《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节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作者:zzzleep 文案: 【娱乐圈 久别重逢 破镜重圆】 出品人vs顶流影后 1、 新戏临开拍一个月,资方空降新小花取代梁空湘的女主角。 全网都等着看这位风头正盛的影后梁空湘被退货的好戏,各方压力之下,梁空湘驱车前往蒋铰明的公司。 穷途末路,她不得已去求这位前任。 结果不出所料,他声线冰冷、毫不留情地拒绝。 “我确实不喜欢把旧情人牵扯到工作里。” 男人清冷的目光略过她,梁空湘却恍惚着他们曾经恩爱的点滴。 梁空湘知道,他在恨她。 2、 没有蒋铰明这座靠山,全娱乐圈都知道梁空湘什么都算不上。 媒体纷纷报道此事,经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旧情人,藕断丝连的旧情人。梁空湘却在回味着这个词。 她倦怠地关掉各平台的社交媒体,戴上墨镜,两耳不闻窗外事。 3、 几个月后,金梧桐奖的典礼的那天,众人看见的并不是被换掉角色后从此一蹶不振的梁空湘。 而是青云直上游刃有余的梁空湘。 她提着奢华的晚礼裙缓缓走向落幕昏暗的角落,余光瞥见低头沉默的男人。 “你给的台阶,我下了。”他紧紧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黑暗的怀抱。 “回头好不好。”随话音落下的,是他的眼泪。 梁空湘想问他。 多年过去,为什么还要为旧情人落泪。 但答案她也心知肚明。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娱乐圈 高岭之花 he 主角:梁空湘 蒋铰明 配角:曹、庄、张 其它:娱乐圈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好马专挑回头草 立意:顺其自然 第1章 【热】爆瓜|你圈要大地震了。 今日3:00。 提示一下:非税和睡,真正意义上的大瓜。我朋友在宫安系统工作,有人要倒了,只能说世事难料,我还以为她攀上了大导能青云直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连根拔起丢出池塘了。 1l 真大瓜轮得到你在这爆吗? 回复:等着验证吧。 2l “她”?所以是个花?结合楼主提示,是我想的那个人么? 回复:牵扯太多,你们最关心的应该是——天亮以后,花的格局要变了。 3l 说得跟真的似的,别在这假装瓜主了,人家影后在手,笑看酸狗,只有你是笑话。 4l 楼上我厌蠢症犯了,你这不纯纯送人头?楼主提名字了吗,你自己才把捕风捉影的猜测说得跟真的似的。演点好的行吗,反串得太低级了,你组不吃这套,回家吧孩子。 5l 笑死,年年都说地震,我不关心是谁,我只关心你圈又有什么让人大开眼界的丢人举动。 回复:money。 …… 今日4:20。 1x8l 我草,这是真大瓜!快去看热搜!! * 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黑暗中持续地震动,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未回复的消息。 一只手摸上手机,接着床头的小灯被打开,昏黄的灯薄薄照着散发靠在床头的女人,她眉眼平静,没有丝毫被吵醒的不耐。 快速浏览完经纪人发来的信息,她眉头越皱越紧,揉了揉眉心,随后拨了电话回去,对方几乎是秒接。 “喂?空湘,我先跟你通个气,泰宇影业确实被查处了。刘总涉嫌通过电影洗钱,凌晨两点被警方带走了。”陈韵深吸口气,声音带着恨:“眼下电影还有一个月就要开机了,这节骨眼上出了事,这项目估计要推迟,但我们档期已经排到后年了,如果时间有冲突只能放弃,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剧本!” 泰宇影业一旦被查处,连带着它投资的新片也面临停拍问题,和刘鑫阳往来密切的项目相关负责人也被牵扯到这场风波中。 这才早上六点,网上热搜一波接着一波,全冲着新电影来的,从制片人王建柏到导演曹冷玉、片子《灿烂往事》全都上了个遍,五十个占了快一半。 只有一点很奇怪…… 按道理说,以梁空湘现在在圈里腥风血雨的程度,网上乱成一锅粥,甚至连舆情监控已经发现某瓣上出现不少提到梁空湘的帖子,可微博上却一潭死水,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几个整天盯着梁空湘一举一动的营销号也默契地一言不发,像是被下了命令一般…… “我知道了,辛苦陈姐。”梁空湘开了免提,边听陈韵的分析,边打开陈韵给她发的微博链接,一目十行地看完。 “曹导给你发信息没?”陈韵现在盯着消息,一刻也不敢错过。 “还没。” “估计她那边也是焦头烂额……”陈韵头疼地叹了口气:“你应该也发现了,不管是曹导还是王制片,多多少少都被架上热搜了,等着看笑话的人不少,在圈里这么多年难免会结些仇,你看曹导就是现成的例子——前段时间多风光,片子几乎是横扫了,现在让人钻到空子就被集火烧身了。按理说,你大概率……” 陈韵没说完,但梁空湘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也正奇怪,有关曹冷玉和刘鑫阳勾结洗钱的说法春笋似的冒出来,根本刷新不完,可关于自己的谣言却只有零星几个吃瓜网友在谈论,很快就被自己粉丝举报了。 就像是被人按住一般,此时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冷眼操纵着所有舆论。 越是捉摸不透无法把握,越是让人心里没底。 外面天色渐渐亮起来,梁空湘把灯关了,自然光透过薄纱幽暗地渗进来,室内仍然是昏暗的。 “陈姐,你让公关随时准备澄清方案。”这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梁空湘从列表找到刘鑫阳,把聊天记录一字不落地截下来发给陈韵:“之前曹导引荐我和刘总认识,一起在潇阁吃过饭。如果真有人要拉我下水,证据应该会是错位图之类的照片视频。” “好,你把时间地点告诉我,确认好后我想办法去拿监控视频。怕就怕对方先我们一步销毁证据。” 梁空湘正想说什么,门铃却响了,电话那头大陈韵听到声音也下意识皱眉:“这大早上的,谁过来了?” “我去看看。” “行,你电话先别挂。” “好。” 梁空湘起身披了件薄外套出房间,客厅落地窗闷闷地印着朝霞,淡紫色的雾朦朦胧胧地罩着梁空湘单薄的身子,她穿过去,淡紫色被左侧一堵墙遮住,周围又暗下来,只有面前的监控电子屏亮得突兀。 等她看清门口出现的是什么人以后,愣了愣。 陈韵好几秒没听到窸窸窣窣走路的声音,诡异的寂静让她下意识心里一跳:“谁来了?” 梁空湘裹紧了外套,“警察。” * 【爆】瓜|某影后疑似涉及洗钱事件。 哥哥们这对吗。。。凌晨的吃瓜贴被炸了好几个,还好我小号在组里也买了房。。。不然去哪喊冤。。泰宇影业wash米的事情从凌晨第一个帖子跟到现在,只能说太吓人了,你们猜猜我刚刚看到什么。。。 1l 别装神弄鬼了,有什么好东西给哥哥们看看。。。 回复:不敢发。 2l 哥哥ccw,我看完后自戳双眼。 回复:我只放一秒【图片】 3l 卧槽我刚进来,我看到了什么卧槽!真的假的???图上是梁空湘?????? 回复:嘘。 4l 来晚了一秒,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5l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节 回楼上,我看到了。。。是梁空湘和帽子的照片。。。卧槽好吓人。。一直知道她背后一定有资本。。但是真没想过是这种。。。现在刘鑫阳被查。。她也逃不了 5l 搞什么啊,你们消息太落后了,睁开眼看看世界好吗?热搜都爆成什么样了。。。 * 警局外,陈韵刚联系完公关撤热搜,把一早准备的澄清发出去,下了车直奔公安大门,但被看门的警员拦下。 对方看她穿得干练,头发凌乱神情慌张,抿了口茶隔着窗户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做什么的?” 陈韵递了根烟过去,“梁空湘经纪人,麻烦让我进去看看她行么?” 一听跟梁空湘有关,对方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扫了一圈,脸上堆笑,眼角皱纹一圈圈漾开。他谢绝了陈韵的好意:“您这不为难我们吗。放心,只是简单问个话,没事会尽早放她出来的。” 摊上高曝光的案子,对方小心谨慎也能理解。怪只怪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还没来得及跟熟人打招呼,好在话音刚落,有两个年轻警员陪着梁空湘从侧边大厅出来。 陈韵收回烟,如释重负。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轻轻吸了一口,眯眼瞧着侧厅方向,俩人隔着白烟对了个眼神。都不是急性子,没隔着大老远说话,只是等梁空湘走近了,陈韵和梁空湘朝警察说了声辛苦,回到车里才复盘一早上发生的事情。 “太特么狠毒了!这是冲着让你身败名裂来的!”陈韵不自觉锤了下座垫,眼神恨恨地落在倒退的窗景,缓了口气才重新侧头说:“ 你前脚下楼,人还没到警局门口,后脚你和警察一张模糊不清的偷拍图空降热一。” 原来早上那出唱的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梁空湘从上车就一言不发,车里闷,外头倒是凉快,就显得车里更闷,她按下车窗漏了一小截风进来,刺啦啦磨着她头皮。 “抽烟不好,不是说戒烟了么?”梁空湘看了眼她鼓囊的裤子口袋,反过来安慰陈韵:“不值得你烦心,左右是些造谣的事,这是好解决的,只要不是事实,这都是免费的曝光。我刚刚确认了一件事。今天的事情只和泰宇的刘总有关,王制片没被牵连进去,曹导就更不必说了。只要核心负责人还在,项目就还是有如期拍摄的可能性。对方这么急着打压我们,无非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但摄影和美术都是曹导的老熟人,编剧是曹导自己,只要我们不乱,对方的目的就达不成。” 陈韵也过了刚开始气愤的时候,郁结了一早上的气就这么被她温声抚平。很多时候,圈里明争暗斗的事情不少,陈韵不是新人了,但脾气却没梁空湘这么好,出了大事还能云淡风轻地分析利弊。她觉得梁空湘好像是埋在土里的酒,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云起云散,时间越久,越是能品出她的韵味。 听她这么说,陈韵也渐渐冷静下来:“好。”她看路边没人,靠边停车后和梁空湘调了个座:“你来开,我现在立马联系警局的关系,蓝底声明慢不得。” 梁空湘在确认王建柏没问题后,公开转发了公司的澄清说明,并艾特了曹冷玉力挺,也卖了王建柏一个人情,三言两语带过王建柏的人品,说相信警方,相信正义。 粉丝在她发文后火速带词条洗热搜,各个营销号的评论也很快控上来。 这些操作弄完时才早上七点多,正是上班上学的主力军在地铁公交刷社交平台的时间段,梁空湘切了小号确认舆论,虽然没完全被控住,仍然有水军浑水摸鱼引导舆论,但相较于六点那会儿好多了。梁空湘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四肢无力,接二连三的小波折难免让她感到心力交瘁。 公司里现在没什么人,毕总和公关也忙活了几个小时一口水也没喝,梁空湘给毕总泡了杯咖啡又给陈韵倒了杯温水,陈韵看她嘴唇没什么血色:“我让思琳给你带份燕麦粥?” “不用。”梁空湘又看了眼手机:“王制片通知去开会,主演要到场。” “行,我跟你去一趟。”陈韵匆匆喝了大杯的水,胡乱拿纸擦了擦嘴就拿着包跟梁空湘一起下楼,好在司机过来了,俩人能在后座小眯一会儿。 会议室里加上梁空湘和陈韵拢共大概十个人,都是戏份重的主演,再加上个导演。 王建柏见人到齐了也就没客套没废话,开门见山:“泰宇出事,也就意味着片子的最大投资方没了,老实说,没人能料到这样的事情,但你们放心,我一早上跟曹导商量了解决方案。” “并且,”他一口气说了太多,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才继续说:“我们已经在谈新的出品方,” “是载盈影业。” 话音一落,十来颗脑袋都下意识转向梁空湘的方向。陈韵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沉得住气的,只是一听这个公司也忍不住在心里咯噔一下,微微皱眉。 经过前段时间的颁奖典礼,圈里人或多或少都明白一点——载盈影业的蒋总似乎很不待见梁空湘。 被数十双眼睛默契地看着,梁空湘没半点不自在,双手交叉搭在桌子上,温和地朝王制片笑了笑:“您说。” “对方要求换个女主角。” 第2章 “换女主角?”陈韵看了梁空湘一眼,俩人开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合同是一早签好的,发生这么大事情我们也在第一时间配合你们的解决方案,甚至梁空湘直到过来的前一刻——从警局出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处理舆论,发声明力挺,粉丝为这个片子冲锋陷阵,到头来说要换女主角?” 笑话,如果真被换了,指不定网上会有多少声音出来造谣梁空湘一定是跟前出品方有牵扯,导致剧组不敢用她。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陈韵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敢再盯着梁空湘,低着头专心听他们博弈。 曹冷玉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自始自终没看梁空湘一眼。 梁空湘安抚地拍了拍陈韵的胳膊,接过王建柏为难的眼神:“我相信王制片这种过河拆桥的把戏是不屑做的。剧组有难处我们理解,只是毕总今天一大早也为了片子忙得水也没来得及喝,到处托关系打点舆论……各自有各自的难处,互相理解。” 陈韵:“王总,时间紧,这些七七八八的话我也不多跟您绕弯了,我只问两句,蒋总要换女主角的理由是什么?您的态度又是什么?” 王建柏料到陈韵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偏曹冷玉一言不发,只有他一个人扛着火力。说到底,这事情能这么快解决也确实是因为吃了梁空湘的红利,所以他说话难免底气不足。 他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眼仿佛眼珠子也浑浊起来,叹了口气:“蒋总这个人,我打交道的多,他说话一向言出必行,所以最开始我们找上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明确答应,我再细问的时候,他话里的意思是,投资可以,但女主角不是他满意的人选,如果能换成他那边安排的演员,事情就能定了。” 原话是“班底不在预期内”,可这班底实在无可挑剔,只有个女主角似乎不被他待见。王建柏这个老狐狸在陈韵梁空湘面前自然没把话说得那么婉转,把锅全甩蒋铰明身上了,毕竟梁空湘现在势头如日中天,保不准以后还会合作,这坏人的头衔就这么落在蒋铰明头上。 王建柏:“空湘啊,你们生气我非常理解。我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如果真有你们说的这么决绝,我想今天这个会议也不会通知你们来是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做什么?如果我真的要做表面功夫,动动手在微信发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不是更好么?” 陈韵心里冷笑连连。其实王建柏多聪明,把矛盾转移到梁空湘和蒋铰明身上,在场十来个主演都看着听着,假设今天电影开不了机,一个个不知道该怎么记恨梁空湘,假设想要电影能开机,那就该梁空湘一方去找蒋铰明解决。 总之,今天这个事落在了梁空湘身上。 梁空湘在桌底下握了握陈韵的手提醒她别冲动。此时不是态度强硬的时候,生气并不能解决问题。早在进门时,她就猜到今天这场会议没那么简单。 从她推门到现在,曹冷玉就没跟她对上过一次眼神,这是很反常的。再者,王建柏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后又是下意识望了眼右侧方的曹冷玉。 其实是有备而来。 直到现在,梁空湘才理清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王建柏等于把她架在火上,众目睽睽,各个演员背后又是各方势力各个帮派团体的小分支,项目不可能这么耗下去,耽误项目拍摄的罪名她不可能吃哑巴亏担着。 蒋铰明。 梁空湘从听到蒋总这两个字就让自己刻意忘记那张脸,忘记前段时间在颁奖典礼后门发生的事,但此时却不得不直面了。 但他为什么…… “空湘?”陈韵又喊了两声,发现梁空湘眉头不自觉拢着,整张清丽的脸像平整的床单皱了一角,情绪很明显。 会议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王建柏比谁都溜得快,曹冷玉倒是慢悠悠的。 咔哒一声,门落锁了。 梁空湘思绪回笼,朝门口看过去。 对于曹冷玉,梁空湘是持信任态度的,陈韵对有才气的导演也一向是敬佩多一些,单独碰上曹导,反倒不好意思用咄咄逼人的态度。 “坐吧,站起来做什么。”曹冷玉又给她们泡了杯茶:“怪我。事先没跟你们通气。” “曹导,咱们这么久交情就不说这些了,”梁空湘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看着曹冷玉的眼睛:“我知道您不可能放弃《灿烂往事》,同样,我也不可能。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我们一起勘景、分析人物,我真的很爱薄问香这个角色。” “我知道……我知道。”曹冷玉一连说了两个我知道,调子拖得很长,说得很慢,扶着额头闭了闭眼:“王建柏的意思你们也清楚了。你们都是聪明人,现在只有一条路给你们走——找蒋总谈谈。” 一说到这个,陈韵就犯难了。她迟疑地看着梁空湘。 “好。”梁空湘没犹豫,现在这个形势,已经由不得她去思考更多了。 旧情人,旧情人。 听着藕断丝连,但重点不过是个旧字。她还有新的生活要过,他也是。为了心里的不自在影响前程不值当。 “麻烦曹导帮我约蒋总了。” “他难约。”曹冷玉说:“我跟他交情不浅,他太精,他爸在外应酬偶尔会带着他,我们一桌子人在谈电影市场的走向,他什么也不做,就光安静吃菜,那时候我们以为他在走神,十来年过去了,我才发现这小子学着呢。” 陈韵跟蒋铰明谈不上有交情,但到底在一个圈子里混,名号还是知道的。刚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没放心上,觉得就是个毕业没几年的毛头小子,能掀什么风浪?顶多比别人强在有个好爹,能把这么大个公司交给他。 后来载盈影业在他手上三次夺得春节档年冠、横扫主流奖的时候,毕总提到蒋铰明,说有的人天生就是赚钱的料子,眼光精准毒辣,为人精明圆滑,心眼子比筛子多,但偏偏长得冷气,开玩笑的时候也没人敢真的冒犯他。 陈韵看了梁空湘一眼。 但其实这些都跟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大关联,让她这么纠结犹豫的只有梁空湘。 前段时间颁奖典礼的后门,媒体只拍到一张蒋铰明拉住梁空湘挡住她去路的照片。狗仔离得远,后门又用铁皮严严实实围了起来,所以照片拍得很模糊。 梁空湘的背影不难认,一时绯闻传得满天飞。原本是不用理会的谣言,但偏偏网友的眼睛雪亮人脉通广,硬是认出男主人公是载盈影业的蒋铰明。当晚铺天盖地的包养和恋情谣言弄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不辟谣会给梁空湘方造成困扰,可辟谣容易被对方扣顶不给面子的帽子。 两难的时候,竟然是载盈影业的官方声明先出来,声称与梁小姐素不相识,希望谣言止于智者。 有心的人一看就看出门道——蒋铰明何必费心思辟谣?恋情绯闻对他来说压根造不成任何伤害,况且对方是梁空湘,那可是当下最红的女明星,没必要这点面子都不给。这事儿虽然大家明面上不说不问,但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思量,知道该把梁空湘从哪个派别划出去。 事后,陈韵也问过梁空湘。 那天的绯闻事件,梁空湘表现得很奇怪,当然,不留意是发现不出的。她本就是个话少的性子,不多解释也不多参与。 陈韵问她和蒋铰明是怎么认识的,梁空湘在看剧本,也不知是看入神还是因为她的话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老同学,可就在她说完后,蒋铰明“素不相识”的言论就出现在互联网上了。 陈韵试探地把那封声明摆在梁空湘面前,梁空湘只看了一眼就专心地看起剧本,“不用理会了。” 这时陈韵知道,梁空湘和蒋铰明的关系绝对和网上猜测的任何一种关系都不一样。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三人各怀心思。 尽管陈韵时不时看梁空湘一眼,欲言又止,但梁空湘心里倒没她想得那么复杂,“陈姐,我们两个人去找蒋总未必说得上话,给毕总发个信息,我们以她的名义约会好些。” “对。”曹冷玉站起来拍了拍陈韵肩膀:“辛苦你们了。先用毕总的名义约,如果他不见,就再给我打电话,我跟他爸的交情深些。”没到必要时刻,她不愿欠这个人情。 梁空湘跟着陈韵立马往载盈影业赶,想堵个中午下班的时间。 又是一次奔波,奔波,奔波…… 太阳已经跃过城市高楼,高悬天空,明亮刺眼的阳光包裹着黑色商务车,车子穿过流动的金光,向前驶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下了。 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乘电梯下来引她们去会客室。 梁空湘和毕总、陈韵在会议室坐了十来分钟,助理倒茶水陪聊,表面功夫倒是做得不错。 哒一声,毕山姗放下手里的水,也许是力道太重,边缘处洒了点出来。 助理心里也冒汗,真不是他不想蒋铰明能快点过来,实在是…… “不好意思啊,我公司还有事,”毕山姗拿了腿侧的包提在手上,给了陈韵一个眼神,“就先回去了,告诉蒋总,他什么时候有空,麻烦给我发个微信。” 蒋铰明今天怕是不会见她们了,什么"开会"“麻烦等一会儿”都是托词,他只是给自己留了个余地没直白拒绝而已,改天要真当面找他算账,他又陪笑说那天忙。一拳打在棉花上。 “毕总,你们先回公司吧。”从进公司到临上车始终没怎么发言的梁空湘扶着车门迟迟没进来:“我回家有点事,一会儿来公司。” “行。”毕山姗也累了,靠在后座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你自己注意安全。” 陈韵没说什么,后背贴着座垫,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盒。她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第六感实在是个神奇的东西。 车子沿着北佑大道笔直行驶,还没完全驶出视线盲区,她透过后视镜看见车屁股后面那小团身影在移动。 果然,梁空湘独身一人回了载盈影业大楼。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节 第3章 “蒋总。” 男人在浏览项目书,闻言头也没抬:“不是说了让她们等着么。” 助理:“毕总回云和了,说是有事。” “哟。云和啊?”张秉杰双手大张,软若无骨地靠在沙发上,刚进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敏感地听到这个消息,“她公司的梁空湘今天话题度可太高了,哪个软件都能看到。” 他虽然是猜测,语气却是十分笃定:“为了这事儿来的吧?” 泰宇影业出事,梁空湘过来还能为了什么?动动脚拇指也能猜到——拉投资呗。《灿烂往事》他也评估过,是个很不错的项目,好题材、靠谱的制作班底加上有票房号召力的演员,赚多赚少的问题而已。 张秉杰:“哎你也太不念旧情了,怎么着也是老同学,你真不打算帮?”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当初上学的时候你就不待见她,我怎么听说你现在还是不待见她呢?人不是挺好的么?长得漂亮又能干……” 蒋铰明撂了他一眼。 “你这什么眼神啊。我哪句话说错了?”张秉杰还真被他冷厉的眼神唬着,坐直了身体。 “旧情。”蒋铰明重复这个词,笑了一声。助理还在边上等着,他看了眼手表:“什么时候走的?” “五分钟前,但是前台说……” “说什么?”张秉杰下意识追问。 “梁小姐回来了,说要约您。” “她一个人?”张秉杰问,眼珠子扫着蒋铰明,忽然想起来上次那个单身声明,打趣:“你绯闻女友来了,你不见见?” 蒋铰明理了理文件,关了百叶窗,室内瞬间暗了许多,他语气淡淡:“不见。” 张三夸张地捂胸口,谴责蒋铰明的行为:“你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好歹也是你老同学。” “老同学?你的?” “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我记得你来之前有段时间不是一起上补习课么……什么时候来着,”他皱眉回忆:“高三吧,那会儿你突然用心学习了,学校还组了个好学生的交流班,你球也不打了跑去上那个课。是有这么回事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说了一大堆没人应他,越说越没底气,也觉得唱独角戏没意思,热脸贴冷屁股的,干脆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走了,你忙吧。” “蒋总……”助理摸不清蒋铰明什么意思。说不见吧,可蒋总也没真让他去回绝,到现在还把他留在办公室里,摆明了要让他再问一次。可说见吧,蒋铰明却也没再支声。 隔了会儿,蒋铰明又看了眼手表,“除了她,还有谁在。” “没有了,就梁小姐一个人。” 蒋铰明往后一靠,极具压迫感地看着助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后开口:“让她过来吧。” 助理:“是会客室吗?” 蒋铰明没说话。 “……好的。” 助理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见到梁空湘的时候神色如常,笑着请她进电梯:“梁小姐,蒋总在办公室等您。” 对方穿一身风衣,两手放大衣口袋里,站在电梯正中间,是个很松弛的状态,朝他微微点头:“辛苦了。” 叮一声,电梯停了。 细高跟在顶楼响起,梁空湘被助理引到蒋铰明办公室门口,助理替她推开门,梁空湘平静地走进去,衣角的风刮过门口的君子兰,肥厚的叶片上下颤了颤。 “蒋总,梁小姐到了。” “知道了。” 男人双手搭在桌面上,显得宽肩微耸,胳膊线条流畅利落,包在白衬衫下的肌肉紧实。低着头似乎是在理袖子,大拇指磨了磨袖口那颗碧色玉扣,听到动静后并没有抬头。 助理得了回应,低着头退出去关上门。 蒋铰明才缓缓抬头,跟站在他面前不过一米距离的梁空湘平静无声地对视两秒,谁都没先开口。 “蒋总,”梁空湘错开视线,“我今天过来是跟您商量《灿烂往事》投资的事情。” 蒋铰明看着她,身子往后靠,手肘搁在办公椅上交叉着拖着下巴:“这不该你操心吧?我想想……” 他问:“王建柏让你来的?” “都是《灿烂往事》一份子,没必要分那么清楚。既然王总猜测我是载盈迟迟不愿投资的原因,那么我想这件事该由我来解决。” 梁空湘话说得含糊,也表明了对这片子的决心。王建柏给她们吃的亏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早上那话哪里是猜测,算得上是明说了,但她不好得罪人,只能这样含糊其辞。 她在蒋铰明面前提一嘴是有道理的。 第一,蒋铰明到底是个出品方,就算讨厌自己,也没必要三番两次得罪云和,所以王建柏的话不可全信。 第二,王建柏敢这么做是挑准了自己的性子沉默寡言,加上外界对她和蒋铰明关系的猜测,导致王建柏敢轻视她。假设最后投资的不是载盈而是其他出品公司,那么王建柏对她的态度也一样是轻视态度,后面还有几个月时间相处,加上之后要宣传报奖,如果王建柏认准了她可以轻易拿捏,到时候只怕是蹬鼻子上脸,指不定从她身上吸多少血。 入圈以来,虽然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但这样的事情不少,梁空湘自认不是什么纯善之人,她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以她对蒋铰明的了解…… “王建柏觉得,你是我不愿投资片子的原因,是么?”蒋铰明忽然问。 梁空湘用沉默来回答,正当她在思考下一步时,耳边又传来一句话。 “他没说错。” “……什么?”梁空湘一愣。 “他没说错,”蒋铰明说完后,右手食指往前一指,神色漠然:“原因是你。” 一瞬间,从进门到现在,俩人刻意伪装起的和平被蒋铰明的话和神情撕破,碎片横飞,扎得人立不住脚。 梁空湘站着,蒋铰明坐着,俩人隔了张办公桌对视。 沉默。 闷闷的光线压在不透气的空间里,电脑光反在蒋铰明高挺的鼻梁上,照着他略凶的眉眼。 “蒋铰明,”梁空湘看了他片刻,“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个地步么?” “梁小姐想多了,”他忽然又客气起来,仿佛刚刚的攻击性都是梁空湘的错觉:“载盈考虑片子不是按我个人喜恶。” 他声线冷静地分析:“我说要考虑投资是因为这确实是个好片子,至于王建柏说的——” “长得好气质佳演技绝的女艺人一抓一大把,和载盈深度合作的女艺人也有符合的,既然是我们投资,我又为什么要选择你?” 梁空湘听完没急着反驳和解释,在身后的沙发上慢慢坐下来,与蒋铰明相隔两三米,“同样的条件,我给载盈带来的回报会更大。我身上的流量相当于一个好宣发,预售预测以亿为单位打底,如果严格筛选起来,我不明白载盈为什么会拒绝?” 梁空湘说话时,蒋铰明没打断,但也没回应,看了她一会儿就偏头盯着半闭合的百叶窗。办公室里再度陷入沉默。 他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梁空湘微微皱眉,忽略那股异样的感觉。 蒋铰明忽然站起来朝梁空湘的方向走。他身材一直都很好,高中的时候爱打篮球,大学也时常带着她一起徒步。从梁空湘这个视角看蒋铰明,恍惚间和千百个相似的片段重叠起来。 有她坐着时,蒋铰明大张着手要求她抱抱他的场景;有生病时躺在床上,蒋铰明满脸心疼地喂她吃药的情景;有徒步走不动时,她坐在滚烫的石头上,他得意地扛着相机对着她狂拍的场景。 而不是现在这样。 蒋铰明越走越近,与梁空湘几乎腿贴着腿,她视线被蒋铰明宽阔的胸膛挡住。 梁空湘微微皱眉。 蒋铰明俯身时,梁空湘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他没动,俩人维持着这个动作。他身体没再往下压,而是往后退,重新直起身盯了梁空湘几秒,然后干脆利落地俯身从她身后抽出张秉杰掉在这里的手机。 他嘲讽地晃了晃手机,随后声线冰冷地回答梁空湘刚刚的说辞:“条件差不多,我们何必冒险要一个风险艺人?” 蒋铰明说完后就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梁空湘一眼,轻飘飘的:“不过,我确实不喜欢把前女友牵扯到工作里。” 嘭一声,明明是正常音量,落在梁空湘耳朵里却显得刺耳。 她一直僵着的身子在闷响后渐渐放松下来,右手撑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刚刚蒋铰明第二次压下来时,她没往后躲,正脸轻轻撞在他紧实的前胸一秒——太过熟悉了。 都说普鲁斯特效应能唤醒很多尘封的记忆,梁空湘此刻就算是再怎么逼迫自己忘记,也不可避免地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百组胶卷,三千六百个仅此一次的瞬间,那些不可磨灭不可替代不可追忆的瞬间,此刻像相片四个尖锐的角一样,扎着她全身。 从凌晨到现在,她一刻不停地奔波、与各种人周旋,但都不及这一刻疲惫。 身心俱疲。 她闭上眼,身体好像航行在海里,浮浮沉沉浮浮沉沉的,就像她过的这几年一样,好像总是在漂泊、漂泊。 手机叮了一声,梁空湘摸出手机重新睁开眼,屏幕光刺得眼睛和脑子一起发疼。 她看了眼备注,是经纪人发的。 【曹导说,载盈影业决定投资片子了。】 梁空湘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 ---------------------- 存稿很多,放心食用。下一本开一本女暗恋《漂泊心事》,可以戳主页看看预收哦。暗恋的人突然成为了顶流,几年后暗恋成真的故事。 文案如下: 郁离漾学生时代时是个木讷老实的女孩,连暗恋也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半分。 面对头上总有很多头衔的天之骄子项奕,她总是站得很远,在落后他很多步的地方才敢偷偷看他一眼。 离他最近的一次是冬日训练营,他们参加同一个竞赛,他总坐在靠窗的角落,身姿笔挺,冷淡疏离,没人敢随意搭话。 可郁离漾却独自窃喜,他们拥有了看同一角天空的二十八天。 正当她为这短暂的相交感到欣喜时,项奕却凭借一首《错别字》横空出世,红遍大江南北。 后来他很少来学校,而她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以项奕的爆红匆匆结尾。 太潦草。 * 郁离漾原以为,她只是路过他耀眼人生中平平无奇的路人某,她将这份孤单心事藏在心里好多年,以为会逐渐淡忘。 再重逢时,心跳如擂的感受告诉她——去弥补遗憾吧。 于是郁离漾开始了小心翼翼的追求。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4节 给他每条朋友圈都留下赞,试探他的理想型,去ktv当着他的面唱他写的情歌,演唱会场场必到。 这些事太过渺小,项奕似乎仍然对她不冷不热的。 郁离漾懊丧地认识到,项奕真的很难追。 她叹了口气,决定再去次他的最新一场演出就放弃。 演出当天,他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万众瞩目的大屏里。同时,郁离漾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不来追我么?” 念念不忘,在那天有了回响。 * 多年后,舆论突然爆出两张照片——是她和他高中时在训练营时的。 暴雪天,一个瘦高的男生取下围巾盖在身边女生的头脸上,大手挡住她脸,冷淡地直视狗仔的镜头。 他指缝里,女孩那双灼热的眼睛一秒也没离开过身边的男孩,用一种近乎贪恋的眼神紧紧跟随他的动作。 彼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郁离漾才惊觉,她的暗恋也许早就被当事人知晓。 热泪悄然流下,项奕轻轻亲吻她的眼泪。“哭什么?” 郁离漾头埋在他怀里很深,用他胸膛的衣服擦脸眼,多年来暗恋的委屈全部宣泄成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有多难追。” 项奕只是笑:“郁离漾,” 他捏了捏她脸,“你知不知道……我不会让每个人都有追我的机会。” 漂泊心事,自此终止。 第4章 梁空湘匆匆下楼,大步踏出载盈影业,边通电话边拉开车门,看清驾驶位的人后愣了愣,“……好的,我知道了陈姐,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她坐进去。 “空湘姐。”司机侧头打了个招呼,没留意到梁空湘片刻的愣神。 梁空湘点点头:“怎么是你过来?” “我送毕总她们回公司后,陈姐让我回载盈接您。”司机说着,踩油门。 梁空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司机见梁空湘神色疲倦地靠在后座,自然也没再搭话。 不过梁空湘此时的沉默并非因为疲惫。她透过后视镜出神地看着从花生大小变成绿豆大小的载盈大楼,忽然想通了。 陈韵大概率是发现了蒋铰明和自己的关系不一般,却没明说,而是派了司机告诉她——她已经知道这回事,俩人彼此心知肚明有个底就行。 蒋铰明…… 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算了,顺其自然吧。 “空湘姐,是车里闷吗?”司机瞄了眼后视镜,手指搭在按键上:“需要开窗吗?我听您刚刚叹了口气。” “不用。” “好的。” 回到云和,梁空湘立刻去找了陈韵,她脸色比早上好许多,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 “我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发给你了,”她没提梁空湘再找蒋铰明的事儿,只说:“我也觉得意外,一开始毕总和我说载盈决定投资,我一下没想明白,后来才知道,这是大蒋总的意思。前脚刚答应,后脚载盈救场的热搜就安排上了,这个小蒋总真是够精的。” 梁空湘视线垂在原木色长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韵:“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这两天先休息一下吧,过两天有个商务活动,忙完这阵子我给你空出半个月时间调整状态进组。” “好。”梁空湘后知后觉发现眼睛涨得酸疼,揉了揉眼角,像是想到什么,问:“之前撤资的其他出品方呢?王建柏那边怎么说?” “他早就把载盈投资的风声放出去了,一直在观望的那几家听到确认了之后估计打算跟投,”陈韵顿了一下,看着梁空湘说:“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好事,我听说女三号要被换了,新资方要塞人进来。” “曹导自有考量。”梁空湘倒是没作什么评价。 原定的女三号跟梁空湘有单方面的过节,拍开年刊的时候,梁空湘在封面,女三号在内页,粉丝吵架互撕上了热搜,女三号的小号被扒出来点赞过黑梁空湘的言论,后来又是一番掰扯,女三号滑跪说被盗号。不过真真假假,自在人心,信的人终究会信,不信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梁空湘不在乎这些,进组拍戏对她来说不是联谊会,她只想与工作人员配合做好演员工作,不愿意与人虚与委蛇,将时间浪费在表面功夫上。所以总有人觉得她寡言、不好相与,但其实这是梁空湘自己独有的一套社交法则。 临进组半个月,梁空湘规律作息和饮食,把角色吃透,密密麻麻写了薄薄一本人物小传,空闲时逗鸟、喂鱼、浇花,很少再想起蒋铰明。 开机前两天,陈韵给梁空湘发了开机宴的信息,列了一串名单,让梁空湘熟记到场人员的脾性,避免说错话。 她点开文件,看到第一个人物档案时,大拇指僵在屏幕上,不过两秒便往下划,直接看第二个。 来的人不少,从出品人到演员场记,林林总总五十多号人,就定在拍摄地附近的酒店,不过这份文件只搜集了几个出品人及监制的资料信息。 她翻到底看完后,又重新回到文件顶部,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移到右方的文字介绍。 手机被梁空湘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始终停留在那几行梁空湘早就烂熟于心的文字。 蒋铰明,男,25岁,载盈影业出品人…… 窗边被风吹起的薄白纱弯曲着卷成海浪,一阵一阵飘荡起伏。 她趴在手臂上,风漏进来轻轻扫着梁空湘脸侧的发丝,她视线落在浅浅印着花纹的白纱上,那朵花跟随者轻纱虚虚的高高飘起,又轻轻降落。 空气中是秋季独有的气味,顺着白纱窗帘飘进来。楼下车偶有几声鸣笛,夹杂着拍摄地本地居民的方言声。 梁空湘闭上眼,好像趴在高中教师的课桌上,周围也是这么宁静却杂乱,阮嘉颜在她旁边照镜子,叽叽喳喳地自言自语。 “哎呀我的刘海怎么关键时刻又变成这样了……”她对着镜子拿卷发筒重新卷了一次,发现更丑了,苦着脸戳梁空湘胳膊,小声哀求:“你别睡啦,快帮我看看呜呜呜呜,今天8班和10班篮球赛,你看我涂什么颜色好看?” 梁空湘其实没睡着,只是趴着休息,听到阮嘉颜的请求后将埋着的脑袋抬起来,一睁眼便看见阮嘉颜两只手各拿了五支开了盖的口红,可怜巴巴地求她:“空湘空湘,我求求你了,你帮我看看哪支最好看!” 没等梁空湘点头,阮嘉颜便已经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亮给她看:“怎么样?” 她观察着梁空湘的反应,发现对方脸上没有惊艳,又自顾自地划下一支,期待地望着梁空湘。梁空湘才后知后觉地对每一种颜色做出不同的反应,用九句不同的夸赞结束了阮嘉颜的纠结。 “你跟我一起去嘛。”阮嘉颜涂好口红,把卷发筒放下来,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缠着梁空湘胳膊:“你最好了,我求你了,你陪我一起去嘛。这两个班的帅哥可多了,尤其是8班的蒋铰明。” 梁空湘被她晃得脑袋晕,胸前一颗脑袋拱来拱去,等阮嘉颜拱够了才无奈地看着她:“好。” “好耶!!”阮嘉颜原地蹦起来,原本想挑口红给梁空湘也涂上,低头看见她不点而红的嘴唇,果断放弃。 虽然已经一年多了,但阮嘉颜仍然时常被梁空湘这张脸迷得晕晕乎乎透不过气,看了眼自己手背上十个不同的色号,又看了眼梁空湘的嘴。 “怎么了?”梁空湘顺手拿了本没看完的书,打算陪着阮嘉颜时做自己的事,见阮嘉颜盯着自己下巴那一块,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阮嘉颜呆呆看了几秒,小声嘀咕:“怎么就没有你唇色这款口红……” “什么?”梁空湘走在她边上,微微侧头去听。 “没什么没什么!”阮嘉颜拉着她跑下楼梯,隔着老远就朝篮球网边上的木头长椅处挥手打招呼,侧头跟梁空湘说:“我让人给我们占了位置!绝佳观赏点!” 她被阮嘉颜拉扯着穿过人群,阮嘉颜毛毛躁躁莽莽撞撞的,无意间撞到不少人,梁空湘跟在她后面补上“抱歉”。 俩人坐在木头长椅上,隔着碎石小道便是篮球网,里面被清场了,两个班的选手还没来齐。 周围密密麻麻都是凑热闹的学生,阮嘉颜人缘极好,已经和边上一圈陌生人交上朋友,梁空湘无事可做,索性翻开带来的书。 她把折角抚平,从第一行往下看,太过入神以至于周围乍然的哄闹声也没注意,直到脚尖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视线才越过书往下看。 一瓶冰水,瓶身还挂着水滴,因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的缘故,水滴是浑浊的,粘了不少碎草屑。 一只骨节分明盘错着青筋的手伸过来,手指弯着卷回水。 梁空湘下意识看向这只手的主人,第一秒看到的是对方球服下的锁骨,凸起的喉结,再是一张桀骜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带着点恹恹的烦。 “抱歉。”对方拎着瓶盖,虽然是在跟她说话,眼神却落在脏兮兮的瓶子上,皱着眉。 这不是什么大事,梁空湘只说了句“没关系”,再次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所以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走的。 隔了一会儿,阮嘉颜趴在她肩头小声说:“那个就是蒋铰明。” “什么?” “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男生。”阮嘉颜一把盖住她的书,指着篮球场给她看:“就是那个——我靠他看过来了。” 四周弥漫着九月底仍然未散的热气,阳光平铺在人群里,每个人都下意识扯了扯衣服散热,篮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排山倒海的哄叫喝彩在群人里炸开,一群穿球衣的少年大汗淋漓,互相击掌,梁空湘的视线和蒋铰明的视线在游荡的金光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二十度的天,白的云,黄的土,有什么东西正在沉默和小心翼翼间叫嚣。 …… 咚咚—— 门被打开了。 梁空湘的回忆被打断,但仍然趴在胳膊上,没睁开眼睛。 “空湘?”陈韵走过来,替她关了窗户:“怎么睡在这?也不嫌热……”她开了空调,站在桌边轻拍了拍梁空湘后背,声音也放得很轻:“醒醒,早点出发,饭局结束了能早点回——” 话没说完,突然看见梁空湘鼻梁上隐约印着一条痕迹。 像是刚干了的泪痕…… 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室内静下来,陈韵没移开视线,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了几秒,梁空湘睁开眼缓缓坐正,胳膊上两团红印,明显是趴久了。 “走吧。”她站起来,往卫生间去,对着镜子洗了把脸,短暂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失神对视几秒,随后又低头朝脸上泼了把水,整个人清醒过来,擦干脸拿着包跟陈韵去丽枫酒店。 车子在门口停下来,两侧服务员低着头迎接顾客,今天被包场,里头格外静,只有古筝声清水似的在大堂流动,梁空湘和陈韵被服务员引进包厢。 一进去,先前到的几个主演都纷纷站起来朝梁空湘打招呼,梁空湘一一微笑着点头回应,在曹冷玉边上坐下来。 陈韵坐在她右手边,曹冷玉她坐在左手边,曹冷玉左手边是两个空位,对面是王建柏。 显然,姗姗来迟的主位一定是今晚最重要的角色。 包厢里混着各种声线的交谈,或高或低,或尖锐或粗犷,笑声或爽朗或虚伪,一派热闹。 随着包厢的门再次被打开,所有人的声音默契地停下来,侧脸望向门口的身材高大,气质冷淡的男人。 陈韵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迟疑着缓缓侧头往身边的梁空湘看去,发现她也正望着门口。 时隔这么多年,蒋铰明和梁空湘再次于人群中撞上对方的视线。 谁也没先收回。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5节 作者有话说: ---------------------- 段评已开,日更,每晚21点更新。看到这里的朋友收藏一下这篇文and我好吗?好的。 第5章 包厢里一共五桌,主投的载盈影业来了蒋铰明和张秉杰,蒋铰明坐主位,左手王建柏右手张秉杰。联合出品的两家公司派了两个经理过来,都坐在王建柏右手边,再过去两个分别是男主角项杭和他经纪人。 项杭和梁空湘不算熟识,只在年底红毯和颁奖典礼见过几次,知道要合作时再见面也不过点头打招呼,此前都处于互相听过对方名字,但不熟悉的状态。前几天围读才真正熟络起来。 这电影,梁空湘一番,项杭二番,所以俩人自然就挨着坐,不过中间隔了个陈韵。 “蒋总,好久不见了啊。”王建柏站起来朝蒋铰明伸手,堆着满脸褶子,笑得灿烂。 蒋铰明在主位坐下来,回握了一下:“这不是才有荣幸跟您合作么。” 说完又笑着朝曹冷玉的方向伸手握了一下,眼睛规规矩矩地落在曹冷玉身上,没往她边上的梁空湘偏去半分。 “合作愉快啊蒋总。”曹冷玉笑着,往杯子里倒了酒,揽着梁空湘的肩膀介绍:“这是我们片子的女主角,梁空湘。”她把酒推到梁空湘面前,温和地提醒:“来,给蒋总敬个酒。” 梁空湘今晚穿了件米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住,头发松松垮垮半扎着,整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润柔和,听了曹冷玉的话,没多迟疑便举着酒站起来朝蒋铰明的方向笑着敬了一下,“蒋总,合作愉快。” 灯光打在这张笑脸上,像一池的潋滟的夕阳光在晃动。 蒋铰明定定看着她。 好几秒,桌上没人说话。 王建柏琢磨着曹冷玉这一出是在给梁空湘牵线,反正与他没有利益牵扯,自然没出声。陈韵是聪明人,懂得该闭嘴时闭嘴。项杭这边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两个联合出品的更是乐于看戏,琢磨载盈对梁空湘的态度,找时机塞自己公司的女演员进组。 蒋铰明仍然没应,摸着手中的酒杯,冷淡地看着站起来的梁空湘,就在曹冷玉要出声时,另一道明亮的声线先一步在蒋铰明边上跃出来。 “光顾着说话了,都没发现蒋总的酒杯是空的。”张秉杰乐呵呵地给蒋铰明添酒,也是给梁空湘台阶下,他脚在桌下踩了蒋铰明三次,又笑嘻嘻地给自己倒酒,“来,咱们碰一个!” 蒋铰明侧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在张秉杰又想踩他一脚时,蒋铰明却忽然抬手,隔着曹冷玉碰上梁空湘一直举着的酒杯。 清脆的叮一声,梁空湘手里的酒晃了晃,印出她眼里片刻的失神。 张秉杰心里气个半死,原本他想救场,让场面不那么尴尬,哪知道到最后只留他一个满杯的孤零零地举着,没人跟他碰。 陈韵立马起身,走到张秉杰身边弯腰:“张总,我也敬您,后面几个月辛苦你们了。” “客气了。”他一饮而尽,鼓着嘴缓了一会儿,液体溢出嘴角,他拿纸擦了擦,表面若无其事,实际上左手在桌下快偷偷把蒋铰明大腿拍烂了,一直往他那儿瞟,可蒋铰明却一副兴致不高的死人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出发前还精力旺盛,换了数十套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半个多小时,香水是挑了又挑,衬衫要超季全球限量款,倒腾得人模狗样的,坐在这里倒是半死不活了。 “我听说蒋总和张总是大学同学啊。这感情可真够好的,难得。”坐王建柏右边的人忽然开口。 这人是星辰传媒旗下的项目经理,戴着眼镜,看上去也有四十多岁,端着杯酒微微站起身,正笑眯眯地看着蒋铰明,显然是想搭话。 蒋铰明捏着酒杯,朝他那儿虚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张秉杰接上话:“何止啊,我们是老同学了,高中就在一个班里。” 星辰传媒的李总接着说,眼珠子盯着蒋铰明:“老同学的情谊最是难得,这不,我闺女的同学也在这个组里。” “是么。”蒋铰明哪里听不出他什么意思,换做以前,倒是可以做个顺水人情,眼下却兴致缺缺。 “是啊。挺好一姑娘,年轻、漂亮、聪明,能干,”李总夸完自己也笑了:“就是运气总差一些,遇不上伯乐。” 也不知道哪个词引得蒋铰明忽然低头笑了一声,李总一看,觉得有苗头,朝后喊了声:“高灵,过来给蒋总敬个——” “敬酒就不必了,”蒋铰明点了点太阳穴:“喝多了这儿疼。” “……这样。”李总仍然不死心,怨高灵太笨,不机灵,早就该在前一句话便准备冲过来,不应该给蒋铰明拒绝的时间。 包厢上上下下五十号人看似在吃饭聊天,实际上其他桌的一个个人恨不得伸长脖子时时刻刻关注这桌的动态——谁给谁敬酒了,谁朝朝笑了等等。指不定哪个演员爬上了哪个资方的床,今天是女三男三没关系,改日照样风生水起。不留意是抓不住机会的。 李总牵线不成,也识趣地闭了嘴。 菜陆陆续续上来,期间几个人你来我往地象征性互相恭维,梁空湘一贯不喜欢这种场合,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只在提到她是笑笑,顺着对方的话附和几句,没再和蒋铰明对视上。 “陈姐,我去个洗手间。” “好,你去吧,记得带上手机,”这种场合两个人都走不太合适,但放梁空湘一个人出去也不太放心,从包里把手机给她,小声交代:“司机在门口,你要是觉得醉就让他去买个解酒药。” 梁空湘“嗯”了一声,微微弓身站起来,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转身时无意和项杭对上视线,便笑着朝他点点头致意,项杭也是温润的长相,比梁空湘年长几岁,也微点头。俩人饭局上也没来得及说话,此时匆匆点了个头也算是打过招呼。 门外比包厢透气许多,梁空湘反手关上门后站在原地几秒,随后抬头按照指示标的方向找洗手间。 “……蒋总?”李总又在蒋铰明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说完没起瞧见对方反应,于是喊了两声。 蒋铰明回神,边晃着酒里的杯子,边漫不经心地朝李总看去,李总撞上他冷淡的视线后一时没敢开口,心道自己竟然被个毛头小子唬住,脸僵了僵。 项杭的经纪人几次察觉到蒋总似乎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自家艺人,不动声色地给了项杭一个眼神,项杭心领神会,刚站起来,哪知道蒋铰明同一时间也站起来,俩人同时站着,隔着圆桌对视一眼,项杭手里还举着经纪人刚为他倒好的酒,蒋铰明的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他手上。 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 项杭心里咯噔一声,为这个念头感到荒诞。 还没开口说话,蒋铰明已经径直路过他,推门出去了,只擦过一阵木质男香。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项杭总觉得蒋铰明在路过他时,似乎冷冷瞥了他一眼…… 包厢内外完全是两个天地,里头男男女女一片欢声笑语,外头却放着典雅的乐曲。 蒋铰明往走廊尽头去,那儿隐隐站着个人。 天色未完全暗下来,窗户半开着,便有夕阳斜照进来,半明半暗地打在她脸侧。 蒋铰明在五步之外停下来,凝视着窗台边那束橙黄的光。空中簌簌飘了许多小颗粒,他盯着这些漫无目的的灰尘,忽然想起篮球场的梧桐树,到季节了便总飘碎屑,割得皮肤发痒,他一挠,不小心碰掉了队友手里刚买的水,那瓶子像鱼似的从他手里滑出去滚了几圈,撞上别人脚尖。 他的目光顺着瓶子往前滚,往上看。 ——是她。 后来比赛间隙听到某个方向传来惊呼,他鬼使神差地往那处快速瞥了一眼。 阳光流水似的,不刺人也不晒人,哗啦啦流了梁空湘一身,她坐在顺滑的金光里,低着头用白色小扇子慢慢扇着,因为扇子反光,那阳光就有一搭没一搭的涌上她脸侧,慢慢的,又褪色了,又涌上去,又褪色了…… 此时金光再次涌上那张平静温和的脸。 两张脸重合在一起。 仍然是那双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又好像从未认真注视过他,被她看着,又好像从未被她看过。 俩人在昏暗的走廊上隔离几步距离对视着。 “谢谢。”梁空湘先开口。 “谢什么?” 蒋铰明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跟梁空湘脚尖碰上脚尖。 她朝下看了眼俩人的脚尖距离,没往后退。 几秒后,梁空湘接着说:“投资的事情,谢谢。” “曹导没跟你说么,这事儿是我爸拍板的,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蒋铰明盯着她说完,梁空湘却是神情淡淡,蒋铰明觉得没意思,隔了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梁空湘错开视线,抬脚想往前走,蒋铰明先她一步侧身堵住路,“你跟剧组关系还挺好。” 没明白蒋铰明在说什么,梁空湘平静地望着他。 蒋铰明本也没指望她听懂,可她真的没听懂却又冷声说:“空口说谢,你的诚意呢?” “您说了算。” “我说什么都算?”蒋铰明的眼神在黑暗里显得晦暗不清。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想蒋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知道,请梁老师指点。” “你叫我什么?” “梁老师,”他喊的时候眼神一直追随着梁空湘的神情变化,又一次向她逼近:“怎么?别人能喊,我不能?” 俩人现在又是脚尖碰脚尖的状态。 梁空湘还未开口,黑漆漆的走廊过道里忽然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 “……蒋铰明?你跟谁在一块儿呢?” 第5章 张秉杰贴着拐角站定,走廊尽头是个死角,除了面厚玻璃不甚清晰得透光进来,什么都看不清。 铰明跟谁站一块儿呢……看着是个女人啊。 他隔着十来步距离喊了声蒋铰明,迟疑着没再往前走。 蒋铰明和梁空湘静静对视着,默契地没出声。 一时间,三人俱是沉默。 张秉杰虽是蒋铰明死党,但该有眼色的时候还是有眼色的,只站在远处象征性问了一句便停在那,没靠近。 蒋铰明比梁空湘高出许多,被他侧身挡住时只能看见他紧实的肩头,但梁空湘不难从声音辨认出远处说话的是谁。 “张总来了。”梁空湘后退一步,拉开和蒋铰明的距离,提醒他。 蒋铰明没回头,盯着她明知故问:“所以?” “不怕被误会么,”也许是喝了酒又和蒋铰明周旋一番的缘故,梁空湘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看着他,将声音提到正常音量:“合作愉快。” 没等蒋铰明理清那一眼的意味,梁空湘就侧身往前走了。 她刚走两步便像是愣住般停在原地,随后低头往右手手腕看去。 一只手搭在她手腕上拉住,力道不大,好像随时准备放开,可又偏偏没有放手。 梁空湘微微低头扫了眼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没看蒋铰明,也没收回手,“蒋总这是做什么?” 说话间,蒋铰明已经放开她,就好像刚刚只是随手一拉。 他一摊手,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没有丝毫歉意:“抱歉,我只是惊讶,梁老师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了,没等人把话说完就急着走,到底是真着急——还是心虚?” 梁空湘淡淡望着他,“张总在等你。”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6节 “你看,你又答非所问。”他笑了声,眼里却毫无笑意,好像料定了梁空湘不会正面回答,又说:“张秉杰不知道你是我前女友。” 梁空湘沉默两秒,最终没理会他,刚想走时,蒋铰明却比他先一步走了,擦过她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欠着”,像冬天落在发顶上的雪,几乎毫无重量,还没摸到就已经化在她头上,抖一抖,只留了满身的潮湿。 她知道他这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在帮她——其实也不对,这原本就是桩于载盈有利的买卖,蒋铰明只不过将他给她设下的障碍撤走了而已,说到底也谈不上帮。 他这一出到底是为什么,梁空湘不愿意深思。 包厢是回不去了,梁空湘给陈韵发了个信息说头晕,便上了小方的车回了酒店。 陈韵收到消息时正跟曹冷玉聊天,隔了会儿,包厢门被推开,蒋铰明神色淡淡地进来,边上跟着沉默的张秉杰。 曹冷玉打趣:“哟,怎么出去一趟倒像是在外头喝醉了似的。蒋总,偷喝了?” “哪敢背着曹导偷喝?”蒋铰明笑起来,还没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朝曹冷玉右手边只剩了半杯的酒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蒋总还真是喝醉了,”曹冷玉笑着指指自己面前左手边的酒杯,那杯子是满的,在灯下泛着黄,按理说是极显眼的:“这才是我的。” 蒋铰明站在那仔细看了几秒才恍然般朝陈韵笑了笑:“抱歉,梁小姐出去这么久,我都快忘记她今晚也在这饭桌上了。” 陈韵前几分钟才收到梁空湘回去的消息,听到蒋铰明这话也难免担心起来。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听不出?这不是在怪梁空湘排场大,把一桌人晾在这么? “实在不巧,空湘身体不舒服,怕明早开机仪式状态不好,我就让她先回去了,”陈韵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替梁空湘喝了:“怪我,刚才忘记让她过来打声招呼。” “怎么会突然不舒服?”曹冷玉皱眉:“刚才还好好的。” 张秉杰闻言看了蒋铰明一眼,蒋铰明回视,张秉杰又移开视线,心里翻白眼。 装什么。 “说是头晕。”陈韵解释:“空湘工作忙,经常连轴转,性子又倔,无论做什么都会尽力做到最好,难免会顾不上身体。” “也是,”幻象的李总笑着说:“空湘拍的广告时长都比高灵拍戏的时间长,以后麻烦梁老师多照顾照顾高灵了。” 照顾?多半是想捆绑梁空湘炒作而已。 “您客气了,谈不上照顾。高灵这小姑娘人如其名,曹导还跟我夸呢,说高灵是个有灵性的演员。”她看着隔壁桌的高灵,目光带着赞许,看着像是极情真意切的。 蒋铰明听着耳边几个人假惺惺的互相恭维,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似乎与那个空位一同变得像空气一样轻巧。 一顿饭吃得像打仗,累得慌。 饭局散了的时候,蒋铰明和张秉杰上了一辆车。 “诶——小林,你先别开!”张秉杰匆匆朝司机喊了声,望着拉开车门要跟他上一辆车的蒋铰明,满脸的疑惑:“你不回家你跟着我做什么?” “去酒店。”蒋铰明懒得跟他废话,坐进来反手关上车门。 “不是,你跟我去酒店干嘛?你明天不是有事儿吗?” “喝醉了,懒得动。” 蒋铰明闭着眼,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把张秉杰气得够呛。 “……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今天——算了,”他推了蒋铰明一把:“头七的尸体都没你这么丧。” 没人理他,张秉杰又嘀咕:“真不懂你老为难梁空湘干什么……” 蒋铰明睁眼冷冷看了他两秒,听得烦,翻了个身背对着张秉杰,几秒后缓缓睁开眼盯着车窗外倒退的夜色。 拍戏的周边多是居民楼矮房,街道很窄,两排摊子还占了不少位置,呛人的烟糊了满窗户。导航提示附近是学校路段,注意避让行人,蒋铰明才发现路边确实不少学生。 “真好啊,”张秉杰开了窗,混着油烟和闷热的空气窜进来,和车里的冷空气撞上,四周瞬间黏糊糊的,他捋了把胳膊,打哈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成群结队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声音懒懒的:“想想还是高中最好玩,那会儿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 没听见蒋铰明搭理他,张秉杰浑身长刺儿似的,瞬间来火了,往边上一看,兄弟宁愿对着窗边发呆也不愿理他,“看什么呢看这么入神?” 他也往那边看过去,透过朦胧的窗户只看见小摊子前站着一对早恋的学生——男生跟在女生身后一脸不爽地说着什么,女生倒是没什么表情,把手上的吃食分了一串给他,男生还是不高兴,女生就牵他手,叽叽喳喳的男生才停下来,跟女生十指紧扣。 “……这有什么好看的?”张秉杰看了两秒就回头了,随口吐槽道:“这男的也太作了。” 蒋铰明这回倒是有反应了,冷冷看了张秉杰一眼:“窗户关上。” “哦。”张秉杰关了,随口说:“那个高灵,我看李总有意给你牵线啊。长得倒是不错,努努力估计也能挤上流量小花的位置,想跟梁空湘那样倒是不太可能。” “怎么不可能?”蒋铰明也像是随口说,“你对她评价还挺高。” 张秉杰奇怪地看了蒋铰明一眼,一副“你没救了”的表情,点他:“是你对梁空湘有偏见。梁空湘是谁啊?她一站在那就是部电影,那张脸和气质是整个圈子里独一份的,想复制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说,你对她哪儿来这么大敌意?” 他觉得奇怪,“上学的时候好像也这样,李四赵五钱六一说起梁空湘,你就臭脸,还不准他们关注她,不知道的以为梁空湘欠你的。” 张秉杰一直憋到现在才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过俩人虽然是发小,但毕竟涉及到工作,身份摆在那里,不好多说。 一开始曹冷玉给你介绍梁空湘的意思饭桌上谁听不出来?蒋铰明就算不待见梁空湘,也要想想曹导。 不过这么明显的道理,蒋铰明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只有一点——蒋铰明对梁空湘的厌恶已经到了不愿装的地步,这是很可怕的。 张秉杰留了个心眼,又问他:“明天早上开机,你人都在这了,要过来么?要露面我就提前安排,不露面我就不吱声了。” 他其实也在试探蒋铰明对梁空湘的厌恶程度,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蒋铰明起先没吭声,就在张秉杰觉得他大概率不去时说:“来都来了。” “……行。”看来事情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张秉杰想。 主创的酒店在同一栋,张秉杰住在顶楼,他刷了电梯卡忽然想起什么,说:“还好项杭粉丝不疯,不然这酒店得遭殃,没一天安生的。不过据说梁空湘的代拍够疯的,我听说还爬过她床,够惨的——到了。” 张秉杰出电梯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蒋铰明在愣神,站在电梯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张秉杰又喊了一声,蒋铰明才出来。 直到回了房间,蒋铰明才若有所思地说:“我没记错的话,这酒店是钱铎他们家的。” “是啊,”张秉杰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离开钱六,谁还给我们这么低的价格?” 蒋铰明没说什么,洗漱完关灯躺在床上。 夜色一旦沉静下来就无限涨大,显得空洞。 黑乎乎的一片,像是剧场巨大的帷幕,蒋铰明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墙壁、漆黑的窗帘、漆黑的柜子、漆黑的天花板,恍然间眼睛也变成漆黑的,心也变成漆黑的。 满世界的黑,像条黑丝带紧紧绑住他眼睛、鼻子、心口。 渐渐的,他似乎从朦胧中看见一丝白……这蒙蒙的白越来越多,就像是大雪堆了厚厚一地。 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那是梁空湘乳白的眼睛。 看到了梁空湘,蒋铰明少年时代的黑色帷幕也就被这双眼睛拉开了。 作者有话说: ---------------------- 蒋铰明:来都来了(勉强) 张秉杰:不是,谁让你来了???啊?? 下章在评论区发红包哦~ 我的评论和营养液离家出走了……orz 请回家好吗? 第7章 蒋铰明高一下半年从料峭的春天开始。 春日阳光不晒人,学校连着几天办了篮球赛,操场人满为患,一圈的梧桐叶不算茂盛,树干像老人斑似的白一块棕一块,树屑飘得到处都是,针刺的绒毛扎得人懒洋洋的痒。 正是一场球赛结束,一群少年大汗淋漓地往教学楼走,被簇拥在正中间的男生也湿淋淋的,球衣紧贴在前胸和后背,勾勒出优越紧实的身材。 他边走边拧开瓶盖仰头猛喝了大半瓶,金光印着他冷白的脖颈,浪似的在滚动的喉结上翻越。 “我突然想起来,”张秉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蒋铰明喝剩的水:“你知道你这水掉谁脚边了么?” “谁啊?”李沥站蒋铰明左边,闻言探头问张秉杰:“蒋铰明什么时候掉水了?”他仔细看了看蒋铰明手里的瓶子,干净的啊,摆货架上当镜子都能卖出去。 “你不在,你去拉屎了。”赵五说:“我不小心撞了蒋铰明一肘子,他没拿稳就滚出去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李四摸不着头脑,“掉就掉了呗。” “这关键就是掉在哪呗,”钱六说相声似的,斜着眼挤眉毛,问李四:“你猜猜,掉哪儿了?” 李四随口说:“总不能是掉粪坑里去了吧?” “……你恶不恶心。”张三捏鼻子,隔着蒋铰明踹了李四一脚:“是梁空湘啊。” “真的啊?”李四一听这名字,拍裤子的动作都停下,也懒得跟张三计较,两眼放光:“我一直都没好意思仔细看她长什么样……每次看见她就觉得她长得雾蒙蒙的,就算看了也看不清她。” “特漂亮,”张三摸摸下巴,回忆刚刚看到的梁空湘,胳膊撞撞蒋铰明找认同:“是不是啊铰明?” 蒋铰明斜了他一眼,三两步走到教学楼甩开身后叽叽喳喳一直说废话的几个人。 他手里的水跟着他晃动的身子在瓶子里起起伏伏,楼梯一节一节的春光泄在他身上,柔化了蒋铰明冷硬的脸。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你真好!空湘宝宝你真好!” 蒋铰明抬脚上楼的动作顿了一下,站在原地,随后仰头看了眼上一层的楼梯。 梁空湘被一个女生缠着胳膊下楼,虽然脸上是无奈的表情,但却是笑的,粼粼的春光浮在她脸上,好像微风一吹,总有一处会飘向蒋铰明。 他收回目光,慢慢抬脚,身后张三李四赵五钱六正好一阵风似的围过来,脚步声像进军的马蹄,噔噔噔哒哒哒哒。 “蒋铰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张三一吼,全世界都看过来了,整个楼梯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全落在蒋铰明身上。 蒋铰明往里靠了一步,烦不胜烦,下意识看了前面一眼。 梁空湘和阮嘉颜正好下楼,迎面乌泱泱几个高大的男生,他们两两站一起快要占了一排的位置。 张三眼尖,看见前面有人要下来,立马往里缩了一下,“不好意思啊,你先下——” 说完看清了才发现是谁,内心卧槽两下,又往蒋铰明那边挤了一下,生怕不小心碰到梁空湘。 蒋铰明被挤得紧贴墙壁,正烦躁地想推开张秉杰就意外地听见梁空湘说话。 “谢谢。” 张三几个人都微微惊讶,毕竟大家都知道梁空湘话少,连忙说:“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楼梯嘛。”说完又往蒋铰明身上挤了一下。 梁空湘没说什么,刚下一级台阶就听见身后忽然冒出声音,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7节 “你谢错人了吧。” 她回头,蒋铰明逆光站在楼梯上,张三李四赵五钱六跟向日葵似的错愕地盯着蒋铰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梁空湘却是又朝蒋铰明的方向认真地说:“谢谢。” 蒋铰明看着她,一开始没应,梁空湘也安静地看着蒋铰明,没有疑惑也没有恼怒,冷冷清清一张脸,仅仅是平静地望着他,等他开口回应而已。 隔了几秒,张三几个人倒是快恼了,不知道蒋铰明突然发什么疯。 趁张三开口丢人之前,蒋铰明才轻飘飘地说:“不客气。”随后一眼没多看,转身就走了。 不过张三他们也知道蒋铰明的公子病,被挤得毫无面子,当然没什么好脾气,他倒也没那么蠢,上赶着问原因找骂,嘻嘻哈哈地谈了几句游戏也就过去了。 蒋铰明原本也没太当回事儿,接连不断的春雨浸湿了整个恭台市,七里门大街一排被打得蔫儿蔫儿的绿植,张三几个人约了室内篮球馆打球,离蒋铰明家不远,他也就没让司机送,自己骑车去的。 半道上雨越下越大,街道被雨水浸得湿黑,他本想一鼓作气骑到场馆,但前面被堵得水泄不通,每辆车都闪着红灯,鸣笛声此起彼伏,估计是出车祸了。 雨没有停下的意思,风一吹还伴着森森凉意,蒋铰明左右看了看,找到家小店躲雨。 他将车停在门口,进店买了包纸,刚结完账就跟进来的避雨的梁空湘迎面撞上。 她头发也湿成一缕缕的贴在脸侧,怀里还抱着缩成一团的猫,那猫也湿漉漉的,窝在梁空湘胳膊里埋着脑袋。 蒋铰明只看了一眼也收回目光,外头虽下着雨,但也明晃晃的亮着,透过长方形高门隐隐照进来,店里昏昏暗的,梁空湘擦身进去。 他站在交界处拆包装纸,刺喇声在安静的雨天显得格外响。 拿纸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纸巾半湿,他又盖头上撸了两把,这下纸巾彻底湿了,拿下来一看,不仅湿了还破了,指不定头上有多少白屑,蒋铰明心里烦躁。 “不好意思……我再找找。” 似乎是收银员的声音,蒋铰明没回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前面的车祸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解决。 算了,再待会儿避避雨。 “好像没有了,刚刚最后一包被那个帅哥买走了。”收银员蹲着翻箱倒柜,还是没找到,起身跟梁空湘道歉:“不好意思啊,要么您找他借一张。” 她说着又开始翻找,嘀咕:“……我自己的纸好像也用完了,您要么等一会儿,我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了,谢谢。”梁空湘见雨也不大了,怀里的猫发着抖,她索性脱了杏色外套盖在猫身上,转身正要走,天边一声惊雷轰炸,大雨瓢泼而下,店门口下水道聚集的汩汩水流声瞬间哗啦啦地往下涌。 她被困在棚子下,雨滴滴答答,顺着小卖部屋檐珠帘般落下来,周围湿漉漉的,小卖部两旁堆满了绿植,藤蔓和茂盛丰满的叶子流了一地,被雨洗得透亮,空气中满是合欢花的味道。 雨天,路上几乎没有撑伞的行人,四周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梁空湘出神地盯着檐下一列列水柱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溅起水花。 隔了会儿,余光出现一双蓝白色球鞋。 梁空湘收回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竟然出现了除雨水和植物外的第三种味道。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自己脚边。 紧接着看见一直在自己边上躲雨的男生抬脚上了自行车,梁空湘低头往自己脚边一看,是包没用完的纸巾。 “你好,”梁空湘喊住他,提醒:“你的东西掉了。” 男生坐在自行车上,面无表情地朝她看过来,显然是在等她继续说。 梁空湘单手抱着猫,半蹲着把纸捡起来,上面沾了水,外壳脏了:“你的纸巾。” 蒋铰明摸了摸口袋,好像在确认自己这真的是自己刚刚掉的东西,随后说:“不要了。” 梁空湘看着还剩大半的纸巾,扔了怪可惜的,怀里的猫在瑟瑟发抖:“能麻烦借我用两张吗?” “随便。” “谢谢。”梁空湘拆开,掀开臂弯里的衣服,给猫擦了擦身子,小猫懒懒地闭着眼,白色的毛黏在一起,摸两下摸了一手湿黏。梁空湘抚了两下将毛顺着抚平。 那个男生又突然说话了。 “能换个词儿么?” 梁空湘以为他走了,没想到蒋铰明抱着胳膊坐在自行车上观赏她给猫擦身子的全程,看完说:“谢谢两个字长嘴了都能说。” 梁空湘将湿纸巾丢进垃圾桶,“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知道。”蒋铰明看了她两秒,给出了个极难伺候的答案。 他确实不知道。 站在小卖部前的梁空湘身形单薄,也许是风凉,她又淋了雨,嘴唇泛着淡淡的白,看着有些虚弱,他也不知道让她帮什么。 “欠着吧。”蒋铰明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腥气,自行车冲开满地雨水,留下一列荡漾,在闷雷中越骑越远,直到比雨点还小,梁空湘也就看不清了。 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好像就在耳边。 砰砰—— “空湘?” 砰砰砰—— 梁空湘眼皮颤了颤,耳边敲门声还未停,她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分。 “来了。” 门被锁了两道,梁空湘解开,陈韵一见梁空湘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立马扫了眼她脸,“还行,没怎么水肿。” 她身后还跟着个女生,陈韵给她介绍:“今天开始,欣欣就跟着你了。生活上有什么事你就交代她。” 前一个助理被辞退了,原本想着中年男助理还可以兼职保镖,搬东西也方便些,谁知道那人私下把梁空湘个人信息卖给黄牛,导致梁空湘走到哪都是一堆私生和代拍跟着。思来想去,陈韵觉得还是女孩子好一些,常欣看着是个老实本分又有眼力见的女生,陈韵就把她安排给梁空湘,进组一拍就是四个月,没有助理到底有些不方便。 常欣喊了一声“梁老师”,梁空湘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行,那我先过去了,你洗漱完来我那儿,消消肿就上妆了。”陈韵交代完梁空湘,又吩咐常欣:“你去给空湘泡杯黑咖啡。” 俩人都出去后,梁空湘迅速换好衣服,将梦里那些回忆抛之脑后。 往事不可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已经没什么好记的了,等这部戏结束之后,她和蒋铰明也会像前几年一样,只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旧情人,没什么特殊的,像世界上大部分分手了的情侣一样,怨恨着怨恨着,也就释怀了。 各有新人相伴,各有前程要走,各有生活要过。 她站在电梯前,灰银色的电梯门印着她疲惫的脸,被中间的门缝割成两半。 叮。 门开了,门缝上的半脸渐渐消失,露出张冷淡的脸,他目视前方,正好和梁空湘四目相对。 和梦里那张脸如出一辙。 梁空湘愣了愣。 “不进来么?” 声音也毫无变化。 旧的脸,旧的事,旧的梦魇。 梁空湘错开视线,走了进去。 她站在他身侧,离电梯按钮的位置很近,抬手按了五楼,扫到另一个亮的按钮显示一楼。 天还未亮,他一个出品人起这么早做什么? 小小一方空间把藏在暗处的情绪放大,梁空湘刻意忽略了那股怪异的感觉。 好在五楼很快就要到了。 她看着箭头向下,就在门要开的时候,一只手横过来,按住关闭键。 作者有话说: ---------------------- 蒋铰明你很刻意你知道吗? 第8章 “谈谈。” 蒋铰明的手还按着关闭键,站得离梁空湘很近,从后面看几乎觉得蒋铰明正半抱着梁空湘。 檀香味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梁空湘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一步,右手手臂贴着冰凉的电梯。 蒋铰明看了眼俩人脚尖的距离,往后退了一小步,但手指仍然没离开电梯关闭键。 她不知道他要谈什么,正好手机震动两下,不用看也知道是陈韵给她发的信息。 蒋铰明视线不经意扫到亮着的屏幕,备注是陈,应该是她那个经纪人。 梁空湘也不在乎他看到了什么,只管解释:“不巧了蒋总,我现在要去做妆造,晚点再谈。” “行,”蒋铰明也没为难她,一副例行公事的口吻:“你挑个时间挑个地点,免得让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过去这么久了,没什么好误会的。”梁空湘抬了抬下巴,示意蒋铰明放手:“晚上收工吧。片场人多口杂,您来我房车。” “如果被拍到,你要怎么解释?”蒋铰明问:“是说误会,还是前任?” “蒋总,您就别为难我了。”梁空湘笑了笑:“我是艺人,在网上多说自己的感情对事业发展不利。” “知道梁老师人气高,这不是提前跟你通个气儿么?”他意有所指地说:“免得像上次的颁奖典礼,联系不上你方,只好让公司的公关瞎出主意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麻烦,没给蒋总添麻烦就行。” “客气了。”蒋铰明移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叮一声,电梯门终于开了。 门外站着在通电话,错愕了一瞬的陈韵。 自家艺人和蒋铰明都在里面,两人各站一边,氛围似乎有些奇怪……她手机还贴在耳侧,下意识看向梁空湘亮着在震动的手机。 直觉告诉她,梁空湘和蒋铰明在电梯里一定发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否则以梁空湘的性子,不可能不接自己电话,在梁空湘心里,几乎没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 她胡思乱想了半天,甚至在电梯门合上时都忘记跟蒋铰明打招呼,反应过来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8节 顾不上那么多,陈韵带梁空湘到房间里按摩消肿,盘算着该找个时机好好问问她和蒋铰明的事情,千万不能影响她的事业。 “姐,咖啡好了。”常欣端着咖啡放一旁的桌子上,梁空湘正坐在桌边闭着眼睛化妆,轻轻嗯了一声,脑海中反复琢磨第一场戏的场景。 窗帘半拉开,将近五点的天色已是浮着浅浅的白,陈韵把窗帘全拉开,推开窗子让自然风吹进来,闷闷的室内瞬间透了气。 “我听说女二号和女三号还在争番。”陈韵在梁空湘边上坐下来,胳膊搭在满桌子化妆品边,“这两个人你都不熟悉,不过那个女三号高灵我昨天见过,机灵倒谈不上,胜在有靠山,咱这部戏联合出品的幻想影业要捧她,自然就有资格争三番。” 一般来说,一部电影的成绩算三番内的演员所有,方便粉丝拿出去吹/逼,也算是咖位的一种证明。 不过这些事儿,梁空湘大部分时间是不太在意的,一般都是陈韵在操心,临近组也难免再次叮嘱:“防人之心不可无——好在这戏的男主角是镶边角色,不然以项杭的实绩咱也不一定争得过他。” 毕竟男演员在圈里总是比女演员好混好升咖,尤其是项杭这种中生,好本子能够得上,大奖卡不到年龄,不过拿奖竞争也激烈,有个实质性的奖也确实不容易。 “知道了。”梁空湘闭着眼,忽然交代:“房车停在离片场远点的地方吧,我晚上下戏晚点回去。” 镜子里,化妆师戴着口罩,闻言看了梁空湘一眼,陈韵说:“行,你跟小方联系就行,让他给你发定位。” 到底信不过别人,陈韵没在这时候问清楚。不过有了之前拍广告户外活动的经验,这片子曹导一开始就让所有工作人员签了严格的保密协议,酒店工作人员到片场龙套,个个都闭得严严实实的,所以这电影临开机却一张图都没爆出去,假设梁空湘真和…… 陈韵又看了眼梁空湘。 * “哎我说……”张秉杰打了个哈欠,眼睛里还有红血丝,靠在门边问已经穿戴整齐的蒋铰明:“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走过来绕蒋铰明转了一圈,八卦道:“哟,怎么还抓了抓头发,就差抹发胶了吧?” 蒋铰明冷淡地瞥他一眼,绕过他开柜子找衣服,翻了翻没看见剧组logo的衣服,回头问:“衣服在哪?” “那儿呢,客厅沙发。俩size一样的啊,身型差不多,我让他们拿的一个号儿的。”张秉杰偏头一指,沙发上叠了两个塑料包装袋的衣服。 他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完全忽略蒋铰明比他高五厘米,肌肉比他结实的事实。 不过蒋铰明心思不在这,倒也没跟张秉杰计较。他站在沙发边,盯着那套衣服。 她刚才穿的也是这衣服,冷冰冰的模样。 蒋铰明冷笑了声,从透明塑封袋里拿出一件印了灿烂往事字样的黑色t恤,脱了上衣就往身上套。 “豁!”张秉杰叼着牙刷,夸张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男主角换人了,您这走出去不得抢了项杭风头啊?” “别废话。”蒋铰明看他一眼,拿起沙发上另一件衣服扔他身上,还好张秉杰反应够快,双手一捞把衣服按怀里,顶着一口白唾沫怒瞪着蒋铰明,又来火了。 “我去你的,蒋铰明你少爷病是不是又犯了?”他说话含含糊糊的,还要防止不小心吞唾沫,赶紧去卫生间匆匆洗漱完换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片场有你投胎地儿还是怎么的,这么急着走?” 蒋铰明没理他。 俩人到片场时,主创基本上都到了,王建柏带着人在供台前布置,他周围站了一圈人。 “怎么没见梁空湘?”张秉杰不动声色地四周望了望,胳膊撞撞蒋铰明,小声问:“你看到她没?” “你还挺关注她。”蒋铰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嘿,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张秉杰原本在东张西望的脸瞬间对准蒋铰明,阴阳怪气:“那哪儿能跟你比呢,我这是正常人对正常人的态度,ok?” 蒋铰明面无表情地:“正常人说话不喷口水。” 张秉杰:“……” 他反击的话快到嘴边,想起来这是片场,又硬生生忍回去。毕竟这狗东西在外是蒋总。他只好咬碎了牙跟在蒋铰明后边往前走。 蒋铰明避着地上杂七杂八的黑色电线走过去跟曹冷玉打招呼,曹冷玉站在黑色大集装箱边上,齐肩的头发披着遮住半张脸,托着胳膊打电话,蒋铰明走近了才听见她在说什么。 “好,行。你和空湘在楼上等,我让司机跟你对接。”曹冷玉挂了电话,一看是蒋铰明过来,愣了一下随后笑道:“蒋总,张总,早啊。” “早。”蒋铰明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就要往王建柏那边去,张秉杰拉住他袖子:“早早早,曹导,我刚听您说让梁空湘在楼上等?” 蒋铰明把胳膊抽回来,显然是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一个人往供台那边去了,张秉杰隔了一会儿才追过去,趁周围没人的时候数落他:“走那么快做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蒋铰明看了一会儿,蒋铰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病就去治。” “诶。”张秉杰突然凑近,小声说:“要么我们去接梁空湘怎么样?” “我有病?” “你才知道啊兄弟,”张秉杰一副‘你可太有病了’的样子说:“曹导说梁空湘那边车坏了,打车会暴露妆造,我估摸着她跟剧组里也没什么认识的人,跟别人借司机也不方便,所以才拜托的曹导。我刚刚可是跟曹导说好了啊,我说回酒店拿个东西,顺便接梁空湘,怎么样,你去不去?” “你上赶着给她找绯闻是么?”蒋铰明看着他:“你一个监制,我一个主投出品人,她从我们车上下来,别人怎么想?” 张秉杰脸色有些奇怪,“还以为你真讨厌她呢,原来你也会替她考虑啊?” “想多了,换谁都一样。” 不过确实,张秉杰仔细想想,就蒋铰明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怎么着也不会去接一个不待见的人,还有可能给自己惹一身腥。见他这样,张秉杰也就没说什么了,只小声嘀咕:“……真不知道你初恋怎么跟你谈下去的。” 蒋铰明听见了,但没说什么,盯着远处被举着的收音麦,嘈杂的片场让人越来越烦躁。 * “曹导说那边会派人过来接。”陈韵挂电话后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就是得晚几分钟到片场了——按这回项目的保密程度,我估计不会有耍大牌的通稿。” 梁空湘刚把剧组的衣服换上,她黑色长发披肩,妆容明艳,是她少有的造型。 为了图个吉利,今天第一场戏的内容是电影里相对轻松的场景。 梁空湘所饰演的角色叫薄问香,生活/淫/靡,满身的缺点,生活自理能力几乎为零,在她决定去死时,突然确诊癌症。她决定孤身去往某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小岛,像一个原始人一样再活一次,开始她一生的探索,在期间收获了成长和生命与生活的意义。 今早要拍的是早期的薄问香,染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眉骨和嘴唇上都打了银色的钉,亏得是梁空湘演了这角色,她面部轮廓立体分明,是大气典雅的长相,这样清冷的一张脸怎么化都不显得俗气。 她身上总有一股疏离感,像是与世隔绝,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和冒犯,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一地青绿色的苔藓,幽幽的冷气在四周弥散。 嗡嗡—— 梁空湘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号码归属地显示恭台市,陈韵坐边上发信息,扫到一眼陌生号码,没多想:“别接,估计是骚扰电话。” “不是。”隔了会儿,梁空湘看着那串号码忽然说。 她语气太过笃定,这不像是梁空湘。 陈韵皱眉,正想问她怎么知道,就见她划开接听键放在化妆台桌面上,但却没先出声。 化妆师和助理先打车去了片场,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咬一口耍大牌,所以房间里极为安静。 通话界面已经显示00:03,但没人出声。 梁空湘看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通话界面的数字走向00:10,有人说话了。 “是我。” ——是蒋铰明。 作者有话说: ---------------------- 蒋铰明表面:是说误会,还是前任? 蒋铰明内心:你快跟全世界说我是你前任。 梁空湘(冷漠脸) 其实偶们空湘有时候会有那种冷脸反差萌的时刻……顶着一张冷漠冷静的脸害羞,但一般除了蒋铰明都看不太出来hhhhhh[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9章 梁空湘坐在软垫椅子上,跟她边上的陈韵透过镜子撞上视线。 陈韵眼里明显有惊诧,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蒋总,”梁空湘看着通话界面,没问他哪来的号码,“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下楼。”蒋铰明没废话,这儿不好停车,他把手机扔给张秉杰。 张秉杰手忙脚乱地接过,自动对着话筒解释:“我回来取个东西,曹导说你们正好要去剧组,就顺便来接你们了。” “行,辛苦了。”梁空湘和陈韵其实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隐隐有了猜测,所以收拾东西的动作还算迅速。 电梯里,俩人都沉默地站着。 几秒后,陈韵忽然说:“晚上回来聊聊吧。” 梁空湘想到蒋铰明早上那句“谈谈”,忽然觉得好笑:“好,晚上来我房间里说吧。” 之前检查过梁空湘房间,排除了她房间里会有摄像头或者窃听器,陈韵在那说话也放心:“嗯。你有空了给我发信息。” 电梯开,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玻璃门口,车窗半降下来,露出副驾驶张秉杰的正脸,他喊:“快上车,这儿不好停!” 视线往里移,露出蒋铰明半张冷峻的侧脸,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撑着太阳穴,没偏头,目视着前方,仿佛对到来的人毫无兴趣。 陈韵拉门先上了车,坐在蒋铰明后面:“辛苦了蒋总、张总。” 蒋铰明透过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正好和梁空湘对视一眼,“客气了。” “不辛苦,”张三回头看了眼,朝梁空湘伸手:“诶,那枕头靠着不舒服的话你就给我吧。” “没关系。”梁空湘顺手放在自己跟陈韵中间。 “行。”张秉杰收回手,笑了笑:“你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啊,昨儿开机宴没来得及叙旧你就走了。” 梁空湘笑笑:“张总也没怎么变。” “难为你还记得我了。以后别客气,咱这么好的缘分多难得,私下喊我名字就行——不然你跟铰明啊李四他们一块儿喊我张三也行。” 梁空湘笑了笑,没顺话喊。 张三又说:“以后片场有什么问题找我就行。说起来,咱毕业之后也有……”他看了蒋铰明一眼。 “四年。” “对,四——ber?”张三刮了蒋铰明一眼:“你当自己年年十八呢?”他重新算了算:“十年了吧。将近十年没见过了。之前某些活动场合没碰见,没想到这回倒是合作了。你这两年势头够猛的,流量已经赶上耿嘉莉和庄野雪了。” 要知道,耿嘉莉她们那是多少年的流量累积。梁空湘刚冒出头那会儿简直是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一天二十五小时都挂在热搜上,三天一小黑,两天一大黑,硬生生训练了一批死忠粉。 张秉杰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梁空湘轻轻“嗯”了一声,按窗户发现按不下来。 蒋铰明左手拨了一下按键,后座的窗户降下来,不过没降多少,半截手指的高度而已,所以风吹不乱梁空湘的妆容。 他又看了眼后视镜,这回没跟梁空湘对上眼神,“怎么,梁老师觉得闷么?” 也许是车速太快,风吹进来声音盖过蒋铰明的话,所以他最终没能得到回应。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9节 四个人走的是片场后门,助理用绿色的幕布在门口拉了一圈包住车子,等所有人下了车才把绿布放下来,以防被人偷拍到而大做文章。 王建柏一看见蒋铰明就喊:“蒋总,差不多可以开始了。”递了把点燃的香给他,又分了一点给张秉杰和梁空湘,所有人以蒋铰明为中心在供台前拜了拜,结束后又去了台子上拍了张集体照。 因为梁空湘脸上有妆造,所以团队只拍了她背影放在官宣博上。 一时,网上各种声音又冒出来,不过这回难听的声音少了一半,既然知道木已成舟,这片子算是能顺利拍下去了,何必再给眼神添热度呢?不怕不红,就怕没声音,红黑俱灭才是最好的。 摄影先是拍了几场空镜,再是轮到梁空湘的第一场戏。 曹冷玉坐在监视器前面,拿着麦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她电影的特点就是构图和光线很美,曹冷玉对镜头里所有物品的摆放角度都有非常严苛的标准,也会计算太阳光线几点几分从哪个角度射进镜头里,所以看她的电影完全是视觉上的享受,加上她是自编自导,对剧本的把握非常精准,在镜头语言这一块几乎是佼佼者。 梁空湘明显在她的镜头里展现出了另一种美,大部分演员都只是一板一眼地饰演手里的角色,而梁空湘是少有的能给角色赋魅的演员。 张秉杰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半天,身子歪过去悄声说:“咱们手里也有好项目,你可别犯浑跟梁空湘树敌啊,根本没好处。这表现力,我说再拿个影后也没人觉得有问题。” “你想多了。”蒋铰明没看监视器,目光隔着三台机器落在远处侧躺在沙发上、脚底下跪了一群瘾君子的女人,当她直视摄像机时,他才慢悠悠地看着监视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时,明明是张扬的妆容,却能从她目光里看出凄婉,蒋铰明持续地盯着这画面,脸上说不出是享受还是别的什么:“以她的年纪,短时间内再封不太可能。况且,灿烂往事大概率不在金凤凰的评奖期,而金梧桐的评委跟曹冷玉有过节,你猜这个提名的位置有没有梁空湘?” 张秉杰奇怪地看蒋铰明一眼,“……你什么时候想这些的?” “需要想么。” “你不对劲,”张秉杰狐疑地问:“你不会……” 蒋铰明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不会什么?” “卡!”曹冷玉喊了一声。 张秉杰和蒋铰明的对话被打断,梁空湘从布景里走出来,额头还冒着细汗,常欣把凳子挪到曹冷玉边上,梁空湘坐下来挨着曹冷玉一起看刚刚的拍摄,张秉杰正要过去,蒋铰明就离开片场了,张秉杰一头雾水地望了他背影两眼,随后跟了过去。 梁空湘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几秒后往后门的位置看了一眼,常欣顺着她目光也看过去,除了蒋总和张总转瞬而逝的衣角外什么都没看到,她缓缓转回脸,“姐,你看什么呢?是在找陈姐吗?” “不是。”梁空湘收回目光,剧本上用荧光笔标注好的台词密密麻麻的,常欣看一眼就发怵。 她蹲在梁空湘脚边小声八卦,“姐,我刚刚看那个蒋总好像特别关注你。”纵然常欣知道在职场不能对老板这么放肆,可梁空湘实在是个温和的人,一方面觉得她遥不可及不可靠近,可又忍不住看着她,跟她说话。 梁空湘也不知道是看剧本太入神还是没听见常欣的话,没有回应,等她去拍下一场时,常欣不小心看到梁空湘放在椅子上的剧本,早已经不是刚刚看的那一页了,看来她是看得太入神,没听见自己说话而已。常欣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 因为起得早,今天收工也早,梁空湘下午五点下的戏,常欣帮她拿剧本和外套,“姐,陈姐让我先回去。” “好。辛苦了。”梁空湘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外套穿上。 天气越来越冷,天黑得极快。 梁空湘一个人往空旷的地方走,远处有一辆房车停在那,车里亮堂堂的,在这一块极为显眼。 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草尖上的泥裹着她鞋子越走越快,随后却慢慢停下来,在与车子一步之远站定,注视着那个身材高大穿黑色毛衣的男人。 蒋铰明抱着胳膊靠在车门口,微低着头盯着她:“回来了?” 梁空湘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人。 蒋铰明也回头,又转回来对着梁空湘:“别看了。被我叫走了。” “我没有允许你让我的员工走。”梁空湘平静道,继续往前走。 “是么,我以为你不想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毕竟——”他站在车上要比梁空湘高出许多,他要梁空湘抬着头看他,可梁空湘却抬脚侧身从他和车门夹着的那点缝隙里擦过去,坐在车里,蒋铰明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你经纪人也不知道我们的事。” “不是什么需要刻意提的事情,她没必要知道。” “到底是她没必要知道,还是你不敢回忆?” 梁空湘笑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铰明提前到这也站累了,拉开冰箱挑了好一会儿才拿了瓶水,坐在梁空湘对面:“别猜了,我过来的原因很简单。这部剧从拍摄到上映,前后至少要一年,我不管你心里有多恶心跟我相处。” 他拧开水喝了一口,两指捏着瓶盖摩挲,缓缓说:“这一年里,至少收起你那副跟我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度。我需要你的知名度争排片没错,你也需要我给你引荐奖项的评委。” “你想多了,”梁空湘听他说完,先是沉默了几秒,“我没必要跟你过不去。至于奖项,你知道我不在乎。” “也是,胶片机都坏了你还留着。”他忽然走到柜边,抬手碰了碰那台报废的相机,“这么念旧?” 一进来就被这东西吸引了,毕竟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 梁空湘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说话豪不留情:“说话不用绕弯子。蒋铰明,你不累么?” “我一个大闲人怎么会累?无欲一身轻,是你想得太多。” “据我所知,没有哪家寺庙收过你。” 蒋铰明“哦”了一声,靠在柜子边笑:“你怎么知道,难不成暗里打听着我?” 梁空湘没应他的玩笑:“既然你希望我们换一种关系,我的态度是可以。” 蒋铰明见好就收,重新坐下来:“是么。那你说说,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梁空湘看着他,“蒋总说了算。” “你这声蒋总叫的,是在提醒我注意身份么?”蒋铰明打量着她的表情,梁空湘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和波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蒋铰明随即问:“那就普通朋友,怎么样?” “可以。” 普通朋友。她还真敢应。 蒋铰明心里冷笑了声,忽然站起来,低着头注视着她。 对视好几秒,梁空湘忽然觉得房车显得有些狭小局促,空气变得像质地黏稠的液体,让人无法动弹。 就这么无声望着,俩人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蒋铰明反脚不轻不重地踢开椅子,椅腿刺啦划过地板发出尖锐声响,他冷声问:“既然是朋友,朋友要走了,你就是这么送客的?” 梁空湘仍然没站起来,“蒋总慢走,不送。” 蒋铰明冷笑了一声,刚下房车就撞上了张秉杰,他目光凝重地看着蒋铰明,蒋铰明没心思管他为什么会在这周围,又听到多少猜到多少,大步甩开他后一个人开车回了公司。 作者有话说: ---------------------- 有奖竞猜: 1、梁空湘和蒋铰明在这场对话中谁说了反话? a、梁空湘。b、蒋铰明。 c、boha and b 3、张三同学会不会追过去找蒋铰明八卦? a、会。b、不会。c、会,但被蒋铰明骂走。 第10章 门铃一直响,蒋铰明手机消息也没停过。 他脖子上挂着毛巾,头发还在滴水,从耳侧沿着脖子浸湿毛巾,长臂撑着洗手台盯着不断更新的微信消息。 张三【你疯了?还不开门?】 张三【你再不来,我去喊梁空湘来了啊?】 她敢来么? 蒋铰明笑了一声,半湿的手捧着手机打字【去】 张三“嘿”了一声,威胁他【我砸门了啊我告诉你】 他正发完这条信息,蒋铰明边擦头发走浴室,似乎真的听到拍门声,还伴随着闷闷的叫喊,不用听也知道是张秉杰的。 门一拉开,张秉杰大力拍下来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摔地上,爬起来时满脸错愕:“你玩儿我呢?” 蒋铰明没跟他废话,关了门把毛巾随手搭边上,坐在沙发上挑了部电影开始放。 张秉杰撩开裤子检查伤口,好在大冷天的,里面穿了条秋裤。他一瘸一拐地挪上沙发,哼哼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蒋铰明随口应:“什么解释?” “装吧你就。”张秉杰翻白眼。 好几秒,蒋铰明没说话,跟没听见似的专注地选片,按着遥控一路往下。 张秉杰忍不住了,噼里啪啦的:“你跟梁空湘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你说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原因是什么?你把我当傻子耍?我靠蒋铰明,我们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了,你连这事儿都瞒我?是不是兄弟了?” 他一股脑说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事,愣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欲言又止地向他确认:“你大学天天往外跑是去找梁空湘了?” “是。满意了么?”蒋铰明神情淡淡,点了播放。 “我……?”张秉杰何止满意,他被震惊地说不出话,隔了会儿才补完:“草。” “不儿,你瞒着我们干什么啊。那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那么不待见她?我说你——”张秉杰像是想到什么,瞪大眼睛:“所以你高三了还天天沿着滨江大道夜骑也是因为想偶遇梁空湘啊?” 这还是我认识的蒋大少爷吗。张秉杰心里靠了一声,瞪着蒋铰明。 “关你什么事?”蒋铰明踢了他一脚:“回片场。” “哎我在你这住一晚怎么了?”张三眼神带着一点埋怨,随后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红晕:“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梁空湘了……” “你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儿。”蒋铰明冷笑了声,拎着他后衣领三两步把他赶门外去。 张秉杰迅速一只脚卡在门上,声音尖锐“哎——”了一声,蒋铰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关,张秉杰不可思议地惨叫一声收回脚,在门口疯狂输出。 蒋铰明权当听不见,回到客厅继续看只放了个开头的电影。他手肘撑在两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画面。 眼神却是失焦的。 张三说的夜骑,蒋铰明到现在还能回忆起开始。 那是高二下册的五月份,天气炎热,张三李四赵五钱六在群里嚷嚷要吃宵夜,蒋铰明晚饭没胃口,回来洗完澡就开始写题,写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饥饿,也就问了地点。 当时沿滨江新开了一家面馆,蒋铰明当运动似的骑了五公里过去。 到地方时,李四老远就挥手:“这儿!坐店门口。沿江有风,晚风最舒服了!” 一家装潢精致的面馆,广告灯很显眼,蒋铰明停在门口坐下来点餐,桌前还趴着半死不活的张秉杰,他双眼红肿,毫无生气地盯着江面。 赵五踹了他一脚,张三身子晃了晃,叹口气自暴自弃道:“你踹死我吧。” “没救了,赶紧送医院。”钱六拿了碗调料来,瞥了张三一眼淡定评价。 蒋铰明习惯了张三这幅夸张的样子,没理他,打开手机关注着国内外的片子消息。他看好的新人导演带着短片入围了青年电影节,拿奖差点意思,不过已经超过很多同期了。 “……蒋铰明!”张三见无人在意自己,开始找存在感:“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面好了。”服务员正好端出来。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0节 蒋铰明推给张三,想堵住他嘴,哪料张三用手抵着面,开始哭:“我失恋了。” 李四从他手里扒过碗,却被张三两条胳膊护住,李四气笑了:“你天天失恋。” “你懂什么?”张三说:“这次真的不一样。”他两只眼睛高高肿起,看着像被人揍过,整个人颓废得不行,“我这么喜欢她……” 张三突然高声说:“喜欢!我喜欢她!” 蒋铰明嫌弃地偏过头,以防被喷上张三的口水:“行了。我又不是她,别对着我表白。” 难以理解他们的喜欢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又是怎么确定懵懂的感情就是爱情的,蒋铰明认为他们只是青春期无限生产的荷尔蒙在作祟,不值得关注。 钱六说:“说不定人家哪天瞎了眼转头又看上你也说不定啊。” 张三哀怨地看着他:“你不懂。” 蒋铰明那份面上了,他拆开筷子搅拌一下,随口问:“你懂什么了。” 张三大喊一声服务员上酒,惆怅地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堆褶子:“懂爱情的苦。” 蒋铰明:“所以你为什么要喜欢她。” 张三没想过蒋铰明会问这个问题。不是你为什么会喜欢她,而是——你为什么要喜欢她。 他感到莫名其妙:“……什么?” 蒋铰明话说得轻飘飘的,像认真思考过,又像狭隘的偏见,带着片面固执的心态:“一切痛苦的根源在于你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是自觉自愿地把虐待自己的权利交给她。如果你不喜欢,就不会有任何能让你痛苦的机会。” 张三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蒋铰明:“喜欢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得住啊?” “怎么不能控制住?”蒋铰明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 张三心里翻白眼:“你这种没喜欢过人又整天被人在屁股后面追着的大少爷懂什么……” 在同一时刻。 蒋铰明和李四同时开口。 蒋铰明:“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过人?” 李四眯着眼:“那好像是……” 隔壁烧烤店飘来一股白烟,呛人熏眼的烟飘到蒋铰明眼前,在蒙蒙白烟之间,蒋铰明的视线捕捉到了李四口中正说到的—— “梁空湘。” 是梁空湘。 微凉的风轻轻刮着视线所及的一切事物,卷着梁空湘脚边的落叶,掠过滨江大道两侧的灌木丛发出沙沙声响。 她穿蓝白短袖校服,单肩背着书包,松垮垮瘪瘪的挂在她一侧肩上,右边挂着耳机低头专注地看着横过来的手机屏幕,走得很慢。 她喜欢的一名摄影师转行拍短片后拿下了一个新人电影奖项,在社交账号上发了短片链接,趁补习班回家这段路,她赶紧点开影片。 江面的风一阵阵的,呼啦啦把她头发吹得往一边飞,梁空湘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捋好头发别在耳后,盯着手机往回走。 走了一阵,短片快放完时,她身后突然冒出声音:“喂。” 梁空湘暂停回头,见身后坐在自行车上的是蒋铰明,愣了愣:“怎么了?” “有纸巾么?” “什么?”梁空湘拔了唯一一只耳机,以为是自己没听清:“不好意思。” 蒋铰明扯了扯自己袖子上的油渍,“纸巾。上次送你的就算一笔勾销了。” 梁空湘仔细看才看清他衣领上的黄渍。其实可以不用擦,那个绿豆大小的黄渍早已风干了。 她客观地说:“不需要擦。” 蒋铰明很没礼貌,“啧”了声,说她:“不是你的衣服,你当然不爱惜。” 莫名被他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梁空湘只好无奈地从侧边摸出一包纸,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蒋铰明接过来却没先拆开包装,在手心里反复从正面看到反面,再从反面看到正面,随后扫了眼梁空湘:“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给你的那包吧?” 梁空湘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了,距离拿到这包纸也至少有一个月了,她回家时把这包纸随手放在桌上,也许是某天顺手放在了书包侧边,“是的,谢谢。” 她见蒋铰明拿过去,觉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道谢完之后便要走,谁知道蒋铰明骑车拦在她面前。 俩人对视着。 梁空湘被迫停住脚,神色平静地望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有,”他两条腿撑在地上,横着挡住梁空湘,忽然把身上外套脱下来抛过去,梁空湘下意识接住,不解地看着他。蒋铰明理了理里面的短袖,“你还欠我一次谢,记得么?” 说的是楼梯那次,梁空湘记得。 “我帮你一次,你今晚帮我一次,就算我们两清了。”蒋铰明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开始随口胡诌:“我爸管我管得特严,知道我把衣服弄脏了估计得挨一次家暴。你帮我拿去干洗店洗完,明天这个点在这里等我,我过来拿。” 梁空湘捏着薄外套,对蒋铰明的说辞半信半疑。嘉颜知道很多八卦,总是在她耳边自言自语,说蒋铰明看着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但实际上家里很乱,妈妈一早不在了,爸爸又不爱他,一家子亲戚成天就算计着他爸的公司,都想横插一脚分一杯羹。 “看着我做什么?”蒋铰明也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是说,你喜欢一直欠着我?” 梁空湘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十点半,不早了。“好,明天十点半在这里等你。” 她把外套收在书包里,重新挂上耳机把剩下五分钟看完。 进门换鞋时,外婆坐在沙发上叉着水果看狗血三角恋,听到动静后捧着水果盘站起来,“今天怎么晚了一刻钟?” “在江边吹了会儿风,”梁空湘把书包挂门后,“妈妈睡了吗?” “没有,洗澡去了。”外婆看着鼓囊囊的书包皱眉:“书包里装什么了?” 梁空湘隐隐听见浴室的水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外婆的话,朝门上看了一眼,走过去顺手把包取下来挂在手臂上笑了笑:“同学的外套。” 不是外婆提醒,梁空湘都快忘记蒋铰明的外套,放书包一晚上怕给他放皱了。她不完全了解蒋铰明点性格,但也会猜想他会说什么,大概是会夸张地责怪她没有照顾好他的衣服。 想到这里,她还觉得有些头疼。 “什么同学的外套?” 浴室门开,满室的白气在女人周边缭绕着,她有一张沉静的脸,跟梁空湘七八分像,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梁空湘手臂上的书包。 作者有话说: ---------------------- 这本不会有太多回忆,明天就切now的时间线。 昨天的有奖竞猜我一会儿发放奖品哈哈哈哈哈,好聪明啊你们。 ok,今天也有两题。 1、蒋铰明追上来是不是故意的,你们觉得借口烂吗? a、是故意的,烂。 b、只是凑巧而已。c、别管,这只是蒋铰明的节奏而已。 2、妈妈会怀疑空湘和蒋铰明早恋吗? a、会,并且棒打鸳鸯。b、不会,她不关心。c、单纯不知道而已。 第11章 “不太清楚他是哪个班。”梁空湘实话实说。 他对蒋铰明的认识都来自于阮嘉颜,那些传闻她也没太在意,只过了个耳没留心,按蒋铰明的说辞回妈妈的问题:“他外套脏了,但是家里管得严,不敢带回去,所以才拜托我帮他干洗完再还给他。” 外婆听得瞠目结舌,挂着水珠的绿葡萄送进嘴里,汁水横飞:“这种把戏你也信?” “她不是信,”封以冬端着衣服拐到洗衣机边上,蹲着把衣服塞进去:“她是不在乎。” 洗衣机是新的,才用了一年出头。当初是为了梁空湘高中方便一些才租在这儿,前一个租客爱护得很好,她们搬进来时房子很干净。 三个女人过日子总是会更有秩序一些。梁空湘外公生病去得早,爸妈在幼儿园时便离婚了,当时梁空湘跟24寸行李箱一样高,封以冬一手拉箱,另一只手拉梁空湘,从她爸的房子里搬出来。 洗衣机边上晒着晾干的衣服,梁空湘伸手褪下来挂在手臂上,没反驳妈妈说的话,只是笑笑。 外婆听封以冬消极的话满脸嫌弃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眼角皱纹呈扇形漾开,心态倒是年轻,含着没咽下去的果肉含糊不清地对梁空湘说:“别听你妈的,她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你爹那个混账。” 梁空湘看了眼妈妈,笑了笑。 封以冬合上洗衣机前偏头问她:“衣服要洗么?” 梁空湘想起蒋铰明特意交代的干洗,摇摇头:“不用。”楼下的干洗店很早便开门,只需要早起几分钟就可以。 封以冬从女儿手里挑出自己的衣服,有两件已经微微发硬了,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梁空湘叠好剩下的衣服,想起妈妈一针见血地说自己是因为不在乎。 原来是因为不在乎么? 第二天晚上,她按照以往的速度到了江边。十点多的江边街道只有零星几个人,从江面吹过来的风簌簌吹着两排树叶。 蒋铰明还没到。 她背靠在河道的大理石栏杆边仰着头,两耳挂着耳机,在听一首很老的歌曲。 道路尽头的树影淹没在夜色里,从那边卷过来的风是一个味道,都带了些草味,一阵微凉一阵闷热。 远处有人踏着自行车越来越近,夜风鼓着他浅灰色t恤,在昏黄微薄的路灯下像航行在黄海里的船扬起小帆。 蒋铰明在她面前刹车,停下后两脚撑着地,坐直身子朝梁空湘伸手:“衣服呢?” 梁空湘背上鼓囊囊的,不难看出里面装有什么,蒋铰明这一嘴完全多余问。 她扯下耳机,将书包往身前滑了滑,侧头拉开拉链拿出早就洗好的衣服。 蒋铰明接过来后只挂在手臂上,没穿。 “两清了。”他说。 梁空湘点点头。 原以为这是结束语,她拉上书包后正走了两步便听见蒋铰明突然说:“你看的是韩平松的《蚂蚁搬家》。” 梁空湘脚步顿了顿,侧头看着他。 昨晚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住自己时,梁空湘便关了手机,不知道面前的人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竟然真的不惊讶。”蒋铰明这样说,眯着眼睛注视着她,似乎在判断什么。 她脸色看起来是平静的,像灯下的湖水。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1节 蒋铰明觉得靠近梁空湘就像靠近了一片湖,只有往里不断掷石子才能知晓她这片湖到底是否真的波澜不惊。 他仍看着她,没移开视线。 “嗯。”梁空湘承认道,可她说完并不见蒋铰明有话说,又抬脚要走。 “哦,没看过。”蒋铰明声线冰冷,语气仿佛是贬低。 梁空湘回头,跟在笑的蒋铰明对视着。 他又在恶作剧了。 沉默蔓延着越来越空荡的街道,气氛越来越冷。 “你信么?”蒋铰明又说。他观察着梁空湘的神情,发现她微微皱眉。他看了几秒,随后认真地说:“原来你生气是这样的。” 夜色越来越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梁空湘淡然地看着他,语气平直。 “这么凶?”蒋铰明抱着胳膊,展现出‘我好怕’的姿态,随后放下胳膊双手趴在自行车车把上,身子前倾压下去,离梁空湘近了一些:“他是我爸扶持新人导演计划里的导演之一,你喜欢他?” 一般人不会去看小众短片,关注柏林电影节的要么是喜欢电影的人,要么只是关注某个导演而已,而韩平松在转行之前是名个人风格很强的摄影师,风格冷静克制,擅长从旁观角度叙述故事,蒋铰明推测梁空湘喜欢的是韩平松。 “喜欢韩平松的风格……”蒋铰明想了想,在脑裤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导演,问:“我猜你也会喜欢同类型导演,比如叶鹊。” 好几秒,梁空湘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蒋铰明知道自己找对话头了。 这不是会对他有好脸色么?平时总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原来也会停下来长时间注视他。 沉默间,梁空湘第一次开始审视面前这个人。 以往与他的几面之缘或是阮嘉颜在她耳边细细碎碎的说的话像泥鳅似的滑过她耳朵,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这类青春期受人追捧的天之骄子不是她会关注的对象,她从未刻意在乎过。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对他感到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你朋友似乎经常跟你提起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蒋铰明语气无所谓,他早就料到梁空湘也许不记得自己,停了几秒故意说:“哦,我知道了。” 梁空湘看着他。 蒋铰明卖关子似的停顿了好几秒,才盯着她说:“是装作不记得想引起我的注意么?” “……什么?” “不用承认。”他直起身子,挺拔的背像木板似的贴在空气里,低头望着梁空湘微张的嘴,猜测这是她真正惊讶的表情,似乎还有点儿错愕……怪有意思的。他觉得一条蛇在他面前蜕皮了。 蒋铰明盯着梁空湘漆黑的眼,一字一字说:“蒋、铰、明,” “记住了么?” 原来他叫蒋铰明。 梁空湘把这三个字和他那副张扬模样匹配起来,正想点头回家,蒋铰明自作多情地以为她要自我介绍,抬手打断。 “你叫梁空湘,”他扬眉说:“我知道。” 如果缘分把他们推到这个从未预见过的夜晚,也许蒋铰明仍然会继续铭记很多个值得揣摩的、梁空湘的表情和话语,继而仍然自大地认为坠入爱河的都是毫无前途的毛头小子。 但命运不止。 那时梁空湘在蒋铰明说完名字后“嗯”了一声,随后便没有了后续。 直到某天——这已经是高三上学期了,七月中旬边开了学,梁空湘开始频繁地在滨江大道偶遇蒋铰明。 时隔几个月,俩人像是陌生人。 梁空湘沿着江边走,蒋铰明压着人行道骑车,在蒋铰明转身看她之前,梁空湘余光扫到转得很慢的车轮,蒋铰明又在梁空湘发觉之前持续地观察着她那双白鞋的步伐规律。 红绿灯,俩人都停下来过斑马线,马路右侧的车疾速通过绿灯,呼啸着甩了两名穿校服的高中生一脸的凉气,扬了一地灰尘。 一路无言,直到梁空湘走进小区才停在原地,几秒后转头朝四周看了看。 蒋铰明早已经不见了,像每一场偶遇都是梁空湘的幻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梁空湘没有戳破,蒋铰明也没有解释,俩人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学校不近,在校外不远。 某天晚上,梁空湘正进小区,却没听见车轮响动。难道他还没走么?梁空湘没回头。 突然,身后的人喊住她:“喂。” 梁空湘回头,蒋铰明坐在自行车上,手上捏着两张电影票问她:“去不去看《金露》?” 是部法国片子,但没听说最近在内地重映的消息,最近是它上映的二十周年,原以为会有重映活动,可惜梁空湘翻了翻购票软件却没看见它上架。 没想到蒋铰明也喜欢。 那天晚上,梁空湘破天荒地在十点半后出门去了电影院,又在零点五十分才回家。 空旷而昏黄的街道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生双腿撑着地划拉自行车轮子,紧紧跟在边上的女生身边。俩人话都不多,通常只是在谈论电影。 后来这种情况很多,有时是蒋铰明拿电影票给她,有时是梁空湘买票请他看。 蒋铰明每次都能精准买到没人的影厅,次数多了,梁空湘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问他:“为什么你买的场次都没有人?” “哦,我故意的,”蒋铰明云淡风轻地看着她说:“这是我家的影院。” 梁空湘皱了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单独看不好么。难不成你心里有鬼?” 他又开始胡说八道。 “没有。”梁空湘有些无奈地否认。 蒋铰明冷笑了声,落座后把爆米花重重放在俩人靠椅中间,警告她:“你最好是。” 溢出来的爆米花掉了几颗在地上,蒋铰明自作自受地弯腰捡起来包在纸巾里,一抬头撞进梁空湘在笑的眼睛。 她冷静的面孔露出微微的笑,转瞬即逝。 蒋铰明愣了愣,移开视线。 屏幕上还在放贴片,蒋铰明食指在大腿上点了点,忽然侧头盯住她,“刚刚笑什么?” 他果然会问。 但梁空湘不是会撒谎的人,用很拙劣地方法转移话题:“电影开始了。” 蒋铰明看着她眯了眯眼,没再逼问。 隔了会儿,梁空湘伸手拿爆米花,却不小心碰到蒋铰明微凉的手背,愣了愣,迅速移开。 “摸我?”脸侧忽然有人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平时还挺装呢,这会儿憋不住了?” 梁空湘没应声,直到在电影放到了尾声都没再碰那盒爆米花。 整整十八年,她第一次没能全神贯注地看完一部电影。 …… 那年九月底是夏天的尾巴,梁空湘从操场上楼这么一会儿功夫,额头便开始冒汗。 边上的男生递了张纸条给她:“擦擦吧。” 梁空湘没客气,“谢谢。” “不客气,”高讳笑得很温和,目不转睛地盯着梁空湘,“这次参加竞赛的人不多,咱们班就我们两个,互相帮忙。” “应该的。”梁空湘穿过被光半遮半掩的走廊,贴着班门口走,路过某个班时忽然感到一阵寒气印在她侧脸,耳边“嘭”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 她下意识偏头看。 窗户敞开,窗下坐着一个男生,他左手撑着脸,抬眼跟梁空湘边上的男生匆匆对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掉在桌上,折出的细碎金光溅他脸上,反而显得下三白更凶了。 无声对视,匆匆而过。 无人在意,又好像心知肚明。 那天晚上,梁空湘回家时,蒋铰明果不其然也在这条路骑行。 她从补习班出来后就看见远处停着一辆自行车,她知道蒋铰明今晚在刻意等她。 以往她们都是在半道上遇见,要么蒋铰明比梁空湘骑得快,遇上她后会慢下来然后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要么梁空湘比蒋铰明快,在江面吹一会儿风,蒋铰明就追了上来,俩人又一路无言地往前走。 今晚不同。 蒋铰明直接在出发点等梁空湘,让梁空湘觉得蒋铰明也许有话要说。 看见她下楼走过来,蒋铰明神情冷淡地开口:“来了。” 梁空湘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依然往前走,只不过步子很慢,身后的人果然追上来了。 从下楼见到他到最终到达小区门口,蒋铰明没再说话,梁空湘以为判断有误,在心里猜测着蒋铰明今晚的反常原因。 “梁空湘。” 她还没进小区大门,有人喊她名字。 这是长久以来,他第一次喊住她。 往往是他无言地跟在她身后,或是她无言地默默纵容他的靠近。两个人都不是会开口的性格,只是在遇上时互相跟随,没遇上时放慢脚步,如果真的没遇上,也就没有下文。 所以蒋铰明这声打破了她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迫使梁空湘不得不回头,以全新的思考面对蒋铰明。 她安静地看着他。 “下午那个长得很丑的男生,”蒋铰明面无表情地开口:“是谁?” 作者有话说: ----------------------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觉得蒋铰明追人的方法是什么? a、装b傲娇,等着人来追他。 b、死缠烂打,空湘不理他,他就疯狂找存在感。 c、都不是。在评论区补充______。 (昨天记错了……下章就是now线了。我应该算甜吧?甜吗?)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2节 第12章 四周静而凉快,小飞虫在灯下扑腾,地上细细点点的黑。 梁空湘站在灯前,细长的影子斜着,与蒋铰明隔着不远的距离,他坐车上抱着胳膊,神色冷淡地望着她。 下午那个男生,指的是高讳。 原来那匆匆一眼不是无心。 “同学。”梁空湘说。 蒋铰明继续问:“你们在聊什么?” “竞赛。” “聊得很开心。”蒋铰明神情冰冷地评价道。 梁空湘不欲理会他的脑补,微叹了口气想转身,身后又冒出声音。 他见她不反驳,胸腔那块像被滚烫的三角烙铁压过似的,口不择言道:“是不是任何人在你心里都没有区别?我跟那个男的有分别么?” “很重要吗。”梁空湘问。蒋铰明两个问题想问什么,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她不是傻子。 她这轻飘飘无所谓的语气…… 蒋铰明心里冷嗤了声,捏着车把手的力道大了些,临走前扔下一句:“不重要了。” 他骑走了。 月色尚好,银光满地。 这条街又恢复原样,每晚十点半,只有梁空湘一个人走在江边。 十二月初时,校园树下的小块人工草地已经开始结霜,早晨呼一口气就有白气在眼前打转儿。 梁空湘带着笔去办公室填表格,刚一推开门,里面的热流和蒋铰明的视线同一时间涌过来。 两秒后,梁空湘平静地移开视线,反手关门,路过他时扫到他捏着笔在纸上写检讨两个字。 “王老师。”梁空湘站在班主任边上。 “来了?”王老师原本在看手机,听到学生的声音后,随手把手机盖在课本上,从一叠文件最上方拿刚打印好的表格给她,“你在……” 他四周看了眼,办公室人不少,没有空桌子空位置,就连他自己这也站了两个隔壁班带学生在写卷子,索性说:“外头开太阳了吧,要么在阳台上写,写完拿进来就行。” “好的。”梁空湘捏着表格,正要出门就听见老李似乎在训蒋铰明。 “让你写半天就写了俩字儿,”老李拧开保温杯盖子,热气冒出来,瞬间沾湿他黑色胡子,他抬手一抹,朝瓶口吹了吹:“等着我帮你补还是怎么着?” 蒋铰明正烦着。她来办公室做什么? 啧,丢人。 老李皱了皱脸,挥手拍了拍蒋铰明肩膀:“你也出去,去阳台写。”眼不见为净。 梁空湘刚拉开门,迎面凉空气和冷阳光直直扑过来,等她想反手关门时,蒋铰明先她一步按住,低声用赶人的语气说:“出去。” 熟悉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梁空湘愣了一下,但没回头。 蒋铰明高大的身体压在她身后慢一步出来,门合上的声音落在梁空湘耳朵里。 咔哒一声,似乎同时也有哪里被打开了。 整个走廊,连带着阳台上垂下去的绿植都浸在金灿灿的冬日阳光里。 梁空湘把资料压在阳台上,拔了笔帽。 蒋铰明“啧”了一声,背靠着阳台墙面蹲下去压在大腿上写,一副不想与某人并排分享面积足够大的阳台的模样。 梁空湘站在他身侧,余光看到他似乎在动笔。她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表格上一字未写。 愣了愣,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手上的表格填写信息。没写一会儿,脸侧有一股强烈的被注视感。梁空湘不动声色地先填写资料的最右侧,用余光向右下角看过去。 蒋铰明正仰头撑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没写几个字就无意识地抬着脑袋盯着梁空湘发呆,金色的阳光柔软地照在蒋铰明浅棕色、蓬松的头发和琥珀色透明的瞳孔,那点下三白给人带去的凶劲儿被金光柔化,眼神灼热而直白。 藤蔓顺着阳台在空中飘荡,在十二月的清晨,两颗心被曝晒。 梁空湘匆匆写完,整理完表格,推开办公室的门。 还没合上,身后一股力抵着门,梁空湘回头。 蒋铰明大半个身子挡住光线,低头平直地看她一眼。 梁空湘收回推着门的手往里走。 王老师看了眼填完的资料:“行。再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等报批结果就行。” 梁空湘点点头:“谢谢老师。” “那没事你就先回去上课吧。” 梁空湘往门口走,听到老李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蒋铰明:“你写了几个字就拿给我啊,啊?你敷衍我也起码把结尾写完整啊!你看看你……” 嘎吱一声,门合上就听不清老李絮絮叨叨的声音了。 课间的教室叽叽喳喳的,梁空湘在座位上坐下来,头一次感到吵闹,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安静一会儿。 阮嘉颜趴过来问她去做什么,梁空湘看着她,隔了十秒才说:“去办公室填表格。” “哦——”阮嘉颜声音拖得很长,失望地闭嘴,不再探究。 那天晚上,梁空湘穿着长棉袄走在满地黄叶的街道上,耳机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听到自行车车轮碾碎干枯树枝的声响。 是在一个暴雪天,梁空湘踩着薄雪在路上留了一串脚印,又在骑行道上发现新鲜的车轮印。 她心跳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加快脚步,又在真的见到蒋铰明后走得很慢。 蒋铰明也看见她了。 他重新踏上车,在雪地上歪歪扭扭慢慢骑着,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看不清神情,好几次要倒下来,靠着两条长腿撑着地才勉强稳住。 梁空湘只看了一眼又望着前方,好像是不经意的提醒:“小心打滑。” 没听到回应,梁空湘下意识侧头却没发现蒋铰明身影,再往后一看,蒋铰明停在原地探究地看着她,随后很快追上来。 雪夜冷,梁空湘双手放在口袋里,耳朵和鼻子都有些红,等蒋铰明追上来后想继续走,却被他横着拦住。 他二话不说脱了围巾缠上她脖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围巾上还戴着温热的香气,是蒋铰明的味道。 “不是收了高讳送的围巾么?”蒋铰明冷眼看着她:“怎么不见你戴?” ……高讳的围巾? 梁空湘皱了皱眉,否认:“没有收。” “为什么不收?” “不合适。” 蒋铰明觉得她这话有意思:“哪不合适?” “我和他非亲非故,不能收他任何东西。” “是么,”蒋铰明把梁空湘头发从围巾里捞出来,注视着她:“那我的围巾,你收么?” “我说收不收没有意义,”梁空湘说:“你已经给我戴上了。” 蒋铰明换了个问法:“高讳能给你戴么?” “不能。”梁空湘说得很干脆。 蒋铰明“哦”了声,心情很好,安安静静地骑在梁空湘身后。 雪地留下一串脚印和边上紧紧挨着的车轮印,两道印子在冬天变成长长一条路,变得有温度,变成一种即使大雨冲刷过也洗不去的标记。 从那天起,直到毕业时,蒋铰明都安安静静地陪着梁空湘走那段从来都孤独昏暗的路,对梁空湘而言,高三下半年每个夜晚都是自由且轻松的。 他们仍然会去电影院看凌晨的电影,摸黑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碰在了一起,蒋铰明便声称自己胆小,紧紧握住不肯放。 他每天都会带一盒水果,说是自己在家剥了一个小时;偶尔假装自己要摔跤,实际上骗到了梁空湘的拥抱。 五月中旬已经微微开始热起来。 梁空湘回家洗漱完想关灯时,却总觉得有东西在击打窗户,她推开窗户往下看,蒋铰明仰着头,手里捧着一堆碎石子,正抬手要发射下一颗子弹,见到梁空湘探头只顿了一下,歪了方向发射出去,清脆的“嘭”一声,石子撞上墙壁弹射回蒋铰明脚边。 梁空湘坐在窗边,头发散着,在夜风里飘着。 蒋铰明站在草地里不说话,拨弄着手心的石子。 两张年轻的热气腾腾的脸互相对着,一个往下看,一个仰头往上看。 隔了五分钟,蒋铰明等来了梁空湘的拥抱。 他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温热的脖子上,手臂环着她腰的力道很重,“不准收高讳礼物。” “我没有收。”梁空湘无奈地解释。 “去一个大学。” 梁空湘没说话。 “我去松金大学。”蒋铰明又说。 “知道了。”梁空湘笑了笑。 但其实,梁空湘和蒋铰明最后都在松金市上学,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地铁两个小时,驾车一个小时。 而高考后,他们都没再联系过对方。 夏日绵长。 但情短。 …… “……这样么。”陈韵坐在梁空湘房间听了很久,还沉浸在这场往事中没回过神,“你后来也没再联系他了?” 就这么点少年情愫,真能有这么大余威?陈韵不太相信。 梁空湘闹钟响了,显示睡眠时间到。她握在手心里,看着它震动好几秒想起来才关掉。 陈韵就算是再好奇也没再打扰下去,日子还长,想知道后续有得是时间。她叮嘱了两句又想起行程安排,说:“不过你跟蒋总在一个圈里,多少是会遇上的,难不成一直这么耗下去?” 梁空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作为经纪人,担心这些无可厚非。她摇摇头:“我们说好,合作期间放下往事,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处。”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3节 旧情人当朋友实在可笑,陈韵看破没说破,临走前还是提了一嘴,“你们碰面的机会不少,一个月后要去的电影节,他百分之百会以评委的身份出席。” 走一步看不一步,梁空湘没想那么远。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蒋铰明上高中时便对电影行业很关注且了解,大一投资的项目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到时候何导也会去,”陈韵说:“我们没有这个人脉,和他相熟的人也正好是我们所没接触过的,他手里的好项目多,得尽量想办法跟他聊聊。” 社交其实不在梁空湘擅长的事里,但她事业心比一般的花强许多,只要有利事业发展,她都会去做,而且做得不错。 陈韵走后,梁空湘平躺在大床上,身子变得很轻。也许是向陈韵说得太多,竟然觉得回忆也变轻了许多,连带着蒋铰明那张脸变得清晰起来,好像印在天花板上。 但其实天花板是黑的,没有人脸,也没有蒋铰明,只有一顶钨丝没完全暗下去的灯在散发极其微弱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直到房间里的黑暗均匀地融为一体。 梁空湘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只是她又一次的幻想。 隔天早上醒来,陈韵给她发信息。 【观影座位表出来了,蒋总坐你边上。】 作者有话说: ---------------------- 其实那个冬日清晨,有人偷偷红了耳朵[摸头]是谁呢 好难猜啊 空湘你有没有头绪哈哈哈哈哈哈过 今日问题:1、蒋总会不会在电影节发力? 我估计是他最多憋一章就该舔了,根本忍不住一点。 第13章 开机之后,蒋铰明没再来过剧组,有关他的消息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四散在梁空湘脚边,走哪儿都扎脚。 越临近电影节开幕的日子,那份观影座位表就越清晰。 器材搬运和整理、集装箱轮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远,梁空湘离开片场,上车回了酒店,卸完妆简单地做了个护肤就立马收拾了东西去机场。 夜晚落地松金市,熟悉的冷雨稀稀拉拉地在玻璃上滑落。 常欣困得眼皮打架,抱着鼓囊囊的包,下巴搭在包上却不敢睡过去,撑着眼皮直搓额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老板都没睡呢,打工人可不敢睡着。她悄悄瞥了眼空湘姐,黄色的雨啪嗒啪嗒斜斜地在透明的车窗玻璃上划了很多道,常欣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雨下进了车里。 周围湿哒哒的。 窗外有什么呢…… 常欣瞌睡没了大半,皱着眉头仔细找窗外到底有什么,发现只有行人零星的街道、脚步虚浮的醉汉、车灯和黄雨。 都是些常见场景,可空湘姐却看得很认真,凝视着街道上空飘过的每一滴雨,好像她眼里的街道和自己所看见的完全两样,让常欣摸不着头脑。 “姐?”常欣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问:“姐,你是不是在很想这个地方?我记得你大学是在这里读的哦。” 难怪看得这么入神呢。 常欣的声音拉她回神,她轻轻“嗯”了一声。 雨已经停了,梁空湘不习惯完全密闭的空间,开了小道窗户缝隙,细长的风飘进来。 常欣“哦”了声,抿嘴,再八卦也不敢真的问清楚,只能忍着好奇心使劲儿看四周,幻想二十岁的空湘姐。 梁空湘对此一无所知,她以为常欣的沉默是因为冷,所以把窗户合紧,没一会儿也到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 一下车,明亮的大堂里蹿出三四个戴口罩的男女,他们裹着厚重棉服,一见梁空湘便立刻举着手机怼着她拍。 其中两个高大的男生,身材占了优势,把女的挤到一边紧跟着梁空湘的步伐,贴着她往大堂里走。 肩膀被撞到,梁空湘皱着眉看了边上男人一眼,常欣立刻双手圈住梁空湘肩膀,粗声冲代拍喊:“干什么啊!你们干什么!都离远点!” 她是学过武术的,身高也够,推人的力道很大,那两个男生被推开后,后面的女生紧随其后地拥上来契而不舍地用摄像头贴着梁空湘脸。 地上十来双脚凑得很近,乱糟糟地在地板上一道往前,运动鞋擦过大理石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梁空湘裹紧帽子闷头大步走,跟这群人是没法好好说话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他们更兴奋,无视是最好的。 电梯就在前面,她加快步子。 嘭! 身后突然一声尖锐的巨响。 梁空湘回头。 地上有台屏幕被摔碎了的手机,零件被摔出来,屏幕四分五裂,足以见得摔它的人用了怎样大的力气。 蒋铰明一身黑色大衣,头发沾了点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边,一只手抄着口袋,一只手骨节微微弯曲,明显是刚握过东西。 “还拍么?”他看着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你他妈有病吧!”被摔东西的男人蹲着把手机捡起来兜进口袋,怒气冲冲地要上前干架,被边上的男人拦下来了。 今晚能住在这里的必然是电影展相关人员,都是些有钱的资本家,惹不起。 其他人见势趁得空时赶紧再次抓住机会拍梁空湘,蒋铰明三两步走上来精准地抓住离梁空湘最近的一台手机猛地往门口砸,嘭的一声巨响,又碎了几台。 他声音冰凉:“还嫌不够?” 动静太大,保安终于现身了,可其中一个略胖的女生显然对蒋铰明扔她手机的行为很不满,嘴里大声骂着“婊/子、贱/种、畜/生”之类难听的词,张牙舞爪地朝蒋铰明扑过来。 梁空湘还在愣神,下意识要推开蒋铰明,但蒋铰明却比她先一步往前护了一下,那女生的指甲在蒋铰明冷白的脖子落了长长两道抓痕,正在丝丝渗血。 梁空湘才看清女生竟然做了长甲。 蒋铰明抬手碰了碰喉结那块,没看她,朝保安皱着眉喊:“动作怎么那么慢?” “别拍了!出去!”穿制服的保安先拖走闹事最凶的那个,剩下的见这情况也就一脸扫兴地走了,其中一个男生落在蒋铰明身上的目光长了一些,蒋铰明直视回去。 这闹剧时常在梁空湘身上发生,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连累到蒋铰明,他脖子那块长长的三条红线,看着会浮肿…… “你怎么样?” 她下意识抬手要摸蒋铰明脖子,手背指关节碰上以后才反应过来,随后手指蜷缩两秒收回来。 蒋铰明视线跟着她的手垂下去,冷笑了声。 俩人都没说话。 常欣意外地瞪了一下眼睛,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低着头装忙,“呃,空湘姐,要么我先把行李放上去吧。” “我跟你一起上去。”底下还不知道狗仔或私生代拍会躲在哪里,在大堂不安全。 蒋铰明翻出包纸擦了擦脖子,拿下来一看,纸上印了长条红色。 梁空湘余光瞥到,忽然说:“你跟我一起上去。” 她已经下单了碘伏和棉签,“我帮你做个伤口处理。” 蒋铰明把纸团成一团,“不需要。” 梁空湘按了电梯,回头看了他一眼:“蒋铰明。” 隔了几秒。 “行。”蒋铰明把擦完的垃圾随手塞她棉袄帽子里,跟进了电梯:“你当朋友的时候还挺称职。” 梁空湘没应他。 常欣一听那话,眼睛又偷偷瞪大了一瞬,只敢悄悄看电梯反光照着的两具身体,见他们一左一右离得不近,常欣才松了口气。 因为是个套房,常欣也跟着进来,蒋铰明倒没说什么,换做是以前,他必然要欠嗖嗖地说一句“就这么想跟我秀恩爱”,今晚倒是老老实实地跟在梁空湘身后进来,完全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问她:“你睡哪?” 梁空湘放下东西,指里面那间房,蒋铰明直接开门先进去了。 常欣终于逮到机会想在空湘姐面前拉嘴链,以示自己的忠诚,没想到空湘姐只是说了一句:“外卖到了敲我门。”也进去了。 留常欣这个瓜田里的猹流着口水乱窜。 蒋铰明进去后就坐在小沙发上,一言不发地低头看手机,没有要和梁空湘交流的意思,似乎很看不上梁空湘这种跟前任纠缠不清的行为。 梁空湘也不是话多的人,安安静静地干自己的事,把洗漱用品拿出来,准备等蒋铰明走后立刻洗个澡就赶紧睡觉。已经快十二点了。 “你喊我来,”蒋铰明虽然握着手机,但屏幕似乎早已黑了很久,他看着坐在床头也低着头看手机的梁空湘,“就是为了让我陪你玩手机?” 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梁空湘皱眉:“我点了药,上完再走。” 蒋铰明大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沿,还是那句话:“你对普通朋友还挺好。” “你想说什么?”梁空湘知道他话里有话。 蒋铰明问:“你在想什么?” “大半夜的,就别玩猜谜游戏了,”她拍完戏立马赶过来,又碰上烦心的事,累上加累,实在不想跟蒋铰明费心思周旋,“不累么?” “看你烦心比看你故作镇定有意思多了,怎么会累?”蒋铰明回了句。 空间又变得狭小起来,梁空湘多开了两盏灯,房间里亮如白昼,“这不算什么,换做是谁都一样。” 蒋铰明眼睛被恍了一下,战斗力倒是上升不少,“你在电梯口故意我喉结吧。” “……什么?”梁空湘难得有被人噎住的时刻,对蒋铰明的倒打一耙感到一瞬的无措。 她表情有些茫然,像高考走进考场却被监考官询问为什么没有带枪来考试,简直可以谈得上荒谬。 “这儿。”蒋铰明手指点了点自己伤口,评价道:“以前就很喜欢咬我这,这些年没碰到更好的么?大庭广众之下对前任的喉结念念不忘直接上手,你可能是头一个。” 他语气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梁空湘沉默几秒,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无论她怎样说最后都会被蒋铰明断章取义倒打一耙,不如无视来得自在。 蒋铰明料到梁空湘会是这个反应,还想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 “空湘姐,药到了。” “来了。” 梁空湘拉开门,常欣眼神规规矩矩的没乱飘,把黄色纸袋递进去后自觉退开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4节 袋子里除了碘伏和棉签以外,商家还送了两个创口贴。 梁空湘拧开碘伏,蒋铰明就坐在小圆桌后,她捏着根沾了药水的棉签:“过来。” 蒋铰明把脸凑过去,直勾勾盯着她。 “伤的不是脖子么?”梁空湘错开视线,用棉签抵着蒋铰明下巴往上抬,看向他脖子上长长一条的伤口。 其实已经过了流血的时间了。梁空湘没直接上手涂,先把纸巾打湿了大致擦了擦伤口。 冰冰凉凉的湿纸巾贴上来,蒋铰明扬着脖子,眼神却落在胸前那颗脑袋。 梁空湘用棉签轻轻按压式地在他脖子上扫动,像鹅毛一样轻,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的神情有多认真、温柔、仔细。 认真温柔仔细,像从前。 蒋铰明忽然用力按住那只手,跟梁空湘困惑的视线对上。他加了力道带着她的手用力戳涂伤口,试图让自己不要沉溺在梁空湘给他制造的温柔假象里。 梁空湘捏棉签的手顿时松了,棉签掉在脚边。她皱眉,声音冷下来:“还嫌不够疼吗?” “你现在也会这么给其他人涂药么?”蒋铰明忽然问。 “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眼掉在地上的棉签,重新拿了一根沾湿,一手卡着蒋铰明下巴用力往上抬,另一只手再次贴上去轻轻涂抹。 离得很近,蒋铰明的得到了梁空湘呼吸时喷洒的微热气息。 靠近她就像进入了赤道附近,总是感到热和潮湿。 “那我换一个问题,”蒋铰明问:“为什么选择拍戏?” 药涂好了,梁空湘收拾完脏工具,蹲下去捡棉签,声音冷漠:“与你无关。” 小小一方房间静了好几秒,梁空湘在纸袋里瞥见创可贴,想拿给他之后下逐客令:“这个——” 抬头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 “我没有说与我有关,梁老师,”蒋铰明直勾勾地看着她,从她手里拿过创可贴,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尾音变得很轻,像羽毛落下来。 “你不打自招了。” 作者有话说: ---------------------- 梁空湘输在了嘴笨和懒得跟蒋铰明一般见识,蒋铰明赢在不要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抱][抱抱][抱抱] 第14章 松金下过冷雨,早上天气阴沉沉的。 活动入口架着一面写满赞助商logo的鸣谢展板,此时也被雨淋湿了,挂满了水珠。有挂工作牌的员工撑着伞在擦。 车门一开,梁空湘开伞下车,地上积水不可避免地溅上她水蓝的牛仔裤裤脚。 门口远远有人朝她挥手,喊:“空湘!” 她穿搭也很简洁,和梁空湘差不多的黑色衬衫,因门口风大而搓了搓胳膊,目光热切地望着梁空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梁空湘收了伞,爆发的水珠喷向本就湿哒哒的地面,她抖了抖放在伞架上,笑着说:“外面冷,赶紧进去吧。” “你来可太好了,”卓绮云古灵精怪地撇撇嘴:“你不知道,我看到耿嘉丽也来这个展的时候膈应死了。”她挽着梁空湘的手往里走,“还好是你也来了,不然我一个人多尬。” 梁空湘笑了笑没接话,把发尾已经湿了的头发捋到一边。 射灯照着长廊,周围陈列着数百部电影的展板两两一组分散在左右手两侧,越往里走工作人员越多。 卓绮云忽然凑过去小声说:“载盈的蒋总也来哦。” “嗯,”梁空湘拉了她一把,“看路。” “哦好。”卓绮云顿了会儿,八卦心突然大起。那会儿在网上看到消息就想问,可隔着屏幕加上都忙,一直憋在心里没问,“之前那谁出事之后我还在想,按照王建柏这个调性,不可能向下找的,只有那么几家比得上原出品方,谁知道还真找的载盈。不是我说……这个蒋总是不是还挺难相处的?” “还好。”梁空湘想到昨晚,蒋铰明说她不打自招,笑着摇了摇头。 “合作关系,不存在难不难相处这一说。”她又补了句。 休息室到了,里面没人。 卓绮云把门关上,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说,蒋铰明这个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我是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但是听说耿嘉丽和庄野雪之前都追过他。” 梁空湘皱了皱眉。这两个都是数一数二的顶级流量,说前者追解解闷还能勉强说通,可庄野雪的老板和蒋铰明的公司不是有过节么。 虽然房间里没人,但卓绮云还是压低了声音,搬了条椅子凑近梁空湘,膝盖碰膝盖地悄声说:“你知道的嘛,耿嘉丽和庄野雪原本就不对付,还都看上一个男人。” 卓绮云:“我觉得吧,狗咬狗的,咱们看热闹就行。不过——你跟蒋总怎么回事儿?” 这话转得也太生硬。 “怎么扯到我了?”梁空湘笑了笑,拿了瓶水给她:“说得不干么。一会儿上台还要说很多话。” “说八卦有什么干的呀,”不过卓绮云还是喝了两大口,“今天庄没来,不然真想让你陪我一起看俩人的大戏。” 梁空湘把话题绕开了,卓绮云看得出来,也就没继续追问。她心里留了个念头,避而不谈指定有鬼,不过以梁空湘的性格来说,应该不是会在事业上升期谈恋爱的性格。嘶……她想到蒋铰明那个臭脾气。不过梁空湘要是真喜欢上谁,逗他还不是跟逗狗似的,很难想象她勾勾手指哪条狗能忍住不舔上来摇尾巴。 没聊一会儿,主办方有人敲门喊她们去影厅观影。 位置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梁空湘刚进去就有一阵欢呼声,黑暗的影厅躁动起来。 她弯着腰冲观众席招了招手,快步在第一排落座,刚坐下,一股熟悉的味道弥漫在她鼻尖。 药水味、檀木味,是蒋铰明的味道。 梁空湘没有侧头,安静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仰头看着前面。 屏幕一亮,周围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瞬,左手边的呼吸声变得明显。 她落在大屏上的眼神渐渐失焦。眼前不停有人影穿梭,穿过亮白的屏幕灯,变成一只只黑色的影子在眼前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切都变得缓慢而寂静了。 这一刻好像时空变成了很多个小小的宇宙,她和蒋铰明在名为二十岁的宇宙中如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即将播放的电影前安静地等待着电影龙标,等待着高潮来临,等待着某个可以触碰双手的最佳时机,等待着不约而同地亲吻。 宇宙不停地转动,巨大的电影放映声轰一声击碎了什么,梁空湘的心直直往下坠,眼睛渐渐清明起来,专注地看向大屏。 电影里的主人公在争吵,梁空湘托着下巴,变换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脸上的表情像在尝试着理解又在争吵的情侣,又好像开始陷入了回忆。 直到胳膊被左边有力的手臂碰到,梁空湘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托着脸的手,微微往右移了移。 “别动。” 黑暗中,左边传来了声音。随后胳膊又被贴上了。 两侧音响震着鼓膜,直到大灯忽然亮起,蒋铰明站起来才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电影。 上台前,梁空湘余光看见从蒋铰明身侧有个女生也跟上了台,直到落座,她才想起,原来蒋铰明身旁坐的是耿嘉丽。 “空湘,”卓绮云在桌下勾了下她小拇指,小声问:“想什么呢。大家看着呢。” 梁空湘回神。 观众席的观众和媒体都举起了手机,主持人也已经上台了。 导演坐在长桌最中间,两边是编剧和一名作家。 梁空湘挨着卓绮云坐,耿嘉丽在另一侧。 早上这场电影是主竞赛单元的第二场,梁空湘和这位新人导演算是熟悉,所以他谈话的时候就下意识提了梁空湘一嘴,“其实这电影的主题也不难看出来,一对年轻情侣的感情矛盾嘛。就跟梁空湘她们这样的小年轻,难免会有感情观上的碰撞和摩擦。” “wow!!!” 底下开始爆发出起哄声,导演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引起这么大欢呼,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们怎么这么八卦?” 主持人出来打圆场:“我也好奇,空湘有没有类似的感情经历?” “诶,你们问呀,”卓绮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这人气能把边上的耿嘉丽气得脸绿,她手指并拢朝里弯了弯,“来来来,谁帮我撬开梁空湘的嘴,重重有赏。” 底下很多观众伸着脖子把手举得很高,生怕被忽视,朝卓绮云挤眉弄眼的。 卓绮云跑下去把话筒给第二排穿白色毛衣的女生,梁空湘坐在席上无奈地笑着摊手,摇摇头小声叹气。 拿到话筒的女生理理头发站起来,“首先,孙导这部电影我特别喜欢,也特别有感触。然后我想问问梁老师,您能从自身经验谈谈对电影中这对情侣最后be结局的感想吗?” 大厅里静了下来。 这是个很聪明的问法,既能套出梁空湘的感情经历,又没让她喧宾夺主,偏了电影的主题。 “我个人没有什么丰富的感情经历,” 梁空湘语气很淡定,像回忆一场很久远的事情,像回忆一封压在某本书里泛黄的过期情书,“学生时代交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分手了。” 第一排左侧,一秒钟的对视。 错开。 空气中开始弥散着再也无处躲藏的檀木香。 耿嘉丽若有所思地歪过头看了梁空湘一眼。 梁空湘绕回电影:“所以我只能用浅薄的经验谈一谈感悟。其实主人公分手的根本原因是性格不合适,改变是需要代价的,分开才是最好的结局——当然,电影结尾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他们都重新拥抱了新的生活,并且过得更好。” 孙导开了句玩笑:“亲身体会啊?” 梁空湘笑着否认,把话抛给其他人。 孙导边上的女作家一直温柔地望着她,梁空湘顺势问:“尹老师对类似主角的情侣有什么建议吗?” “不算建议吧,是刚刚看的过程中想起的一首诗。”尹洁拿起话筒,隔了几秒,慢慢地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尹洁:“有时候年纪小,爱钻死胡同,现在反而觉得用分开来解决问题是最下策。” 梁空湘握着话筒,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说什么,又放下去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挡在红色桌布下,手指蜷缩着,随后舒张开。 她朝镜头笑了笑。 安静的观众席突然响起一道孤零零的掌声。 是从第一排右边传来的,缓慢、清脆。 啪。啪。啪。 在长达五秒的对视后,蒋铰明在梁空湘的注视下为尹洁的话鼓掌。 全场跟着一起鼓掌,底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拍掌声。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5节 梁空湘的神情看起来毫无波澜,但蒋铰明看出了她无懈可击之下的裂痕。她似乎就像存在了一百年的白墙,没有风时孤傲地挺立不倒,然而曾经走近过她的蒋铰明知道,此时风一吹,墙皮四分五裂地哗啦啦飘了一地。 她在蒋铰明的视线中微微皱眉。 台下的蒋铰明似乎根本不害怕被人发现,心情很好地朝她笑着动了动嘴。 梁空湘仔细地分辨蒋铰明张口说的话。 “后悔了么?” 她笑了声,没再看他。 中场休息时,卓绮云拉着梁空湘去卫生间,低声说:“我说耿嘉丽今天怎么回事儿?安静得有点诡异了。” “怎么了?”梁空湘问。她跟耿嘉丽交集不多,倒是没注意到。 “怪怪的反正……”卓绮云低头摸了摸包,“诶你要补口红吗?这色号特别好——” 她话头突然一顿,声音变小,眼珠子迅速在洗手间门前扫了一圈,装没看见似的绕开了门口疑似不欢而散的一男一女。 男的是蒋铰明,女的是耿嘉丽。 两拨人都看见了对方,但也都默契地装没看见。 卓绮云和蒋铰明不太熟,打算装不认识,没想到梁空湘却在他们面前停下来了。 卓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蒋总,嘉丽。”梁空湘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她面色轻松,像是聚会上碰见多年不见的好友。 耿嘉丽的目光落在梁空湘身上,像在思考什么,随后冷淡地看了梁空湘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什么人啊。卓绮云看着耿嘉丽踩着半高跟的背影,心里翻白眼。我也看着你,偏偏无视我是几个意思……她缓缓回神看着梁空湘。 嗯……? 顺着梁空湘的视线看,蒋铰明穿了身黑色西装,抱着胳膊倚靠在墙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俩人跟打哑谜似的只是互相对望着,却一字不说。 卓绮云正犹豫要不要走。 “这是载盈影业的蒋总。”梁空湘介绍。 卓绮云愣了愣,有人牵线当然乐意,立马伸手笑着介绍自己:“您好您好,我是卓绮云。” 蒋铰明看了梁空湘一眼,伸手回握:“嗯,帮我向你们林总带个好。” “好嘞!”卓绮云识趣地说:“那我先去上个洗手间,你们聊。” 她看了眼梁空湘,在蒋铰明看不见的地方指指手机,让梁空湘聊完了给她发信息。 卓走后,气氛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朋友跟你提了耿嘉丽吧。”蒋铰明语气淡淡,虽然是问,但带着几分笃定。 梁空湘这朋友跟她高中时候交的朋友阮嘉颜差不多,眼神都藏不住事。 梁空湘走到洗手台边,水流声冲击着沉默。 他既然已经猜到,又为什么要戳破,给彼此弄一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蒋铰明见好就收,“晚上七点,带你见何导。” “何导?”梁空湘皱眉,侧头看着他。她与何慈谦不熟,蒋铰明带她去见何导…… “何导要评上艺术中心的主任了,”蒋铰明说:“认识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文联电影中心承办的奖项都是业内具有含金量的奖,这圈子太死板是行不通的,得多走动,实力人脉运气,缺一不可。 梁空湘一开始没说话。这事儿怎么看都是有利的。 隔了几秒。 “谢谢。” “得了,这话你要跟我说几遍?” 他说话时,贴在喉结上的创口贴很显眼,上下滑动着。 “脖子……好些了么。”梁空湘错开他眼神往下看,没被创可贴贴上的地方开始结痂了,“把创口贴撕了,不透气。” “不撕,”蒋铰明忽然笑了笑:“你知道耿嘉丽刚才问我什么吗?” 梁空湘没说话,蒋铰明自顾自说:“问我是哪个女人弄伤的。” 脖子这一块是敏感地带,尤其是喉结这处贴上了一条东西,半遮半掩的,怎么着都像是欲盖弥彰。 对这种话题不该有好奇心,梁空湘没往下问。 但其实蒋铰明也不会回答耿嘉丽这个问题,当时只冷淡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耿嘉丽脸色很差,想骂蒋铰明却找不到由头,随后便看见了梁空湘。 她知道卓绮云一直在背后看她笑话,她不欲被她看轻,所以没多纠缠就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卓绮云发消息来询问她聊完没。 蒋铰明看得出来,他站在梁空湘边上曲指抬手用力一推水龙头,粗白的水哗啦啦冲下来,他洗了把手,大力甩了甩水才走。 卓绮云出来一看,“你跟蒋总打架呢?衣服上怎么溅了这么多水?” 她拿纸给梁空湘。 “谢谢。”梁空湘低头扯了扯衣服,拿纸印了印。 卓绮云憋住了没问,絮絮叨叨讲了一些拍戏的事儿。 下午红毯时,陈韵回来了,梁空湘跟她讲了蒋铰明说的话,陈韵问她:“我在楼下等你?” 梁空湘摇摇头,“你从国外回来也累了,晚上就回去休息吧。” 陈韵确实累,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没倒就来红毯了。 既然是蒋铰明带着梁空湘,陈韵放了一万个心,毕竟是蒋铰明,何慈谦再怎么着也不会对梁空湘起什么坏心思,再者,蒋铰明带她认识可比她引荐梁空湘与何慈谦认识有效多了。 “好,你自己注意安全。”陈韵交代了这么一句,红毯结束后就回了酒店。 梁空湘换了常服,出门时只穿了品牌寄过来的风衣。 蒋铰明在楼下等她,车窗的雨刮器有规律地扫动,梁空湘习惯性上了副驾驶,蒋铰明看了她一眼,“后备箱有酒,一会儿你给何慈谦。” 梁空湘不确定何慈谦的喜好,此时没客气,“好。” 俩人到包厢时,正撞上何慈谦从另一侧过来。 “铰明。”何慈谦边走过来,叫了一声。 蒋铰明笑着,伸出右手,腕表在等下反光,他也喊了声:“何叔。” 何慈谦拍了拍他肩膀,边推门进去,“多久没见了啊,这会儿想到我了。来,坐。这位是……” 他似乎才看见梁空湘似的。 “何导好,您喊我空湘就行。”梁空湘把酒递过去。 蒋铰明从她手里接过来,拿给何慈谦,介绍:“梁空湘,上一届金凤凰最佳女主角。” 何慈谦恍然大悟,笑了一声:“我说呢,怪眼熟的。哎别客气,跟你一块儿来的还带什么酒啊!”他佯装责怪:“今天咱就自己人吃顿饭,随意些。” “随意才带的酒,”蒋铰明看了眼梁空湘说:“空湘今天问我给您送什么见面礼,我说跟何叔就别客气了,她说看你多数片子里都有酒的镜头,估计是个爱酒的人。” 很久之前,梁空湘和蒋铰明躺在一张沙发盖着一张毯子,互相依偎着把何慈谦的电影全看完了,她们讨论拍摄手法、导演的癖好时曾经谈论过这一点。没想到蒋铰明仍然记得。 何慈谦心里有了个数,既然蒋铰明在梁空湘面前提的是“何叔”这个称呼而不是“何导”,意味着蒋铰明有意让他知道,梁空湘对他来说不是普通合作关系,至少是朋友了。 他眼神明显变了变,开始正视梁空湘,接上蒋铰明刚提的那茬:“是吗?我想起来上一届金凤凰的最佳女演员是个新人吧,果然是不错!”他看着梁空湘笑了几声。 梁空湘也笑了笑,“曹导托我跟您带好。” “哦,铰明投了这部吧?”其实业内和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何慈谦多少也知道些。 蒋铰明点点头,“好项目好演员,王建柏一找我就投了。” “说到这——铰明,恭喜你啊,”何慈谦拆了酒,“这次跨年档又拿冠军了。” 蒋铰明托着杯子笑:“您要是出山,别说跨年档了,春节档哪个片子能打得过您?。” “那得碰上好本子好演员了,来,”他朝梁空湘招了招手:“喝得了吗?” “能私下跟何导品酒,喝不了三个字哪里忍心说说口。”梁空湘笑着站起来双手递过酒杯,这酒度数很高,何慈谦到底顾及着这是蒋铰明带来的人,没倒太满。 可惜何慈谦刚要说什么,电话却响了。 他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想要联系他的太多了,他要联系的人也太多了,每个都点到为止,不承诺什么但也不拒绝谁的求见。 他接通后嗯了两声,挂断电话后面露愧色,举着酒杯说:“实在对不住啊,林主任打电话找我,我现在得过去一趟了。” “咱们自己人,何叔有事儿先去吧。”反正目的达成了大半,蒋铰明巴不得这老东西赶紧走。 “行,有机会一起合作啊。”他又说了两句客套话才带着酒走。 包厢只剩下梁空湘和蒋铰明。 梁空湘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她和蒋铰明单独待在一个空间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三回 了。 第一次是说要做普通朋友,第二次是蒋铰明脖子受伤,第三次是现在。 气氛一旦安静下来,所有一直隐在黑暗里的情绪开始涌动,白天被按住的不知名情绪开始随着夜晚的来临悄悄崭露头角。 窗外枝条轻扫着玻璃窗,包厢里越来越安静,只有筷子碰瓷盘和吞咽液体的声音。 梁空湘手边的酒杯已经快要见底。 她实在没学过如何和蒋铰明安静地共处一室。 蒋铰明冷眼看着她喝完最后一口,嘲讽:“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就是这样?” “纠结这些没有意义,”梁空湘抽纸擦了擦嘴,嘴角的液体变得有些辣眼睛。 “什么有意义,你告诉我。” “我不后悔。”她直白了当地说,直视他冷漠的眼神。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过去的早已过去,人是要向前看的。 蒋铰明听了那话,点了点头说:“巧了,我也是。” 俩人没再说话,蒋铰明那杯酒是满的,就放在空杯边上。 她坐在蒋铰明身边,说了几句自己也分不清是否违心的话,也许是真的这样想,也许是为了说服自己,让自己不为那个或许错误的决定而感到痛苦,最后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6节 身体越来越晕,她坐上车时觉得坐垫像云,她被人抱上云端,云上又下了场大雨,她被淋湿了,很快有叶子盖住她,在太阳的靠近下,越来越温暖,随后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眼睛糊成一片,迷糊中觉得周围太过熟悉,小腹被两条胳膊紧紧缠着,后脖子埋着一颗脑袋,一切就像荒诞的电影一样上演着,她大脑像绷紧的弦,嗡的长鸣一声。 等视线清明后才看清了—— 这里是她在大学时租的房子,她现在躺在睡过上千个夜晚的床上,脸朝着熟悉的灰色衣柜。 这里有许多她和蒋铰明曾经相爱的片段。 而抱着她的,是蒋铰明。 意识到这点后,梁空湘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后又愣了愣。 她心跳起来,想拿开紧紧缠在她腰上的手臂,刚想离开就被扯回去再次缠得死死的。 没办法,她只能失神地望着柜子片刻,隔一会儿再次拿来蒋铰明的手臂。 这回顺利了许多。 梁空湘把他轻轻挪下去,随后掀开被子慢慢抬起腰在床边坐起来,双脚着地。 一回头却跟撑着脑袋的蒋铰明四目相对。 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视线移到梁空湘的肩侧,梁空湘下意识摸了一下,发现吊带睡衣滑到胳膊上了。 她微微皱眉拉上去,动作却突然顿住。 ——她根本没带吊带睡衣。 梁空湘左手还搭在右肩上,看着蒋铰明的神情有些茫然。 终于反应过来了啊,这会儿倒是够迟钝的。 蒋铰明原本冷淡的脸因为梁空湘的错愕而变得玩味起来:“衣服洗干净了,在阳台晾着,” 见她又一顿,给出最后一击。 “内.裤也是。” 第15章 梁空湘站在床边, 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断片的感觉很少发生,她入圈不久,很多场合又有陈韵和曹冷玉带着,灌她的人不多, 她自己心里也对酒量有数, 通常喝到某个点就会停下来。 昨晚也许是因为坐在她身边的是蒋铰明,她似乎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在一个安全区, 所以喝酒没有顾忌。 这个房子…… “你买下来了?”她退租后很少来这里, 每次都只看到这扇门紧紧闭着,门上像落了灰, 又像她自己的臆想, 后来索性不再来了,现在却偏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踏足。 “我还以为你会问,”蒋铰明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从梁空湘拉好肩带的肩膀落到她还算平静的脸上:“再不济也会问, 你的衣服是怎么换的。” “显而易见的问题不需要问。”梁空湘在床头柜看到手机,弯着身子开机, 发现竟然没有陈韵的消息。她解锁。 “你刚才的问题的答案不也显而易见么?”蒋铰明说。 “……你跟陈韵说什么了?”梁空湘皱眉。这里有一通五分钟长的通话, 显示昨晚十一点半。 蒋铰明拉高被子,明显没睡够,哈欠连连, 歪着脑袋说:“我说你喝醉了, 她把航班信息跟我说了。” 陈韵不像是这么没分寸的人,蒋铰明一定还跟她说了别的。梁空湘虽然疑惑, 但也知道此时问蒋铰明也问不出什么。 她开房间门。衣服还真挂在阳台上, 因为没什么太阳,她摸上去时只摸到湿湿软软的一片,最右边还挂着内裤和内衣, 风透过开了一半的窗户吹进来,薄薄的衣服飘荡着。 身后房间门又开了,蒋铰明拿了件长大衣抛过去,“感冒了耽误剧组拍摄,你担得起这责任?” 其实客厅中央空调开着,倒也不是很冷。不过梁空湘还是穿上了,宽大的衣服包裹着她身体。 梁空湘问:“我衣服在哪?” 蒋铰明抬抬下巴:“都在那。” “大衣。”梁空湘提醒他。 “你还好意思提大衣?”蒋铰明气笑了:“你吐了自己一身还不够,跑过来抱着我蹭,我那件衣服被你蹭得没一处干净的。” “我抱着你蹭?”梁空湘冷静地重复了一遍,看着蒋铰明的眼神带着怀疑。 “你要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他当真有十足的底气似的,一手叉着腰,一手撑在桌子上,开始说:“干洗店的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送货上门,你自己问问就知道了。” 以她的国民度,随便拉一个路人十个有七八个都觉得她脸熟,她哪里能当面找人对峙。 梁空湘冷静下来,没再问他。 蒋铰明转身去厨房下面条。 梁空湘站在小阳台边上,又摸了摸半湿的衣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转身,蒋铰明已经穿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 她扫了一圈,发现房子很整洁,冰箱里竟然还有蔬菜,忽然问:“经常过来住么。” “不喜欢住酒店,”他拆开面条的包装袋,“呲拉”一声,“既然在这有房子,我为什么要在外面住?” 梁空湘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把这里买下来。因为答案确实显而易见。 而梁空湘也十分理解他,毕竟她后来手里有一点钱时也想过买下来,只不过被告知有人签了长租合同,只好作罢。 现在看来,那个比她先一步买下来的人就是蒋铰明。 “前天晚上怎么没有住在这里?”反而去了酒店,梁空湘问。 蒋铰明用筷子搅拌面条的动作停下来,侧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梁空湘:“你这问题还挺有意思。” “你想听什么?”他盖上锅,转身靠着料理台慢悠悠地打量着梁空湘,“是因为知道你在酒店,所以想跟你制造偶遇。” 梁空湘没为这句话变脸色,她像恒温的水,冷静地等待着什么。 “我这样说,你敢听么?”蒋铰明说。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锅盖被膨胀的气泡顶得站不住脚跳起来,梁空湘把它掀开,倒盖着搁在一边:“是因为酒店离场馆的距离近。” 蒋铰明笑了一声,双手举起来状似投降,什么也没说,只把面捞出来。 餐桌上,梁空湘又看了眼手机,这次竟然是项杭发来的信息,她没多想,顺手点开了语音。 “什么时候回剧组?” 吸溜汤面的声音忽然没了。 梁空湘看了蒋铰明一眼,他低着头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吃起来。 她打字回复他下午到,询问他是否有事。 好在她和蒋铰明已经分手,但多年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想解释一句,毕竟蒋铰明从前在这方面谈上得敏感至极,只要看见她与任何异性接触就会想方设法作天作地,她们曾经因为类似的事情争吵过,和好后又陷入同样的困境。 问题在这些争吵后并没有得到改善,反而造成双方都为此痛苦的局面。 她无数次想,蒋铰明到底为何如此敏感,是感受不到她的爱吗?是因为她哪里不够明显吗?她的爱为何让爱她的人如此痛苦。 她想不明白。 最终蒋铰明没有问什么,好像没有听到似的,说:“内衣在衣柜里,昨天买的。” 梁空湘心里有股异样的感受,其实蒋铰明冷脸才是正常反应,但他竟然没有:“好。” 说不清是该为“他真的变了”而高兴,还是为其他的什么而茫然。 思考只会带来大量痛苦,她宁愿不去深思,反正最终也不会和蒋铰明有什么结果了,相处时稀里糊涂的状态对她和他来说都好。 想到这,她看着在洗碗的蒋铰明,还是皱了皱眉:“我们已经分手了,昨天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再发生。” “你以为我想么?”蒋铰明一手的泡沫,在搓碗的间隙回头,“又不是没看过,害羞什么?” “……跟害羞没关系。”梁空湘声音似乎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像原本的物品上叠加了五片鹅毛那样重。 但蒋铰明听出了她的虚张声势,看了她两秒,气笑了。 “你就嘴硬吧。”他用力搓碗。 梁空湘扶在墙壁上的手渐渐滑落,也懒得跟蒋铰明争辩。 她刚要回房间,门铃响了。 “你站在厨房里别动。”蒋铰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梁空湘一眼,“不是想知道昨晚自己干什么了么?你在房间抱着我的时候,人家隔着门听着呢。” 梁空湘仍然不信,站在厨房里隔着不远的距离听见蒋铰明开了门,随后接过衣服说谢谢。 “等会儿,”蒋铰明喊住干洗店员工,“你昨晚过来取衣服的时候都听到什么了?” 员工戴着顶橘色帽子,上面印着店名,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一听这话,又见面前的男人人高马大的,顿时摆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 蒋铰明:“……” 他扭头看了眼后面的厨房,“重新说。” “哥,”他眉毛像走了内八,没骨气地问:“是说实话吗?” 蒋铰明发誓要打投诉热线,“对,实话。”他声音已经谈得上咬牙切齿了。 “噢。”那人嘴巴呈圆形,隔了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我就听见个美女说什么对不起……然后您让她站稳,别抱着您……她好像又说对不起什么的。” 梁空湘心里像山洞被凿开巨大的口子,有洪水一泻而下。 “行了,谢了。”蒋铰明关了门,打消了投诉的想法。 他捞着两件衣服,不紧不慢地走近梁空湘,摊手,一副“我没说错吧”的样子,很欠揍地看着梁空湘。 梁空湘镇定地将蒋铰明怀里的衣服拿回来,又说:“这不是你给我换衣服的理由。” “你摸我的时候,我倒是没想过你第二天穿上衣服就开始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了。” “我什么……” 蒋铰明抬手打断她,掀开衣服,紧实的腹肌露出来,梁空湘下意识撇开眼,蒋铰明拉着她手逼她贴上来:“这里,看见了么?” 牙齿印? “…不可能。”梁空湘抽回手,脑中轰得一声。这不亚于有人告诉她,林黛玉主动表演胸口碎石。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7节 简直是太荒谬了,她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 “所以你是想说,我自己咬的?”蒋铰明冷笑了一声:“还是你宁愿相信我找其他女人给我咬的?” “你又在脑补什么?”梁空湘声音也冷下来,看着他。 气氛又变得僵持不下,蒋铰明沉默了一阵,没再说什么。 这里没有烘干机,梁空湘只好把半湿的衣服叠进纸袋里。陈韵把她的行李打包带走了,她只需要找到陈韵汇合。 衣柜里衣服不多,看来蒋铰明不常来住。梁空湘找到以往放内衣的那格抽屉,拉开果然看到了。 但当她穿上以后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她外衣还没干,该穿什么? 现在让人送货上门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蒋铰明开门,和穿得很“单薄”的梁空湘面对面撞上,他没什么羞耻心似的问:“怎么又裸奔?” 梁空湘把手里的睡衣朝他脸上扔过去,蒋铰明接住,靠在门边心情很好地问:“我做错什么了?” 可语气里完全是“我做对了什么,怎么得到如此奖励”,让梁空湘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 “出去。”梁空湘套上风衣,在放满蒋铰明衣服的柜子里寻找一件适合自己穿的中性衣服。 “你不指出问题,我哪敢出去?” 梁空湘扯了一件尺码看着不大的衬衫,脱掉风衣穿上,在扣扣子时冷眼看着蒋铰明:“这睡衣是你昨晚临时买的。” “不然呢?” “所以你知道我第二天没有衣服换,却只买了一件睡衣?” 蒋铰明上下看了她一眼,她身材修长,衬衫也才刚挡住屁股,“你这不是换上了么?” “裤子呢?” 蒋铰明走过来,在一排衣服里挑出一条半分裤,“腰是大了点。”他目光落在梁空湘手腕,“你不是有皮筋么?” 顾不上那么多,梁空湘只能按蒋铰明给她的方案迅速实行,匆匆戴上帽子和口罩往机场赶。 下车后,没想到蒋铰明并没有走,而是一起进了机场。 梁空湘不愿跟他再纠缠,没当回事,去休息室找陈韵。 没一会儿,广播通知登机,梁空湘和陈韵坐在头等舱,一上飞机便戴上了眼罩睡觉。 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太过荒谬。 眼前越黑就越容易在脑中浮现出在意的画面。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蒋铰明小腹上的牙齿印、熟悉的小屋、温热的面条,狂风暴雨下,蒋铰明的眼睛。 她微微皱眉,强迫自己将这些排出脑海,否则这些画面越来越鲜明、越来越真实,甚至鼻间又弥漫着蒋铰明的味道了。 闭上眼,心会不受控地乱飘。 她只好摘下眼罩,靠在座椅上出了口气。 一双熟悉的鞋,两条熟悉的有力的大腿,侧头再往上——一张熟悉的脸。 好不容易将心闭上了, 睁开眼却又见到了蒋铰明。 窗外是厚厚的云,飞机已经飞离松金市了,有阳光洒进来,薄薄的金黄铺在梁空湘脚边。 她又戴上了眼罩,紫黑色红黑色的小颗粒在眼皮里变幻着,像闪电连接在一起。 她没问他去哪,因为这趟航班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半睡半醒,耳边持续地响着发动机“嗡嗡”的噪声,混杂着机身穿过云层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嘶嘶”声。 两种声音磨着她耳朵,使她睡得不安稳。 再仔细听,似乎有什么铁具隔着厚厚的玻璃一下下敲着,闷闷的。 紧接着一串铃声在手心震动。 嗡—— 嗡嗡—— 坐在便利店收银台的二十岁的梁空湘在暴雪天睁开眼。 翻开手机,是骚扰电话。 她皱了皱眉,挂断以后看了眼时间。 这个点,便利店还不能下班,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安静地听着窗外城管带着环卫工人铲雪的声音。 环卫工人穿得很厚,弓着腰仔细地挥锹铲雪,肩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色了。 梁空湘在脚底的柜子摸出把伞,顺便用一次性纸杯倒了点热水,推开门。 环卫工人一抬头,眼睛很浑浊,眼下的皮肤松弛无力地下垂,有些受宠若惊地推拒着,“谢谢你啊小姑娘。” “天儿冷,”梁空湘也没有多余的手套,只能说:“暖暖手吧。”那双手的指关节上生出许多紫红色的包。 外面风雪大,梁空湘只站了一会儿便手脚冰凉。她回到店里又倒了小半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吹着。 暴雪天,几乎没有顾客会在这时往外跑,店里的生意很惨淡,冷清到梁空湘刚才不自觉睡过去了。 她手机放着纪录片,播音腔介绍着世界上的昆虫,梁空湘在心里计算着假设扣去租房的费用,每月应存多少钱才能买得起一套相机。 便利店的工资四千,妈妈给的生活费是两千,租房每月也是两千,两相抵消就是四千,可四千里还没有包…… 叮铃铃,风铃响。 梁空湘放下热水拉上口罩,一抬头,二十岁的蒋铰明就站在她面前。 他一身黑色大衣,肩头的雪还没完全化干净,头发湿漉漉的,像是雪水化在里面,他整个人冰冷,孤零零地望着梁空湘,眼神却是炽热的。 外头飘着雪,零下五度的夜晚,梁空湘的心却被这个眼神烫了一瞬。 从高中毕业到这个冬夜,他们有小半年没见过对方。 蒋铰明在离梁空湘最近的货架上拿了个面包,“结账。” 梁空湘接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低着头扫码,“六元。” 滴一声,蒋铰明付完钱消失在安静的便利店。 这一切发生得太猝不及防又太快了,让梁空湘恍然觉得手边的热水是火柴,冒着热气时,幻想来了;它变凉了,幻觉消失,蒋铰明也消失了。 她出神地坐在收银台,窗外的环卫工人已经走了,平铺着的雪被铲得坑坑洼洼的,深深浅浅地印着鞋印。 杯子里的水空了,梁空湘又倒满,热气滕腾而上,在半空中打转儿。 隔了一会儿,十点四五十,梁空湘整理东西锁门。 她撑着伞正要右拐,却在墙角看见蹲在那的蒋铰明。 大雪还未停下,他肩头已经积厚厚一层雪了,膝盖上扔着刚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双手缩在口袋里,蹲在墙角仰着头冷淡地看着梁空湘。 像湿漉漉的,在寒冬被主人丢弃的流浪狗。 梁空湘把伞移到他头顶站了几秒,在他面前蹲下来。 蒋铰明的视线紧紧随着梁空湘的脸从上往下,最后平视她。 “不冷么?”梁空湘手背碰了下他脸。 迅速被蒋铰明抓住了。 他手是炽热的,抓住梁空湘手腕没放,“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为什么要找你?” 蒋铰明:“你没喜欢过我么?” 梁空湘站起来,低头看着蒋铰明:“如果连这种问题也需要问,你可以当我没喜欢过。” 蒋铰明攥住她的手越来越紧,一把拉过来,梁空湘被迫往前扑,单手抵着他胸口,皱眉:“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蒋铰明又问。 梁空湘拍了拍他头,一手的水:“先跟我回家。” 蒋铰明仍然没放开她。 梁空湘撑伞走在前面,蒋铰明半个身子落在后面,紧紧攥住她手亦步亦趋地踩着她的脚印走。 梁空湘拿钥匙开门,蒋铰明才放开她。 “你穿这双。”梁空湘拿了一双男士拖鞋给他。 蒋铰明盯着那双拖鞋,脸色很差:“我不穿别人穿过的。” 梁空湘没理他,把伞挂好,去厨房烧热水,出来见蒋铰明当真站在门口,一步也不肯进来。 她好笑地解释:“没有人穿过。” 蒋铰明才换上,把湿大衣脱下来:“放哪?” 大衣不好洗,梁空湘指了指阳台:“先晾那儿。”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一厨的配置,蒋铰明眼珠子转一圈半就能看完。 “先去洗个澡,”梁空湘说:“洗完喝点热水,不然明天得感冒了。” “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在便利店?”蒋铰明在餐桌上坐下来。 梁空湘找了条毛巾给他,“擦擦。” “不擦。”蒋铰明有些倔强地把毛巾还给梁空湘。 没想到梁空湘直接抱着他脑袋搓了两下,蒋铰明的头被包裹在干毛巾里左右晃了两下,他一把扯下来有些凶地瞪着梁空湘。 梁空湘无视他的眼神,把毛巾扔进洗衣机,“你想知道我在哪可以有一万种方式知道,就像当初在补习班门口,我也没问过你为什么知道我在哪。” 这就是蒋铰明最难以接受的一点。 他无法接受梁空湘对他并不产生好奇心,她既然说喜欢他,可他时常觉得这份喜欢是自己在强求,在单方面宣布它成立。 像他在排练一场皮影戏,给自己制造一份虚假的两情相悦。 每一次,他忍着不找她,她却也能沉得下心不过问他消失的日子在哪、在想什么、为什么没有来找她。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8节 这让蒋铰明患得患失,他在想,梁空湘当真喜欢他么?可她却又纵容自己的靠近,就像她允许自己触碰她,进入她的私人领域,可她又从来不说“喜欢”。 一直以来,蒋铰明都觉得为爱低头就是输家,爱等于示弱、服输,低人一等,爱一个人就是主动将虐待自己的权利交予对方手里,所以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更喜欢梁空湘。 毕业后,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在做什么?吃了吗?有没有对别人笑?也有人这样关心她么?她也会纵容别人的靠近么? 思念几乎像梅雨季节,极缠绵,不停歇。 在她身边时,他为一次次认识到自己也许心动而痛苦,可离她太远,因见不到她而沉浸在幻想里也痛苦。 蒋铰明开始思考,为什么梁空湘这个人对他而言代表着大量的痛苦,可又同时矛盾地给予他从未有过的幸福。 他多次强迫自己从这两种矛盾的状态里抽离,所以他学会了远离,不再去滨江大道,不再跟随她身后回家,不再主动询问她是否将自己放进她的未来。 远离、远离、远离。 可远离并没有更自由。 分数出来以后,他忍住没有找梁空湘问她会去哪,后来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她去了松金市其他大学。 他能够理解,毕竟梁空湘所选的摄影专业确实适合另一所大学。只要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他可以做到每日往返于两校之间,这并不难。 可梁空湘一直没有联系他。 “是不是我不找你,你永远也不会找我?”蒋铰明吞咽了一下,忽然问,声音变得有些哑。 “是。”梁空湘实话实说。 水热了,她从厨房头顶柜子里找到红糖,倒了点进去泡开,用筷子搅拌了几下端给蒋铰明。 蒋铰明沉默着接过,他对这个答案很意外。他以为梁空湘会说“你误会了”之类的理由,没想到她只说了个“是”字,这在他意料之外,反而让他束手无策。 “我不找你跟喜不喜欢无关,”梁空湘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吹着热气,“单纯是因为不习惯。” “什么意思?” “不习惯主动去找别人。”向来是别人找她,包括朋友也是。阮嘉颜的个性就是天生爱主动往话少的朋友身边凑,朋友话多她反而不习惯,所以压根没意识到梁空湘从未主动找过她的事情。 但蒋铰明对此仍然无法理解,“你就……没有想我的时候么?”他一开始声音有点小,说到后面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喝了口水。 “有,”梁空湘说:“但是念头改变不了事实,不是我靠幻想就能让你出现。” 他愣了愣。这句话让蒋铰明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长久以来——从遇到梁空湘那一刻起的怨念像窗外被铲走的雪一样运走了七七八八,舒服许多。 他捧着温热的红糖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窗户紧紧闭着,尽管外面是狂风暴雪,屋内却暖如春日,静得安宁。 蒋铰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梁空湘身边,紧紧抱着她。 梁空湘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纵容蒋铰明自以为不明显的靠近,任由他将湿漉漉的脑袋埋在她肩侧。 然后听到他说:“你不用主动,以后都换我来找你。” 后半夜风雪停了,梁空湘睁开眼,边上的位置是凉的。 她拉开窗帘,外头又是白茫茫厚厚的一片。 一开门,蒋铰明不知哪来翻到的围裙套上,一手拿半包面,一手握着铲子在看教程,听到门响的动静转过身很傲娇地指挥她:“去边上坐着,看你男朋友怎么大展身手。” 桌上放着一束很新鲜的花,花瓣上还有水珠,被透明玻璃罩着。 边上有一张小卡片。 梁空湘拿起来。 ——如果你也喜欢蒋铰明,能不能亲他一口。 面还在锅里,水沸腾冒泡的时候,蒋铰明在料理台边上得到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 他呼吸变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揽着梁空湘腰压向自己,低头张嘴含住,一边把火关了,一边把梁空湘抱上料理台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用力吮吸她的唇瓣。 梁空湘呼吸不过来,头往后靠躲开了蒋铰明越追越紧的舌头,蒋铰明便不知疲倦地啄吻她嘴角,像是不知道累一般,从额头、眼皮亲到脖子,最后又想亲吻梁空湘的嘴唇,被梁空湘推开脑袋。 他紧紧盯着梁空湘的脸,小声喘气。把梁空湘黏在脸颊的头发别在耳后,“你出汗了。” 梁空湘嘴唇亮晶晶的,蒋铰明揉了揉,一指的唾沫,还拉着丝。 他笑着含在自己嘴里,好像真的好奇一般,问:“为什么你嘴上的唾液是甜的?” 没得到回应,蒋铰明又用力亲梁空湘嘴角,把她亲得脑袋后仰,“为什么不说话。” 他笃定道:“你在害羞。” 梁空湘无奈地捂他嘴。其实害羞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蒋铰明再这么亲下去,嘴唇一定会肿,她也跟不上蒋铰明这么高频率的节奏,这场吻接得很累。 胸前忽然埋了颗脑袋。 蒋铰明整张脸埋在梁空湘胸前,闷闷地说:“跟我说话。” 梁空湘也累了,干脆也低着头把重心压在蒋铰明头顶,故意问:“说什么?” 听到梁空湘的声音,蒋铰明躁动的心被安抚下来,安静地贴着梁空湘抱了好一会儿,梁空湘的头也搭在他身上。 每次回忆到这里,梁空湘都想接着沉沉睡去。 在一切争吵之前,在一切离别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再次拥有一个小小的空间,那个空间里站着二十岁的她和蒋铰明,她们站在起点,先是向幸福进军。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来到恭台市,当地时间是一月二十三号,十二点三十分,现在机舱外的温度是……” 广播声由远及近,不是很清晰地落在睡得昏昏沉沉的梁空湘耳中。 她脸上的眼罩忽然被人摘下了,大片刺目的白光扎在她眼皮上,使她瞬间清醒。 她半睁着眼,皱眉看向身旁站起来的人。 “落地了。” 蒋铰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把眼罩扔给陈韵,比她们先走出去。 恭台市到了。 离开了松金,短暂的梦便醒了。 * 蒋铰明大步走出机场,张秉杰的车很好认,他上车后气不顺似的将车窗敞到最底。 一月底的风可想而知有多刺骨,哇啦啦把驾驶位的张秉杰的脑浆快吹出来了。 他慌忙地关上窗户,瞪一眼边上的蒋铰明,说他:“你去趟电影展受什么刺激了?” “别废话,开车。”蒋铰明不耐烦地把遮光板放下来一点,随后闭上眼睡觉。 他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梁空湘为什么在飞机上看到他跟没看到似的?她竟然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安心地睡着了?她不紧张么?凭什么只有他每次面对她的靠近紧张焦虑? 明明在家的时候,她们好像短暂地穿梭到了过去,他看见梁空湘对他生气,也吃他亲手做的面条,甚至她身上穿的还是他的衣服。 她都接受了,为什么出门翻脸不认他了? 难道她的那一点点温情仅仅是给回忆里和过去的他吗? 这给顺风顺水了二十多年的蒋大少爷弄不会了。 “我说,”张秉杰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另一条道,幸灾乐祸道:“你该不会是在电影展碰上梁空湘了吧?这么巧……” “巧?”蒋铰明冷笑了一声。 “嘿你这个人,”张三看他一眼,“口是心非。心里乐开花了吧你?不然你又跑剧组来做什么?” “我投的项目,来监工不行么?” “行啊。”张三说:“可太行了。您打包把老婆孩子接过来监工我都没意见。” 他说完笑了一声,语气很欠:“忘了,您孤家寡人的,老婆没有孩子更没有,只有一个追不上的前女友。这前女友近在眼前却跟猴子捞月似的看得见摸不着。怎么样?” 他趁红绿灯间隙,身子歪过去贱兮兮地说:“我可是记得你当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说什么不喜欢不就得了,还什么都是你自己要把虐待自己的权利交给别人。打脸的滋味怎么样啊蒋总?” 蒋铰明没说话。 张三见好就收,问他:“你过年不回家啊,就待剧组?” “你不也不回么?” “我这是没办法好吗兄弟!”他说:“这边的戏得抓紧时间拍完了,年后要转组去西萨港。我跟你说,那儿风景特漂亮,曹导给我看过照片,你说你这时候来什么啊。春节档不是还有片子要上么,两头跑累死你,直接年后去西萨港度假不爽么?” 蒋铰明没说话。 “我看你是不想跟庄野雪打交道吧。”张三想起庄野雪就想到耿嘉丽:“你这回去电影展是不是也碰上耿嘉丽了?我看热搜上有耿和梁的合照。诶,梁空湘知不知道耿嘉丽追过你啊,够精彩……” “别提她。”张三絮絮叨叨一大堆,蒋铰明终于有反应。 “提谁?”张三明知故问:“庄?耿?还是——” 蒋铰明冷眼看着他,张三才拉嘴链,随后又说:“不过庄野雪前两天给我发消息了啊,问我你是不是在忙。你又不回人消息了啊?” 其实除了工作信息,蒋铰明是不会回复她任何私人相关的话题的。而庄野雪和蒋铰明也谈不上什么深度合作的关系,况且庄背后的资本跟蒋铰明不太对付。 他和庄野雪关系也就那样,她当面找他说话,他也得做做样子回应,毕竟对她的态度也就相当于对她背后那方势力的态度,人家没撕破脸皮,蒋铰明不可能主动给自己找事儿。 “你真以为她们动手给我发信息就是一种追求么?”蒋铰明说:“她们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我有可能带给她们的价值和资源。” 像耿嘉丽和庄野雪这种艺人,已经不局限于单纯地拍戏了,她们更想要自己能左右他人是否有戏的权利。 “两者又不冲突。”张三不太理解蒋铰明这么割裂的看法。 “那我现在明说,我不喜欢,行么?”蒋铰明昨晚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原本就困,加上烦躁,关车门的时候语气很差:“还有,我跟梁空湘没戏,别在她面前提我。” 张三原也是好心,谁知道撞枪口上了,但他被呛了拉不下面子,脸色也很难看,随口说:“也没说你俩能有戏啊。这不随便开玩笑呢么?我看梁空湘和项杭在一起比你俩复合的几率要大。” 蒋铰明脸色更难看了,甩车门的力道很大,嘭一声,把张三震懵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谁惹他了? 他走后,张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这不往人心窝子戳么?他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但蒋铰明也太不诚实,人都在剧组了,还说什么监工……之前也没见他对别的片子看得这么紧,除了因为梁空湘,还能因为什么? 他说项杭和梁空湘就单纯是上网看到了他们的拉郎视频,男俊女美,慢动作加甜甜的配乐,那不包上头的么?这就醋成这样,后头炒cp有他好受的。 张秉杰胡思乱想着,到底是心里那点愧疚,让他琢磨着补偿补偿蒋铰明。 那大少爷从小把身边人都当他蒋家大院的保姆,哪里这么狼狈过,怪可怜的。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19节 他发动车,去了片场。 张秉杰前脚刚走,梁空湘的车正到了酒店。 常欣下车从后备箱搬行李,嘟囔了句:“刚才那是张监制的车。” 陈韵拍了下她脑袋,“哪儿那么多话。” 常欣小老鼠似的缩着脖子,讪讪道:“对不起陈姐。” “行了,”梁空湘摸了摸她脑袋笑了笑:“上楼吧。” 三两口解决完午饭后,梁空湘休息了会儿便去了片场,交代常欣去订全剧组的小蛋糕和饮品。离开剧组两天,回来多少得请一次。 她刚到片场,正好撞上张秉杰去开车,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刚回来啊?” “回来有一会儿了,”梁空湘关上车门,笑了笑:“在酒店吃了饭。” “这样。”张秉杰点点头,拉开驾驶位正要坐进去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扒着车门,问她:“铰明在酒店吧?” “蒋总也过来了么?” “害,你不是不知道这人,”张三点了点脑袋:“这儿有问题。非要来剧组,说是过年也不回去了。咱都一个高中,你也多少知道点儿,他家里情况就那样,所以懒得回去了。哎——”张三话锋一转,“我看你们通告单,这几天都是夜戏啊?” “对。”梁空湘说:“曹导集中在这几天拍,熬几个大夜就过年了。” “够辛苦的。” “工作么。”梁空湘笑笑。 “这样,下戏了聚聚怎么样?喊上项杭啊高灵他们一起。”张三说:“这么累了,也得给自己找点乐子么?” 至此,梁空湘猜出来张秉杰今天这番话的用意。 她不好当面拒了张秉杰,毕竟他连她通告单都琢磨过了,也不单邀她一个人,若是所有人都没拒绝,偏她一个人拒绝的话不知道会生多少口舌是非。 “好。” “行,那这么定了啊。”张秉杰坐上车,车门还没关,他指了指手机,“从群里加你微信了,记得通过一下。” 车子扬长而去,梁空湘回到剧组。 正在拍女二号的戏,曹导坐在监视器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高灵一见梁空湘回来立马跑过来笑着问:“空湘姐,你回来啦?” “嗯,”梁空湘朝她笑了笑,跟曹冷玉打了个招呼,随后上妆,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理今天的几场戏。 除此之外,她还在想,张三组局的目的是什么。 她了解蒋铰明,这回绝不是他的主意,他也没这心思。她在开机宴见到张三时,对方显然不知道她和蒋铰明的关系,甚至在走廊见到她和蒋铰明站在一起说话时也没多想。 以今天的情况来看,张秉杰多半知道了她和蒋铰明的关系,不然也不会直接问她“铰明在酒店么”。 既然他没说破,梁空湘也就没说破,毕竟这是工作场合,牵扯到私人关系总是不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顺便也让张三看到她的态度,她与蒋铰明实在难以重圆。 从傍晚拍到凌晨两点,梁空湘下戏时,高灵还有一场单人的,张三给她发了定位,又配了三行行文字。 “太不好意思了,我今天犯糊涂,跟你说完后忘记给高灵她们发消息。” “项杭在这儿呢,铰明临时有事儿不来了。” “没事儿,咱吃咱的。” 放在以往,要是梁空湘不知道张三已经知晓她和蒋铰明的事,她面对两个成年男性的邀约断然不会接受。 即使张秉杰是她的高中同学,梁空湘也同样警惕。但她知道,张三和蒋铰明穿一条裤子,他不会害蒋铰明。而蒋铰明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即使她们关系恶化,他也绝不可能对她不利。 “好的。”她发给张秉杰。 张秉杰得了回复,边跟项杭聊天,边截图发给蒋铰明。 张:“这可别说当兄弟的不帮你,是你自己不来,非要给人家制造机会。” 张:“我跟他俩有什么好聊的啊,等梁空湘到包厢我可走了啊?” 一分钟后,对面发来:“滚。” “嘿。”张三盯着屏幕乐出声。 项杭第二天开了酒,听到笑声问:“有什么喜事吗?” “那倒是没有,诶——”张三抬高音量,按住项杭倒酒的动作,阻止他:“大晚上的,你明天还拍戏呢,喝不了。咱自己人吃个宵夜就别整这些虚的了。” 项杭也乐得自在,他不是爱喝酒的人,“那行,空湘估计也不爱喝。” 不知怎的,张秉杰听这话笑了一声,忽然说:“你一会儿可别这样说。” 项杭没懂,张秉杰又岔开话题问他别的事。 俩人聊了几句,包厢门忽然被推开,外面的风飘进来一瞬。 蒋铰明骚包地戴了条不符合他气质的围巾,那一看就是条女式的。 他松开推门的手,梁空湘温和地在他边上站着,俩人看起来像是不认识一般,可仔细一看,没有演员会用无视的态度对待资方。 四个人视线混乱地交织着。 张秉杰朝脸色很差的蒋铰明挑了挑眉。 有意思,嘴上说不来,最后倒是跟梁空湘一块儿进来了。 围巾…… 张秉杰忽然想起来了。 她见梁空湘戴过。 ----------------------- 作者有话说:哈特软软 第15章 下午, 蒋铰明和张三不欢而散后,躺在酒店处理春节档电影的工作。 后天就会开启春节档电影的预售,他翻了翻线上的舆论反响。 放出去的三版预告反响都不错,片段在下沉市场很受欢迎, 短视频点赞量已经突破七百万。 院线那儿也不用太紧张, 今年春节档竞争不算激烈,载盈投的片子是系列ip, 有了前传, 这部电影不愁前期观众不入场,难的是上映那一周, 舆论方面必然是铺天盖地的黑水泼过来。 春节档大部分是一周定生死, 如果以后把《灿烂往事》也放在春节档…… 梁空湘到时候不知道得抗多大舆论压力。 门铃忽然被人叮咚按响。 “铰明?”张三按了按门铃又立刻拍门,喊:“你在呢吧?” 拍门声一阵阵的。 蒋铰明看了眼门口,合上电脑, 面无表情地下床拉开门。 门一开,张三杵那儿跟杆子似的站得笔直, 支支吾吾的, 往房间里左右探脑袋:“你……你在干什么呢?” “你能别说废话么?”他拿脚把门踢上,进去:“除了工作能干什么?” “嚯!”张三往边上躲了一下,溜进来, 拍拍裤子瞪着他后背:“你火气够大的。” 蒋铰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意思不言而喻。 “那我不随口一说呢么?”张三举手投降:“我道歉,行了吗大少爷。我给你找了一特好的补偿方法。” 张秉杰这人满嘴跑火车, 能有什么靠谱的补偿方法。蒋铰明没理他, 开了电脑查看票补方案。 “你不信啊?”张三“嘿”了一声,啪一下拍了拍桌子,宣布道:“我给你组了个局!把项杭和梁空湘都喊上了, 我跟梁空湘说你请吃宵夜,她答应了。” 蒋铰明滑动文档的手顿了顿,皱眉:“谁让你邀请了?” 又装起来了嘿。 张秉杰心里翻白眼:“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不去。”蒋铰明拒绝地很干脆。 “干嘛不去,人家梁空湘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张秉杰好不容易凑的局,说什么也不肯放过他。 况且他也想知道,蒋铰明谈恋爱那副狗样子到底长什么样。他实在猜不出来。从前看他和梁空湘,怎么看怎么正常,现在看他和梁空湘,怎么看怎么有奸/情。 “我凭什么要请他们吃饭?”蒋铰明滑动鼠标,慢悠悠地反问。 “小气了吧,”张秉杰说他没格局:“俩人给你赚钱呢,吃顿宵夜能怎么着?” 但蒋铰明一口咬死了不去,还嫌他烦人多事,把他赶了出去还扬言要换房间。 这给张秉杰气得够呛。 真是狗咬吕洞宾。 张秉杰拍拍屁股走人后,蒋铰明打算洗个澡睡会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庄野雪发的消息。 她问蒋铰明,路演的时候他去不去。 他去不去的也不影响她跑路演,蒋铰明实在不能理解庄野雪尽问些多余的问题做什么。 他一如既往地没回答,放了段纯音乐拿着手机去洗了个澡,趟床上睡了一觉。 睡前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五点。 这一觉睡得够长的,外头不仅亮着路灯,连行人都没有,街道空荡荡的,一看手机果然十二点了。 昨晚睡在梁空湘旁边实在不好受,天亮了才眯着一会儿,还没睡着呢,梁空湘就醒了。 前女友睡在边上,能无动于衷的都是装的。他记得自己好像离它远远的,也不知道怎么醒过来时,手就抱上她腰了。 他估摸着是习惯了。 蒋铰明洗了把脸,电话响了,在洗手台上嗡嗡作响。 他翻过来,又是张秉杰。 “喂?”张秉杰明显在外头,寒风吹着话筒,他声音抖了抖了抖,似乎骂了句操蛋天气,随后问:“你真不来啊?我告诉你,我已经到包厢了啊。位置发你微信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0节 蒋铰明挂了电话,看了眼位置后对着镜子刷牙。 凭什么就得去? 吐掉水,他扯毛巾擦了擦嘴角。 梁空湘不在乎他,他凭什么要在乎哪个男的觊觎她? 他拧开牙膏。 项杭为什么关心梁空湘什么时候回剧组? 牙膏抹上牙刷,他出神地把牙刷塞进嘴里,左右滑动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拿出来跟满是泡沫的牙刷大眼瞪小眼。 又刷了一遍。 “……” 随意冲了冲口腔,蒋铰明烦躁地换上衣服出门。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上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照在斑马线的白色条纹上,蒋铰明的影子印在上面,穿过一条又一条白色,走到了街对面。 霓虹灯围成的长方形彩色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很显眼,他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现在才凌晨一点半。 他蹲在狭窄的楼梯口,偶尔有喝醉酒的男人大腹便便地顶着肚子路过他。一身的酒气,熏得蒋铰明不住皱眉。 其实蒋铰明人高马大的,缩在底下实在有些好笑。 他面色平静地望着黄水满地似的街道,悠悠的光照在恭台市的边缘小镇,烟火熏天,痴男怨女和醉鬼是黑夜的盛产物。他蹲在这里,冷眼看着周围的风景。 手机又震动了,不用说也知道是张三。 蒋铰明没理,后来索性想关掉消息提示,却看见张三那几句话,烦躁之际打字让他滚。 搞不明白自己来做什么。 嫌室内太热了么,非要出来吃凉风。 他将手机开了静音,一抬头却跟梁空湘有些惊讶的脸对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蒋铰明面前,似乎是刚看到他,那点惊讶转瞬即逝,早不见影了。她又恢复了一惯冷静的样子,但竟然没收回视线,也没再往前走。 蒋铰明身侧是昏暗狭长的楼梯,他蹲在那儿,也平静地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俩人隔了一个台阶,梁空湘没往前走,就这么静静地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怎么蹲在这里?”梁空湘问,她走过去。 他这模样一如好多年前,同样一个寒冷的夜晚,用同一张脸同一个角度——或许也是同一种眼神,注视着她。 重合的画面让梁空湘觉得有些恍惚,毕竟她早上的梦太真实,此刻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湿雪纷飞的夜晚。 她声音轻了许多,仿佛这又是上天给她编织的梦了。薄如蝉翼的梦,一碰便要四分五裂了,连同着碎片也一起飞走。 蒋铰明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等她走进后,眼睛垂着,视线落在砖块间的缝隙:“透透气。” 梁空湘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进去吧,外面冷。” 蒋铰明重新看了她一会儿,起来了。 蹲着时,衣领密不透风地围着脖子,一站起来反而跟漏水的船舱似的,风立刻四面八方地灌进去,从脖子到脚心,让人冷的直直往下坠。 “围着吧,”梁空湘递了条围巾给他,白色的羊绒围巾,“还是热的。” “用不着。”蒋铰明看了一眼就拒绝,抬脚往楼上走,声控灯亮起来了。 “朋友,不是么?”梁空湘的手没收回。 蒋铰明看着她,上楼的脚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改了主意,接过围巾把脖子围得死死的,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笑了一声:“你人缘够差的,跟前任当朋友。” 梁空湘无视了这句话。 俩人一路无言往上走,左拐到了张秉杰说的包厢,蒋铰明似乎觉得热,扯了把围巾,但没扯下来,只是将它理正,露出自己还没好全的喉结。 梁空湘余光正看到那条红色伤口,蒋铰明便推门了。 “才来啊,”张秉杰拍拍边上的座位开始招呼:“来来来,等好久了。坐。” 服务员开始上菜,张三怨声载道的:“我跟项杭俩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了,就差聊到你不生我也不生了。” 室内暖气很足,梁空湘脱了风衣挂在椅子上,听到张三的话笑了笑。 “这儿特好吃,”张三等梁空湘坐下来后指了指那道蒸鱼:“别的地儿都没有的味道。尝尝。” 几个人都动了筷子,就蒋铰明兴致缺缺地戳了一筷子鱼头,张秉杰随口问:“不热么,穿大衣就算了,还围条围巾。” 后面那句梁空湘上一天班也没见她围围巾没说出口,毕竟有外人在。 “吃你的。”蒋铰明没有聊天的兴致。他捏着围巾一端解下来,也随手挂在椅子后。 这人少爷病又犯了,张三这会儿不好跟他发作,项杭笑了笑:“外头确实冷。” “恭台天气就这毛病,”张三嚼了口鱼肉,“我们三都是恭台的,习惯了。你老家哪儿的?” 也是闲聊,张三其实没有特意展现他与蒋铰明和梁空湘的熟念,但项杭却敏感地捕捉到,“我们那儿气候比较温和,常年都一个样子。说起来,你和蒋总还有空湘是老乡啊。难怪。” “难怪什么?”蒋铰明拧开水瓶问。 “看着像旧相识。”项杭说。 蒋铰明看了眼梁空湘,很平静的一眼。 “是老同学。”梁空湘笑了笑。 这倒是真让项杭吃了一惊,他捏着筷子迟迟没夹菜,隔了会儿说:“上次颁奖典礼的事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还以为你们真不认识呢。” 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 按理说,有人真要扒梁空湘与蒋铰明的关系,俩人同一个高中不可能没有校友跑出来打脸蒋铰明的“素不相识”,看来只有一个原因啊。 ——蒋铰明故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故意隐藏自己和梁空湘的关系?是有矛盾么?看着不像…… “偷偷告诉你啊,”张三竖着手掌放嘴边,斜着身子凑近项杭:“我们三以前高中就认识,不过很多年没见了是真的。” 他说完笑着打趣道:“但俩人私底下有没有偷偷见过,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是吧——铰明?” “见过又怎样?”蒋铰明靠着椅子,没看梁空湘,也不知是开玩笑顺嘴接张三的话还是别的什么,“梁老师人气这么高,走哪碰不上。” 梁空湘只是笑了笑,“人气都是虚的,打磨作品才是王道。” “谦虚了。”项杭心不在焉地笑。 原本项杭确实起了一点小心思,毕竟这可是梁空湘,脸就别说了,就算不靠内在,光靠一张脸也该无脑爆灯的,更何况有了接触以后,他发现梁空湘总是有种神秘感,却又让人不能轻易靠近,总是捉摸不透她的微笑是什么意思。 时间长了,项杭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度关注她了。 这饭局也不知道到底是无意凑的,还是有心敲打他。这让他赶紧悬崖勒马,趁感情不明显之前斩断。 一顿饭吃到凌晨三点多,蒋铰明结的账。 楼梯口冷冷清清的,连醉汉都裹着跑棉的大袄睡着了。 蒋铰明手臂上捞着条围巾,下楼的时候问项杭:“一块儿回?” 他瞄了眼蒋铰明手臂,摆摆手,“我也开了车,就懒得再让人跑一趟了。”他哪里看不出来蒋铰明和张秉杰也不希望他介入他们的叙旧,自觉走开,“你们注意安全。” “那行,你也慢点儿开。”客套完,张三坐进驾驶位。 梁空湘最后一个下楼,面前是人高马大的蒋铰明,他把前面的路挡得严严实实的,原想礼貌性地跟项杭道别,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其实这里离酒店一公里,不算远,不过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了,也没必要装不熟。梁空湘想,一天到晚都在演戏确实够累的。 她余光看见蒋铰明正往后坐走,琢磨着坐副驾合适还是一块坐后座。 “进去。”蒋铰明开了后座车门。 梁空湘只犹豫了一秒,没客气,坐进去了。车里密不透风,她习惯性降了点车窗。 “有味儿吗?”张三把四面窗都降了一点。 “没有,习惯了。” “这样。”张三透过后视镜看见蒋铰明和梁空湘都老老实实坐在后座,俩人之间隔了道深沟,仿佛谁往对方那边挪一些就会掉进深渊似的。 看别人为感情较劲可太有意思了。张三故意问:“铰明,你过年真不打算回去啊?” “嗯。”蒋铰明手肘搭载车窗,反手别着脸,盯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应。 “你爸不催你结婚么?”他又立马问:“诶,空湘家里人不催啊?” “关她……”说到一半又停了。 车里沉默下来。 张秉杰乐了一声,回头看了眼蒋铰明,阴阳怪气的:“也是,确实跟你爸没关系。”他特意念重了“你爸”两个字,语气打趣。 “我家里人不催。”梁空湘说。 “那你家里人挺开明。”张三这样说了一句,“到了。” 保险起见,张三和蒋铰明没跟梁空湘一块儿下车,两波人前后脚进的大堂。 梁空湘一进去,正好和穿着睡衣下楼拿外卖的高灵迎面撞上,她看见梁空湘亮了眼睛,立马跑上去:“空湘姐,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跟朋友吃了个饭,”她笑了笑,跟她一起进电梯,看了眼她手里的外卖盒:“饿了吗?” 高灵绷直嘴角重重点头:“嗯,被曹导训了,化悲愤为——”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有些吃惊地望着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电梯门。 梁空湘在即将合上的门缝中跟蒋铰明对视了一眼,很快,有人按住开门键。 梁空湘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高灵。 门缓缓张开。 五步之外,蒋铰明没什么表情地在原地站定。 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后悔分手,现在倒是知道特意开门等他一起上楼。 他望着电梯里神色淡淡的梁空湘。 她装什么? -----------------------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1节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零点哦。 第17章 蒋铰明没进来, 也没看梁空湘,反而走向另一部电梯。 高灵正想喊声“蒋总好”,门又关上了。 她忽然想起网上的谣言。 可梁空湘跟蒋铰明当真素不相识吗?像蒋铰明这样的人也会观察女演员的脸色吗…… 她看了眼梁空湘,有些疑惑地想, 作为女主角, 见到出品方该是这个态度吗,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 电梯上升到八楼, 门开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 暗黄色灯光照在灰色地毯上,高灵的脚紧跟着梁空湘的脚步走出来。 她提着食盒嗅了嗅, “空湘姐, 我能来你房间吃吗?我怕我在房间里吃有味儿,被经纪人发现了保证要吃教训……” 她原本就年纪小,又是清纯长相, 扑闪着大眼睛又语气软绵绵的,一看就惹人生怜。 梁空湘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快睡着, 开了门, “行,我先去洗澡,你在客厅吃。” “好!”高灵跟着进去, 坐在皮沙发上撕开外卖袋, 果然一股浓重的咸辣味飘得满房间都是,高灵自觉地把窗户都打开, 味道被冲散了一点。 看高灵流口水的样子, 梁空湘笑了笑,回房间去洗澡。 抹洗发水按揉着头皮,一天的疲惫被减轻了不少, 她轻轻揉着……玻璃罩着的浴室蒸腾起水汽。 隔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连着头也站在花洒下,热水瞬间沿着她头顶浇下来,覆满整张脸,黑发长长地笔直地贴在脸侧,她紧闭着眼睛,也没用鼻子呼吸。 直到身体快要到达极限,脑中果然不再出现松金那间小屋,不再出现蒋铰明的脸。 蒋铰明说她抱着他讲对不起,咬他腹肌。换了别的地方,梁空湘都能够斩钉截铁地冷声否认,但在那样一个环境,在只存在着相爱片段的乌托邦里,让她怎么做到冷静地面对蒋铰明半真半假的恶作剧。 她不承认,蒋铰明果然十分生气。这算好事么?梁空湘自己也不知道了。 分开时,她叫他找自由,如今却将自己困在原地。可这个决定算是正确的,不是么?他不会再为了她和任何人的接触而焦虑疑心,折磨自己。 一把关了花洒,她扯下边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把头发盘起来。 门口看电视的声音好像小了很多,梁空湘换上睡衣包着湿发出去。 高灵已经吃完了,垃圾不在桌上,“姐,我垃圾放门口去了,不然第二天有味道。”她见梁空湘洗完,说:“那你吹完头发快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休息啦!” “好,你也多喝水早点睡。” “知道啦。”高灵笑嘻嘻地出去了。 梁空湘从柜子里拿了吹风机,把头发放下来吹干,想到高灵刚刚开了窗,打算一会儿去关上。 窗边的衣架上还晾着蒋铰明的衣服,已经干了。 窗户也被高灵自觉关上了。 梁空湘把衣服收进袋子里,打算隔天找机会还给蒋铰明。 第二天在片场撞见张秉杰,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铰明回公司了呀,他没跟你说吗?” “蒋总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梁空湘笑了笑。 周围没什么人,张三讲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用通告单挡了挡嘴,小声说:“就咱两个人,说话就别绕弯子了。前嫂子嘛。” 梁空湘:“没绕弯子,蒋总确实犯不着跟我报备什么。” 张三挠挠鼻子,“我说实话,还真没想过你俩以前有一……不是,在一起过。” “没有觉得不配的意思啊,”张三望着梁空湘笑了笑,挺真心实意的:“我是说铰明,他感情观很消极,你不知道,我当年失恋哭得鼻青脸肿,他来一句谁让你自己非得喜欢,喜欢人家就是什么把虐待自己的权利交给别人……神经病么这不是?” 梁空湘没说话。 张三点到为止,片场也不太好叙旧,聊这些陈年旧事。更何况梁空湘在工作,除了根曹冷玉说几句话,她在片场一向是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只捧着剧本或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折叠椅上,要么是跟曹导一起坐在监视器前盯拍摄,或者回到房车休息,很少闲聊。 见梁空湘没吭声,张三也不知道俩人有没有联系方式,毕竟蒋铰明不跟他说梁空湘的事情,梁空湘又跟自己不熟。 也算是看蒋铰明这么多年少有可怜的时候,张三毕竟跟他一条裤子长大,提了嘴:“春节档够忙的,铰明得好一阵不来剧组了。” 其实这话也犯不着跟前女友说。 梁空湘“嗯”了声,拎着袋子半抬着手递给张三,“那麻烦你帮我把东西还给他。” “害,这我是真不能做主,”张三看了眼她手上提着的棕色牛皮纸袋,一看就是衣服,他哪里敢应下来,果断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么你给他发个信息,他让我收我就替他收了,不然回去指不定怎么给我甩脸色。你有他微信么?” “没有。” “那这样……要么我把他微信给你,要么我现在打个电梯替你问问?” “打电话吧。”梁空湘没什么犹豫。 “行,”张三也没磨叽,掏手机的动作很干脆,迅速从列表里扒出了蒋铰明的头像打了个电话过去,嘟了一下就被接通了,张三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开了免提但把声音控制在只有自己和梁空湘能听到的范围内。 “怎么了?”电话那端,蒋铰明声音似乎在接通时松了口气。 “哦,是这样,空湘在边上。”张三虽然疑惑,但还是这样说。 那头静了几秒,好像站起来走了几步,随后问:“找我做什么?” “衣服,”梁空湘言简意赅:“我让张总带给你。” 蒋铰明一开始没说话,像是仔细考虑过后说:“不行。” 同一时刻,蒋铰明那端忽然冒出女声:“是张总的电话吗?” 很年轻、似乎耳熟的声音。 张三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看了眼梁空湘,俩人撞上视线,一个心虚一个冷静。 他正要说点什么,蒋铰明那边却直接挂了,只留了句:“我亲自找你拿。” 梁空湘没再说什么,正好常欣小跑过来,说了句张监制好,小声提醒她,“姐,快到你的戏了。” “知道了,现在过去。”她朝张秉杰笑了笑,“谢了,张总。”随后跟着助理往人群那走,项杭在等她走戏。 张秉杰叹了口气。他靠在梁空湘房车车盖上,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这回也是秒接通。 “又怎么了?”蒋铰明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在会客室应付庄野雪真是够累的。 他端着助理泡的茶喝了一口,舒服多了。电话那边没声音,蒋铰明试探地喊了句:“张秉杰?” “刚才庄野雪的声音可被梁空湘听到了啊我告诉你,”张三顿了顿,说:“你们大白天在一块儿做什么?” “听到了又怎样?”蒋铰明又喝了口茶,喝到底越来越涩,他干脆倒了个干净,随口说,“反正她不会在乎。” “你真是……”张三又问了一遍被蒋铰明忽略的话,“你跟庄在一块儿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聊工作啊。”蒋铰明语气漫不经心的,让助理去泡咖啡,一边接收发行表,说:“她听说《以正义之名》的项目要开了,找我打听。” 项目就在载盈手上,但演员还没定,张三问:“她靠山不是田导么?田磊跟曹导的仇可是圈里无人不知的啊,加上田磊又绑定河川影业……庄野雪要是再拍载盈投的片子,她不怕跟那边撕破脸啊?” “撕破了也烧不到我们身上,”蒋铰明话说得够绝情的,“况且我也没打算把这个项目给她。”但他今天跟庄野雪也没把话说死,他等着庄的团队买通稿造势,把这个饼炒热。 “喜欢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张三评价道。 蒋铰明没说话,食指一下下敲着桌子,像是不经意问:“她听到庄野雪声音什么反应?” “谁?”张三哦了声,往片场那边看了一眼,梁空湘已经在拍戏了,“能有什么反应。” “没事别给我打电话了。”蒋铰明说完挂断。 嘟—— “嘿我真是……”张三瞪着通话结束的屏幕,眼睛快成了三眼皮。不满意梁空湘的态度直说,拿他撒什么气啊真是。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片场已经开起了大灯,亮白的光打在梁空湘身上。她穿了件薄纱衣服,赤脚披散着凌乱的黑发,刚结束拍摄。 这场戏太需要情绪,梁空湘一时半会儿没出来,独自在椅子上怔愣了一会儿,随后便看见了手边没还上的袋子。 外面冷,她提着袋子上了房车,常欣从保温杯里倒出热水递给她,见她似乎仍沉浸在情绪里兴致不高的样子,有意开口:“姐,暖一下身子。” “谢谢。”她接过来,冰凉的手摸上滚烫的玻璃杯,两秒便放开了。 剩下的戏拍完后,回到酒店已是四点多钟。她把衣服放在房间床头柜上,提醒自己找机会还,关了灯后闭上眼。 几秒后,她又开了床头灯,侧躺在枕头上注视着突兀的纸袋叹了口气,还是下床把它放进了衣柜里,和她所有衣服放在一起。 手机也被她放在枕头下,隔了半小时,她在梦里睡着了。 这几天大家都很忙,网上有关春节电影的营销铺天盖地,舆论战已经开始了。 蒋铰明似乎真的很忙,这几天没有再来片场。梁空湘下戏后依旧和往常一样,偶尔留在片场跟着曹冷玉学习,偶尔太累了便回酒店睡一觉再去片场坐在曹冷玉边上跟她一块儿盯拍摄。 自己有多久没有举起相机了,梁空湘已经想不起来。 离除夕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片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剧组几百双脚在湿雨中凌乱地踩着。 收机器、搭棚子、场务拿大喇叭指挥道具组把东西分类装进箱子里避免被淋湿,片场变得热闹起来。 一场冷雨竟然让严肃的氛围变得欢悦起来,有的着实累着的小演员偷偷乐着伸手接雨,但曹导脸上表情明显难看,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感到烦躁。 这雨没停下来的意思,闪电频频划过,雷声轰鸣。暴雨来了。 所有人往屋檐和棚子里躲,叽叽喳喳的,天彻底暗下来,冷风呼啸着,所有人都在心里祈求这场雨千万不要停下。 当然——除了曹冷玉。 她正愁拍摄进度,骂了句天气。 梁空湘站在她边上,听到却笑了一声。她和曹冷玉没那么多讲究,这种恶劣天气反而让人身心放松下来。她揽着曹的肩膀,在嘈杂的雨声里笑着靠过去小声说:“新年快乐。” 曹冷玉一直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话不知怎的放松下来,鼻子还有些酸,朝她笑着骂了一句“神经病”,随后也跟小姑娘似的伸手接雨,在指尖碾了碾,抬眼望着天空。 闪电又划过去一瞬,白紫色细长的闪电在头顶转瞬即逝,整片天空一刹那的亮白,引起人群里一瞬间默契的哄闹,随后大家互相望着笑在一团。多大人了,还是会因为闪电而惊奇。 铺天盖地的雨幕下,梁空湘笑着和曹冷玉对视一眼,正巧一声惊雷轰鸣,巨大的雷声像要凿开天空,俩人默契地举起手机为这刻拍摄照片。 久违的,背后不参杂任何关系的一张单纯的照片。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梁空湘还沉浸在捕捉闪电中。 高高的远处,所有建筑都掩在黑暗里,闪电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吝啬,逐渐没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2节 手机镜头往下移,楼房变成黑乎乎的一片。 再下…… 梁空湘的眼睛从屏幕移开,越过屏幕看向前方。 肩宽腿长的男人撑着伞,他穿着马甲,一手抓这西装外套,另一只手的衬衫被他撩到小臂上握着伞柄,倒三角的身材在黑夜里格外明显。正注视着梁空湘,踩着一地的水一步步慢慢走来。 这是一年中最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蒋铰明再一次,毫无预兆地闯进梁空湘的镜头。 -----------------------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晚上35点哦,明天上夹子了,我好紧张。 偶们湘是一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 哈特软软 猜猜蒋铰明是不是故意来找梁空湘的,扣1支持蒋总死缠烂打找老婆过年。 第85章 “蒋总!” 大家本就因为暴雨天气正兴奋上了头, 平时不敢和蒋铰明说话的此时也大着胆子喊,有小姑娘趁乱悄悄跟在后面喊,此起彼伏的“蒋总”响起来。 蒋铰明觉得跟蛙叫似的。他笑了一声算是回应,收伞站进来, 正好挨着梁空湘。 檀香瞬间在雨气里弥漫, 她视线仍然落在蒋铰明路过的滴着水的银色集装箱底部,出神地看着印着灯光的饱满的水滴坠下来。 也许是人太多, 地方站不下, 蒋铰明又人高马大的,难免碰上梁空湘。他手臂的衣料被雨打得半湿, 贴在梁空湘衣服上, 杏色棉服很快洇了一块湿黑色。 蒋铰明侧头看了眼,隔着她跟曹冷玉打了个招呼。 曹冷玉见蒋铰明穿得单薄,前额的头发被风吹成个大背头, 显得五官更锋利冷峻,问他:“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想穿的衣服在酒店, ”蒋铰明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轻扫过梁空湘的脸, “我回来拿。” “我说呢。”曹冷玉笑了笑,“大过年的。” “张秉杰说你们还在片场拍戏,我看这大暴雨的, 过来看看。”蒋铰明问:“还拍么?” “湿成这样, ”曹导看了眼四周,地上淌着脏水, 雨被大风吹得乱飘, 她评估道:“不好拍了。” “今天除夕夜,要么让大家回去休息。”蒋铰明声音不大,但却让在场的工作人员兴奋起来, 都竖着耳朵听声儿,这会儿生怕雨声大了导致听不见。蒋铰明又说:“要么精简这部分镜头,尽量拍完。如果实在拍不完延一天,损失让王总和载盈对接。” 有了这句话,曹冷玉心安下来,松了口气,“好。” 雨快停的时候,大家把东西挪进去,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片场赶回去过除夕。这时天更黑了,四周很寂静,门口还站着梁空湘和蒋铰明两个人。 棚子聚集的水滴正滴答滴答地在黑夜里响着。 “不回去过年么?”梁空湘问。没看他。 “衣服没拿到,”蒋铰明盯着她说,“心痒难耐。” 梁空湘淡淡看他一眼,意有所指:“大冷天的,穿衬衫和五分裤暖和不了。” “我非要穿呢?”蒋铰明平静地望着她,尾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我以为蒋总知道什么温度适合穿什么衣服。” 蒋铰明:“两件都是我穿过的衣服,我怎么会不知道适不适合?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小心感冒。”梁空湘错开蒋铰明盯着她的视线,撑开伞要走。 “梁空湘,”他站在她身后,喊她,“你这算在关心我么?” 梁空湘撑着伞没走两步,听到这话在原地回过头,忽然笑了,“蒋铰明,自以为是的另有其人。” “是么?”蒋铰明两步追上来,视线紧紧黏着她的神情变化,追问:“是谁?” 明知故问的本领倒是越来越厉害了。梁空湘看了他一眼,没答,又要往前走,蒋铰明拉住她胳膊,“上车。” 梁空湘被拉得一顿,侧头皱眉:“我助理过来接我了。” 几步之外,确实有一辆车从夜色里缓缓开过来,车灯照着两个还在拉扯的旧情人。 蒋铰明看清驾驶位,是那个小助理。 他放开梁空湘,把自己的车锁了,“简单。” 他无师自通地上了人家的车,比梁空湘先一步拉开后座的门,堂而皇之地坐在正中间摆起总裁的架子,侧头朝门外的梁空湘命令道:“我跟你一块儿上这辆车。” 常欣刚停稳就有个人高马大道黑影窜上来,她一听是蒋铰明,压根不敢回头多看,僵在驾驶位。 后视镜里,梁空湘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车里的人。 耳边的沉默让常欣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弱弱地开口保护梁空湘,扭头很故意地问:“空湘姐,你晕车,要不要坐在前面?” 梁空湘果然坐在了副驾驶。 蒋铰明看了常欣一眼。 “……” 蒋铰明关门的力道大了点,吓得常欣一开始熄火了。 梁空湘透过后视镜皱眉看了蒋铰明一眼,蒋铰明却扬眉,盯着后视镜口型说:“怎样?” 原本常欣以为蒋总只是蹭车,到酒店以后会跟她们分道扬镳,谁知道一直到进电梯,蒋铰明仍然跟在空湘姐边上。 她往电梯按钮那儿一看,只有自己和空湘姐的电梯楼层数是亮着的。 简直更恐怖了。这大过年的。 梁空湘哪里看不出常欣在想什么,她想的都摆在脸上,一阵紧张一阵担心一阵好奇的,还自以为藏得很好。 她笑着拍了拍常欣头,“你先回去吧,新年快乐。” 蒋铰明站在角落,盯着梁空湘那只抬起来又落下去的手。 常欣出电梯松了一大口气。 可余光却看见在她出来以后,站在角落的蒋总似乎挪了点步子,像是往空湘姐那边挪的…… 电梯门合上,蒋铰明也就不装了,下意识挨着梁空湘站,跟她一起出电梯。 梁空湘按密码,他便盯着梁空湘的手指。 滴滴几声,是个看不懂的密码。 蒋铰明正思考那串数字,梁空湘已经开了门:“随手设置的。” “哦。”蒋铰明跟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梁空湘在剧组待的房间,打量了会儿四周。 梁空湘没管他,径直去房间将衣服拿出来还给蒋铰明。 她拉开柜子从一排衣服里翻出来,低头盯着纸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在原地站了会儿,一转身却跟靠在房间门口的蒋铰明对视上。 蒋铰明指了指她手里的衣服,“珍藏版?” 梁空湘不接他的话,把东西递给他:“干净的。” 蒋铰明接过来,捧起来低头嗅了一下,一阵淡淡的清香,小声说:“确实有你身上的味道。” 梁空湘选择性忽略,关上房间门,“零点电影要上映了,不忙么?” “你倒是替载盈老板娘操心起来了。”蒋铰明把自己当主人似的,将袋子放在桌上,松弛地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长臂伸展着,流畅的肌肉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这话又让梁空湘不好接,好在蒋铰明又自顾自说了另一回事,他似乎注视了梁空湘很久,忽然莫名其妙问了句,“你打算一直拍戏么?” 她愣了一下,这几年,几乎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怎么会这样问?” “没什么,”蒋铰明说:“看你下午在拍照。”他说完又补了句,“很久没见你拍了。”语气淡淡的。 梁空湘:“没碰上机会。” “什么机会?” “导演要干的事情很多,”她说:“每个职业大概都不能单纯只做本职的核心工作。我在跟曹导学习。” “你跟曹冷玉怎么认识的?”蒋铰明问。 “怎么了?” “好奇,”蒋铰明托着下巴,“你话不多,她也不多。你一没人脉二没背景,又不是科班出身,曹冷玉怎么两部电影都定了你当女主角?”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蒋铰明说,“你在别人眼里已经被划为曹冷玉一派了,既然在圈里就要时时刻刻警惕其他人的抱团行为。” “我知道。”这话陈韵也经常跟她说。梁空湘看着他:“谢谢。” “又空口说谢?”他站起来上下拍了拍手拉开冰箱,回头嫌弃似的看了她一眼,“怎么就这么点东西?” 看他这架势,似乎大有要在这里做饭的意思。 她看着他,缓缓皱眉。 “凶什么?”蒋铰明看她一眼,合上冰箱,低头不知道给谁发信息,一边说:“怎么没关系?”他打字飞快,亮出聊天框,是他和酒店厨师的对话框,“我要做年夜饭。” “……什么?” “这也没听清?”蒋铰明突然走过来站得离她很近,弯腰凑近她耳朵,“我说,我要做年夜饭。” 梁空湘扭头瞥了他一眼,蒋铰明凑过来的脑袋杵在她脸侧没挪开,俩人面对面几乎快要擦上嘴唇,蒋铰明视线往下扫了眼,直起身,“听清了么?” 室内静了几秒,梁空湘看着他。 蒋铰明一手靠在冰箱上一手半叉着胯,也看着她。 无声的对峙。 十秒后。 “随便你吧。”梁空湘最终说。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3节 她回到房间,将窗帘拉开,窗外淅沥的雨未停,贴在透明玻璃上,像洗衣机里被搅碎的白色碎纸屑粘在裤子上,到处都是。 她思考,放任到底是一种宽容还是一种不负责任。 也许是“新年”两个字掩盖了所有旧的问题,“快乐”两个字又激发出她躲了很久的情绪,让她不得不放任自己站在她与蒋铰明关系的灰色地带,不往前走,也不后退。 这是个美好的日子,不适合回忆矛盾,梁空湘坐在窗边,想,那回忆点儿高兴的吧。 从哪里开始回忆…… 窗外似乎响起了烟花声,是楼下的小孩在点炮竹,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臃肿的棉服的小孩双手捂着耳朵。他们点的炮竹小小一个,夹在他们原本就不大的手指间,隔着几层楼压根看不清,只能看见他们跑开以后,细小的砰砰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却一直在响。 梁空湘记得,某一年的春节后,恭台市举行了一场长达三十分钟的烟火秀,在江边举行。 那是时隔五年,市区里第一次允许大型烟火秀,所以人满为患,排山倒海的人流汇聚成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起涌入观赏点。 那时,梁空湘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70–200的镜头,正是新鲜感上头的时候,打算背着它记录这场烟花秀。 蒋铰明那时已经有些忙,在跟他爸跑春节档电影的工作,趁他们开会的空档问她:“在干什么老婆?” 天气还不错,粉色夕阳跃入江面,梁空湘跟着人流沿江边走,回他,“拍烟火秀。” “烟火秀?”隔了一会儿他发来链接,“这个么?” 梁空湘说是,蒋铰明打了电话过来。 他那边很静,“我在我爸办公室,他们一会儿开完会就走了,你要不要过来?我这视野很好。” 从大楼最顶层可以毫无阻碍地看见烟火整个过程。 “算了,”梁空湘已经被人裹挟着往前走了,面前的人头仿佛锅里被煮熟而黏在一起的汤圆,她很难从中间分出去,扫了眼四周,楼层不高,只有些树挡着视线,“这里也可以拍个大概。” “只能拍个大概你甘心么——不准算了,”蒋铰明拿了钥匙出门,“我来接你。” 梁空湘想说这里人太多,不好找,但蒋铰明还是坚持过来,她只好尝试着一边说抱歉一边护着脖子前的相机逆着人流往外走。 终于走到人少的地方时,她松了口气,额头已经冒出薄汗,脖子也因为挂着重镜头而发酸。她取下来绕在手腕上提着,正想往前走,蒋铰明的车滴了两声,降下车窗,“快上来。” 他们车子前脚开出去,后脚二号大街就被交警拉了警戒线,车尾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蒋铰明揉了揉梁空湘后脖子,“一会儿给你拿个按摩仪。” “不用,”梁空湘好笑道:“这才哪到哪?” “哦,”蒋铰明看了她一眼,勾勾她下巴,“你是要当导演的人。” 梁空湘偏了偏头,拍开他手,“希望。” “什么叫希望?”蒋铰明理所当然地说:“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投资。” “不怕我把你们家公司亏倒么?”梁空湘半开玩笑地说。 “我在,亏不了。”他话说得很狂,好像有拯救一切烂摊子的能力,像即使发生天大的事情也击不垮他。 梁空湘笑了笑。 蒋铰明又说:“不过别看这圈子表面上光鲜亮丽,百亿票房、名利双收,实际上里头臭鱼烂虾一堆。有创作能力的多少有点儿自傲,谁也不服谁,圈子里就总拉帮结派打压这个欺负那个的。比如说这两天上的片子,最叫座的那部,听说剧本是偷来的。” “……偷来的?”梁空湘第一次听这个说法。 “真假有待考证,不过看风格确实不太像田磊自己的,”他说:“我记得你还挺喜欢他的电影。” 梁空湘有些不愿相信,“剧本怎么能偷?” “怎么不能?”蒋铰明把车停好,说:“据说原灵感是他摄影师的,后来田磊骗她点子,抢在她前面立项。那还是个女摄,更遭这群人排挤——下车吧。” 梁空湘没再说什么。 他们从公司另一部楼梯上去,没碰上人,一上去就直奔天台,蒋铰明锁了门。 一层厚厚粉云像饼干里的夹心,夹在大片暗蓝色调的天空和参差交错的建筑中,逐渐流出淡黄色。 梁空湘站在玻璃护栏边上,开了相机对准前方的云,天台的风从远处刮过来,她长直的黑发一阵阵往后飘,伴随着轻轻的对焦和快门声。 蒋铰明就这么站在她身后看着,也拿出手机拍照。 梁空湘没注意他,拍了两张后重新调了相机参数,又举起来拍照。 等夕阳渐渐消失,梁空湘盖上机盖,一转身却跟蒋铰明的手机对个正着,她愣了一下,笑着问:“怎么在拍我?” “不准拍?”蒋铰明似乎在录制视频,围着梁空湘绕了一圈,戳了戳她脸问:“喜不喜欢蒋铰明?” 梁空湘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无奈地用手挡了下镜头,蒋铰明抓住机会牵着,又问:“你是不是爱死蒋铰明了?” “喜欢,爱。”梁空湘笑着说,“可以了吗?” 蒋铰明得了满意的答案就收手了,点了停止录制,坐在梁空湘边上,勾了勾她小拇指,“结束后去看电影么?公司内部有电影院,没人打扰我们。” 梁空湘收回手,不置可否:“这不是更方便你动手动脚么?” “污蔑我?”蒋铰明很不满地戳梁空湘脸,摩挲着她饱满的嘴唇,大拇指已经伸进去一截,“我只动嘴。” 梁空湘看着他。 “怎么,你不信?”他俯身亲了亲梁空湘嘴角,开始用很拙劣的激将法,“一会儿来亲自检验一下?” 话音刚落,绚烂的大朵烟花升上天空,在头顶炸开第一声响。 梁空湘推开蒋铰明,迅速开了相机盖走向栏杆,眼神有些埋怨地回头看了眼蒋铰明,“错过第一簇了。”随后也没有理他,认认真真地捕捉升上天的烟花,微微皱眉看着镜头里的画面。 蒋铰明扣了扣太阳穴,叹了口气,也走到梁空湘身后去。 从这个角度俯瞰恭台市是很美的,昏黄的路灯、街道、人潮、错落的建筑,远处仍未停歇的烟花。 梁空湘手持着相机,专注地拍着。 突然,脸侧有很轻的吻落下来,细细密密地啄着她脸颊。 蒋铰明一手替她托着相机,一手按住梁空湘脖子将她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在注视着她整整十秒后——直到现在,梁空湘也未曾知道那短暂的十秒里,蒋铰明到底想了什么。 在蒋铰明的注视下,梁空湘踮脚吻上去了。 烟火下,至少这一刻,梁空湘想——如果永远表示的是爱情的浓烈程度而非时间副词,在这一刻里,她觉得自己和蒋铰明得到了永远。 耳边的砰砰的烟花声变得很闷,她好像在极力地捕捉着,可那声音越来越远,鞭炮频率也变得越来越低。 也许是楼下的小孩玩儿累了。 她不愿睁开眼,所以没得到答案。 房间里很静,忽然响起开门声,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在这里也能睡着?”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也怕打破这短暂的平和。 既然他选择收起身上带针刺,那么在这个或许能代表着告别过去的除夕夜晚,梁空湘也愿意装聋作哑一回。 过去吧。 过去吧。 新的一年要来到了。 身子忽然被蒋铰明抱起来。 她被放在柔软的被子上,房间又安静下来,没了衣服布料摩擦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梁空湘疑心他走了,可却没听见脚步声和关门声。 隔了会儿,眼皮上方忽然变黑了,像有什么东西靠得很近。 直到檀木香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落进梁空湘鼻中,她才有了一个荒诞又可怕的答案。 蒋铰明的脸正覆在她脸上方。 逐渐压下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每天21点更新~ 营养液营养液请给我灌溉[可怜] 第19章 梁空湘不确定蒋铰明是否趴在她身上, 还是用手盖住她眼皮的光线刻意恶作剧,只觉得那味道似乎越来越浓郁。 她慢慢睁开眼。 和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撞个正着。 “比我预想中的要慢啊,”蒋铰明的呼吸喷洒在梁空湘脸上,声音很轻, “这么晚睁开眼, 是在期待木已成舟的场面么?” 梁空湘抬手捏着蒋铰明下巴缓缓推开。 蒋铰明本来就没用力,享受似的顺着梁空湘的力道偏头, 干脆直起身子, 老老实实坐在边上。 梁空湘起身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什么事?” 够冷静的。没意思。 蒋铰明站起来, “年夜饭好了。” 门没关紧,排骨汤和其他菜味若有似无地透过门缝飘进来,梁空湘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她下床, 蒋铰明紧跟在她身后出去。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红烧鱼泛着光亮的色泽, 鱼肚子上堆了些肉沫和葱花。 “什么时候买的鱼?”她冰箱里只有速食, 忽然想起蒋铰明似乎给厨师发了信息。 “这是钱铎家的酒店。”他这么说了一句,去厨房拿碗筷盛饭。 梁空湘却因他这句话失神片刻。 钱铎家的酒店……从前蒋铰明在松金的出租屋坚持给她烧饭,一开始烧得不怎么样, 咸淡很看运气, 卖相也十分差,梁空湘让他别祸害厨房, 结果隔了一个寒假, 他的厨艺突飞猛进,说是拜师了钱铎家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学了整整一个月, 中式西式法式西班牙菜式都学了个遍,还制作了一份专属菜单。 蒋铰明没课时会开车过来做一顿饭,偶尔早上六点钟起来做好早饭又开车去赶早八。 “愣着做什么?”蒋铰明从厨房出来,落座,把盛得饱满的那碗饭递给梁空湘,“喜欢吃凉的?” 那碗饭实在被蒋铰明压得太实,这一碗下肚,得一整晚睡不着。 她捏着筷子,最终还是没扫蒋铰明的兴,开始吃饭。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4节 俩人吃得都很安静,此时春晚还在直播,但里面的演员变成了同事,直播就变味儿了,所以俩人都没看春晚的打算。 梁空湘隔了会儿低着头说,“好吃,谢谢。” “不喜欢听这个词,谢谢。”蒋铰明放下碗,要求道:“换一个。” “想听什么?”梁空湘难得顺着他的话和要求。 蒋铰明一听却蹬鼻子上脸了,“说你是大笨蛋,怎么样?” 梁空湘实在无法应付这样的要求,看傻子似的看着蒋铰明,忽然笑了一下,轻声祝福:“新年快乐。” 这一声祝福不如不说。蒋铰明听完觉得它像水月,听着看着漂亮,摸到的却是一手虚假,可拆穿它又把这轮圆月搅得凹凸不平,连观赏价值都失去了。何必呢。所以他没应,只是笑了笑。 “杀青后有什么打算么?”蒋铰明吃饭比她快,碗已经见空了,正舀了两勺排骨汤,看着她,“档期排到什么时候了?” “是要给我什么好项目么?”梁空湘半开玩笑。 “那得看你接不接得过来了。”蒋铰明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北导的悬疑片。” 北荒最近传出的悬疑片只有那一部,梁空湘了解一些,但:“这部戏不是已经定好女主角了么?” 蒋铰明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哦”了一声,“梁老师接戏原来不看角色,看戏份比重?” “想多了,”梁空湘夹菜,“我不习惯给人抬轿。” 蒋铰明也开始绕弯子:“你这话里有话的,你觉得我让你给谁抬轿了?” “网上的消息这么多,你的项目,你自己没关注么?”梁空湘偏没说清楚。 蒋铰明:“没,一心扑在这个剧组,哪有空关心别人?” “还以为蒋总雨露均沾,原来也会厚此薄彼。” “那你觉得你是哪一方?” “取决于你是哪种行为模式。” 又开始兜圈子了。蒋铰明笑了一声:“网上消息不可靠,你不是最清楚么?” “偶尔也有真料。”梁空湘说。 “真料?”蒋铰明不置可否:“那有关你的爆料,哪些是真的?” “真假在人心,看你信不信了。”梁空湘实在吃不下饭了,去厨房拿碗筷打算盛汤,声音隔着玻璃门由远及近地传出来,梁空湘边走边说,“你不也深有体会么?网上有关你的消息也不少。” 她在饭桌上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剩的那小半碗饭到了蒋铰明手里,他捏着筷子在夹菜,理所当然地吃了一口。 犹豫几秒,梁空湘到底没戳破。 “那你说说,都看见我什么消息了?”蒋铰明问。 梁空湘随口说,“桃色新闻,没什么好讨论的。” “桃色新闻啊,”他特意把桃色两个字咬得很轻,觉得梁空湘真是有意思,“是不是说我私生活混乱,玩儿了很多明星?” “那倒不是,情比金坚的说法比较多。”梁空湘想到什么,顿了顿又说,“营销号就像墙头草,什么都发发,你也不用在意。” “情比金坚……”蒋铰明念了念这个词,语调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个词背后的故事,“说我跟庄野雪?” “没仔细看,”梁空湘吃饱了,“你不回去忙工作么?” 绕了这么久,蒋铰明觉得终于要重回正轨了,哪里舍得走,“北导的新片子没定庄野雪,是她团队在自炒。” “你怎么知道?”梁空湘问。 “那天你听到了吧,”蒋铰明说:“张三给我打电话那天,她出声了。当时她来我公司找我打听消息,正好碰上张三给我打电话。她是张三室友的表姐,他们大学认识的,我原本不知道,跟她是后来在饭局上认识的。” “不错的开头。”梁空湘评价道。 蒋铰明气笑了,噼里啪啦收碗筷的动作很大,“是挺不错的,情比金坚的前摇哪能差?” 俩人都没说话,隔了会儿,蒋铰明忍无可忍地出声。 “梁空湘,你不演戏不会生活了是么?” 他说着狠话,手里却抱着一堆脏碗筷,看着有些滑稽,弱化了语气里的恨意,反而有些让人觉得可怜。 但其实蒋铰明没有思考到,不是梁空湘非要演戏,而是两方如果有一方不扮演绝情,原本就烂尾的戏更是无法完整收场。她不愿闹到天崩地裂的地步。 一方肆无忌惮,就注定另一方要谨慎斟酌,否则真的无法收场了。难道又要像当年那样不欢而散么?又要重蹈覆辙么?在事情没有真正的解决办法之前,除了装糊涂和逃避,似乎没有更好的方式来面对它。 蒋铰明说完后也沉默下来,端着布满油渍的盘子去水槽洗碗,梁空湘在擦桌子。 “我没有演戏,”梁空湘站在桌子前,把残羹倒进垃圾桶,轻声说,“是你说话没给自己留余地,也没考虑后果。”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蒋铰明两手泡沫,撑在水槽两端,冷淡地侧头看着玻璃外的梁空湘,“你永远都在用自己的想法左右这段感情。” 又一次。 又一次碎片横飞。 梁空湘想说什么,电话却响起来了,在衣服口袋里嗡嗡震动。 蒋铰明知道得不到她回答,重新放水,水龙头哗啦啦作响,他也不知道是发泄还是什么,把几块盘子洗得锃亮,就差当镜子用,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气死梁空湘。 承认自己看到了他和庄野雪的绯闻能怎么样?他又不会笑话她。况且她把他想成什么人了,不召集所有人脉资源给她抬轿已经是理智在作祟了,怎么可能让她去给别人当配角? 他不给自己留余地的靠近方式才争取到零点五毫米的距离,如果真按他之前说的普通朋友,早八百年形同陌路了。她到底要疏远他到什么程度才能再次接受他的靠近。是要完完全全重新认识一个新的他么?他很想知道,梁空湘是要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蒋铰明吗?可他有在改变,只是花费了很长时间,她为什么不问问他,你变得更好了吗?她为什么不关心他是否变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就自顾自地斩断一切可能性。这对他根本不公平。 这些憋在心里的话像气球一样不断胀大,他无法接受自己一个人被这些话炸死,忍无可忍地擦干手转身去找梁空湘。 可他刚一转身就见梁空湘匆匆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从厨房出来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要开门。 不对劲。蒋铰明皱了皱眉,迅速判断她表情,喊住她,“出什么事了?” 梁空湘没时间再跟蒋铰明绕弯子周旋,“回一趟公司,陈姐打电话说收到匿名邮件。” “发件人说什么了?” 梁空湘找常欣电话,一边回蒋铰明问题,“恐吓。传我插足某导演婚姻,破坏他家庭。” 电话响了很久,常欣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吃饭,没接。 蒋铰明伸手拿走梁空湘手机,“别打了,我送你过去。” 这莫须有的罪名也没必要着急,蒋铰明没那么当回事儿,从椅子上拿了西装外套和车钥匙,想起他车子在片场,“我先找张三拿钥匙,开他的车,你在这等我。” 他说完就按电梯上楼了,梁空湘在原地站了会儿,回房间拿了件品牌送的长袄,黑色的,肩膀那块足够宽大。 蒋铰明下来见梁空湘本就穿着高领毛衣和大衣,手里竟然还抱着件大长袄,咕哝了句,“有那么冷么……”他往后退了一点方便梁空湘站进来。 梁空湘听见了,把衣服递给他,“给你的。” 蒋铰明抬手接过,“今天确实挺冷的。” 他把衣服穿上,评价了句, “还挺暖和。” 也好闻。 第20章 蒋铰明直接开到负一楼停车场, 为了避免事情更麻烦,他没下车,“结束了打我电话。” “好。”梁空湘关了车门上电梯,临走前还是回头看了眼坐在车里的蒋铰明。 他也正盯着她, 口鼻都埋在她给他的棉袄衣领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的环境里幻视一头野心勃勃的豹子, 似乎正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一跃而出。 梁空湘只看了一秒便收回视线。 陈韵在会议室等她, 法务、公关,在商量解决方案, 每个人脸上都透露着疲惫。 “来了, ”陈韵听到开门声拉开手边的椅子,示意梁空湘坐,随后又跟着公关看电脑, 也把事情细节交代了,“加密的, 暂时查不到原ip。” 发件人说梁空湘小三上位, 插足某导演的婚姻,导致导演夫妻因此离婚。但他却又没明说是哪个导演,在结尾点梁空湘名字, 问她:倒计时十小时, 我会让你名声尽毁,你害怕吗? 陈韵把电脑调了个面转向梁空湘, 梁空湘倾身凑近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 屏幕光打在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这张脸有着急和心虚,她很快跟陈韵确认道:“假的。” 陈韵听梁空湘这斩钉截铁的否认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我还能不知道是假的么?关键是对方发来的图片……你看看。” 她打开附件,一张手的照片,很明显是梁空湘的手,说明对方一定不是随便说说,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什么证据,虽然一定是伪证,但也是对方精心准备的伪证,也许一时半会儿的,她们也找不出合适的澄清方式。 “这个人没要钱,”梁空湘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那串文字,她反复琢磨对方这几行文字,分析道:“他的目的既然不在钱,那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他在等着我们开口,看我们的态度坐地起价,大捞一笔。第二种,他身份不是狗仔,是我们同行,动机就是恨我。第三种,某个看不惯我的艺人粉丝,想用这种方式获得精神上的快感。” 梁空湘在分析的时候,陈韵脑子也飞速转动。 其实这三种可能性,前两种是最有可能的,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一个为钱一个为名,这动机很有说服力,她开始用排除的方法,“之前我带思琳的时候也收到过类似邮件,但不是加密的。对方是老熟人了,一个狗仔记者,拍到了思琳和男艺人同进一个酒店,但他发短信的语气绝对不是这样……这看着更像——” “私人恩怨。”没等陈韵说完,梁空湘皱着眉判断,“连名带姓的称呼会让被称呼者下意识精神紧张集中,这种倒计时的方式也是冲着折磨我的精神状态来的,这种语气和做法,我个人更偏向于——他一定是跟我有关系的人。” “可这张照片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拍的,但真要毁你,其实当初你被警察带走时放出来是最能浑水摸鱼引起关注的。”陈韵想起那时的事,又想起当时舆论被人按住,随后井喷式同一时间发出来,这背后必然有双肮脏的手操纵着,也有不少看笑话的添一把火,可这几年来梁空湘的对家不少,其实真要分析起来,似乎任何人都有可能。 这两件事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如果是同一个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放消息出来?” 梁空湘也不太明白,她视线落在原木色桌子上,思考这几件事有无关联。 其实当初的洗/钱事件的舆论引导者是谁,梁空湘心里有了一点猜测,那人一向傲慢狠毒,曾对她和曹冷玉下了毒手,但她又疑心这只是很没说服力的单方面的猜测,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小心提防,没别的办法。 她继而又想到陈韵说的问题。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放消息,说倒计时十小时——也就是大年初一早上八点。这个时间点,全国人民都放假在家,吃瓜看乐子的大有人在,如果对方要替梁空湘演一出小三插足的戏,这时候不正是观众入场最多的时候么? 原本她也怀疑这大概率是恐吓,不至于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可刚才这番思考让她不得不正视这封邮件,把想到的分析给陈韵听。 陈韵一听果然皱眉,觉得不无道理。她立刻交代法务先写一封声明。倘若事情真的闹大,声明是一定得有的。现在就看对方到底是真有备而来,还是装神弄鬼,特意选大好日子来恶心人。 “公关部现在监测几个社交平台的舆论,小林去联系平台,递关键词过去,一旦发现这几个词立马投诉删帖,也让平台限流这类帖子。”陈韵交代道,“让粉运在群里跟粉丝提前透露一点消息,八点要真有什么伪证放出来也好稳定军心,别让她们上当。” 到时候对家要是买几个反串的粉丝号,再送个“脱粉”热搜,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有些不明真相的粉丝也许真的会信。提前给她们打个预防针也好。 “他能造谣的导演也就那几个,”梁空湘趁陈韵解决问题的时候预判了几个有可能的人选,“韩平松导演,我曾经公开说过喜欢他的作品。孙导,私下吃过饭。还有……何导。” “何导,”陈韵想了想:“蒋总那次吧。其实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这时候爆出来也能说得过去,但他不是要评上主任了么?估计没人敢拉他下水。” 梁空湘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说出来还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陈韵,忽然微微摊手,把自己给说笑了,眼睛弯弯的,总结道:“这几个导演都离婚了。” “你还笑得出来,”陈韵也被她逗笑,说她每次都像局外人似的,“我听说蒋总今天跑去剧组了?” “嗯。”想到蒋铰明还在车库等,梁空湘看了眼手机时间。 “职业特性不一样,艺人和资本家、男人和女人,被发现恋情的后果都是不一样的。”陈韵忽然这么说了一句,算是提醒她。 梁空湘知道,但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她和蒋铰明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也就笑了笑,没应陈韵的话。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5节 或许真的给予她时间解释,她也说不出。而或许不是说不出,是她不愿说,不愿说的原因也正是她暂时不敢思考的原因。 “那我先回片场了,”梁空湘站起来。过来一个小时,雨虽然还下着,但曹导刚在群里发了通知,凌晨一点以后可能会暂时停下来,到时候先拍一部分,让所有涉及到戏份的演员做好准备。 陈韵“嗯”了声,侧头看她一眼,“注意安全。有事不要自己解决,有任何想法和猜测都要第一时间跟我报备,知道吗?” “知道。”梁空湘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让她安心,朝会议室其他工作人员笑了笑,声音抬高了些,“辛苦你们了,这除夕夜的赶过来加班,事情结束后我请你们去度假。” 工作人员自然是舒服多了,客套地说应该的,梁空湘临走前又点了些吃喝送来公司,随后便进电梯去地下车库。 电梯门正对着蒋铰明停车的地方,梁空湘站在电梯正中间,门一开,她和坐在驾驶位的蒋铰明四目相对。 他侧头趴在方向盘上,也不知盯着这个方向多久了,高挺的眉骨下,眼神灼热而直勾勾的,见梁空湘出来以后又垂眼看别的地方。 “走吧。”梁空湘系上安全带。 蒋铰明发动车,打方向盘掉头拐弯,边看着镜子边随口问:“怎么说?” “没具体说是哪个导演,只是说要要在明天八点钟放证据让我名声尽毁。 ” 蒋铰明看她一眼,笑了,“这种话也值得你们开会么?”他把车里温度调高,用手探了探,把梁空湘面前的空调口上去,没让风口对着她吹,又说:“玩儿的就是你们的心态,先不用理他,等明天早上确认对象以后再从他那儿入手会简单很多。” “怕就怕没那么简单。”她又想到什么似的,问蒋铰明:“何慈谦评上主任的概率大么?” “想知道?”正好红灯,蒋铰明偏头看她,语气又开始不正经:“求我。” 十秒的无声对视。蒋铰明眯眼盯着她,梁空湘靠在软枕上回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错开视线抬抬下巴提醒他看路,“绿灯了。” “看来也不是诚心想知道的么。”蒋铰明坐正身体目视前方踩油门,又给她加罪。 “即使你不说,我也有途径打听到。”只是费些时间,也要自己判断对方说的话可不可靠。 蒋铰明哦了一声,“这倒是稀奇了,你有途径打听,却跑来问我……看来打听是借口,故意跟我搭话是真?” 又开始了。梁空湘觉得这句话从重逢后就跟蒋铰明说了不下十遍,此时竟觉得没别的更适合的话来问他,还是老套地问:“蒋总说话一向这么多弯弯绕绕么?” “分人。”蒋铰明说。 梁空湘没再问下去了。 回去已是十二点多,梁空湘先回了趟酒店,随后让常新送她去片场,蒋铰明似乎开车回了公司还是哪,梁空湘只听到电话里有人问他什么时候过去,他说在送人,半小时后到。 临走前说:“何慈谦评上主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那百分之一的概率是他死了。他上面的人很稳,何也跟着稳,你可以先排除他。” 又说:“出不了事。” 他隔着车窗盯着她,语气很坚定,就像当年说,有我在,亏不了。 其实蒋铰明没说的那句话,梁空湘下意识能补充完整。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事。 不过第二天上午八点,有一条热搜迅速穿过一众热议的春晚话题,悄悄爬上了第一。 #梁空湘小三#爆。 ----------------------- 作者有话说:蒋铰明: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第21章 【热】|吃瓜有感 今日8:00 那句话又被验证了。。。真正的大瓜是不会有预告的。。。[箱子]真的糊涂啊。。我买股她能成国际大花。。怎么看上孙翰伟这种老男人了。。我觉得内娱女星真想走捷径。。only载盈的那位是最好的出路。。 1l 孙还好吧。。长得一般但有才气。。不过[箱子]真的糊涂。。 2l 你们看热搜没。。难怪上次孙翰伟说到感情问题硬cue了[箱子]。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么私人的话题问出来也就算了。。偏偏只问她一个人。。 3l 事情没完全出来之前别下定论吧。。小心律师函。。 回复:进酒店的视频都出来了。。我朋友业内的。。听说孙跟他老婆离婚确实是因为小三问题。。而且时间线也对得上。。 4l [箱子]那边发声明了。。我总觉得她不至于这么糊涂。。我有人脉。。听说有不少二代想娶她的。。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单纯觉得奇怪。。她从孙那能得到什么。。老登的说教大礼包吗。。 回复:没准她就有异食癖。。你知道的。。们内娱女星一个比一个吃得差。。 5l 不过这事闹得挺大的。。还得是[箱子]。。朋友圈万年不追星的路人都在崩溃喊不相信。。体感真路人对她挺溺爱的。。长见识了。。不过她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吧。。孙到现在都没发什么。。像价钱没谈好的样子。。 5l 哥哥们快去看热搜。。孙出来说话了。。但事情走向变得好奇怪。。我真有点看不懂。。现在不仅扯出孙。。还有一个我不敢说。。提到大名估计会炸号。。 回复:我草我去看看。。 * “还是打不通?”陈韵看梁空湘放下手机就知道孙翰伟没接, 啧了一声,“要么我去找人联系他前妻。” “估计也没什么用,”梁空湘想到那个爆出来的视频,虽然也很模糊, 但看身型不难看出真的是她, 而另一个人也确实是孙翰伟没错,可在场的还有曹冷玉, 偏偏这人没放第三个人, 只模糊地框住她和孙导的身体。 找曹导帮她澄清不仅没用,还让人觉得是曹在偏袒她, 到时候再连累新电影的口碑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就是蓄意的栽赃。把这视频留两年也真是够费心思的。 手机叮了两声, 梁空湘翻过来,屏幕连续跳出好几条信息,陈韵眼神也跟着落在上面, “谁发来的?” 解锁,梁空湘看清名字, “卓绮云。” 卓:“我看到你热搜了啊。” 卓:“我一开始以为是耿嘉丽, 但我问她了,感觉又不像是她了。你看。” 【图片】【图片】 图里是卓和耿的聊天记录。 卓:是不是你(抠鼻) 耿:什么是我,你有病? 卓:热搜啊, 梁空湘的热搜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你发誓? 耿:她热搜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真搞笑, 买这个热搜的人巴不得她来怀疑我,你每次能不能动点脑子再来怀疑我, 我被你冤枉多少次了你还不长记性, 每回让人当枪使都不知道,不是我在提醒你,你早死八百次了。 卓:不是你就不是你呗, 急什么啊又没骂你。那你那天干嘛那么不对劲,蒋铰明不喜欢你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耿:我知道,行了么?不用你特意强调,他现在来追我我还不一定答应,你真搞笑,多担心你自己下部戏会不会让男主抢番吧,少操心我的事。 耿:还有,谁这次买热搜谁死全家。 卓:…… 梁空湘皱着眉,忽略她们的斗嘴,从中提取出有效信息。 就像耿嘉丽说的,陈韵一开始也怀疑过她,毕竟耿的团队没少给她买黑通稿,可从卓的聊天记录来看的话,借刀杀人和一石二鸟的可能性更大些。对方大概是想让她怀疑这是耿团队的操作。 正思索着,卓绮云发来语音:“我怀疑她也不是没道理啊你说对不对,她那天就是很奇怪,安静得有些诡异……最爱发拉踩通告的人那天居然什么也没发,就当没去过这个活动一样。而且我后来回来看到网上视频了,孙翰伟问你感情问题的时候,你回答完,她看了你一眼啊,你粉丝扒出来的。她当时明显是在琢磨什么。” 是那个时候——梁空湘想起来,那时蒋铰明在看她。也许是这一幕被耿嘉丽撞见了才有那若有所思的一眼。假设耿要陷害她,那么动机除了老生常谈的竞争关系,还有一个蒋铰明…… 可是也不对。 视频的拍摄日期至少是两年前了,两年前她还没登上他们演戏的舞台,谁会特意拍这段视频?除非当时想拍的根本不是她,她只是他们斗争中顺带拍到的角色。 ……是想拍曹冷玉吗。 毕竟是曹冷玉让孙翰伟帮忙约的饭局。想到这里,梁空湘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是那场饭局的对象——田磊。 他和曹导的恩怨无人不知,当年他偷曹冷玉的灵感抢在她之前立项,给曹吃了哑巴亏后又带头孤立她。 这个猜测她没跟陈韵说,因为田磊跟梁空湘本人倒没什么深仇大恨,他没道理做这么有指向性的事情。报复她对他有什么好处? 梁空湘站在落地窗前,脚尖踩着地板小幅度摩擦着,出神地看着左右转的鞋尖,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溅上一滴棕色泥水。她正想去桌上拿湿巾擦擦。 “我联系上他前妻了,”陈韵刚挂了电话,走过来,“她说她那边也是懵的,根本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没人联系她她也不敢妄动,我一打电话过去她就接了,说配合我们发澄清。” 梁空湘撕开湿巾包装,抽了一张蹲着擦鞋尖,“这么顺利么?” “先别管顺不顺,这事儿本来就够离谱的,”陈韵单手叉着腰,在电话簿里找律师:“那人大概率就想给我们找不痛快恶心你而已。孙翰伟也真是……没白姓这个。” 梁空湘笑了一声,起身扔了湿巾坐下来看着陈韵忙活,“我觉得是同行,而且是跟我个人有私人恩怨的同行。” 陈韵拨号码的动作顿了顿,看着她,认真问:“怎么说?” “我猜的。”梁空湘淡定地拧开水喝了一口,半开玩笑。她说这话的时候练不红心不跳的,偶尔用一张正经清冷的脸说些不着调的话,还挺气人的。 陈韵噎了一瞬,一口气卡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没说什么,让运营联合孙翰伟前妻的澄清一起发声明。发完上号看了眼舆论,微博给他们推了澄清的话题,爬得很快,现在这热搜上一半是春晚话题,剩下的不是春节档电影话题就是梁空湘的话题。 “蒋总没联系你么?”陈韵点开载盈出品的电影的热搜话题,划了几下,主角粉丝晒票根,kol红稿满天飞,够热闹的,“庄野雪居然是特出……还挺多人骂的。” 她搞不懂庄野雪经纪人怎么会让她接这部戏,摆明了ip电影,对她根本没什么加成,还只会给别人制造话题。况且,庄野雪是河川系的演员,怎么会跟载盈扯上关系…… 嘀咕完没听见梁空湘回应,陈韵在刷手机的间隙分了眼看她。 梁空湘好像没听见似的,微微皱眉盯着手机。 陈韵正退了微博想说什么,便听见梁空湘用疑惑的语气问:“那天我一个人去载盈找蒋铰明的事情,除了小方还有谁知道?” 指的是开机前去载盈影业拉投资那次。 “你单独去的事儿只有我跟小方还有毕总曹导这几个人知道,但咱们这方找蒋铰明解决的事情这事儿就多了,”陈韵意识到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梁空湘把手机放桌面上平推过去,“看这条热搜。” 陈韵反撑在桌面上,低头看梁空湘推过来的手机内容。 #梁空湘金主# 热 点进去,发布者是个没头像的小号。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6节 配文:其实我不敢说,今天爆出来某人跟某导演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是假的,但为什么会爆出来,我猜测可能是为了给她下马威?因为真正的瓜其实是某人跟她金主的瓜。项目指的是前段时间网上腥风血雨的那个片子,不敢说太多所以打码了,默默猜吧。 【图片】 小号本人:(马赛克)这项目要凉了吧,本来就是个文艺片,这下又有(马赛克)洗/钱的事情被查,谁想接烂摊子啊…… 对方:那不一定啊,梁(马赛克)估计有办法。 小号本人:什么办法?我听说(马赛克)不是不怎么待见她吗? 对方:那谁知道呢?之前(马赛克)发声明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肯定认识,但也一定因为什么闹掰了。不过他们到底有没有戏就看最后(马赛克)投不投资不就完了? 小号本人:也是。 这帖子短时间内收获大量转赞评,前排是粉丝撕.逼控评图,耿嘉丽的粉丝跟梁空湘的粉丝在底下打得不亦乐乎,也根本不管博主说了什么,互放对方黑料丑图。 往下翻翻,广场的路人号还挺多,都在吃瓜问真假,还有人问马赛克指的是什么。 “……怎么变成你跟蒋总的事儿了?”陈韵皱眉,在话题里翻了翻,随机点开些账户头像查看主页成分。很多人都猜出了打码内容,项目指的是《灿烂往事》,其他几个马赛克基本上指的是蒋铰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载盈的公关第一时间就检测到了舆论,里面有挺多kol在发载盈出品的电影,越翻越不对劲…… 扒梁空湘和蒋铰明的帖子占了一半,另一半全是春节档载盈出品的那部电影。 她说呢,怎么会爆出蒋铰明的事儿。 “被当枪使了,”陈韵琢磨完后气笑了,把手机还给梁空湘,“这个蒋铰明也真是够心狠的……听你说的那些高中片段,我都快忘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了——这么大事情,他公司营销都发力了,我不信他本人不知道。” 话题热度越来越高,刚下去的小三热搜又变成了金主热搜,一波接着一波的黑水泼过来,但第二波明显别有所图。 梁空湘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两出戏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从孙翰伟开始,把热度架高,在观众入场的时候放出春节档电影的营销——这是拿她当垫脚石呢。 这些人把她当作票房厮杀中声量最大的那颗棋子。 而昨天晚上蒋铰明那句笃定的出不了事, 此时看起来似乎更像对这场棋局最游刃有余的宣告。 嗡—— “这时候倒是来电话了,够及时的。”陈韵冷笑了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只见过一次的陌生号码,猜到这是蒋铰明。 手机因持续震动而在光滑的桌面小幅度移动,梁空湘思考着,食指轻敲桌面。 几秒后拿起来接听,没开免提。 ----------------------- 作者有话说:女顶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腥风血雨……一举一动都被高度focus[奶茶] 第22章 爆|李涛箱子背后的金主 今日9:00 已知孙的老婆那边出来辟谣了, 说明这事情应该是假的,但现在又爆出载盈那位,我觉得这个可以信一下。之前组里有人质疑过箱子和蒋被拍到拉扯照片后辟谣说不认识的事情,但很快就销号了, 当时我觉得不对劲, 但又没人说,现在有人说说吗,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1l 我之前也觉得奇怪, 但载盈那位外形家世能力都不是一般的富二代能比的,感觉浑身上下每根毛都有女朋友, 那个时候估计是怕女朋友误会吧? 回复:没听说他有对象啊, 我还替我女儿接这个女婿呢。 2l 笑死了,[箱子]要跟蒋有一腿还至于第一部 戏寒酸到跟曹冷玉跑学校电影社团去宣传吗,载盈发行那么牛, 早用起来了,而且当时载盈院线给的排片也没偏心啊, 一开始才给百分之十, 后来口碑起来最高点是百分之五十,这都是正常数字。 回复:但听说载盈的院线给得蛮早也蛮果断的(跟了那年春节档的票房,我作证这是真的。) 3l 其实猜来猜去的都没用, 你看这次事情就知道了, 他俩压根没什么关系,甚至可以说关系不怎么样。载盈这波踩着箱子扩大声量的做法挺贱的, 这是直接逮着[箱子]流量吸血了, 箱粉可以日了,到时候新电影上了指不定用什么更恶心的手段引流。 回复:好像有道理,要真是金主不至于这么恨她。。这大过年的给人送这么多黑热搜。 4l 不是,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蒋费这么大劲黑[箱子]做什么,要真是为了给电影造势也太得不偿失了吧,今年那个电影本来就是系列ip啊,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我感觉害她的另有其人,说不定就是想让箱子和资方关系闹僵。我说真的,我要是箱子那边的人我现在就开始恨蒋了。不管蒋那边再怎么解释我都不信啊,他就是受益者,我刚看他们片子今天预测票房高得吓人,这能有假? 回复:确实,资本家这样也能理解。做法确实贱,不过能换高票房就是好事,他们估计宁愿一天上演八百回。 …… 今日11:00 1x8l 箱子到底惹谁了,刚刚又来了波新的黑热搜。。。[箱子]危。。 回复:我去看看。 回复:我草这次怎么还扯上圈外素人了!! * “你在哪?”蒋铰明打着电话,刚从公司出来,想开车去片场,又想起梁空湘的通告单上早上没戏,这会儿估计在公司开会。网上的事情他看到了,“我让人查了ip,发邮件的是个有精神病的中年男人。” “在公司。”梁空湘挑着问题答,陈韵听不清蒋铰明的话,只能根据梁空湘的话猜测蒋铰明说了什么。 “我现在来找你?”他按了按车钥匙,车闪了闪,他拉门坐进去,手机连了蓝牙后扔进中控台,边倒车边说:“你在公司等我。” “行。”隔着电话,梁空湘没问什么,挂电话后跟陈韵说:“蒋总要过来,我带他去我休息室吧。” 陈韵脸上明显的不信任,怀疑梁空湘陷在往事识人不清,“你可别犯糊涂,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别把男的想得太好。蒋铰明心狠着呢,为了票房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你以为他这么多年只靠眼光就能这么快站稳么?” 梁空湘不知道怎么解释蒋铰明不会害她这件事,因为听起来还挺不可置信的,也像是她恋爱脑发作,所以也没跟陈韵多争辩,只是顺着她话笑了笑让她放心,“我知道,他那边有发邮件的人的消息,我去问清楚,正好也有事情要问他。” “警惕他是自导自演,以前也有过这种事。”陈韵还是担心梁空湘太相信蒋铰明了,这圈里因为利益走散的夫妻都数不过来,更何况一对分手这么久的旧情人。 她交代梁空湘:“跟他谈话的时候全程录音,别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最擅长不把话说绝,而且总说些看似为你好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的解决方案,实际上他才是受益人,你可千万别进他圈套,到时候把录音给我听听。” 这视蒋铰明为洪水猛兽的样子……梁空湘感到好笑。蒋铰明这几年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 “好。”她尽量都顺着陈韵的意思来,让她放心。但实际上她倒是没怀疑过蒋铰明,那句看似笃定的“出不了事”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有自导自演的嫌疑,但蒋铰明不会的。 至少梁空湘可以肯定的是,对她,蒋铰明永远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这回网上的舆论对她和蒋铰明关系的猜测比较多,但由于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又都只是粉粉黑黑把矛盾扯回粉圈问题。梁空湘粉丝怀疑这是耿或者庄的团队造出的话题,庄耿的粉丝巴不得梁空湘出事,倒油倒得不亦乐乎。 粉圈的事情梁空湘不怎么管,这是一个自成一派的圈子,其实更多时候跟艺人都没什么关系了,有的人享受带领粉圈称霸的快感,有人靠这个账号赚钱。陈韵让她最好别参与粉丝之间的任何斗争,她们狠起来连艺人也骂,没必要参和。 梁空湘发短信给蒋铰明,让他直接上四楼,她在电梯口等他。 电梯门一开,蒋铰明西装革履,提着两盒东西出来,左右没看见其他人,“你经纪人呢?” “我们单独谈。”梁空湘带他进办公室。 蒋铰明先坐沙发上把黄记的饺子拿出来,“她倒是放心我啊——还是热的。” 他打开盖子推给梁空湘。 “不放心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梁空湘早上确实没吃,饺子泛着热气,香味一阵阵飘荡在休息室里,她拆了筷子戳开陷,吹了吹,说了句没头没脑但又让彼此心知肚明的话:“我知道不是你。” 蒋铰明没说话,见她开始吃,也拆开筷子,凑近一口吃了一个,边咀嚼着,不慌不忙地笑了声,随后看着她:“那你可猜错了,还真是我。” “目的是什么?”梁空湘一边问着,戳开饺子皮,把陷拨到一边。 “不明显么?”蒋铰明顺手把梁空湘不吃的馅夹自己碗里,梁空湘看见筷子伸进来但没阻止,接着吃皮,蒋铰明又说:“不逗你了,确实跟我没关系,但要看你信不信了——你信么?” 他盯着她,像把自己变成了测谎仪,眼神扫着梁空湘的神情变化。 “信和不信都不能解决问题,”梁空湘给自己倒了杯水,说结论:“现在网上确实一片骂声。” “怎么不能解决问题?对方就想看我们自相残杀互相怀疑,你没发现么?” “怎么说?”梁空湘放下杯子,抽了张纸擦嘴角,身子往后靠着沙发,等着蒋铰明继续说。 “一开始我不太确定是谁策划的这次造谣,那个精神病就算抓到了也判不了什么罪,”蒋铰明说:“早上我看到孙翰伟的名字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否则你们不会这么快就解决。所以我知道还会有下一波,直到第二波来了我才能隐隐约约确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想做什么?”梁空湘问。 “首先是看不惯你,其次是离间我们。”蒋铰明淡定判断道:“可能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离间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梁空湘皱了皱眉。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离间他们?到底是商业竞争抢夺资源,还是私人恩怨? 或者两者皆有? 梁空湘脑中又迅速闪过卓绮云发来的聊天截图,不得不再次怀疑耿嘉丽还有…… “可能是庄野雪,”蒋铰明收拾餐盒,叠在一起放进袋子里,“今年这电影有她参与。” “庄野雪……”梁空湘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陈韵直接开门进来,顾不上蒋铰明还在场,三两步走过来,语气有些奇怪地说:“这次被买了梁空湘抄袭摄影博主归零的tag。” 咚一声,垃圾被蒋铰明精准无误地扔进垃圾桶。 陈韵和梁空湘一起下意识看向蒋铰明,蒋铰明两臂伸展着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梁空湘,语气笃定,还带着几分得意:“她自己倒是撞上来了,看来刚才的怀疑没猜错。” “什么怀疑?”陈韵一头雾水,看了眼梁空湘,意思是录音发给我。 梁空湘移开视线,装作没看懂,陈韵气不打一处出来,知道梁空湘这是把她话当耳旁风了,看蒋铰明的眼神多了些恨意。 “陈姐,”蒋铰明跟着梁空湘的称呼叫了一声,陈韵愣了愣,哪敢应,等着蒋铰明把话说完,“这个热搜先别管,别澄清,也不用安排公司的营销号洗,如果可以的话,让你公司的营销号照着其他造谣梁空湘和归零的帖子发一样的。” “什么?”陈韵怀疑蒋铰明是过来当搅屎棍的,她脸色不太好,“蒋总,您这话是为难我了。” “您先给我和空湘几分钟时间,我有话要跟她说,”蒋铰明话里的语气很坚定,像是有十足的信心:“放心,我要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陈韵出去后,蒋铰明推翻了刚刚的猜测,重新说:“第一件事不一定是谁干的,但第二件和第三件事儿,我确定是庄野雪干的。” “而且,”蒋铰明说:“我刚刚的判断有误,” “庄野雪暂时不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 “那她为什么会精准地拿归零这个账号攻击我?”梁空湘没想明白。 “哦。因为我跟她说过,”蒋铰明直勾勾盯着梁空湘,语气轻佻。 “归零是我老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7节 第35章 蒋铰明那句话让梁空湘大脑空白一瞬, 像给打印机输入一串文字却递出张白色a4纸。 她完全无法处理他这段文字。 “你为什么会跟她说起这个?”梁空湘皱眉。除非是必要情况,否则蒋铰明向庄野雪说这个做什么? “她对我有误会,”蒋铰明冷淡地解释:“以为我对她有意思。” 梁空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蒋铰明见她这漠不关心的样子开口嘲讽:“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是否喜欢别人, 但我现在只是在说客观事实。” 果然, 蒋铰明想歪了。梁空湘心里叹了口气,她只是在梳理蒋铰明和庄野雪的关系, 也在思考怎么回应蒋铰明的解释, 说在乎很奇怪,说不在乎又实在无法忍心说出口。 蒋铰明仍然在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 仿佛要看穿一切。 好一会儿, 俩人都没说话,蒋铰明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手肘搭在大腿上偏头看着透明窗户, 又说了一遍:“庄野雪是张三室友的姐姐,我跟她是通过张三认识的。” 张三大学就认识庄野雪了, 后来跟蒋铰明某次去吃饭的时候碰上庄野雪跟朋友私下聚餐, 俩人打了声招呼,又都是一个圈子的,庄野雪一眼认出了蒋铰明。 好不容易好好吃顿饭, 最后又变成了社交饭局。 饭后, 在张秉杰的介绍下,俩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本来也就是点头之交, 后来庄野雪说对某电影的角色感兴趣,问他能不能跟导演打声招呼。 蒋铰明当然没拒绝。庄野雪流量大,也有演技, 他只当庄野雪是想卖他人情置换载盈更好的资源,又或者是庄背后的河川影业拿她当人情缓和关系,总之谁出演不是演?更何况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蒋铰明当然同意了。 后来有次聚餐,圈里出了名爱揩油讲黄色笑话的猪头男为难她,让她唱个歌儿给大家下饭,蒋铰明帮着打哈哈过去了,说正好看到庄野雪吃金嗓子,一会儿耽误工作就不好了。人家一听是蒋铰明出来解围,也就没为难她。 实际上哪儿有什么金嗓子,都是蒋铰明睁眼说瞎话。解围这事儿纯属对事不对人——前提是跟自己没有利益牵扯。 当晚,蒋铰明收到庄野雪的微信。她向蒋铰明道谢,说要么改天请他吃个饭。 孤男寡女的,一块吃饭多不合适。蒋铰明应说最近忙,改天吧。他把庄野雪的“改天”当托词,也以为庄野雪是个明白人,知道他意思,毕竟“改天”不就是大家在社交中心知肚明的“算了”么? 后来又一次在饭桌上碰上了,大家在聊自己喜欢的摄影师,庄野雪说了一个欧美男摄,还有一个日本新人摄影师,最后又说:“其实国内也有一个不错的,风格很对我胃口,不过你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名字——叫归零。” 蒋铰明握着酒杯的手松了一瞬,愣了愣,跟庄野雪对上视线,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几秒后喝了口酒,淡淡说了句:“品味不错。” 散场之后,庄野雪单独找了蒋铰明,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上回欠的饭还没还。 蒋铰明淡淡笑了笑,“客气什么,上次的事儿不算大事。” 可庄野雪却言辞恳切地再次发出邀请。 蒋铰明重新审视庄野雪的目的,这回许了个时间:“我先确定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微你。” 庄野雪得了肯定答案却像是觉得意料之中似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只说:“下次见,蒋铰明。” 喊大名,尾音上挑,声音轻轻的。 蒋铰明靠在昏暗的过道墙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回去的路上琢磨过味儿来了。这是犯桃花债了。 而梁空湘根本不会在乎。她一点也不在乎他是否会喜欢别人,对他总是没有占有欲。他希望她能对他说“你不准喜欢别人”或“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可她从来不会说。 他笑了一声,把车载音乐关了。感情这事儿真是怪,他求而不得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却摇身一变成了人家眼里的心上人,然而命运又重复地在所有拥有感情的人中上演轮回——他又变成那个不愿看他人一眼的人了。 真够逗的。 他安排了个时间回庄野雪,也让张秉杰跟自己一块儿去。他没空也没心思跟人搞暧昧,把张三拉过去也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一点——他和她不会有单独的私人交集。如果她不识好歹,他也不会留余地,毕竟应付这类事情够麻烦的。 可庄野雪像是心盲了般,趁张三上洗手间的时候挑明地问他是不是也对她有意思。 这信誓旦旦的语气倒真是把蒋铰明问笑了。他当时就笑着喝了口张三在便利店随手买的碳酸饮料,问她:“庄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庄野雪似乎是第一次见蒋铰明笑成这样,看着他那张锋利冷淡的脸愣了愣,“难道不是么?” “我挺好奇的,到底是我哪个举动让你有这么大误会?”蒋铰明是真心好奇。他在别人眼里一向是毫无真心的角色,大多数人都不会把他的场面话往心里去,怎么庄野雪把他的话和行为当真了,还当面问他。她也不像是没心机或者头脑简单天真的人。 “那天你在我说完归零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庄野雪还愣着,“难道不是志同道合的意思么。” 当时是六月天,蒋铰明听完觉得窗外在下大雪。他从没觉得这么冤枉过。 “你想多了,”蒋铰明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多狠心绝情,他听见门口张三要回来了,只想速战速决,冷淡道:“归零是我老婆。” 庄野雪的脸完全僵住,脸上像细细密密的针扎似的,将她整个人都扎了个千疮百孔,大脑一片空白。 她以为那一秒钟的对视是因为他透过她的话和眼睛看见了她呼之欲出的灵魂, 没想到他那一秒钟的动容是在想女友。 轰—— 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 蒙蒙的灰色笼罩着天空,玻璃印着蒋铰明的正脸,他手指曲起来碰了碰印在他脸边上的梁空湘安静的侧脸,“听懂了么?” 一个不复杂的故事。 “嗯,”梁空湘没作什么评价,“所以是因为报复么?” 蒋铰明偏过脸盯着她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眼神却是冷的:“还真是不关心啊。” 很快,他收回笑讲正事:“估计是在剧组有什么眼线,知道我们最近见得频繁,要么是私下找人跟过我,知道我们见过,而把你和归零放在一块——” 他停顿了会儿,像在斟酌用词,“估计是想试探你知不知道我有个深爱过的前女友?” 想看梁空湘脸上有变化,却仍看见她那张淡然的脸。够没意思的。 蒋铰明吸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倒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攻击性十足:“还有什么问题么?” “庄野雪跟田磊关系怎么样?”梁空湘问。 “还行吧,不太清楚。”蒋铰明实话实说:“不过既然都是河川系的,难免熟络些。怎么?怀疑第一件事儿是田磊干的?” “不一定是他干的,”梁空湘想了想,“但视频大概率是从他那拿到的。” “你跟孙翰伟那个时候干什么去了?”蒋铰明问。他知道视频不是合成的。 “当时曹导以孙翰伟的名义约的田磊,我担心她出事,陪她一起去。” “曹冷玉跟他闹僵成那样,找他做什么?” 梁空湘想起当时的情况,摇了摇头:“曹导觉得灵感被他偷的事儿是不可能有结果了,想用这件事来换我们那部电影在河川院线多百分之十的排片,但田磊不肯。” 蒋铰明心里冷笑了声。这老东西够不要脸的。 “所以后来你们实在没办法,才想到的去大学电影社宣传?”蒋铰明想起几年前在网上看到的消息,“你提议的吧。” 从前梁空湘跟他说过,假设她的导演的电影上映,她会用这种方法跟所有电影爱好者交流探讨。没想到去倒是去了,可身份却是女主角,而不是自己的第一部 电影。 真是世事难料。 梁空湘正想问蒋铰明接下来该怎么解决问题,忽然见蒋铰明换了副样子,眼神灼热地定定望着她。 这一刻仿佛一瞬间将她扯回了蒋铰明的少年时代,周身被他的狂妄、一往无前、张狂自信密不透风地笼罩着。 他看着她,尾音也微微上挑,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问她:“梁空湘,还做不做你的导演梦了?” “什么?”梁空湘难得的怔愣和不解,没明白话题怎么到了这里。 蒋铰明站起来,他一身高级手工西装,身姿笔挺,低头看着脸色有些茫然的梁空湘,笑:“看你前男友给你吹个大的。” 梁空湘不明所以,可看着他却一时说不出话,心脏久违地迎来悸动,像蒙尘的珠子一瞬间被风吹了个光滑圆润透亮,她呼吸很平稳,微皱了皱眉。 蒋铰明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握着手机拨电话给助理,让他去联系平台。西装下的肩膀宽阔,逐渐跟校服重叠起来…… 梁空湘罕见地在重要时刻分神去想没必要的回忆。 蒋铰明打着电话,却忽然回头,梁空湘迅速垂眼移开视线,光滑明亮的地板印着她的脸。 空白的地板,一张空白的脸。 蒋铰明将电话移开耳朵一些,看着她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突然笑了一声,又收回视线看着镜子似的玻璃窗,声线平稳地对电话那头说:“继续。” 接下来,蒋铰明让陈韵干的事情已经有了显著效果,梁空湘抄袭归零的话题已经快盖过她和蒋铰明的热搜,稳居第一,网友一边倒地说梁空湘立才华人设,实际上虚荣且虚伪。 除了粉丝,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梁空湘的人设翻了车,网上骂声连连,就连梁空湘的发丝都成了错误,呼吸也成了错误。所有人把她抨击得一无是处,仿佛一夜之间,她的作品是偷来的,脸是整来的,粉丝是骗来。 然而就在这个舆论最高点的时候,一则澄清突然出现在大众视野。 梁空湘在社交账号摆出证据,发布自己与博主归零属同一个人的澄清博文。 这抓马又夸张的事实竟然真的存在,一时间网上舆论二度发酵,热度盖过整个春节档热搜,她上线在评论区发布自己在《灿烂往事》剧组拍摄的那张暴雨照片。 其实她本意是想宣传《灿烂往事》,也顺便给蒋铰明这次春节档的电影做了免费宣传,祝大家新年快乐。 网友这下分为n波人,一波觉得她用暴雨照片内涵背后给她使绊子的,一波还在持续震惊现实里真有这种事儿的,一波粉黑还在持续骂战,认为梁空湘买通了归零皮下。 蒋铰明给梁空湘送了个#梁空湘导演天赋#的热搜,粉丝迅速扒到归零的账号用摄影图片铺热搜,给大众留下了有导演天赋且低调的印象。 全网又一次粉黑狂欢,热闹得像在互联网上举办春晚,短短一天里,梁空湘热度又远超所有艺人,成为大街小巷所有人口中的“梁影后”。 这实在是一场大获全胜。 傍晚,天空将暗未暗时,梁空湘乘蒋铰明的车回到片场。 空气中挂着湿漉的雨气,梁空湘开了门下车,站在冷空气里,手还扶着车门没关,跟坐在驾驶位的蒋铰明说:“谢谢。” 冷风顺着副驾驶还没关上的车门飘进来,蒋铰明双手握着方向盘,移开视线没看她,“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他后半句的声音小了些,在夜色里像转瞬即逝的、抓不住尾巴的黑色泥鳅。 “我只想要你再信我一次。” ----------------------- 作者有话说:其实蒋铰明每次得寸进尺也都是梁空湘纵容出来的结果。 蒋铰明从镜子里看见老婆看自己的时候,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哈哈哈哈哈哈,才敢在她面前提往事,试探复合。 蒋铰明每次放狠话(仔细研究老婆表情):她到底还爱不爱我? 偶们空湘就是,喜欢的话就会纵容他靠近,不喜欢的话根本不会让人有靠近她的机会…… 第24章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8节 整个春节, 梁空湘都在泡在剧组里,直到转组前一天的上午,她抽空回了趟家,将大学买的那台相机取出来搁在桌边, 蹲在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什么。 木柜子抽拉的声音响起来, 外婆靠在门口捧着杯热水看她忙活。 她翻了一阵,柜子里空空如也, 回头朝佝偻着身子的外婆问:“放在这里的那张卡呢?” “哪张?” 梁空湘起身绕到另一侧柜子, 拉开翻了翻几个手心大小的透明塑料盒,没找到那张内存只有8g的储存卡, 解释:“黑色的, 放在透明塑料盒里,内存很小的一张卡。” “哦,”外婆突然想起来, “一盒有四张吧?” 她说着,走路颤颤巍巍地开自己房间的门, 往桌柜那儿走, 随手把玻璃杯放在一边,弯腰找钥匙去开最中间那个长木柜,“那天你妈打扫卫生, 这东西又放在盒里罩着, 擦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这东西一看就知道你珍惜它,哪敢给你乱放啊, 你看看, 是不是这个?” 外婆从首饰盒的黑色泡沫切面里抽出来递给她。 四张,一张都没少。 梁空湘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看了几秒确认后放进包里。 司机将车停在楼下等她,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外婆匆匆把她送上车,嘱咐她注意安全,梁空湘笑着挥手让她上楼,“拍完这两个月就回来休息几天。” 外婆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尾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问什么。 车子一路飞驰,因为进机场被粉丝堵了一会儿,所以几乎是踩着快关闭舱门的时间落座。 她把包放桌子上,从里面拿出相机开了机,电池是满格的,显示无内存卡。她开了盖,正想插张卡进去,边上突然冒出声音。 “你这家伙看着不轻啊,”张秉杰一早看见梁空湘坐他边上,隔着窄过道打了个招呼,半开玩笑:“西萨港确实风景好,我看你准备回归老本行了?” 这声音让梁空湘愣了两秒,侧头见只有张秉杰一个人在,“是啊,”她淡淡笑了笑,举了举手里黑色相机,“太久没拿怕生疏了。” “害,”张秉杰笑着:“你就是太谦虚了,什么都不说。你要放铰明身上,指不定山沟老太都能知道这事儿。” 梁空湘被张三说笑了,眼睛弯弯的,相机那一小块屏幕光柔和地扫着她眉眼,张三心里啧啧两声,难怪蒋铰明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的。 想到蒋铰明,张三有意无意的提了句:“这几天公司还忙着,铰明走不开,估计得过几天来。” 替蒋铰明解释的意味太过明显,他这话什么意思,她不是听不出来。 关了相机,梁空湘把翻盖也盖上,轻轻放回桌面,往后一靠,闭着眼睛笑着说:“大老远的,不麻烦么。” “爱抵万难呗,”张秉杰意有所指地说了句,“你知道他这性子,真要喜欢什么就会抓在手里一辈子都不会放开。” 又是句指向性这么明显的话。 梁空湘靠在座椅上又笑了笑没接话。怎么接都不合适。 这几天蒋铰明忙着新电影的工作,到处跑,没空来剧组,梁空湘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湿黑的雨天,他说“我只想要你再信我一次”,这话的意思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梁空湘曾经给过蒋铰明很多次信任,也给出许多回光返照的信号,但结果仍然重蹈覆辙。 其实他旺盛的控制欲和占有欲给她带来困扰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梁空湘也不愿看他这样疲惫、患得患失,彻夜难眠。 从前,他因为与她结伴完成小组拍摄的同伴是异性而不爽,要求与她同去,但被梁空湘否决了。 后来蒋铰明还是去了,霸道沉默地跟在她身边,自然没人会跟梁空湘搭话,整个拍摄的气氛很僵硬。 其实类似这样的事情不少,也许是这些事叠加在一起,梁空湘第一次对他生气,连着一周没给他开出租屋的门。 但蒋铰明也倔,冬夜零下三四度的走廊过道,他一蹲就是一周。天亮时,梁空湘出门上课,他又一言不发地跟条尾巴似的紧跟在她身后。 雪地上很快有两串交织着的脚印,一双稍大,一双较小,两相交织纠缠,碾得一地狼狈。 好几天,俩人就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和关系。某天晚上,梁空湘半夜醒来透过监控看见蒋铰明戴着帽子低头缩在墙角,看不清他面容,疑心他晕过去了,只好开门确认。 门只轧开一条缝,梁空湘在原地站定没出声,低头看着他,却见他无动于衷。 她皱眉喊了他两声,没人应。 梁空湘推门,在他身前蹲下来把他黑色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蒋铰明烧得发红的脸。他闭着眼睛,两颊滚烫,嘴唇发白,看着很是脆弱。 她叹了口气,背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果然是发烧了,又喊:“…蒋铰明?” 蒋铰明疲惫地睁开,半阖着眼,看了她一眼后又闭上,灼热的呼吸随着说话声喷洒在梁空湘手背上,“不是不理我了么。” 梁空湘听得皱眉,起身拉了把蒋铰明,“还想和好就跟我进去。” 蒋铰明手被梁空湘牵着,仰头看着她,虽然一副虚弱的样子,却忽然使了大劲儿一把拉住她往下扯,梁空湘又不可避免地扑进他怀里,被他紧紧抱着,颈间埋了张滚烫的脸。 脸烫成这样……指定发高烧了。 蒋铰明的脸贴着她脖子,声音很小,也许是因为发烧,嗓音也是哑的:“对不起。” 这是道歉的时候么。 梁空湘无奈地叹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先放开我,烧成这样……进去再说。” 蒋铰明搀着她进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偏头磨着她头顶蹭了两下,梁空湘心里又叹了口气,只当不知道,把他棉袄挂在衣架上,让他先躺着,而后找了退烧药端给他吃,坐在床边问他:“不舒服不知道走吗?还蹲在那做什么?” “赌你会担心我,”蒋铰明强硬地揽着她腰,逼迫她也躺下来,从正面拥着她,额头抵着额头,问:“我们算和好了么?” 梁空湘注视着那张冷淡锋利的脸,迟迟没开口,想推开他,可又对这样低姿态的蒋铰明实在束手无策。 无计可施,只好沉默。 他又突然开窍了似的,承诺:“我不会再干涉你的社交。” 梁空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微不可察地叹气,道一声:“睡吧。” 但其实蒋铰明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诺,说他做到了,也没做到,说没做到,但也做到了。 他后来确实很少直接干涉她的社交,只是每次都心事重重,幻想一些莫须有的事情,越过她独自焦虑、彻夜失眠。 他开始频繁约见心理医生,梁空湘在他身上发现了安眠药,才知晓他根本没有改变,只是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控制着自己的占有欲。 某次又因吃醋上火的事情而冷战,蒋铰明深夜约上一堆二代跑山飙车把自己弄了个头破血流,顶着惨状给她拨去视频,只为了逼她主动关心他。 镜头里,他身后的车被撞得车头凹陷,引擎冒着热气,而他坐在盘旋的空旷山路上,额角有血淌下来,苍白着一张脸,问她:“你不管我了,是不是?” 蒋铰明谈起恋爱实在太疯魔,梁空湘只好尽量减少与异性的接触,防止他多想,再次折磨自己。 可是后来事情又恶化了,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梁空湘认为那个人的出现谈不上导火索,只是加快了他们分手的进程而已。 那个人叫阮旻,是阮嘉颜的哥哥。 * 阮旻第一次见到梁空湘,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刮着凉风,不冷,更多的是爽快。 街道上到处是黄叶,恭台市简直像是悲伤地落了场枯叶雨。 那是个周末,他从公司回来,妹妹阮嘉颜提前与他说好带了朋友回家,作为哥哥,阮旻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买了一袋大众口味的水果,以及一些健康的小零食。 一进门,家里空荡荡的,他发信息给妹妹,说水果已经洗好,放在冰箱,打算回到房间给女孩子留足空间。 可他正想踏楼梯上去,一个穿白色薄毛衣,扎低马尾的女生独自从楼上走下来,她整个人是融融的白,好像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他当时想,这个女孩子像白色粉笔灰,轻轻划拉一笔,细细密密的灰就会飘落进他身体。 她身后的四边形透明玻璃窗罩出灰败的秋天,她站在秋天前面,比红枫景色要早一秒钟印在阮旻眼里。 窗外狂风呼啸,黄叶纷飞,枫树猛烈地晃动。 梁空湘正从楼上下来,思索着明日几点起床合适。她原本是找嘉颜玩两天,可蒋铰明给她订了明天一大早的机票回去。 在一起久了以后,蒋铰明像是变得有分离焦虑症,总让梁空湘感到无奈。 一开始,他频繁地往返学校与她家,她也问过他会不会累,可蒋铰明只是眯着眼揉揉她被吻肿的嘴唇,质问她,这就嫌烦了? 话说着就往别的地方跑,梁空湘只让他别多想。 这回她说来找嘉颜玩,蒋铰明原本也说要一起跟过来,讲:“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她也有义务接受我,如果她对我的存在感到不愉快,说明她没有那么爱你。” 完全是歪理,梁空湘无奈地让他闭嘴,蒋铰明便捏着她下巴一直亲吻她,不让她说他不喜欢听的话,最后倒是妥协了,皱着眉问她一天是多久,他需要精确到小时,随后霸道专制地帮她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去,清晨六点二十起飞。 她正在思考第二天几点起床合适,规划从嘉颜家到机场的路线和时间,下台阶时猝不及防看见一位陌生男人。 他穿黑色西装,手抓着公文包,看到她似乎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家里会出现陌生女性。 梁空湘回过神朝她温和地淡笑,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嘉颜的朋友。” 阮旻愣着,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想好最合适的那版措辞作为他人生第一次正视一个季节的开场白,阮嘉颜就从楼梯上风风火火地下来,一把揽着梁空湘,叉着腰对阮旻大喊:“大胆刁民!见到公主还不速速递上水果零食?” 阮旻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在冰箱。”说着就去冰箱端出水果放在茶几上,看见妹妹拉着梁空湘过来,阮旻在原地犹豫几秒,最终还是选择回房间,但临走前又被妹妹叫住。 阮嘉颜窝在梁空湘边上,头靠着她肩膀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头使唤阮旻,开始扮可怜,“这个葡萄太难剥了,哥哥你给我们剥完再走嘛,我求求你了哥哥!” “自己的……”他无奈地说到一半发现妹妹也从来不会听他的,干脆认命地坐在边上的单独小沙发上,拿来一个新的玻璃碗,又去找了一次性手套认真地把果肉放进碗里,剥了半个小时。其中或许有十八分钟是故意延长的,至于原因,阮旻想,下次再思考吧。 玻璃碗很快就被堆叠了小半碗透亮青绿的葡萄果肉。 梁空湘不习惯别人的服务,更习惯自己动手,她伸手帮阮旻一起剥,阮嘉颜瞧见了说她:“哎呀你让我哥剥就好了呀,咱们就负责吃啊。” 梁空湘虽然笑了笑,但还是坚持自己动手。没过一会儿蒋铰明打来视频,阮嘉颜听到手机震动凑过来问:“谁啊?” 一看是蒋铰明,鸡皮疙瘩起来了,立刻双手投降摆出求饶的模样喊着:“我不问了不问了。” 她一副不想听的样子仰着身子离得很远。从知道蒋铰明和梁空湘谈恋爱以后,阮嘉颜觉得自己三观被震碎,她无法想象梁空湘抛开脸竟然会喜欢上蒋铰明这种高冷又高傲的男生,也完全想不到蒋铰明那个脾气是怎么谈恋爱的…… 梁空湘见她这退避三舍的姿态,觉得好笑,但被两只手都沾上紫色粘稠的葡萄汁液,只好拜托阮嘉颜:“先帮我挂一下好吗?” 阮嘉颜一听是“挂断”,迅速配合她在手机上戳了戳那个圆形红色,嘟一声挂断了:“好的。” 隔了一会儿,梁空湘正剥完,电话又响起来了,她洗手擦干净,独自走到一楼靠窗的地方按了接听。 蒋铰明那张五官优越的脸怼着镜头,语气有些不满,“刚刚为什么要挂视频?你边上有谁?” 他疑心病又发作,梁空湘感到无可奈何。 “没有谁,”她推开窗户,凉风钻进来才让人呼吸畅快些,“怎么了?” “你在哪?风这么大……有多穿一件衣服么?”蒋铰明想了想,“我给你放了一件大衣在行李箱最顶层,去穿起来。” 说实话,蒋铰明除了占有欲控制欲太过旺盛,几乎算得上是二十四孝好男友,在生活上总是他照顾她多一些。 “不冷,”梁空湘觉得蒋铰明的担心有些多余,“我在室内,觉得热才开窗。” 蒋铰明的声音又闷闷地从电话里传进梁空湘耳朵,声音听着有些孤零零的,像枯树枝被一脚踩断:“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边似乎还有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也开了窗,貌似不在家里。梁空湘从他的问题里反应过来,笑着问:“不是你给我订的航班吗?” “你笨不笨,”蒋铰明坐在机场贵宾室里,麻木地数电线上一共飞来过几只鸟,越数越无聊:“什么时候回来的意思是,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可是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梁空湘无奈地说,“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蒋铰明根本不想听这种话,不明白梁空湘为什么可以这样理智地对待这份感情,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准时接你。”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29节 “嗯。”梁空湘挂了电话。 阮嘉颜正享受着哥哥和梁空湘的劳动成果,招手让梁空湘也过来吃,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早上,”梁空湘补充:“六点二十的航班。” “这么早,”阮嘉颜夸张地说:“鸟儿都没起呢。要么让我哥送你吧。” 被提到名字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后温和地笑笑:“可以,正好我也是明天一早的航班。”他说完不经意似的问:“你去哪?” “回松金。”梁空湘听他说这样说,又道了声谢。 “那很巧,我们应该是同一趟。”阮旻说完仿佛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天一起吧。” 梁空湘没多想,又道了声谢。 第二天早晨,冷风呼啸,阮旻帮忙把行李箱放后备箱里,又把早起做好的早餐拿了一份给梁空湘,梁空湘接过,新鲜的三明治包在保鲜膜里,她笑着夸赞道:“看起来很好吃。” “吃起来应该也还不错。”阮旻开了句玩笑。 俩人飞机上离得不近,蒋铰明给梁空湘订的头等舱,一个人坐,下飞机时,阮旻在舱外等她,俩人一起去拿行李,阮旻帮阮嘉颜干活习惯了,顺手拿了梁空湘的行李箱帮她拉着。 梁空湘不太习惯别人帮她处理问题,笑着从阮旻手里拿回来,“我自己来吧。” 礼貌疏离。 阮旻意识到不妥,说了句不好意思,“帮嘉颜提东西习惯了。” 梁空湘表示理解,想到自己遇到嘉颜也总是下意识帮她解决问题,笑了笑。 正想说什么,忽然看到站定在几步之外的蒋铰明。 他面无表情地双手插着大衣口袋,扫了眼梁空湘,又扫了眼梁空湘边上男人,最后又重新直白地盯着梁空湘的脸。 阮旻注意到那个高大男人的视线,也察觉到他近乎冒犯的眼神,微微皱眉,不动声色换了一遍站,挡在梁空湘右边,隔开蒋铰明的眼神。 “怎么来这么早?” 突然听见梁空湘开口说话,阮旻愣了愣,顺着她视线看向那个眼神冷淡的男生,跟他平静对视一眼,听到他淡淡道:“想你就来了。” 随后自然地从梁空湘手里接过行李,跟她十指相扣,侧头盯着阮旻面无表情地问:“不介绍一下?” 他语气冰冷,梁空湘察觉到什么,无奈地看了眼蒋铰明,随后先给阮旻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蒋铰明。” 又给蒋铰明介绍:“这是嘉颜的哥哥,阮旻。” 阮旻被身侧高大的男人用打量的视线盯住,都是男人,俩人一对视就知晓对方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佯装不察,笑着伸手:“你好。” 彼时蒋铰明已经显露出上位者的姿态,盯着他的眼睛回握一秒。 梁空湘见他没发作,牵着他的手松了一瞬,立刻便被蒋铰明紧紧捏牢,随后她反应过来,疑心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几人正要在出口分开,阮旻见梁空湘似乎一副虚弱的模样,面色憔悴,犹豫几秒还是关心了一句:“不要忘记吃早饭。” 梁空湘知道他指的是三明治,淡笑着点了点头,客套道:“有机会一起吃饭。” “嗯,”阮旻说:“下次见。” 蒋铰明牵梁空湘的力道瞬间大了些,眼神冷下来,偏头盯着她看。 被蒋铰明牵着的手印了几条白印子,随后立刻泛红。 她没看蒋铰明,神色如常,仍然笑着应阮旻:“好。” 蒋铰明一言不发地为她开车门,上车后,他又想牵梁空湘的手却被她躲开,蒋铰明没管,强制拉过来掰开她手指把自己手指挤进去牵着。 隔了会儿,梁空湘冷着脸问他:“还不放手么?” 蒋铰明没放,瞥见她包里没吃完的三明治,那一看就是自己做的,又想到那个阮旻,随后放开梁空湘,握着方向盘冷嘲:“看着就够难吃的。” “我不想吵架。”梁空湘闭上眼靠在副驾驶上休息。早上起大早赶回来,她已经很疲惫,要是现在还跟蒋铰明吵架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蒋铰明见他神色疲倦地靠着,即使心里再不痛快也忍下去了,一脚轰鸣加快速度开到家,开门一放完行李就压着梁空湘急切地吻下来,像是发泄和确定什么。 他亲得用力,搅弄着她口腔,但梁空湘在接吻时很无动于衷,任由蒋铰明怎么唇舌勾引,她都像木偶似的只被他提着走,他不动,她也就停下。 蒋铰明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喘着气停下,大拇指用力抹走梁空湘嘴角的唾液,开口时声音有些暗哑:“他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么?” 梁空湘觉得很荒诞,“我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看你的眼神有问题!”蒋铰明吼了句,梁空湘失望地闭上眼睛偏过头,蒋铰明捏着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跟认识几个小时根本没关系,喜欢你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简直无法沟通,梁空湘推开他,语气淡淡:“你想太多了。” 蒋铰明揽着她腰没放她走,恶意道:“你们还要下次见么?下次见面什么时候,再见两次,我是不是可以喝你们喜酒了?” “蒋铰明,”梁空湘冷眼看着他,语气平静:“人要为自己说的话和做的事负责。” 快要爆发的小房间迎来短暂的沉默。 蒋铰明闭了嘴,最终放开她,后退了两步。 几秒后开口,声音有些紧绷:“对不起。” 梁空湘看了他一眼,没应,把行李箱推回房间,蒋铰明手上还挂着梁空湘的包,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即使再生气也不能口不择言地怀疑梁空湘出轨。但他一想到阮旻的眼神,想到他们之间“下次见”的约定,即使明白这也许是梁空湘的客套话也忍不住计较。 那个叫阮旻的男的凭什么?他凭什么让梁空湘跟他约定“下次见”?孤男寡女,见面聊什么? 梁空湘这人对什么都淡淡的,只有她对某个人有好感才会默许他进入她的生活。 所以,她为什么要同意? 这次争吵又不了了之。蒋铰明想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扔进垃圾桶,又担心梁空湘生气他浪费粮食,干脆坐在客厅沙发上拆开保鲜膜大口吃起来。 这味道也不怎么样,梁空湘凭什么那么维护他?还为了他与自己生气? 吃到还剩最后一口,梁空湘忽然从房间里出来,端着杯子似乎是要接水,一出来便见蒋铰明坐在沙发上啃三明治,怔愣一瞬,但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饮水机。 蒋铰明把保鲜膜扔了,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面包,语气很差:“我只是不想你吃他做的东西。”他说完还拉踩了句:“没我做得好吃。” 既然蒋铰明抛出台阶,梁空湘也不想跟他冷战下去,站在饮水机前顺着他话“嗯”了一声,随后捧着热水端给他:“不干么,喝点热水。” 水的温度刚刚好,蒋铰明大拇指和食指间还夹着那片没吃完的干巴巴的面包,另一只手虚搭在大腿上,没伸手去拿水杯,就着梁空湘的手喝了一口,边喝边抬眼盯着她。 梁空湘也看着他,摸了摸他后脖子,这是关系缓和的意思。 蒋铰明攥住她手腕,扯她坐上自己大腿,揽着她腰,脸埋在她胸前深吸了口气又开始道歉,这回真心实意多了,“对不起,我不应该说那句话。你只会和我结婚。” 梁空湘原本想开玩笑说“那不一定”,可想到蒋铰明此时应该听不得这种话,最终还是没刺激他,只是无力地出了口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是真的爱你。” “你知道我在这方面很笨,所以你要一直提醒我,”蒋铰明摸了摸她脸:“知道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每一次都这样真的很累,”梁空湘说:“你能告诉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更有安全感吗?” 蒋铰明的实话根本没法说出口,他只想梁空湘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偶尔也会滋生出变态的想法,想将她锁在某个房子里,让她只能依赖他一个人,哪也不去,谁也不见。 但这种想法很不尊重梁空湘的人格,蒋铰明不想她再失望难过,到底没说出来。 梁空湘听他沉默,又说:“假设我真的从事影视工作,只会接触更多人,难道你每次都要像今天这样吗?” 不是阮旻,也迟早会有另一个人让他们再次陷入困境。 蒋铰明迟迟没开口,因为他也回答不了梁空湘的问题。这一刻,他迫切地希望世界上真的有穿梭机存在,让十年后的他教自己说话,而不是抱着梁空湘一言不发,让她越来越感到窒息。 像湖水淹没她的口鼻,扑腾两下反而溺得更快了。 就这么拖着,耗着。 后来梁空湘和同学组了个小团队拍摄短片,组员拉来的赞助商是阮旻,俩人见到彼此时都愣了一下,随后一起吃了顿饭。 她留意阮旻的举动,并未发现他有任何逾矩的行为,确认“有意思”是蒋铰明的幻想,但当天晚上还是跟蒋铰明提了一嘴阮旻是赞助商的事儿,没想到蒋铰明只是沉默着,没质问也没冷嘲。 她以为经过上次,蒋铰明或许真的在尝试着信任她,信任这份感情,但半夜梦醒时却突然发现蒋铰明不在身边。 她摸了摸空荡的床单,在床上安静躺了会儿,盯着漆黑空洞的天花板,全身都泛酸,随后下床推开阳台的门。 蒋铰明心事重重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又脆弱,听见门响后缓缓回头。 隔着昏暗的阳台走廊,俩人又是一阵心知肚明的沉默。 因为没有人愿意吵架,所以也没有人开口先说话。他们都知道,一开口,必然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这天晚上,一个坐在阳台上看天空渐白,一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没再打开的阳台门。 天光大亮,俩人佯装这段感情没出任何问题,没有争吵,也没有冷战,只是临出门时,蒋铰明似乎忘记吻她。 梁空湘坐在客厅餐桌上看着温热的白粥,浓稠的稀饭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她渐渐觉得什么都看不清。 短片拍摄了一个礼拜,同组的人经常邀阮旻过来玩,给他安排了群演的角色,阮旻又是个好说话的性格,体验了回拍戏的感觉。 他拿着角色的台词在片场有些不知所措,大家闹他他也只是好脾气地无奈笑笑说:“别打趣我了。” 拍摄结束那天晚上,大家卸下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约了露天烤肉。 阮旻和梁空湘挨着坐,有人边翻烤着肉片瞥了他们一眼,开玩笑说他们长得配,阮旻笑着解释:“空湘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那男生也不知道是顺着阮旻的话拉好感还是怎么样,撬开啤酒,瓶盖飞出去,泡沫逸出来,怼着杯子咕噜咕噜倒满,眨眨眼看玩笑:“阮哥这条件秒杀好吗?” 被提到的俩人在飘过来的热风中对视一眼,梁空湘神色淡淡的,阮旻心里坠了一下,像上楼梯踩空。 他下意识扶了扶椅子把手,那句解围的话不知为何没说出口。 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 一顿饭吃到快十二点,梁空湘没收到蒋铰明任何催促的短信,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信息界面空荡荡。 阮旻看出来她想走,结了账说:“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太晚了不安全,你们没门禁么?” “我们宿舍在一楼,好翻。”有人开玩笑说了句,但也听得懂阮旻要结束的意思,顺着台阶下,“不过也确实有些困了,走吧。” 男男女女陆陆续续起身,梁空湘是最后走的,她坐在原地删删减减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消息短信,最终只剩下“马上回来”四个字,点击发送后,把手机铃声打开才走。 阮旻跟在她身后。 夜色朦胧,街道两端的树都绕着小霓虹灯,红黄色一闪一闪。 梁空湘听见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开玩笑说:“不用送我,我离得不远,一会儿让我男朋友看见得吃味了。” 阮旻一听,加快脚步跟她并排走,也像是开玩笑,“成熟点儿的男生都不会吃醋吧。” 他话里的意思是蒋铰明太幼稚,梁空湘哪里听不出,客套道:“是你太优秀,是个人都会多想。” “你也很好,所以有时不快乐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坚持下去。”阮旻意有所指地说。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0节 指向性太明显。 “阮旻哥,你越界了。”梁空湘偏头,虽然是笑着,但阮旻听出她的不愉快。 “……不好意思。”阮旻愣了愣,懊恼一瞬,正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却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 一抬眼发现楼上阳台边站着个男生,两臂交叠撑着阳台,宽肩微耸,自上而下盯冷淡地看着自己。 是梁空湘那个男朋友。 阮旻脚步慢了下来,也淡定回视。 梁空湘没留意他的变化,只以为他是个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况且她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在门前顿了顿,突然收到了蒋铰明的短信。 ——知道了。 钥匙插入门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梁空湘把包挂门后,客厅漆黑,蒋铰明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盯着面前压根没开机的电视屏幕,声音淡淡的:“回来了?” “嗯,怎么不开灯?” 梁空湘走过去,正面坐上蒋铰明大腿,低头亲了亲他嘴唇。 蒋铰明没回吻,两掌摸上她腰背,“好吃么?” “烤肉都一个味,”梁空湘笑笑:“我吃不出来。” “去洗澡吧。”蒋铰明拍了拍梁空湘腰,“早点睡。” 她一进浴室,沙发上的蒋铰明便开了房门下楼。 阮旻果然等在那,站在草丛边淡定地看着蒋铰明下来,一开口就踩着蒋铰明雷点,“我知道你看出来了。” “所以呢?”他迎着阮旻的实现,慢悠悠走过去。 蒋铰明只有在面对梁空湘时姿态低,其余时刻永远一副天下第一的姿态,语气和神情都很欠揍,完全看不出这种人会因为感情而不断患得患失,也不太能理解他这种有钱有权有颜的人到底在焦虑什么。 其实梁空湘也会这样想,有时也在想是不是她这个恋人当得太过差劲才让蒋铰明总患得患失。 阮旻倒是能理解蒋铰明的个性,他这种人越是珍视什么,越会因为所珍视的东西而患得患失,到最后只会让双方都陷在他的情绪里遍体鳞伤。他和梁空湘根本就不是合适的性格,一个自由独立不善表达,一个控制欲占有欲旺盛,想要契合就总有一方要为对方让路,但两种特质都是对方的天性,没有人能轻轻松松毫无波澜地完全改变。 所以总是这样,两个相爱的人总是为对方退步,也一起遍体鳞伤。 阮旻不用多说,蒋铰明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想跟他多废话,警告他离梁空湘远点:“她不会喜欢你。” “感情这种事瞬息万变,说不准。”阮旻难得反驳人。 “真够不要脸的,”蒋铰明冷笑了声,“上赶着当小三。” 这话让阮旻脸色难看了一瞬,“男朋友而已,还没结婚。”他像是笃定什么,语气淡定:“你和梁空湘会分手的,你们根本不合适。” “想说什么?”蒋铰明往前走了两步,明明面无表情却让人觉得气势逼人:“想说你合适?” 阮旻淡淡摇头,“我可以等你们分——” 话没说完,蒋铰明用力朝他脸上挥拳,他从小学过散打,那劲儿不是吹的。 阮旻被打得整个人翻了个身撞上树,脑子一阵阵发晕,血腥味立刻顺着嘴角溢出来,他胸膛不停起伏,手胡乱地摸着树干支撑着晕乎乎的身体,微微躬身看着越走越近的蒋铰明。 这小白脸弱不经风的,一拳就遭不住。 蒋铰明弯腰正想说什么,阮旻也用了劲抬脚往他下身踹,蒋铰明没设防,这一脚痛得他脑子也发白一瞬,冷汗冒出来。 俩人这下跟打破了什么平衡似的开始互殴,甚至谈不上为了感情了,纯发泄俩人对对方的不满。 蒋铰明头被阮旻抓着砰砰撞上树干。 阮旻又被蒋铰明手肘猛击胸膛,疼得手上力道一松,蒋铰明趁机掌握主动权,大力一踹,将阮旻踹得飞向漆黑的灌木丛,后脑勺着地,磕到冷硬的花坛水泥地。 他脑子发麻眼冒金星,还没缓过劲,又被蒋铰明抡起拳头用力挥向他的脸狂揍,后脑勺磨着地面一下下磕碰,指关节似乎也撞上什么,已经疼到感受不到知觉。 蒋铰明也好不到哪去,浑身都细细密密的疼,但对比阮旻倒是好不少,阮旻已经头破血流。 到最后俩人都脱力地躺在草丛边急促喘气,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热流混着铁锈味在五月正中的夜晚向更远的夜色铺开。 夜色渐凉,一道声音刺破宁静。 “蒋铰明。” ——梁空湘的声音。 蒋铰明猛地坐起来,双手向后撑着冷硬的水泥地面,肌肉酸疼因支撑不住他这句高大的身体而一直发颤。 梁空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在滴水,就这样披在身后,后背被冷水浸透,沿着腰往下蔓延,紧贴着她皮肤,风一吹简直透骨的凉。 但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似的,站在原地开始打120,从喊了他那一声之后就没再看他,挂了电话后转而走向了他身边奄奄一息的阮旻,蹲下来,用只对自己一个人用过的温柔声线说:“对不起。” 蒋铰明从头到脚像被电击一般,明明是五月的天,整个人却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随着他不管不顾落下的拳头而越走越远,像梁空湘没有先朝他伸出的手一样。 他被梁空湘划在另一档里了。 蒋铰明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车,也不记得是如何睡着,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合上过眼。 耳边嗡嗡的救护车鸣笛声让他头痛欲裂,他渐渐什么都听不真切,恍然感到耳鸣,长长的“嗡”了一声后,他的世界一片空白,随后便只能听到均匀的水滴声。 一缕缕消毒水味儿随呼吸吸进肺里,蒋铰明半撑开眼皮。 病床边坐着梁空湘,她面色憔悴,疲惫而出神地看着蒋铰明的脸,直到他睁开眼也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淡淡问了句:“还好么。” 蒋铰明嗓子像被一根钢丝细线吊着,线上挂着无数尖锐的银钩往后扯,他艰难地说:“被他打得有些疼。” 窗外开始下落雨,豆大的雨噼里啪啦隔着玻璃窗闷声响。病房窗口正对着一颗高大的合欢花,树丛挨挨挤挤长满了粉花,被风吹得在空中摇摇欲坠。 狂风刮着大雨拍打窗户,呜呜作响。 “蒋铰明,我们分手吧。” 这么多年,尽管梁空湘偶尔对他生气,但也从未说过“分手”这个词,多数是“和好”,代表他们仅仅只是吵架,因为他们都知道彼此很爱对方,即使会有摩擦,也是奔向更好的在一起而发生的。 这是第一次,梁空湘对蒋铰明说“分手”。 “你想好了么,”全身的痛感像翻了个面,原本只是皮肉在疼,现在竟然直奔五脏六腑,他脚尖感到凉意,随后心肺像进了湖水,几乎透不过气,蒋铰明轻声问她:“你想好了么?你确定要因为他放弃我么?” “不是因为他。”梁空湘觉得蒋铰明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她根本不是因为阮旻而提的分手。 梁空湘其实一直觉得,不是阮旻也会是其他人或其他事使他们产生不可化解的矛盾。 爱情最重要的品质包括理解、支持、忠诚,可也更加需要信任。如果风吹草动就让这段关系变得动荡,那么它就不是一段合适的关系。 一切让人感到痛苦的关系都应该尽量斩断。她曾经坚信这句话,也从来都这么做,只有蒋铰明让她如此犹豫不决,在反复怀疑自己后又期待他改变。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这个人有问题,还是别的原因……”梁空湘实在疑惑,她也不知道该问谁,“为什么你每次都不能明白,我不会爱上别人?我不知道我这个人是否表达能力有缺陷,以至于让你无法相信我,总认为我会出轨。可是你知道吗?每当你给我一种我会出轨的心理暗示时,我在精神上也会感受到压力……” “我看见你总是想看我的手机却担心我生气,只能忍着不看,知道我第二天会跟阮旻见面所以一整晚都睡不着,”梁空湘在说这些时已经泪流满面,下巴的泪珠不断掉进病床蓝白色条纹的被子上,洇湿一圈。她很少哭,但蒋铰明这时已经浑身脱力,举不起手为她擦眼泪,只能一瞬不瞬地安静听她说:“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在想,我实在是个很失败的恋人。为什么我的爱和爱我的人会因为我这样痛苦,我不太明白……” 直到现在,梁空湘才发现她有这么多问题,有这么多话,“爱情真的是我们这样的吗?蒋铰明,跟我在一起,你真的幸福吗?我们原本是带着对今天这个局面的期待走到一起的吗?” 蒋铰明一声不吭。 “分手吧,”梁空湘一闭眼,两行泪又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祝你自由。” 期间蒋铰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他闭着眼听完梁空湘的话,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可救药。梁空湘说得一长串话在他脑子里像平滑的鹅软石一样溜走,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颗石头砸在他身上而汇聚起的痛感席卷他全身,并且明明白白告诉他——梁空湘在放弃他。 那一刻,比起愧疚,他竟然更多的是怨恨梁空湘。梁空湘所说的“分手”,蒋铰明根本无法接受,哪怕和好,哪怕梁空湘现在转身说后悔,蒋铰明也觉得她不可原谅。这一秒钟的放弃让蒋铰明在今后每想她一次就多痛苦一秒。 他从小就知道,想拥有什么,就必须付出某种代价,久而久之,他看到想要的东西就会思考——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它,权衡利弊后才会选择追求或放弃。如果某件事不能百分百在他的掌控内,或知道这个人、这件事有可能成为他情绪的掌控者,他会下意识先远离。 对于梁空湘,他在很早之前就反复权衡过,他自认为懂她,可总觉得她给的爱虚无缥缈,在反复试探过后,决心远离她。 可毕业后那一长段时间的思念和痛苦盖过他的理智,所以他在那个雪夜选择放下以往十八年的思维惯性,跑去四十公里外的便利店,最终得到人生中第一个暴雪天的相拥而眠。 可最后果然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关了门,梁空湘背对着病房站定一会儿,扶着走廊上的辅助栏杆往走廊尽头的窗口走。 玻璃上有雨珠,她苍白的脸印在上面,分不清哪一块水滴是雨,哪一块水滴是泪。 阮旻的鉴定结果为右腿骨折、指骨骨折、脑震荡,梁空湘缴费完给阮嘉颜打电话。 阮嘉颜匆匆从恭台市飞过来大哭一场,跑去蒋铰明的病床往他脸上揍了一拳,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阮嘉颜,说:“一拳多不解气?” 一瞬间,阮嘉颜怒火又被点燃,怒吼着要踹病床,但被梁空湘抱着拦下。 阮嘉颜现在就像暴怒的小兽,整个人哭得快窒息,推了梁空湘一把,去病房外联系律师要起诉蒋铰明。 这件事过后,阮嘉颜虽然没有对她恶语相向,但却开始疏远她。 大雨持续下了一周,高楼大厦裹在湿冷冷的雨水里,那时总打雷,她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愣神,以为斩断纠缠就落得一身轻松,没想到这一击像打进沼泽地。 越用力,越陷越深。 梁空湘的友情和爱情都在这场雨后逐渐平息。 旧的往事随风飘远,在这么多年里凝成了钟乳石,随着时间的沉淀,梁空湘发现它越来越锋利了。 这段不太愉快的回忆一直压在她心里,时刻提醒着她——她和蒋铰明已经反复验证过,他们彼此并不合适,不用再浪费时间重蹈覆辙,让两个人再度陷入痛苦之中。 这段时间,她和蒋铰明又陷入了不可控制的纠缠中,可她对这段未知的感情仍然充满疑惑。 如果再来一次,他们到底会重蹈覆辙还是鉴往知来,没人知道。 插着储存卡的相机停在一张五年前的照片上,蒋铰明穿了间驼色毛衣,坐在咖啡店窗边,手里端着瓷白的咖啡杯,扭头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 这是一个平常的深秋傍晚,他们像往常一样出门约会,梁空湘拿他当模特拍照练手,他们去了满地银杏的街道,他敞开着大衣把她拥入怀里,低头接吻。 梁空湘记得他笑着捧着她脸,当时说的是:“其实我不喜欢松金市,” “但我在这里跟你有一个小家,我的爱就降落在这里了。” 这几年虽然忙碌,但偶尔被孤独淹没的时候,梁空湘也会觉得天地广阔但却无处可去,好像思来想去,最后都只会想到同一张脸。 他们的过去,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但幸福也是。 ----------------------- 作者有话说:哎……难过的朋友开心一点,因为即将开启暧昧篇,嘿嘿。大长章能收获营养液吗[可怜] 第25章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1节 飞机冲破乳白的云在天上划过长条直线, 梁空湘从梦里醒来,窗外的橘粉色压缩成厚厚的分界线隔开上层灰蓝和下层漆黑,人被飞机带得渐渐往下俯冲,淹没黑暗中, 在陆地上颠簸滑行了将近十分钟后才走出机舱。 脚刚着地, 粘稠的热浪像塑封膜似的从头到脚裹着梁空湘。她在长廊口站定了会儿透气,身后曹冷玉深吸了口气, 扯扯衬衫领口, 边皱着脸搭上她肩膀,“靠会儿——七个小时给我坐吐了。果然够热的, 一天的热气正好结在这时候了。” 梁空湘抻脖子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把自己长发从曹冷玉胳膊里捞出来,随后环顾四周。周围空旷宽敞,他们这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出口走, 路边睡着几个肤色深棕头发凌乱的男人,正用浑浊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他们。 门口两辆大巴车, 工作人员正把几大箱道具搬上去, 大家都坐够了,连有的演员也一起跟着干活,搬完后在车外伸了伸懒腰拍拍小腿, 随后上车靠着窗户仰面朝天呼呼大睡。 车底发黑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开到镇上, 几个受不住晃的小姑娘一下车就撑着膝盖找了块垃圾堆吐了个天昏地暗,顶着凌乱狼狈的脸, 生无可恋地跟曹导抱怨:“这哪儿是来拍戏……渡劫来了。” 嗝一声, 张嘴还有股酸味儿,周围人故作嫌弃地捏鼻子离她远了些。 “别说丧气话,”梁空湘摸出包卫生纸递过去, 逗她:“擦擦。要拿国际大奖的人,这么点儿苦吃不了?” “我的错我的错!”那女孩儿一听就跟打鸡血似的,擦擦嘴角漱口,用力“呸”了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得得得,”曹冷玉在边上乐了。这傻孩子,开始背文言文了,她赶紧打断,让她回去好好息:“明天早上有你通告啊,早点儿睡。” 镇上人口比较密集,许多当地人悄悄趴在二楼窗户上偷摸着打量他们,政府接待员带他们去了幢公寓楼,那儿是这一片新建的房子,统一刷着白墙,楼层不高,楼梯过道也很窄,不过房间还凑和,看着干净整洁的,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不像能藏得住老鼠和蟑螂的。梁空湘还算放心。她推了推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些薄了,也不知道半夜安不安全…… 她住二楼,一推开窗能望见遥远的海。要不是大晚上的担心安全问题,她现在估计已经赤脚走在沙滩上了。 在窗边坐了会儿,不远处的街道还亮着一家商店,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在漆黑的街面上,长长的黄色四边形半跪在商店对面的木板门上。很快,唯一一家商店也暗下来了,有个高大的男人侧对着梁空湘在锁门。半边身子看着有些像蒋铰明…… 梁空湘恍然想起很久之前,蒋铰明说他幻想中的生活是几十年后能跟梁空湘在一座海滨城市经营一家摄影馆,不用在乎客源,只拍自己喜欢的,一辈子只跟她和镜头打交道。偶尔在春天坐在江面上划船摘花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那男人原本往前走了几步,但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一转头就迅速捕捉到梁空湘的眼神,随后朝她不耐烦地张嘴说了句什么,拐进另一条街道了。 还怪凶的。梁空湘笑了笑,从包里翻出相机回到窗边对着交错的街道开闪光灯来了张照片。远处沙滩上还有人在散步,小孩赤脚互相追逐,浑身都湿透了,大张着手把衣服灌满风往前奔跑。 放空思绪看了一会儿便睡下了。 小镇离拍摄地隔着片巨大的玉米地,据说穿过茂盛的玉米林以后就是块辽阔的空地,剧组在那儿搭了小木屋用来拍摄。 这两个月拍摄的场景几乎只集中在木屋和小镇上,女主角和一群亡命徒来到西萨港构建了新的社会,在这里用新的生活方式渡过人生。 第二天天不亮,房间门被咚咚敲响。 常欣端了杯黑咖啡进来,放在桌上顺手也把窗户关紧,“空湘姐,晚上睡觉还是得关窗户,不然会有虫子飞进来,这儿虫子可毒了。”她在关窗户前探头往外看了一圈,回头兴奋地说:“你这视野真好!” 梁空湘刚洗漱完,正在擦脸,笑着喝完咖啡拍拍她脑袋:“走吧,化妆去了。” 第一缕金色朝阳射进碧绿的玉米林,穗子浸着油亮的光在晨风里飘荡。一群穿剧组服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抬着箱子沿被绿林包围的小径往前走,穿过这片林子能看到最远处有个小棕点,那儿就是费力搭好的木屋子。 走近了才看到它全貌。跨三级木板阶梯上去,门前大概半米宽的地方,两侧各放了张小凳,屋里昏暗,右侧角落横着张桌脚下塌的长木桌,桌面的地方朝一边倾斜,桌后霉绿色墙角铺了一大张蜘蛛网,上面挂着只八角蜘蛛扒着细丝摇摇欲坠。 “比我想象中要破得多啊,”项杭站梁空湘边上,食指轻扫桌面在指尖碾了碾,凑梁空湘眼前给她看,“加点水能砌墙了。” 梁空湘被他这话逗笑,转身打量了会儿其他地方。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了张半人高的长桌,桌角落灰的花瓶里插了支不知枯萎多久的花,已经看不出它是什么品种,有苍蝇嗡嗡震动着翅膀围着棕绿色树枝打转,随后朝梁空湘飞来。 “啪!”常欣双手一拍,果然没拍死这只苍蝇,懊恼地盯着它朝门外飞远的背影嘟囔:“不知道在哪朵粪上停过……” “你这小助理真不错啊,”有人踏过门槛大步走进来,“哪儿招的这么讨喜的姑娘。” “菁英姐,”梁空湘抬手打了个招呼,看了眼因被夸而红脸的常欣,笑着说:“陈姐找的。” “眼光真好啊——这地儿也不挺不错的,怎么不见王制片和张监制?” 常欣跟百晓生似的:“王制片一大早好像去当地政府拿什么资料去了,张监制估计还在公寓里。” 孔菁英“嗯”了声,又朝梁空湘说:“昨儿不是一趟飞机,没来得及跟你叙旧。”她手里握着扇子,轻轻给自己扇风,瞥见她身后的项杭又抬抬下巴打招呼,俩人合作过两次,也就没客套,几个人在里面闲聊了几句。 屋外摄影在架机器,副导和场记拿着喇叭指挥清场,梁空湘几个人走出木屋。 等一切安排得差不多时,“咔哒”一声,场记打板。 曹冷玉坐在监视器前紧紧盯着画面,彻底把这个空镜拍完后,道具组撤走屋内所有东西,里边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收拾了会儿后,陆陆续续开始拍摄演员在里边儿生活的镜头。 中午大家临时在边上搭了个棚子互相靠在一起休息,张三隔老远就看见群被晒萎靡的男女死气沉沉地趴在垫子上,他倒是很有活力似的三两步踩着草地走过去啪啪啪几声:“都清醒清醒,看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 梁空湘坐在木屋前的小板凳上看剧本,听到动静也抬了头,张秉杰身后跟着个高个子少年,深色皮肤上青筋明显,推了一车东西过来,车子被棉被盖着,一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叠了两百多杯奶茶,最底下铺着冰块儿。 这下剧组的人一哄而上,每个人都跟活过来似的,连声道谢,“张监制,这帅哥儿谁啊!” 有人插完吸管没来得及喝就开始八卦,盯上推车男孩儿就两眼放光。 “别谢我啊,谢你们蒋总,”他提了蒋铰明就下意识撞上梁空湘的视线,匆匆一秒便转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男生,对一直发问的小姑娘笑骂了句花痴,介绍:“老板呗,不然能跟着跑过来?” “听得懂我们说话么?”看长相更像个混血,眼珠子是透明绿的,有股幽幽的冷气。 “听得懂。”路易斯盖上被子,瞥了眼梁空湘。 原来是昨晚看见的那个男孩儿。梁空湘想起来便垂下视线接着看剧本。蒋铰明人没来剧组,存在感倒是很强,前面那波谢谢张监制已经换成此起彼伏的“谢谢蒋总”。 “看这么认真,”张秉杰瞄了眼剧本,真像是爬了一百只蚂蚁,密密麻麻的。他插好吸管递给她:“铰明买的,说是你不爱喝奶茶,让人给弄了冰水。” 孔菁英从门后出来,撞见张秉杰递冰水给梁空湘,开玩笑说:“哟,开小灶啊张总。” “哪儿有什么小灶,”张秉杰一笑,指了指推车和一大帮手里捧冰奶茶的人,“蒋总请大家喝水,”他高声喊了句路易斯,“再拿一杯过来给孔姐!” “哎——多大点儿事啊,我自己下去得了,”她朝那个叫路易斯的少年摆摆手让他别动了,正要自己下去,路易斯却三两步跑上来,高大的身体印出的黑影压在木板上,严严实实地盖住坐着的梁空湘。 剧本上落了块黑影,很快便移走了。 张三垂在大腿外侧的手有节奏地拍了拍裤子,突然笑了声:“这路易斯还真挺帅的,单看身形跟蒋总还有点儿像啊。是吧?” 孔菁英这才仔细看,那男孩又回到推车旁,冷着脸等所有人过来取完奶茶,“帅倒是挺帅的,少了点儿蒋总的沉稳。”她吸了一口,真心实意地评价:“小男孩儿而已——蒋总这种浑身散发着熟男气息还能偶尔男孩儿的人不比这小孩儿有魅力多么?” 梁空湘看了孔菁英一眼。 “评价这么高?”张三来了兴趣,靠在木柱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笑着问她:“听着跟蒋总有一段儿。” “那倒是没有,”孔菁英跟蒋铰明不太熟,单从外表来评价而已,“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么,”她见梁空湘一直当旁观者没参与进来,逗她:“空湘觉得呢?你更喜欢路易斯这种小孩男还是蒋总那种熟男?” 当张三面,梁空湘哪个答案都不好说,开了句玩笑:“两个都要。” “嘿,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人,”张秉杰原本期待着梁空湘二选一到底选哪个,猝不及防听到这种答案顿时乐了,催她:“你这可是犯规我告诉你,必须得选一个——不过蒋总以前上学那会儿倒没这么成熟,挺作的。” 孔菁英挑眉:“看不出来,怎么个作法儿?” “那会儿他谈恋爱,跟小孩子藏宝似的,大学几年愣是没透露过跟哪个女生在一块儿了,分手好几年了才跟我说。”事实上要不是他那天偷听,一百年后躺棺材里估计都不知道前嫂子近在眼前,到时候入土了再知道估计还能拍棺而起,“一吵架就冷着个脸打游戏,报复性看电影,我让他去哄哄,他说人家不搭理他,我问他你怎么哄的,这人又不肯说了。” “这么狠心啊,”孔菁英笑笑:“吵架耗感情,到最后都得分。” 张秉杰一笑:“那我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了。” “这姑娘后来也没再跟他联系过?不能够吧。” “谁知道呢——哎扯远了,”张三意有所指地说了那么多,这会儿还脸不红心不跳地拐回来问梁空湘:“还没听到呢,空湘这是喜欢路易斯这种还是蒋总这种啊?” 孔菁英和张秉杰都打趣地看着她。 所以说,背后论人是非是会遭报应的。 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大老远就听见有人讲我了,”蒋铰明穿了件黑色半袖衬衫,衬得他肩背宽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从金色的玉米地里走出来,手臂上青筋一路往下蔓延到手背,银色腕表在阳光下闪烁,两步走上台阶,不紧不慢地扫了眼梁空湘,随后问张秉杰:“偷摸着谈我什么了?” 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又无孔不入地钻进梁空湘皮肤。剧本又印上一层黑影,荧光笔划的台词也跟着暗下去,明明看得清却又看不清晰。 “来得够早的啊,不是说晚几天来么?”张三还以为他真能沉得住气,结果忍来忍去,忍耐度就只有一礼拜。 “事儿忙完了奖励自己过来度假。” 孔菁英喊了声蒋总,把刚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蒋铰明回头看了眼站在推车旁的混血男生,路易斯退若有所感地朝他冷瞥了一眼,俩人对视一秒,蒋铰明转回头笑着问从始至终都淡定坐着的梁空湘。 “我也挺好奇,梁老师到底喜欢幼稚的,还是成熟的?”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空湘会怎么回答? 第25章 “单挑一个多寡淡, ”梁空湘合上剧本,淡笑着应蒋铰明:“两种特质并存比较有魅力。” “梁老师现在更喜欢哪种?” “没想过这个问题,蒋总喜欢哪种?” “我口味倒是没变过。”蒋铰明不咸不淡说了句。 俩人一来一回跟走在地雷阵上似的,谁也不肯触着那颗雷, 倒是边上的孔菁英来了兴趣。 “这话说的, ”孔菁英听了会儿,自己想听八卦, 把锅推张三身上, “我刚可是听你发小爆料了啊,蒋总上学的时候谈过吧, 怎么着, 听你这意思是还念念不忘呢?” 蒋铰明朝张三投了个眼神:“张秉杰说我什么了?” 张三拍了拍蒋铰明,给他别不知好歹的眼神,“说你以前没这么成熟, 挺幼稚的,我哪句话说错了?” 蒋铰明抱着胳膊, 挑眉点点头, “确实没说错。”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梁空湘,她面色平静,跟没听见似的。 没劲。 他回得敷衍, 孔菁英看出来也就陪笑两声没再问, 毕竟人家张秉杰是他好兄弟,调侃两句没问题, 她懂适可而止。 这会儿正热着, 大家喝完奶茶也都休息得差不多了,开始拍摄。 路易斯也不知是嫌热还是什么,找了片有树影的地方蹲着, 盯着在调整相机的摄导。 张三见他迟迟没走,绕到他边上“嘿”了声,想着拿他当话题试探梁空湘这事儿挺过意不去的,多给了点小费。 路易斯满脸嫌弃地捏过纸币塞口袋里,用还算流利的普通话问张三:“喝冰水的女生叫什么名字。” 张三被他这话给吓坏了,左右没看见蒋铰明人才说:“你问这做什么?” “长得眼熟。”路易斯说完也不在意自己问了什么,拍了拍口袋里的钱看了眼张三说:“小气。” 张三:“……” 嘿我真是…… 白云悠悠的飘浮着,直到它渐渐变成橘色,片场的工作人员才打着哈欠一脸疲惫地收拾东西下班。 蒋铰明也搭了把手,跟梁空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余光撇见她的小助理在边上跟她说话,她跟往常一样只是温和地笑笑耐心听着,没开口。 一行人返回公寓,穿梭在高高的碧色林间,蒋铰明三两步走到了梁空湘身后,隔半臂距离,看了眼脚尖和脚后跟之间的距离,慢下脚步。 傍晚的柔和夕阳照着乌泱泱的一群人,黑色剧组服泛着油亮,梁空湘走在期间,背影单薄,金灿灿的发丝飘荡着。 蒋铰明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发尾,突然说:“厨师还是之前在恭台酒店的那位,我把他借来西萨港了,还是那个味儿。去吃吧。”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2节 大伙儿一听乐坏了,这两天的伙食没把大家愁死。片场不少人都吃不惯这地方的东西,毕竟靠海,有难适应的便总觉得味道太淡,忙活一天吃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多没盼头。 林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谢谢蒋总”,前头一溜的小脑袋跟向日葵似地转后面来扬着笑脸道谢。 只有梁空湘没回头。 蒋铰明垂着的手一下下有节奏地拍打着腿侧,笑了声。 她又装什么? 饭点的时候,剧组演员陆陆续续去一楼,梁空湘还没饿。她趁日落结束前换上薄t恤和人字拖挎着相机直奔昨晚看到的沙滩。 海鸟低低盘旋在近处海面,遥远的深蓝色翻滚过来,卷着浪花跃动。 梁空湘盯着显示屏,远处一轮血红的圆日正一点点被辽阔的海平面慢慢吞没,简直像掉进颗太阳,海尽头迸溅出一大片橘红,从海面向上溅出去。 她专注地紧盯显示屏,手持着录完整个过程,换了焦点拍近景,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猝不及防撞上宽阔的胸膛。 她下意识回头想说不好意思,话说到一半,在看见那张调侃的脸后愣了愣。 “怎么不说完整?”蒋铰明替她抬了抬拍偏了的相机,指尖没碰到她,从身后俯身凑近屏幕看了会儿,和梁空湘几乎脸贴脸,侧头轻声问她:“还挺双标,是觉得我不需要道歉?” 温热的呼吸缠上梁空湘鼻间,她正了正脸,没看他。 “是你该给我道歉吧,”有人替她举着,梁空湘也就抱着胳膊检查屏幕里框进去的是不是她想要的画面,指挥:“再往上抬点儿。” 这下蒋铰明换成双手从后圈着梁空湘持握着机身。 人高马大的蒋总也不知是不是被海风吹得柔弱无力,整个人酒醉站不稳似的把两条胳膊搭在梁空湘肩膀上,简直当她是三脚架,“抱歉,拿久了手抖。” 梁空湘心里笑了笑,指尖朝上抵着蒋铰明小臂往上推,“越界了吧蒋总。” 蒋铰明顺着力道抬手,“你这界限还挺薛定谔。”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俩人周身被这股风裹着,脚底下冰凉的海浪冲着梁空湘脚踝,没过蒋铰明球鞋,一阵湿凉。 “回去吧,”梁空湘从他手里接过相机,“水进鞋子不难受么?” 蒋铰明三两下脱了,朝那块大石头扔,赤脚踩着沙砾朝梁空湘走近,把相机抢过来对准她的正脸,点了视频录制模式:“赶我走?” “赶得走么。”梁空湘双手空荡荡的,也抢不过蒋铰明,没再管他,索性坐下来,用后脚跟蹬出个小沙坑,里头竟然还有指头大的小蟹四处逃窜。 蒋铰明坏心思地一脚把坑踩平,镜头朝下怼着梁空湘的脸放大,一整块屏幕里只有梁空湘清冷的五官,她黑发被吹着朝后飞扬,眼睛是柔和的黑色,眼白是纯粹的乳白色。 哦,这双眼睛正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生气了。 真有意思。 蒋铰明笑了笑,不断放大镜头,从梁空湘左眼怼到右眼,再缓缓下移,拍挺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被海风吹鼓的白色薄上衣,爬满沙子的手,裹着湿泥沙的小腿,被她丢在手边的人字拖。 “拍够了么?” 天几乎全黑了,凉飕飕的。 梁空湘仰着头冲他伸手,本意是想拿回相机,蒋铰明却自然地分出只手拉她胳膊,抓稳她胳膊后一个用力往前扯,害得她不自觉扑上他胸膛。 好在梁空湘反应很迅速,双手撑着他前胸,一秒就退开了,摇了摇头,嫌他没新意:“这招你用过很多次了。” “招不嫌老套,”蒋铰明自我感觉良好,还在录她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能达到目的就行。” “什么目的?”她穿上人字拖,去海边冲了个脚,小心翼翼地走上沙滩不想再沾上沙砾免得硌脚心,密密麻麻怪不舒服的。 “你猜。” 蒋铰明这次倒学会说话给自己留余地了,梁空湘笑着看了他一眼,蒋铰明相机挂右肩,跟上梁空湘回公寓的步子。 梁空湘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没回头,就像傍晚下工时,比蒋铰明的声音先让她感知到他的存在的,是他的气味和脚步声。 她慢慢走着,没刻意留意他的步子。 这里远离国土,这里很少人认识她。自从爆红之后便很久没像这几天一样自由了,以往一出门就能发现有人跟车,或车底下被放了追踪器……这种事儿不少,家里也进过私生,甚至跑去打扰外婆和妈妈。 难得能喘口气儿,梁空湘还挺珍惜双脚自由地踏在街道上的感觉的。海风,草香,脸上没妆,穿着宽大的t恤,脚踩人字拖,暗处没有紧盯不放的眼睛…… 公寓门口栽几株桃金娘,梁空湘现在才看见,她捻了颗果实,果然在指尖爆出紫浆,两指磨了磨,一手的紫黑色。 蒋铰明扫了眼,嫌弃地站远了些,梁空湘见他这样,果断地多摘了几颗拢在手心,冲蒋铰明投去个眼神,在夜色里轻飘飘的,弄得人心痒。 “你住哪间?”蒋铰明紧跟她身后上楼,问这话显然是要跟她进房间。 也真是够有意思的,孤男寡女的问房间号。梁空湘从他肩侧把相机拿回来自己背着,靠在楼梯口没再往上走,看着他:“不合适吧。” 蒋铰明停住脚,在昏暗的楼梯口站定,眯了眯眼,随后长长“哦”了声,明知故问:“怎么不合适?”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又都单身,怎么着都不合适。” 蒋铰明站在梁空湘下一级台阶,但仍然要比她高出一点,俩人面对面周旋,“不是好朋友么,这回又变成两个单身人士了?” “行,”梁空湘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侧身贴着墙站方便他上楼:“好朋友确实能随意进。” 蒋铰明刚抬脚的动作又停下来,在原地站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改了想法:“想想还是不太稀罕朋友这个身份,”既然梁空湘不说房间号,他就说自己的:“我在3108。” 他抬手张合掌心跟打招呼似的,在狭窄漆黑的楼道里轻声道:“晚安,单身女士。” 蒋铰明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一放钩就咬上来了,还真是没长进。 梁空湘笑了一声回到房间先洗了个澡,出来瞥见桌上放了盒饭才想起晚饭没吃,边绞头发,空出只手开盖,饭菜还是温热的,总有种在吃蒋铰明做的饭的错觉。 她端着饭盒移步到窗边,开窗侧坐着,把头发捞到外侧吹着自然风让它风干,筷子戳开结在一块儿的米饭,小口吃着。 常欣准备的晚饭控制了量,一会儿就见底了,梁空湘把食盒冲洗干净后擦干手导出下午拍的照片。 蒋铰明拍得不少,也没单纯恶作剧地乱拍,不过大多数都在拍她,站在大海前的背影、坐沙滩上双手往后撑着仰头瞪他,有看镜头的,也有没看镜头的,中间夹着几张被他赶走的海蟹的照片,屏幕里只能看见半个影子,小家伙窜太快了,半个身体已经埋进沙里。 西萨港真是个自由的地方,天地开阔没有束缚,前尘往事和恩怨是非都暂时被她抛之脑后。既然哪个前进后退哪个选择都是不痛快的,那不如随着心走吧。 蒋铰明横冲直撞的劲儿还是没变,她凭什么要步步后退,非得保留那点体面。 大不了是飞蛾扑火,重蹈覆辙。 他那句“再信我一次”说出口,梁空湘说不动容是假的,半纠结半犹豫的,具体怎么想的她自己也不愿深思。不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感觉确实还不错。 啪嗒一声关了灯,只剩一盏昏黄的小床头灯亮着,梁空湘临睡前靠床上顺了遍明天戏份的台词,脑子里反复演练台词表情和动作,随手把剧本放床头柜上打了个哈欠拉灯躺下了。 眼皮越来越重……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金属片卡着什么东西兹兹的声音,又轻又慢,她翻了个身,又不见了…… ——有人在撬锁。 梁空湘突然睁眼,心砰砰跳,一时躺着没发出响动,随后缓缓地坐起来瞥向门口那扇安全性不高的门,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迈着小步子悄悄侧耳贴着门。 私生躲在她床底下半夜爬上床抱着她的回忆像黑色深渊一般把她从头到脚吸进去,梁空湘不得不警惕着响动用脚抵着。 手机在床头柜上,被剧本压着。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门锁,慢慢走到床边找了常欣的联系方式,毕竟她有武术功底,但消息发出去后好几分钟都没得到回应。这个点没看手机很正常,这大半夜的…… 金属声还在细微作响。 梁空湘只好多广撒网多找几个人。 她翻对话框……找曹导又担心对方不止一个人,万一手里有锋利的器具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可找其他异性工作人员她又担心引狼入室,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即使她是以求救为名发的短信,也难免会让有心人多想,加上这个点孤男寡女的,要对她下手也很容易。 划了两页忽然看见张秉杰的头像,她愣了愣,随后立刻翻出短信界面编辑了条信息发给蒋铰明。 【我在2503,门口好像有人在撬锁。】 几乎是立刻,电话响起来了。 铃声在寂静的深夜诡异地惊响。 ----------------------- 作者有话说:好了,伟大的暧昧期来了。 我要给张秉杰发一个最佳兄弟奖,谁支持谁反对? 第27章 梁空湘点了接通, 贴在耳边边往门口走,不动声色地用前脚抵着门,望着门板。 门口响动似乎停了,梁空湘猜测是他听见了铃声权衡下逃走, 她手背轻贴着门查看是否还有震动, 但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松了口气,手机听筒里传来声音。 “别挂, ”蒋铰明那边先是开门的响动, 随后应该是迅速下楼梯奔跑的喘息声,语气里是自己没意识到的急切:“我现在过来!” “嗯。”梁空湘轻轻应了声, 整个人侧身压着门站, 没敢卸力道,蒋铰明急促喘息的声音倒让她安心几分。 很快,门口传来跨楼梯的粗重脚步声。 砰砰! “是我。”蒋铰明说话几乎是气声, 还在喘气。他刚垂手,门就开了, 跟开门的人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瞬。 梁空湘穿着薄睡衣,头发披着,在月光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额头一层虚汗。 她往边上让了让, 方便蒋铰明进来。 蒋铰明胸膛大幅度起伏着,往里走了两步反手锁上门, 开灯凑近门把手仔细看了看房门的锁, 又握着门把手前后用力推了推,确认这门板的牢固程度。 梁空湘给他倒了杯水放桌上:“喝水么。” 蒋铰明走到桌前,没喝, 这时候呼吸已经调整过来了,还算平稳,手撑着桌面打量她两眼:“被吓着没?” “还好。”梁空湘坐回床上,盘着腿在购物软件找防身的器具。 “嘴还挺硬……”蒋铰明看着她咕哝了句,仰头一口喝完梁空湘倒的水,喝完捏着手柄前后看了看这杯子,浅蓝色,看logo是梁空湘代言的牌子:“你的?” “不然是谁的?”梁空湘看了他一眼,在购物车界面点了一键结算,随后关了手机。这时候也没什么困意,干脆又靠在床上拿着剧本翻了翻。 催蒋铰明走的话不太好说口,光是想想已经知道蒋铰明会怎样大做文章。 他也许会冷笑着说一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或“你竟然过河拆桥”的夸张指责,让她无可辩驳。她只能在心里叹口气,祈祷蒋铰明看出她的意思,自觉体面地打道回府。 蒋铰明果然一点孤男寡女的自觉也没有,放下杯子就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这儿的房子格局都一个样,一张床一桌一柜一浴室。 他站窗户那儿看了会儿,底下是片绿坪,种了几棵树,树顶的叶子再往上伸伸能爬进窗,他提醒道:“房间太矮了,晚上睡觉得锁窗。” “上锁了。”梁空湘说。 蒋铰明看她一眼,又光明正大地踏进浴室去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3节 梁空湘自从翻到这一页之后,这剧本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用了十来分钟,索性合上,冲浴室看过去。 蒋铰明肩宽腿长的,进门微微低着头,开了手机也不知道打开了什么软件,仰头从天花板和墙面一路朝下弯腰照到地上,连排水口也没放过。 “没摄像头。”蒋铰明走出来,手机搁在桌上,一屁股又往椅子上坐下了,大有唠嗑的意思,他一只搭在桌面上偏头撑着脑袋,问梁空湘:“你经常碰上这种事儿吗?” “不算经常。” “不是还有人躲你床底下么。”蒋铰明语气淡淡的。 梁空湘没打算让气氛变得严肃,开了句玩笑:“知道这么多,进我粉丝群了?” 她有心绕开那氛围,蒋铰明听得出来。 “进粉丝群算什么?”一来一回的,气氛走向开始变得奇怪,蒋铰明还撑着脑袋,梁空湘穿着睡裙靠在床头,两条笔直白净的腿交叠着平放在被子上,脚尖正对着蒋铰明的脸,他的视线慢慢从脚尖一路往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梁空湘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进别的地方才有意思吧。” 梁空湘安静地看着他,决定收回傍晚的想法,蒋铰明这几年也不算毫无长进,不要脸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好了。 她抬手在腰侧拿了个枕头盖在自己腿上,将大腿都挡住了,只剩截白晃的小腿,不紧不慢地回道:“这话算骚扰了吧。” “骚扰?”蒋铰明扬眉喊冤,“我说什么了?” 论倒打一耙和明知故问颠倒黑白,她还真不是蒋铰明的对手。 梁空湘伸手关灯,开始下逐客令:“你该走了,蒋总。” 室内一瞬间暗下许多,蒋铰明野心勃勃的双瞳显得尤为亮,盯住梁空湘:“这么狠心啊,梁老师。” 幽黄的小灯亮着,墙上斜斜贴着变形的黑色影子,蒋铰明的神情半明半暗的,那句梁老师钩子似的,像隔着窗纸看见烛火在跳动。 梁空湘换了个姿势,把枕头放回去拉上被子平躺着。这被子下午晒过,带着股清爽的草木味,呼吸间便真的有些困意,也懒得再跟蒋铰明费口舌,声音懒懒的:“我不是蒋总这样的大闲人,明天还得拍戏。” “哪儿闲?”蒋铰明说:“这不是在在监工呢么,还让张三找到个小男孩给你添乐趣。怎么样,有意思么?” “还不错。”梁空湘闭着眼睛说。 “哪儿不错了?我学学。” 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梁空湘:“赝品哪有正品好。” 蒋铰明重复了句,“赝品哪有正品好……”随后笑了声,问:“谁是赝品,谁是正品?” “我在说瓷器,你在想什么?” 一句话又把蒋铰明浓得牙痒心痒,他舔了舔后槽牙,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您这弯儿拐得够大的。”蒋铰明隔了几秒,憋了个更大的弯,他起身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床边,一弯腰把梁空湘头侧的枕头抽出来。 梁空湘只觉得黑影像张大网似的铺下来,他弯腰的动作很夸张,整个人覆下来,胸膛那块衣料轻轻擦过她鼻子,只一秒就起身了,抱着枕头站在她床侧,理所当然地要求:“我今晚在你这儿睡。” 梁空湘在他起身的时候就已经睁开眼,望着怀里抱枕头的蒋铰明,无奈地说:“没多余的床给你。” “知道,”他也不嫌地板硬,直接把枕头扔床头柜下面,人躺下去,“单身男女睡一张床多暧昧,梁老师,我们暂时还没到那个关系上吧?” 蒋铰明双手抱头,一只脚屈起来,另一只脚架在上面,扭头只能看见梁空湘半张脸。 她闭着眼睛没说话,像是对他的举动无可奈何又像是懒得再费口舌,总之没理他。 蒋铰明还是那句话,不管什么招儿,只要达到目的就是好招数。这不是躺她边上睡觉了么,虽然不是一张床。 张秉杰曾经说什么…他们复合的机率还没梁空湘跟项杭在一起的概率大。项杭能躺她边上么?头发丝都飞不进窗户吧。 他这么想着,忽然看见梁空湘睁眼了,思绪僵住一秒,很快便眯着眼直勾勾地回视。 梁空湘翻了个身侧躺着,睁开眼就跟蒋铰明灼热的眼神四目相对。她没收回视线,他也没移开,俩人一时默默无言地对望着。 夜色变得更宁静,月光透过薄窗漫进来,像油锅里的热油似的,有什么声音在滋滋作响、迸溅着,让人没法儿安安静静地躺着。 “打算看到什么时候?”蒋铰明先开的口,声音很轻。 梁空湘闭上眼,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眼睛微微张开失神地望着墙面:“睡吧。” 蒋铰明先是坐起来,手臂靠在床头柜上盯着梁空湘的背影看了会儿,她头发都散在枕头上,左肩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随后又躺下来了。 真够没劲的,害羞了就不让他看了。 他躺着也睡不太着。跟梁空湘躺一屋子的时候哪次不是抱着她睡,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跟梁空湘这样还挺有意思的。蒋铰明又扭头看了眼梁空湘的后背。他干脆翻身侧躺着,面朝床,手肘垫在头下仰头看着梁空湘。 这是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意思么。 说实话,他在来西萨港之前已经做好纠缠到底的准备。那天梁空湘听见他说那句话时是动容了的,他能感受到。她关车门的力道比平时小很多,没自己没关上都不清楚。 她的犹豫和顾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上大学那会儿,他确实做得不对,总把自己的控制欲强加在梁空湘身上。其实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梁空湘那时是真的很爱他,忍受着他无休止的折磨后也只是说一句“和好”,直到她精神崩溃后才说分开。 分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接受梁空湘放弃他这个事实,这念头给他的痛苦已经完完全全盖住了导火索“阮旻”这两个字,以至于当时阮旻找上他说些抱歉的话他也只是轻飘飘地关上门送客,再次陷入“被梁空湘抛弃”的死胡同。 梁空湘怎么会说分手,她怎么可能说分手?蒋铰明不懂,他们明明有那样多美好幸福的时刻,难道她全然不在乎吗?难道这些幸福的时刻比不上某些让她痛苦的时刻吗?她为什么能这样果断地放手? 整整一年,蒋铰明都陷在这种情绪里。他开始找刺激的事情麻痹自己,在国外各种极限运动都来了一遍,低空跳伞、雨夜山顶飙车、深夜自由潜、穿越15米巨浪……最后躺在热带雨林里被蚊虫咬得一身包,觉得怎么都没劲。 后来回国开始忙工作,跟这群老狐狸周旋博弈还挺有意思的,看自己投资的项目血赚也挺有意思,好档期跟别人杀得头破血流也有意思,毕竟投资电影项目就像是场赌博,永远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没准上部片子十倍回本,下部片子血扑卖房。这比飙车有意思多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再来一次,他能否也变成符合梁空湘对爱情期待的一切样子,他只知道,这一回,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放梁空湘走…… 蒋铰明眼皮越来越重,梁空湘的背影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一条缝,随后一片漆黑。 蛙鸣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内互相交织着,一夜过得很快。 照例是天不亮的时候,梁空湘先醒了,正想起身却发现后脑勺的头发被人扯住。 她微微皱眉回头,大早上就—— 一回头,蒋铰明正对着床侧躺着,双手紧紧攥着她的发尾,闭着眼呼吸均匀。 梁空湘默默看着床底下的人几秒,随后轻轻掰开他的手掌,把头发扯出来,掀开被子轻脚下地。 这会儿天刚亮,温度低,窗外有脆声的鸟叫。 她刷完牙出来,蒋铰明还是那个姿势没变过,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梁空湘一面擦脸,轻脚走到床边把薄被扯下来盖在蒋铰明身上。 刚一转身想走,脚踝被人握住了。 “抓到了。” ----------------------- 作者有话说:梁空湘(无奈):有没有人能把他带走? 蒋铰明:谁敢? 第25章 梁空湘的脚踝被那双手紧紧攥着, 步子一顿。 砰砰—— 同一时刻,房门被人敲响,有人输了密码直接开门。 “还没——” 曹冷玉握着门把手,还未把话说完, 一眼便越过梁空湘, 瞥见她脚边躺着的高大男人,愣了一瞬。 他穿了件灰色睡衣, 领口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头发微微凌乱,大拇指似乎下意识在梁空湘脚踝上摩挲了一秒, 看见曹冷玉在门口便松了手。 梁空湘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个, 抽出脚扔了洗脸巾替曹冷玉和常欣关上门,“坐会儿,我马上好。” 曹冷玉在圈子里这么多年, 什么大事儿没见过,面上没表露出太多惊讶, 也没开口探究, 原本想说在门口等,但听梁空湘这意思也没打算藏着这事儿,索性进来坐在单人小沙发上跟蒋铰明大方打了个招呼, “蒋总早啊。” “早。”蒋铰明松了手就坐起来, 在人前收起不正经的样子,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回床上, 往浴室看了眼, 琢磨着该走还是该留。 曹冷玉若有所思地坐在桌前,常欣端着黑咖啡跟在梁空湘身后进了卫生间,梁空湘对着镜子做补水, 瞥见镜子里常欣尴尬的样子,好笑地问她:“确定要让我在卫生间喝咖啡吗?” 常欣又只好捧着咖啡出去了,不小心跟蒋铰明对上视线简直尴尬得想找地缝钻钻。怎么还穿着睡衣啊,好放/荡的男人…… 咚咚。 “我先走了?”蒋铰明靠在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看着镜子里梁空湘那张脸,她正闭着眼睛抹护肤品。 “晚点吧,等大家上班了再走,”梁空湘说:“穿着睡衣现在出门只会让人误会。” “也是,”蒋铰明点点头:“毕竟连朋友都算不上,被误会了还挺亏的。” 俩人一唱一和的,曹冷玉哪里听出来这是在解释,她顺势问:“蒋总昨晚怎么会在这儿睡?” 蒋铰明扭头,指了指门锁:“昨儿有人撬锁,梁老师发信息给我让我来看看。监工么,我一个人大闲人最适合干些杂活儿,就没劳烦剧组其他人。” “撬锁?”曹冷玉皱眉问:“这地方进大门都够费劲……要么我让人去查查监控?” “不用,我让张总去吧。”蒋铰明打算自己去查查,是谁还真不好说,没准剧组自己人,也没准是当地人。 下了楼,梁空湘有意让常欣先走,跟曹冷玉落后一步去吃早饭。 楼下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味儿。 “也没什么事儿,”曹冷玉边走着,“单纯来喊你吃个早饭,我想到咱们勘景那会儿吃过的一家面包店,昨晚找到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也是够巧的,谁能想到她早起就是为了喊梁空湘吃个面包,偏偏撞上蒋铰明在她房间里。 “我跟蒋铰明以前认识,”梁空湘没说明白,但她知道曹冷玉猜到俩人的关系,“不过好几年没见了。” 梁空湘没具体说什么时候认识、认识到什么程度,曹冷玉也就听出来梁空湘是不想多说,又或许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都是成年人,她自己心里有个猜测,问题也点到为止,笑了笑,“一个圈子就是缘分。” 要进食堂,里头闹哄哄的都是剧组的员工在吃早饭,梁空湘忽然揽着她肩膀凑近,小声说:“其实他是我前任,”说完拉开距离观察曹冷玉的神情变化,见她毫无波澜,笑着开玩笑说:“这么沉得住气。” 曹冷玉拍了她一下。梁空湘这丫头有时候真是够坏的,面上总是冷冷清清不苟言笑的,私底下偶尔会突然冒出句气人的话。她故意冷哼了声:“早猜到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么聪明。”梁空湘又开玩笑。 俩人在人多的地方没再说下去,曹冷玉先她一步去片场,梁空湘戏份不靠前,吃东西也慢悠悠的不着急,出门的时候往自己房间看了一眼,窗户紧闭着,窗帘也拉上了。蒋铰明没准在睡回笼觉。 先想到这,梁空湘又发了条短信给他。 【出门记得锁好。】 关了手机没走几步,面前忽然冒出个骑自行车的男生,黑发绿瞳,脸色看起来不怎么样。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4节 他手里还抓着个男生的衣服后领,那男生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戴着眼镜,麻子脸上面色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双手合十缩在路易斯边上,脸色窘迫地看着她。 “他在道歉。”路易斯替他解释,但仍然没放开他,眼神幽幽地望着安静的梁空湘。 “为什么道歉?”那男生跟他素不相识,道歉做什么。 路易斯说了句什么,夹杂着本地口音的英文,语速很快,梁空湘听不太清。 那男生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对不起,路易斯放开他衣领后解释:“他昨晚撬了你房间门锁。” 梁空湘微微皱眉,“为什么要撬锁?”看着像个未成年,大概率是想为了钱财。 “因为喜欢你,”路易斯淡淡道:“你是《黄花》的女主角,我知道。” 梁空湘看着自行车上的路易斯又看了眼老老实实站在他边上的男孩儿,“这跟撬锁有什么关系?” “他想确认你是不是她。” 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该无奈还是庆幸昨晚撬锁的人没什么坏念头,梁空湘问路易斯:“他听得懂我说话么?” “听不懂。”路易斯看着梁空湘说。 “英文呢?” “听得懂。” 梁空湘切了语言,先让那男生别紧张,但告诉他这种行为让她很没安全感,希望他下次别再这样。 男生语气很激动地说了句什么,路易斯翻译:“他说谢谢你,”隔了会儿握上车把手,没看梁空湘,“说你很漂亮。” 随后留那男生在原地手足无措,自己骑走了。 梁空湘朝站在原地的男孩温和地笑了笑,男生做了个拍照的手势,梁空湘问他是不是想合影,男生立马用力点头,但是露出又羞怯窘迫的表情,指了指梁空湘的手机苦恼地摊手说no,又兴奋地指已经骑开很远距离的路易斯的背影。 梁空湘猜测他是想用她的手机拍,但合照发给路易斯。 这小男孩确实没什么恶意,梁空湘也就没多计较,拍完后再次告诉他,她不喜欢他昨晚的行为,希望他下次不会再这样,并且声明,再遇到此类情况,她会将他交给警察处理。 确认昨晚的事情是个乌龙后,梁空湘想了想,又给蒋铰明发信息,把路易斯说的话转述给他,不过这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也不知道蒋铰明昨晚几点睡的…… 片场已经开拍了,今天戏份都集中在屋后那片潮坪。潮坪的位置离小屋不近,但得穿过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才能看见,摄制组穿长雨靴下水踏过去的,演员就比较辛苦,梁空湘赤脚走进湿地,在里头上演追逐的戏。 灰白鹭的长嘴衔着虫,远远地盯着摄像机和在水里翻滚、浑身裹满黑泥的人类。 曹冷玉对光线的要求很高,晨光的颜色、角度,和后期或夕阳光在镜头里所呈现出的效果有明显区别,所以梁空湘早上这场追逐的戏一拍完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儿干净的。 有个长镜头的戏磨了接近一个小时,梁空湘恍然觉得满嘴都是咸湿的泥味,接过常欣递过来的毛巾擦干净脸,又接着一遍遍下水。 她对自己要求也高,懂曹冷玉想要的感觉,也知道自己什么角度、什么动作在镜头前有张力,所以一遍遍重新调整,因为这地儿不好站稳,所以很难照着脑子里想象的完美画面达到1:1还原。 拍了好几次,曹冷玉喊了句“保一条”,常欣一直揪着的脸放松下来,赶紧准备新毛巾等梁空湘上岸。 她拍完最后一条擦了擦脸,头发到脚尖都是泥,喝了口水坐在曹冷玉边上开玩笑,“以后吃饭不用放盐了。” 曹冷玉就欣赏她这股淡定的劲儿,女人沉静从容的样子是很吸引人的。她没感慨两秒,小臂忽然被冰凉的东西黏住,低头一看,梁空湘指尖的黑泥抹她手臂上上了。 “这是西萨港。”梁空湘笑着说,盯着她仰头又喝了口水。 “神经病。”曹冷玉小声骂了句。片场人多,她性格又比较爱端着,镇定地擦完后让她离远点儿。 梁空湘一起身,折叠椅上全是惨不忍睹的脏泥,常欣捏着鼻子收起来打算回去洗洗,梁空湘笑了笑跟曹冷玉说:“我先回去了。” 曹冷玉没看她,手背朝外挥了挥,示意她赶紧走。 回公寓的路上,不少人打量着她,常欣缩成个鹌鹑蛋似的低着脑袋走,生怕被人当成神经病,梁空湘倒是不紧不慢的,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蒋铰明走了么…… 开门,梁空湘先换了鞋,那鞋子已经不能穿了,她一手撑在门口墙面上,微微弯腰边穿拖鞋边往房间里看,蒋铰明倒是很自觉地依旧躺在地上,人高马大的缩在地板上睡怪可怜的。 她笑了声,先去卫生间洗了洗脸和手,拉开柜子拿换洗衣服进去洗澡。 浴室隔音应该还不错,梁空湘刚刚放着水在门外隔着门听了会儿,发现声音不大,估计吵不到蒋铰明。 她脱了满是泥的脏衣服,先堆在一边把泥沙冲洗干净了。也不知道服装组还要不要……她没扔,打算一会儿洗洗再还回去。 洗完澡包好头发,穿衣服的时候愣了愣。 t恤毫无阻碍地磨着她的汝头,她才发现自己没穿内/衣。平时一个人的时候原本也就不太爱穿,加上睡衣有胸垫,这会儿大白天的压根没想到这茬…… 蒋铰明估计还没醒,她轻轻开门,浴室的白气从门内漫出来,梁空湘停在浴室门口,还握着把手。 跟地上坐起来撑着脸的蒋铰明四目相对。 蒋铰明面无表情地盯着梁空湘的脸,视线缓缓下移,扫到某处浑圆凸起的地方,扬眉。 “wow。” ----------------------- 作者有话说:常欣(男德审判官):把蒋总叉出去。 第29章 蒋铰明懒懒地坐靠在床头柜前, 从上到下看了几秒,随后装模作样地抬手捂眼睛,“您这不合适吧?” 梁空湘没理他,踩着湿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地板, 淌出点儿浴室里带出的水, 一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子,转身的时候蒋铰明还捂着眼睛, 一副良家少男的模样。 她换好衣服出来, 蒋铰明已经从地上起来了,窝在沙发上皱着眉看手机, 见她出来, 问:“撬锁的是那小屁孩的朋友?” 小屁孩说的是路易斯。 “嗯,”她拍了一早上戏,洗完澡口渴得不行, 走到饮水机前倒水:“看着没有恶意,不过也说明大门安全性有待加强。” 剧组姑娘也多, 保不准有人没她这个运气, 安全这事儿马虎不得。 蒋铰明睡前已经安排了人去查监控,但没收到结果,也不知道那小孩儿怎么溜进来的…… 这里确实不比恭台安全, 得多安排些安保人员守着。这要出了新闻对剧组影响不是一般大, 多少人盼着这剧组出事呢,没事儿都尚且能编出些黑料, 要真有事儿估计公关把键盘搓出火星子都没用。 “行。”蒋铰明给王建柏发消息, 让他找制片主任安排下去,给这儿多安几个摄像头,再多加几个安保巡逻。 梁空湘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泡着, 水里很快浮了层黑泥,飘着草丝,好在味儿被洗衣液的清香盖住了。 蒋铰明看这衣服脏成这样,大概知道她拍的是哪场戏,他出神地站在一旁盯着梁空湘。 她从来都不是别人口中只靠脸吃饭的人,相反,她这张漂亮的脸有时甚至会给她带来副作用,蒋铰明知道这圈子里的漂亮女生过得有多不易,只有美貌没有实力或靠山的人更是如此。 当初得知她进圈,他也挣扎过要不要找她,可转念一想,既然梁空湘放弃他,他又凭什么上赶着犯这个贱? 回头草,他这辈子不会吃这东西。 “曹导说什么了么?”蒋铰明突然问。早上看曹冷玉那表情,她似乎不太像会没分寸刨根问底的人。 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啦倒了一盥洗盆,梁空湘走出来,路过蒋铰明:“没说什么。” “你跟曹冷玉怎么认识的?”蒋铰明跟上她。 “开始查户口了?”梁空湘手里抱着两团拧过水的衣服,看他一眼,随后找了四个衣架串好,开窗要晒的时候回头又看了蒋铰明一眼。 他这回双手交叠着挡着眼睛,“给查么?” “给不了。”热浪一瞬间从窗口涌进来,梁空湘挂好衣服立刻将窗户关起来。 蒋铰明听见关窗的声音就放下手了,盯着她,换了战术:“你确定她不会私底下毁我清白?” 他话里又恢复了好清白名声的模样,但却交叠着腿,大张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他长相气质都偏冷,眉骨又高,坐在沙发上微抬眼的时候露点儿下三白,锁骨和喉结在他这状态下凸得很明显。 完全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曹导哪儿敢议论你,你不是出了名的锱铢必较么?”她靠在窗边看着他,开了句玩笑。 “还真是私下总打听我啊,这也知道。”蒋铰明说,“下回有想知道的,当面问我本人岂不是更准确?” “您是资方,我是演员,老问你算什么事儿?” “哦,”蒋铰明看着她点了点头,了然:“又换身份了。” 他又问:“我这个资方现在实在很好奇,你跟曹冷玉到底怎么认识的?” 其实这问题,蒋铰明问过几次了,她之前没有要说的打算,他们之间不适合忆往昔。 “几年前,她在松金办了摄影展。”她说。 梁空湘想起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凝视着张邮轮深海的黑白照片,后背突然被人轻拍了拍,一张有些削瘦面孔映入眼帘,她眼窝有些深邃,戴着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额前碎发半遮半掩着眼睛,眼尾细长锋利,但气质温和,冲梁空湘笑了笑,小声问她,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梁空湘认出这是摄影展的主人,愣了愣,笑开:“已经请我看过这么好的作品,怎么还能让您请我喝咖啡,”她说:“我请吧。” 随后俩人找了家咖啡馆,因为是工作日,里头人不多,曹冷玉把帽子摘了,随手放长椅右手边,朝梁空湘伸手介绍自己。 梁空湘回握,笑了笑交换名字,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曹冷玉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服务员端咖啡过来,她用勺子搅了搅拉花,不经意问:“梁小姐还在上学么?” “刚毕业。”梁空湘的计划是找份剪辑师的工作过渡,其实她的作品总是重在意境,在镜头语言和故事叙述上差了点儿意思,要想拍出好作品,仅对画面掌控好是不够的,还需要在叙事方面下足功夫。 曹冷玉听到她说刚毕业,又说:“能冒昧问一句吗?您是什么专业的?” “导演系,”梁空湘说完看见对面的女人微微挑眉,笑着问:“不像么?” “不好意思,是我刻板印象了,”曹冷玉说:“毕竟长得这样漂亮,我以为是表演系。” “还以为您是觉得我的体能跟不上工作强度。”她半开玩笑,抿了口玛奇朵,猜测曹冷玉这番话的用意。曹冷玉是大导田磊的御用摄影师,只不过听说闹矛盾后退出团队了。 蒋铰明之前说田磊窃取了团队里某个女摄的灵感抢先立项…… 怎么又想起蒋铰明了。她皱了皱眉。 “梁小姐考虑过拍戏么?”曹冷玉忽然问。她双手交叉着搭在桌面上,玻璃桌面隐约印着她望向梁空湘时认真的眉眼。 梁空湘一愣。 “……您是说拍戏么?”她想过任何幕后岗位,却偏偏没往这儿想。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其实曹冷玉一开始也许就暗示过她了,那句“以为是表演系”,说明曹是带着这个印象找她聊天的,找她也一定与表演方面有关。 “是的,”曹冷玉点点头,“我自编自导的首作,想邀请你担任女主角。” 梁空湘在这方面的经验几乎为零,虽然在校拍摄短片时也会给演员讲戏,但轮到自己时也许反而没那么出彩,加上这是曹冷玉首作,这么重要的角色她一时犹豫着不知怎么做抉择,一时沉默着。 曹冷玉冷静给她分析,“其实看电影和拍电影是两回事儿,看得懂电影未必拍得好电影,拍得好电影未必能如愿放映。” 她扭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上班族勾肩搭背的穿过人行道,不知道想到什么,回头捏着咖啡杯手柄,食指和大拇指在瓷柄上捻了捻,低低开口:“从看到拍是一个难度,拍摄到上映又是另一个难度……既然是导演系的学生,大概率都是希望自己能拍部什么作品出来的吧?” “这是当然。”梁空湘能从她的话里听出无奈,也隐隐猜到她的言外之意。 “表演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请表演系的老师上一段时间的课,咱们不着急,”曹冷玉说,“你也当累积资源了,这圈儿里没点资源和人脉,走在里边儿只觉得举步维艰,年轻点的学生刚入行的时候,多得是被资方拿走片子后不了了之的例子。”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5节 曹冷玉这话让梁空湘很心动。既然都是学习,梁空湘想,那便跟着曹冷玉学一段时间,她喜欢曹冷玉的风格,也能借曹之手一步踏进这个圈子,两全其美,没什么不好的。 时间过得真是快,当初和蒋铰明分手,她以为照蒋铰明的个性,知道她入圈了会睚眦必报处处为难。 但他没有。 他们在圈子里就像是两个陌生人,除了那年获奖的颁奖典礼偶遇以外,他们只是圈内人士口中的“蒋先生”和“梁小姐”,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谁能想到,现在竟然共处一室了。 蒋铰明听完梁空湘大段的回忆后,难得的没作什么评价,只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够巧的。” 梁空湘愣了愣。当初曹冷玉在咖啡店送别她时似乎也小声感概了句真是巧。 “……哪里巧?”梁空湘问。 “你和曹导的缘分,”蒋铰明这么说了句,手机响了声,他拿出来扫了眼后打字回复,随后站起来,“上午没戏了?” “一会儿去片场,”梁空湘还得先做妆造再走,“昨晚……谢了。” 蒋铰明看她一眼,收了手机笑了,“够无情的。” “难道不比多情好么?”梁空湘说。 蒋铰明眯了眯眼,竟然没法儿反驳。 梁空湘比他先一步出门,蒋铰明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门,俩人就回到了点头之交的关系,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楼下走。 在楼上吃了点儿沙拉后,梁空湘开始做妆造。 下午的拍摄大部分在小屋里,是跟孔菁英的角色起了冲突争吵的戏,难度不高。 她沿着台阶正下了楼,没走几步便在公寓门口的桃金娘边上看见骑自行车的路易斯。 他双脚撑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着,在原地打转,余光看见梁空湘双脚时抬起头。 见路易斯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梁空湘笑着问:“找我吗?” “照片,”路易斯言简意赅地说,“布莱恩要。” 布莱恩……早上那个总是红着脸的小男孩儿。梁空湘想起布莱恩说的话,摸出手机,“我用什么方式发给你?” 路易斯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我用wechat。” 这小孩儿还挺时髦,梁空湘笑了笑,点开微信,“我扫你吧。” 路易斯低头操作了一下,先是亮出付款码,梁空湘看他一眼,好笑道:“不是这个码。” 路易斯立马收回手游倒腾了几秒,这回给的是正确的码,他解释了句,“不怎么加陌生人。” 梁空湘扫好,在给路易斯备注,随口问:“街道那家面包店是你家的么。” 曹冷玉早上说那面包店老板的孩子是绿眼睛的男孩儿,给剧组送过奶茶。 “嗯。”路易斯看了眼梁空湘的头像,手机放回裤袋里。 梁空湘正想客套句“不用看店么”脱身去片场,抬头却发现路易斯的神情很奇怪,正紧盯着她身后。 她一回头,侧脸贴上蒋铰明的喉结。 凉凉的。 他站在梁空湘正后方,被梁空湘侧脸贴上后,低着头跟她对视一眼,眼神很冷,伸手从梁空湘手里拿过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扫了两眼还给她。 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平直地看着路易斯,随后开口。 “够没品的。” 这种赝品也能跟他比。 ----------------------- 作者有话说:有人吃醋了 第30章 俩人一上一下对视一眼, 蒋铰明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扭头往露台那儿看了看,再回头时有意无意扫了眼梁空湘。 宽敞的楼梯,梁空湘沿着扶手上楼, 落后曹冷玉一个台阶, 身体都被曹冷玉挡了个大半,只能看见她垂在腿侧的右手。 被夹在中间的曹冷玉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 给人当和事佬来了,看来今晚这顿饭注定是吃得不单纯。 “蒋总, ”曹冷玉边走上来, 打了个招呼又明知故问:“怎么不进去?” 蒋铰明抬手一指,木制包厢门半开着,门上还挂着长方形镶金牌子, 上面写着房间号,“里头闷, 我出来透会儿气。” 海边怎么会闷, 曹冷玉心里笑了声,没戳破,顺着他话说:“傍晚是还挺闷, 这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又侧身指指梁空湘,笑笑:“我俩直接大t恤搭人字拖就过来了。” 没了曹冷玉的遮挡, 梁空湘整个身子完全暴露出来, 穿的仍是那件纯白色短衫,罩着她单薄的身体,长发披在后背, 看着像刚洗完澡。 梁空湘没避开他的视线,见他抱臂靠在阳台门框边,自上而下俯视她,梁空湘淡淡回视,喊了声,“蒋总。” 得了,又特么是“蒋总”这称呼。 “梁小姐怎么看着不太高兴,”蒋铰明还靠在那儿没动,“怎么,这儿不和你胃口?” “哪里会,”梁空湘笑了笑,先推开门,“蒋总品味好,选的菜和人都对胃口,我是该学学。” “菜还没上就知道对胃口了?”蒋铰明跟在后面进来,顺手关了门,不轻不重一声闷响,“你还够相信我的。” “您眼光向来是好的。”梁空湘察觉出自己话里意有所指的意味太明显,随意应了句,懒得再跟他话里有话。 不过这地方确实还不错,桌子左边挂了副巨画,色彩浓郁且富有动感,风格很像特纳,桌前又竖着玻璃窗,蔚蓝大海浮着落日余晖,海鸟在岸边盘旋…… 景虽好,但被真假景色两面夹击着也难免视觉疲劳看得心烦。 她收回视线,在桌前坐下来。 长方形餐桌上铺着蓝白桌布,中间摆了透明花瓶,里面插了几株海冬青,像十多根长了长倒刺的淡蓝色手指围在一起向外展开。 嘎吱—— 有人推门进来。 “哟,人这么齐啊,”张秉杰左手推着门没放,朝里看了眼,让王建柏先进,随后在王建柏身后跟了进来,“看来是我跟王总来晚了。” 梁空湘分别打了个招呼,笑着说:“不晚,我们也刚到。” “怎么没见路易斯?”张秉杰拉开椅子坐在梁空湘边上,对面是蒋铰明,他脑袋转了转,这房间不大,也不像能藏人的,“他人呢?” “露台上坐着吹风呢,”曹冷玉说:“我刚来的路上看见了,这小孩儿估计害羞,要么我去喊他。” “我去吧,”张三笑笑:“曹导都忙一天了,这儿也就我最闲。” 王建柏倒没怎么把那混血男孩放心上。蒋铰明组饭局的次数少,怎么可能真为着什么“剧组安全问题”把他叫来,估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饭桌上就他、曹冷玉、蒋铰明、蒋铰明发小,这组合还真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儿还有一个月就拍完了吧?”蒋铰明随口问。 正好门又被打开了,张三和路易斯一块儿进来,路易斯朝蒋铰明那看了一眼,被张秉杰哥俩好地揽着往前走了。 王建柏听到动静扭头看了眼,心想这小混血长得还挺有劲的,总觉得眉眼有点像谁,“是啊,估计最多三月初,计划是在三月五号能全部杀青。” 话说完,却没听蒋铰明应声,一看,他正看着那绿眼睛混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坐这儿吧,”张三给路易斯指了右边的主位,笑着说:“多谢你关心我们剧组的安全问题了。” 路易斯看了眼曹冷玉和梁空湘,嘴角绷直,坐下来了,瞟了眼面前的餐具,没吭声。 曹冷玉见他不善言辞,孤零零地夹在大人里怪可怜的,有意跟他搭话:“今天不在店里忙活么?” 这话一问,蒋铰明视线也落在他身上,余光不经意扫了眼梁空湘,心里冷笑,她倒是藏得够好的,从刚刚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路易斯。 “店里今天不需要我。”路易斯说。 门又开了,服务员托着托盘上菜,白蝶子很快摆满了桌子。 梁空湘闻到明显的海鲜味微微皱眉,仔细看了眼桌上的食物,才发现全部都是海鲜。 她皱着眉看了眼对面的蒋铰明。 蒋铰明没看她,伸手勾过开瓶器开红酒,问王建柏:“王总喝么?” “来点儿吧。”一开盖就闻到浓郁的红酒味儿,王建柏看着杯子里颜色纯正的酒笑着说:“蒋总还真是好品味,这酒是本地的吧?” “请客不得有诚意么?”蒋铰明偏头看了眼路易斯,左手还握着空酒杯,“来点儿?” 路易斯看着那空杯正犹豫着接过还是拒绝,梁空湘却突然偏头看着他,像是随口问了句:“成年了么?” 蒋铰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瓶身没动,杯子咔哒一声被放回桌面。他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空湘。 “也是,没成年禁止饮酒啊,”张三没看见蒋铰明的臭脸,下意识顺话开玩笑,“喝醉了干点丢人的事情我们可管不着……”他打趣完回头看着蒋铰明顺口说:“是不是啊铰——” 张秉杰对上他脸色后心里一咯噔。这人少爷脾气怎么又上来了,脸色冷成这样…… “成年了,可以喝。”路易斯原本正襟危坐的姿势也转为靠着,那姿态像是等着蒋铰明亲自给他倒酒。 张三心说这小屁孩儿怪拽的,回神一看,蒋铰明还真好兄弟似的客客气气给他倒满了。一小孩儿喝这么多真能行么。 蒋铰明倒得很慢,红酒瓶卡在杯口时发出细碎的咔哒声,淅淅沥沥的红绸沿着杯口往下,直到酒液跟杯口齐平才停手。他放下酒瓶,抬手示意他可以喝了。 王建柏见蒋铰明这么一大总裁亲自给他倒酒,开玩笑说:“蒋总对剧组安全问题还挺重视。” 蒋铰明倒完放下酒瓶后,抽了张纸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一边:“出问题再重视得来不及了。” “也是,”王建柏点点头,赞同道:“早发现早解决,防患于未然的做法还是对的。” 他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说的话倒是合了蒋铰明的意。 蒋铰明举杯跟王建柏碰了一下,靠在椅子上笑了声:“王总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王建柏对蒋铰明的言外之意一无所知,但曹冷玉和张三就算再傻,到现在也能琢磨过味儿了。 那俩人这火药味足的,指定是闹别扭了。 曹冷玉余光打量着路易斯那张有些眼熟的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凑到梁空湘耳边压低声音问她:“之前不是问你觉不觉得路易斯眼熟么?” “嗯?”梁空湘身子往左靠了些,方便听清曹冷玉的话。 “烤面包,做得特难吃的那小孩儿。” 梁空湘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随后发出后知后觉的疑问:“……是么?”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6节 “问问不就知道了。”曹冷玉刚在她耳边说完这句话,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在蒋铰明和王建柏聊天的空档问路易斯:“你之前是不是在面包店上班?” 桌上几个人都下意识调过脸望着路易斯,蒋铰明看着梁空湘。她也正看着路易斯。 啧。 “嗯。”路易斯喝了一大口红酒,眉头都没皱一下,垂着眼说:“我记得你。” 曹冷玉有些吃惊地微笑了笑,“还真是你啊……你们长相怎么还真是倒生长的,现在看着帅多了,以前太瘦,竹竿儿似的。” 她话说得很委婉,以前路易斯哪儿有这么帅啊,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是当地文化风格还是什么,他总兜着帽子把自己大半张脸都藏起来。 “这又是什么缘分?”张三直觉里头有什么故事,边问曹冷玉,边抬手拿了颗金黄的扇贝裹玉米泥,左看看曹冷玉右看看路易斯,“听着像以前认识?” “是,当初勘景的时候我跟空湘一块儿来的,得有……”曹冷玉微微皱眉“嘶”了声,一下子想不太起来,王建柏在边上说了个一年半,曹冷玉点点头,笑着说:“对,王总记性真好,是得有一年半了。” 不算久远。 “原来你们也是旧相识啊,那难怪了。”蒋铰明笑了声,看着梁空湘:“我说梁小姐怎么对他照顾有加,路易斯对梁小姐也是格外照顾。” 两面之缘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郎有情妾有意”的,被提到的俩人都没出声,张秉杰抠抠脑门,一时也尴尬得不行。 “空湘这么漂亮,那不是很正常么。”王建柏不以为然道:“这圈子里谁碰到漂亮女孩能狠得下心不照顾照顾,我可是听说蒋总对庄小姐也不错。” “是还行。”蒋铰明点点头,语气淡淡。 “这话我们也就私底下说啊,蒋总,”王建柏:“您这要是真跟庄小姐有什么关系,河川那边解约费可不少。” “一个亿还是付得起,”他语气轻飘飘的,笑容轻佻,手腕随意一抬,精准地对着王建柏快见底的玻璃杯轻轻碰了一下,才慢悠悠得补全没说完的话:“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么。” 王建柏乐呵呵地指了指他。 他知道蒋铰明这人嘴里没什么实话,也就当乐子一听,毕竟庄野雪跟河川签了八年,这才五年而已,这么快就找下家未免太早。 不过庄野雪和曹冷玉似乎有点儿交情,难不成这片子能投资成功,还真跟庄野雪有关系?不能够吧…… 要说蒋铰明看上庄野雪,这话三分真七分假。三分是因为庄野雪这人无论容貌才气都无可挑剔,被人喜欢也无可厚非,七分假是因为那个人是蒋铰明,他这人不好女色,平时看着浪荡公子哥的模样,骨子里却是个狠厉的商人。 王建柏听过他不少绯闻,倒是没见过他做过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儿,对女孩也都点到为止,要说唯一让他觉得摸不着头脑的,也就是饭桌上的梁空湘了。 当初他逼梁空湘出面拉投资,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态,前段时间有关梁空湘和蒋铰明的金主热搜也多少让他摸清了俩人关系,今晚这饭一吃,更是有了把握。看来以后抓住梁空湘,项目就不缺投资。 桌上几个人已经换了话题,张三一方面是八卦心大起,一方面也是看蒋铰明脸色差成那样,有心替他打听,擦擦手问梁空湘:“你们当时发生什么好玩儿的事了么?我看路易斯对你们印象很深。” 梁空湘:“他做得烤面包还不错。” 曹冷玉一听,点点头给梁空湘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意思?”张三一看曹冷玉这举动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追问:“是反话么?” “也不算吧,可能空湘口味特别,专爱吃特殊味道的东西,”曹冷玉婉转地说:“只是我吃不太惯而已。” 也不知道路易斯开不开得起玩笑,梁空湘最终还是帮他说了句话,“味道还行,比头一天有进步。” 头一天?张三瞄了眼蒋铰明的脸色。 “待了好几天了吧得。”张三说。 “大概一周。”梁空湘想了想。 得,世界大战要开始了。张三闭了嘴,果然听到边上一直没吭声的人说话了。 “待这么长时间,”蒋铰明放下酒杯,圆底玻璃片在桌上磕出“咔哒”一声响,“该乐不思蜀了。” 梁空湘:“工作么,没办法。” 蒋铰明食指和大拇指无意识搓着杯柱,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问:“都玩了些什么?” 顶着前男友的身份问得理直气壮的,也就只有蒋铰明了。其他人都没出声。 “看日落、爬瞭望塔,追鹿群。”梁空湘道。 蒋铰明听完后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简单评价了句:“挺懂浪漫。” “文艺工作者不都追求这些。”她笑笑。 俩人话里刀光剑影一来一回,面上却客客气气的。 梁空湘拿着叉子出了神,那些画面确实挺难忘的。 刚来西萨港那天,她和曹冷玉对这一带都不熟悉,转了一下午,在日落前走进一家面包店。玻璃门上贴了一串英文字母,手柄是金属制的,梁空湘握着拉开,迎面一股凉风吹来,是角落那台立式空调在呼呼作响。 店内两侧铜色四层铁架子上紧密排列着新鲜出炉的面包,靠近厨房有一座玻璃展柜,展柜边上的收银台坐着名昏昏欲睡的白头发老太太。 她听见声音睁眼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站起来问:“请问要点什么?” “请允许我再看看。”梁空湘笑着说。 “当然。”老太太说着,又坐了回去,扭头朝厨房喊了声:“路易斯!新鲜的面包做好了没有?” 厨房里没人回话,但很快,里头有个男孩端着长方形大烤盘出来,上面金黄色的面包热气腾腾的。他围着深绿色围裙,脑袋上戴着帽子,一头卷发被压得很紧,几乎全挡住眼睛。 面包的卖相很好,看着也松软,梁空湘指了指路易斯手里的托盘,问:“那个面包多少钱一个?” 老太太惊讶地飞速看了眼梁空湘,又冲路易斯招了招手,把面包接过来放在收银台瓷白的砖墙上供梁空湘仔细看,问:“您确定要它吗?” 曹冷玉跟梁空湘对视一眼,问老太:“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我们店的新员工,还在试用期,做的面包很难吃,每个来买的人在离开前都一定会破口大骂,”老太太说:“亲爱的,我想你们也不会喜欢的。” “要两个吧,”梁空湘笑着从钱包里数了几张钱递给老太太,“也许会收获意外之喜。” 老太太夸了句善良的女孩,低着头找钱。 路易斯沉默地拿牛皮纸袋装好两个,在老太太找钱时一并给梁空湘。 她们坐在店里的玻璃窗下,街道上有人丁铃铃骑着骑自行晃荡,偶尔也会有人路过面包店看见窗下的梁空湘而驻足几秒。 老太太隔着不远的距离问她们是否过来旅游,曹冷玉点头说是,老太太又指指她们身上背的相机,“我猜你们正在为寻找好风景而烦恼。” “您真是太聪明了,”曹冷玉捧场道:“请问有什么推荐吗?” “路易斯可以带你们去。”老太太说。 那个叫路易斯小男孩儿实在太过瘦瘪,露出一截细长法棍似的手臂,让人看着就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不过正好符合曹冷玉的口味,这种人拍起来会很有故事感。 她小声问梁空湘:“要不要跟他走一趟?” 梁空湘扭头看了眼路易斯,路易斯撇开视线,回到厨房。 “可以试试。”梁空湘说。 虽然路易斯是个沉默寡言,看着有些阴郁的男生,但对美景的理解很到位,带她们去了一片荒原,远处有座高高的白色瞭望塔,鹿群在原野上奔腾,所到之处,青草泥土横飞。 小鹿跑得很快,似乎逐渐往森林里去,梁空湘跟在它们身后追跑着,曹冷玉的喊声和四面八方的风声擦着耳朵,她追了一段距离后喘着气停下来,开了相机拍摄。 有只棕褐色小鹿忽然落后鹿群隔着长长的距离回头直视镜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鹿眼撞进小圆镜头。 梁空湘最终放下相机,小鹿已经回归鹿群往更远的地方跑去了。 她站在西萨港那片鲜少有人踏足的荒原上,原野上的狂风猛地从她正面扑来,呼啸而过,十万缕金光穿透三千青丝,头顶悬日,脚踩厚土。 人类的灵魂和动物的灵魂在这0.1秒里短暂地为对方停留了。 后来她和曹冷玉在路易斯的指引下爬上瞭望塔观赏日落,残阳照着这片净土,每一处都被薄红浸渍,她们确定了——这就是《灿烂往事》的主角最终会生活的地方。 “梁小姐这副样子,该让人误会了。”蒋铰明突然出声,打断她的回忆。 梁空湘缓缓回神,随口道:“误会什么?” “误会你在怀念前男友,”他神色淡漠,“没必要吧。” 这种敏感话题,蒋铰明一般不会主动提起,王建柏适时出声,捧哏似的问:“哦?怎么没必要了?” 整个包厢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蒋铰明开口。 “毕竟梁小姐前任不就坐在这包厢里么?” ----------------------- 作者有话说:零人在问前任的事情。 其他人:天气真好啊。 蒋铰明:你怎么知道我是梁空湘前男友。 第31章 这话相当于平地起惊雷, 给在场的人炸了个措手不及,当事人梁空湘却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蒋铰明, 像透过他在看某个人。 张秉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打圆场的话, 摸摸鼻子索性闭嘴,悄摸着抬眼跟曹冷玉对视一秒, 俩人心领神会, 都默契地没吭声。 这包厢里总共也就四名男士,王建柏就算是弱智也得猜出来蒋铰明在说什么, 这会儿才琢磨过来。看来今晚这饭的配菜不是人情往来, 是一缸再存粹不过的醋。 只是不好点破,那俩人看似吵架,弄得跟调情似的, 他只能装傻,笑着说:“这么有缘。” 王建柏这话倒是给了蒋铰明可趁之机, 他把问题抛给梁空湘, 漫不经心地问:“梁小姐觉得呢?” “蒋总,今晚这顿饭是为了答谢路易斯,我就不喧兵夺主了。”梁空湘两句话绕开了, 垂着眼睛。 蒋铰明捕捉到了梁空湘说话时眼里转瞬即逝的失望, 愣了愣,仿佛又回到了跟阮旻打架的那个夜晚。 曹冷玉原本替她捏把汗, 毕竟怎么答都不好答, 现在听她有意绕开,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帮着梁空湘转移话题, 没给蒋铰明再起话头发难她的机会。 她问路易斯:“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们来了?” “嗯。”路易斯说,“你们很好认。” 尤其是梁空湘这种长相和气质。 她头发黑长,皮肤白皙,一个人坐着时,透着古典的美,像天青色的瓷瓶放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被她注视着,只觉得自己会不自觉潮湿起来。她虽然身子单薄,但穿着无袖短上衣,双手举着相机微微用力时也能看出纤细的手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整个人有一种坚毅的美。 见过梁空湘的人,很少有不记得她的,而跟梁空湘接触过的人,又很少有不爱她的。 “你和布莱恩都看过《黄花》么?”梁空湘有些恍然。难怪上次他会说,我记得你是《黄花》女主角,而不是称她为面包店顾客。 一听她们一同拍摄的第一部 电影《黄花》,曹冷玉顿时来了兴趣,笑着问:“真的?” 路易斯看了眼梁空湘,又“嗯”了声,表情淡淡的。 “哟呵,影迷啊这是。”张三适当插话,再给他们聊下去,蒋铰明该吐血了。他见路易斯那酒杯几乎见底了,心想还真是够能喝的,伸手把酒瓶拿过来问他:“还来点么bro?”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7节 路易斯双颊浮了层很淡的薄红,不像是酒量极好的人,年纪也摆在那,梁空湘担心他不好意思拒绝张三而醉倒,再被蒋铰明刁难,笑着提醒张秉杰:“算了吧,他看着已经有些醉了。” “没有醉。”路易斯倔强地说了句,从张秉杰手里接过酒瓶,又给自己倒满。 既然他自己选择要喝,梁空湘也就没再说什么。 空杯咕噜咕噜地响,眼见着又是满杯的酒,曹冷玉逗路易斯:“这是一朝解禁放飞自我了啊。” 梁空湘正想搭曹冷玉的话,余光却瞥见坐在她对面的蒋铰明忽然抬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海鲜拼盘,夹走一只蟹腿。 他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海鲜过敏么? 梁空湘微微皱了眉,咀嚼的速度不动声色地慢下来,余光仍然落在对面。 蒋铰明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已经低头咬了一口,还往土豆泥上浇了层蟹壳熬的酱汁,吃到一半,抬眼平静地看了梁空湘一秒,接着往嘴里送,偏头望着玻璃外的海面。 油金的日落已经结束了,窗外黑漆漆一片,窗帘贴在半开的窗缝上,风吹过来便鼓成白色船帆。 像吃上瘾了似的,蒋铰明又伸手夹了两只,王建柏留意到他的举动,正要说再上一份,还没来得及开口,却意外地被梁空湘的声音打断了,他要扭头的动作顿了顿。 “蒋总似乎海鲜过敏吧,”梁空湘不经意提醒道:“确定还能再吃么。” 蒋铰明捏着颗扇贝,淡淡看她一眼,“您关心错人了吧。”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瞬,窗帘啪一声拍打着墙,格外清晰。 王建柏左看了眼蒋铰明,右看了眼梁空湘,笑着明知故问:“怎么了这是?” “害,估计是心情不好,”张三说:“怪我,刚来的路上开玩笑似的把网友调侃他的帖子发给他了。” 蒋铰明没否认,只一言不发地低头用银勺轻戳扇贝上的蟹肉,凑近含住。 张三越来越崩溃,在王建柏看不见的地方拼命拿鞋尖戳他小腿。兄弟再吃下去真得要命了…… 曹冷玉低头吃东西时,耳侧的头发挡住眼睛,悄悄扫了眼梁空湘,见她眉骨舒展,没把蒋铰明那句话当回事,像没听见似的喝了口水。 在座的人一见这氛围哪还吃得下,没聊两句就散了,张三临走前警告地看了眼蒋铰明,让他别发疯。 梁空湘是最后走的,等包厢门关上,她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把卫生纸折成厚厚的长方形放在叉子边,抬眼:“出事了还要连累剧组,等上映完了吃个够。” 蒋铰明无视她的话没吭声,将蟹壳堆在碟子上,又抬手去拿新的,手刚碰到蟹腿,却被一把叉子抵住。 梁空湘用银白色叉子尖锐的那端抵住他手背,声线冷下来:“都快起疹子了,还吃?” 蒋铰明手指往上,指腹按着尖锐的叉子用力往后一推,就这么把梁空湘递过来的台阶砸了个稀碎。 “你去找他啊!”他声音突然抬高,仰头把手边的酒一饮而尽,玻璃杯“砰”地重重砸在桌面上,眼神锋利地紧盯梁空湘,语气十成十的嘲讽:“关心我这个死了八百年的前任做什么?你巴不得我离你越远越好是不是!” 梁空湘安静注视他几秒,等他发够疯,站起来冷声打断他的自我脑补:“如果你还是学不会,我想我们没必要再继续。” 她也不再管他是不是快起疹子,转身往门外走。 反手关上门,梁空湘背对厚重的原木色大门静静地站立着,缓缓出了口气。再待下去气不顺,说不定又该吵得不可开交,也不是十八岁的年纪了,撕破脸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左侧阳台的门敞开着,跨两级台阶就能进小露台,咸涩微凉的风打着左脸,刀子割面似的微微的疼。 她侧头望着露台上的小桌,没想好是左拐上露台吹吹风还是下楼回房间,一具高大温热的身体从后背覆上来,双手缠着她腰抱得很紧,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右肩。 周身被一股干爽的味道包裹着。 他这又算什么? “你怎么能真的说走就走?”蒋铰明声音很轻,“我恨死你了……” 梁空湘沉默一秒,反手推开他脑袋,“不是恨我么?还抱着我做什么?” 蒋铰明的脸埋在她肩侧,在梁空湘左手贴上来的那一刻迅速抓住,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下巴搭在她肩上,下颌线冷硬锋利:“你说什么的破赝品怎么能跟我比?你凭什么拿他跟我比?” “是你自己一直在脑补。”梁空湘提醒他,不背这个锅。 “他绿帽子都快戴我头上了,我还不能呛他两句?” “要我提醒你么,我们已经分手了。”梁空湘说:“分手后,即使我结婚了也与你无关。” 蒋铰明冷笑了声,“不就是结婚证么?那算什么东西?” 完全无法沟通。 梁空湘两臂挣了挣,却被禁锢得死死的:“放开。” 蒋铰明没听,双手反而搂得更紧,一件件算账:“凭什么他喝酒你要问一句是不是未成年,是不是我喝死了你也不会看我一眼?” “蒋铰明,你又开始了是么?” “我就是善妒,怎么着?”他说得理直气壮,越说越过分:“烤面包好吃么?看日出追鹿群……没我在的日子果然更幸福,是不是?路易斯这么年轻,又听话,还长得像我,你很满意他是不是?” “你错了,”梁空湘凉声否认:“因为像你,所以不满意。” 好一会儿,昏暗的楼道陷入沉默,一直抱着她的男人突然哑火了。 “我不想你这样跟我说话,”蒋铰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不是要重新开始么?你不能直接放弃我。你从来不教我怎么做,永远用自己的想法左右这段感情的走向,直接给我判死刑……根本不公平。” “你不满意大可以找其他人,蒋总——” 话说到一半,嘴唇突然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按住,被迫噤声。 蒋铰明声音低沉:“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我不喜欢其他任何人,你别把我推给别人。” 梁空湘下巴被蒋铰明用力捂着,脸颊泛白,动了动嘴却发现完全张不开,放弃了,忽然又听见蒋铰明道歉。 “对不起,在饭桌上不应该提别人气你。” 这个“别人”指的是庄野雪,但其实梁空湘对有情敌意味的角色不甚在乎。在蒋铰明质问她为什么对他总是没有占有欲时,梁空湘也思考过原因,后来她恍然大悟——是因为她知道蒋铰明足够爱她,也坚信蒋铰明不会有精神上的游离。 高中的时候有不少小姑娘跟他表白,他抱着篮球大汗淋漓的,额前发尾还沾着汗水,但浑身都是香味,靠近他恍然靠近了一片炽热的森林。他不收情书,但会说句“好好学习吧”。谈恋爱之后面对追求者便直接亮素戒,遇到难缠的才会发脾气,遇到自不量力的会有攻击力。 梁空湘忽然联想到蒋铰明在恋爱里患得患失的模样,继而又开始怀疑自己,我真的适合去爱一个人吗。或许是蒋铰明在折磨她,又或许是自己对性格在折磨蒋铰明。可互相折磨并非她们在一起的初衷。 想到这里,梁空湘有些脱力,两条木筷子似的腿直直支在地面上,却好像找不准着力点,她强撑着自己站稳,拍了拍蒋铰明捂着自己嘴巴的手,示意他放开。 蒋铰明手背像飘了片羽毛过来,一扫便飞走了。他缓缓放下手。 梁空湘说:“重蹈覆辙的话,有必要重新开始么?” “我们不会重蹈覆辙。”蒋铰明语气带了几分笃定。 “你说话够自信的,”梁空湘淡淡笑了声,根本不知道他哪儿来得信心这么笃定,反问他:“那我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情景扮演么?” “我知道你爱我。”蒋铰明突然说了句。 没人回答。 隔了两秒,梁空湘说:“你还真是自信,放开。” 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反而紧紧圈着她,呼吸轻轻落在她耳侧。 她偏了偏头,不知道蒋铰明要干什么,无力地出了口气,想掰开他的手。 “梁空湘,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蒋铰明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说完顿了顿,梁空湘听见他似乎在吞咽,没几秒又接着说:“重逢这么久,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不跟我谈谈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我们每次见面都要说反话、兜圈子,像陌生人一样……我们根本不是陌生人,我们也一起看过日出、徒步、过元旦、大雨天窝在被窝里看电影,” “我也给你烤过面包,你不能只记得别人的,”蒋铰明说话时,梁空湘依旧出声打断他,蒋铰明隔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仍是哑的:“空湘,我们不是普通的朋友,我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刚入行的时候是不是被田磊排挤过,没排片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第一次拍戏的时候开心么,杀青的时候是解脱还是幸福,爆红后被私生躲在床下偷窥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颁奖典礼获奖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可以跟我说这些,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句都没谈过?” 狭小的阳台入口,月光清幽地照进来,两道交叠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墙面上。 夜风透过门缝呼啦啦一阵阵吹来,梁空湘被柔和的银光吞吐着,恍然觉得呼吸不畅。她一言不发地被身后像家人一样的旧情人搂着,开始祈祷有人能替她回答。 从他喊“空湘”开始,梁空湘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但也同时砰砰直跳。 对他们来说,“你过得好吗”绝不是一句客套疏离的场面话,正如蒋铰明说的,梁空湘也会想知道,蒋铰明还会焦虑不安、彻夜难眠吗?离开她以后,他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了吗? 倘若这是一部电影,此时该是烂尾走向,还是迎来生机?她不敢确定了。 “可是蒋铰明,”梁空湘轻声问:“你真的会改变吗?我是演员,你真的能接受我的亲密戏吗?我不想工作之余还要解决你的脑补,细想结局,除了两败俱伤,还能是什么?况且在一个圈子里多少会牵扯到利益关系,我不希望我们会因为这些事情反目成仇……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你教我慢慢改,不能再轻易放弃我,”蒋铰明像踩空楼梯的人扶住了把手,立刻说:“你接下来接的片子我看了,我不敢保证自己完全不在意,但我会慢慢改。你拍完那两部戏可以接北导的悬疑片,那是头部项目,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立刻把项目书给你看看,接不接看你自己的选择。利益牵扯反目成仇这种话不好笑么,我们结婚以后是利益共同体,我有什么担心的?” 梁空湘听他信誓旦旦的语气,小声叹了口气,隔了会儿推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这回倒是轻轻松松推开了,但他下巴又挪到她头顶虚虚搭着,手还没从她腰上放下来。 “别说得好像我们复合了一样,”梁空湘抽出被她禁锢的右手,拍了拍他横在腰间有力的手臂,深呼吸一下,像是妥协,“看你表现。放开。” 话音刚落,蒋铰明立刻放下一只手臂,腰一瞬间少了股力缠着。 梁空湘心里微微动容……这回还挺听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 蒋铰明放下手后没两秒,就朝身后一直窥视着他们的那双绿眼睛缓缓抬手。 竖了个中指。 ----------------------- 作者有话说:你们知道的,蒋铰明这人真的很像狗,而老祖宗说过,狗改不了吃那什么。你们懂的。 第32章 那天晚上,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麦加餐馆。 梁空湘影子斜斜落在地面上,蒋铰明踩着她的黑影窜走在克兰塔大街。 路面是粗糙的,有碎石子和沙砾,两双脚踏上去磨出沙沙声。 高中时, 他们便是这样走在放学归家的那条路上。梁空湘出神地看着自己脚尖, 有些出神地想。一晃快十年了。高中、大学、松金市、恭台市、西萨港、恋爱、分手、重逢,她跟身边这个男人竟然纠缠了这样久。 “怎么不说话?”蒋铰明突然伸手拦在她前面。 梁空湘被迫脚步一顿, 看他一眼, 绕开了往前走:“说什么?” 蒋铰明这种找存在感的行为,梁空湘早已见怪不怪, 她走了一会儿, 没听见声音有脚步声跟上来,一回头,昏暗的街道空荡荡的, 蒋铰明不知道去哪了。 隔天一早,手机在枕边嗡嗡响。 梁空湘被震动弄醒, 刚睁开眼, 手机又叮了一声。她摸过来关了闹钟,边掀开被子坐起来往卫生间走,看了眼消息。 几条短信, 是蒋铰明发的。 昨晚35:35【医生说没事了】 凌晨00:45【图片】 是一张裸着上半身的对镜拍, 他神色淡淡的,五官立体锋利, 眼睛直视镜子里的摄像头, 额前头发在滴水,顺着脸侧滑下来,沿着胸肌一路往下.流, 劲瘦的腰身上挂了许多水珠,白色浴巾松松垮垮的,围得很低,隐约能看见……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8节 梁空湘移开视线,把手机搁在洗手台的空位置,边挤牙膏,视线往下,紧跟着两条消息。 蒋铰明【别想歪,单纯让你确认我身上没起疹子。】 凌晨5:30【我要回趟恭台】 她瞄了眼时间,出神地对着镜子刷牙,一嘴白沫含着牙刷走到房间将窗户打开透气,没回蒋铰明。 迅速洗漱好,做完妆造去片场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蒋铰明【不理我?】 梁空湘打字【在片场。】 那边就没再发来信息。 一整天,剧组按部就班地忙活着,拍戏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家走走戏,看看剧本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几天下戏都不到四点,拍完还能回去补个觉,精力好的时候还能逛逛周边。 梁空湘趁太阳落山前和曹冷玉约着,俩人背着相机往片场附近那片树林散散步。树林最中间有片不深的湖,排列松散的落羽杉扎根在湖里,湖上搁了条剧组用来拍戏的木舟,梁空湘不擅水性,没敢独自划船。 她们绕着树林走,沿着湿地边缘,远远看见棵高大粗壮的树。 “是橡树么?”梁空湘问曹冷玉。 她眯了眯眼,一片绿坪上立着棵目测三十米往上的巨树,灰褐色树干,枝繁叶茂,看样子似乎是橡树。 “是,”曹冷玉看了眼确定道,她小臂搭着梁空湘左肩低头踩着开始变得坑洼的泥地说:“趁落山前,再走近点儿。” “这距离还行,”走了会儿,梁空湘目测在这个点位的拍摄效果应该不错,停了下来,“就在这拍吧。” 太阳从她们背后照过去,两个女人和橡树影子长长地映在橙红的草面上,微风吹过,枝叶的黑影开始在地上轻轻左右游荡。 拍了个大远景,俩人又一路往前走,夕阳比她们走得快些,等她们到了橡树底下,照在这片草地上最后一缕阳光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了,周围流动的空气凉下来,裹着裸露的皮肤,像夏天的井水飘过来。 松鸦在头顶绕着橡树飞,曹冷玉拍拍结实的树干,一手的灰屑,拍干净手判断,“得有二百年了。” 梁空湘在原地盘腿坐下来,也不嫌脏,脑袋和背贴着树干,闭着眼安静地吹风。 “你上这睡觉来了?”曹冷玉笑了声,在她边上坐下来,“这几天怎么不见蒋总,又吵了?” “没,”梁空湘说:“他回恭台了。” “老情人就是好,进可变情人,退可变老友。”曹冷玉调侃:“没名没份,但报备行程。” 梁空湘笑笑没说话。老情人更像是鱼刺,咽下去或拔出来都疼。 曹冷玉正要说什么,屁股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着,她掏出来看到来电名字,微微惊讶,目光落在来电人姓名上,喊了声梁空湘:“看看谁来电话了。” “谁?”她仍然闭着眼,语气淡淡的,听着不太好奇的样子。 曹冷玉点了接听,按免提,“喂?” “曹导,”对面的人开口寒暄,带着几分知性的温柔:“您最近怎么样?” 这声音…… ——是庄野雪。 梁空湘皱着眉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眼通话界面,还真显示庄野雪三个字。 她打电话给曹冷玉做什么? 曹冷玉膝盖曲着,手肘撑在上面握着手机,闲聊道:“忙着拍戏,你呢,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刚杀青,出来放松放松,听说您也在西萨港,过来探个班。” 曹冷玉跟梁空湘对视一眼,消息够灵通的,这片子的拍摄地点都做了保密工作,她倒是了如指掌似的。 曹冷玉半开玩笑:“我这么红,网上都有人卖我行程了。” “您在圈子里红,饭桌上听人说了一嘴,”庄野雪也开玩笑说:“是不欢迎我吗曹导?” “哪里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曹冷玉:“什么时候过来,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您发个定位给我就行,多累啊跑一趟。”庄野雪说:“我明天下午到。” “行,等你吃晚饭。”曹冷玉客套了句,挂了电话。 梁空湘垂着眼还在出神,曹冷玉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凑过去明知故问:“琢磨什么呢?” “在想她过来的目的。”梁空湘说。天越来越暗了,她起身拍了拍后背,“走吧。” 曹冷玉手机放回口袋,伸个懒腰:“反正不单纯就是了。” 梁空湘伸手拉了曹冷玉一把,曹冷玉顺势站起来,俩人沿着来的路回去。 路上,梁空湘仍然在琢磨庄野雪来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还是个偏得连地图上都难找的地方。 她猜了猜。庄野雪打电话给曹导能做什么,想拍她的电影么,可她那边的合同应该不允许她私自接戏,更何况是曹冷玉的戏。还是想借曹冷玉的关系搭上她认识的某个人?似乎也说不太通,以庄野雪的咖位和背景,很少有她搭不上话的人…… “也没准为着蒋总来,”曹冷玉斜着眼看了看梁空湘,打趣她:“你俩追求者一半一半,都不少。” 梁空湘还真没往这里想过,无奈地笑了笑,“应该不至于。” “哪儿不至于?”曹冷玉说,“蒋总在这一待就是一个礼拜,外界都在猜原因……你没看见帖子,我估计陈韵也不会给你看这些,你猜猜都说了什么。” “陈姐都不给我看,你不怕影响我么?”梁空湘笑着问。 又到了泥泞的地方,天黑了看不大清,梁空湘打着手电筒,跟曹冷玉互相扶着小臂看着脚底下的路慢慢走。 “你是我见过难得的难被人影响情绪的人,”走过这片地方,俩人脚步又加快了,曹冷玉意有所指地说:“不过有个漏网之鱼。” 俩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漏网之鱼指的是谁。 曹冷玉看着她,摇摇头啧了声:“也挺好,你还是偶尔发发脾气比较有意思。” “平时很无趣么?” “熟了还好,刚开始见你还觉得你挺端着的。”曹冷玉说的是咖啡馆那次,但她端习惯了,也没意识到自己当时比她还端着。她好奇:“你跟他谈恋爱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梁空湘觉得好笑,说了句废话:“干情侣那些事。” 曹冷玉独自脑补了会儿,手臂上浮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不再问了。 前面就是玉米林,这会儿小径吸收了晚间凝结的露水,变得松软,梁空湘走在曹冷玉后面,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去,走了阵就到公寓了。 开房间门刚脱了鞋,手机消息也响起来。她简直快怀疑蒋铰明在房间里安了监控,每天睁开眼正好能收到他消息,回到房间也能精准收到消息。 梁空湘穿着人字拖冲了冲脚和小腿,关了水,打开短信界面,一大堆未读消息上跳出串没备注的号码,这号码不用刻意记也知道是蒋铰明。 【吃晚饭了么?】 【图片】 她点开。是个不甚明显的偷拍角度,只拍到圆桌转盘上吃剩的清蒸鱼和隔壁男人西装袖口上的腕表,那人两指间还夹着半截猩红的烟头,一缕白烟顺着烟头上飘。 梁空湘没认出这是哪个资方,也没猜出他这是什么饭局,回复他【吃了】 蒋铰明立马问【吃的什么?】 梁空湘【问制片人不是更清楚么】 蒋铰明【就喜欢问你,怎么着?】 梁空湘笑了声【是打算给我两份工资么】 蒋铰明发了张微信名片的二维码【梁小姐,咱俩连好友都没有,没处发吧】 梁空湘点了保存图片,但没加【我洗澡了】 其实她早就已经拿好睡衣,但不自觉站在镜子前握着手机站了十来分钟,发完这条信息把手机放在洗手台柜子上,果然又听到了叮响。 等她洗完后边擦着头发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眼消息。 蒋铰明发的。 梁空湘看完微微皱眉,把手机翻面盖住:“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五度,坐在沙发上失神两分钟,又将温度再往低调了两度,整个人身心的燥热终于被抚平一些。她叹了口气,把蒋铰明刚才发的消息删了。 隔天早上一睁眼,消息声果然踩着闹钟后脚响起来,梁空湘猜到这大概又是蒋铰明发来的不痛不痒的问题,譬如吃了么,今天几点下戏。 她洗漱完才回他,但一打开手机发现他今天有点长进,发的是【晚上回西萨港,来接我】 【航班信息发给我】梁空湘回了句,开门去吃完早饭后立马去了片场。 下午拍戏拍到一半,中场休息了会儿。 曹冷玉悄声说:“她一会儿就到了。” “来片场么?”梁空湘问。 “说是探班,哪儿会真过来,”曹冷玉:“这里人多眼杂的,想也不可能真来。她说请我吃饭,让我推荐餐馆,我就说了个麦加,发定位给她了。” 梁空湘看了眼时间,“那还来得及回去补个觉再过去。” “约的七点半,时间够。”曹冷玉问:“你要过去么?” “我去做什么,”梁空湘笑笑,“本来也不是太会说话的人,她性格也内敛,怪尴尬的。” “那你狠心留我一个人尴尬?我跟她也有两年没见过了……”曹冷玉想了想,改口:“颁奖典礼不算,打照面的时候都没碰上眼神——你真不跟我过去?” 隔了几秒,梁空湘说:“蒋铰明晚上七点落地。” 曹冷玉啧了声,“行吧。”她话音一转:“不过你问蒋总没,他知道庄野雪过来的事么?” “大概率不知道。” 梁空湘虽然用词谨慎,但语气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笃定,曹冷玉:“怎么说?” “如果他事先知道,会提前发短信告诉我。”梁空湘解释道。 蒋铰明在她面前不怎么藏事,尤其是涉及敏感的追求关系,他也许是太明白吃味的痛苦,所以这方面报备得很及时。以前但凡有人要他联系方式,他会立刻亮出素戒说有对象了,事后也会让她给奖励,得寸进尺地开发新地图,她偶尔心软,纵着他在镜子前或者落地窗前。 曹冷玉轻微挑眉:“这么相信他啊,现在玩儿心有灵犀这套了。” “你说的么,老情人必备技能。” 收工后,梁空湘回去先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舒服,窗帘密不透光,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先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九分,闹钟还有一分钟才响。 车子一路疾驰,在机场门口停下,梁空湘下车时正过七点。 手机震了震,这回是微信提示音。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39节 她解锁,看见备注时皱了皱眉。 卓绮云【无奖竞猜,我在哪?】 卓绮云【再猜,我在飞机上碰见谁了?】 几乎是瞬间,某张冷淡的脸出现在梁空湘脑海里。她盯着卓绮云发来的两行文字微张着嘴思索,打了三个字又删除,切换到短信界面,找到蒋铰明的聊天框,还没开始打字,对方就发消息过来了。 蒋铰明【二号门等我。】 梁空湘问:“你碰见卓绮云了吗?” 蒋铰明【怎么,打算抛弃我了?】 又开始了。梁空湘无视蒋铰明发来的脑补,切了微信回卓绮云【是来找我了么?】 卓绮云似乎守在消息界面似的,回复得很快【是啊!你怎么这么聪明,我跟耿嘉丽一块儿过来了,你猜猜我飞机上还碰着谁了!】 梁空湘还没想好怎么说,卓绮云自顾自回答【蒋铰明!我天呢我简直要怀疑耿嘉丽是不是买了他航班信息……这也能碰上。】 耿嘉丽也过来了。 梁空湘有些惊讶这些人的同步。先是庄野雪目的不明的过来,再是卓绮云和耿嘉丽后脚一块儿过来,前者打着跟曹冷玉叙旧的旗号,后者必定打着探她班的幌子。她不太相信这是是巧合。 至少有一方不是。 低着头正要发信息催促蒋铰明,以免跟卓绮云她们撞上了解释不清,大拇指还没敲上键盘,手机忽然被人抽走,双手落了个空。 梁空湘两手还半抬在胸前,下意识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看着像刚从电影节活动过来,袖口随意挽起一点,露出一小节手腕,骨节分明,正握着抢来的手机正大光明地扫了眼她跟别人的聊天框。 “再不走就该被她们看见了。”蒋铰明扫完,确认不是什么野男人之后,把手机还给她。 他话音刚落,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混杂着卓绮云和耿嘉丽絮絮叨叨的争吵声,从不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越来越清晰。 卓绮云:“直接去找空湘挤一晚上不就得了,我都说了那酒店闹鬼,你要去你一个人去。” 耿嘉丽:“人家欢迎你么?你问过人家意见了?” 卓绮云呵呵连笑:“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自私,你以前在宿舍一个人晾衣服占了我位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问我意见?” 耿嘉丽语气嘲讽:“你翻旧帐的本事比你演技好多了。” 卓绮云瞳孔骤缩,“你你你”了两声,气不过,站在原地瞪着耿嘉丽,攻击力十足地祝福她:“我祝你今晚就被鬼吃掉!跟你一块出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俩人光顾着吵架,都没注意看路。梁空湘还在思索着如何试探她们过来的目的,到底是现在打个招呼,还是先在暗处观察过后再做打算…… 她越过蒋铰明肩头看见她们正往这走,突然被蒋铰明侧了侧身挡住视线,目光只能看见他宽阔的胸膛,视线上移,撞上他直勾勾灼热的眼神。 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她整个人被蒋铰明从正面紧紧拥住,头被他按在胸膛前埋着。 “你……”梁空湘愣了愣,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出,正想推开他,余光里有两双脚离自己越来越近,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贴着耳朵。 停了。 “蒋总……空湘?!”卓绮云戴着副黑色圆框眼镜,往上一推,架在头顶,朝这对拥抱着的男女瞪着眼睛,右手下意识去捂耿嘉丽双眼,还没碰上她脸便被耿嘉丽烦躁地拍开了。 啪一声清脆,卓绮云却没骂人,老实巴交地搓了搓发红的手背,愣愣的。 梁空湘推开蒋铰明,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 不凶他还好,一凶他,蒋铰明似乎更兴奋了,在耿嘉丽和卓绮云朝看不见的地方朝她扬了扬眉,不知道在高兴什么,随后转身跟她们打招呼,“挺巧。” “是啊蒋总,”卓绮云亮着眼睛,跟蒋铰明打完招呼立马跟梁空湘说:“我刚想给你打视频呢,没想到直接见着真人了。” 她聪明地没提刚才看到的场景。是个人都能猜出一点儿,没必要问出来。 司机的车绕回来了,在她们边上停下来,见老板边上还站着两个女人,梁空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行李帮忙搬到后备箱。 她拉开后座的门,让卓绮云她们先进:“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下完戏好来接你们。” “惊喜嘛。”卓绮云没客气,说完先钻进去,耿嘉丽脸色不是很好,站在车外没有要坐进去的打算,卓绮云拽了她一下,耿嘉丽挥开她手,皱着眉上车坐在中间,摘下口罩跟梁空湘打了个招呼:“巧。” 梁空湘察觉到她情绪不高,只点点头,没有硬寒喧的打算。正想上车,小拇指忽然被勾了一下,飘了根羽毛似的,一秒便消失了。 她弯腰上车的动作顿了顿,侧头。 蒋铰明靠在半拉开的副驾驶车门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车门上沿,淡淡地看着她。 梁空湘无奈地小声说了句:“不饿么,回去再说。” 卓绮云见梁空湘迟迟不上车,从耿嘉丽身侧探出脑袋:“空湘,怎么了?” “没事。”她应了句,随后轻拍了拍蒋铰明手臂,坐进车关门。 她刚坐下,蒋铰明也坐进来系上了安全带,俩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了眼,他的视线像湿黏的液体,梁空湘笑了笑。 车里四面窗户都开半着,凉风哗啦啦灌进来,卓绮云用力大吸一口,崩溃地说:“我怎么没早点过来啊……” “也是,出来旅游比在家抠脚舒服多了。”耿嘉丽淡淡接了句。 “你吃枪药了啊,”卓绮云噎了两秒,简直无法忍受,但念在耿嘉丽给她介绍过几部戏的份上没骂她,“懒得跟你计较。” 耿嘉丽冷哼了声,闭着眼靠在座位上,左边是叽叽喳喳的卓绮云,右边是沉默不语的梁空湘,前面是拒绝过她的资本家,这车里哪哪都不透气,往哪挪一点都够膈应的。 “我要被饿死了,”卓绮云关上车窗,打开手机找附近的餐厅,边滑动着推荐界面边问梁空湘:“这儿有什么好吃的餐馆吗?” 梁空湘解锁看了眼时间。 曹冷玉和庄野雪现在可能刚出发去麦加餐馆,不管这两拨人到底是不是有意的,试探试探总是好的。 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吃剧组的饭比较多,不太了解,可以问问蒋总。” “啊,这样,”卓绮云馋得紧,这会儿没管那么多,身体微微前倾问蒋铰明:“蒋总有推荐的地方吗?” 梁空湘和蒋铰明的视线又在后视镜里撞上,持续几秒,俩人都没收回,蒋铰明眯了眯眼,随后说:“麦加餐馆吧。” 梁空湘错开视线,忽然想到下午跟曹冷玉说的那句话——心有灵犀还真是老情人的必备技能。 她侧头看着卓绮云,顺势道:“是还不错。” 俩人一唱一和的,卓绮云和耿嘉丽倒是没听出来,卓绮云在手机上搜了搜店名,“海鲜啊,看着是还可以,”她胳膊肘撞了撞耿嘉丽,把手机屏幕移过去给她看,“这个,你吃不吃?” 车里原本就暗,乍一睁开眼看见刺眼亮白的光,耿嘉丽眼睛被扎了一秒,太阳穴也跟着疼起来,她皱了皱眉,敷衍:“随便。” 卓绮云翻了个白眼,笑嘻嘻地跟梁空湘说:“就这个了!” “好。”梁空湘笑笑。 她刚刚趁卓绮云和耿嘉丽拌嘴时发了信息给曹冷玉,让她大概在七点半的时候带着庄野雪在麦加餐馆楼下,拖一会儿别上去。 蒋铰明看了眼自己没动静的手机,啧了一声,盖着手机,手肘搭在车窗上,视线落在倒退的窗景。 五秒后,蒋铰明手机叮了一声。 他翻了个面解锁。 空湘【晚上来我房间】 啧。 他瞥了眼后视镜,梁空湘侧着头在跟卓绮云叙旧,低马尾垂在身后,脸侧有几缕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想帮她别在耳后。 就这么想着,他微微侧身,伸手了。 “我小号关注你那个摄影账号了,你最近发得还挺频繁的,”卓绮云翻出相册,“我还保存了——这张是在哪啊?有空能带我去看看吗?” 图片上是昨天跟曹冷玉一块儿拍的橡树。 “可以,”梁空湘笑了笑,说话间总有头发进嘴里,她边抬手:“那一片好看的地方很——” 脸侧突然被微凉的指腹碰上,飞扬的发丝被两根手指夹着,轻轻磨着脸颊,被人别在耳后。 两秒,很快就收回手了。 “头发进嘴里了。”蒋铰明放下手,淡淡说。 车里静了一瞬,卓绮云半举着手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屏幕光印着耿嘉丽那张艳丽的脸,她冷嗤了声,也没吭声。 梁空湘:“想看夕阳的话,可能得明天去,明天下戏早。” “……哦,没事儿,”卓绮云思绪已经飘向外太空了,只有嘴在动:“按你方便来,别耽误你拍戏。” “不会。”梁空湘笑了笑。手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曹冷玉先问了句怎么了,紧接着发了个好。 已经七点二十八了,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梁空湘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夜色。 她远远看见接近餐馆的街道上并排走了两个女人。庄野雪的背影不好认,但曹冷玉的背影她一眼便认出来。 她在心里迅速判断着,掐着时间在快擦过俩人身侧是忽然说,“麻烦停一下。” 司机急刹,车里的人因为惯性而往前扑了扑,卓绮云头发往前一甩,双手撩了撩乱飞的刘海,懵圈了,“……到了吗?” 嗡—— 车窗缓缓下降,露出梁空湘平静温和的脸。 车外的曹冷玉和庄野雪听到边上的动静停下来,齐齐侧头。 车里四张脸默契地向右转,望向车旁的庄野雪和曹冷玉。 两拨人终于会面了。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蒋铰明有可能给空湘发了啥小烧话,害得空湘这种淡定的人都不淡定了哈哈哈哈哈哈。 ok全文最毒舌的耿嘉丽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夜色笼罩着克兰塔大街, 街道尽头深黑色的海翻腾着,海风掀向交错的窄街,呼啦啦吹打着灰色商务车。 梁空湘开了车门,温和地笑了笑, 朝庄野雪伸手:“好久不见。” 庄野雪穿白色长裙, 未施粉黛眉眼清秀,也微微地笑, 回握:“好久不见。” 两手相碰, 纤细微凉的触感像鹅毛似的,一秒便从手心滑过, 倒符合梁空湘对庄野雪的印象。 “曹导, 野雪。”耿嘉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来。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40节 梁空湘回头。 “啊,你们之前认识啊?”卓绮云心里的困惑转瞬即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从另一侧下来,绕到车前, 见着曹冷玉便跟小鸡仔碰见班主任似的, 微微弯腰托着手肘跟曹冷玉握了握手,恭恭敬敬的:“曹导好。” “别拘束,”曹冷玉看出这姑娘的局促, 拍拍她肩膀, 声音柔和下来:“吃饭没——早知道你们一块儿,我就提前多点些菜了。” “谢谢曹导, ”卓绮云说着, 看了眼梁空湘,接着道:“我们也是临时过来,我还打算给空湘一个惊喜呢, 没想到全凑一块儿了。” 说实话,庄野雪的到来还挺令她意外的。她怎么会来这里…… 没来得及多想,曹冷玉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能聚一块儿就是缘分,”她指了指十米外那座竖着的半人高、红棕色大牌子的餐馆,“我跟野雪正要去吃饭,一起么?” 卓绮云顺着曹冷玉的手看过去,眯了眯眼认出来那串英文,惊讶一声:“也是麦加啊,这么巧,我们也要去这,是不是啊嘉丽?” 她手肘撞了撞耿嘉丽胳膊。 “是,”耿嘉丽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挪远两步,礼貌地回曹冷玉:“那麻烦您了。” 蒋铰明靠在车旁,听着他们互相客套寒暄,心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绕到梁空湘身侧,食指曲起来扫了扫她手心,压低声音凑过去,“这饭局需要我么?”他看她一眼。 梁空湘早就察觉到蒋铰明的靠近,伸出一根手指,面不改色地抵着他小臂推远,微偏着头小声道:“情比金坚的另一半不在,这戏还有什么看头?”声音轻飘飘的,也看他一眼。 “哦,那我确实得到场,”蒋铰明扬眉,意有所指:“不然你一个人怎么演完情比金坚?” 情比金坚的账得追溯到年前了,没想到梁空湘面上不在意,实际上偷偷吃闷醋。蒋铰明回味着梁空湘刚才的表情,开始琢磨一会儿该怎么怎么逗她。 几个人一路各怀心思地叙旧,由曹冷玉引路,前前后后上楼,还是老包厢room5。 一进去,窗子紧闭,室内外温差显得房间里有些闷热,蒋铰明瞥了眼梁空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立刻有清冽的海风吹进来,白帘子和蓝桌布轻轻飘晃。 他一回头,长桌上方的位置空着,大家默契地把主位留给他了。 略一思索,蒋铰明走过来,站在梁空湘身后,右手随意搭在她椅子上,偏头跟曹冷玉说:“曹导坐那儿吧,自己人吃个饭不讲究这些。” 桌上的站位以长桌为界,来探班的三个人坐在一侧,曹冷玉挨着梁空湘坐,她哪儿看不出蒋铰明意思,也没推脱,笑着起来换座位:“行,咱们就随意些。” 梁空湘左边换了个人,蒋铰明的气息淡淡飘过来,她摸上玻璃杯,正要给自己倒水,腿侧突然被温热的东西碰上。 余光往下扫了一眼。 蒋铰明的腿不经意地贴上梁空湘大腿,隔着一层薄西裤也能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紧实有力。 若有似无地蹭了蹭。 没等她倒水,蒋铰明先一步将水杯勾过来,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语双关:“渴了?” 其他人正看菜单交谈着,闻言都抬眼看着蒋铰明。 “蒋总怎么不问问其他人?”庄野雪点好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开玩笑:“我们看着不爱喝么?” “那倒不是,”蒋铰明胡诌道:“这不是担心你们喝多了拍照水肿么。” “这么体贴,”庄野雪伸手拿过那瓶还剩大半的果汁给自己倒了半杯,“都快不像我认识的蒋总了。” “你认识的少了——以后还有机会合作,”蒋铰明突然话锋一转,吊人胃口似的含糊道:“认识的时间多着。” 耿嘉丽的眼睛在俩人身上来回打转,略微皱眉。蒋铰明这话什么意思……难道网上传的悬疑片还真要给庄野雪了?她出神地想着,拨虾的动作也慢下来。 庄野雪虽然知道自己又收到一张空头支票,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愣了愣,余光见梁空湘神色淡然,没再说什么。 眼见着气氛逐渐安静下来,卓绮云有意活跃:“曹导,你们选的地方真漂亮啊,”她嗦着蟹肉,“我看空湘的发的那些图片也太美了,你们这电影上了我得在影院打地铺了,”她看了眼蒋铰明,哦了声,开玩笑说:“得在载盈影院打地铺。” “行,”她抛话,蒋铰明顺势道:“等你包场,我让影院工作人员给你抬张床进去。” 说完又邀了句:“到时候有空来看首映。” 这话是对在场其他两个人说的。这里坐着三个大流量,免费的高热度话题,不用白不用。哪怕是表面客气,她们这时候也得应声好。 卓绮云摆摆手,一副小意思的模样:“那当然,首映有空一定去,大概得明年了吧?” 她语气天真,但能混成大流量的哪儿有善茬,蒋铰明留了心眼没说具体档期,随后看了眼庄野雪,“庄小姐也刚杀青了一部吧,有缘的话没准凑一块儿。” “蒋总消息还挺灵通的,”话题到了自己身上,庄野雪打起精神应对:“确实刚杀青,但吴总打算放哪个档期,我还真不知道。” 吴总是河川影业ceo,蒋铰明跟他共同出席过一些电影节的开幕论坛活动,面上客套,私下关系很一般。以前公司是蒋铰明他爸在位的时候,河川影业和载盈影业两家出品公司打得激烈,互相倒过不少脏水,为了抢排片,踩着灰□□限用了许多阴招。 后来蒋东识逐渐淡出公司,轮到蒋铰明接手,吴总换了套态度,温和了许多,不过蒋铰明认为,这种转变一般说明河川影业的势头渐渐下滑。 庄野雪把吴总搬上来,他正琢磨着怎么试探,意外地听见梁空湘开口了。 “怪庄小姐太红,走哪儿都是你的消息,片子才刚杀青就已经是万众瞩目了。”梁空湘看着她,玩笑道。 蒋铰明微微挑眉,看了看梁空湘,喝了口果汁,手搭在她椅子上半圈着,干脆摆起置身事外的态度,不吭声了。 庄野雪移开视线,落在面前瓷白的餐盘上,口不对心地客套:“梁小姐谦虚了,我刚跟曹导还说呢,哪天能跟你一块儿合作就好了。” “那得蒋总这种资方拿出好项目了,”梁空湘不经意道:“不然哪儿能同时请得动我们。” 庄野雪点点头赞同,绕进梁空湘话里:“蒋总手里好项目确实不少,北导的电影立项过审了吧。” 绕到重点了。梁空湘不动声色地跟曹冷玉对视一眼,小腿碰了碰蒋铰明的腿,本意是想让他接话,没想到大腿突然被他握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张开,抓着白皙的腿,轻轻掐了掐。 蒋铰明那只手还流连在那处光滑细腻上,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回庄野雪:“刚过审,你消息也灵通。” 庄野雪心思不在他身上,没注意到暗流涌动:“都说是好项目么,关注多了些。” 蒋铰明边周旋着,享受梁空湘的纵容,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刮了刮,语调平稳:“过审也才慢慢长征路刚起步,角色都还没敲定下来——不过网上举荐庄小姐的人不少,”他笑了笑,“怎么,吴总舍得放你拍别的片子。” “蒋总要是诚心邀请,吴总应该没有拒绝的道理。”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让他亲自去找吴总谈她。 她凭什么?好处全被她一个人占了。载盈不缺她一个女主角,他要是跟吴总把庄野雪谈下来,少不得要给些利益交换出去,这么简单的道理庄野雪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她到底凭什么? 蒋铰明有了大概的猜测,没把话说绝,点点头,“也是,”又指指一大桌食物,“吃吧,说了这么多,菜该凉了。” 这么拙劣明轩的转移话题的方式,傻子也能看出来。庄野雪自然没再继续扯那个话题,专心吃饭了。反正过来的目的也透露了大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是没想到这才刚过来头一天晚上就顺利见到了蒋铰明……事情进展的速度之快,有些超级她的意料。 她又情不自禁地看向坐在蒋铰明身边的女人。她温和漂亮,沉默寡言,一开口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又冷淡疏离。摸不透。 几个人吃完后,卓绮云余光见蒋铰明慢悠悠地跟在梁空湘后面走着,打消了要跟梁空湘挤挤的念头,自觉打车回了酒店,临走前趴在窗口朝梁空湘挥挥手:“明天下午见啊。” 车子扬长而去,庄野雪看着梁空湘,“这就约好行程了,打算去哪儿?” “片场附近转转,庄小姐要一起么?” “那麻烦你了。” 梁空湘笑笑:“客气了。” 庄野雪一走,餐馆楼下就剩蒋铰明和梁空湘曹冷玉三个人,他们慢慢散着步回去。 曹冷玉跟蒋铰明没熟到那个份儿上,有的话不好当他面猜测,只随意闲聊了两句,让她明天注意安全。 梁空湘也看得出她有话没说,“一会儿我去你房间找你。” 曹冷玉了然。这是她房间不方便的意思。 “行,我先洗漱,你直接进来就行。” 梁空湘点点头,俩人在拐角分开,蒋铰明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 一进去,蒋铰明自觉找准自己的窝,坐在沙发上架着腿,问她:“有什么话不能当我面说?” 梁空湘对着镜子绑了个低马尾,但抓得头皮太紧,又只好散下来重绑。 嘴里咬着皮筋,两手正撩着黑发,镜子里突然多出个人站在她背后。 一只手绕到她身前,从她手里将皮筋勾过来,指腹不小心蹭到柔软的嘴唇,一触即分。 后背的头发被那双手拢住了,轻轻梳理着。 “看我做什么,不是要刷牙么。”蒋铰明在镜子里跟她对视一眼,垂眼慢慢帮她绑头发。 “不是不能当你面说,是怕曹导有防备心放不开。”梁空湘刷着牙,突然说。 “你早知道庄野雪过来了,怎么不跟我说?”蒋铰明问。 梁空湘拍开他故意逗留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们有联系方式,还需要我帮她通知么。” “这么凶,”蒋铰明笑了笑,用力揉她脑袋,把刚绑好的头发弄乱了,“吃醋么?” 他光是自己脑补幻想,就把自己哄好了一大半,可惜梁空湘不接这茬。 “你觉得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梁空湘微微弯着腰凑近洗手台往脸上泼了泼水,擦干净后开始闭着眼揉抹护肤品,仍在思索:“总不可能真是来旅游的。”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得笑场,”蒋铰明侧身,反手撑在洗手台上,歪头看着她在自己脸上倒腾,“饭桌上没听出来么,她想出演《以正义之名》。” “只是因为这个么。” “你觉得还会因为什么?”蒋铰明问。 说实话,梁空湘现在也没想明白,“你觉得耿嘉丽和卓绮云过来是巧合么?” “相信自己的直觉,”蒋铰明:“这几个人凑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梁空湘皱了皱眉,问:“耿嘉丽和庄野雪关系怎么样?” 她一直以为她们不对付,但从今晚来看,虽然俩人明面上没什么交流,但据她观察,那俩人对视时有种心知肚明的默契,就像私下达成过什么交易,再不济也不太像水火不容的关系。 “情敌,”蒋铰明声音笃定:“这个答案最准确。” 梁空湘瞥了他一眼。 “行了不逗你,”蒋铰明揉上瘾似的,又抬手揉揉她脑袋,这回被梁空湘躲开。 她冷眼靠在浴室玻璃门上望着他,蒋铰明举手投降,立刻说正事:“据我所知,卓绮云和耿嘉丽私下关系更好,俩人从中学起就是朋友,表面上互相瞧不上,但在你没出现之前,她和耿嘉丽抱团对付庄野雪,你红了以后,没准这三个人关系又重新调整了。” “所以她们千里迢迢一起跑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蒋铰明耸耸肩,“这要看耿嘉丽了。庄野雪大概率是为了片子来的,我猜她担心我把项目想你给你,所以知道项目过审了,一杀青就过来试探——毕竟你们在业内算得上互为竞品。” “她跟河川影业不是签了合同么,私自接戏不怕赔违约金?” “怕的就是违约金,所以来找我,”蒋铰明说:“她希望载盈来赔。” 梁空湘皱了皱眉,“除非这个角色非她不可,或载盈跟她签对赌,否则载盈为什么要做这种高风险的投资?” “庄野雪对演戏确实有追求,跟河川绑定也是为了找大树好乘凉,拿顶级资源,但限制也多,”蒋铰明猜测:“她既不想跟那边撕破脸皮,又实在想拿下《以正义之名》,一开始自炒给自己造势,后来发现我跟你关系不一般,所以急了——不过她的筹码是什么我暂时没猜到,我相信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拿等价的东西交换,只是事情没到最后一步暂时没露底而已。” 梁空湘若有所思地理了理蒋铰明透露的信息,上楼去找曹冷玉。 曹冷玉在洗澡,淋浴头声音盖住了敲门声,关了水才听见,她大声喊了句“稍等”,迅速抹了沐浴露站在水下冲洗干净就匆匆披着浴巾去开门了。 赤道以北[破镜重圆] 第41节 “这么快,”曹冷玉一拉门,头发还在滴水,地上很快滩了一小块水渍,侧身让梁空湘进来,“你先坐会儿,我拿毛巾包着。” 梁空湘“嗯”了声,坐在桌边的小沙发上。 曹冷玉去浴室包好了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来,跟梁空湘面对面,手里还握着瓶冰水递给她:“想跟我说什么?” “你觉得,她们像是约好的一起来的,还是都对双方的到来不知情?”梁空湘问。从机场回来的路上,车子急刹停下来时,她没露出观察庄野雪的表情,毕竟她也是顶级演员,不然事后她只需要仔细一研究,就能发现自己在想什么。 但当时曹冷玉在庄野雪视线盲区,没准能看出什么。 “庄野雪的表情看着不像知道……”曹冷玉把头发包在干发帽里偏头搓了搓,微皱着眉回忆,“我余光捕捉到庄野雪愣了一秒,但她因为什么怔愣还真猜不出来,耿嘉丽……耿嘉丽被你挡着,又黑灯瞎火的,我倒是没看清。” 也就是说,这次会面至少庄野雪这一方是单独行动的,跟耿嘉丽她们没关系。所以耿嘉丽过来又是因为什么,只是陪着卓绮云来旅游么……未免太牵强。 “行了,明天一大早就拍雨戏,拍完还得陪客,有得累,”曹冷玉拍拍她腿,打趣她:“早点回去睡吧,蒋总该恼我了。” 梁空湘原本还在出神,听到这话无奈地看了曹冷玉一眼,站起来,“知道了。” 她刚出门下了层楼梯,没走两步便看见蒋铰明站在楼道阳台上,背对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平视着小镇的商店小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空湘脚步很轻,走过去,“不走我就锁门了。” 蒋铰明回头,“早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这么聪明。”梁空湘笑了笑,继续下楼往房间走。 蒋铰明紧跟在她身后,突然拽了拽她脑后的小丸子。 梁空湘步子一顿,微皱着眉侧头看着他那只青筋交错蔓延的小臂。 蒋铰明很快就放开了,迅速改为抓住她手腕,三两步扯着她下楼梯回到房间门口。 她被蒋铰明大力带着,脚步凌乱地回到房间,一开门,人便被一句高大的身体压过来紧紧抱住,右肩贴着温热的脸。 ……这是怎么了。 梁空湘微微叹了口气,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安静地任他抱着,没挣开。 灯还未来得及开,房间一片昏暗,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白砂帘子隐隐约约地照进来,虚虚拢着一团落在墙面上的斜长灰影。 隔了会儿,蒋铰明的手轻轻覆上她后颈。 他从她右肩抬起头,手指微微用力按住她脖子,逼她微仰着头跟自己对视,轻声问:“在机场,为什么不想让耿嘉丽她们知道我们在一起。” 这旧账翻得也太延迟了,梁空湘都快忘记这回事。也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没有不想让她们知道,”梁空湘脖子不舒服,推开他的手,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只是不想让场面太尴尬。” 卓绮云肯定猜到了她们的关系,耿嘉丽又追过蒋铰明,他这样不管不顾地靠近她,落在别人眼里不知道又得怎么猜测并大做文章。 “我说了,我会改,只是很慢,”蒋铰明听她叹气,顿了顿,缠着她的手放松了一些,但仍视线灼灼地看着她,声音冷硬霸道:“你不能放弃我。” 蒋铰明人高马大又西装革履的,乍一看是冷酷精英,说起话又一副吃了委屈的模样,梁空湘听他这副命令口吻弄哭笑不得,拉着蒋铰明手腕往里走,声线温柔地安抚:“别乱想了,睡吧,我明天得起早拍重头戏。” 蒋铰明没再不依不饶,照例睡在地上,枕头毯子样样齐全。 她给蒋铰明留了盏昏黄的小灯,先躺上了床。这一天下来又是拍戏又是交际,疲惫感如潮水涌来。 无论她们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见招拆招吧。她想。重心应该放在拍摄上,至于其他的,一切等…… 迷迷糊糊间,浴室的水声停了,床尾似乎塌陷了些。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塌陷感似乎一路缓缓往上,还伴随着股清香味…… ——有人踩上了床。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烧包蒋总到底会不会对空湘这样那样占占便宜? 第35章 蒋铰明擦干身子站在床尾, 借着床头柜昏黄的灯光看清梁空湘的睡颜。 安静柔和的五官漂浮着一层暖黄薄光,像用这层稀薄的灯光提醒着蒋铰明,他们的过去是怎样一场薄如蝉翼的梦。 她的睡姿很规矩,像个小古板似的, 正面朝上躺得平平整整, 大部分时候是双手交握着放在小腹上,只有他恶作剧双手双脚缠着她时, 她才会背对着他侧身睡觉。 有些回忆实在久远, 不能细想,稍一钻入便像钻进无底洞, 只盼着永远出不来。 蒋铰明不由得出神地想到两月前, 他借着梁空湘醉了酒,将她带去松金市小屋渡过的那一晚。 他知道她喝了不少酒,可也真心对她说的那句“不后悔”恨得牙齿打颤。 在重逢之前, 蒋铰明替她编写过无数个版本的求和信,他想, 只要梁空湘说后悔,他可以大方地原谅她抛弃他的行为,甚至只要梁空湘再次纵容他靠近,他可以去跨中间的九十九步。 可她神色冷漠地讲“我不后悔”。 看她一杯接一杯的喝, 喝到最后眼神飘忽迷离, 蒋铰明原以为会痛快过瘾,云淡风轻地嘲讽一句“这借酒消愁的架势, 难不成是旧情难忘么”, 但比嘴更快的,是拦住她举杯的手。 蒋铰明截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手中夺过杯子, 冷声问:“还喝?” 梁空湘的视线从喝到一半的酒杯,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往上,落在蒋铰明锋利冷硬的五官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没争夺,几秒后甩开蒋铰明的手,垂着眼没吭声。 因为夺杯子的力道大了些,洒了不少酒液在蒋铰明手上,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抽了两张纸随意擦了擦手背,余光见梁空湘一副安静可怜的模样,擦手的力道更大,磨得手背泛了层红,又站起来声线冷淡地朝她“喂”了一声。 梁空湘没应,仍然低着头,垂眼望着餐具。 蒋铰明曲起手指扣了扣桌子,清脆的咚咚两声,“说话。” 梁空湘似乎皱了皱眉,偏头看着他,“凶什么?” “……谁凶了。”蒋铰明脸色缓和不少,错开她盯着自己的视线,“我不吃装可怜这套。” 梁空湘又微微皱了皱眉,没理他,指尖撑着太阳穴缓缓吐了口气,小幅度甩了甩头,两手虚虚撑着桌面借力起身,一站起来觉得世界在颠倒,抬脚刚迈出一步,像踩着棉花似的,总感到踩不实。 边上还立了个存在感极高的人影,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折腾,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梁空湘仅存的意识只有“他是蒋铰明”,仿佛潜意识将现状判断为安全状态,整个人没那么紧绷,反而因为酒醉而思绪放空,难得的松弛。 她无视蒋铰明的存在,解锁手机打算给司机打电话,可刚拨通号码,一只手伸过来,两指夹着机身抢到自己眼前,瞄了眼号码备注,果断帮她点了挂断。 俩人僵持着,站在包厢里四目相对。 “我送你。”蒋铰明突然说,但没有将手机还给她的意思,幸灾乐祸地明知故问:“站得稳么?” 她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较劲,可却很诚实地一言不发,蒋铰明见她这难受的模样,终于畅快不少,一伸手,握住了她手臂,轻轻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轻声问:“再问你一次,站得稳么?” 梁空湘脸色薄红,双目失焦,脑袋像根木头似的,直直地正视前方,站她十米外远远一瞧,是个人都会误以为女子军误闯了娱乐圈。 蒋铰明笑了声,手掌朝下攥住她手腕,又脱了西装外套盖住她头,牵着她往门口走。 他没喝酒,把梁空湘塞进副驾替她系好安全带以后,转而进了驾驶位,踩油门之前偏头注视着她闭上眼睛的侧脸。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了。 窗外街景是再熟悉不过的松金市夜景,每一条街道、每一颗香樟、每条岔路口的拐角,小巷里的涂鸦、咖啡店的玻璃窗、人行道掉了漆的白线,忽闪的黄灯。 这竟然不是回忆,在这座拥有旧情的都市,这一刻的宁静竟然不再是蒋铰明自欺欺人的虚构。 鬼使神差的,他偏航了。 车子停在枯树环绕的老小区下,他出神地握着方向盘,思绪已然悬在半空,还未来得及深思自己的算盘,人就已经把半睡半醒的梁空湘抱下车了。 她躺在蒋铰明怀里,手无力地下垂,呼吸平稳,甚至贴着蒋铰明紧实的胸膛无意识蹭了蹭。 蒋铰明单手插钥匙的动作顿了顿,一低头,梁空湘似乎嫌左耳听到什么如擂的声音吵耳,偏了偏头。 门开了,蒋铰明抱着她站在玄关愣神,还没想好把她扔在哪,环视这间屋子,正想走到沙发前,却跟梁空湘四目相对。 她安静地仰着脸望着蒋铰明。 一瞬间,蒋铰明竟然双手一松,差点将梁空湘摔下去,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小臂往上紧紧一卷,梁空湘鼻子撞上他胸膛,皱了皱眉,抬手推他下巴,弄得蒋铰明的头往后仰。 “……老实点。”蒋铰明勉为其难地用下巴戳了戳梁空湘手心,“别碰我。” 等她躺在沙发上,蒋铰明在沙发尾蹲下来,将她的鞋脱下来,捞过一旁的毯子盖在她身上,正提着鞋站起来想往鞋柜走,另一只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食指轻飘飘地勾了勾。 他往前走的动作一顿,低头。 梁空湘侧躺着,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眼睛看着他。 蒋铰明盘腿在她身前坐下来,梁空湘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从上往下,最终平视着他。 “想做什么?”蒋铰明凑过去,声音很轻。 清幽的光透过四角窗户照进来,梁空湘漆黑的瞳孔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有生物在呼吸,微张着嘴吐泡,泛涟漪,沸腾。 她不说话,蒋铰明突然抬手,梁空湘的视线落在他半抬的手上,他缓缓朝她的脸伸过去,在快要触碰到那张红润的脸后,停了下来。 刚要放下手,突然被一双带着酒香的手捧住。 蒋铰明愣了愣,看着交叠在自己手上的那双纤细的手,僵硬地半举着,头一次脑子空白,直直地望着两双手。 一股轻微的力量捧着他的手往前压,很缓慢,很缓慢的。 随后一张滚烫的脸贴上了他的手掌,在他手掌里有些急促的呼吸,热气喷在他手心,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手掌纹路忽然变得突兀起来,像每一条交错的线开始打结。 蒋铰明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有些愣愣地看着梁空湘埋进他手心的脑袋,几秒后,缓缓、缓缓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脑袋。 “空湘。”他小声喊了句。 没人应。 没等他开始煽情,头突然被人大力一推,整个人没设防,反手撑着地,抬头愣愣的。 呕—— 盘着的腿正好给人当了垃圾桶,兜了一碗的酒液。 他低头,西裤湿淋淋的,尤其是中间那块。 蒋铰明:“……玩儿我?” 他面无表情地倾身去够桌上的手机和纸巾,先给梁空湘擦了擦嘴,啧了一声,开始打电话联系保洁和干洗店。 梁空湘吐完后虚脱地平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愣神。 蒋铰明站起来,液体从大腿往下滑,他先去浴室快速冲洗了一番,换上家居服,等他出来,保洁正好上来了。 他开门,让人去打扫客厅,又把梁空湘从沙发上抱去房间。 她喝醉时话很少,只是观察别人时眼神赤裸裸,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此时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蒋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