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喜(精修版)》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节 《云胡不喜》作者:尼卡 简介 【豆瓣阅读 独家签约 精修版本】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是出身北平、长于沪上的名门闺秀, 他是留洋归来、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后, 注定的相逢,缠绕起彼此跌宕起伏的命运。 在谎言、诡计、欺骗和试探中,时日流淌。 当缠绵抵不过真实,当浪漫冲不破利益,当岁月换不来真心…… 他们如何共同抵挡汹汹恶浪? 从边塞烽火,到遍地狼烟, 他们是绝地重生还是湮没情长? 一世相守,是梦、是幻、是最终难偿? 标签:言情小说 民国情缘 励志 正剧 先婚后爱 成长逆袭 第1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一) 【题记】 家国天下,本不是她的抱负。 清早,浓雾弥漫,位于法租界嘉德理大道上的慈济医院还没有开门,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群等待看门诊的人。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轿车里出来,迈着稳妥而优雅的脚步,径直走向位于大厅中央的电梯。 在她位于四楼的办公室门口,已经在等着她的女秘书微笑着说“院长早”,一边将黑色的木门打开,一边替她接过手中的拎包。 “早。”她说着,走进办公室里去了。 室内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混合着来苏水气息。 她慢慢的摘下手套,露出一双凝白纤细的手。 抽下别住帽子的两根细细的发卡,她将头顶的帽子取下,连同手套一起放在了桌上。 她绕到办公桌后,立于窗前——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从这里看出去,高大的法国梧桐那浓密的枝叶几乎触到窗子。她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衣架前,脱下大衣来,换上了那件雪白的医生袍。有些刻板的白袍子,因剪裁精致而尺寸恰到好处,非但没有将她姣好的身段遮掩了分毫,反而在规矩之内,衬得她更有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 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微笑时,眼角会有细密的纹路。 她不再少不更事了……她对着镜子,将发髻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乱发垂下来。 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女秘书梅艳春进来,说:“院长,时间到了,该去开会了。理事们今天都来了,想要见见您。” 她的眼神表明她知道了。 钟声在此时响起,已经是早上八点整。 她虽然听不到医院大门开启的声音,却也能想象到,刚刚聚集在医院大楼前等待门开启那一刻的民众们涌入时那嘈杂的脚步声……心内泛起些微激动,她希望此刻自己是坐在诊室中的。然而她眼下最先应付的,是这个医院的理事会成员们。用前任院长的话来说,那是一群让人头疼的家伙。 “小梅,我来了有两个周了吧?”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问跟在身边的秘书。 “是。您也有两个周末都没有休息了。”梅艳春是个娇俏可人的女子。她微笑着,走快一步,给她开了会议室的门。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见到这位女士,男士们都站了起来。 她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对大家点头,轻声说:“诸位请坐。初次见面,我是凯瑟琳程。” 她一口流利的英文,几乎没有口音。 梅艳春站在门口,看着凯瑟琳程开始从容的主持会议,便慢慢的退了出去,将会议室的门合拢。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会议,而将决定这家医院日后的命运……这位美丽的女士,在重重困难中,能否做到前任院长没有做到的事?一切都是未知数。 梅艳春叹了口气。 突然,一阵车响惊动了她。 她站在廊上的窗前往外看:雾薄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后院里的车道上,有两辆黑色轿车停下来。押后的军用吉普车上跳下来灰色制服的卫兵,立即开始分散警戒。梅艳春看到这阵势,心想这不知是什么人来了?慈济前不久因为拒绝提供五百个床位的支援,而和军方起了摩擦。因此医院上下对穿制服的人总是格外的警觉……又过了一会儿,第二辆轿车上才下来一位身材中等、敦实厚重的军人,深灰色的制服,说明他的军阶高度。他倒是没有再耽搁时间,踏着利落的脚步,往住院大楼里去了。 “什么人呢?”梅艳春自言自语。她身子探出窗去,还是看不清车上的标牌,不过好歹看得清服色,应该是中央军的人。 “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第 35 军的军长逄敦煌。”站在她身后的一位年轻的医生说。 梅艳春没想到身后有人,认真被吓了一跳。 “密斯梅早。”年轻的医生轻声说。 梅艳春只好微笑着说:“李医生早。”心想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逄敦煌逄军长——但看背影,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来干什么?”忍不住补问一个问题。 “听说他的女儿在这里住院。”李医生回答。梅艳春望着窗外,他望着梅艳春秀丽的侧影。 “他结婚了?”梅艳春问。最近逄敦煌经常占据报纸头版,与他的直属上司陶骧及另外几名主战派将官一样,眼下在中央军里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印象里,这人似乎是没有妻室的。 “这倒不清楚。据护士说那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抚养的遗孤?逄军长是个好人。他很多部下的遗孤,都由他办的遗族学校助养。”李医生微笑道。 “这样啊。”梅艳春低头看看表,礼貌地跟李医生告别。 她又看了一眼后院:那几辆车子已经悄然移开了,连刚刚在警戒的士兵也早已不见踪影。 逄敦煌,传奇将军逄敦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军长!” 逄敦煌刚刚走近了病房门,守在病房门口的卫兵“咔咔”两声,提枪立正。 他回了个军礼,责怪道:“小声点儿。”没来得及阻止他们,他有点儿懊恼。看了眼里面,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了?” “报告军长,医生说……” 逄敦煌脸一沉。 “报告军长,医生说……”卫兵也压低了声音。 病房门“呼啦”一声开了,赤脚站在门前的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女孩儿打了个哈欠,说:“医生说,我随时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逄敦煌一看到小女孩儿,唷了一声,拦腰抱起她来,就说:“小祖宗,你怎么这就下地了?着凉怎么办?” “逄叔叔接我出院吧?医生都说了我没事,只要回家继续吃药休息就可以了。”小女孩儿坐在床上,笑嘻嘻的。一头柔软的发,浓密的覆着,大大的眼睛亮闪闪的。 “等我仔细问过医生再说。”逄敦煌看着她的样貌,虽然还是一团稚气,却隐隐约约的已经像极了另一张面孔。他胸口立时便有些发紧。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对付这孩子,他一向没有什么好办法。 “秋薇姨姨问过很多次了,医生都嫌她烦了。你再去,医生也嫌你烦了。”小女孩儿学着他的样子,也揉了揉眉心。她还有些婴儿肥,小手胖乎乎的。粉白红润。 “谁敢嫌我烦!”逄敦煌一瞪眼,“没有老子在战场打鬼子,哪儿有他们在这儿太太平平开医院的份儿!” “逄叔叔,不讲道理。”小女孩儿嘟嘟嘴。 逄敦煌叹了口气,又瞪眼,问:“秋薇呢?秋薇怎么不在这里看着你?” “我说想吃小笼包,小薄开车载着她去买了。用不着她在这儿老看着我。您要不来,我这会儿一准儿睡得香着呢……再说她家里的老三老四一时离了她就闹腾……”小女孩儿眨眼,口齿伶俐地说着。逄敦煌看她,暗笑。这孩子的父母,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许是从小就是被秋薇带的缘故?小女孩儿见他只管笑,又说:“逄叔叔,秋薇姨姨太忙了,要不这次出院了,我住您那儿去吧?” “住我那儿怎么行!”逄敦煌皱眉。这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会儿一个主意,让他应接不暇。他盼着秋薇快些回来,因为他就要对付不了。 “怎么不行?”小女孩儿问。眨着大眼睛,直直地瞅着逄敦煌。 “我那就是个养蜘蛛的地方。你去我那里?谁照顾你啊?” “看妈啊。”小女孩儿嘟了嘴,“逄叔叔,您不让我去您那儿,该不会是因为……您又换女朋友了吧?” “胡说胡说!”逄敦煌急了,“这都谁跟你说的?”他挥了下手,一眼看见身后的副官。副官正在偷笑,被他一瞅,急忙立正站好。逄敦煌手指点着副官,骂道:“我让你们没事儿都嚼舌根儿……图虎翼这老婆,平时看着倒是老实巴交的,该不会背地里也是个能编排人的吧?囡囡,你说说,这都谁和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说,说给逄叔叔听听……” 他正嘟嘟哝哝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高跟鞋声。 副官探头往外一瞅,微笑着报告:“图太太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我正要找她呢,怎么能跟囡囡说我坏话?”逄敦煌站起来,掐了腰。 “逄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啊?我人前人后的可从来没说过您一个不字儿。”门外进来一个少妇,挽着发髻、穿着紫色的洋装,容貌十分秀美。此时笑微微的,拎着一个食盒走到床前,望着床上早笑歪了的小女孩儿,“你呀,又是你这个小鬼头!”她语气宠溺极了。 逄敦煌“哈”了一声,说:“不是你编排我,囡囡怎么知道我又换……” 第2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 “您看。”秋薇一摊手,“还用我编排您,自己个儿就先说漏嘴了。” 她说着,把食盒打开,给囡囡盛了粥,要她喝。 见囡囡笑嘻嘻的,她道:“准是你,对吧?你就逗你的逄叔叔吧。反正你逄叔叔就是千军万马都指挥得了,唯独对你没办法。” 囡囡捧着碗,只是笑。 逄敦煌摘了军帽,坐到病床前,看囡囡喝粥。 秋薇见他满面满眼的慈爱,也笑了。静立一旁。逄敦煌看她一眼,问:“虎翼那边最近有什么信儿?” “说是这两日就回来的。”秋薇说着,对逄敦煌暗暗地使了个眼色。 逄敦煌看着似是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的囡囡,说:“最近大部队在休整。陶司令的指挥部已经进驻徐州。囡囡,你爸爸……” “我不吃了。”囡囡推开碗,一掀被子钻进被窝里,“你们都出去,我要睡觉。” “囡囡……”逄敦煌无奈地隔着被子拍拍囡囡的肩膀。那小身子猛地在被下扭了两扭,干脆蒙上了头。“囡囡,这回不能耍脾气。爸爸回来,你一定要回家陪爸爸安安生生地住两天去,知道吗?” “逄将军。”秋薇对着他摆手。 “军长!电报!”病房门外传来副官的报告声。 “知道了。”逄敦煌说着站起来。见囡囡毫无反应,他戴上军帽,跟秋薇说:“我这就得走,你多费心——要是医生确定囡囡没事,就先带她回家。我忙完了就来看她。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一声。”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节 他说着往外走。 秋薇答应着送他出门。到了走廊上,她将病房门掩了,轻声问逄敦煌:“陶司令确定这几日能回来?” “部队奉命休整,按说他应该有空回来。我听说老太太也从南洋回来了,也是这两日就到。他嘴上是从来不说,也是想囡囡的。”逄敦煌说。 “那,陶司令跟苏小姐的事……坐实了嘛?”秋薇问。 “他需要一位夫人。囡囡也需要一个母亲。”逄敦煌并没有正面回答。 秋薇张了张口,叹气道:“是的。只是,这孩子……说句不该说的,苏小姐毕竟年轻了些。” “放心呢,哪儿能让她受了委屈?退一万步讲,就囡囡这小脾气,她不给人气受就不错了。”逄敦煌明白秋薇的心情。两人交换了目光,心照不宣。他的心也有些沉,脸上却是笑着。“现在囡囡愿意跟着你,你就多操心一些吧。” “我答应了小姐的,一定会做到。”秋薇说。 逄敦煌听了这话,看秋薇一眼,什么没有说,带着人离开了。 秋薇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回了病房。进门一看床上却是空着,大惊失色,惊叫道:“囡囡?!” 卫生间的门大开着,她闯进去。卫生间里空无一人,窗开着,她心里咯噔一下。扑到窗口,就看见一条白色床单结成的绳索下,那个穿着粉色小花朵睡袍的小女孩已经将要落地。 她一阵眩晕,叫也不敢叫、喊也不敢喊,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扣住绳索,眼睁睁看着小女孩轻巧地落了地,她才“呀”的出了一声。 小女孩落了地,仰着脸对着兀自目瞪口呆的秋薇挥了挥手。 “囡囡,你站住!”秋薇急了,这才大声叫:“卫兵、卫兵!” 卫兵呼啦啦闯进来。 秋薇喊道:“快去,囡囡在后院,快把她带回来!”她又伏在窗台上,对着囡囡大声:“囡囡不要乱跑!囡囡!囡囡……遂心!陶遂心!”秋薇语无伦次的,见遂心提着小裙子越跑越远,恨不得插翅飞下去逮住她。 遂心则畅快地笑着回身便跑。脚印落在草地上,露水沾了鞋子,有些冷。她甩甩脚,一点儿都不在乎。 医院这四面高楼将花园围成了一个装满浓雾的盒子,遂心在雾中的草地上奔跑着,不时地被雪松树梢刺到面庞。她开心地笑,只觉得这地方,像极了她最喜欢的故事《绿野仙踪》里那个神奇的仙境……待她从灌木丛中钻出去,刚刚站定便发现自己站在了连结几座医院大楼的十字路上。她小心地看了看方位,决定朝南边大楼去——穿过南楼,应该就是医院前门了。她记得的。 可没跑两步,她就看到穿着灰色军装的卫兵从西边大楼门口冲出来,冲破雾气叫着“遂心小姐”。 遂心撒腿就跑,一路躲躲闪闪地绕过脚步匆匆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像只小灵猫似的。尽管人小,还是引起了一阵骚乱。 卫兵追得近了。她调转方向,但就在她一转身的工夫,撞在一个人怀里。 “哎哟!”她叫起来。声音娇娇的。“对不起。”她站定了,说完这句便要跑,不料那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一时之间走不了,被迫站下来。 “别乱跑。”那人说。 遂心被这一把清亮的嗓音摄住了似的,抬头看着自己撞到的这个人——是个穿着白袍子的女人。她仍保持着半抱着自己的手势,用她的手臂承担着自己的重量——于是遂心就这么站着,打量着她:她身上有股医生的味道,可不同于其他穿白袍子的女医生或者女护士,她的味道暖暖的,又有些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遂心吸了吸鼻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女医生:她并不令人害怕。大大的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后,也看着她。在这样的注视下,遂心不由自主地就有些发窘。 “这个时间怎么不等着医生查房,跑到外面来了?”她问。 遂心没有出声。 女医生身后就有人说程院长,这是儿科的病人,叫陶遂心,是急性肠胃炎入院的。 “你姓陶,名遂心?”被叫作“程院长”的女医生问。 遂心眼看着自己的名字,从那双线条柔美的嘴唇间被叫出来,没点头,也没摇头,眨了眨眼,反问:“那你叫什么?” 镜片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我姓程,叫凯瑟琳。”她温和地说。 “你是洋人嘛?”遂心问。 “不,我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遂心的小脸儿上表情很严肃。 凯瑟琳程怔怔地望着遂心。 “是中国人,就要叫中国名字。”也是这样一句话。只是没有柔柔的喉音,而是低沉有力的。 这么巧,这孩子也姓陶…… “哦?”凯瑟琳程不由抬手摸了摸遂心的耳垂。柔软而娇嫩的耳垂。她轻声的,几乎不像是在问:“这是谁教给你的?” 一个小孩子,很难想象,她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爸爸。”遂心立即说。 凯瑟琳程又是一怔,细细打量遂心,听到身后的梅艳春在提醒她该走了,才阒然一省,松开握着遂心小手的手。 “程院长好喜欢小孩,应该转去儿科。”有医生趁机开玩笑。 “可不是。”凯瑟琳程也笑着,仍看遂心,完全移不开目光。 “你的中国名字是什么?”遂心顽皮地问。 “我的中国名字是……”凯瑟琳程含着笑,正要告诉遂心,就见遂心一跺脚,嚷嚷着“糟糕糟糕”。 原来卫兵已经追到了跟前。 凯瑟琳程有些莫名其妙,她看着这些卫兵跑过来,后面更有一个军装汉子,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对着这边就喊:“陶遂心你这个小混蛋,你给我过来!” 遂心吐了吐舌尖,迅速躲到了凯瑟琳背后去。 凯瑟琳直起身。遂心温热的小手抓着她的袍子。那汉子声音浑厚,态度也有些粗野,遂心却不害怕,吃吃地笑着。 凯瑟琳看着来人。 逄敦煌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凯瑟琳程。他径直冲上来,一把拉了遂心在怀里,拎起来就转身往回走。 “我叫你不听话!我刚转身你就敢逃跑,医院是监狱啊,我且跟你薇姨说着,让你快点儿出院回家呢……”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抬头看到追过来的秋薇。“看好她。出了事,怎么跟她父亲交代?” “交代什么啊?为什么要跟他交代?他早就不要我了!他就只管把我丢给你们……放开我!”遂心尖着喉咙大叫。 “陶遂心!”逄敦煌大喝一声,“你再胡说!你信不信我揍你?”他是脸涨红了。似乎遂心是说了什么让他难以容忍的话。 “你揍我!你揍我啊!他就是不要我了,就是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还凶……你也凶我……我讨厌他,也讨厌你!讨厌你!” 眼看着遂心的大眼睛里充了泪,逄敦煌的脸色又和缓下来。 这孩子尖声的哭叫,扎人心窝子。 “你呀!”他将遂心抱起来。堂堂的汉子,只觉得当众抱了这孩子,太温柔也太令人难为情了,可还是抱起来。轻声的哄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发愣的秋薇,“秋薇?” 秋薇一双手死死地扣在一起,眼睛盯着他身后。 第3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三) 逄敦煌被秋薇的神色弄得一怔。 秋薇急忙抹了下眼角,迅速将遂心抱在怀里,转身低头就走。逄敦煌稍觉异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队穿着白色袍子的医生护士走进了后面的住院大楼。 “刚刚那些是什么人?”他问。 “医生。”卫兵回答。 逄敦煌想了想。在医院,这样一群白袍子,出现在哪儿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他转身,看到这几个呆头呆脑的卫兵,突然气不打一出来。 “一群废物点心!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逄敦煌转了身,气得骂道,“给我看紧了些。出了什么意外,不用等陶司令回来,就有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是!” 逄敦煌抓起军帽,狠狠地挠了挠头。 刚刚一通乱跑,他出了一身汗。 此刻心跳有些急,这也令他格外的有些烦躁…… 住院部的大楼里,凯瑟琳程继续带着医生们巡房。 “陶遂心,就是陶司令的女儿吧?遂心遂心,这名字起的真好。” “可也够贪心的。” “是啊……遂心,事事遂心?” “陶家是一方诸侯,富可敌国,竟还要事事遂心。” “名字嘛。眼下为了抗战,陶家也是举家为国出力,难得的……” “所以,就让陶司令事事遂心吧。” 上二楼的时候,两位中国籍医生在悄声聊天。其余的外国籍医生,或者是语言不通的缘故,或者是并不关心这些消息,都没有出声参与。话题又迅速转回了病人和病例上面去。 凯瑟琳差点被脚下的台阶绊倒,幸亏梅艳春扶了她一把。 “您还好吧?”梅艳春轻声问。她看出凯瑟琳有点恍惚。 凯瑟琳点点头。 “还有两科……产科和儿科。”梅艳春看了眼手里的表格。凯瑟琳程本是妇产科的专科医生。她作为院长,今天巡视的却是所有的病房和科室。 凯瑟琳又点点头,表示记得。但在巡视儿科病房之前,她却说自己不太舒服,提早离开了。并没有让梅艳春跟着。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从大楼里走了出去。她一路疾行,穿过病区花径的时候,脚步才慢了下来。 此时雾消散了些,花木扶疏的园子,各处景色渐渐清晰。 而不远处的观景亭里,有一个人静静立着。那人一身深灰色军装,背对着她。 她走近些才站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随着她的一声叹息,那个人转回了身,看着她。 好久,好久。 “省身。”她开了口。 逄敦煌是定定地瞅着她的,直到被她这一声呼唤,才唤返了神似的,说:“王八羔子程静漪,给老子过来!王八羔子……你这个王八羔子、死丫头!老子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静漪微笑着。 逄敦煌捶了下胸口,转开脸,胸口剧烈的起伏终于被他强行压制的平稳和缓下来,才走过来。 大大的眼,瞪圆了豹子眼似的,炯炯有神。此时他的眼珠在发红、潮润。 他使劲儿咳了一咳,才说:“你终于回来了。” “是。”静漪说。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节 “哈哈……我就说嘛,我的眼,不带看错的!只要一眼,只要一眼!”逄敦煌哈哈大笑,食指比在鼻尖眉眼前。他用这样夸张的动作,掩饰着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见静漪微笑望着他,他说:“因为你,我耽误了军务。要被军法处置,你可得负责。” 他眯眯眼,忽然有些赖皮的味道。 “堂堂的陆军少将、35 军军长,这一带的防务全由你负责,说你是土皇帝都不过分,谁处置你?”程静漪才不理会他的“威胁”。 逄敦煌再次哈哈大笑,看着静漪恬淡从容的面庞,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们的状况,你都摸得很清楚了。” 程静漪看看他,逄敦煌倏然住嘴。 两人静默相对,良久无言。 逄敦煌打量着眼前的程静漪:雪白的医生袍浆洗的平整挺括,穿在她瘦瘦的身上,无端地又给她增加了些分量。白皙的面孔,严肃的神情,依稀是当年那倔强的女子……好像只多了一副金边眼镜。 逄敦煌慢慢地,将眼中的这个影子,和记忆中的那个影子推到一处…… 他单边眉毛一抬,说:“死丫头,还是这么着。”他没有说,在她脸上,他连堪称多余的皱纹都看不到一条。不知是他引以为豪的视力其实随着岁月流逝,还是退化了些,还是他仍然觉得她永远会停留在他认得她的那一年,就算是有皱纹,在他眼里也不会存在。 “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程静漪语调平平地道。 逄敦煌默然半晌,说:“你回来就好。” “省身,方便的话,帮我个忙。我想见囡囡,烦你替我安排。”程静漪望着逄敦煌,说。 逄敦煌看着她,似乎在琢磨该怎么给她答复。 “好吗?我不想突然出现吓到囡囡。”她没有婉转地表达她的意愿。 “不见他?”逄敦煌问,眼睛瞅着静漪。 “不见。”她立即回答。逄敦煌摇了下头。她说:“起码现在不见。” 逄敦煌沉吟,说:“静漪,你既然回来了……” “我眼下,只想先看看囡囡。” “那我来安排。”逄敦煌终于松了口。 “谢谢你。”程静漪和逄敦煌走到了花园出口。 逄敦煌笑着。 他伸出手来,她也伸出手来,紧紧的,他握住她的手。 “跟从前一样,我最不想从你嘴里听到的,仍然是一个谢字。” “你几乎一点儿都没有变。”程静漪轻声说。 “我却希望你变了。”逄敦煌松开手,整了整军装,“改天见。” “你不问我住在哪里?”静漪问。 “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防区。只要我想,你们家厨房里的蜘蛛几只公几只母我都能知道。”逄敦煌哈哈笑着。 程静漪微笑。 看着逄敦煌上了车,车队鱼贯驶出医院后门。 雾又渐渐地浓了。 “报告!”一声清脆的报告声。 “进来。”沙盘旁边,正在与参谋们观察地形的将官头也不抬地说。他宽宽的肩膀在挺括的灰色衬衫下,若两截浑实的圆木,一动,肩上的两颗银色梅花星光闪耀。“什么事?”他问话之前,指挥部里鸦雀无声。 “报告司令,中央军来电!”通讯官报告。 “念!”他直起身,目光仍没离开沙盘。顺手从一旁取了烟盒。 “陶骧部:命令你部即日起原地休整,听候调遣。程之忱。”通讯官合上电报本。 陶骧将一枚红色的小三角旗插在一个制高点上,点着那里,对参谋们说:“原地休整期间,照常组织训练。训练强度可降低两个等级。参谋一部、参谋二部和司令部,分别拿出一套训练方案来。轮训。” “是,司令!” “解散。”陶骧说。头一偏,将香烟点上。 参谋们敬礼,鱼贯而出。 陶骧默默的看着沙盘西北角,那一处制高点上有一枚太阳旗。他拿起来,又插上去。抬头看着等在等待着的通讯官,说:“记。” “是。”通讯官打开笔记本。 “来电已接收。我部将原地休整、待命。另,我部将组织大规模演练,请求中央调拨军备物资。陶骧。”陶骧踱着步子,从沙盘的这边,走到那边,“发吧。” “是!”通讯官记录完毕,抽出一张电报纸来,走近些双手递上,说:“司令,这里还有一份加急电报。是逄敦煌将军打来的。请您过目。” 陶骧抽过那张电报纸。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他反复看了两遍,说:“回电告诉他,我知道了。” “是!”通讯官敬礼,转身离开。 陶骧扶着沙盘。 沙盘上推演的是眼下的战局。这是无论怎么看,都不能令他轻松的。 “报告!” “进来。”他听到熟悉的嗓音,抬头,来的是位年轻的军官。 “报告长官,第三十六军独立团上校团长图虎翼……”年轻军官朗声报名。 陶骧摆手制止他,说:“过来坐。”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一把行军椅。 “是!”图虎翼笑了。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陶骧问。他示意图虎翼坐近些。是机要秘书进来送茶点的,给陶骧端上来的是咖啡,给图虎翼的是一杯清茶。陶骧看了眼,对图虎翼说:“随便用一点吧。连续行军打仗,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 图虎翼看着陶骧那因为熬夜而红了的双眼,还有手指间燃了半截的香烟,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是知道他的这位七少爷曾是多么讲究的一个人的……他忍不住说:“七少,休息一下吧。部队休整,您更得休整。” 陶骧笑了笑,说:“你小子。” 陶骧的面容清俊而消瘦,两鬓染霜。 这些年经历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他的脾气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沉默。少有能让他完全放松的时候,也少有能让他完全放松的人。 图虎翼摘了军帽拿在手里。他是跟了陶骧多年的人,见了他,多少能说几句家常话的。他将军帽放在一边,待陶骧端起咖啡,说:“囡囡在上海,这么近,来回不过两天,七少,过去看看吧。” 陶骧喝了口咖啡,说:“最近忙,轻松些了再去。” “七少。”图虎翼欲言又止。 陶骧皱了下眉,“怎么?” “囡囡住院了。” 陶骧放下咖啡杯。 第4章 最近最远的人 (四) “秋薇早上加急电报打过来,说囡囡是急性肠胃炎,一周前入院,情况虽稳已定,但医生为了稳妥起见,要求住院观察。七少,这几年,您忙于国事军务,花在囡囡身上的时间太少了……她生病了,您还是该回去看一看。不然……”图虎翼观察着陶骧脸色,一句一句往下说,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下来。 陶骧沉吟。 图虎翼这个“不然”,他再清楚不过是什么意思。 “七少……”图虎翼还想劝,见陶骧摆了下手,只好收声。 “我明天就回上海去。”陶骧说。 图虎翼松了口气,嘿嘿一笑,很高兴的样子。 陶骧看看他,问:“你家那几个怎么样了?” “调皮捣蛋的,把秋薇累得够呛。”图虎翼笑着说。 “这阵子因为遂心,辛苦秋薇了。按道理原是该早些送回她祖母身边的。遂心偏偏又喜欢粘着秋薇。”陶骧说。说到女儿,他的语气也丝毫不见和缓。 “七少,您这是哪儿的话。对遂心小姐,秋薇的身份,自然是不敢说视同己出,却是尽心尽力的。”图虎翼说。 陶骧点头。 “我就是来看看您。部队马上转移到城南待命了。”图虎翼站起来,给陶骧敬礼。 陶骧抬头看着这个一直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点了下头,叫了声:“小四!” “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从门外进来。 “给图团长带点儿好东西。”陶骧也站起来。 “谢谢七少。”图虎翼笑道。 “滚。”陶骧骂道。他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点儿笑容。 图虎翼跟小四路四海一起出了司令部。 “小四。”图虎翼待他们走得远些,确定他们说话不会被听到,才开口。 “哎,图团长。”路四海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七少最近还好么?”图虎翼整了整军帽。 路四海不出声。 图虎翼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说:“小子,跟我还藏着掖着。我是谁?嗯?我是谁?我给七少牵马坠蹬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玩泥巴呢。说!” “哎哎哎,我新洗的军装呢……我说不结了吗?”路四海搔着脖子后头,“不太好。睡得不太踏实。有时候苏小姐打电话来,说不上几句话他就挂;苏小姐前些日子从上海过来看他,他也说不见。惹苏小姐发老大的脾气,他也不大在乎……” “吃的呢?吃的及时?饭量呢?” “及时是及时的,有我看着呢。就是吃不多。咖啡喝的凶,烟抽的更凶。酒倒是不喝了。就去年跟逄军长他们一处儿喝酒喝到胃出血那次之后,酒就不太碰了。”路四海说着。 图虎翼摇着头,手臂搭在路四海肩膀上,说:“小四,你给我听着。你是七少的近卫,要是他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坏了,我能敲掉你脑袋,自个儿回来干!你信吗?” 路四海翻了个白眼给他,说:“图团长,您别昧着良心说话。十年前的七少,跟现在的七少,能一样嘛?” “你小子还敢犟嘴!我抽你!” “好好好……您放心,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4节 “下次我见七少,比现在少一两肉,我真抽你!” 两个人说着,已经到了仓库门口。 路四海开了仓库门,守在门口,笑嘻嘻地跟图虎翼说:“看上什么尽管拿。” “乖乖……”图虎翼看着仓库里琳琅满目的物品,不由得惊叹。他细看着,忽然问:“小四,七少不喝酒了,是一点儿都不喝了嘛?” “一点儿都不喝了。那天,逄将军给他送来缴获的日军物资,里面有两箱绝好的葡萄酒。逄将军说,他是粗人,不懂得这个,七少洋派,葡萄酒行家,给他最合适。七少看着是很高兴,开了一瓶,摆在那儿,就只是看,一滴未沾。” 图虎翼摇了下头。 “不过,我也听逄将军说过,七少先前可是酒漏。他们都喝不过他。”路四海说。他成为陶司令的侍从不过半年,很多事情并不了解。 图虎翼又摇了下头,仰头,说:“总有一天,他会喝个痛快——既然七少不喝酒,我就拿点儿酒。” “您尽管拿。七少禁酒太严格,我们也不敢动。白扔着也可惜。” 图虎翼指挥着他的随从自仓库里搬了几箱酒。路四海又揣摩着他的心思,让人进去挑了些东西,给他把带来的吉普车都塞满了。 图虎翼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司令部二楼那间西南位置的办公室。他带着人,朝那个方向立正站好,敬了个军礼。 陶骧吸了口烟,目送着图虎翼的车子开出了司令部的大门,才转身拿起电话机,他沉声道:“我是陶骧。要作战一部……” 他放下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拉开抽屉,那里有一个扣放着的小小银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中,一个胖嘟嘟的卷毛女婴,正睁着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的手指滑过那大大的宝光四溢的眼睛。 遂心。 他的遂心。 程静漪这天工作到很晚都没有下班。 电话铃不断响起,多是医院的理事会成员打来的,又多数是不太好的消息。有的要退出理事会,有的表示不能再金援慈济医院。 程静漪通通沉着应对,直到此刻。她深知他们的心理,什么局势紧张生意难以为继,都是借口。只因她是个女人。来管理医院,他们信不过她。尽管作为医生来说,她的履历是那么的辉煌。可这些在这些财主们眼里,远不如性别和年纪来的实落。但她不会就此认输。但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在理事们中间游说,却收效甚微,连梅艳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程院长,休息休息吧。”梅艳春说。 程静漪舒了口气,在面前的名单上,又画了一个叉号。名单上的这些都是名商大贾,他们中有金援慈济医院多年的,也有日后可能成为慈济新捐赠人的。她盯着名单的最后几位……她不禁笑了。像这样的青帮老大,换个位置,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去结交的。如今么……她轻轻在纸上画了几个个问号。 如今,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动这个心思。 “这几天您实在是太辛苦了。”梅艳春见程静漪仍然不动,又说。 “我是不想就这么无所作为地看着他们退出。” “慈济的基金……真的难以维持了?”梅艳春小心翼翼地问。 程静漪摇了摇头。她已经将慈济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比她当初接受任命前被告之的还要严重得多。但她不能也不忍在这个时候告诉梅艳春,慈济根本已经没有了可以用的基金,而连年战乱,慈济赖以生存的另一种经济来源——田地租金——也几乎被切断了。 看小梅的脸色顿时暗了,程静漪微笑,说:“放心,至少有我在一日,慈济不会轻易倒掉的。再不成,我们还可以申请政府支援。只是那样的话……”她看到办公桌对面那幅创办人的巨幅画像。 这位当年不远万里从欧洲大陆来到上海的传教士,兢兢业业几十年,为慈济打下了厚实的基础。他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心血将付之东流? 她合上文件夹。 也许是今天工作时间过久,她觉得格外累。 “已经九点了,院长。”梅艳春提醒道。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陪着我。”程静漪看看怀表,“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麻烦了。家里的车子应该已经到了。”梅艳春笑着说。她看一眼程静漪手中那枚小巧玲珑的怀表。 程静漪见她留意,微笑着说:“是我母亲送我的礼物”。 “一直带在身边吧?”梅艳春问。 “嗯。”程静漪也多看了两眼自己的怀表。的确是一直带在身边,从她第一次离家念书开始,就陪着她了……她换过衣服,跟小梅一起往外走。果然在她的车后,停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看到她们出来,车上的人下来,叫了声:“艳春。” 他朝她们走来。 “叔叔!”小梅对着那人招了招手,又转头看看程静漪,说:“程院长,给您介绍下,我小叔叔,梅季康。小叔,这位就是我们新院长,凯瑟琳程女士。” “程院长,幸会。”梅季康微笑着。 梅氏叔侄俩同静漪道别,先上车离开了。 程静漪默默地想着心事。刚才梅季康那探究的眼神,令她敏感。她毕竟在上海生活过一段时间。许是在某个场合见过此人,也未可知。 程静漪仰头看了看天。 冬季上海的夜空,有种灰蒙蒙的潮润,星还是有的,只是没有几颗清晰的。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梅季康似想起什么来,回了下头,正看到程静漪的这个动作,心头便像被撞了一下。不由的问出来:“程院长这么年轻?” 第5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五) “怎么,不可以么?”小梅有些促狭地看着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叔叔。 梅季康笑了,说:“我可听说,慈济最近的运营大大的有问题。” “连你也听说了。”小梅叹气,“都是那帮老榆木疙瘩脑袋,看不上女子主政慈济,连牝鸡司晨的话都能说出来,难道凯瑟琳还会是武则天嘛——对了,小叔叔,能不能劝劝爸爸?” “你父亲最近在谋划着将资产转移去香港,这个时候拿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他拿钱出来。”梅季康说。 “这我当然知道。但这毕竟是做善事。爸爸不是一向赞成做善事?小叔……”小梅露出孩子气来。 “拿你没办法。我去试试吧。”梅季康趁着车子转弯,又看了一眼那个俏丽的身影所站立的位置……有个影像在他脑中若电光石火一般闪过,让他不禁低低地“啊”了一声。 小梅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小叔一眼,问:“您怎么了?” “我见过她的!”梅季康说。 小梅笑起来,说:“叔叔,您还是这见了美人就没了魂儿的脾气。别开玩笑了。她可是留学德美的医学博士。才刚刚从波士顿回来,您打哪儿见过她呢?梦里?” 被侄女打趣,梅季康也不生气,只是笑着。 程静漪吗?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当然不是现在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另一种样子的。是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美丽的样子。只是当时,她那种美丽,会在一时的漂亮摩登小姐中被湮没,因为她永远,都不是刻意表现自己的那一个,比如她的表姐们,就比她要有名得多。但不知为何,多年之后,他虽然总会在报端见到她那几位有名的亲戚的姓名,也会在不同的场合见到她们,却也总是记不住她们的样子,反而程静漪的模样,若是想一想,只需要一瞬间,便清晰出挑了起来…… 程静漪刚进家门,就接到一个电话。来电话的是儿科的主任施密特医生,也是负责治疗陶遂心主治医师。静漪曾经特别交代过他,如果陶遂心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一定要记得通知她。 听了施密特医生带来的消息,她定了定神,说:“麻烦您在图公馆大门口等等我。我马上到。” 施密特医生挂了电话。 程静漪便上楼去。几分钟后她下楼来乘车出去时,已经换上了护士的白袍子,外面依旧是那件黑色的开司米长大衣。 在图公馆门口等着她的施密特医生,打量着这位突然变装的女士,不禁称赞。 他用德语说:“凯瑟琳,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果断的女士。我由衷钦佩。” “谢谢。事出紧急,来不及跟你详细解释。请记住,从现在开始,我是随同你出诊的护士。不是医生,更不是院长。”程静漪也用德语说。 “我明白。请你放心。”施密特医生说。他是标准的德国人。沉默而且语言精准。 程静漪戴上口罩,将施密特医生的急救箱拎在了手里,走在高大的施密特医生身后,随着这家的佣人进了别墅的大门。 此时别墅里灯火通明。她打量了一下室内的装饰,判断出这是一间小型的别墅。家里极干净。地毯很柔软,走在上面一丝声音也没有。这应该是个安宁又温暖的家庭。 施密特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领路的女佣对他很尊敬,顺便的对她也很客气。待引着他们上了楼,静漪就听她说:“我们太太在陶小姐房里等着,我进去先通报。”她话音未落,房门已经开了,走出来的年轻妇人裹了裹身上的披肩,请他们进去,她只对着施密特医生说话,仿佛没有看到医生身后的这位护士。 施密特医生称呼她“图太太”,简单交谈后,随之进了房间。 静漪握着药箱的手有点儿出汗。她紧跟着施密特医生走进了这间宽敞舒适的卧室。跟印象里普通的小女孩卧室那粉红色不太一样,这间卧室用的都是绿色。就连地毯也是翠绿的底子上五彩的图案,显得生机盎然。窗前桌案上的一个大玻璃花瓶里插着几支剑兰,看上去十分的清雅。 施密特医生走到床边。 守候在床边的看妈模样的女人马上让了空。图太太则站在一边,小声先安慰了病人一会儿。 躺在小床上的小女孩儿陶遂心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因为发烧,脸上红彤彤的。施密特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程静漪,他说凯瑟琳你替我翻译一下,我的中文不够用了。 静漪将药箱放在床头柜上。 施密特医生仔细询问,静漪一一翻译。大部分的问题都由图太太代答了。 静漪照着施密特医生的吩咐,将体温计放进遂心的腋窝下。她先搓了搓手。遂心穿着棉质的柔软睡衣,也许是今天病情严重,她很听话。一点儿也不像那天在医院里,皮得像只顽劣的小猴子。静漪放好温度计。细心地给她掩好衣襟,低声问她:“难受吗?” 隔着口罩,她只露了眼睛和额头。 遂心的面孔摸上去烫人。 她的手微凉,遂心倒不反对她的抚触,看着她,点点头。又转过脸去,看着图太太,说:“薇姨,我想喝水。” 图太太忙倒了杯水。坐到床沿上,将遂心搂在怀里,给她喂水。 “突然就发起烧来了,真吓死我了。”她说。低头,下巴触在孩子额角,“这孩子总是三灾八难的……” 静漪将体温计拿在手里,对着光线看看,跟施密特医生说:“103.9 度。” 施密特医生又让静漪给遂心做了几项测试,对秋薇说:“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会让凯瑟琳给病人注射退烧,再按时吃药就好。”他转过脸去,对着遂心和蔼地用中文说:“遂心小姐,你很快会好。不要怕。” “谢谢,施医生。”遂心用德语回答。 程静漪看向遂心。那两片因发烧而有些干裂的唇间,吐出的确实是德语单词。发音准确。听起来,是受到过很好的教导。 “我说的对吗?”遂心问。 施密特医生浓眉一扬,笑道:“你说的很好。下回来,精神好些了,我再跟你聊天。”他微笑着,对静漪说,“给她打针吧。” 程静漪将药箱打开,她在水盆里净了手。戴上手套,拿砂轮磨了下药瓶。药液抽进针管里,她捏了药棉。图太太哄着遂心,让她趴到自己身上。静漪伸出手来,轻轻按着遂心的臀部。柔软的、热乎乎的。 她的手有些发颤。银针发出亮闪闪的微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在遂心的皮肤上涂着碘酒。很慢很慢的。 针扎进了遂心细嫩的皮肉中,推进药水的节奏便更慢。一点一点地推。拔出针的动作倒迅速。她替遂心揉着,轻声问:“不疼吧?” “不疼。”遂心的嗓音沙哑无力。她搂着图太太的身子,转了下脸,看着静漪,说:“谢谢你。” “不客气。”静漪额上却出了汗。 图太太的目光扫过来。 静漪站起来,收拾药箱。施密特医生站在她旁边,从药箱里取了药,用小纸片包好,标上数字。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5节 “施医生。”图太太让遂心躺好,“能不能请这位护士小姐留下来看护遂心一晚?我恐怕……”她温和地说着,看看遂心,十分担心的样子。 “可以,但是……”施密特医生看向静漪,“凯瑟琳今天不能留下,我……” 静漪对着施密特医生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明天一早,若还需要看护,让人来替换我就是了。” 施密特医生见静漪如此说,就说:“图太太,凯瑟琳很有经验,有她在,你尽管放心。”他中文虽说得别扭些,意思却也表达清楚了。 图太太便请静漪留下,她亲自送施密特医生出去了。 遂心的看妈给静漪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她坐下。 静漪坐下来。 她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替遂心整理一下枕巾。遂心有一头乌发。柔亮软和。齐齐的刘海儿,盖着饱满的额头,十分的好看。她的手指拨着遂心的刘海儿。 这孩子生得真好,长得也真好。 乌溜溜的眼,随着静漪的手在动。 静漪停下来,看着这对若有所思的乌溜溜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不困吗?”她问遂心。看看时间,药效该发作了。 那乌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瞅着静漪。听静漪问,眼珠儿转了一下,抿了下嘴唇。 “我认得你!”遂心忽然一把抓住了静漪的袖子,“你今天怎么成了护士?” 静漪愣了愣,笑着问:“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心砰砰的跳着。由着遂心抓着自己的袖子。孩子的手劲儿软,其实没多少力气。她却觉得加诸在衣袖上的力量,有千斤来重似的,让她一时动不得。 第6章 最近最远的人 (六) “你的眼镜。还有,你的眼睛。”遂心清晰地说。“你能摘下口罩来么?” 静漪一低头,将束在耳边的口罩取了下来。厚厚的口罩捂了大半边面孔,这一摘下来,呼吸顿时顺畅。 “囡囡,你怎么可以这么没礼貌?”图太太进来了,她站在程静漪的身后。本应是教训的话,此时听起来却很是温柔,又无奈。 遂心嘟着嘴。小手儿攥着静漪的衣袖,并不松开。 “没关系的。”静漪温柔的笑着。慢慢的,她转回了头。与图太太四目相对,她点了点头,“今晚,我在这里看着她。” 图太太轻声说:“那……好的。不过,夜很长,先下去吃点儿夜宵吧。” 静漪转过头来看看遂心。遂心眼睛已经闭上了。她替遂心盖了一下被子。图太太交待看妈看着些、有事随时让人下去报告,才走出了房间,在门口等着静漪。静漪随她出来。 走廊很长。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图太太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关着灯。每三盏壁灯里,只留下一盏。灯火通明的宅子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最近物资很紧缺。虽然缺不着我们的,最好也省着些用。”图太太说着,吩咐佣人。“都下去歇着吧。” 等她们在楼下餐厅里坐下来的时候,整栋楼都静了下来。 程静漪脱了大衣,还有护士袍。这袍子让她觉得受拘束,干脆也脱下来,就穿身上这薄薄的黑色羊毛衫,和黑色的羊毛裙,倒也不冷。 图宅的确温暖。 她微笑,看着图太太把桌上那些碗碗碟碟的盖子都去了。 “都是沪式糕点,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吃点青团。这时候,青团不当令,可能味道差些……”图太太说着话,眼睛是不看静漪的,从睫毛到手指,都在簌簌发抖。 静漪拿起筷子来,青团软糯,入口有清香。豆沙馅儿甜而不腻。她晚饭只在办公室吃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咖啡。这会儿真有些饿了,故此吃得津津有味。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青团……秋薇,你们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她问。 平静的,温和的,自然的。 秋薇被程静漪忽然间更换了称呼弄的愣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甚至不敢让自己不由自主的目光溜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上和脸上去。 静漪转脸对着她,微微地笑着,说:“这么久时间,亏你这个话多的丫头忍得住。” 她看着秋薇的嘴唇颤动着,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泪水,心头的酸楚排山倒海,尽量克制着。 “秋薇啊……” 只听着椅子哗啦啦的响,穿着得体的贵妇人秋薇已经两步来到她面前,噗通一下就给她跪下了,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秋薇就已经给她磕了三个头。她一把搀住秋薇,粉白的脸上顿时红晕满布,“秋薇,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她用力拉着秋薇。 “小姐!”秋薇反手抱住了静漪,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滚滚的落下来,“小姐,小姐……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她紧紧地抱着静漪,浑身发颤。这颤抖传到静漪身上,静漪闭了下眼。 “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吗?你起来说话。”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不起来。” “让下人看见,你给一个护士跪着,算什么?” 秋薇抿着唇。一副倔强的模样。 静漪看着,这个也已经快三十岁的女子,竟还是在她身边时候那油盐不进的倔脾气。 “你想让我马上走、再也不登这个门了?”她问。 秋薇摇头。 “那还不起来?” 秋薇低下头。 静漪和颜悦色的,说:“起来,跟我好好说几句话。” 秋薇终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静漪看着秋薇身上质地精良的旗袍,微笑道:“幸亏家里地毯洁净,不然沾了灰,图太太你倒要污了一件好袍子了。” “小姐!”秋薇红了脸。 静漪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说:“我有话问你。” 秋薇犹豫着,却不得不在静漪眼神中强大的压力下偏偏地坐了椅子的一个角。静漪知道眼下这是秋薇最大的让步了,于是也不再勉强她。她问:“阿图待你好嘛?” 秋薇点头。 静漪也点头。从进门开始她观察到的,这家的布置、佣人对秋薇的态度、到秋薇的穿着和气度,她的判断,秋薇这个女主人,做得还不赖。 “我总算没有看错阿图。”她说。 “小姐……” “这几年,有劳你了,秋薇。” “小姐,您要这么说,我怎么担待得起……从小姐走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惦记小姐,惦记着,不知道小姐过的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想家,没有我在你身边,小姐会不会照顾自己,还有,小姐还会不会回来、会不会想……想囡囡。” “我很好。”静漪微笑着,“想要的,都已经得到;想做的,很多也都做到。” 秋薇细看着静漪。 比起多年前那姿容秀美和绝代风华,现在的程静漪,更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眼神中更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即便是她在微笑的时候,也让人有距离感。有些,高高在上,有些,寒凉。可不管怎么变,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程家十小姐静漪,仍然是她的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程静漪那双手上,纤巧细白。而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她心中一沉,抬眼看着程静漪。 静漪也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解释。 她重新拿起筷子来,吃着秋薇给她准备的这些点心。她坐在这里,看到对面的一间小偏厅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崭新的,像刚出窑的瓷器那样带着烟火气的新。琴上有一只鼓肚玻璃大花瓶,花瓶空着,连水都没有一滴。 “那是给囡囡准备的。”秋薇见她留意到钢琴,“囡囡很喜欢弹琴。她住的地方都要有琴。为了方便她练习,是……新买了送到这里来的。” 糯米莲藕甜的恰到好处,粘着舌尖。 静漪轻声问:“在跟谁学琴呢?” 秋薇看她,说:“您从前的老师,安娜小姐。” “安娜小姐……还在上海?”静漪问。不是不意外的,遂心竟会拜安娜为师。安娜不能算是沪上最有名的钢琴老师,但一定是最挑剔学生的。当年她和姐姐们一同被引荐给安娜,只有她这个毫无弹琴底子的被安娜留了下来。三四年间,安娜倾囊教授,是很爱护她的。尽管出身俄国贵族的流亡者安娜,性情高傲而又硬朗,为人极讲究又挑剔。她的这股拒不趋炎附势的劲头,也让她失去了很多权贵的门徒……“安娜小姐还好吗?” “还好。如今就带囡囡一个学生。常说囡囡天分不高,不是个钢琴家的料。但她喜欢囡囡,因为囡囡是她最喜欢也最不听话的学生的女儿。囡囡还在安娜侄女那里学芭蕾舞,俄语也学一点点,家里有老师专门教……可是她还是最喜欢安娜,钢琴课是再不肯缺勤的。”秋薇笑起来。这让她愉快。从前她跟着小姐去学琴,安娜家里的点心总是尽着她吃的。 静漪晓得秋薇在笑什么,问:“囡囡的德语也在学?” 还没有上小学的孩子,却在学这么多东西。 “嗯,那是……请了个犹太老师来,一周上两次课。不多的。囡囡很聪明的。夫人是不太乐意让囡囡学这么多,怕她累着,就老是让囡囡玩儿。囡囡自己倒是肯学的。夫人去了南洋,囡囡最近又生病,这才都放下。”秋薇说。 钢琴、安娜……德语……还有芭蕾……她不断地找出自己和遂心的联系。 握着筷子的手在发颤,她忙放下筷子。 “囡囡的脾气很不像话。”静漪说。这么刁蛮,一定是给众人宠出来的。她摇了摇头,说:“这不像我。” “像陶家的姑奶奶们。”秋薇也笑了,看看静漪没有不快的样子,接着说:“囡囡洋娃娃似的,任谁见了都喜欢。两边的老人都时常来看囡囡。三少爷待囡囡,更是视如己出。这些年,其他人倒还好,就是陶家的太太,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自您走后不久,陶家大小姐举家迁往南洋。这回太太去住了几个月,原本想过了冬再回来……” “秋薇,”静漪打断她,“我并不急着走。我们有很多时间说这些。现在我得上去守着囡囡。”静漪说着,站了起来。 秋薇跟着她,替她将大衣拿在手里。 两人回到遂心的卧室。 “你去睡觉吧。今晚有我在呢。”静漪说,“几个孩子了?”她微笑着,看着面庞丰润的秋薇。这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妇。也是个尽心尽力的贤妻良母。 “四个。” “四个?”静漪笑着。镜片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高兴的神气来,还作势往两边看了看,似乎是在找那四个顽童。 秋薇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也发现,似乎静漪对他们的一切都不觉得惊奇。她腼腆,说:“这里还有一个。” 静漪打量着秋薇的腰身,笑着,说:“那,这个就交给我吧。” 第7章 最近最远的人 (七) 秋薇咬了下嘴唇,点点头。 “会不会累?”静漪问。许是身为专科医师的直觉,跟着虎翼南征北战还几乎是一年一胎的生养,她觉得不妥。 “他说想生一个女儿啦。”秋薇撅了撅嘴。是在抱怨,听起来却有着小儿女的无限温柔旖旎似的。 静漪微笑。 今晚之前,她心里的秋薇,还是那个脸上有着团团稚气的小姑娘。 “小姐,你现在真的是医生了?”秋薇没有看出静漪的异样,她太激动了,这才想起这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6节 “喏。”静漪晃了晃自己的手,点头。 秋薇带着崇拜的神色,睁大了眼睛,说:“真了不起呀……那日,我在医院看到你穿着白袍子,简直吓呆了。这些天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小姐,你该是吃了多少苦才做到这一步啊?”她摸着静漪重新穿上的护士袍。布料是哔叽布,很厚实。在灯光下护士袍白得炫目,更让人有种怦然心跳的感觉。她又要流泪了。 “念书的苦,算什么苦。”静漪淡淡地说。 “小姐,那,那个……” 静漪似是料到她会问起,转开了脸。秋薇看着她那簌簌发颤的睫毛,一股尖锐的疼痛随即占据了她的心肺处。 “小姐……” “秋薇,去吧。”静漪说着,对秋薇微笑。 秋薇摇头,说:“不。我保证,什么都不问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要休息好。” “小姐,我气壮如牛,生个小孩像拉一泡屎一样容易,哪儿有那么娇贵?”秋薇笑着说。 静漪忍不住笑起来。笑的眼角都有了泪花。她从口袋中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说:“你这个粗鲁的丫头。” 看到这样的秋薇,让她觉得高兴。 “真的么。”秋薇说。 静漪却摇了摇头。以她医生的敏感,细看起来,能觉察秋薇的气色并不是很好。她只是说:“该当心的时候还是要当心。虽然你生养过,但是每次的身体状况都不一样。”她没有说明,秋薇刚刚也在说起物资短缺……若时局继续动荡下去,物资短缺还是小事,这颠沛流离之间,要经历孕育生产之痛的秋薇,恐怕还要受更多的罪。 秋薇似乎明白了静漪的意思,也摇摇头,说:“这一个好像是不太一样。那四个都没有什么感觉就过来了……可是,囡囡醒过来找不到我可不行。” “你待囡囡太好了,秋薇。”静漪说。 秋薇斜靠在椅子上,看着熟睡的遂心,“囡囡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小姐。哦对了,司令部来过电话,姑爷……不是,陶司令……说他后天回来。他最近军务繁忙,这是听说囡囡病了,特意赶回来的……” 静漪不出声。 遂心的呼吸匀净,小巧圆润的下巴,粉嫩粉嫩的。 静漪看着看着,揉了一下眼睛。手帕长久的按在眼上。长久的。 “迟早要见的,小姐。”秋薇见静漪手指上那枚戒子被壁炉炭火耀着微微地发着光,知道她此时的心情必然复杂极了。 静漪缓缓地点着头,“等我眼下的差事告一段落,会跟他见面。在这之前,我不想见他。” 秋薇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女佣轻手轻脚走进来,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木头。屋子里是持续的温暖。 也许是静漪在,秋薇终于不用独力支撑,很快蜷在长沙发上睡着了。 壁炉里的木头燃烧着,哔哔啵啵的有细微的声响。伴着秋薇的呼噜声,和遂心匀净的呼吸声……静漪坐在壁炉边,整个人仿佛被这样的温柔黏腻定住了一般,并且要化作这温柔黏腻的一部分了似的。 这也许是最寻常不过的温暖和温柔,她却有太久没有感受到了。她甚至不想闭上眼睛,也不想动一动,仿佛一旦那样做了,就又会错过…… “姨姨,姨姨……”遂心轻声叫着。 秋薇睁开眼睛,就看到眼睛碌碌的遂心正在叫她。她忙从椅子上起身,“囡囡醒了?你怎么样了?”她拨开遂心的刘海,摸着她的额头,“不烧了……好受点儿没有?嗯?哪儿不舒服,快告诉姨姨……” 遂心被她不停的提问逗得直笑。咕咕的,像只舒服地打着呼噜的小猪仔。 “快说话啊。”秋薇催促。 “她没事了。这几天按时吃药,不要让她到处乱跑。”静漪从卫生间出来,看着遂心跟秋薇撒娇。 秋薇见她已经收拾利索,问:“检查过了?” “嗯。”静漪整宿没合眼,白皙的面孔白的发青。她过来打开药箱,取针头安在针筒上。吸了药水灌进药粉瓶里在抽出来,动作一气呵成,看得秋薇眼睛发直。她笑笑,晃了下针筒,说要给遂心注射。 比起昨晚来,遂心的精神好了很多。 “护士阿姨。”遂心喉咙还有些沙哑。 静漪让她张开嘴巴,伸出舌头给她看看。竹片压在舌根,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咽喉有点水肿……要加一两样药了。”她的手背一抬,让遂心合上嘴巴。“怎么?” “你可真好看。以后不要戴口罩好么?”遂心说。 秋薇笑着,跟静漪交换了个眼神。 “谢谢。”静漪让遂心趴下,说:“就算你说我好看,针也还是要打的。” 遂心扁扁嘴,“哪个怕打针呢……阿姨是真的好看。” 静漪注射完,揉着遂心的小屁股。揉着揉着,她忽然有一个冲动,想要在这小屁股上咬一口……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每天都要做的一样。 她捏着注射器,心像被突然之间倒了过来。 “凯瑟琳,”秋薇轻声提醒她,“时间快到了。吃了早饭,我让司机送你回医院。” 静漪摇头。 她迅速收拾着东西,将药箱拎在手里,看看仍趴在床上的遂心,嘱咐道:“要乖乖听话,恢复的才快。” “好。”遂心乖巧地说。 秋薇松开遂心,想送静漪出去。静漪不让,说:“图太太,让佣人送我就好了。” 秋薇这才意识到,顿时红了脸。 两人正在说话间,就听到楼下车响。秋薇眉头一皱,说:“听起来就是苏小姐那辆新换的斯蒂庞克。嘟嘟嘟的,行动动静儿就那么大,顶闹人。” 她话音刚落,就听佣人进来报告苏小姐到了,在楼下,说是来探望遂心小姐的。 秋薇用低的只有她和静漪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要她来献殷勤”,随后对佣人说:“请苏小姐喝杯咖啡稍等片刻,我马上下来。” 静漪不动声色地拿出口罩来戴上,跟遂心告别。看得出来遂心也并不喜欢听到“苏小姐”这三个字,仗着病中秋薇对她纵容,在呢喃着说不要见这位苏小姐,瞅着秋薇强调“我头疼”。但秋薇却在跟遂心说“美珍阿姨来看你是好意,囡囡要有礼貌”……静漪望了遂心一会儿,拎起包来准备离开。 秋薇转过身来,跟静漪一同下楼。她有些黯然地道:“遇到难题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小姐在,小姐会怎么教囡囡。” 静漪眼神温和,只点了点头。 秋薇有点儿哽咽。 静漪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那位穿着黑色旗袍笼着飞机头的苏小姐,下楼的脚步加快了些。 苏美珍早留意到她们,从客厅里出来。她那身黑丝绒旗袍滚着金色的牙子,一枚皇冠胸针别在领口处,剜了个心形的镂空,露出细腻白皙的肌肤来。她摇摆着走过来,婀娜多姿的。 静漪走在秋薇身前,先打量了苏美珍。 这位苏小姐真是个时髦美人。在上海这个亚洲时尚之都,仍然称得上时髦。 “苏小姐,早。”秋薇打招呼。 苏美珍站下,仰脸看着从楼梯上一先一后走下来的这两个女子。后者她自然是熟识的,前者拎着药箱并且打扮素净,应该是位看护。这看护带着口罩,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脚下甚至都未做片刻停留,略回身对图太太颔首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苏美珍的目光却不由得不跟着她去,一时竟忘了自己身边的秋薇。 秋薇不便丢下苏美珍送静漪出门,只好说:“王妈,送凯瑟琳小姐出门。请司机路上开慢些,今天又有雾。凯瑟琳小姐,我这儿有客人来,不能送你了。请慢走。囡囡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过去的。” 程静漪点头,转身翩然而去。 苏美珍的目光追着静漪,直到她穿过客厅走出去,才听到秋薇对她说:“苏小姐,请上楼吧。” “图太太,你的佣人今天真无礼,拦我竟然像拦生人。”苏美珍抱怨道。 秋薇自已经料到苏美珍一定会这么说,便从容地道:“苏小姐,真抱歉。遂心在病中,医生交代了要静养。也是我特地嘱咐下人们,任何人不能打扰遂心休息。您也知道,要是遂心有什么事,我不好和司令交待。” 苏美珍见秋薇搬出陶骧来,便问:“遂心有没有好些?” “昨晚发烧很凶。请施密特医生来打了针才好些。刚刚才醒过来。我陪您上去探望。不过,遂心现在很虚弱,她需要休息……”秋薇解释道。 苏小姐点头,略停了下,还是忍不住问秋薇:“对了,刚刚那位是?” 第8章 最近最远的人 (八) “护士。”秋薇说。 “只是护士?这位护士小姐身上那件大衣好贵重的。”苏美珍笑道。 “这我倒看不出来。”秋薇知道苏美珍这大小姐,惯会在这些东西上留心的。 “你从不留心这些。倒不是我夸口,我不必出门,这上海滩上三两天内,谁家添了什么新行头,谁买了什么贵重东西送给相好,统统都说得出一二三来的。”苏美珍笑着说。她倒也坦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是,如此这般她才能不落人后。秋薇被她说的也笑了,苏美珍又问:“遂心这回只是感冒吗?怎么这一个礼拜,倒折腾了两回医院。我倒要说,你素日对遂心用心也是十分的用……” 秋薇原本就很担心遂心的病情。遂心这样几日一病她已经很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被苏美珍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红了。 苏美珍见她红了脸,也觉得自己失言,忙笑着说:“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七少很快回来吧?” 她们已经站在遂心卧室门口。秋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自己也不知道陶司令具体行程。敲门时遂心没有应声,她贴身的小女佣开了门。苏美珍见到遂心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遂心身上,跟着她来的女佣也拎来了好些东西。遂心道了谢。苏美珍知道遂心这样多半只是礼貌客气。因在病中,遂心瘦多了,也没大有精神,反而比平时能显得随和一点,也更惹人怜爱……苏美珍坐在遂心床边,问这问那,不时的摸摸遂心的脸。 秋薇站在一边看着苏美珍讨好遂心,不禁想起刚刚离开的静漪。她悄悄走到窗边,外头雾蒙蒙的,往外看一眼,院中静悄悄的,家里车子刚刚驶入车道,恰在此时,街上远远传来了汽车摩托车的轰鸣声。秋薇怔了怔,索性推开了窗。 苏美珍问:“怎么开了窗呢?好凉的。今天没太阳呢。” 秋薇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好像是陶司令回来了。” “不是后天吗?”苏美珍吃惊,立即站起来,随手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她转眼看到遂心,又停了手,笑道:“果然是父女连心。遂心病着,爸爸多着急……” 遂心不声不响地望着苏美珍,说:“薇姨,我饿了。” “碧玺,快下去传……”秋薇吩咐侍女。还在担心别的,她探出身去——陶骧的车子已经开进了院子,可是家里的车怎么还没有出去…… 此时静漪仍等在门厅里。 “小姐,车子备好了。”图公馆的听差进来对她说。 她就听见外面嘀嘀嘀的车响,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来了好多辆车。先导的吉普车、小型军用卡车,后面是两白色轿车,紧随其后又有吉普车几辆,声势不小。她站定了看一眼,图家的门房早就招呼了几个听差,几个人急急忙忙跑去开了大门。那辆白色轿车缓缓地驶进来。 静漪瞥见车头上挂着的军旗,脚下就是一滞,忍不住又看。 头顶的电灯突然灭了。 “又停电了。”听差嘟哝了一句。 天是阴着的,灯一灭,室内很暗。 静漪走出门厅,听差引导着她走向等候她的车子。 她一低头上了车。 车窗帘密闭着。她吩咐司机去她的住处。 图公馆的车道呈环形,她所乘坐的这辆车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恰好为后面的车腾出了空当。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7节 “是图团长回来了吧?”静漪问。但是她想这或许不是图虎翼。图虎翼应该不够这么大的派头,也许是逄敦煌。她在医院见识过敦煌出行前呼后拥的架势。但也许,也不是逄敦煌……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心。 “哦,那是陶司令的卫戍。”司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一位普通的护士吐露这则消息。此时车子开出图公馆大门,能看到刚刚抵达的卫兵已经从大门口处开始警戒。 静漪靠在车座椅上,额头上顿时滋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陶骧站在客厅里,将手套摘下来往军帽中一放。路四海忙接了过去。 秋薇和苏美珍一先一后下楼来。苏美珍巧笑倩兮,秋薇则惊出一身冷汗。 秋薇笑着问候陶骧,问道:“陶司令,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您后天才能到。”她说着看向陶骧身后,替陶骧拿着衣物的路四海笑着,“小四你也是啊,不早点打电话回来。” “我怎么敢随意曝露司令的行踪?”路四海说。 “省身连续几个电报打给我。”陶骧说着,将斗篷也解了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笔挺的军装。他没有告诉秋薇,逄敦煌不但打电报到徐州,趁着部队开拔的机会,还特意绕了个弯子跑到他的司令部去了。那个有着豹子眼睛,也有着豹子脾气的逄敦煌,可不管他是不是忙到没时间回上海,简直要拿枪逼着他回来看女儿了。他问:“囡囡呢?” “在她房间里。已经好多了。”苏美珍抢先说。 陶骧对苏美珍点了点头,往楼上遂心的房间去。苏美珍识趣的并没有跟上去,留在楼下等候,秋薇随着陶骧上楼。陶骧见到遂心后并没有再询问遂心的病情,秋薇也就静默不语。她是熟悉陶骧的脾气的,不喜欢人多话。 遂心见到父亲倒显得很平静。虽然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父亲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细细的。父亲不问了,她就不出声,两只大大的眼睛就只管看着他。 陶骧坐在床边,距离女儿很近。 秋薇看父女俩一时没了话,笑着说:“囡囡不是早就想爸爸了?怎么这会儿倒不跟爸爸多说说话了?” 遂心撅了嘴,陶骧脸上虽还是绷着,却因为秋薇这句话,心中暖暖一转。 他看着女儿,问:“这回爸爸回来能住几天,跟爸爸回家去好不好?” 遂心迅速看了父亲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秋薇听了却说:“姑爷,囡囡才好些,还是别让她换地方了吧……再说过几日夫人就到了,回头让夫人看囡囡还病着,又该心疼了,那多不合适。让囡囡在这儿好好休养几天吧。” 她还是一着急,就会叫陶骧姑爷。 陶骧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你了。虎翼过些天才可以换休回来。原本前几日就该回,部队临时做了调整,耽搁了。” “他有电报来的。”秋薇说。 “还是请看护过来帮忙照顾遂心吧。”陶骧的目光扫过遂心床头的药品。 “已经请了。”秋薇立即回答。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起来,自己都觉得异样。 “还是个很漂亮的阿姨。”遂心忍不住说。 陶骧看看她,说:“是么。”又看向秋薇。 “是。慈济医院的施密特医生介绍来的。虽然不是私人看护,但说好了会再来。”秋薇解释道。 “这几日还是再请个私人看护的好。白日黑夜都在,才能分担一些。”陶骧站起来。 “不要别人来,我还要昨天的凯瑟琳阿姨。”遂心忽然来了精神似的,说。 “好,还要凯瑟琳。”秋薇笑着说,见陶骧是要离开的意思,忙道:“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用一点吧。” “不了。等会儿市政厅有个早餐会。我这就得赶过去。”陶骧说着站起来,看向女儿。 遂心乌溜溜的大眼睛也瞅着他。 陶骧站了良久,才伸手过去。触到遂心柔软的额发,他竟有些不忍移开手。 “姑爷,晚上能回来吃饭吗?”秋薇在一旁低声问。 遂心不声不响地仍瞅着父亲。 陶骧于是说:“好。” “太好了。我让厨房准备准备,晚上做几道您爱吃的菜。”秋薇对遂心笑着。 遂心歪了头,并不笑。 陶骧倒笑了。 然后他伸手到遂心腋下,将她举了起来。 遂心落在陶骧怀里,靠着他。 他就在床边站着。 遂心的童花头看上去很稚气,小脸儿板着却有些不符合年纪的严肃。 就像此时他身上这么多坚硬的东西,不太适合抱着柔软的孩子…… 陶骧抱了一会儿遂心。此时他觉得这孩子轻巧的像羽毛一样,在他手里,甚至没有他随身带的手枪沉。他的下巴碰到遂心的发顶……一转身,父女俩对着看着他们发愣的秋薇。 “姑爷,夫人什么时候到?”秋薇问。 陶骧摸摸遂心的头,将她仍放回床上。 “还得三四天。在香港多留了一两日。”陶骧走出房间来,路四海才小声提醒他:“司令,今晚上是孔先生府上宴请。” 陶骧穿上斗篷。 路四海递上军帽和手套。 陶骧对等候在一旁的秋薇摆了摆手,踏着楼梯下去。 苏美珍正架着腿坐在客厅里喝咖啡,看到陶骧下来,朝他走来。默默的,陪着他走出去。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倒不自觉的变的沉默了;其实在心里还是生着他的气的,不久前她去徐州,他竟然不见她,从来没人敢对她那样……他站下,她也站下。 她得仰着头看他。 军帽下露出压的密密的一圈发线,银丝缠在墨玉上似的。 看到他的人,她是什么气都消了的。前一刻还觉得自己没出息,此刻却又觉得没出息的好。 “这就走嘛?回来能住几日?”她问。他总是来去匆匆的。 陶骧侧了身,看她一会儿才说:“大概能多住几日。” “真的?”苏美珍惊喜,“那我跟我父亲说去……对了,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第9章 最近最远的人 (九) 陶骧还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了似的,急忙说:“我竟忘了遂心还病着,你得多花点时间陪陪她。你还有事吧?快去吧。空了……给我电话。我总是在家的。” 陶骧说:“好。” 他说了好,她倒愣了下。脸上迅速飞起红来。 陶骧替她开车门,等她走了才上车。 苏美珍的新车开在前面,转弯的时候才鸣笛,让在一边,让他的车队先过去了。 陶骧还是掀开窗帘,挥了挥手。不知道她是否看得清楚。 她总是在家的……为了等他的电话吗?那么爱玩爱闹爱跳舞的人? 路四海这才跟陶骧说:“早上孔先生亲自打电话来问您到了没有。我说您在开会他就不让转过去给您,只说晚宴没有外人……另外孔夫人刚从美国旅行回来,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们家二小姐一家,也会出席晚宴。” 陶骧倒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 他跟孔远遒是多年的朋友。孔远遒的夫人赵家的三小姐赵无垢,她的二姐金碧全的夫人赵无瑕……如今沪上的名媛、当年北平的名门闺秀。也是,她的表姐们。 无瑕早些年便同碧全移居美国。碧全因为公务时常往返中美之间,无瑕回国,却还是第一次。 “替我送花去孔公馆给孔夫人和金夫人。就说晚宴我会准时到。”他说。 “可是您刚刚……” “不妨。”陶骧上了车。 “也是也是。孔府最洋派,晚宴没有八点是不会开席的。您先在这边吃点儿、再去那边……遂心小姐也高兴了,您也不耽误事儿。”路四海笑眯眯地跟着上了车,打开他随身的小本子搜了一遍,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于是回身问道:“司令,给孔夫人送什么花合适呢?” “牡丹。”陶骧说。无垢最爱牡丹,无瑕嘛,当然是玉簪。“牡丹和玉簪。” 这两样,严冬中的上海也都不难找。 “玉簪……牡丹……还有备选吗?”路四海咬着笔帽,含含糊糊地问。 陶骧看着他那不拘小节的样子,微微皱眉,“没有。” “玫瑰花?栀子花?白玫瑰和栀子花都很好看……孔夫人最喜欢花的。我知道一家店,暖房里烘出来的花,什么都有。”路四海自言自语。 栀子花……陶骧似闻到了栀子花馥郁的芬芳。 夏季的炎热中,栀子花的浓郁有时颇给人以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在冬天,那也许恰到好处。 上海冬天的阴郁,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他仿佛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上海。 过于精致,过于精细,他总觉得这与他是格格不入的。 而所有与这里有关的繁华,对他来说都像是过眼云烟,是经过便会遗忘似的单薄。 不过,有些东西他还是记得的。 “小四。”他说。 “是。”路四海收了他的小本子。 “记得提醒我买凯司令的点心。”他交待。 他的遂心最贪甜。外面的点心遂心多数吃不来。但是遂心喜欢凯司令的马蹄酥。 “是。”路四海答应。 车队穿街而过,车辆行人纷纷避让。 陶骧合上眼。 静漪的住所离图公馆并不远,都位于法租界的西部。 她进门便坐在了门厅的沙发上,到此时她的腿才止不住地抖起来。 家里的佣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程先生,您是哪儿不舒服了嘛?” 静漪摆手,说:“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佣人退下了。 静漪这才打开自己紧紧握着的另一只手。一条绣着“遂心”二字的棉手帕。用旧了的。她将手帕按在了胸口,久久的……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8节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佣人去接电话,说:“这里是程公馆……程先生在家,请您稍等。”说着转过身来,对静漪道:“程先生,医院里来电话。是梅小姐。”她将电话放在桌上。 静漪过来。 梅艳春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程院长,军方今日派代表来医院接洽,要求我们医院拨出专区收治前方作战伤员。 程静漪问:“哪一支部队?” “隶属第四战区。” “陶系。”静漪说。 “是的。是陶系。”小梅说,“他们态度非常强硬。现在您办公室外等着。说今天必须给他们答复,否则……” “否则怎样?”静漪问。 “否则,慈济医院就上了军方的黑名单。” “告诉我,这句话你说的,还是他们说的。” “是我,院长。这是我说的。但他们的意思与此无异。” “气焰嚣张。”静漪说。好似转瞬之间,她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陶骧战功赫赫,不管中央还是地方,个个儿都得买陶骧三分薄面。院长,陶系得罪不起。”小梅着急地说。 “我这就来。”静漪说。 “他们……” “告诉他们,就说是我程静漪说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马上离开我的办公室。”静漪不等小梅答复,放下了电话。 此时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点,过来请她去用。她没有什么胃口。但长期的习惯让她仍然坐下来,喝了杯咖啡,翻了翻当日的报纸。头版头条都跟战事有关。其中大幅报道了陶系新近的战况。她有些烦躁的将报纸放在一边。今天的咖啡味道有些怪,大概是隔夜的烘焙豆,受了些潮气。她没有出声,默默的喝着这味道奇怪的咖啡。 佣人在一边报着昨天的账目。 静漪心不在焉的,等这老佣人报告完毕,问:“李婶,你能凑一桌席面吗?” 李婶想了想,问:“先生您都请些什么人呢?” “医院的同事。”静漪说。她自动将那些人降了一个格。老佣人李婶的淮扬菜做得极好。应付家常的宴席是没有问题的,她没有必要让李婶紧张。“大概十来个人。”她补充。 “先生,您哪天请客呢?”李婶问。 “这个周末吧。你准备得出来,我今日就下帖子。”静漪打定了主意。 李婶点头,说:“行的,先生。我办得到。您就放心吧。” 静漪换了衣服出门去。 到办公室一看,两位戎装男子端坐在沙发上正等她。小梅则绷着脸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到她,小梅忙站起来,那两位戎装男子愣了一下之后,起立,向她敬了军礼。 静漪打量了一下这两位身着青灰色军服的男子,都是少校军衔。 她客气地请二位进了办公室,示意小梅:“咖啡。”她并没有询问这二位想喝什么。 两位军官意外这慈济医院的院长不但是位女子而且如此年轻。她风度优雅地请他们坐,令他们准备好了的说辞,能对着外面那位小秘书讲,对着她竟自觉不能不拿捏着几分。 静漪并不急着问他们的来意,而是同他们寒暄几句,知道这二位一位姓李,一位姓王。等咖啡上来,她才开口询问。他们立即将公函奉上,等程静漪查看公函的工夫,解释了来意。 原来他们是因为野战医院人手不够,容纳伤病员的能力有限,需要将重伤员从前线野战医院转移到后方医院疗养。另外为了未来战局发展着想,他们也需要更多的病床,因此需要在合适的医院当中寻找合作。 “希望慈济能够提供一点支援。”王姓少校更沉稳些,他最后说。 静漪将公函放在茶几上。她没有马上表态。其实不用看也不用听,她早已明白个中曲直。 “程院长?”王少校问她。 “恕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程静漪直截了当地回答。 “什么?”李少校脸色顿时变了。 “两位长官,恕我直言,军方应该先与公立医院接洽。慈济作为私立医院,又是教会创办经营的,还是在法租界内,接受军方伤病员必然有诸多制肘。我们有我们的难处。” “什么难处?现在还分什么私立公立?我们第一步向慈济寻求支援,看重的是慈济在上海首屈一指的外科,和最好的医生护士。”李少校不止脸上,连脖子都红了。 “要分的。长官。慈济既然没拿政府一分钱,替政府分忧的事,就不便抢先一步。”静漪温和地说。她将公函摊开,指给面前这二位看,“这里列明的医院不止慈济一所。长官,若战局吃紧,实在需要慈济,慈济当然义不容辞。但我刚刚也对长官说了,眼下我们有我们的难处,的确难以从命。想必前任院长也已经同长官解释过个中缘由,那么我便不再赘述……”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李少校抢白。 这句话不算不伤人了。 静漪看着他肩上的梅花银豆闪烁晶亮光芒,但他眼中的愤怒之火比那更刺目。她冷静地说:“长官,我是中国人。但我不认为眼下的困局,只凭一腔中国人的热血就能解决的了。” “强词夺理。”李少校猛得朝茶几拍了一巴掌。 桌上的咖啡杯被一掌震动,咖啡溅了出来。 门外的梅艳春听到声响,敲门进来,“程院长?” 静漪示意她出去。 “长官,就如您所说,选中慈济,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可能慈济首屈一指。但不瞒您讲,眼下慈济难以为继,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支援军方?如果您二位不信,大可出去打听一下。” “信口胡言。” “是否胡言,不日即见分晓。总之,短期之内,慈济不可能接收军方伤病员,也不可能提供那么多的床位给军方。” “你这是公然不支持抗战……” 第10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 “长官,不支持抗战的帽子太大了,我不能接受。作为个人,我随时愿意被征召。但是作为慈济的负责人,我必须首先考虑慈济的利益。还有许多病人仰仗慈济,长官。” “你找借口,你给我等着……” “我可以等着。”程静漪做了个请的手势,扬声道:“小梅,送客。” 门开了,小梅进来。 两位面红耳赤的军官走出程静漪的办公室,仍然气喘吁吁。梅艳春送他们出去,皱着眉回来,对正在写着什么的程静漪说:“程院长,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支持抗战是个很重的罪名,是么?”静漪捏着她的派克 51 金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写惯了英文,忽然换了中文,她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够端正。 “眼下还不是。您别担心。轮不到我们先承担这种罪名。”梅艳春安慰她的上司。她的语调却不自觉在低下去。她也知道程院长在医院的处境已经不太妙,如果再与军方闹僵,事情只会更糟糕。慈济是否能经营下去先不要说,恐怕理事会那些人先就有了理由赶她下台,这可是在陶系辖下的第四战区…… “慈济一定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拒绝军方请求的私立医院。我们不是不支持抗战……”静漪将笔放下,“打仗?这仗打不打、怎么打,都还是未知数。真的打起来的那一日,慈济的许多人,一定会志愿去做随军医生的,恐怕我拦都拦不住。” 梅艳春一时没有弄明白静漪的意思。静漪将她写好的一叠米色印花纸笺交给梅艳春。梅艳春接过来一看,是请柬。 “替我送到。这个周日晚上,我在家中设宴,请这几位贵客。”静漪转着钢笔帽。 梅艳春答应着出去。 她仔细看着这些名字,除了医院的几位理事,就是长期资助慈济医院的大财主,剩下的不是政要便是大商贾,只有一位很让人意外——逄敦煌。梅艳春看到这三个字,发了半晌呆。 程院长,怎么会邀请逄敦煌?刚刚来的那两位,就是逄敦煌的直属部下。 她沉吟片刻,敲门进去。 程静漪正在打电话,看到她,握住话筒。 “程院长,您不打算请杜文达先生是么?”梅艳春问。 叱咤上海滩的三大巨头之一的杜文达,前两日曾在公开场合称赞过慈济医院的功绩。以杜文达的地位,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起这样的话,但是静漪还是慎重而矜持地通过闻风赶来采访的记者表达了谢意。她没有贸然表示什么。 静漪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您的宴请名单里,能不能再加进一个人?我想替我父亲谋您一张邀请函。只是不知道……”梅艳春微笑着说。她有点儿拘谨。 “梅孟贤先生?”静漪问。 梅艳春沉吟片刻,点头。 “我随后便写。”静漪郑重地道。 “那我先出去了。”梅艳春很高兴,回身将门关好。 静漪停了一会儿,才对着话筒道:“是我的秘书……对,就是那个教训你的两名来使的小秘书。”她说着,将话筒换了一边,“邀请函我让人晚点送到。省身,你真的要来?” 听筒里传出逄敦煌爽朗的笑声。他说自己一定到。他开玩笑地说程静漪你还用得着四处打劫么,不信你这就打电话给程老九,你要多少钱,他弄不来给你?何苦来的,讨人嫌不说,多跌份儿啊。 静漪沉默片刻,才道:“你再多嘴一句,我告诉小梅你的请柬不用送过去了。” 逄敦煌急忙告饶。又问那杜老板呢? “你刚刚应该听到了,我会邀请梅先生。杜先生那里,希望这不至于是冒犯了他。”静漪放下听筒,补写了一张请柬拿出来给小梅。小梅正要准备出门,问她有没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她问:“有一件。你有没有熟识的裁缝?” “您需要哪种裁缝?”小梅细心,先问道。 “能修改礼服的。”静漪说。虽是家宴,仍然要盛装。“来不及做新的了。身边的几件都不太合身。” “这事儿好办,包在我身上。”小梅笑着说。 可第二天,小梅看到静漪拿来的那件礼服,立刻改了主意,说:“您这件衣服,要修改的话,得寄回法国去吧?我要去找的那位可干不了这事儿。” 静漪瞪她。 “我的意思是,我原要介绍的这位操洋泾浜英语的裁缝,让他来给这件衣服动手术的话,那可是二把刀的大夫上手术——保证开膛,可不保证能缝合……”小梅皱着眉,掂着这件缀满珍珠的蕾丝礼服,做工如此精细,真让人爱不释手。她只在大姐从巴黎带回来的杂志上见过,没想到今天不但眼见为实,还能亲手摸一摸。“这样好不好,我带您去见个人。他要是能改,咱就试试,如果他也说不行,那就干脆另外再选一件。他店里的礼服也是欧洲最新式样。虽然不及这个名贵,也很说得过去了。” “也只好这样。”静漪想到自己那几件压箱底的礼服,合身的程度还不如眼前这件呢。要出场面,实在是担不住架势。若在平时,她也就将就了。偏偏遇到了将就不得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逛服装店了。”她微笑。 “您太忙了。”小梅笑道。 静漪笑笑。 忙是忙的,也是没有那个心思。 小梅再看看这礼服,小声问:“穿这个出场,好看是好看,您不怕那些财主老爷说您生活奢侈、竟还要求募捐?” 静漪想了想,说:“这……要是需要的话,我把珍珠都剪下来给慈济吧。攒一攒,也有一包。”她是微笑着说的。 早知道,该把无瑕表姐那件钻饰的礼服捋了来…… “好像整件出售更值钱。”小梅说。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 静漪下班后就跟小梅一起往她说的时装店去。 时装店在繁华地段。店铺洁净而又清亮,店员看到小梅热情的称呼一声梅小姐,说有时候没见着她了。小梅笑着说提前给钱老板打电话了,钱老板这会儿有空么?店员说请您二位稍等,钱先生正有一位客人在,马上下来。小梅一回身指着外面的车子,说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家的车子,这是哪位苏小姐在?店员忙说是苏二小姐和朋友在。 梅艳春停了,就跟店员说要两杯热茶,搓着手回头对静漪道:“咱们那边休息一下——先尽着苏家这位二小姐。您不知道,我那二家姐都说,不管去霓裳还是国光,最不要遇到的人一个是苏二小姐,一个是梅大小姐。有她们在,旁人得没完没了的等。谁知道提前预约了的还能遇到她。”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9节 静漪笑笑。小梅形容的样子,让她立刻想到在秋薇那里遇到的苏美珍——巧的是,对方也是一位“苏小姐”。大概此苏小姐,非彼苏小姐吧——摩登女子苏美珍的模样是很俊俏的。那弯弯的细眉,言谈间眉飞而色舞,活泼开朗的。 她略皱眉。 都过了两日了,苏美珍的模样总不期然会出现在她脑海里。 她轻轻摇了下头,转脸打量店内陈设。 果然如小梅说的,店内陈列的都是欧洲各大女装的最新款式礼服。玻璃罩罩着防尘,却罩不住这些似有灵魂的美丽衣服的光芒。连她这个从来不爱在衣饰上用心的人,也觉得新鲜又美丽,心情不自觉就轻松而愉快起来,也就忘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也难怪女人们都爱逛服装店。”她闲闲环顾,就近坐下,“看着就有趣。” “这家的老板更有趣,等下您见了就知道。这位钱老板每次到了新货,都让熟悉的客人先来挑选的。他很有生意头脑,学得也精细。欧洲的货样到了,他仿制也能仿制的九分像。所以他的生意总是顶好……哎呀,可惜今天有些不巧。您是不知道,这位苏二小姐,仗着她从法国留学回来的,每次总喜欢对人评头论足,认得不认得的,都会出声批评两句,也不管人是不是爱听……若试衣服遇到她,跟遇到小鬼差不多。我可顶怕。”小梅小声说。 静漪又笑笑。小梅有时候很有些孩子气,难得的直爽可爱。 小梅吐了吐舌,小巧的耳朵一动,朝楼上说:“钱老板,你可来了,到底也顾着我们些呀。” 楼梯咚咚咚响,那人一行走,一行就嚷上了,拍着手直叫:“密斯梅、密斯梅……哎呦呦密斯梅,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真是抱歉……”一叠声儿地道着歉,人几乎没有从楼梯上滚着下来——那声音就透着圆滑,珠滚玉盘似的。 静漪看小梅。 小梅低声说:“就是他了。” 静漪点头。 “正要让伙计上去催你呢,告诉你再不来我就要拆店了,不想你这就赶着下来了,可见也是知道让我们在这儿坐冷板凳不妥了。”小梅笑着打趣。 “密斯梅说的是,我该打、该打……密斯苏试衣服是最仔细的,一早来了,这会儿她还在试。我听伙计说了,就先下来招呼你们……这位是?”钱老板站定了。 程静漪转身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子,白衬衫格子裤温莎结,握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只管盯住了自己。 小梅给他们介绍,然后说:“就是电话里和你说的事儿。来帮我们看看这件礼服。你能修改吗?”她说着便将搁在长条案上的盒盖掀开,除去上面那一层薄纱,礼服稳妥地放置在盒中。 第11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一) 钱先生趋前,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来,得到静漪的许可,捏了礼服提起来。展开一看,他先看静漪,正色道:“密斯程,这件礼物珍贵了,恐怕这世上仅此一件。” 缀着珍珠的礼服很有些重量,钱先生小心翼翼地移动礼服。 他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摇头道:“这么贵重的礼服,还是不要改动得好。” “若是能改得合身了,我也省了再添置。”静漪说。礼服是无瑕送给她的毕业礼物,祝贺她取得博士学位的。这么华丽的礼服,毕业式之后,她就没有机会再穿。读书时靠奖学金度日,钱虽是不缺但也不富裕,且早习惯了一件衣服穿到旧。穿到无瑕看不下去了,会给她买一些,或者知道她的脾气,将自己只穿了一两次的衣服送给她。她也就这么过来了。 “钱先生,可别只惦记着卖新衣服给我们。真的不好改吗?”小梅笑问。 “改也不是不能,只是不好——我担心的是万一改不到好处,得不偿失。”钱先生啧啧的,看看静漪。“您既然来找我,总是信我的眼光吧?就比如您身上这件大衣,就顶好的。前日国光赵太太的亲戚从英国回来带了件大衣给她,说是贵重得很,多少多少英镑,我看也没有这件好……哎哟不罗嗦这些了,请穿上给我看看,我们再想办法。” 静漪也只好去更衣间换衣服。 更衣间里比店堂内更暖和些。想必店里烧了热水汀。上海的冬天这样阴冷潮湿,有热水汀的屋子,格外让人欢喜。 更衣间里整面墙的镜子,显得抱着礼服的她娇小了许多。她开始脱衣服,外面小梅和钱先生在聊天…… 钱先生等静漪进去,才转身低声问:“密斯梅,这位密斯程是什么来头,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不要啰嗦。总之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她的事情你给办砸了,我可要我妈妈姐姐嫂子表姐表嫂同学朋友们通通不要来你这里光顾了。”梅艳春故意板起脸。 “哎哟,那怎么会!”钱先生笑嘻嘻的,“我只是奇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位女士。” “刚刚从美国回来,没有在社交界露过面呢,你怎会听说。”梅艳春知道钱先生这样的人,嘴巴最是没有把门儿的,也喜欢在太太小姐们中间传递消息,就不欲多讲。她笑着问道:“苏二小姐还在上面?她来选新衣服?最近又有什么重要舞会么?” “那倒没有。苏二小姐想必好事近了,心情大好,今天是试一件买一件的样子。”钱先生眉飞色舞。 “哦?好事近了?同谁?”梅艳春好奇心起,追问。 “还能同谁?苏二小姐心里只有那一位。”钱先生看看楼上,似有些避忌似的,轻声说。 “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亏得她肯伏低做小,人家可未必把她放在心上。”梅艳春笑着说。 “听说这回那家夫人亲自过问,下了命令要尽快完婚的。我看苏二小姐这回是很有把握的样子。密斯梅也知道这时局,说不准的,谁不是紧赶慢赶、好赶在打仗头里去呢?晚一步,都很难讲的。” “陶夫人亲自过问就管用?那也过问了有两年了吧?”梅艳春笑着,“那人有孝顺的名声不假,婚姻这桩事么……又关时局什么事!” “梅小姐!”钱先生笑着看她。 “怎么了?我就是看不上她那轻狂样儿。从前抢我三表姐的未婚夫,到手就甩,害人家自杀。”梅艳春也不掩饰她对苏二小姐的厌弃。只是她说着,忽的又笑了,低声道:“不过,我倒还得谢谢她帮三表姐撵走那个软蛋少爷呢。话又说回来,这也许就叫一报还一报……也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追着人跑。” 钱先生赔着笑,正不知说什么合适,就见更衣室门一转,换了装的程静漪走了出来。他眼前亮了起来,轻轻碰了碰梅艳春,要她快看。 小梅早看到了,只是笑着,不出声。 “哎哟,哎哟哟……我刚刚怎么说的呢?”钱先生脸上笑容灿烂。 静漪转身看着镜子。 灰粉色的礼服,十分的雅致。 静漪身量并不算高,脚上一对黑色皮靴鞋跟又浅了些,礼服就垂到地面上,并不能将这礼服的形状展现到最好。 钱先生立即要店员另拿来一对鞋子给静漪放在脚边,说:“密斯程请试试吧。” 静漪看看这对同样是灰粉色的缎面高跟鞋,大约有三寸高。 鞋子换上脚,店员细心地循例想请她踩地垫。钱先生则悄悄拦了一下自己的店员,站在静漪身侧后方,笑眯眯地说:“密斯程,怎么样?只要换双合适的鞋子,这件礼服就合身多了吧?” 静漪看着穿衣镜内,抬手将肩带拉了一下,礼服提高了半寸,说:“请帮我修改一下这里,另外收一下腰。”她轻轻旋转身子,礼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散开。满身迷人的珠光淡淡流转……她深吸一口气,转脸看向默不作声的梅艳春,“小梅,你觉得呢?” 梅艳春从静漪换过礼服出来便没有讲话,这时候才如被惊醒一般。可她看了静漪好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批评的话她可以说上千言万语滔滔不绝,赞美的话有时候真的一句都难说出口。 况且该怎么形容、怎么称赞这个样子的程静漪? 她自问没有钱先生那个口才。 “不好吗?”静漪见她只是沉默,便转回去,对着镜子,再看看自己。 小梅说:“不是的。我觉得,其实完全不必改,只要加一件披肩很完美。”她晓得程静漪的那几样修改意见,想必是担心礼服有些曝露。可是……“您也太保守了。”她批评道。 “披肩是一定要加的。”静漪说。保守么?不,她不保守。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再适合。 钱先生点点头。“密斯梅的意见中肯。密斯程不如照办。” 静漪抬了抬眉,看着镜中那个人儿。 “这对鞋子请替我包上。”她说。 “果然不必改了吧?”钱先生眉开眼笑。 “听小梅的,这一处不改了。腰还是要收一收的,太肥了些。”静漪捏着腰间那一处。她的腰又细了些。还好细得并不过分,否则这礼服穿上身,意韵便少几分。“但若是我出了丑,可要找小梅和你算账的。”静漪开起了玩笑。 “怎么会!”钱先生立刻说。 “尽管来找我好了。”小梅打包票似的,也笑着说。 楼梯响,数名女子结伴而至,清脆的言谈笑语传下来,戛然而止。静漪从镜中看到楼梯的中央出现几个女子的鞋尖——当中那枣红色的旗袍下摆,衬着白色透着一点青的丝袜和皮鞋,格外醒目——她提了下裙子,重新进了试衣间。 此时下楼来的是一袭枣红色丝绒旗袍的苏美珍和她的朋友们。她们吩咐店员把选好的衣服快些送到外面车上去,过来同小梅寒暄一番,才跟钱先生道别。 别人倒没理会,唯有苏美珍看看试衣间的方向,笑着问钱先生:“可是还有好衣服没给我看?” 钱先生笑道:“哪里哪里,哪次密斯苏来,小店不是出尽百宝?那是客人自己的礼服。” 苏美珍有些失望,“哦,可当真是件好衣服。” “是呢。那支牌子是专门替英皇做衣服的,这两年才接民间的订单。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密斯苏今日选的也都是上好的货色啦。”钱先生笑着,又试探着问:“苏小姐订婚礼服和结婚礼服打算去欧洲采买吗?” 苏美珍笑起来,只说:“到时候少不了麻烦钱先生的。” 她说完,跟小梅说再见,由钱先生送她出去,上车前还问:“刚刚那位瞅着有些眼熟。是哪家的太太小姐吗?别是我认识的,不打招呼就不好了。” “密斯梅介绍来的,听说新近从美国回来的,还没听她提到同哪家有关联。”钱先生说。 苏美珍仍有些疑惑。梅三小姐可是眼高于顶的,这般肯迁就,必然不是普通人。她只从楼梯上看到那女子的背影,被那礼服和人的夺目光彩耀了下眼睛,容貌便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她仍觉得仿佛在哪里是见过那人的,就是想不起来。 “密斯苏快上车,有记者呢。”钱先生眼观六路的,笑着说。“这几家小报的记者专门会盯着这里,知道一旦有重大事件,你们说不定就会来我这儿选衣服。” 苏美珍也就坐上了车,女友们叽叽喳喳地在谈论着什么,大概也就是这家的舞会那家的下午茶会,不会有其他。她看一眼堆在脚边衣裳盒子,脚尖碰了碰,忽的便有些懒懒的了。 钱先生问订婚礼服和结婚礼服,她倒是期待能亲自去欧洲采买…… 待钱先生回到店里,程静漪已经换好了来时的衣服。她客气地拜托道:“请您务必在周六将礼服送到舍下。” “还是我来取吧。”梅艳春忙说。 “不用麻烦,密斯梅。我做事你放心好了。我会让店里最稳妥的伙计专门盯着。请问密斯程府上哪里?”钱先生问。 梅艳忙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抽了张名片子,写了地址上去,交给钱先生。钱先生一看,极素净的名片子,只有简单的中文名字和地址,没有头衔。他恭敬地收好,也亲自将程梅二人送出店门去。 本来走两步也就上了车,这时候早早避在店门口的几个人跑过来挡在前面,对着她们就拍照。 静漪被镁光灯闪到眼,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下面孔。 “你们哪家报社的?怎么能随便拍照?”梅艳春生气地指着那几个人问。 来人先后递上名片,问:“梅小姐吗?本周六晚蔡市长在市政厅设宴款待美国总统特使夫妇,请问梅先生有没有被邀请?梅小姐会参加随后的招待舞会吗?” 第12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二) 梅艳春一听这话,立即不耐烦地推开他们。静漪趁机钻进了车子。她叫小梅上车,就见小梅边退后边说:“我父亲的事情你们去问他。我警告你们,刚刚拍的相片,要是敢登出来,你们的报馆就等着被封吧!”她说着坐上车,狠狠地带牢车门,皱着眉说:“这些小报记者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你放心啦,他们要真的敢登出来,我会要他们好看。” 程静漪知道小梅担心她有顾虑,跟小梅道谢,道:“这些小报也要讨生活的。” 她倒并不担心小报会写什么、登什么。 小梅笑了,说:“您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乱写……不过周六晚的宴会倒是挺隆重的。北平南京上海的众多名流都会参加。美国总统特使倒是不见得太有吸引力,据说程夫人特地从南京过来,许多人还是以结识她为目的的。程夫人与总统特使夫人在美国留学时就是朋友……” 静漪知道小梅说的这位程夫人必定就是程之忱的夫人索雁临了。她静静听着,没言语。对她来说,这些事情倒也并不是新鲜的。 索雁临,给她的印象还是好的。 小梅说着,得不到静漪的回应,也便停下来。此时的程静漪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她想到她平时的穿着总是深色的或者是医生袍……梅艳春忽然间便开始期待周日程家的宴会了。 “吃过午饭再回去好吗?”梅艳春看看时间,已经快 12 点钟。 “好。”静漪说。从前方看到街上,“从前这街上有一家很好的法国餐厅,还在吗?” “弗朗索瓦?”梅艳春问。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0节 “是这个。”静漪点头。 梅艳春点头说:“我最喜欢弗朗索瓦的鹅肝。就这家吧?”她见静漪表示同意,便吩咐司机前面停车。 待二人来到店里,梅艳春便跟经理说,用梅先生预留的座位。领座员将她们带到了临街的位子上,坐下来,请侍应来给她们点餐。 静漪和艳春都很快决定了吃什么。 等菜上的时候,静漪看了会儿街面上,就发现艳春也在看她。 “怎么?”她问。 “抱歉。”梅艳春说。程静漪看了多久外面,她就看了程静漪多久。作为医生和院长的程静漪,她已经同她相处了半个多月,说不上顶熟悉,可也从未觉得陌生。程静漪会给人一种淡然的亲切感。不近,但也绝不远……可是今天,程静漪让她觉得神秘。她问:“您从前在上海住过吧?” “我毕业于中西。”程静漪说着,指了指前面那个巷口。“那里有一家很好的冰激凌店。那时候放学,会让家里的司机特意绕道去买。吃过之后再做功课。” “我知道。家姐也常常会吩咐人去买。就算是大冷的天,也不怕吃一肚子冰。”小梅说着便笑,连着讲了几个关于吃冰的笑话,才问:“是出国之前都在这里读书吗?” 程静漪沉吟片刻,才说:“并不是。我是一年级转学协和的。不然会从圣约翰医科毕业再去德国留学。” “圣约翰的医科,同协和是泰山北斗。”梅艳春有心问为什么程静漪的学业中途生变,但是她没有问出口,而是问道:“那个时候,女子学医的更少。” “是啊,更少。”静漪微笑。 她看着窗外。 那时候,能来念医科,是多么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呢…… 她仿佛听得到冰激凌店门叮咚的铜铃在响。家里的汽车是接了她们姐妹一同回家的。姐姐们念的是专门调教淑女的贵族女校。和她中学便进中西读不一样,从北平圣心女中毕业后才来这里的她们,理所当然要升入那样的大学。她们的话题永远是最新的电影和时装,而她则抱着厚厚的拉丁文书籍,闻着甜蜜的冰激凌味道,坐在一边听一听,插不上话,也从没有插话的想法。她总晓得吃过冰激凌,要啃的书既多且厚,于是冰激凌就像是奖赏。读书自然是辛苦得很。母亲的信上也总是嘱咐她,不要过于辛苦,终究程家的女孩子永远不以挂牌行医为目标……但一定要认真去读。挂牌行医就算是她的目标,那目标也太远。她最切合实际的目标,是跟上课程的进度。她连优秀都不太奢望。因为医学院的预科淘汰率很高,而她又是女子,最要紧的是,家里除了她的母亲和对众多子女尽量一碗水端平的嫡母,都不太支持她读医科,她不能不争口气……每天接送她的车子在蜿蜒的街道上行驶,跑得平稳而欢快,而静安寺的别墅,一住就是很多年。现在,不知是谁住在那里……她拿起刀叉,慢慢切着牛排。 梅艳春见程静漪切牛排的利落,不禁有种她正在做外科手术的感觉。她默默吃着东西,看程静漪左手上的戒指。程静漪来了这么久,从未听她提及私事。今天,大约是说的最多的了……隐隐约约的,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这位女子,一定是有着非凡的经历的。就凭她毕业于中西,就凭她能顺利考入圣约翰而且转学又被协和接受,就凭她年纪轻轻已经获得了医学博士学位,还是在著名的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小梅也是学医出身吧?”静漪见小梅沉默,主动找话题。 梅艳春摇头,说:“我是圣约翰护理科。念书不够用功,考不到医科。可我很想学医,至少护理科也是在医院工作的。可是念书我真的不行,护理科我也读不好,勉强毕业,又吃不来苦,只好来做服务。” 静漪想了一想,才说:“你有你的特长。” “我的特长是会吵架。”梅艳春一笑,明媚动人。 静漪笑了。 她抬眼间看到一个漂亮的青年慢慢向她们走来。他在对着她微笑,然而她知道他不是来找她的。 静漪拿起水杯来喝水,打量着这惨绿少年。 “密斯梅?”那漂亮青年站下。 静漪示意小梅。她看着有点局促的漂亮青年,直觉这不会是小梅的那盘菜。 果不其然小梅一回头看清楚来人,便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皱眉了。 静漪低头切牛排,听小梅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青年,莞尔。 从前她的姐姐和表姐们,也会这样对付那些追求者。毫不留情的,甚至有些残忍。 哦,从前,又是从前。 她禁不住摇头,嘲笑自己。 回到上海,她好像一个跟头翻回了从前…… “程院长?”梅艳春小声叫静漪。 “这又不是在医院,叫我凯瑟琳好了……”静漪抬头,发现面前又多了一个人。她仔细一瞧,正是之前见过的,梅艳春的叔叔梅季康。正笑微微地望着她。她略一点头。 这梅三先生,这几日出现得未免有些频繁。 梅季康摘了礼帽,点头示意,说:“密斯程。” “梅先生。”静漪放了刀叉,轻轻伸手,与梅季康一握。 梅季康微笑着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梅艳春道:“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用用你的位子而已,又被你碰到。” “我和朋友来的,去坐那边。”梅季康忙说。 “我们好了的。”静漪也说。她说着,招手叫侍应。 “密斯梅不要客气,在这里我是月结的。”梅季康说。 静漪微笑着,看向梅艳春,道:“梅先生才不要客气。我今日是请小梅一餐。” “哎呀,原来你们这么客气,全都是为了我。”梅艳春故意夸张地说。 梅季康微笑,也不便再坚持。 静漪便顺利地结了帐、付过小费。小梅要同她一起离开,梅季康殷勤备至地替她们开门。上车前,小梅在叔叔耳边低语,梅季康便微笑了。 静漪让司机先绕路将小梅送回家。 到了梅家,静漪没有下车。等小梅进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梅家的门牌号。吉斯菲尔路 7 号。是栋白色的西班牙式建筑,很新。和这建筑一样,在沪上,梅家也要算是新贵。梅艳春的祖父是跑码头出身,到她父亲梅孟贤才做了船运。不出三十年,已经是上海滩数得着的富豪。虽然梅孟贤还是上海滩青帮老大之一,但他乐善好施也是出了名的。 这些,静漪很清楚。 “开车吧。”她说。她有些心事重重——重回上海,她不只是踏回来从前,也似乎踏进了一个怪圈,睁眼闭眼,她想的都是钱。钱…… 车子转了两道弯,仍没有绕出去。 她的司机似乎是迷了路。 好在此处风景尤其好,她也不介意多看几眼。 车子又转了一道弯,经过一处宅邸。这应该就是与梅家比邻而居的 6 号了。 她想着刚刚来的时候,小梅给她介绍过,6 号的大宅子是这一区最漂亮的,只可惜主人家不是一般人,想参观都不行……她轻声交代司机,说开慢些。车速缓下来,她望着车外这宅门——厚重的黑漆大门,嵌在极高的院墙中,墙头搭着的树枝垂垂缀缀,隆冬中特有的深青色笼罩着墙面,立时便有种庭院深深的感觉……她似是听到一声叹息,很轻,但让她一省。 车子转弯时,她忍不住又回头一望——高墙内的小侧门恰在这时开了一条缝隙,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着黑色长袍蒙着头巾只露出面孔和挽着菜篮子的手的老女佣。 只是惊鸿一瞥,静漪怔了怔。 第13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三) 待她回头再想细看究竟时,那佣人已然上了车。车子迅速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这深而幽静的巷子,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布袋,什么都盛得下……自然也盛得下静漪那片刻的犹疑。 也许只是打扮相似罢了。上海滩鱼龙混杂,洋汉杂居,各色人等俱全,有个把回回女子并不奇怪。 只是静漪合上眼,那样的黑色长袍、黑色头巾包裹头面,还有深凹的微蓝的眼睛,久久不曾出现在脑海中的模样,轻轻浅浅地浮现出来。 程公馆提前几日便开始忙碌周日晚的宴会。程静漪自觉已经有许久不曾操持过任何宴会,十分生疏,故此格外地要留意一些细节。好在李婶是她的得力助手,不但将吃食准备得妥帖,很多事情有她出谋划策,静漪便觉得省力。李婶担当带领用人采买的任务,账目都列得清清楚楚,让静漪很是放心。 “程先生,图公馆来电话,说让您在方便的时候回电话,那家的太太好像有什么事情。”李婶将账单给静漪放在案头。 静漪刚从医院下班回家,正在卸妆。 她应了一声,一边听着李婶继续汇报其它的事务,一边就拿起这账单来一看,问:“这是你写的?”字算不上好看,但端正。 “是,先生。”李婶小声回答。 静漪不禁再次打量李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干净利落的李婶,是她来时,这栋宅子里留用的老佣人,原先只管厨房的,可人手不够用,女佣又少,李婶做了很多她份外的事。静漪并不承想李婶能写能算……如果李婶这么能干,她要考虑将李婶升职做管家了。前任管家在她住进来的第二天就辞工离去,这些日子有推荐来见工的,她都不能满意。这宅子虽小,还是得五脏俱全,何况日后往来应酬是少不了的,缺个面面俱到的管家,她自己免不了要多操心。 “程先生,还有吩咐吗?没有的话,我下去给您准备晚饭。”李婶说。女主人的打量似有深意,让她有些莫名的紧张。 “去吧。”静漪等李婶出去,继续换衣服。她今天回来的略早些。医院的事情渐渐摸到了门路,上手很快,眼下所要思虑的无非是那最大的一桩,却又是急也急不来的。她索性早些回来歇息一下。周末的宴会上她需要有充足的精神应对那些“财神爷”。 她随后下楼来,便闻到香味。 李婶的厨艺真是没的说。 她虽然觉得饥肠辘辘,还没忘了首先要做的,是先往图公馆打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秋薇。 秋薇和她说遂心这两日还好。 其实她已经从施密特医生那里了解了遂心的病情,听秋薇亲自解释,又不一样。 “你怎么样?”静漪握着话筒,“我得好好儿替你检查一下。下周就来医院,我交待人给你预留时间,再告诉你。”她并没有用商议的口吻和秋薇说话。 秋薇虽然犹犹豫豫的,却也没有说不去。 “是不是感觉不太好?”静漪敏感得觉得秋薇声音不对劲。她每说几句话都要喘两口气,像在运动中,“胸口憋闷?晚上睡得好么?” “就是睡得不太好,乏得很。我总以为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这一胎才怀得辛苦。”秋薇终于说。 静漪沉默片刻,又问了秋薇几个问题之后,说:“周一务必来医院。”这一次说的就更坚决了。 “好。”秋薇答应了,“虎翼明日到家。到时候,我让他陪我去医院。” “遂心好些了你就不要亲自照顾她了。静静地将养下,但凡有什么不舒坦、不妥当,立刻让人打电话给我,我马上过来看你……听话,秋薇。” 电话挂断,静漪坐在沙发上有好久没有动。 李婶来请她去吃饭,她进了餐厅依旧在出神。 心有点紧。 “程先生?”李婶等她动筷子等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提醒她道:“汤凉了会腥。” “好。”静漪搅动着碗。见李婶垂手侍立,问:“李婶,你有孩子吗?” 李婶沉默片刻,才说:“有过一个小子,没满周岁就没了。之后……再也没有过。” 静漪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停了停,抬头对李婶说:“太遗憾了。” 她声音极低,几乎是被吞没在叹息中的语气。李婶站在那里,忽然就拿着手里的白毛巾擦了下眼角。 “对不住。我惹你伤心了。”静漪放下碗勺。 “没有,程先生。”李婶忙说,“我起先也难过的,后来时候久了,也会安慰自己。跟那孩子的缘分,也就是那么多,强求不得的。这都是命……程先生,我厨房还炖着东西……” “你去吧。”静漪温和地说。 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她吃一口,果然如李婶说的,凉了的汤,有点腥味。 门铃响。 门房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来了,随后站在餐厅外叫程先生。 “进来。”静漪将碗推开。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1节 “程先生,外面有个听差,说是给程先生送东西来的。这是帖子。”门房老李把帖子递上来,站在那儿等回话。 静漪接过来一看封皮,一字没有。 打开来,她仔细瞅了半晌,才抬眼问老李:“人呢?” “在外面候着呢。”老李见她似有些不悦,惶恐地答道。女主人对访客的限制甚多。 静漪捏了帖子,走出餐厅。 有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一个短小精悍的男人正指挥人从车子里往下搬东西。他忽然间看到静漪出来,愣了一下,急忙小跑过来,老远就开口:“十小姐……程僖给十小姐请安。” 人说着话已经来到近前,打了个千儿给静漪请过安,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并没有贸然起身。 “起来。”静漪站下,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积如山的东西。 “十小姐,是九少爷吩咐小的来的。”程僖说。 静漪走过去。 她随手拿起一个盒子来。 “蛤喇油。您从前在上海念书的时候,就说过蛤蜊油冬天里用最好,比迪奥香奈儿不差尚在其次,首先是国货。”程僖嘴皮子从来麻利,一串子话讲的竹筒倒豆子似的。 静漪将盒子丢下,踱着步子,围这堆礼品绕圈走。 她踱得极慢,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晃。 程僖小心地跟在她身后,轻声说:“九少爷听说十小姐回来了,先让小的给十小姐送这些家常用的来……也都是从前小姐在家时候习惯用的吃的……其他的随后送到。另外十小姐您想要什么,尽管说,没有不给您办的……” “阿僖。”静漪开口。 从前,从前,程僖一口一个的“从前”,轻飘飘,又沉甸甸的。 “是,十小姐。”程僖及时闭嘴。 静漪瞅着程僖。之慎的长随、跟屁虫儿……在程僖口里那个“从前”里,也一声声的叫着十小姐、十小姐的。 “把这些东西都搬回去。”静漪说。 “小姐……”程僖为难地看着她,“您要不收下,九少爷会打断我狗腿的……” “他嚷嚷打断你狗腿嚷嚷了小三十年儿,你狗腿也还好好儿地长着。”静漪拿着手里的帖子,看了看,说:“回去跟九哥说,我谢谢他好意。眼下我这儿什么都不缺,让他甭惦记。” “十小姐……”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静漪说完,转身回屋。 程僖还要说什么,老李已经将他拦住。他无奈地跟老李笑笑,说:“老哥,辛苦你照顾我家小姐。我们少爷说了,伺候得好,重重有赏。” 老李筒着手,笑微微地说:“应该的。” 程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封套,给老李,说:“这是我们少爷赏的,这一个给你,那一个给家里下人们……” 老李推了一下,说:“这位兄弟,我们拿程先生薪水呢,伺候程先生应当的。再说程先生都说了不欢迎你们,我知道你们什么人啊……” 程僖嘿嘿一笑,“我们什么人?” “是啊,你们到底什么人?”老李也笑着,“不管你们什么人,我也只听程先生的。” “嘿!”程僖帮着老李关了大门。隔着大门,硬是将封套塞到他手里,他笑着说:“老哥,听我的,拿好,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走了。回见!” 老李急忙推拒,待他重新出了门,只见程僖已经带人上了车,轿车扬长而去,堆积如山的礼物照旧摆在那里。老李跺了跺脚,少不得叫家里的听差出来,同他一样一样搬进去。来人将礼单也一并给他了,他核对完毕,将礼单和封套都放在了客厅里看报纸的程静漪面前。 静漪单抽了礼单过来,扫着上面的东西,说:“还是那么个脾气,给亲妹子送东西,也丁是丁、卯是卯……难为他如今也得管那么一大摊子人和事。” 老李低着头等在那里。 静漪将封套往前推了推,说:“既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程先生,这太多了些。”老李老实地说。 静漪笑了,说:“那就交给李婶。让她裁度着,给大伙儿改善下伙食。如今物价飞涨,菜和肉一日三个价儿,她的菜金也捉襟见肘。去吧,不早了,下去歇着吧。” “是,谢谢先生。”老李收了钱,看看女主人脸色,又请示:“那日后他们还来呢?” “下不为例。”静漪重新打开了报纸。 老李退下去了。 静漪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头版上,金融巨子程之慎的半身照片赫然在目。 第14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四) 她禁不住嘴角一牵,露出一丝笑来——以前在上海念书,打开报纸时常见到的倒是父亲的消息。那时节也要冠上什么财经名人、金融巨子的名号。父亲只是不屑一顾。说这些报纸搞的噱头最是要不得也信不得……看来时代真是变了。 她端详着照片中的程之慎,油墨有些重,之慎的眉眼面目浓处太浓、黑乎乎一团,并不清楚,倒觉得之慎样子严肃刻板,其实之慎极俊俏……她合上报纸,揉着眉心。 也许即便是见了面,她也快要认不出她的九哥来了吧。 自鸣钟敲了十一下。 该去休息了,她毫无睡意。 近来她也许添了神经衰弱的毛病。忙到很晚上床去,仍然很难入睡;时常半夜里醒来,便睁眼到天亮……有时候是被枪声惊醒的。枪声明明很远,听到却总觉得近在咫尺。租界里相对于外面还是安宁些,但毕竟上海已经不是早年的上海,动荡的气息越来越浓,租界又能安稳到几时呢……她由此想着自己回来的目的,就更睡不着了。 她上了楼。 修改好的礼服下午已经送过来,就挂在衣架上。礼服看上去华丽而又不失文雅。 她再觉得无所谓,也不能不承认这是件美好的衣服。尤其当它被穿起来的时候。即便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也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容光焕发。 无瑕表姐毕竟是了解她的。 无瑕在送她这件礼服的时候说,第一眼看到这件礼服就觉得她穿一定好看,因为她总记得当年穿着跳舞衣的那个小表妹,有多么的美丽……无瑕表姐说漪儿,真想再看你跳舞。你满十八岁第一次去舞会,是我和无垢带你进场的,还记得嘛,孔家的舞会?那铺满大马士革玫瑰的跳舞大厅?那晚的你,多美。我还以为我的小妹妹,是只会读书的小书呆,社交舞不过是当做功课和运动,谁成想呢……漪儿,再跳舞吧。 跳舞,跳舞,跳舞…… 她脱了鞋子,在地毯上绕着衣架走了两圈,伸脚踩进那对晚装鞋子里。 一、二、三、四……她默念着节拍,轻轻的,旋转着。 她有点儿眩晕。坐到窗前的长凳上,拍拍胸口。若此时有镜子,她定然看得到自己满面红晕的样子,若深夜里悄然绽放的大马士革红玫瑰似的,娇艳欲滴……不,无瑕记错了。那晚孔家舞会,舞厅里铺满的不是大马士革玫瑰。没有一朵玫瑰花,没有。所有的大马士革玫瑰都被孔远遒送给了无垢表姐……是栀子花。 满眼都是象牙白色的栀子花。 整个大厅里氤氲着栀子花的香气。 让人迷醉…… 静漪伏在床上,仿佛被温柔的栀子花香包裹了……四周裙袂飘飘,让栀子花海微波荡漾……她叹息着,只觉得整个人有些昏沉沉的,有谁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下舞池……身后有银铃般的笑声,叮铃铃作响……却渐渐响的刺耳。 “程先生!程先生!”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唤。 静漪睁开眼,猛得坐起来,卧室门还在响。 她下去开了门,李婶等在门外。 静漪按了下额头,问:“什么事?” 天刚蒙蒙亮,还不是起床的时候。但也许是医院有什么急事。 “程先生,图公馆来了电话。”李婶说。 静漪立时清醒了大半。 她急忙推开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门,进去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将插销拨开,说:“我是程静漪。”她转身背对着门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垂下去,额上净是汗。 遂心,还是秋薇? 没有人回答她,听筒里很嘈杂,显然那边已经乱作一团。 “喂?喂?”她对着话筒喊话,仍然没有人回答。 她回身开门,叫过李婶来说:“备车。” “是,先生。”李婶去了。 静漪返回房内,迅速换了出门的衣服,拎上她的备用药箱便下楼上车。 “图公馆再来电话,就说我在路上了。”她交代着,“去图公馆。要快。” 车子飞驰起来。 静漪心比这车行的还要急。耳边仍是电话听筒中的嘈杂。此时她也管不得其他的了,不论是秋薇还是遂心有状况,她都必须赶过去…… 图公馆大门紧闭,门外空荡荡没有巡逻的士兵。静漪心里浮上一丝轻松:至少这说明,此时图公馆没有别的大人物在。她随即甩开了这个念头,几乎是小跑着进门去。 图家的用人一看到她,便通知了管家。 她等不及管家下来接她,径直往楼上闯,走到一半,就看到图家的管家。 管家见到她就说:“太太刚刚在卧室晕倒了。是遂心小姐要我们打您的电话通知您来……” “我来看看。”静漪听出管家的犹豫。竟然是遂心? 楼上秋薇卧室门外聚了人,显然女主人出意外让他们都很紧张。 静漪一眼先看到了遂心。 面色苍白的遂心正裹着长毛衣立于其中,牵着一个个头儿比她要足足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却比她稚气很多的小男孩……那男孩子像足了图虎翼,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却一脸的迷糊样,非常可爱。 静漪经过他们身边,对他们微笑了下,随后管家便开了门让她进去。热气和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静漪立即随手关紧了门。屋子里很暗。静漪走到秋薇的床边去,低头看着她。 “秋薇?”她轻声叫着秋薇的名字。微凉的手覆在秋薇滚烫的额头上。秋薇于昏迷中似是精神为之一振,但仍没有睁开眼,只是手胡乱地摆动着,竟也奇迹般准确地抓住了静漪的手,随之而来的是艰难的喘息……“我在这里,秋薇。” 静漪不得不松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秋薇身上没有来得及更换的睡衣上、身下的床单上,一滩滩的血。潮湿溽热的气息扑鼻,静漪顿时心里一惊。 佣人端着毛巾和铜盆伺候在一旁,静漪立即回身洗手。 “究竟是怎么回事?”静漪问。这个佣人她记得,是秋薇的贴身女佣碧玺。 “昨晚太太说头昏的厉害,早早睡下了……夜里起来过一回,说是肚子有些沉。我担心,要叫医生,太太说不用。她说可能是太累了……可是刚刚……就刚刚我听见她喊我……我进去,就看到她倒在地上。当时并没有见红,太太说扶她上床去。哪知道,就刚刚……”碧玺哽咽。一盆水简直端不住。 “该马上送医院啊!”静漪继续洗着手,恼火地说。 “太太说不用……” 静漪有心骂人,见碧玺泪水涟涟的,且先忍了。 水滚烫。烫得她手上皮肤通红。 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药皂反复清洗双手来消毒。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2节 “别慌。照我的吩咐做。”她戴上手套,回身手指按在秋薇颈间,掏出怀表掐时间。 有人敲门,随后便有人通报,说田大夫来了。 静漪看管家。 管家说:“是公馆的家庭医生。” “让他回去。”静漪说。 “可是……”碧玺吞吞吐吐。 “去。”静漪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管家轻声道:“请田大夫稍等吧。太太一向信任田大夫的。程医生,请您尽全力。” 静漪听到管家称呼她程医生,便明白管家认可了自己的身份。她此时无法顾及更多,便说:“我会。让遂心他们各自的看妈带他们回房,其他人各就各位。” 管家出门去。 外面安静了。 卧室里只有秋薇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和偶尔痛苦的呻吟。 静漪替她仔细检查。 “秋薇?”静漪低头在她耳边叫道。 秋薇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对她困难的点着头。 静漪转脸,平静了一下,才开始动手。 “给我棉纱……剪刀……”静漪轻声说。手脚麻利的碧玺也很难跟上她的指令,她往往只能亲自指给她看。“灯拿近一些,我看不到下面……再近一些……” 老妇人拿着两支电灯泡权当无影灯。 秋薇还在流血。 “坚持下,秋薇。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危险。”静漪看到紧抓着床单的秋薇的手,说。 “小姐……”秋薇很困难地开口。她有话要问。 “闭嘴。”静漪说。她满身的汗。 “我的……” “孩子还会有的。”静漪说。 秋薇闭上眼睛。 “男孩还是女孩?”她还是问。 “男孩。”静漪站起来,脱了手套。良久,她看到秋薇的眼角滑下泪来。她听到秋薇说“小姐你又冤我呢”。 第15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五) 静漪顿了顿,不言语。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秋薇默默流泪,她拿着手巾给她擦眼泪,擦不迭,只好任她哭了一会儿,才昏睡过去。 碧玺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刚刚手术遗留下来的垃圾,空气凝固了似的屋子里,血腥味依旧浓重。 静漪看着自己这双手。 能够选择的话,她愿意这双手只接生胖胖的婴儿。只可惜,从未遂她所愿。 她喉咙发紧。 急忙起身冲进卫生间里,发狠地洗着手和脸。 来不及兑热水,就用冰冷的……洗得手指发疼,她才停下来。她盯着手上的戒指,水流过手指,戒指和手指看在眼里都有些变形。 好半天过去,她才从卫生间出来。 她发现遂心不知何时溜进了房间里来了。跟遂心一起进来的还有她的看妈。看妈见她进屋,叫声程先生。遂心正担忧地看着昏睡中的秋薇,看到她,轻声问:“薇姨会好吧?” 静漪走过去,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样,既离秋薇近,也离遂心近。 血腥味里有暖暖的奶香。 一定是遂心身上的味道。 “会的。”静漪换了个姿势。 穿过窗帘的晨光一半投在遂心脸上,一半在秋薇脸上……静漪看了一会儿,起身将窗帘掩好,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让她安静一下吧。”静漪拉起遂心的手。遂心的手柔软极了,像即将融化的奶糖,几乎让她想立即含在口中……“别担心。” “我想在这陪她。”遂心说。 “我的好小姐,你可不能在这儿呆着……该去梳洗梳洗了,等会儿车子来接你。你忘了?昨儿晚上说好了的?今天要回家去……老太太今儿到家。老太太回来不就是为了看你嘛……”看妈轻声细语地说。 遂心抿了唇,只是看着床上的秋薇。 静漪默默望着遂心的侧脸。沉默而倔强的小姑娘,有着让人心疼的眼神。 “她会睡很久。”静漪耐心跟遂心解释,“等她醒过来,你再来陪她。想陪多久,就陪多久。” “我就想这会儿在这。”遂心坚持。 她的看妈仍在劝她,但是她执拗地只当听不到。 “八点钟车子来接你的。”看妈无奈地说。 “爸爸会让我留下的。”遂心不在意地说,“我去给爸爸打电话。告诉他!” “不可以!”看妈惊到,急忙摆手。压低了声音扯着遂心。 “为什么不可以?”遂心不耐烦地甩手,盯着她的看妈。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她的眉淡淡的,和她的发丝一样的柔。 看妈为难地看着遂心,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不可以。”她求助似的看向静漪。 “你可以告诉爸爸,薇姨生病了。”静漪明白这位看妈在担心什么。 “爸爸要问什么病呢?我怎么回答?”遂心没有那么好打发。 “爸爸不会问的。” “好吧。可我想知道。”遂心说。 静漪看着她,心想秋薇带这孩子,多有不易……“肚子痛。”她说。。 “肚子痛所以才把小孩子丢了吗?”遂心接着问。 “小姐!”看妈惊叫,“可不能随便说这话……” “你嚷什么,薇姨该被你吵醒了。”遂心不高兴地说,“我听碧玺讲的。” “遂心,”静漪温和地叫她,摸着她的肩膀,“记住出了这间屋子,跟任何人别说起也不要谈论这件事。这是病人的隐私,如果她想让人知道什么,会自己告诉人。别人不能替她讲出去,这是不符合礼仪的。你懂吗?” 遂心抿着唇,看着静漪的眼睛。显然她并不能领会静漪的意思。但是静漪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还有看着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跟她那位看妈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但是仍然问道:“真的跟爸爸也不能说嘛?” 静漪弯下身,目光与遂心齐平。 她摇头。 “不能。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也不要在薇姨面前和她讨论这个话题。”静漪注视着遂心。孩子黑黑的瞳仁宝石般亮。真是不能不小心应对。 “会让她伤心是么?”遂心问。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担忧和难过。 “是的,会让她难过。你不想让她难过是吧?”静漪点头。遂心心底的柔软,让她感到欣慰又酸楚。 “不想。”遂心点头,“那我什么都不说。” “好。”静漪站直了,“现在就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担心。这里交给我。我会照顾好你的薇姨。” “真的吗?你说到做到?”遂心问。 昏暗的环境里遂心的脸在静漪眼中仍然是闪闪发光的,稚气,天真,浑圆的珍珠似的可爱。 “我说到做到。”她说。 “哦,那我可以放心去见爸爸了。”遂心有点儿无奈,“还有奶奶……你有奶奶嘛?” “有。”静漪想笑。 “对哦,这问题多傻,谁都有奶奶嘛。她对你好吗?”遂心又问。她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静漪,手肘撑在静漪所在的椅子扶手上。 “好。”静漪想了想,若是她的祖母还在世,得九十多岁了。 “我奶奶也待我极好……可是……”遂心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要怕她的。还有爸爸……” 静漪说不上心里此时是种什么滋味,她握住了遂心那肉乎乎的小手,问:“他……你爸爸是很爱你的吧?” “也许吧。可我总也见不着他呢。”遂心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他太忙了。奶奶说他忙,薇姨说他忙……舅舅和舅妈也说他忙。我三舅妈总说三舅舅是最忙的人,可三舅舅再忙都会让人接我过去,陪我玩一阵子……我爸爸就不会这么办。我想也许他并不是很喜欢见到我,不然他也一定会来接我去他那里的……” 静漪摸着遂心的手。 她的牙都要咬碎了。 “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知道他。”遂心仰头看静漪。 “时候不早了,小姐。”看妈似乎觉得遂心跟静漪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妥,小声提醒。 “知道了,福妈妈你真啰嗦。”遂心说着,不满意地看了福妈妈,又看向静漪。“其实我也想爸爸的。我走了,凯瑟琳阿姨……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儿,是么?” “我会。”静漪松了手。 “那好。再见。”遂心走到秋薇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带着她的看妈出去了。 她出去了,这屋子似乎空了……静漪转头对碧玺说:“将窗子开一刻钟。” “会闪风的!”碧玺低呼。 静漪没有重复第二遍。碧玺只好去将窗子打开,拉好纱帘。 “以后,主人家的事情,不管是对谁,不该说的,不要吐露一个字。”静漪坐下来,看着秋薇。 碧玺没吭声。 静漪让她出去备热水。等她一出门,静漪便按铃将管家叫了进来,她交代了这几日的食谱,然后说:“以太太的名义去给图团长打电报,这是电报稿。”说着,将一张纸条递过去。 管家出去了,静漪照旧坐在秋薇的床边。 开过窗子了,室内的空气好很多。有鸟鸣声,大约是在窗外的树枝上,或者阳台的栏杆上,听得很是清楚……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楼前。静漪凝神细听间,不自觉舒展着双腿,起身走到窗帘后。透过窗帘的缝隙,她能看到楼前的空地上那辆乳白色的轿车。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3节 轻巧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是遂心。 她的看妈跟在她身后喊着让她慢些走,脚步声却更快了些。 静漪轻轻挑开窗帘间那窄窄的一道缝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的遂心走了出去,她帽檐上的粉色丝带被甩起来,像粉色的柔软的云团似的小女孩儿,娇娇的,踢踏着白色的小皮靴……车门开了。 静漪迅速掩好窗帘。 于是她没有看到下车来的那个男人。也没有看到那个男人,是怎么把他的女儿抱起来,并且高高举过头顶的……把那个洋娃娃似的娇美的可爱的女儿……然而她似乎听到笑声,在遂心那清脆而稚嫩的声音掩盖下,是低沉而浑厚的……她攥了窗帘。法兰绒涩涩的,像什么东西困住在手心里,停滞不前。她就那么站了好久,才重新在床边坐下来。她握住秋薇的手,紧握着。头低下去,额尖触着秋薇的手背,默默地,祈祷…… 此后静漪都没有离开这间卧室,直到下午四点钟,图家的管家来说有电话找,她才猛得想起自己还有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接起电话来,果不其然是李婶打来的。晚宴已备好,她这个女主人却一早出门至今未归。 她镇定地说:“我马上回去。” 秋薇暂时没有危险,已经醒过来两次,情形一次比一次好些。 请来的看护也到了,正等候在外面。静漪让人把她叫进来,仔细的叮嘱她一些事情。这个中年看护看上去是十分有经验,是她说一句、便答应一声,清楚而利落,人也是很洁净的。 秋薇醒着,催静漪快走,说:“我没关系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不走了,才说:“我明天早上来看你。” 秋薇也许是身上疼痛难忍,点着头,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静漪走出房门时,竟也觉得身上隐隐作痛。 渐渐痛得她不能不停下脚步来,深深呼吸。 她得快些走……在楼梯的转弯处被一个更着急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几乎跌倒,慌忙扶住楼梯扶手,身子倾出去,楼下的拼花地板简直要扑上来。 第16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六) 那人急忙同她道歉。 刚说完“对不住”,几乎是没有间隔的,叫道:“少奶奶?!” 少奶奶……静漪捂着被撞痛的肩膀,看清楚面前这个人——他是这么的震惊,以至于原本急切而痛楚的情绪,都被暂时地放到了一边似的,只管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一脸不可思议地说着什么…… 静漪点了点头,说:“快上去看看秋薇吧,虎子。她需要你。” 这天早上,程公馆里就陆续摆上了成瓶的栀子花。 正值隆冬,栀子花十分罕见。这样大规模的使用栀子花做装饰,应该算是很奢侈的。 静漪原本要订普通的玫瑰花。可是花铺的老板正为他那一批派送不出去的昂贵的栀子花发愁,愿意以极低的价钱出货,她便临时将玫瑰花改成了栀子花。如今世道,铜板能省一个是一个。 于是一整天,连程公馆忙进忙出筹备晚宴的人,身上都沾了栀子花的香味,喜气洋洋的。自从住在这里的那位美籍院长回国之后,公馆内确实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 宴会定在晚上七点整,第一批客人却早早来了。 当时程静漪还在换衣服。听佣人来和她报告梅孟贤先生和夫人、小姐到,她忙将珍珠耳环挂在耳垂上,吩咐说上茶、告诉梅先生我马上下来,顺手抓紧时间将唇膏涂在唇上——她抿了下唇,香膏滋润着唇,雪白的面孔顿时生动起来。她眨眨眼,轻轻拍了一点胭脂在颊上,揉了揉、又捏了下……晃晃头,两颗珍珠耳坠甩起来,敲着腮。 这妆容,应该很看得过去了。 她换了晚装鞋出了房间,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想了想,并没有回去取。她从楼上下来,一路上检视着公馆内的陈设,栀子花香忽浓忽淡,沁人心脾,让她的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她在楼上先往下看了一眼。 公馆内小巧的客厅在楼梯正下方,此时沙发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年长的长袍马褂者是梅孟贤;旁边坐着的那位穿着旗袍围着皮草的中年贵妇应该是他的夫人,也就是洋装女子梅艳春的母亲;除去梅艳春,剩下的一位就是有过两面之缘的梅季康了。 这梅季康,深灰色的燕尾礼服,温莎结打的端正,人也落落大方。他似是无意当中抬起头来,便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她,于是他微笑着站起来,顺便向兄嫂示意。 程静漪也忙微笑点头,款款移步下楼梯来。 梅夫人一抬头望见静漪,便低声对丈夫说:“春儿整日说凯瑟琳是大美人,我只道是普通的美。不想原来是这样的。” 梅孟贤笑而不语。 梅夫人声音是极低的,偏偏小梅听到,笑着说:“我说的没错吧?” “这回是没错。你们这代女孩子啊,知道什么是美人?稍懂得一点穿衣的摩登小姐们都是美人……”梅夫人说着,看了眼目不转睛地望着程静漪的小叔子梅季康。 几个人里数小梅年纪轻,又最是活泼,早就赞出了声。 静漪下来,连连轻声说抱歉。 她的声音极柔婉,听在人耳中十分熨帖。别说是诚心道歉,便是敷衍,也敷衍得人极舒服。于是这四位,从梅孟贤往下,都笑着也连连说没关系,是我们早到了。 梅夫人坐下后说:“都是春儿,硬要我们早些到。季康说密斯程这里是西洋规矩,不兴宴会提前来,要晚一些时候到才合适。可我们禁不住春儿催促,也想早些过来看看密斯程。” “您不必客气。”静漪笑着说。 “密斯程也别跟我们客气。平日里你多担待我们家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总也没有机会当面道谢。今天客人多,你也不用特别招呼我们。”梅夫人微笑。 静漪点头。梅夫人和她的丈夫不太一样。梅孟贤是船运大亨。上海滩的这种大亨不少,也大都脱不了江湖气,尽管梅孟贤已经是第二代,不算是码头上打天下的人了,举手投足仍不免青帮味道。梅夫人却是地道知书识礼的闺秀味道。 这时小梅看了叔叔一眼,笑问:“叔叔,你不是有问题问凯瑟琳吗?” 梅季康正坐在一边不吭声,见侄女促狭的笑着,便说:“我哪里有什么问题要问?” “是啊,你是见了凯瑟琳,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小梅笑道。 “你这个憨丫头。”梅夫人皱着眉,嗔怪的看着女儿。 门铃响了。 还没有人来通报,来客已经走进来了,爽朗的高声笑道:“静漪,怎么样,我可没迟到吧?” 是逄敦煌。 静漪站起来,笑着打量他——他今日换了长袍,极是正式,手里还拿着一小束花,也是栀子花——她走过去,将花接过来说谢谢。 逄敦煌眉眼间满满的都是笑意。栀子花的香气氤氲缭绕,让他从笑容到整个人都开始温和起来。 静漪要给他介绍梅孟贤一行。梅孟贤却笑着解释,他们早就见过面。 “逄将军去年带兵在崇明附近驻扎,跟我的部属多有接洽,就那么认识了。”梅孟贤当下亲自给逄敦煌介绍家人。静漪站在旁边,见敦煌稳重温和地同梅家诸位寒暄。她没想到逄敦煌这个一身匪气的男人,也有肯这样循规蹈矩的一日……当然她也没有错过敦煌与小梅四目相对的一刻,小梅那绯红的面颊,和眼中闪耀的星光……她不禁莞尔。 又有客人到了,逄敦煌自告奋勇的说帮静漪照顾客人,随后便真的担负起了这个责任。 刚刚过七点,程公馆门外开始车来车往,客人们很快便到齐了。 静漪周旋于客人之间,忙碌而快活。 等人来通报说可以入席了,她便将客人引入餐厅就座。 不大的餐厅里,布置的典雅整洁。壁炉里的火又增添了些暖意,哔哔啵啵的燃烧着松木,空气里有温暖的松香味。 静漪的目光一一经过桌上这些人:纺织业巨头傅家俊、船运大亨梅孟贤、三井银行董事长李逸、报业大亨平永安、米尔纳神父……还有她的朋友逄敦煌。他们或单独出席或携眷前来,彼此多是熟悉的,在席上交头接耳、谈笑风生,既照顾到她这个主人,也照顾到其他客人,看上去其乐融融。 静漪也想让自己由衷的愉快起来,可看着他们的面孔,她在心里画着的却是支票,想着支票上能填多大的数额;而他们,谈论的是生意、是时局、是如何赚钱,甚至是如何转移自己辛辛苦苦累积的产业…… 穿着整齐的老李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她点头说知道了。 餐厅的门被推开,主菜陆续上桌。 静漪将手边的酒杯拿起来,桌上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的,所有的目光都朝她身上会聚过来。 她微笑着说:“欢迎诸位莅临寒舍。祝大家有个愉快的夜晚。” 桌上酒杯璀璨耀目,客人们的笑容和煦灿烂。 从开胃小品开始,这桌席面便开始受到称赞。 静漪也觉得很意外。她平时只觉得李婶的手艺很好,却不知道今晚会发挥得如此出色。道道菜都色香味俱佳。她隐约觉得有几道菜的口味似曾相识,却也来不及仔细去想,到底是在哪里尝过了。 “程先生,今晚的厨子是从哪家聘的?”傅家俊拿着餐巾揩着嘴角。他示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说:“非常好、非常好。这个季节的冬笋本来就好,这做法又新鲜又巧妙,非高明的厨子不能为之。” 静漪笑着说:“傅先生,这些都是自家厨房做出来的。今日晚宴名副其实是家常菜。” “程先生开玩笑吧?”傅家俊有点夸张的神气,其他客人也附和着。 静漪知道在座的这些客人,即便不能说是吃遍天下美食、至少也是见多识广,虽然今晚李婶做的菜令人惊艳,但他们如此这般交口称赞,还是客气的成分居多。她微笑着请客人多吃些,很有技巧的,说:“时间仓促,准备不周。若是有机会,今后可以再请各位光临寒舍。到时候一定奉上更新鲜别致的菜品。” 正吃的高兴的客人们听到这里都会心一笑。 梅孟贤便先开口道:“府上的菜这么好吃,我跟内人倒要多叨扰几次了。” 梅夫人在旁边接着说:“要是密斯程嫌我们麻烦,可以让我们家厨子来府上讨教讨教、或者什么时候我们想在家宴客,借府上厨师一借。密斯程,行么?” 静漪笑,正巧这时候上来新菜,她请各位品尝的工夫,老李过来,说:“先生,程之慎先生到。” 静漪听到“程之慎”三个字,不禁愣了下。 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平永安就问:“怎么,今晚也请了程九先生吗?”这一声不高不低,在座的却又有大半都进耳中。 静漪搁下筷子,看向逄敦煌。 逄敦煌正低着头吃菜,不知道是菜让他满意,还是身旁的傅家俊说了什么让他高兴,他在微笑。 静漪站了起来,但没待她挪动,一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子已经走了进来。 “各位,抱歉!我来晚了。”程之慎进门便朗声道。随后他在距离静漪两步远的位置站住,微笑地望着她的眼睛。“静漪。” “程先生。”静漪也微笑,对程之慎伸出手去,“晚上好。” “晚上好。”程之慎慢条斯理地说。握住静漪的手,轻轻一碰,放开。 “您请坐。”静漪示意。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明是没有位子的了。 程之慎大喇喇地等着用人给他搬来一张椅子。这工夫儿,他已经跟熟识的各位一一打过招呼,傅家俊是与程之慎较为熟悉的,不待之慎坐稳,便说:“之慎兄不是去了南京吗?” 第17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七) 程之慎笑道:“南京的事情一完,我就往回赶。赶得这么急,路上还是耽搁了一下。迟了,我倒像是不速之客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逄敦煌和梅季康之间。 他话音一落,逄敦煌笑着接道:“本来就是不速之客。” 梅季康瞅了逄敦煌一眼,就见程之慎泰然自若的说:“话虽是那么说,到亲妹子家来,就是串门子嘛,也不在乎晚不晚的。” “偏挑人家请客的时候不请自来串门子,你们程家缺这一顿晚饭啊?”逄敦煌似笑非笑的神气,越加的浓。 程之慎眉一挑,微笑道:“省身兄啊……” 逄敦煌笑呵呵地看了他。与程之慎四目相对,都皮笑肉不笑的。 “来到静漪这儿,咱都是客人。亲妹子……少拿这话堵我的嘴。”逄敦煌说着,举起杯子来,“诸位,程九先生既然自认是来晚了,照规矩,是不是得自罚三杯啊?”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4节 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人都笑起来。但并不过分。逄敦煌身份特殊,程之慎就更是。若是再加上今天的女主人程静漪……眼下这饭桌上的迷局当然是一个接着一个。大家都是聪明人,怎么笑才合适,分寸都拿捏得极好。但也正因如此,这原本算得上和谐的气氛,一时竟有些暧昧古怪起来。 程之慎知道逄敦煌的脾气,越是推搪,越不好。当下接过逄敦煌递上的酒杯,连干了三杯。他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脸就红了。 “逄将军。”静漪开口。她没叫他省身,而是叫他逄将军。 逄敦煌对她一笑。 之慎看向静漪,也笑一笑。 静漪见之慎的到来让餐桌上的事态大有风云变幻的意思,立时觉得心里有些犯堵,可她仍不得不做出一副笑脸来,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宴席结束,客人们谈兴仍浓,静漪便请他们离席到客厅里坐。她像任何一个沙龙女主人似的,巧妙地将每一位客人都照顾好。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任务。 只是她趁着接电话的工夫,出去多逗留了一会儿。 在阳台上,她呼吸着清冷却新鲜的空气,竟有些贪恋,不想那么快回去。 “你在外面呆太久不好吧?” 静漪一回头,逄敦煌叼着雪茄站在那,推了下阳台的拉门。哗啦啦的,拉门退到了角落里,客厅里的灯光便泻了出来。 他背着光,静漪看不太清楚他的脸……而他看她,眯着眼睛,却只会看的更加清楚——是在生闷气的。如果不是今晚对她的计划来说太重要,她早已当着众宾客的面对程之慎发火了。可是她忍了。 “我得出来透口气。”静漪并不瞒着逄敦煌,“没想到他会来。” “程家不来人才叫没想到。”逄敦煌老神在在地说,“他来看你不是再对不过了?你本来就是他亲妹子。他不来,是怕你不自在,不是怕你给他难堪。” 静漪摇了下头。 “你以为如今的程之慎,还是你离开时候的程之慎?”逄敦煌笑微微的,指尖的烟点了下客厅的方向。“他程老九可是财神爷。现如今只有人求着他,他不想看谁的脸色都行。” 静漪望着逄敦煌——不但程之慎不是那时候的程之慎了,就连逄敦煌又何尝还是那个逄敦煌? 逄敦煌见静漪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笑道:“你先别怪我说的直白。其实,跟之慎一讲,这点事简直不值一提。就算他不出手,有他在,起码解慈济一时之困。你也能松快下来,以图后事不是?你看今天,他来了,马上不一样。那些财佬自然心里有数。回头你瞧他们舍不舍得掏支票。” 静漪依旧沉默着,对着逄敦煌摇了摇头。 “之慎还是很关心你的。”逄敦煌吸了口烟,说。静漪只是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他也无奈,“还有让慈济支援野战医院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不会让你为难。牧之事儿多,这等小事还轮不到下面去烦他,你放心。” 就像有什么东西刺中了静漪的后背,刺痛之后,反而让她挺直了背。 “我并非不愿进行人道主义援助。慈济必须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她解释道,避开了那个名字。 “这我懂。另外,今天我来之前,杜老板特意跟我通了电话。他还是愿意为慈济捐一笔钱的。至于接不接受,你考虑清楚。”逄敦煌说。 静漪问:“你跟杜老板往来还很密切?” 逄敦煌吸了口烟,道:“当年从东洋回来,若不是回了西北,可能今天的我,在上海滩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你到底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静漪轻声说。逄敦煌的经历极为复杂,无怪乎人称传奇将军。 “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枪林弹雨。我到死那天,也还是土匪出身的人。”逄敦煌淡淡地说。许是因为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说话比平时收敛些。他一向是喝了酒,反而更沉默的人。“杜老板是这么说的。他同梅先生的关系你也知道。让他们俩一同做点什么,不易。” 静漪点头。梅杜二人是王不见王。她已经在二人当中做了取舍。 “就算不接受他的捐助,以后杜老板那里,你有事仍然可以开口——我要特别提醒你,下周六杜家的舞会,会邀请你。你有空的话,不妨去玩一玩。哪怕只是跳跳舞也好。另外,我少不得再提醒你一下,杜老板是很敬服牧之的。牧之也实在地帮过杜老板大忙,他们之间用一句肝胆相照也不为过。所以捐助这事于你虽是公事,若是被牧之知道,难免以为你这又是故意的。”逄敦煌说。 静漪侧了下身,避开了逄敦煌的目光,道:“他不会的。再说,我哪儿是诚心跟谁过不去呢。” “那就好。”逄敦煌说完,比划着手里的雪茄,让静漪离开,“主人家出来久了不好。我抽完烟就进去。” “你也快些。”静漪边走,边说,“对了小梅这个姑娘很不错。你……” “啰嗦。”逄敦煌说。静漪笑了。他也笑,“这么急着安排我的事?难道你忘了,逄敦煌永远是程静漪的观音兵?” 他说着,已经张开手臂。 “no。”静漪笑。 “no?”逄敦煌跟着问。 一身淡淡珠光围绕的静漪,看起来就像色泽柔和的满月似的,温暖而又距离遥远。 他陡然间便有些伤感,轻声叫她:“静漪啊……” 静漪不笑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逄敦煌还是走过来,很轻很轻的,将她拥进怀里。 “去吧,外面冷。”他说。 “省身,”静漪看他半晌,却一时词穷,想不出要说什么。 在这天之前她对逄敦煌最深刻的印象,是多年前她登上飞机离开兰州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也说了这句话,他说去吧静漪,外面冷……她的飞机起飞了他还站在跑道上,风沙起,他渐渐地变成一个黑点,连同那黄沙曼曼的背景,一同消失在过去……她转身离开。 静漪走远了,逄敦煌还在看她——长长的裙摆,细跟的鞋子,让她走起来身姿优雅,缓慢中自有一种自信,让她分外的美丽……他笑了一笑。阴暗的角落里,他的笑容不管有多高兴也不管有多苦涩,都不会再有人看到。 程家那小小的客厅里笑语不断。 她还是那样的人,不管在哪里,很容易成为焦点,也很容易给人带来快乐。 不管她自己,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他看到静漪似不经意地往他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看到那个上海滩有名的花花公子梅季康远远地朝静漪举了下手中的香槟酒,目光是炽热的——整晚梅季康的眼都在望着静漪的。比起梅季康平日的放浪风流,今晚他收敛得简直让人刮目相看。而梅季康身边的那位梅小姐……她无疑就是静漪说的那样的好姑娘。 他回身倚靠在石栏上。 这石头真凉…… 时候已经不早,客人们陆续告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走的时候,客人们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有几位,甚至悄悄地向静漪做出了捐款的承诺。静漪心里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动声色地送走了客人们。 梅孟贤夫妇走得晚些,临走还再三邀请她隔日过府一叙。梅夫人更拉着她的手说改日就下帖子。 她答应了。 梅季康站在兄嫂身后,告别的时候特别同她说了句“改日见”。 人人都在说这句话,只有梅季康说的是如此轻柔。 静漪微笑点头。 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与他的轻轻一握…… 她站在公馆前,看看剩下的两辆车,晓得这二位不亲自请出去,恐怕是不会尽早离开的,于是她转身回到客厅,并不见逄敦煌,只剩下程之慎一人。 程之慎早就脱了外套,正坐在沙发上自在的吃着甜品。见静漪进来,微笑着称赞:“今晚上宾主尽欢。你这个宴会女主人做得很不赖。不过你要当心梅季康,梅老三的风评并不好。” “你什么时候走?”静漪屏退佣人,冷着脸问。 程之慎将碗放下,说:“哟,我说小十,你真好意思的?” 静漪抿了下唇。 第18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八) “我送东西给你,你不乐意收;我人来了,你还往外撵我?你可是我十妹!”程之慎盯住静漪,语气开始咄咄逼人。 静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就那么一瞬,她似乎看到的不是九哥之慎,而是三哥之忱。 这个想法让她顿时浑身一战。珍珠耳坠晃得厉害。 “九哥。”她轻声开口。 之慎仍盯着静漪。 静漪温柔委婉的语调,总出其不意地令人心软。可他知道,他这个妹妹,倔得像个刺猬。刺猬身上就算有柔软的地方,那也是藏着不让人看到的……他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接下来静漪就说:“九哥,我知道你是好意。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从此以后别这样了。” “我说了,你是我十妹。”程之慎说,“你还姓程。哪怕你不愿意姓程了,我活一日,也还认你是我妹妹一日。” “九哥……” “需要多少钱?”程之慎抓了茶杯喝一大口。 “不用。” “不用?我程之慎的妹妹,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募捐,这不是磕碜我吗?说,要多少钱,才能把你这个了不起的医院维持下去。” “我是为了公务,他们是做慈善,完全谈不上磕碜谁。”静漪说。 “是么?” “就眼下这个局势,为了打仗募捐的事情都有,我为医院筹钱,有什么不对?” 之慎拿起外套来,说:“没什么不对。但是我知道了就不会不管——看不得你低声下气那样子。” 静漪微笑。 “你笑什么?” “九哥,别说我没有低声下气,就算是有,这也没有什么可耻的。我根本没打算打着谁的旗号去做什么。” “漪儿!” “慢走,九哥。”静漪说着往后退了两步,直接上楼去。 “你站住。”程之慎喝道。 静漪在楼梯上站住,没有转身,背对着之慎。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在我离开程家的那一天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 “你以为你能跟程家一刀两断?你知道今天晚上究竟有多少人,冲的是三哥的面子来的?” 静漪猛得转身过来,一对眼睛盯牢了之慎。 之慎明知道静漪怒火已经给自己挑了起来,继续说:“我也不瞒着你。你的行动,三哥不可能不知道。三哥……” “别跟我提他。”静漪拂了下耳边的发丝,身上垂垂缀缀的珍珠碰在一起,既沉重又惹人心烦,“也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我不接受你们授意的帮助。办完了我的事情,我会带着我女儿离开上海、离开中国。” “我见过无瑕了,你的想法我了解。”之慎虽是这么说着,心里不由得不感叹他的十妹这些年毕竟是历练得成熟多了。他这么激她,她仍耐得住性子。 他觉得欣慰,同时也有些酸楚。 他们是兄妹,本不该如此。 “我自会跟他谈。这不劳你们费心。”静漪说。 “你冷静点听我说。小十,父亲年事已高,三哥……” “我说了别跟我提他。”静漪扶着楼梯,“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跟程家也不再有任何关系。九哥,对程家,我已仁至义尽。”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5节 她说到这儿,已经说不下去。 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才换来了这份“仁至义尽”,她根本不愿意再回想也不愿意再提及。 “小十,”之慎看着静漪的背影,半晌方道:“你别说跟程家毫无关系的话。我听着难受。” “那就别逼着我说。”静漪说。 程之慎将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来,搁手心里看了片刻,说:“今天我先走。你休息吧……对了,这是三哥让我带给你的。三嫂眼下也在上海,她说会来看你。也许你九嫂会一起来,要是你不反对的话。她们对你总没有恶意。这阵子不来看你,是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们,不是不想来。我今儿知会你一声,若是她们来,要紧看在她们待你情分不薄的份儿上,留些余地。还有,我们都希望你能去南京……” “我办不到。”静漪冷着声音说。 程之慎忍了又忍,才说:“我改天再和你谈。”他转身出门,一眼看到逄敦煌正站在他的车边,笑嘻嘻的,一根细长的竹签叼在嘴角。 程之慎见逄敦煌这一身吊儿郎当的痞相,本想不搭理他的,但终究没能忍住。一晚上受的腌臜气见了逄敦煌这滚刀肉似乎都有了出口。他没好气地说:“逄敦煌我告诉你,我们的家事,你少掺和。” 逄敦煌点点头,“我当然不好掺和你程家的家事。可静漪如今还认你们是一家子吗?” “什么认不认的,我们就是一家子。”程之慎立刻说。 “得嘞!她连见都不愿意见你,还一家子呢?”逄敦煌回身开了车门。 “我一定要让小十回到程家。”程之慎铁青着脸。他再不愿意承认,此时也被逄敦煌的直言不讳戳到了痛处。 “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她早就不是程家的人了。她该姓陶。她是陶家的人,懂吗?”逄敦煌说。 “陶家才是她不会回去的地方。那是狼窝。”程之慎说。 “程老九,陶家就算是狼窝,当初也是你们把她送进去的。你们什么时候管过她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她愿意在狼窝呆着还是回你们程家这虎穴?”逄敦煌说着, “逄敦煌!”程之慎喝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陶骧?陶牧之当初是怎么待她的?”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逄敦煌冷冷地道,“牧之怎么待她的,难道我不清楚?你怎么不问,你们是怎么待牧之的?她又怎么待牧之的?程静漪也就是看起来温顺,其实骨子里就是只母老虎——她最后咬狼那一口有多狠,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逄敦煌你到底站哪边?”程之慎愣了下神,就这工夫儿,逄敦煌已经上车了。 “我哪边也不站!程之慎你甭以为你今天晚上来了就算帮了静漪大忙了,你帮她你应该的。没她,你程老九先不说,他程老三,稳坐江山至少晚十年,你信吗?眼下没陶牧之顶在第四战区,你程老九还财神爷、想做土地公都今儿能做明儿不知道去哪儿!你们少他妈的在我跟前儿充大头蒜!我还不知道你们!”逄敦煌甩上车门。“开车!” 他的车子和他的人脾气一样,带着嗡嗡的响声,七扭八拐扬长而去。 之慎被逄敦煌骂了这一通,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的确是多喝了几杯酒,原本头有点晕,这会儿竟然有通体舒泰的感觉,莫名其妙的,他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这会子偏觉得痛快些了,我这是怎么着了……” “先生,上车吧。”司机见他似是醉了,过来提醒他。 之慎仰头看了看楼上的窗子,都亮着,他却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静漪在…… 静漪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间里。她仍站在楼梯上,之慎和敦煌之间那场并不友好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她强忍着没有冲出去把他们统统赶走。她等待着外面安静下来……他们终于都离开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刚刚这间并不算大的客厅里,可谓高朋满座。她整晚几乎一刻不得闲的周旋其中,还以为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见到一点成效,未免沾沾自喜起来…… 她缓缓地走下楼梯。 之慎走之前将一个纸包放下来。四四方方的土色细纹纸包,麻绳捆绑,在纸包中央打了一个结儿——她盯着那个结儿。 她的聪明绝顶的三哥,手笨的只能学会打这一种结,还是她反复教给他的。三哥学会了打这个结儿,每每提及,都笑着说他们俩是程家手最拙的两个人,她是学不会针线活的小十,却还教会了笨哥哥打结儿……她看着,看着,突然间拿起那个纸包来,狠狠地朝地上掷去。 纸包破了,花花绿绿的糖滚出来几颗。 她怔住了。 片刻,她又狠狠地照着那些糖果踢过去,深褐色的铮亮的地板上,彩色的糖果被她踢得四处乱飞。 她鞋跟极高,这么激烈的动作,让她险些跌倒。 “先生!”李婶等她停下来,才过来扶住她。 静漪推开李婶的手,深吸一口气,说:“收拾干净。” 发泄过了这顿脾气,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些,干脆坐在楼梯上,看着李婶悄没声息地收拾好那些糖果,竟是都放在了一只瓷碗里。描金细瓷碗里,花花绿绿的糖果盛在里头,意外地好看……若在平常,她大概会夸一句李婶的好趣味,此时只是看着,倒也没怪她多事。 “今天晚上的菜做得好极了,李婶。辛苦你了。”静漪说。 李婶端着瓷碗,听到静漪这么说,对静漪福了一福。 “你是旗人?”静漪问。 李婶摇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是个老人儿,也许只是手艺像他。”静漪温和地道。“从前在北平,很久以前了,我姑妈家用了个好厨子……” 突然间听见大门电铃响,静漪话头断了,靠在沙发上,往外看了看,也就没看到李婶面上浮起的一丝惊慌失措。 静漪眉头一皱,道:“这么晚了还有客人来吗?” “先生稍等,我去看看。”李婶放下瓷碗,去开了门。 老李进来通报外面有位军官到访,说是陶小姐病重了,要请先生过去。 等在门厅内的年轻军官见了她,立正敬礼说他奉命前来请程先生走一趟。 静漪没多问也没顾上换下礼服,便跟着出门上车,还是李婶追出来给她送上大衣。 车子行驶得很快。 夜晚的街道上,只听到呼呼的风声。 静漪问道:“遂心到底怎么样了?今早出门还好好儿的,这会儿怎么又病了?是在外面着凉了,或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遂心是活泼泼的、健健康康的被陶骧带出去的,不该欢欢喜喜的送回来?他是怎么照顾女儿的……还是只顾着他自己的事了? 静漪心急之外多加了几分焦躁。 但坐在前面的司机和军官都沉默,没人回答她。 静漪等了片刻仍没有得到答复,心里陡然生出疑惑来。 第19章 最近最远的人 (十九) 疑虑一生,她反而沉下心来。 借着路灯投进来的光,她观察着右前方的年轻军官——军服和军容都极整洁服帖……看不到他的手,也许正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静漪拨开车帘,从黑暗中辨认着路径。 这绝不是去图家的路。 “你究竟是奉谁的命令来的?”静漪问。她对来人身份可以做出诸多的猜测和判断,都不如提问来得简单。 “鄙人是陶骧司令麾下上尉副官路四海,奉命来请程先生。”路四海不卑不亢地回答。 陶骧……静漪紧了紧大衣的襟口。 她试图从容地将大衣腰带挽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就像她动完手术轻巧的挽结那样。但她低着头挽了好几下,那长而柔软的如丝绸似的羊毛料腰带,仍没能系到一处去。她只好一只手攥了一端,停在那里。 路四海原本预备程静漪做出激烈的反应,见她安之若素,有些意外。 “程先生,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伤害您的。”他和颜悦色地说。 “不,我并不担心这个。”静漪也温和地说。 车子行驶在深邃的道路上,两旁的树茂密而枝杈低矮,几乎垂下可摩擦到车顶——但其实应该没有那么矮,只是程静漪两眼望着车灯照亮的有限的空间里,觉得越来越压抑。 车子在大门前停了有几分钟。这几分钟无比的漫长。 黑漆的大门反射着车前灯光,和地面汇成一派白色,亮是亮的,亮得人心里都跟着空洞起来——是种不知前途如何的空洞。 静漪在大门开启的一刻闭上了眼睛。 车子又往前开了很久,才停下来。 路四海回头看看仍旧闭目养神的程静漪,先下车替静漪开了车门。 “程先生,请下车吧。”他说。 静漪又坐了一会儿才迈步下车。 她终于将腰带系好,手抄在大衣口袋里,远远地望了一眼这幢房子。 “程先生,您请。”路四海站在她的左后方,轻声提醒。 寒风吹进静漪的大衣领口,彻骨的冷意袭来。 这冷意随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近这幢大宅子,而更加的深切。待她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手几乎已经僵硬。 路四海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也许刚刚跟随在她身后走进这里的时候,他说过什么,但她根本没听到,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这大宅子仿佛会吸声,一进入这里,她的耳朵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包括她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声……她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急。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她应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是没有。 大理石地面铮亮,映着她的倒影也反射着头顶巨大的水晶灯的光芒,让她眼睛被强光照耀,眼前一阵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这亮得令室内几乎没有一处阴霾的金碧辉煌。仿佛置身百泉宫,花园里的喷泉都似亮晶晶的银河……叮叮咚咚的,很轻的音符在跳跃,是优美的、优雅的,让人想翩然起舞的乐声。 是有人在弹琴,还是谁放了唱片? 她甩了下头。 温润的珍珠都生了寒意,冰似的碰着她的肌肤……她摸着自己的额头。额头倒是滚烫的。 轻快的音乐,细碎的舞步,欢愉的笑声……一点一点地朝她围拢过来似的,于是她慢慢旋转着,靠着脚步的移动,让自己在这大厅里看清楚尽量多的地方,来确认,这些都是幻觉。 可这里,就在这里,简直分明就是她第一次跳舞的地方。 她站住了。 心跳、耳热。 她冰凉的手慌忙握住燥热的面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想要跳舞?!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稳稳的、重重的。 每一下,都似乎恰好与她的心跳节拍相合,于是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脚步声究竟从哪里来,她辨不出,但只见这大厅里的灯光,是逐渐地暗了下来。似乎他每踏出一个脚印,就踩碎了一团光。 她缓缓地回过身来——深邃而昏暗的长廊里,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朝她移动过来。 “陶骧。”她不由自主念出了这两个字。 已经多年没有念,这两个字却没有生锈。 就像他的人,也已经多年没有见,再见,愈见英气勃发。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雪白的衬衫终是停在了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雪白的衬衫,衬衫上的纽扣,被什么人缝得拙劣,歪歪扭扭的……她想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没有动一下。 她的目光慢慢地上移……他松开的领口、白皙的肌肤、硬实的喉结、方正的下巴……青虚虚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唇上有细细的纹路……鼻子,挺直的鼻子……他的在灯下显得极富光泽的短发,硬硬的、密密的钢针一般。 白发更多了……他是少白头。从她第一次仔细地看他的发,就有零星的星光,在暗夜闪烁似的。 “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陶骧开口。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6节 她果然看着他的眼睛了。 两道剑眉之下,是一对极漂亮的眼睛。不大,也不小。瞳仁是深褐色的,但是在沉思或者暴怒的时候,却会呈现出可怕的墨黑来。而此刻他微微眯了眼,她看不出他的情绪。但她知道他也在专注地看着她,用他那对褐色的眼睛。 “你……竟派人绑架我?”她问。 她的身子仿佛被冻住了。还好声音并没有。 她还能说话。在面对他的时刻。 陶骧转了身。 她清楚地看到他嘴角微微地下沉。不知是笑还是什么,总之在这一刻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表情,而且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掏出了烟,火柴一划便点上,一缕青烟慢慢腾起,罩在他的头顶……她克制不住地咳了两下。又两下。 她深吸着气,阻止自己咳嗽。 他回头,看着她,反问:“不然,你预备什么时候见我?” 她这一身晚装打扮,本该高贵优雅……其实还算是高贵优雅的,即使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是的这个女人,总有那么一股子倔劲儿……到目前为止,他也只是见过那么一两次,她乱了方寸。 “嗯?”他见她不语,坐下来。 屋子里很热。 她很怕冷。很怕冷的她,此时额上都冒了汗。 “好……好,好,这个,我先不和你说,可是陶骧你竟然用囡囡来……”她说着,身子都颤了。耳边的珍珠坠子乱晃,“……来骗我。” 陶骧看着她。 在明亮的灯光下,珠光映着她的面孔,美到刺目。 “那又怎样?”他问。 “你卑鄙!”静漪骂道。 陶骧笑了出来,指着自己身边的位子,说:“坐。” “陶骧!”静漪断喝。 她不是第一次骂他卑鄙,就像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其实她拿他毫无办法。 她最重要的牵绊在他手上,他知道得很清楚。于是他就像猫戏耗子,在等着这样的一幕上演,也许还有更多的折磨在后面,她了解他的个性……她咬紧牙关,盯着静默下来抽着烟的陶骧。 “我同你讲,我要囡囡。”她说。 陶骧长吐了一口烟。 “陶骧,我要囡囡跟我走……”她又说。遂心那可爱的小脸儿在她面前晃,似乎是半透明的,她从那小脸后看到陶骧……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她忍着,清晰地再一次说:“我要囡囡回到我身边。” 烟蒂被摁在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直线腾起。 “你说什么?”陶骧眯着眼,问。 静漪咬牙。 她抬手掩了掩唇。 一点金光划过……她攥了手指。 “这些年打仗打得多,炮震的耳朵不太好了——你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再说一遍,你要怎么着?”陶骧直视静漪的眼睛。 静漪向他走近些,对着他说:“陶骧,我要带走囡囡。” 几乎是顷刻之间,她手腕子被铁钳似的火热的手抓住,一把摁在了沙发上,他灼热的呼吸就在她脸侧,她一声惊叫被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因为她看到了他冷森森的眸子。 “带走?”他问。 “对,我回来就是要带囡囡走的。”她仍然坚持着说下去。手腕子被陶骧攥得生疼,她动也动不得,也根本不想再动,此时她只想把自己要说的统统说出来,其他的,她不在乎。“你答应过我的……囡囡在你身边,如果她在你身边,有一天……你答应过我把她还给我。而且你待她……你待她……”她几乎说不下去。 “我待她怎样?”陶骧阴恻恻地问。 “你都不想看到她,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她终于说出来。 面前陶骧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水雾似的,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恐怕是忍不住要流泪了。 “我不记得答应过你这样的要求。程静漪,囡囡姓陶,是我陶骧的女儿,你在走出陶家大门的那一天,就不再是她母亲。”陶骧一字一句地说完,松开了手。 “你怎么没有答应过?怎么没有?”静漪她强忍着内心翻江倒海的苦痛,紧咬牙关。这样冰冻般的时间过去了几秒钟,她才说:“你不能这么说话,陶骧。我是囡囡的母亲,就算我离开陶家离开你,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既然如此,我就有权利带她走。” 陶骧冷漠地望着她。 “再说,你要再婚了不是么?”静漪问。 陶骧坐端正了,点燃了另一支烟。 但他没有吸烟,任香烟燃烧着。 “这跟你没关系。”他慢吞吞地说。 “对,跟我没关系。但是跟囡囡有关系。”静漪抱着手肘。在这阔朗空洞的大厅里,她只觉得冷风肆虐。“囡囡是个敏感的孩子……况且时局不稳,我不希望囡囡还留在这里……” “这更不需要你操心。我女儿,我自会护她周全。”陶骧朝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随手关掉了落地灯,于是他的四周,暗下来。 静漪望着陶骧所在的位置,暗影里一点荧光,火红。 “你既然打了这样的主意,也别怪我……就算是与你对簿公堂,也要争回囡囡的监护权。陶骧,我不想事情变得这么难看……我想你也不会乐于见到这样的局面。我并不妄想你理解我的处境和心情,但你既自诩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总该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好。”她对着黑暗,清晰的说着她要说的话。胸口就像是被暂时掏空了的洞穴。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似乎此刻一动,那洞穴里的回音会出卖她心底隐藏的的那些秘密。于是她只盯着那点火红,久久的。 那点火红似逐渐地向她靠过来,灼得她眼睛疼了,她后退一步。 陶骧的沉默,开始让她焦躁。 他惯用沉默对待她。在他怒火中烧的时候,更是如此。 她太了解陶骧。也就太了解自己的处境。 “你说话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忍耐不住的情绪,“你说话,陶骧!” “我有话问你。”陶骧说。 静漪等着他的下文。 陶骧却有那么一忽儿不出声,只是抽着烟。 她默默地望着他,除了手在小幅度的摆动,他人几乎是定住了的。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静漪像被雷轰了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开来。 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孩子……她跟他要遂心,他呢……他要的不止是遂心。 她的眼里涌出来泪水。 泪水是滚烫的,洪水一般,只是浇不灭滚滚的热浪。 热浪中的陶骧是如此的清寒。 在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中,陶骧的面容都如此清寒……他清寒的面容、冰冷的语调,在重复着说程静漪你别对我笑,你一对我笑,我就知道你又算计我了……他到最后,不再相信她。 她拿着那一纸离婚协议书,那上面有他签章。 她从未见他将字写成那样的工楷,也从未见过他用那样的印章,鲜红的一枚,血肉刻成似的……又像是锥子,直刺进心底,让她疼到麻木。她用同样的工楷,签下自己的姓名,就像她当初,曾那样端庄地站在他的身边,起初并未想过天长地久,总归后来也期盼过细水长流…… 她听到他问:“到现在了,你还想骗我?” “不,不会了。”静漪说着,对陶骧笑了一下。她就想笑一下。 她笑得有些艰难,而且连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 四周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的热,热得她已经忘记此时正值隆冬。 她又仿佛回到了那个热的离奇的夏天,那个所有的事情肇始的夏天…… 那时候她还年少,对未来有无限憧憬,还有绮色的梦,也并不知道自己,会将别人的人生,也翻个个儿。 第20章 亦云亦雨的夏 (一) 天气热得像蒸笼。 秋薇坐在赵府东花园的一张石凳上,仰头看着葡萄架上那累累的青葡萄,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知了叫声也响得刺耳。秋薇昏昏然的,几乎要睡过去……吱吱扭扭的一阵声响,越来越近,她惊醒,急忙站起来,一看,果然一台小轿已经进了园子。 两个婆子抬着竹轿,轿上一把阳伞,伞底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贵妇。正是这家的女主人,赵太太程芳云。 “姑太太。”秋薇一把抱住团扇跑过去行礼,大声叫道。“给姑太太请安!” “是秋薇啊,你这么大声儿干嘛,这吓我这一跳的……天儿这么热,你怎么不在屋里?好歹屋里有冰桶有风扇。”赵太太问。 “回姑太太,这阴凉地儿通风,畅快。”秋薇回答。 “她们姐妹和静漪在一处儿呢?怎么这么静。”赵太太看了眼上房,问。她虽是闲闲地问着,跟着的老婆子却早就悄悄往上房去了,隔着纱帘往里看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动,便又悄悄走下来了。 “是,和我们小姐在一处儿呢。”秋薇低下头,眼神不敢乱跑。“过晌就午睡,刚起。三表小姐让我们小姐给描个花样子,说是要绣什么……小姐们商议半天呢,我可闹不明白,回头姑太太您自己个儿问吧。”她说着话,有着团团稚气的面孔上,露出憨态来。 赵太太笑着,说:“无垢要动针线?这真是稀罕了。先让她们姐妹顽吧,我后面去陪陪老太太。”那老婆子回来,侍立一侧,轻声说“头碰头的在说什么梅花好芙蓉娇的”。赵太太听了,微微含笑,手里的帕子一甩,抬轿的婆子便吱吱扭扭地往花园深处走去了。 秋薇等赵太太的轿子走远了,长出了一口气,跑到房门外,叫了声“小姐”,等里面说“进来”,才打帘子走进去。 “姑姑走了?”正在拿着画笔的绿衣少女低着头,问。 “是,往后院去了。”秋薇笑着回答。 “哎哟,可吓坏我了。”那女子投了画笔,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说:“三姐真英明,怎么就猜到姑姑一定会问起?” 她重新拿起画笔来,把刚才没画完的一笔添上。 坐在一旁看着她画画的粉色洋装小姐听她说,一笑,道:“老三早就摸透了妈的脾气,不然她怎么敢出去?只可怜了咱们,费劲替她遮掩。”她说着,看着绿衣女子,伸手去摸她的手臂,“真格儿的,静漪,你是冰肌雪骨么,这么热的天儿,也不见你出汗。” “痒。”静漪躲避着。她穿着一件湖水绿薄纱裙褂,衬得她越发肌肤雪白。粉衣女子看了她,竟有些心痒难耐,到底又把她手臂抓过来摸了两下。 “三小姐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姑太太回来再问呢?”秋薇问。既紧张,又兴奋。十足的顽童模样。 “她一出去,可就没谱儿了。不过妈是不会再问了。”粉衣女子笑道,“这都是托你家小姐的福。在上人眼里,她最乖,但凡是跟她搭了界儿,妈是再没有不信的。” 静漪笑问:“怎见得我就是个乖的呢?” “妈还不知道你那些事儿呗。”粉衣女子促狭地笑着,“不过,也不知妈是真不知道呢,还是假不知道,你自打住进来,这些丫头婆子看着老三也顺道看着你,你也甭想轻易离了你这客居小院半步去会你那心上人……” “二表姐!”静漪飞红了脸。被她称为为二表姐的,叫赵无瑕。是赵府的二小姐。 “静漪,说笑归说笑,你总躲着不回家也不是办法。难道舅舅不会让人接了你回去?那门亲事你既不情愿,是一定要退的。可你跟戴孟元,到底是要想个出路才行。”无瑕轻声说。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7节 静漪拿了条帕子蒙住脸,微微的呼吸让帕子轻轻起伏。 无瑕伸手抽掉那帕子,说:“我说的你可要往心里去。唉,怎么说舅舅也是留过洋的人,从前外祖父也办过洋务。怎么舅舅一回到家庭,思想就守旧的很。原来开明都留在外面了?”她轻声批评着自己的舅父。她的舅父程世运,早年留学德国,娶了亲带着舅母杜氏在海外居住多年,又娶了静漪的母亲冯氏做妾。待继承了家业用心经营,几十年事业蒸蒸日上终至若日中天,却也三妻四妾地过上了老一辈人的日子。“那亲事是他定的不假,可也得瞧瞧是什么年代了呀。” 静漪说:“父亲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守约的。” “你先不要太担心,这事也难说。陶家那位不是还没有回国吗?现如今哪个留洋的不是在外面结交了大把的女朋友?纵然回来也多半不肯听家里的话的。你看无垢那些个男朋友,又有哪个不是退了家里订的亲?连结发妻子休掉的都不在少数。你肯守约,他都未必肯吧?”无瑕微微皱着眉。 静漪沉默一会儿。她一忽儿觉得无瑕说的具是实情,仿佛真的有希望在前面,一忽儿想着轮到她身上,那又定然是另外一个困局,心中未免更添些烦乱。 “不说这个了。二表姐,明天和我去北海逛逛吧?假期过了一半,都没出去逛过。”她提议。 无瑕听了,笑道:“是去见那姓戴的么?你们的事,他有什么打算?” 静漪想了想,摇头。 “戴君须得拿出些诚意来。”无瑕轻声说。 静漪看看无瑕。无瑕总是很有主意。她不好跟无瑕说,此时阻力何止在自己家里这边呢?戴家那书香门楣,纵是没落了,还正经瞧不上她的出身呢……这么一想,她脸上未免露出些忧郁之色。 无瑕看出她心事沉重,又安慰她:“依我看,若你一味坚持,但凡是个前途大好的青年,舅舅也不至于太过于反对。” 静漪点头。 “你呀,要拿出点无垢那样的气魄来。”无瑕说着,趁静漪不备,从她面前那叠画稿下面,抽出一张纸笺来,问道:“这是什么?” “哎呀二表姐……还给我……”静漪着急地过来抢。 无瑕却不肯就还她。她身材比静漪要高出许多,又穿着高跟鞋子,扬手举起信来,静漪一时是够不到的,姐妹俩你追我跑的,在屋子里绕做一团……忽然门外进来一个人,静漪一下子撞到她身上,被她骂道:“漪儿你这个不长眼睛的,撞痛我了!” 静漪和无瑕站住,看着进来的这位穿水红色洋装的漂亮女子有点不成气色。 静漪不出声,无瑕可不饶她,道:“无垢你为何进门就骂人?在外面吃了枪药了么?” 静漪趁机一把将无瑕捏在手里的信抢回来。 “秋薇快给我一碗冰,渴死我了!”赵无垢一脸的汗水,热得脸都紫涨了。她一边脱着外衣,一边坐下来。她身上只剩了衬裙,此时已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她看丝袜都拧乱了纹路,忙着解袜带,“二姐,我今儿就是险些吃了枪子儿!” “哟,我可是瞎说的。”无瑕愣了下。 “见天儿的说时局乱、时局乱,总挡不了跳舞赛马看戏。这下好,当真乱到京城来了,好不吓人!我跟老孔不过是吃杯茶去,竟是回不来——街上全都是警察,还有扛枪的大兵,说是抓乱党。什么抓乱党,乱党还远着呢,就是抓学生!” 静漪脸色一变,问:“抓什么学生?” “抓请愿的学生。自打这任内阁上台,政府在外面跟洋人打交道,总是示弱的。革命军北伐在汉口租界杀了几个外国人,驻京使节都已经炸了锅,这事还没压下去,又因为海岛的事情,从上到下舆论都大为不满,可以说是群情激奋,眼看都要闹起来。这就叫按下葫芦浮起瓢……听说南边几所大学的学生领袖,来北平跟几所大学的学生联合,要向政府请愿呢。南边兵乱一路北上,政府已经难以应对,又怕学生此番进京若不及时压制,跟工人联合起来,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竟大为紧张,能动用的警察军队全都动用了……我们虽是不管这些事的,看着也气愤。今儿茶都没吃好,孔远遒气得要死,直骂政府无能,只管拿学生平民出气,正经事一样办不成。” 静漪听着听着,悄悄起身走过去看了眼外面——廊下只有个打盹儿的胖妈妈。 “他批评政府无能?”赵无瑕扑哧一乐,说:“财政总长的公子,敢批评政府无能?” “二姐!”赵无垢瞪了姐姐一眼。 “好好好,我不批评你的老孔。他父亲不是最反对子女乱议时政么?”无瑕笑着说。 无垢也一笑。无瑕打趣的是事实。前几天孔远遒刚刚因为这事儿当众和他父亲大大地吵过一架。当时她们都在场。 “我们也只是私下里说说。当着人是不讲的。好歹孔伯父在内阁拿一份高薪,说三道四不是打他的脸么?”无垢拿起扇子来使劲儿的扇,压低声音道:“不过看样子,辞职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怎么?”无瑕问。 “大厦将倾,此时不溜,更待何时?”无垢说着,猛扇几下扇子。 “这回看样是真的了。”无瑕点头。 “要不然你以为父亲怎么就一病不起?”无垢笑道。无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垢一撇嘴。“自个儿家里,又没外人,没的做这些架势做什么?对了,妈没让人来问吧?” 无瑕说:“怎么没问?你可时时刻刻在妈的心上呢,生怕一个不留神你跟老孔跑掉,让她坐蜡。我和漪儿好歹替你在妈那里遮掩过去了。说,你要怎么谢我们?” “晚上请你们看电影好不好?”无垢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仍觉得热,要秋薇再给她盛一碗。 “大热的天儿,谁耐烦去看电影?再说看电影还不又是拿我们做幌子?不去……漪儿,漪儿?”无瑕叫静漪。 第21章 亦云亦雨的夏 (二) 静漪正在出神,被无瑕一叫,茫然地看着她。 无瑕和无垢同时笑出来。无垢说:“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漪儿竟也懂得谈恋爱了。” “三表姐!” “既然知道,那你明儿还漪儿一个人情嘛。”无瑕笑道。向静漪夹夹眼。 “当真是要还的。漪儿你说吧,怎么还?”无垢问。 “漪儿明儿要去北海会她的戴君,我们替她打掩护如何?”无瑕看看脸颊红透的静漪,笑着问无垢。 “成啊!明儿我开车。回头我跟三哥说去。横竖他的汽车也是白撂着,买回来也没见他开几回。” “你的车不能开吗?”无瑕问,“做什么又开三哥的,三嫂最啰嗦。她出门都舍不得用,只用公中的。好像三哥的车就不是公中养着一样。” “也行。就开我的车。保管让你和密斯特戴会面,无后顾之忧。”无垢说着说着,笑嘻嘻地望着静漪。 静漪听她们说得越来越不像样,索性伏在了案上,任两位表姐怎么逗,只是不抬头。她的丫头秋薇见状拽了拽无瑕的袖子,示意。无瑕掩嘴笑着,对无垢摆摆手,小声说:“得了得了,有人害臊了!” “谁害臊了!都是二表姐引的三表姐来胡说。”静漪到底沉不住气了,抬起头来。 无瑕和无垢看着她,两人都是一呆,一时无话。 静漪那绯红的面颊、若海棠初放的容颜,极是鲜艳美丽,明媚照人。赵家两位小姐也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可是在这位表妹面前,她们却也不敢太有自信。 还是无垢活泼些,打着手里的扇子,疾扑了两下,说:“那明日咱们一起去北海的冰室吃冰吧。家里的总做不到好处,况且也没有那个味道。”她说着,懒洋洋地伸了伸腰,往贵妃榻上一倒,说:“哎哟不得了、不得了、今儿可是累得不得了,容我先睡一会儿,晚饭别叫我……” “柳妈来了。”无瑕眼尖,透过纱窗看到了母亲身边的老女仆。“刚才妈经过,柳妈还特意过来查看。幸亏漪儿机警,不然可不是要穿帮?” “这时候她又来做什么?顶讨厌她贼眉鼠眼的样子。”无垢没好气地说。 “嘘……”无瑕拉拉无垢手臂。 此时那柳妈已走到了廊下,在跟外面的婆子说着什么。 无瑕便让她的丫头丹桂出去看看有什么事。不一会儿,丹桂回来,说:“太太让柳妈过来说,叫小姐们都去老太太房里。金总长的夫人来了,听说小姐们都在家,说是想要见见呢。” 丹桂说着,只看着无瑕笑。 无瑕被她看的别扭起来,皱了眉道:“你这个丫头,还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只管看着我笑什么?” 无垢在榻上扑哧一笑,坐起来道:“什么要见小姐们,要见你这位二小姐才是真的吧?我听说金家大少爷从法国回来,几次来拜访,都吃了闭门羹。看样子,人家这是迫不得已只好请母亲来当说客了。亏你还跟没事儿人一样!这会儿母亲既然让咱们都去,我看也是应允的意思,看你怎么推搪。” 无瑕脸上飞红,跺着脚说:“反正我不去……丹桂你跟柳妈说,就说我有些头疼……说我中暑了,去不得。” 柳妈在外面听着,忙说:“二小姐,太太才刚还说晚上留金夫人吃晚饭呢。您这会儿不去见,晚上也必定要见。难不成……” “什么难不成、易不成的,你就照着我的话去回。我不肯去,还硬拉我去?”无瑕脚上一对皮拖鞋踢得很响,脸就更红了。 “你这是闹的哪门子脾气?金碧全出国之前,你们不是谈得很好嘛?”无垢奇怪,看到姐姐脸上去,却被无瑕戳着腮被迫转开脸,依旧是笑着说:“他近来也遇到我两次,都十分客气。我想总是为了你的缘故。最近一次见面,他也隐约问起你的近况,总归是不得要领,很是着急。这事要叫我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也要叫他知道方好。我看他待你,并没有什么不是。从前他和你约会,也总是在和一些朋友一起的,文明得很……” “他文明不文明,你又怎么知道?他有没有不是,你又怎么知道?还有,他……他到底怎么样,你也知道?”无瑕连续发问。 “咦?”无垢被她抢白的有些发愣,“我不知道,孔远遒总是知道些吧?这些人里,他同碧全是顶要好的。他也说,金碧全这人十分的好,作为朋友都是极妥当。”跟她要好的孔远遒,是财政总长孔智孝的公子。孔家同金家是世交,那两位交好,常在一处,因此金碧全她也是熟识的。 无瑕咬了唇。这些她自然是明白的。 “再说,你非要讲我不知道,你倒是说给我知道嘛!我听老孔说,这回碧全是在法国就受了聘书的,不久要去上海任一家法国银行分号的总经理的。在他这个年纪,并不靠家里什么,这就算是年轻有为了。你们又没有什么障碍……”无垢语气低下来。看看姐姐和静漪,她又扬了眉,道:“我的二姐,金碧全可是块蜜糖。你要再端着,当心被人抢了先。” “抢先就抢先,稀罕呢。”无瑕小声说。 无垢拍了下手,对着静漪道:“我倒也真不知道了,咱们二姐这是唱的哪出啊?” 静漪只是笑。 “你不去,倒真叫母亲为难了。我呀,自然是不耐烦去陪这个那个夫人坐。可金夫人,看在你的份上,去见见也未必不可。”无垢笑嘻嘻地说。她就是这点儿好,无论说什么话、在什么时候、又对着什么人,总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叫人看着打心眼儿里就快活起来。 无瑕不吭声。 她人虽然温柔,可脾气一向执拗,打定主意,谁也别想轻易就让她改了。 无垢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要去的意思,无奈地看着静漪,努了努嘴,让她帮腔。 静漪原本是托着腮坐在那儿听她们说话的。表姐们的事情她也知道些,心知无瑕表姐心里是有那位金碧全君的,此时也未必不愿意去见金夫人。但是为什么自金碧全留学归来,她就总是拖着不见,她也闹不清。 她笑笑,看那柳妈仍垂手站在门外,汗流浃背;表姐们的几个丫头也大气不出的,十分可怜。再看看她的二表姐,她想了想,问:“金总长,在这一任内阁可是最受总理倚重的吧?” 她这话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的。 无垢听了却笑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头,说:“从前是孔总长,如今是他。总理无子,最近常说碧全如他的亲生子。真不知道木讷的碧全是怎么入了总理的法眼。” 无瑕瞪无垢。 “金总长很有些威望的。”静漪眨眼。 “新派旧派,议会内阁,连关外关内的那些拥兵自重的主儿都算上,金总长都能说得上话。他自个儿是口口声声唯总理马首是瞻,其实是哪一派掌权都少不了笼络他才是。”无垢笑着说。 “那这位金夫人,可就是当年他在南洋作公使的时候,带回来的那位?”静漪又问。 “正是。南洋糖业大王的独生女,为了他跟家里闹翻了,清身投奔金总长。那时候金总长原配夫人还没有过世呢。后来她愣是跟着金总长回了国,从南到北,想她一个女人,几近无依无靠,就这么勇敢。她进门第二年生了金家长子碧全,原配金夫人病逝,她才扶了正……”无垢说。 “偏你都知道。” 无瑕眼睛睁大了。 “是啊是啊,偏就知道。要我说,这位金伯母的开明真是当今女性的典范,若我国女子能参政议政,金伯母当是第一人。”无垢笑嘻嘻的。 静漪看她说得起劲,也不打断她。她对二表姐未来的夫家也有兴趣。金家论起来也跟程家不远,只是走动少些。她知道的就更少。自小被母亲养在深宅大院内,极少让她外出见人,了不得让她来姑姑家住几日,这让她对勇于走出家门自由行动的女子格外羡慕。 “那年碧全从法国回来,想再回去念一个博士学位,正好二姐可以去念大学,金伯母就有意让二姐和碧全订了婚或者干脆成了亲一起去。谁知道爹爹觉得二姐年纪还小,舍不得送走,碰巧二姐又生病。碧全就只好自己去,这事情就搁下来了。如今人家学成归来,年纪也大了,身上还有了差事,满心里想着成了亲就南下去的——那银行特批的有专门的安家费呢,就等总经理携夫人赴任之后发放……对了,总理家的大女儿,今年刚满十八岁,我听说……” “无垢!” 无瑕对自己这个伶牙俐齿的妹妹,真是恨起来恨得牙痒。偏她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堵上无垢的嘴。 “行了,行了,不要瞪眼睛了。”赵无垢笑出来,“漪儿还没见过碧全吧?我想想,改天给你看看这位二姐夫的相片,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貌比潘安……” 无瑕杏眼圆睁,似是已经气的要来掐无垢的颈子了。 无垢做出害怕的神气来。 静漪看看无瑕,却说:“二表姐,我好奇,带我去见见这位夫人吧。” “有眼光。”无垢赞许地说,“这位夫人跟你的姑母大人我们母亲大人可大不一样,我们母亲大人,动不动还会说——从前我也做过诰命夫人……金夫人,那是从头到脚的洋派,如今那些赶时髦的太太小姐,等闲的给她提鞋都不配呢。人家那才是正经的英式淑女。这些都罢了,你见了就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奇女子。也真够难为她的,金家满姓爱新觉罗,亲戚朋友上三旗居多,都不知道她怎么应付得来那些王爷福晋阿哥格格的遗老遗少。个顶个儿的倒驴不倒架儿。” 第22章 亦云亦雨的夏 (三) 无垢说着,竟学着旗人女子请双安。她此时只穿着蕾丝内衣,一对玉足光光的,踩在地毯上,让人看了忍不住就发笑。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8节 静漪看向无瑕。 无瑕也被无垢逗得笑出来,指着她说“让你少跟孔远遒在一处儿,你就要学成他那油嘴滑舌的模样了”。 她说着无奈地站起来,道:“那就走吧。” 静漪转身对着镜子看看。 “我怎么油嘴滑舌了?还不是替你着急,说了这一车话,白喝了两碗酸梅汤。漪儿你陪二姐先去吧,我换件衣服就来。你们路上慢些走等等我的。”她等无瑕出了门,一把拉住静漪说:“我先替二姐夫谢谢你。我今儿才见过他,他此时连去跳昆明湖的心都有了。救他一命,你功德无量……” “无垢你又说什么?”无瑕在外面问道。“静漪快些!别听她的……” “就来!”静漪笑。 “你再劝劝二姐、套套她的话儿,究竟为什么前头好得蜜里调油,这会子冷若冰霜的?简直莫名其妙!”无垢摆手让静漪快些走,小声说:“明明很想去。” 静漪微笑着出来,丹桂和秋薇都打了遮阳伞在那儿候着了。 无瑕等静漪跟上来,仍然慢悠悠的。静漪催促,也不见她加快脚步。静漪只得随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静漪客居的这所小院落,在赵老太太所居住的西院和赵太太居住的东院之间的花园后方,往西院去,还是要穿过赵府花园的。静漪跟着无瑕走,天气这么热,她从来怕冷不怕热的人,都有些难耐。好在转入花园里,花木繁多,行走其间只觉得阴凉阵阵,稍久些,遍体舒泰。 “二表姐,为什么给人吃闭门羹?”静漪轻声问。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无瑕说。 “我才不是小孩子。”静漪立即说。 无瑕不过是比她大了才不到两岁。那无垢也比她大不到一岁,却都把她当小孩子看。 她都已经满十八岁了……身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无垢追了上来。但见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换好了衣装,还不是她一贯爱穿的洋装,而是藕荷色的裙褂,娉娉婷婷地走来,十分的好看。 “三表姐不管穿什么,都好美。”静漪低声夸赞。 无瑕轻轻哼了一声,也低声说:“她也不怕回头妈见了她,又该说她只会花心思打扮了。咱们先进去,不等她。” 静漪笑着,跟着无瑕先走进院子里去。 在廊子下的婆子看见她们进来院门,就往里报,说:“二小姐、表小姐来了。” 静漪跟在无瑕身后,低着头,先请过安才稍稍抬头。上面中央坐着的是赵家老太太,姑姑和另一位贵妇人分坐两边。 她就听见姑姑先问:“无垢呢?” 外面台阶上一阵脚步声,无垢在外面笑着答道:“来了来了。” 静漪看无垢,这么会儿功夫,也重新整理过了头发——倒像是为了见客特意弄得隆重些似的。她微微一笑。 “金伯母好。”无垢先去见礼。 金夫人看到无垢,微笑道:“前儿在孔总长家里,倒遇到过三小姐。” 无垢偷眼看她母亲。赵太太不动声色地微笑着。 赵老太太说:“无垢跟孔家远遥是中学同学。” 金夫人点头。 静漪打量着这位金夫人。跟想象中一样,金夫人略黑,身材娇小,面貌却甚为秀丽,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无瑕大约是因为觉得不便,坐下便很少说话。金夫人也知道她害羞,偏要跟无垢这个活泼的女孩子多说话。 “孔家的两位小姐也是极好的性子,人也美丽,又极聪明。我常想若是我家慧全也能跟你们这样活泼些就好了。”金夫人笑着说。 赵太太正有些不自在,听到这里,笑道:“性子安静有安静的好。我这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倒是无瑕安静些。” “我就说无瑕和慧全一定合得来。无瑕,有空多来走动。慧全身子弱,行动就懒了,不爱出来交际,朋友未免少些。我整日为这个担心。” 赵太太笑道:“我也赞同女孩子们多多交往些知书识礼、好性情的朋友。” 无瑕便点了头。金夫人像是很满意,显得比先前就更高兴些。 静漪也笑了。 她这一笑,引起金夫人注意。 “这孩子。”赵太太有些嗔怪地看着静漪,对金夫人说:“您别见怪,漪儿在她们中年纪最小,被宠惯了。” 金夫人颇有一会儿是凝神细看静漪的,问她:“多大了?在哪里读书?” 赵太太笑,知道金夫人这一问必有缘故,便说:“满十八岁了。这要说起来念什么书么,话就有点儿长了。像我们家里,也只许女儿们去读读中国文学或者外国语言罢了,我那兄弟却愿意这孩子去上海念洋学堂,一路向上竟去念了医科……” “那程小姐书读的很好呀。”金夫人看着静漪说,“女孩子去念医学的能有几个。不易啊。许人家了没有?” 赵太太笑着说:“人家嘛,是早许下的。当初她父亲与朋友相契,定了儿女亲家。这孩子还小,婚事是这一二年才又议起来。我听说那家的孩子近期是要回国的了,既是回来,婚事也就近了。” 金夫人连连点头。她直望着静漪,称赞道:“这样又聪明又美丽又温柔可亲的女孩儿家,世上也难找!赵太太,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有福气?” 静漪求饶地看着姑母。 赵太太虽然懂她的意思,却还是如实告之金夫人,道:“是陶家。” 金夫人一怔,问:“是那个陶家?” 赵太太点头。 金夫人停了一会儿,拉起静漪的手,说:“好,好好……陶夫人我有幸见过两面,是个十分好的人。”静漪只觉得金夫人的手十分的温暖,但她似乎是想说什么而没有说,低头看了眼手指上那枚小巧的戒指表,说:“咦,都这个时辰了,我也该回去了。” 赵太太极力挽留,金夫人极力推辞,只说今日突然到访已经很打扰、择日再来。 赵太太便让无瑕送金夫人出去,自己只送到院门外便止步了。 无瑕明白母亲的意思,只好送金夫人出去。 静漪陪在姑妈身边,看表姐和金夫人走远了,小声问:“金夫人很喜欢姐姐吧?” 赵太太点了点头。 出了一会儿神,她忽然转身,说:“无垢,你跟我来。”她说着便往回走。 静漪见三表姐抿了下唇,看着母亲的背影,片刻,昂着头跟了上去。 只有她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无瑕回来,看她神色有异,问道。 “姑姑不知为何,叫三表姐进去了。” 无瑕怔了怔,摇头道:“妈刚刚听到无垢去孔家就不自在。” “可是……”静漪还没有说出来,就见上房里飘出来一个人影,迅速往后院跑去。老远,也看出来无垢是掩了面的。她心里着急,就要追上去,无瑕拉住她。 “别去。让她自己好好儿想想。” “二表姐!” “孔远遒是有未婚妻的。” 静漪呆住。 “对方是驻英国公使黄誉之女。听说那位黄小姐在国外也交了男朋友,生活上很是浪漫的。孔远遒因早就想解除婚约,也并不约束她。他这一愿望未获得家里同意,黄家也没有要解除婚约的意思。现在,他们一日婚约未解除,无垢的身份就很尴尬。我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也是有名有姓的,妈怎么可能允许?”无瑕轻声说。她看看静漪白了的脸,“漪儿,你也须慎重。我虽赞成女子为了爱情而结婚,行动总归还是要谨慎检点些的,不要落人口实。虽不公平,女子毕竟还不比男子。” 静漪迟疑片刻,点头。 无瑕捏了她的手,说:“我啰嗦了。明儿我陪你赴约。你自个儿出去,我也不放心。” 静漪点头。 回到房里在书桌前坐下,秋薇过来问她换不换衣服,说马上就晚饭了。 她摇头说等下再换。 收拾着书桌上有些凌乱的纸笔,发现画稿下压着的那封信。刚才出去得匆忙,她没来得及将信藏起来。幸好她这里没有外人来,不然落到哪儿去,都是一段公案。 她想起无瑕的善意提点,心里未免有些烦乱。 秋薇在落窗子,说:“要点上艾香了,不然蚊子该进来了……小姐,昨儿晚上被蚊子叮的,睡得不好吧?我听见你总是翻身。” 静漪应了一声。 “小姐,这个给你。”秋薇回头看看外面没人,低声说,“四宝哥说,送信的人嘱咐,这个千万要拿好。” 静漪看到她从衣襟下面抽出一个布包来。 “今儿拿信的时候,一起拿来的。”秋薇说。 静漪把布包拿过来,开都没开,只放在桌案上。 等秋薇忙着去找艾香熏上,静漪背转身去悄悄将先前那封信打开来看。信上的字迹清秀,若戴孟元那俊美的脸……她脸上一热,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描金小漆匣里。戴孟元给她的信,她都存在这里。随后,她把匣子锁进了书桌抽屉中,连同那个布包一起。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都在颤。 第23章 亦云亦雨的夏 (四) 第二天一早用过饭,静漪就去给赵老太太和姑姑请安。无瑕和无垢都在。她见无垢已经谈笑如常,并不见一丝昨日的不愉快,心里略觉得安定些。坐了一会儿,她就提出想出去逛百货公司。 赵太太还没表示,赵老太太就说:“漪儿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出门去。闷在家里要闷坏的囖。”赵老太太是苏州人,在京里一住四五十年,京白是流畅的,不留神仍是带出苏白来。静漪就最喜欢听老太太讲话,何况赵奶奶待她极好的,自小就算姑姑一时不接她、老太太也要提点着接她来住些日子的。 “奶奶给零花钱,爱玩儿什么、爱买什么,就去。”赵老太太说着就让人拿钱。 静漪急忙推辞。 “奶奶给就拿着,不准不要。”赵老太太笑眯眯的,歪在榻上看着静漪,又看看她的两个孙女儿。都是如花似玉正当妙龄的女孩儿,她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十分的畅快,于是又说:“无瑕和无垢也一起去吧,就只是不准回来太晚了。晚上等你们一起吃宵夜,来和我说说外面的新鲜事儿,让我也高兴高兴。” 赵太太原本是不同意她们都出去的,尤其是无垢。但见婆婆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当面驳了,于是道:“听老太太的,就去玩吧,只别回来晚了。无瑕,看着她们姐妹些。” “是。”无瑕答应。 “这些日子啊,外面世道乱,你们都别去人多的地方。”赵太太叮嘱道,“多带两个人跟着。” “妈,您瞧您。我们去去就回的。”无瑕急忙阻拦。 赵太太也觉得自己管得多了些。只不过特别的又看了小女儿无垢一眼,无垢低了头。 “早些回来。”赵太太说。 赵老太太到底让人给了她们一人一个荷包。出得上房来,无垢先就舒了口气,说:“幸亏奶奶开恩。” 无瑕也笑道:“是,奶奶是你的护身符!回头孔远遒那小子进门来拜见,先得给奶奶磕一百个头。” 无垢一对媚眼斜睨了姐姐一眼,说:“还不快去换衣服?”说话间,她抽手从静漪手中夺了那个荷包来,在手里一掂,“漪儿换件漂亮衣服,好见你那戴君去……哎!”她话没说完,就被无瑕握住了嘴。 “你作死啊!在这儿嚷嚷?”无瑕狠狠地拍了她一巴掌。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19节 无垢吐舌,回头看了看,说:“听不到的!”说着要把荷包还给静漪,“奶奶疼你,给你的零花钱愣比我们俩这正牌孙女都多。这都是你平日里肯陪她唠嗑儿、打牌、听昆曲的好处。” 静漪笑着说:“那都给你。我也用不着这些。只是这荷包给我留下,我爱这纹样。” “那我真收着了啊。”无垢说着就要荷包打开。 无瑕劈手把荷包夺过来塞回静漪手里。 无垢笑起来,说:“打量我真要呢?” “那可说不准。你呀,平日里奶奶余外的贴补你多少零花钱,当我们不知道呢?我倒没什么,嫂子们都看在眼里呢。”无瑕悄声说。 “看呗。奶奶就是偏疼我,让他们眼气去吧。你若说这个,我心想别人都罢了,唯独三嫂是刻薄的。你知道上回她回来,问奶奶要东西呢,你猜她惦记什么?惦记奶奶那挂金刚石朝珠……亏她还总自夸她梁家的家底子厚呢,这就张口要了,等不及!平常眼皮子浅就不说了,性子怎么就那么急?三哥多少进项,她还这里那里的都要篦一遍。”无垢笑着说,“奶奶糊涂啊?” “你这张嘴,我不过说了一句,你有这么多等着。让妈听见,又该说你没点儿大家儿姑娘的风度了。” “还不是要怨你提起?我不过是跟你私下议论两句,何曾在旁人跟前儿多句话?妈那儿我都不会说这些事的。”无垢倒笑了,转转眼珠,又说:“可是对付三嫂那样的人,你若斯文,在外人看来是明事理不跟她计较,在她看来就是好欺负。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怎能让她这才进赵家门半年的人给欺负了去?我那日还听见她跟大嫂打听妈给咱们准备的嫁妆。” “在她看来,你我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无瑕说。 “凭嫁到谁家里,还是姓赵的。赵家现在将来都轮不到她做主呢。”无垢不平地说。 “你呀!看着三哥。哎,你瞧。”无瑕拉了无垢一把,让她看静漪。 静漪任她们姐妹俩闲话,心不在焉地跟着走。 “漪儿又魔怔了。”无垢搂过静漪,点着她的鼻尖,说:“放心,今儿由我做护花使者,保准把你送到地方。今儿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保证什么都不理,就专门陪你去约会。” 往日里静漪无论如何是不准表姐们多说一句的,今日却毫无反驳的力气似的,只是发愣。她这幅样子,倒让无垢和无瑕不好再开她的玩笑了。催着她去换了外出的衣服,一起出门去了。 无垢轻巧地将车子开出胡同,往长安街去。 太阳不过刚刚升起,还不算热。 她们都穿了薄绸子洋装。静漪和无瑕都是长发,只是无瑕烫了最新式的螺丝头,静漪是一头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甩在身后,无垢比起她们两个则更洒落些,剪了短发,且今日戴了一顶轻巧俏皮的苎麻鸭舌帽,更加爽利俊美。 无垢不时地按响车喇叭,是跟会车的人打招呼。那些车上多是西装革履的惨绿少年。旁人也罢了,独有一个,不仅在闹市将车子开得疯狂,还特地探身出来对她们吹了声口哨。 静漪认得那是外交次长的二公子何思源。 无垢猛踩油门,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说:“真晦气。” “他还纠缠你?”无瑕问。 “上回被老孔揍了一顿,老实了些。自从我新近买了这辆车,他又开始惹事。他硬是到车行去打听来我买的是什么款式,专门订了一模一样的。等了几个月,才刚运到。有事没事在我眼前晃,话也讲得难听。恨死我了。”无垢说完,看看静漪。“是约了在今雨轩见嘛?” “嗯。”静漪点头。 “那我和二姐在车里等你。”无垢说。到这时候,她倒是先谨慎起来。 无瑕听了,说:“今雨轩又不止一个座位,我和你楼上雅间呆着就是了——漪儿,你们也在雅间谈吧。” 静漪知道无瑕是担心来往人多,难免有认出他们来。就点了点头。戴孟元心思极细密,约在这里见面,多半也是考虑到这一层。 想到这儿,她脸上也就自然地露出来笑容。被无瑕和无垢看到,不约而同笑出来,连声调侃她出来这半晌,总算见了笑模样儿。 “今儿军警比昨儿下午还多。”无垢车开得慢下来,说道。 静漪推开窗帘。 的确,拿着警棍的巡警和荷枪实弹的士兵,比平日里见的要多上几倍。巡警不时呼喝、驱赶着行人,看上去就让人心生紧张。 静漪皱了眉。 “从这儿岔过去吧,避开大路。我们昨儿走东交民巷那儿,就差点儿交待了。我估摸着学生们这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听说昨儿抓了不少人呢……哎哟。”无垢嚷了一声,“这胡同儿这么窄,别刮了车。我说开三哥的车出来吧,刮了他的车让他心疼去,多好……” “你仔细些开车要紧。再没有比你更多话的了。”无瑕说。 无垢被姐姐说,也不生气,只管小心翼翼的将她这辆崭新的轿车开进巷子里。巷子很窄,几乎仅够车子开进去,略微一偏,也就碰到了两边灰色的砖墙似的。两头的行人见这轿车开进来,急忙避开。无瑕担心刮了这新车子,不住地提醒无垢慢些、再慢些……无垢在巷子中央停了车。 “快开啊。没事的。”无瑕催促她。 “你看。”无垢微微皱眉,抬抬下巴对着前方。 “游行。”静漪说。她已经注意到了。在两个姐姐集中精神在车子上的时候,她先听到了呼喊口号的浪潮。心已经是提了起来的。 窄窄的巷口外,行进的游行队伍蚂蚁过街绵延不绝。围观的人堵住了巷口,各色的标语云一样的飘过。 无垢回了下头,“不然把车倒回去,另换条路走?” 无瑕倒是镇定,说:“最近哪回出来不碰上个把游行,偏今天怕了?再说你车子开到这里,进退两难的,再刮了车,当然是开到前面去。” 无垢笑笑,说:“刮了车是不值钱的。你不知道最近的游行……”她耸了耸肩,不打算将昨日见到的场面描述一番。世道是不稳,学生工人军人革命党,纷纷起事的乱象之下,已成里应外合之势。北平政府风雨飘摇,能坚持多久,尚未可知。她同孔远遒在一处倒时常听他和人谈论纷纷扰扰的时事,在她听来这些还是蛮有意思的;但跟无瑕和静漪说这些她们会认为很无趣的事,没的影响了她们的心情。 “最厌烦这些。”无瑕说着,前后地看看,“好好儿的过太平日子不好么?” 无垢仍是笑笑。 她跟无瑕在大事小事上的意见向来难以统一。 这时候后面又开进来一辆车。比起她们的车来,那车各种尺寸都要更大上一些。无垢看了,笑道:“这下真是只能两眼一抹黑地往前了。” 那车子滴滴两声。 无瑕伸手出去,扬了扬,表示知道了。 车子是又启动了起来,依前缓缓地行进。短短的一段路,却用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别说开车的无垢,坐车的两位也要急出一身汗来了。好在出了巷口就是开阔地,若是顺利的话,她们本应该能很快摆脱这种窘境——哪知道今日游行的队伍特别的长,待她们的车子颤颤巍巍地从小巷里拐出来,游行队伍还未完全经过,而围观的人又多又挤,乌云似的一团一团飘来飘去,将去路封得密不透风。无垢见根本没法将车子起速,看看前方,缓慢左转,停下来,欲将游行队伍先让过去。 第24章 亦云亦雨的夏 (五) “还好,总算是出来了。”无瑕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紧随其后的那辆轿车,也转了相同方向。那车子是半旧不新的,她瞅了眼牌号,说:“这车这号牌瞅着都眼生。” 话音未落,就听到喧哗声若暴雨急落一般席卷而来,原本自西向东方向行进的游行队伍,竟朝着相反方向涌回来,并且不是以刚刚那缓慢而有秩序的节奏,而是凌乱慌张的、有些不择路径的。 “坏了。”无垢说。她下意识想要踩油门快些冲出这条街,可是人群聚集的速度远比她能够反应的速度快。 静漪从车窗里看到外面参加游行的那些人,不约而同的他们的面孔上都充满着焦虑、暴躁和仇恨似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糟糕的念头还没有完整地冒出来,她们的车子已经被困在了人群中央。手拿标语的人,用木杆戳着车窗,更有人伸手拍打着车前盖,呼喝着让她们“出来”“出来”…… “怎么回事?”无瑕脸色煞白。“为什么冲咱们来了?” 无垢不声不响地,拿起她手边的一条马鞭,对着伸手进来想拖住她的那几只手狠狠地抽下去,迅速将车窗摇起。车子随着人群的涌动和冲撞,不但发出剧烈的嘭嘭嘭的响声,也在不住地摇晃,像巨浪中飘摇的小船,随时会被掀翻。 有人举起巨大的石头朝车窗砸来,嘭的一下,车窗砸出了裂缝。 无瑕惊叫。 静漪拉着无瑕的手,让她快些到后面来。 无垢咬着牙,踩油门预备硬闯过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车子几乎被众人抬起来,砸碎的车窗,碎玻璃被往里推开,有人将手伸进来,硬是将车门从里面打开。 车门一开,无瑕先是拿着阳伞朝着那人猛打。阳伞被夺之后,她就试图将静漪护在身后,静漪却又想护着她。那些疯狂的人,一边骂着她们是吸血鬼、卖国贼,一边就要将她们拖出去。 “……我们不是……”无瑕徒劳地喊着。这种场面她从未见过,心里是无尽的慌。她原本拽着静漪的手,防着她被拽出去,可对方力气太大,静漪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了车门。 “漪儿!”无瑕惊叫。 静漪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头脸就被推撞在了车边。她忍着疼,抓住拖她的这个人的手。 她知道此时已经群情失控。心里越是清楚,就越是着急。她机灵地将车门挡住,虽然知道这是一时的,也想将无瑕护一时。 “她们不是何次长的家眷!”有人叫道。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她们这些有钱人,知道什么是国仇家难,知道什么是民间疾苦?都是吃人肉、喝人血的!”抓着静漪的男人在喊。静漪的辫子被他揪住,往后一扯又使劲儿地推出去。她的额头就磕在了车门上方,顿时眼前金星乱冒。推搡间她的衣服不知何处被撕开,裂帛声混在杂乱的声响里,细微到几乎听不见。 静漪下意识的要护住自己,将被扯住的手腕朝自己胸前回拽。她手腕上各有一只玉镯,此时那人似是想要将镯子掳了去,狠狠地将她的手摔到车门边,只听着一声脆响,镯子应声断了。 静漪试图看清楚这暴徒的模样,好牢牢地记住他——他眉间有一条很深的疤痕,扭曲着——她瞪着那人,狠狠地照准他裆部踹过去。她穿的是漆皮鞋,鞋尖很是坚硬,那人虽然躲避开了,仍被踢得不轻。他一怒,下狠手将静漪的颈子掐住。静漪顿时觉得窒息。也就在此时她听到无瑕和无垢的喊声,不知道她们是在车里,还是和她一样被拖出了车外……她心里慌得不知道该要如何是好,只怕她们也遇了险。她胡乱挥着拳头一通乱打,很快手被制住了……突然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枪声。响了一下,随后一声接一声,炒豆子似的,随即停歇。人群的骚乱更甚,远远地有人喊警察开枪了、警察开枪了……静漪是头一回这么近的听到枪声,往日让人觉得恐惧的枪声今天在她听来却像是某种希望,但她喉咙被扼住,眼前就一黑…… 她还能听到急刹车,心里有个念头,这该不会是她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个声响吧。但紧接着就是近在咫尺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她的颈子被松开了。她立时护住喉咙,大口地呼吸着,继而干呕起来……她虚脱似的倒退了两步险些跌倒,金星乱冒的眼前出现了几个矫捷的人影,跟那伙暴徒交上了手。其中一个距离她最近的,正将刚刚制住她的暴徒衣领扯住向后一带,那暴徒在他手下若琉璃珠似的打了个旋儿,顺势身子一矮便开始攻击他。静漪眼看到随着暴徒衫子飘起,露出腰间黑色的手枪,立即喊道:“他身上有枪!” 她话音未落,那男人已经将暴徒的手拧在了背后,空出一只手来瞬间便下了暴徒的枪,接着抬起脚来对着暴徒的屁股便踹过去。他后退着来到静漪身前,一站,将静漪和那些人隔开。他背对着她,喝道:“虎子!” “明白!”一个虎头虎脑个子高高的精壮小伙子嗖的一下出现,挡在了静漪身前。静漪看到他也拔出腰间的手枪,心里一惊。小伙子回头对她一笑,没等静漪说话,说了句“得罪”,推了她一把,打开车门将他塞进车里。静漪一抬头,就见无垢和无瑕安然地坐在车子里,驾驶位上换了个男人。她的心一放一提,简直不能自已。 “别担心,警察和城防部队的人已经来了。一有空当,我们就冲出去。”男人看出静漪的惊诧,解释道。静漪打量他——这人看穿着是个漂亮时髦的稳重青年,却从头到脚都有股训练有素的军人气质。 无瑕无垢听了顿时安心些。无垢连声道谢,无瑕抱着静漪,几乎流出泪来,上下地检查着她,要确认她没有受伤。 静漪却盯着外面刚刚救了她的那几个人——其中竟然还有两位金发碧眼的青年;也正是有他们俩加入了打斗,拳来脚去的场面就更加的混乱,夹杂了更多的辱骂……远处枪声近了,混乱的人群陷入更严重的骚乱,一部分人慌不择路地逃跑,另一部分的情绪却更激愤了。 那将身边一众人击倒在地的男人,在他的同伴都收住势子警惕地散在他周围观察对手的时候,仍缓缓地在当场迈着步子…… “呀……”静漪认出来,这是严谨的和式武术步法。她这才留神观察他,发现他连衣服的式样,都有些和风。她心一提:这人怎么这个时候,一点都不避忌? 果不其然马上有人骂汉奸卖国贼,也有骂他是倭狗的,煽动人试图重新围拢过来进行攻击。 那人不怒,亦不慌不忙——他往前走一步,人群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人群向前一步……他像戏弄人似的,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了潮水般的人流走势。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问道:“有枪是么?有胆朝这儿开!欺负妇孺,算什么?”话音未落,就有石头块就朝他砸来。几乎未见他挪动脚步,就轻易地躲了过去。石块砸在车身上,发出巨响。 他仍站在那里,面对着被他激怒的人。 仿佛面对刚刚经过风暴,短暂平静后又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海面。 挡在车边的“虎子”却暴跳,拔出枪来大喊:“龟孙子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崩了你们!对女人动手,亏你们干得出来!胶州湾停着的日本人的军船,怎么不见你们杀上去?旅顺港架着德国人的大炮,怎么不见你们去砸?他妈的就会对自己人动手,你们算什么东西!” 无垢回头看向车内的男子,问:“快告诉我,你们是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吗?” 那男子微笑。不回答无垢的问题,目光警惕地扫着外面,说:“来了。” 穿黑衣的警察挥舞着警棍成群结队的过来,后面便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士兵列队前进,对空中鸣枪示警,枪声密集极了。 警察扭住了仍然抵抗的示威者,其余的骚乱群众,见势不妙,纷纷作鸟兽散…… 这时候坐在驾驶位上的男子也不待人吩咐,踩了油门,车子若离弦之箭,冲出了这是非之地。 “那他们怎么办呢?”静漪脱口问道。 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个子高高的男人,还有“虎子”和金发青年,仍然留在那里。纷乱的环境里,他们伫立的身影竟让人瞬间有热血沸腾的之感……她眼见着他们聚拢到一处,也上了车。 “他们不会有危险的。你们要去哪?”那人问。 静漪说:“麻烦你送我们回家。我们住……” 无垢看看无瑕,打断静漪,问:“还想去茶室嘛?” 静漪犹豫片刻,点头,又摇头,说:“不。”她停了下,抓起手袋,说:“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你们先回去,我自己去就行。” “什么你自己去?”无瑕拉紧静漪的手,“一起出来的当然一起回去。把你自己丢在外面,这种事我们能做的出来吗?” “你们出来全是因为我,要是再出事,让我怎么办……”静漪有些着急。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0节 无垢便说:“照旧去北海。出都出来了。”她见无瑕脸红的什么似的,惊魂未定,微笑道:“放心,到了就想办法给大哥电话,让他来接咱们。好吧?今雨轩有部电话机的。” 无瑕见她如此说,也就没表示异议。 “真对不住你们。”静漪说。 “对不住什么啊,我们自个儿出来就准保不会遇险?这些日子还不是天天游行、示威,示威、游行……倒是闹一闹得好。”无垢笑着说。 “亏你还笑得出来。”无瑕气恼。 无垢笑得更响,歪着头看着开车的人,说:“这位先生,多谢你们今日拔刀相助。”她说着从坤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子递过去给他,说:“日后定当重谢。” 那人看了一眼片子,没有接,只是说:“是我家少爷吩咐我们做事的,赵小姐您就不必谢了。” 第25章 亦云亦雨的夏 (六) “那你家少爷尊姓大名?总归该让我们知道吧?”无垢问。 那人笑笑,也不回答。到了风平浪静处他将车子停了,说:“到了。赵小姐您自个儿来开车吧,我该走了。” 他说完,也不等车上几位有反应,便开车门下了车。任无垢怎么喊,他都不回头。身姿矫健的,只一会儿便跑到了街对面,一伸手拦住一辆黄包车。 “嘿!还有这样的人,也算是今日奇遇了。”无垢拍着方向盘。她坐到驾驶位上,抻头看看自己被砸的车,再看看北海公园这寂静美好的景色——翠柳随着风轻摆,太阳并不很毒辣,很是宜人……她叹了口气,说:“怎么就像从地狱回到天堂一般。” “只是没问到人家的姓名,总觉得不合适。”静漪说。现在再仔细回想,当时是太慌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 “人家不肯告诉,想必是不愿让咱们谢。无垢,你快些开车,别耽误时间了。”无瑕说。 静漪掏出小怀表来看了看,已经十点过一刻钟。她和戴孟元约好的时间,是十点。他是很守时的人,这会儿应该在等她了吧? “先让我下车吧。”她说。无垢车子开得是这么的慢。 无垢无奈道:“你这性子要是急起来,也真够急的。难不成就这么一会儿,戴孟元都不肯等你?你也别太宠着他了。难怪兵荒马乱的,仍是你去见他,不是他来见你。得了,你先去,等会儿我和二姐过来找你……等等!”她喝住就要下车的静漪,“你看看你的样子。袖子都只剩了半只!” 静漪胡乱地理了理头发,冲无垢一笑。 笑容娇美中又有些羞涩,真是明艳极了!就连这身凌乱,也在明艳照人中只是平添几分惹人怜爱。 无垢和无瑕本想批评她乱糟糟的不成样,要替她收拾一番的,可看她这模样,就觉得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合适的了,何况也该让戴孟元看看,她们的小表妹是怎么出生入死的来见他的。她们出神的工夫,静漪拿起无瑕放在身边的一条长丝巾展开围在肩上一系,遮在肩膀处,下车便跑了。 “慢些儿!”无瑕朝静漪的背影喊道,就见静漪踩着小碎步过了街,顺着蜿蜒的小径去了。小径的尽头正是今雨轩茶室,隐隐约约的,柳影之中,有个长衫青年正立在那里——静漪脚步慢了一慢,随即跑了起来。待跑到那人跟前,扶着膝盖,看起来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长衫青年走过去,她才仰头看他,身后的发辫划了下去……无瑕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真想不到呢。” “不过是一阵子的热情。谁没有过?”无垢掏出化妆镜来照照自己的脸,小粉扑在鼻翼处按两下,说:“戴孟元如今是警察厅挂了号的。那样的人,你觉得能让漪儿过上安稳日子吗?”她合上化妆镜,脸上的表情有点冷漠。 无瑕怔了怔,问:“你怎么知道的?” 无垢瞅了她一眼,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都知道,舅舅不可能不知道。漪儿跟舅舅闹着要退婚,虽是以升学为借口,没有明说,恐怕舅舅不会不调查一番。让她在咱们家一躲一个暑假,也未必不是舅舅的缓兵之策。若是戴孟元的身份再暴露,舅舅就更不可能赞成了。” “戴君真就投身革命、一去不反了?革命也不过是想过上好日子。漪儿从早了就想留学去,他若同漪儿一同出去,不是很好么?何苦来过那种生活?漪儿说戴君春末夏初之时去考过教育部的公派留美生……” “那是不可能的。”无垢不假思索地说。 “怎么不可能,你太小看爱情了。” “我从不小看爱情。更不小看革命者的热情。不信?不信咱们走着瞧。”无垢戴上墨镜,“下车吧,咱们且喝咱们的茶,先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船到桥头,自然会直的。” 无瑕跟着下车。 无垢走得有些快,她追上去,看看无垢,笑了。 “笑什么?”无垢问。 “你有时候,还是蛮有脑筋的。”无瑕低了头。 无垢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姐姐在骂她:“赵无瑕!” 姐妹俩笑着一同走进今雨轩。经理见是赵家的两位小姐,急忙让人开了楼上的一间预留的雅座。 无垢进去,便推开了后窗。 后窗正对着一片荷塘,岸上假山柳树错落有致,景致甚好。 她问:“程十小姐来了吧?” “是,程小姐在楼下雅座。”经理将单子放到桌子上。 “就照我们平时爱吃的上吧。横竖刚用了早点,也吃不下什么。”无垢说。 “好的。二位今日怎么有此雅兴,通常都是下午来的。”经理笑着问。 这些小姐先生们,总是过午才起床,来茶室吃吃下午茶,会会朋友,约了晚餐之后,再去看戏跳舞,厮混至下半夜方散的。这么早上来喝茶,实属罕见。 “啰嗦。”无垢笑道。她指着后面荷塘边的两把大伞,问:“那是谁,可是要在荷塘边赏花喝茶吗?倒是挺会享用。” “正要跟赵小姐说呢,是孔先生和金先生一早定了位子在这里会朋友,说是不让杂人进去。这会儿恐怕已经了。”经理微笑着说。 “哦?”无垢看了无瑕,笑着问:“是哪位金先生?” “金总长的大公子。”经理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无垢扶着窗台,笑吟吟地说:“真是相请不如偶遇,没想到金碧全也在这儿呢。” 无瑕却只管专心地勾着点心单子。 无垢见她这样,也不去撩拨她说话了。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颈间的丝巾。不时地看一眼后院,安静得很。 不久跑堂送进来茶点。 无瑕问:“知道程小姐在楼下那个雅间吗?替我们送点心过去吧。”她要的点心多,一样一样又挑捡着静漪爱吃的放回堂倌的木盘子里,嘱咐他下去送。“告诉程小姐,我们等她一起回家。” 堂倌答应着退下去了,无垢才说:“二姐,你来看,那是谁?” 无瑕以为无垢引着她去看金碧全,正觉得不好意思,不想看无垢的面容严肃起来,便知是正经事了,忙走过去,还没站稳,轻轻“哟”了一声,说:“这不是刚刚带人救了咱们的那位先生么?咱们还担心找不到人家呢。” “看样子老孔认得他。那就更好了。奇了,老孔昨儿可没告诉我他今日见什么朋友。” “难道他有什么事,都先要告诉你不成?”无瑕说着,按了按无垢的肩膀。 无垢沉默片刻,道:“说的是啊,我是谁,不过是他众多谈得来的女朋友里面的一个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无瑕倒不想无垢会多心。 无垢反笑了,道:“就是这个意思也没什么,你看我不是自己找的么?我也不怪谁。只怪我自己的心就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办法。” 无瑕握着妹妹的手,说:“看你……” 无垢怕拍她的手。 “怎么还有洋人?”无瑕让妹妹看。 “回头问问……才刚在街上,不也有洋人参与?会是一起的吗?”无垢说着,就见那伞下的个子高大的洋人似是发觉有人看他们,仰头望过来,她从容地关了窗子,“那人跟洋人立在一处都不落下风,难怪打架那么行。” 无瑕想想,说:“我倒没看真切。” 姐妹俩回到位子上坐下,无瑕说:“今儿得亏没开三哥从敞篷车,不然咱们都得脑袋开瓢儿——我这会儿心还突突直跳呢,也不知道漪儿怎么样了……” 且说那堂倌从楼上下去,直奔了楼下的一间雅座。 楼下的雅座比起楼上来要小上一些,静漪同戴孟元正面对面坐在方桌边。 刚刚经过一番奔跑,静漪坐下来这么久,仍面颊嫣红。 堂倌敲门,听到里面让进才推门,进门就先说:“赵小姐吩咐小的来送茶点。” 静漪说:“放下吧。有劳。” “赵小姐说,她们等您一起回家。”堂倌说完退了出去。 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静漪从手袋里取出一包东西来,放到桌子上,推到戴孟元面前,说:“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戴孟元接过来,打开粗粗地看了一看,像是松了口气,说:“对的。多谢你。” “不谢。”静漪将手袋叠好,放在膝上。 “没人发现吧?”戴孟元问。 静漪摇头,说:“四宝做事很妥当。只要顾鹤安排的人没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那就好。不过,以后是不能让你冒这个险了。”戴孟元将纸包收好了,端起茶杯来喝了口香茶。一抬眼就见静漪瞅着自己,满腹心事的样子,一怔。 静漪看看戴孟元,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想对他说出口,“孟元……” “怎么了?”戴孟元伸手过来,握住静漪的手。 “我……有点担心你。”她说。街头的枪声,面目狰狞的暴徒,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荷枪实弹的军警……活生生地都在眼前。她见到戴孟元才觉得后怕。怕的是若有一天他也成为那些街头暴毙者中的一员。她握紧戴孟元的手,强调:“很担心你。” 天气这么热,戴孟元的手依旧是微凉的。 微凉,柔软。 而她的手白皙中透着一点红润,沁色极好的古玉似的……左手腕上有几缕红痕,那是玉镯断裂时划伤了油皮。 第26章 亦云亦雨的夏 (七) “我凡事都会小心的。”戴孟元微凉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红痕,说:“这次多亏你。顾鹤被人盯得太紧,只好出此下策。” 静漪轻声说:“我不怕。若不是这样,我们通信哪有这么多。” 戴孟元说:“我不想让你牵涉进来。” “我不怕。”静漪又说了一遍。她说不怕,其实是想不到那么多。她担心的只有从此以后和他连通信都难起来。 戴孟元看着静漪粉色的面庞上灿若晨星的眼,闪闪发光的。他一时无话。 静漪说:“倒是你,说是凡事小心,可千万要做到。” 戴孟元两手合拢。将静漪的手合在手心里。 静漪只觉得先前藏在心里那千言万语,此时都悄悄的溜走了,她眼中只剩下戴孟元,心里也只剩下戴孟元三个字。他眉目清秀得很。若只看他文质彬彬的模样,恐怕任谁也很难把他和呼风唤雨的学运领袖联系起来的。 雅间的窗子啪嗒响了一声,戴孟元警觉,忙回头看。 “是柳枝吧。”静漪轻声说。 “哦,也许是。”戴孟元看了下手表。 “你……能答应我吗?”她犹犹豫豫的,问得也含糊。他一定是赶着要走的。总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做。她不想阻碍他,可是,有些事她想和他商议。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再等下去,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等过了这一阵子,我会再跟母亲提的。”戴孟元说。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1节 静漪红了脸。 她抿着唇,点点头。 “那我等你。”她说。 “我先走。他们正等着我呢。”戴孟元说着就要起身。 静漪仍握着他的手。他就没有立时挣开。看着她,他微笑。 “傻子,我会给你写信的。事情完了,我就回家。等开学,咱们就又见面了。”他说。 她仍没松手。 戴孟元有些着急了,白净的面皮上一层红晕泛起来,浓而黑的眉蹙了蹙,说:“好了,静漪,我该走了。” “啪啪”,窗子被敲了两下,压低了的声音,在叫孟元孟元,快些,要迟了。 静漪听清楚了,这不是柳枝,是外面真的有人在等着他。 “我不能不走了呢。”他说。 “孟元……”静漪欲言又止,只看着他的眼,说:“保重。” 戴孟元已经走到了门边,又转身回来,将静漪牢牢地抱在怀里。 静漪的头发丝儿乱了,额头也有些红肿。她已经掩饰得很好,他还是发现了。她只跟他说了过来的路线,他也就不难想象这一路上她的经历……他轻轻抚摩着她的后脑勺,说:“让你吃苦了。对不住你,静漪。” 静漪摇头。 窗子又被敲响,戴孟元在她耳边低声说:“回去的路上多加小心。再会。” 静漪想再拥抱他一会儿,他却硬着心肠将她推开,待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走了。 静漪看着敞开的门,门外只有堂倌穿梭似的来来去去。 她将门关好。 她有些想哭,胸口闷的要命。她应该哭一场的。历尽千辛万苦才能见上一面,他走得却又那么匆忙……过了好久,她才晓得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 出了雅间,她上楼去找表姐们。 堂倌在她们包间里擦拭着桌子,见了她,说:“程小姐,两位赵小姐到后院去乘凉了,我刚要下去告诉您呢。赵小姐吩咐,说请您在这里稍等。” 静漪拿起桌上一条冰手巾来擦了把脸,说:“把这儿的东西收了吧。我也过去。” 她只道表姐们是嫌热。无瑕在朋友里就被戏称为杨妃,最是畏热,三伏天儿无论如何不肯轻易出门的。她心内念着表姐们大热的天陪她走这一趟,便觉得抱歉。下了楼顺着廊子走出去,穿过后面这小小的庭院,她就听到隐隐约约有笑声,正是无垢。 也有男人的声音,她略迟疑。脚步慢下来细听,原也是熟悉的人,孔远遒。便觉得放心些,但她到底站在假山石后,隐了一半身形先远远地看了过去,确定那里坐着的是两位表姐,而陪在她们身侧的两位英俊男士,有一位的确是孔远遒,另一位——虽然看不太真切,但是那模样也是有点眼熟的。 啊,是金碧全。 她顿时心里清亮了些。 昨日无垢开玩笑说改天见见的那位“二姐夫”,其实她早已是在无瑕那里看过相片子了的。金碧全本人看上去比照片里要更俊美些呢……就见金碧全与无瑕坐在一处,虽然不见他们俩热切的说什么,但看在人眼里,就是那么的好看。她看着看着,忽的觉得金碧全的模样,跟戴孟元像极了。 她这是想到哪里去了,真真儿的是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人了…… 她忙转了下眼,看向活泼的孔远遒和赵无垢——也是好看的。孔远遒正在解释什么,竟站起来,手中摇摆了一下,做出打高尔夫球的样子来,就那么优美的一敲……随着他的动作,他自然地朝后看来,无意中就瞥见了她。孔远遒顺势做了个被阳光刺到眼的姿势,随即抬手碰了碰他帽檐,很绅士地行个礼。 静漪见已被发现,大大方方地从假山后绕出来,边走边叫了声“孔大哥”。 孔远遒双手抄在裤袋里,笑道:“十丫头可来了,我们等你半晌了。” 等静漪过来,孔远遒开了一瓶冰汽水给她。 无垢笑吟吟地说:“瞧这一脸的汗。我们漪儿,雪人似的人儿,一整个夏天都没见着出几滴汗,今儿算是遭了大罪了。”她说着,递给静漪毛巾。 静漪一手拿了汽水,一手拿了毛巾,坐下来。 孔远遒给静漪介绍金碧全,然后说:“等下还有位朋友也给你介绍下。他原本是在这儿,刚刚被人请去谈事情了……”无垢清了一下喉咙,瞅他一眼。孔远遒多机灵的人,顿了顿,又问:“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我在福华楼定了席面。” “好。今儿算我的东。”金碧全笑道。 无瑕却在这时候说:“罢了罢了,我们今儿出来,可算是吓着了,还搁得住再折腾?我可要回家好好儿地安安神。” 无垢也附和。孔远遒只管拿眼看她,她也不理,一味地说要走。 静漪倒觉得纳罕。无垢平时最爱热闹,再没有嫌热闹太过的道理。今儿许是真的吓到……可刚刚又没见她怕。但她也想早点回家去,便默不作声,让表姐们拿主意。 “十丫头,过些日子我生日舞会,你可要来。”孔远遒笑着说,“瞧,如今你跟我们生分的,但凡有舞会宴席,从来请你是请不到的。三小姐总说你在家中刻苦攻读,我可不信——是不是孔大哥面子不够大了?” 静漪微笑,看看无垢。孔远遒同她讲着话,余光却留意的是三表姐。她想着孔远遒最爱操办事情,大事小事到他手上,没有不往煊赫漂亮了办的——她的生日在沪上过,他就硬是给办了个舞会,说是成人礼。她虽明白孔远遒不过是趁机追求无垢,到底待她也是真好。 她想了想,便说:“我一定去。可是……”她仿佛记得孔远遒不是最近的生辰,但她顿住,心想说不准这又是他的借口,好趁此热闹一番。 果然无垢先笑起来,碧全也敲了敲远遒。 “你听他呢,也没见过这样的,提前一两个月就张罗着给自己做生日,唯恐人不知道的。”无垢笑孔远遒。 孔远遒看无垢,笑道:“哎,我的生日还远着,那家母的五十整寿,可就在这几天,总归也要来的吧?” 这时候堂倌来说赵宗卿先生的车子已在外面等着了。姐妹三人便告辞往外走。 静漪看无瑕和碧全道别的样子,甚是客气,但从两人的眼神中,能看出些端倪。她不禁微微一笑,无瑕偏看到,脸上飞红,快走两步,同碧全低低说声再会,拉起静漪的手来。 孔远遒原本是要送她们出去的,被无垢看了一眼,讪讪地站住,又笑起来,扯住她的手,也不说话,也不让她就走。当着人这样,无垢再大方的人也未免觉得害臊,夺了手,板起脸来说了句“好不啰嗦”。孔远遒只好松手。无垢走得快极了,他在她背后喊:“难道大白天的后面会有鬼追你吗?” “鬼倒没有,汪汪叫的小狗就有一只。”金碧全拉住孔远遒,笑着说,“得了,你可真是肉麻。才半日不见罢了。” 孔远遒低声说:“我可是半日都舍不得不见她。” “你也是。她去天津你追到天津,她去上海你追到上海,正经事没见你办成一桩。”金碧全一说,孔远遒立刻叹了句“那野马似的性子,岂是个容易驯服的,况且我又不能马上给她吃颗定心丸”。金碧全被他说出这话来弄得也是一时没了话。又听远遒说你还要说我,自己还不是对二小姐毫无办法么,就更无言以对。恰在此时,从西侧门进来几个人,他看见,喊道:“牧之,快来!” 孔远遒推了碧全一把,指了指并未走远的静漪等人。 碧全哦了一声,表示明白。 静漪正走在最后,听见金碧全喊那一声,待要回头看,无垢和无瑕已迈出了院门,见她落在后面,无瑕催促她快走。静漪被表姐一喊,疾走几步,也就迈步出了院子…… 陶骧是从后院的西面那道月洞门过来的。他瞅了眼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朝这边走来。穿花拂柳的,身姿极潇洒,显然心情相当的不错。 跟在身后的图虎翼等人自觉的选了另一张桌子坐下,分别对着不同的方向。 “汉森他们呢?”金碧全问。 “我让人带他们去天桥了。”陶骧说。 “你现如今是不论走到哪儿,架势都摆得足足的。”孔远遒笑着说。他点了点图虎翼他们,又点了点远处的月洞门。陶骧这些侍从的警惕性, 有些超乎他预想。 第27章 亦云亦雨的夏 (八) 金碧全给陶骧倒了茶,也说:“是呢,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军政要员。不是才回来么?不好好休息一阵子?” “还别说,连飞行员教员都请回来了,他这是正经八百地要大干一场呢!”孔远遒拿起茶杯来,亲手送到陶骧面前,说:“七少,请。今儿又露脸又挂彩又去商谈大事,辛苦。” 陶骧毫不客气地将茶杯端起来,饮了半杯。 手一抬一放之间,就见他手肘处,有一道很深的血痕。沾在袖子上的血渍已经干了。 陶骧觉得热。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肯将衣衫松开些。只是把领口略拉低。 碧全和远遒知道他的习惯,行动间的利落和衣着整洁是多年来训练有素的结果,只是大热天就这么拘着,未免要取笑他两句。 陶骧并不在意。 他的衬衫式样很独特。是改良过的,既不同于传统的长衫,又不同于和服。看上去虽有些不伦不类,却是将这两种衣服的长处都结合了起来,穿脱都很方便。 “这该不是你那日本女友的杰作吧?”金碧全是知道点陶骧的事的,便指着衬衫开他的玩笑。 陶骧弹了下袖口,没接话。 孔远遒问:“刚才看见了嘛?” “看见什么?”陶骧反问。 “嘶!你这人。当然是看美人啊!”孔远遒笑道。 陶骧眉一挑。 孔远遒在他面前总有些无状,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只是孔远遒嘴里的“美人”也多了去了。 陶骧毫无头绪,看了金碧全。 碧全就笑了,指着远遒。 孔远遒撑着他的球杆,说:“好,我说的你不信,老金说的你总该信吧?” “刚刚赵家二位小姐只管谢你,你倒端得住,还没说上两句话,抬脚就走了。二小姐说改日做东请你吃饭呢。”金碧全跟着说。 陶骧说:“那也值得谢么。”之前发生的意外也不过是巧遇,不值一提。赵家二位小姐虽然都是大方的女子,听她们一再地道谢也受不住。借口要谈事情,他便先去了。 “那你之前救人的时候,看清楚了没?”金碧全问陶骧。 “你今日话总是说得不清不楚的。”陶骧看着他。 孔远遒同金碧全对视一眼,道:“可惜啊可惜,多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陶骧将剩下的半杯茶也饮了。孔远遒这话说得更加莫名其妙,他且等着他往下说。 “刚刚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就是程家的十小姐。赵家同程家是姻亲,这你总该知道吧。”金碧全说。 陶骧眉一皱,笑了下,说:“哦,她呀。” “正是她。”孔远遒拄着手里的球杆,直瞅着陶骧,但见陶骧气定神闲的,笑道:“真没意思,还以为你会有兴趣呢。” 陶骧淡淡地道:“我只听说闹着要退婚。” 骚乱中那位程十小姐虽然受制于人,竟是毫不畏惧的,看得出来是个烈性女子。只是他当时专心与恶徒对峙,并未十分留意。此时想起来就仍是模糊的那个影像。 远遒笑笑,说:“你这人,好像总是赶不上对的时机。” 陶骧淡淡一笑。 “人家要退婚,难不成还正中下怀了?”金碧全见陶骧不语,问道。 “咱们好久没见了,近来都好?”陶骧并不欲多谈此事,抬眼看着孔远遒,“我和碧全倒是还在巴黎见过一面。” “你呀,这两年说是出去念书,倒不如说是游历。远遥那日还说,拜托你每到一处给她寄信一封,她好攒邮票。这几年才等到你两封信,竟还有一封是从上海寄的,她提起来就生气。回头你见了她,看你怎么打发她。” “我记得呢,邮票都给她保存了的。”陶骧说。 “你记得就好。等下吃酒的时候再仔细拷问你——我可知道你抵沪的船票是从京都起航的。”孔远遒笑道。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2节 “我不能多喝。今晚上还有事。”陶骧道。并没否认自己取道东瀛回的国。 “能有什么事?除了你那天王老子爹爹来北平,其他的事,就算总统升你做大元帅,都不算事。”孔远遒笑道。他晓得陶家父子的关系。陶骧的父亲陶盛川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一点,倒是同刚刚离开的那位程小姐的家长很是相似。他想到这儿不禁一笑。陶骧一副不想提起这门婚事的模样,他也就暂时不提那位程小姐的家事。 “正是我父亲来北平了。不过没惊动人。上上下下的若是知道他到了,恐怕闹出的动静大。若在往常也就罢了,此时难免生事,不如悄悄的。”陶骧笑道。 “哦?难不成,是来……”孔远遒笑着。陶家自清以降,自来拥兵西北自重,到陶盛川这一代,几十年稳扎稳打,势力越发强盛,近些年更陆续兼任了西北几个省的主席。眼下局势如此复杂而敏感,他一举一动自然是更加备受瞩目。这种情况下竟悄悄来了北平,这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陶骧没有说话。 父亲要来北平,无论公私,事情的确不止一桩。 二哥陶驷老早就告诉他,这几日无论如何都要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等着父亲来,他还是照着自己的意思行事,已经先惹得二哥很不痛快。他那二哥当然是拿他没办法,父亲又不一样。尤其是,这回同父亲一起来北平的,还有母亲。虽然不是亲生,一手将他带大的嫡母胡氏一向却是待他如眼珠子一样的疼爱的,他可不愿也不能惹嫡母生气。至于他们怎么会一同来北平,他心里有数。 陶骧拿起茶碗,吹了吹浮叶,慢慢饮尽。 今年夏天的北平,对于刚从欧洲大陆回来,尤其又经过了京都和奈良那凉爽潮润的夏日的他来说,委实过于炎热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这炎热中钻出来,来一场天翻地覆。 而刚刚经历的那场骚乱,则像这茶碗里无论如何不肯轻易沉下去的浮叶,让他心生烦躁。 赵宗卿等在赵家大门口,看到自己的车子回来,往前走了两步。 无瑕先下的车,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大哥”,见赵宗卿板着脸,她又笑眯眯地问:“今儿回来得早?” 赵宗卿一脸的没好气,不理会三妹。等无垢和静漪跟着下来,都站在了他面前,司机也开着车子离开了,他才挨个儿地点着她们,险些就要戳着她们的鼻尖儿说:“出去玩就出去玩,做什么闹出那样的乱子来?你们知道我这些日子忙得连回家都没时间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街面上太乱嘛?”他在警察署正忙得焦头烂额,不想竟接了电话说自己家里的人险些出事。他连忙派车去接她们,虽说下属汇报她们已经安然无恙,到底要亲眼看她们平安才能放心。 “是因为街面上乱,不是因为去见赛凤仙?”无垢低声问。 赵宗卿一巴掌将无垢的鸭舌帽压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也低声道:“不准胡说八道。这些话该从你嘴里出来吗?” “是是是,不该不该,不说不说。”无垢托起帽檐,瞅着这个在她们面前本来也没多少威严的大哥,照旧低声说:“那你帮我们瞒过去今儿这场,我也不在大嫂跟前儿说你去打茶围的事儿,如何?” “你还敢说!我那都是应酬!长官去我能不去吗?”赵宗卿眉都拧在了一处。 “那大哥你可是只顾了听外头长官的话,家里长官的话呢?”无垢问到大哥面前去。 无瑕和静漪都忍着笑。 赵宗卿咳了咳,说:“还不快给我进去!见了奶奶和妈,说话都留神些。” “你不一起么?”无垢问。晓得大哥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我?我不还得回衙门去嘛。你们以为今儿街上的事儿就那一桩?还完了就完了?”赵宗卿说着整理了下他的帽子。招了招手,他的公务车开了过来。“这些天没事儿别上街。不太平。等太平了,哪怕你们上天桥搭台唱戏去呢。”他说着格外看了静漪一眼。静漪忙低下头,等他上车走了,才抬头的。 赵宗卿的车开得快,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土来。 大中午的,沙土沾在脸上,脸上似乎要流下两沟的泥沙来,真让人难受……静漪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果然摸了一手的泥水。碰到颈子,觉得疼,想起来自己被人扼住喉咙险些丧命,又一呆,忙甩了甩头,不去想了。 “这年头就是大哥的差事不好干。偏他还干的忒起劲,你说怪不怪?照他的性格,该去教育部做三哥的那份差事,可偏偏去了警察署,偏偏比三哥做的还风生水起。”无垢笑着说。 三姐妹聊起赵宗卿的笑话来,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无垢这才想起她的车来,又跑过车库去一看,未免心疼地连连跺脚。吩咐让司机悄悄开去修理,别让上人们知道。 “省得罗嗦起来没完没了的。”她说。 “那人我们如何找得到?”静漪看着无垢的车子,想起来这件更重要的事。 “人家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你就不要放在心上就好了。”无瑕笑着说。 “那怎么可以呢?”静漪说。可是真要找,又从那儿找起呢?她忽的有了主意,说:“跟大表哥说说?你们记得他的车牌号吗?” 第28章 亦云亦雨的夏 (九) “嗯,你没听见大哥刚刚那声气,还去拜托大哥找人?那不是找人,是讨打呢。”无垢笑道。 “那怎么办?”静漪皱眉,“总不能不当面谢谢人家吧……” “再说吧。”无瑕见无垢要说什么,抢先说。无垢也就没说下去。 “怎么了?”静漪有些纳闷。 “今儿咱们先歇着去,这事儿从长计议。”无瑕回答她。 “是啊,说是不好找,指不定哪天遇上,再吓你一跳。”无垢笑。 “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儿,北平城这么大……”静漪扯了扯肩上的丝巾,大热的天这么捂着,真能捂出痱子来……她一转眼看到无瑕瞪了无垢一眼,无垢吐了吐舌尖,依旧笑嘻嘻的——她心就一动。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表姐们似是话里有话。 三个人刚进了无瑕无垢的院子,无垢就忙不迭地吩咐人快些放水她要洗澡,进了屋三人立时仿佛散了架似的。无瑕更是倒在榻上,侍女催她洁面,她都不肯起来,只嚷着说歇会儿再说。 静漪暂时忘了刚才的话,待要坐下来,就见秋薇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喊着“小姐”。 听那声气,静漪便觉得有异,果然秋薇喘着粗气站定了,说:“小姐,九少爷陪着大太太和太太来了,在姑太太房里说话呢。” “什么时候来的?”静漪忙问。 “刚进门一会儿。”秋薇回答。 “可说什么了?”静漪追问。父亲在一个多月前忽然兴起了修缮宅邸的念头,家里人不是随他去了天津,就是随嫡母杜氏去了西山避暑。只有她为了和孟元通信方便不肯去西山,母亲原是不同意的,哪知嫡母竟准了,她才能留在姑姑这里。如今她母亲和嫡母过来,不知是单单来看望姑姑的,还是顺道也来接她回去的? “姑太太跟太太说,你和表小姐出门了。太太就有点不自在。还是姑太太说今儿是你第一次出门,太太才没说什么。还有什么,我也不知道了。我哪儿敢去乱转啊,本来太太没想起来我,我一去倒提醒她了。我只悄悄儿地在外面打听点儿消息。”秋薇吐吐舌。 无垢正在洗脸,听到这儿便拿了湿手巾朝秋薇甩了过来,笑道:“你这个鬼精灵的饶舌丫头。你家小姐有了你,真是多了不知几副耳朵。” 秋薇叠好手巾放回无垢的侍女手里,笑嘻嘻的。 静漪想到马上要见嫡母和母亲,心里便是一乱。 无垢匀着脸上的面霜,对静漪说:“你快洗洗脸,一会儿准是要咱们过去吃饭的。舅母见了你这样,还不要仔细问出了什么事?秋薇,看看你家小姐的脸,是不是有点肿?” 秋薇一看,惊慌地叫起来。 静漪对着镜子看了看,不止脸有点肿,眼睛也有点肿。她不在意地说:“没事。等下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撞到门上了。” “还能编更好的瞎话儿吗?”无瑕过来掰过她的下巴,细看了看,说:“伤得不轻。赶明儿一定是要青了的,可有日子没法儿见人……那伙贼人,十有八九不是学生。这个回头是要跟大哥说的,查出来是谁做的,绝饶不了他。” 静漪拿了冰毛巾敷脸,隔着毛巾含含糊糊地说:“这点小伤不碍事。让大表哥帮忙找找那人才是正经。不然搁在心里总觉得过不去,平白无故地受人这么大的恩惠。” 她看看无垢和无瑕,一个忙着化妆,一个才开始换衣裳,忙忙碌碌的,好像谁都没把她的话听在耳中似的……秋薇又拧了一把冰毛巾给她敷脸,问她:“疼不疼?” “疼倒也罢了。”她说。 “都是些什么样贼胆包天的人啊,青天白日的这么欺负人?平白无故的不好好儿在家呆着,上街闹事作乱,一准儿不是好人……”秋薇低声咕哝着。 静漪拿下脸上的冰毛巾,狠狠地瞪了秋薇一眼,说:“还不闭嘴。” 秋薇被她瞪得吓了一跳,果真闭了嘴。 无瑕却看了静漪一眼,挥手让给她系着腋下衣扣的侍女闪开,自己一边系,一边说:“你跟秋薇发什么脾气,她又不知道分辨那些……” “二表姐,无垢,小十!”外面声音朗朗的,有人在叫她们。 无瑕已经换好了衣服,先出去,笑起来:“之慎来了?” “二表姐。”来的人是程家的九少爷程之慎。 瘦高挑儿的程之慎穿着米白色的短袖衫,浅灰色的格子背带短裤,站在花架子下面,十分的英俊秀美。 屋外廊下有沙发和吊床,无瑕就请之慎坐,让丫头上茶,说:“她们还在洗脸换衣服,等会儿就出来的。你是同舅母和帔姨一起过来的?她们都好吗?”无瑕口中的帔姨就是静漪的生母,程家二太太冯宛帔。 “她们都好得很。这不是,在西山住的好好儿的,父亲连着几封信催母亲。他已经先一天从天津回来了。”之慎没有老老实实坐沙发上,而是一翘腿上了吊床。 “花园修缮好了?”无瑕问。 “修是修好了。可是,你知道吗,父亲原来并不打算再回去住。让母亲回来是搬家的。正在让人挑日子,说是这几日都好。”之慎说。 “搬家?原来的住处呢?”无瑕有些吃惊。程家现住的宅子并不是程家老宅,而是舅父程世运在外祖父还在日便自立门户时购入的,虽说规模不大,但也是名园。舅父颇精于此道,宅子打他住进去,几十年来,年复一年的修缮,将那园子打造的相当精致。舅父与一班同好谓之“养园”。将园子养得如此精到,怎么会说搬就搬? “为什么要搬家?”静漪出来,还没跟之慎打招呼,先听到这个消息。她自然比无瑕更吃惊。 “父亲信里没说为什么。母亲看样子并不觉得太意外。我疑心母亲在离家之前就是知道了的。虽说突然了些,不过新搬的这地界儿,我看着还不错,也就罢了。”之慎歪着脑袋,笑了,说:“新家就在姑姑家两条街远的地儿。从前门出来走姑姑家后门,车都不用套,乘着轿子一会儿就来了。搬过来。母亲过来打牌更方便了。” 之慎本就是乐天的人,在他看来这大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静漪却半晌不曾言语。 “这儿哪儿还有空闲的宅邸……难道是庆园?”无垢跟在静漪后面出来,这会儿才开口。庆园是从前的庆亲王府,已经闲了有一阵子了。“倒是听说庆亲王把庆园买了个好价钱呢。” “就是庆园。我还真不知道父亲早就把庆园给盘下来了。早几个月听说庆王爷缺钱卖了园子,我还在家里议论,庆亲王府这一支没落也真没落到底了,竟然把祖上传下来的老根底都出手了,日后怎么有脸去太庙拜祖宗啊?我父亲当时听了都没言语。谁晓得,竟然是父亲出手的?”之慎啧啧两声。 无垢吸了口气,说:“庆王爷有庆王爷的难处。他那一大家子全指着他变卖祖产养活。卖完了地可不是要卖宅子了嘛。听说他卖了宅子的钱在上海买了些房子,他那十几房妻妾各自别院而居,月月从庆福晋那里领月银,倒是也相安无事。” “我可是顶喜欢庆园。他们家十七格格最淘气,以前念书的时候,常请我们过去玩儿,还总要捉弄我们一番。不管怎么说,庆园可是数得着的好园子了。又大,又美。舅舅可真行。”无瑕赞叹。 “可也真能沉得住气。合着连儿子都瞒着呢,这要换了咱爹爹,那还不半夜都得笑醒了啊?”无垢笑了。 静漪坐在沙发上,有些呆呆的。 什么庆园什么美景什么的,她想的可不是这些。 程家那老园子,自有老园子的好。 就算不好,毕竟也是她长大的地方……母亲怀着她随父亲从柏林回来,住进去的就是那所宅邸。她是出生在那里的。她所有的童年都在那儿——可是怎么,这就要不见了吗?父亲怎么可以这样!这是说舍下就能舍下的吗? “我不愿意。”静漪忍耐半天,说了这四个字。 “漪儿你先别难过。老园子也不是卖,是要留着给你做陪嫁的。”之慎说。 无垢和无瑕同时呀了一声,问:“什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静漪更是呼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对大眼睛瞪着之慎。 之慎说:“你看你,我说一说,你就这样了。你可知道,红姨在家都要把醋缸砸了?说之鸾之凤出嫁,也一定要这样的陪嫁呢。”他转而笑出来。他是想逗逗静漪乐一下的。这个小妹妹,这些事情上倒是都不在乎。她的性子随了二太太,不争。 不过不争也是争。 想必对父亲来说,这个小女儿和他的二太太一样,是有些不同的。不然前面那些姐姐们出嫁,还有两个嫡子,谁都没得着这样的厚赠? “在红姨眼里,你这门亲事好得很。所以才得了父亲余外的馈赠。”之慎笑道。三太太那映红掐尖好胜,她的双胞胎女儿也如出一辙。他们几个年纪差不多,之鸾之凤只比他大了两个月。他还好些,静漪老实,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那两个姐姐多少暗亏。 静漪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说:“谁稀罕……谁就嫁!” 这话不算不狠了。 之慎他们被她那冷冷的语调弄得半晌作声不得。无瑕伸手抚抚静漪的手臂,以示安慰。 “真孩子气。给你定亲的时候,父亲连岁数相当的五姐六姐都没考虑,就当然有他的道理。”之慎从吊床上下来,拿过来一碗酸梅汤,喝一口,口齿生津,说:“母亲和帔姨今天是过来看望姑姑的,顺道接你回去。你也吃了姑姑家一个夏天的米了,再不走,姑姑都要撵人了。” 之慎开着玩笑,无瑕和无垢都没笑。 静漪扭开脸,仍是站着。 “你也该回去收拾你的东西。不过母亲的意思,你的东西不拿也就罢了。所以,大概这几日还是可以住在这儿的。”之慎说的一本正经。这一本正经的话,在静漪听来,简直难以接受。 她的命运……难道,和那所老宅子捆绑在一起被父亲送出去,就这么轻易的决定了吗?之慎说的没错,父亲的安排自由父亲的道理。可她又不是个物件儿。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3节 “九哥……”她开口。 院门口进来一个女仆,她认出来,正是姑姑身边的贴身女仆白芷。她暂时的将话咽了下去。白芷走近了,挨个儿请过安才说:“太太叫小姐们和程少爷去她那边用午饭。”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无垢看看静漪那难看的脸色,忙打发了白芷。 静漪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跑了进去。 她坐在桌边,攥着一把宣纸,手心里的汗湿了宣纸。 她慢慢地将宣纸铺平……也不知过了多久,纱窗响动,她一看,是之慎和无垢趴在窗沿上,撑着手臂静静的望着她。 他们关心的眼神让她瞬间就想流泪。于是她吸了吸鼻子,对他们说:“我就来的。” “再洗把脸。用那个我新得的香膏擦脸。”无垢说。 秋薇悄悄的过来,伺候静漪用凉水重新净过脸。 静漪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一定难看的很,不擦点东西是不行的。可无垢那一堆化妆品里,她也闹不清哪一样是她说过的新得的。 见她就打算那么出门,秋薇担心的看着她,轻声说:“小姐,还是用点脂粉吧,不然太太瞧见了该问了……” 还是无垢过来,给静漪脸上敷了点香粉胭脂,说:“好歹遮掩下,乍一看兴许看不出什么。秋薇,回头家去的时候,给你家小姐把这些都带上。还有这个,这香水有个好美的名字……我第一次听就爱上了,老孔让人帮忙一下子带了一打回来。给你拿一瓶,滋滋一喷,就喷在枕边,当睡眠香用。” 第29章 亦云亦雨的夏(十) 无垢说着拿起一只水晶香水瓶,按了两下橡皮球,一把拉过静漪,让她从香水雾中走过来,“好闻不好闻?偶尔不痛快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办,披上这香气,就什么烦恼都暂时抛开了。”她说着又拿了只小些的水晶瓶,打开顶端的盖子,往耳后搽了一点。 静漪猛得打了个喷嚏。 无垢笑着,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说:“傻漪儿,你这就难受上了。你想想我,你这算是什么事儿啊?嗯?” 静漪被无垢拉着出门去。外面的热气围拢过来,她的面孔顿时又发烧。身上新沾的香水被热气烘托着,散发的格外浓似的,让她有些许晕香的感觉…… 往赵太太院子里去的路上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游廊,天气热,他们走走停停,也就到了赵太太设宴的偏厅里。 静漪先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程家二太太冯宛帔坐在赵太太的右手边,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绸衫子,看上去气色极好,见到自己的女儿,美目流转间,不声不响地关注片刻,仍坐在那里,摇着团扇——静漪先过去给嫡母请了安。 程太太杜厚德和赵太太并排坐在一处。两人都富态得很,像极了一对笑佛。无瑕姐妹往日里见了这二位,总要先打趣她们一番,今日却只安静地请过安,立在一边。杜氏笑眯眯地看着静漪和赵家姐妹,说:“苦夏苦夏,你们果然都瘦了些。” 无垢到底没能忍住,扑哧一笑,说:“舅母,您可又胖了。” 程太太摸着自己的新衫子,对赵太太道:“可不是怎么的,宛帔整日和我一处,不知是瞅不出来还是诚心哄我高兴,但凡我一问她,她只说我没胖、没胖。昨儿要回城里了,我让丫头找出门的衣裳——坏了!都穿不下去了!我看,在西山一个多月,何止胖了有十斤!原是每日里不下山,只穿宽松的衫子,不显胖!”她拿扇柄指着含笑不语的宛帔,“你还只管笑……就是无垢丫头说实话,舅母是胖了吧?瞅瞅这衫子,我都不敢放肆地坐着,生怕一动,就出了丑。” 杜氏一说笑,满屋子里的女子连静漪都笑起来。 杜氏看看静漪招手让她过来,摸着她的手问了几句话,就说:“你娘可想你了。去,守着她坐。” “我不,我守着母亲坐。”静漪见表姐们都已经落了座,她也在嫡母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来。 宛帔见状,笑了。 杜氏摩挲着静漪的颈子,说:“还是小十乖。等会儿多吃点儿,你姑妈家的菜有名的好吃——大姐,上回来不是说要辞了原先的厨子?辞了没?我可爱吃他做的菜。早起还和宛帔说,怕是已经辞了,那打今儿起是吃不到那一口了。” “没有。老爷吃惯了他做的菜,要辞他,老爷头一个不乐意。老太太也说算了,脾气大点儿就大点儿吧,这年头动荡不安的,他这个脾气,辞了他怕是别处也难得容下他。我思前想后的,觉得也是,他还有一大家子要他养活呢。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用他的,将近二十年的老人儿了。说辞就辞,怕人家怨咱们做事不厚道。”赵太太有些无奈地说。 “从前伺候过老佛爷的,脾气能不大吗?横竖也不缺他这笔开销,要我说还是不辞的好,辞了我们可是少些口福了。”杜氏倒是挺高兴。 静漪给她打着扇子。她知道嫡母的,最是贪嘴。嫡母待她母亲格外好,有一点也是因为母亲偶尔就能做一两样别人再也做不出那样美味的食物给她吃。她看了眼母亲。许是太久未见,母亲看上去倒是清减些,淡淡地美着,仍是动人的。母亲正在同无瑕低声说话,温柔委婉的……她的母亲极美极柔,上下地得人心。唯独父亲……这她总是知道的,但今天看到、想到,竟尤其的难过。 赵太太随后传了饭。 静漪仍跟着杜氏坐在她身边。 杜氏和赵太太说起搬家的事,言语间免不了一番抱怨,说时间仓促,老爷竟说风就是雨,半点不肯宽限。还说老园子新园子一同修缮的,老爷竟事先一点口风都不露……“若是小事也就罢了,大姐您是知道的,咱们家里老规矩是勤俭持家,别说老家儿留下来的东西多,就打我进程家门儿以来几十年的东西攒了也不少,说腾地儿就腾地儿,老爷也真是想一出儿是一出儿。” “他有他的打算嘛。”赵太太笑着说。无论如何她都是维护她兄弟的。 静漪盯着自己面前的白玉筷子架。 “漪儿怎么不吃?”杜氏一转头发现静漪坐着不动,问。 “吃的。”静漪捧起碗来。手抖,汤险些洒出来。还好她及时地稳住了。似乎别人也都没有留意到她的些微失态。她小口地啜着汤。听着嫡母在赞汤味鲜美,她只是不知道到底鲜美在哪儿……心里一乱,便呛到了。 她咳着,忙告了退先出去。 待来到后面,被穿堂凉风一吹,咳得更厉害了。眼泪都滚出来,一落,落了满面……她扶着廊柱坐下来。 一只手温柔的拍抚着她的背。 她忙拿了手帕擦眼睛,“娘。”她叫着,一回身,来不及地靠到母亲怀里去。 宛帔的手停了停,托了女儿的面庞,看着她,说:“漪儿,过几日都安顿好了,就回家去吧。不能总由着你的性子来。”宛帔的声音很低沉。她的话语总像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但每每说出来,就是已成定局的沉。 这像石块压在了静漪的肩上,她望着母亲,说:“娘,我……” 宛帔白的透明的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她在等着女儿说下去。 “不管怎样,你不能总在姑母家里住着。太太再好性子,你也不能失了分寸。”宛帔说着,叹了口气,亲手给女儿擦了擦脸。看着女儿,她也似有千言万语,只是不能一口气的说出来。 静漪点头。家是不能不回的。 “漪儿,你的脸怎么回事?”宛帔问。她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从女儿进门她就留意到她有些不妥,忍到现在才来问个仔细。静漪不回答,她又问:“看看你的眼睛……这是哭肿了的吗?” 静漪搂着母亲的腰,不想让她再仔细看自己的样子。 “你这孩子,这些日子竟常常要哭的吗?早知道如此,该带你去西山的。在娘身边,无论怎样都好些……漪儿,别以为娘不懂你的心思。娘都懂。” “娘,”静漪抬头。 是的,她的母亲什么都懂。 只是,她的母亲从来不会违拗了丈夫的意志。 可如果是为了她最心爱的女儿呢? “娘,我不嫁。”静漪说。 宛帔似是终于等到了女儿的这句话。她沉默片刻,说:“这些话,等你回家,慢慢说。”她将静漪的手拉过来,忽的拉高些,骤然间惊慌起来,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漪儿,镯子呢?镯子怎么少了一只?” 静漪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手腕子,被母亲握住在手心里,粉白的左手腕子上几处红印子……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耳边爆开。 “说话呀!”宛帔催促道。 “碎了。”静漪说。这镯子是不久前嫡母拿出来给她的,样式是有些老旧,却是她喜欢的。嫡母只嘱咐她好生戴着,她倒也细细盘弄过一阵子。 “碎了?”宛帔愣了一下,才问出来。她顿时暗暗叫苦。碎了……若一只寻常的镯子倒也罢了,这镯子竟碎了? 静漪见母亲面色有异,说:“我不是成心的。” 宛帔半晌才说:“你说得这么轻巧……可知道这东西若是丢了……这不是普通的镯子,漪儿。” 静漪将右手腕抬起来,将这只幸存的玉镯看了又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来。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也不过是戴得久了,总有点感情。但是看母亲的反应,这镯子恐怕有些来历……她呆了下,问:“娘,这镯子……” 宛帔说:“也怪我,怕你不肯戴,总没说清楚。” 静漪收了右手,就想把镯子撸下来。 宛帔按住她的手。 “娘!”静漪低声叫道。 “戴好了,不准摘下来。事已至此,这一只你千万上心些……回头我跟太太去说。”宛帔看着静漪的手腕上古朴典雅的玉镯。当日杜氏从盒子里拿出来之后,是很珍重地交给她带回去给静漪戴上的,哪知道……她觉得不安。是那种知道也许会发生什么事,却不知何时何地以及怎样发生的不安。 玉碎,毕竟是不太吉利的兆头。 宛帔捞起静漪的手腕子,带着她就往回走,说:“这就收拾东西和我回去。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话,不准你随便出门一步。” 第30章 忽明忽暗的夜 (一) “小姐……小姐!”秋薇晃着午睡未醒的程静漪。 静漪推开秋薇的手。她动也不想动。从赵府回来几天了,她因被母亲看得牢,除了去上房请安,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人都变得懒懒的了。 “小姐!醒醒啦!”秋薇拿着帕子探身替静漪抹了抹额上的汗。她的小姐脸上的肿已经退了,还有两处,留下一点浅浅的紫褐色的瘀痕。 “嗯?”静漪这才睁眼看秋薇。 “小姐,信。”秋薇低声说。 静漪一下子坐直了,问:“刚到的吗?” 秋薇连忙从衣襟里掏出信来,塞给静漪。然后她走到窗下,看着外面,小声地说:“这回是程僖让我带进来的。四宝哥突然被宝爷安排去看管坎院了……” 静漪这会儿可没空听秋薇细说四宝的事情。她将信接在手里,把那叠得四四方方的信打开。 看到熟悉的字迹,她将信按在胸口上,好一会儿才能平静些,看信上写的什么…… 她从赵府回来的第二天,悄悄给戴孟元捎去了信。信里和他说了她的处境,希望能跟他见一面。这两天她焦急地等着他的回信。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不日便要开学,父亲始终不肯松口让她回上海去,且让她安心在家。这明明就是将她软禁的意思。撇下她同戴孟元的关系不说,能念医科都是她苦撑着争取来的,终止学业,她也不甘心。但父亲最近仿佛是格外的忙,她从回家来还没有见到过父亲。那日在上房,嫡母说起她的事,只说父亲的意思是如果她想继续升学,那么就回北平来念。她母亲还没有表态,在场的三太太照例给父亲帮腔。三太太说十小姐和老七老八又不一样,如今婚事眼见就提上了日程,若仍一味地放心思在读书上,倒让人看着不像话了。当然老七老八若是和十小姐这样早早定下门好亲事,她就会让她们及早休学、专心预备嫁人,再说了十小姐这些年在外读书,学业固然优异,可女红上实在有限,即将嫁做人妇,是不是也该分点心思在这上头……三太太虽说句句都是在说她,也句句都在说她母亲,她听在耳朵里只有难受。好在这么些年她也不是第一次听这些夹枪带棒的闲话。哪怕脸上的伤被三太太故意再三地问起来,她也只是沉默。母亲还是维护她的,倒笑着对三太太说静漪还是孩子性情,贪玩得很,磕着碰着常有,没什么大不了的。嫡母也说女红上静漪虽是比不得那好的,可好在这孩子学什么都快、也不是不肯下功夫的,三太太听了方不言声。这些日子三太太声气不佳,无非是有些眼热的缘故,故此对她诸多挑剔。若不是看在母亲的份儿上,担心她因为自己的事生气,她才不会忍耐…… 静漪看了眼手上的镯子。 为了这镯子,母亲罕见地对她大加斥责,交待她这一只要紧看好;嫡母虽然也心疼那镯子,却说母亲小题大做了,这些东西原本就易碎,不怕的,横竖又不止这一样,只是小十这么粗心大意,那个我是不能就给你了……母亲要把镯子收了,嫡母却说不必。小十戴着好看,就戴着。 静漪拢了镯子,将手中的信又看了一遍。 随后,她将信叠好压在枕下,坐好了,见秋薇转回身来望着她,小声说:“秋薇,我得出去见他。” 秋薇听了一着急,摇手跌脚地跑过来,蹲下来单膝跪在地平上,也小声道:“好小姐,千万别。老爷才特地吩咐了不让你出门,你偏又要去……还有太太,她也嘱咐过的。你瞧,乔妈就不说了,翠喜也留了一只眼盯着咱们屋子呢。照这情形你前脚不等出门,后脚太太准保就知道了。好小姐,千万别出门了,就忍下这几日不好么。” 静漪抿着唇。 她顾不得这些,此时她恨不得把戴孟元拉到父亲面前去说个清楚明白。她无论如何都要去见戴孟元。仿佛前途是黑的,只有他那里是一团光明。 “我悄悄地出去,快去快回的。你放心。”静漪打算着。戴孟元约他见面,地点已经定了。他在那里等着她,她怎么能不去?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时间既然定在中午,她也正好趁家人都午睡的时候想办法溜出去。 秋薇看着她的小姐。 她对她的小姐是百依百顺的。她的小姐就是她的神……戴孟元有什么好她倒是不知道,只是能引得小姐这样的神魂颠倒,大概一定是好的。可是……“被太太发现了怎么办?老爷知道了更是不得了。”她对小姐说出自己的担心。这家里就算谁都不用怕,老爷不能不怕。老爷那是什么样的人啊……这回回家来,大太太就说老爷已经说过了,过些日子小姐的夫家会上门来正式提亲,也就是说,她的小姐很快就要嫁人了。老爷连小姐继续念书都开始反对,那一定是要反对小姐的这桩自由恋爱的……自由恋爱,对秋薇来说是个新词。她常听表小姐和九少爷说起来。小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小姐和戴少爷,应该也是“自由”的。 自由好不好,她说不上,可是她的小姐因为这自由,大有把一切规矩都不放在眼里的架势。这让她害怕也担心。 静漪说:“发现就发现。反正我不能听父亲的。” 嫁进陶家,就是进入另一个深宅大院,重复一条暗无天日的路,她还有自由吗?没有的。况且她离了戴孟元,是会变成无根的草的……她坚定地摇头。 “我不嫁那人。非要我嫁,我宁可死。”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4节 “小姐!”秋薇抱了静漪的腿,心惊肉跳地说:“别说这死的活的!你说你说,要怎么着?要怎么着秋薇都帮你……小姐千万别寻思这条路。” “那我得先出去。”静漪说。只要能见到孟元,一切就好了。他总是有主意的。有他在,她什么也不用怕的。 “那怎么办啊,我看出去杏庐的门都难。”秋薇发愁。 “让我好好想想。”静漪琢磨起来。 杏庐是程家搬到新宅子之后分给二太太的住处。程世运的四房妻妾,除了太太杜氏的正屋规规矩矩,几位侧室的住处散在正屋四周,各据一处。杏庐是其中最靠近后花园的,比别处就更为幽静一点。挑住处的时候,杜氏特意说了按照顺序来,意思就是让二太太先选。她晓得照宛帔心性必是中意杏庐的。宛帔果然就选了杏庐。 静漪很满意母亲的这个选择。比如眼下,杏庐的偏僻就成了个长处。从杏庐出去就是后花园,若是她能想办法顺利地从后面的角门出去,一后巷就是大街。要是再能有辆车子提前在后门等着她的话就更好,出入就更快些……说起来也不很难,就是要想办到,必须有人帮忙。 静漪打定主意,一看已经三点钟,下床来换了衣裳,从架子上抽了两本《良友》杂志出来,就往外走。 她的房间临水,出门就是个阔大的台子。杏庐里占面积最大的就是水,还有临水而植的杏树。虽然过了杏花开放/的季节,杏树仍亭亭如盖。这院子里绿荫环绕碧水,怪石围着假山,景色是一步一样、层层深入的……只可惜她搬了进来之后,都没有闲情逸致四处走走。此时看着,她倒觉得有些辜负了杏庐的美景,未免走一走,停一停。 要出去杏庐大门必得经过母亲的房,她的脚步放得重些。 宛帔正在屋子里临帖,早听到脚步声,抬头正从窗子里看到静漪过来,问:“起来了?” “早起来了。娘午睡可安好?”静漪问候。 “好。你这是要出去么?”宛帔问。 静漪扬了扬手里的杂志,说:“我想去九哥那里,还他书。” “去吧。”宛帔听静漪这么说,回头吩咐了下翠喜,“新湃的果子装上些,带点儿过去。老九最爱吃水果。” “九哥那儿什么水果没有啊。我才不要巴巴地拿着这个过去,九哥会笑我的。”静漪不想拿。 “他那儿有是他那儿的。今儿的果子格外的新鲜。”宛帔笑着说。 “那……好吧。秋薇,你拿着。”静漪说。 秋薇利索地从翠喜那里接过来一个大盒子抱在怀里。 “早点回来。没事儿别老打扰老九。现如今他跟着老爷每日去公司里坐班,累得很,不是从前只念书的时候那样清闲的,我瞅着他新近连出门瞧戏都少了。”宛帔嘱咐。 “知道。”静漪说着,依旧慢慢地走着,好一会儿才出了院门。 宛帔提着笔在手里,端详着自己写的字,又饱蘸了笔浓墨,下笔写字的时候手却有点守不住势子,一点一横下去就走了样,索性停下来。 翠喜深知她心事,说:“太太,您别太费神。” 宛帔搁了笔,轻声说:“我看她心还算静,过了这几日兴许也就好了……” 第31章 忽明忽暗的夜 (二) 出了杏庐静漪就加快了脚步。秋薇跟在她身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来。 之慎住得远。静漪心急,抄了条近路去之慎那里。这一来就必须经过三太太住处梅园的院墙外。里面传来笑声,她辨得出是七姐之鸾八姐之凤,院子里还不时的有“嘭”“嘭”的响声,大概是在练习打网球。之鸾在天津迷上了打网球,总说要教她,这几日正在兴头上,天气这么热依旧要练习的……静漪走到院门口,跟两位姐姐打声招呼。她们正是在庭院的草坪上打球。静漪看到三太太也换了运动装坐在一边看两个女儿打球,便走近些给三太太请了个安。 三太太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静漪一番,笑着问她这是要去哪儿。 静漪说是要去九哥那里借书还书的。 三太太就笑了,转脸对之鸾之凤说:“你们俩就只顾着玩儿,看看人家十小姐。” 之凤杵着网球拍撇了下嘴,没说什么;之鸾就说:“妈您就只管拿十妹挤兑我们,我们哪儿能和十妹比呢?十妹念书一个顶我们俩,这可是父亲说的。” 三太太笑着,说:“就有你们说嘴的,除了念书,你们倒有点儿别的什么也能比过十小姐呀?”她说着轻巧地笑。 之鸾和之凤也轻巧地笑。 三太太说:“快去吧,等有空儿了也来三娘这里坐坐嘛,和姐姐们打打球也是好的,女孩子也要运动运动,如今就时兴健康美。你看我都要赶时髦呢。”许是三太太在天津住了这一个多月受了些影响,口音都有点儿天津腔。 静漪听着三太太腔调,忍不住笑出来。上回三太太在上海住得久了些,回了北平言谈间不留神还是伊呀侬的,嫡母不受用,说了她一句,她还在父亲面前因为这点小事告状,被父亲斥责她惯会磨牙,不尊重太太,讨了个没脸…… 三太太见静漪笑,倒也不知道静漪笑什么。她心绪正佳,便也不做他想。 静漪告了退带着秋薇从院子里出来,仍乐呵呵的。秋薇觉得奇怪,追着问小姐这是笑什么。静漪看看她,想学三太太的腔调讲两句话给秋薇听,又觉得不妥,只得忍了,不想却笑得更厉害……主仆二人一路说着话,来到之慎的住处。 静漪看之慎在他的书房里歪着,似睡非睡的模样,便将他拉起来,一股脑儿把自己心里的事儿都和他说了。 之慎才睡起来,正觉得口干舌燥,正好吃静漪带来的水果。屋顶的电扇摇出来的风呼呼地吹着,静漪有声有色地和他说话,他不知不觉就将半盒沁凉的水果吃下了肚。 “九哥,你晚饭还吃不吃了啊。”静漪这才发现之慎已经连吃了三只怀柔蜜桃,更别说还剥了这一大堆荔枝皮了。 之慎笑着,拿了湿毛巾擦手,说:“吃啊。你和我一起吃吧,等会儿让小厨房给咱俩送炸酱面。我想吃炸酱面了。” 静漪摇摇头,说:“娘刚还让我快点儿回去。你不过去母亲那儿吃?”之慎若是在家吃饭,必然是去上房吃的,不然他就会直接出门,吃过晚饭就找地儿消遣去了,非到下半夜不会回家来。 “不去,母亲说这几日身上乏得慌,天气又热,她就让各房自己开火了。”之慎看看静漪,问:“你不知道?” 静漪拿了颗荔枝,摇头。 之慎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两天就没心思吃饭。” “哥!” 之慎叹口气,皱着眉,看看在一旁给静漪打扇的秋薇,挥挥手让她下去。 静漪把荔枝的壳剥掉,也不吃,细细碎碎的,把荔枝壳一点一点地捏碎。她的手白得很,与透明的荔枝肉几乎不相上下。 “早知道呀,当初怎么也不开那个口,竟拜托孟元照应你。只想着你也进了圣约翰,他也在圣约翰,略微照应下,总归是好的。”之慎说。 静漪迅速看他一眼。 “父亲已经帮你在协和递了申请表,马上转学籍过来。”之慎说。 “都不问问我愿不愿意。”静漪并不意外父亲的独断专行。 “问是会问的,不过你愿意不愿意,结果也是那样。”之慎说。 “就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去公司一样,是么?”静漪问。 之慎笑笑,说:“在旁人看来这还是巴不得的福分呢。竟然轮到要培养我来经营这份儿家业。”他抹了下鼻子。程家他们这一支只有三哥之忱和他两个男丁。之忱作为长子本是责无旁贷,可是偏偏选了条别的路……父亲专制了大半生,也拿和他性子最相像的之忱毫无办法。况且之忱根本不着家,父亲想抓也抓不住,只好退而求其次。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当然是能玩则玩,能考进大学堂、选个轻松的专业混个文凭也就跟家里交代得过去了。大部分像他这个年纪的少爷们都是如此,再过一两年,也就同门当户对的小姐成了家,继续过公子哥儿的生活。可是他们程家毕竟不一样。别人家可以那是别人家的父亲允许,在程家,想都别想。 他再不愿意,也挡不住父亲的威逼、母亲的哀求——尤其是母亲,她养育了五女二子,女儿们嫁的嫁、死的死,之忱又远在南京,唯有他在身边,有大把的工夫、无数的人可供她差遣着提点他。他逃不掉。 何况他闲时盘算下,也不知道将来有谁能帮帮父亲。 静漪很聪明也很能干。可静漪是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她也没有这个心思。要她学习经营什么产业是勉为其难的,一心只想学医。他不一样,对程家。他是有责任的。 “我在公司,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也看出来父亲有父亲的难处。”之慎说。 静漪只道她的九哥依旧是在吊儿郎当地在公司出入打发时间,不想他竟这么说,一时无话。 “不过小十,”之慎伸手过来点了点静漪的鼻尖,笑了。他和小十从小最亲近,有什么事小十都是找他商议的。“在父亲和母亲面前,能帮你,我是尽量帮你的。” “九哥,我……”静漪低声,“如果实在不行,我是要离开这个家的。” 程之慎抱着手臂,靠在身后的夹纱靠枕上,看着静漪,半晌不言声。 他心想静漪是做得出来的。 她总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一股子狠劲儿,吓人一跳。 “你可唬不着我,逃婚离家的我也算见过几个。”之慎开着玩笑,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虽然有个别衣锦还乡被家里容下的,多的还是狼狈不堪过不下去又回家来的。我不是吓你,到了那日,可不是亲事尽着你挑了。” “九哥,我可不怕这个。单就这门亲事,什么时候让我挑了?”静漪问。 之慎笑了下,说:“你说的也是。” “再说,我一个庶出的女儿,嫁给陶家庶出的儿子已经是上上之选,不是吗?”静漪有点激动。 “胡说什么呢。”之慎突然的不高兴了,“什么庶的正的,咱们家里什么时候论过这个?这家里又有谁把你当庶出的?父亲虽然严厉,女儿里最是疼你,你不知道吗?” 静漪不语。 最疼她……她不要他以他认为最好的最适合的方式安排她的生活来疼爱她,她要的只是自己相信的幸福。 “三哥过阵子会回来。你的事,我会写信告诉三哥,看他能不能帮上忙。他哪怕只在父亲那里敲敲边鼓也行。只是,孟元同你,要有一样的打算才好。他如此热衷于革命和主义,我怕他眼下根本无心成婚。依我看,你若指望能够说服父亲,孟元必须对父亲做出保证。不怕跟你说,就因为这个,我也拿不准到底应不应该帮你。你要退婚,我当然是支持的——你要嫁给孟元,这事必须从长计议。他一心闹革命,靠什么来养家糊口?空谈主义吗?”之慎冷静分析。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考虑的。 “可……那是他的理想。”静漪有些犹豫。她无疑是欣赏戴孟元的才气、激情和勇气的。可她也会担心他的安全。“将来我可以工作养家。” “不,这不是一回事。小十,如果他看重你,他知道怎么办。你当然不一定要靠他养,但他是男人。”之慎说着,看了看时间,“你来找我,想必是想让我助你出门见他是么?” 静漪点头,告诉之慎,戴孟元已经订好了时间。 之慎一听,顿时皱了眉。想说什么,但见静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地看着他。他心念一转,既然是一早伸手帮了静漪……他就说:“明天过晌,你等帔姨休息了,就从后门出去,程僖会开着车在后巷等你。后门的钥匙,我还是让四宝想办法弄出来。你务必快去快回。而且你要应承我,明儿见了孟元,一定要商量出个结果来,要他一个承诺。”之慎交代着。 “九哥!”静漪惊喜。 “哎!”之慎阻止静漪过分高兴的举动,他很严肃,“我可不同意你私奔。如果你那样,休想我再认你做妹妹。” “九哥……”静漪还是伸出手臂来揽住了之慎,“就知道九哥你最好了。” “还不快松开,大姑娘家的,这像什么样子。”之慎掰开她的手臂,板起脸来。 静漪一笑,道:“九哥,你这会儿真像三哥。”两个哥哥长相本就相似,只是年岁相差的大了些,之慎的模样就仿佛年轻十岁的三哥之忱。 她觉得好像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三哥了。 “胡说,我哪儿有他那么老。”之慎瞪眼。 第32章 忽明忽暗的夜 (三) “你要不说他老,我还不觉得,三哥到年虚岁三十二了……他还不打算再成亲吗?三嫂都过世满三年了。”静漪叹气。三哥之忱婚后不到一年,妻子便病逝。三嫂走了多久,他就独身了多久。其实她也就只见过三嫂一面。印象里是个极清秀的女子。她还记得三哥是同她成亲之后才带回家里来的,嫡母背地里同她母亲讲,说那孩子生得太单薄,一眼看上去,倒以为是带回家来个林黛玉呢……嫡母识字不多,不像她母亲满腹诗书的,形容人的词儿也就不多。除了林黛玉,大概也就只有柳梦梅了。对那位过世三嫂的形象,嫡母倒是形容得极贴切。 谁成想三嫂是真的命薄呢?这大概就叫做天妒红颜。 “早几年,他确实是顾不上。”之慎和静漪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他对之忱的近况知道的略多些,看看静漪,说:“你自己个儿的事儿都操心不过来,倒替三哥操心上了。三哥才不会像你这样没打算,做什么都凭一股蛮力——你也会说他到年虚岁就三十二了,该怎么着难道他不清楚吗?” 静漪嘟嘴,很有些不服气。 之慎看她,忍不住又戳了下她的鼻尖儿,说:“说这半天我也饿了,这就叫阿僖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就吃炸酱面吧?阿僖!” 他的长随程僖精灵儿似的从外面进屋来,“少爷!” “去跟小厨房说,要两人份炸酱面。然后去杏庐,禀告二太太,就说十小姐今儿晚上的饭在这儿吃,请她甭惦记。还有,说我谢谢她的水果。”之慎笑嘻嘻地交代着。 程僖小跑着去了。 “水果是我拿来的,你也不谢我。”静漪心情好了些。 “谢你?你会有这个心?还不是帔姨疼我。”之慎笑着摇头。他心想静漪说出来要离家的话,旁人伤心许是一时的,她怎么能忍心伤了她母亲的心?可是若不伤帔姨的心,就势必伤了她自己,到了儿还是帔姨最难过……权衡利弊,他还是决定帮她的忙。他说:“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挨师父打,都是帔姨哄我。我还记得那时候她拿着栗子糕,陪我背书。我背出一段《出师表》,背得好,就得一块栗子糕。帔姨做得栗子糕最好吃,市卖的也吃过,这府那府的也去吃过,都没有帔姨做的味道好……害我现在每看见栗子糕,就想来一段《出师表》……帔姨真也难得,甭说家里几位太太,就是你,能张口就背得出?”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5节 静漪笑。 她的母亲……那是寻常女子吗? 可被圈禁在这深宅大院里,一生也不过如此的了…… “想吃帔姨做的栗子糕了。只是不想她辛劳。”之慎没有发觉静漪走了神。 “改日我央及乔妈去。乔妈做得能有我娘九成相似……九哥你的嘴也真是刁。不过也是,凭哪儿的,能有咱们自己个儿家里的东西细致用心?”静漪拿起小炕桌上的一本闲书,翻一翻,是《巴黎茶花女遗事》。发了一会儿怔,想起从前之慎的心愿是能够读文学的。他从小爱玩儿,爱一切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她会看这些书,还是受之慎影响的。只是如今之慎都要钻营经济学去了……将书丢下,静漪说:“从此你怕是没心思看这些了。” 之慎笑笑,说:“怎么,难道我一味的钻营那些,让这书也沾了铜臭气?” 静漪便道:“本来么,文学就是闲暇时的玩意儿。” “可是你别说,兴许我从前没把心思用在这上头。在公司实习,去别的地方我都不觉得什么,唯独跟父亲去了银行的大班室,真带劲呐!我在银行里呆得久了,就渐渐觉得那一套有趣。前儿开会,父亲让我旁听去,一帮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就为了是怎么把投在蒙古、东三省铁路上的钱收回来。那可是大把大把的钱财呢……说到这儿,当年父亲和陶家……” 之慎正说得起劲,静漪按住他的手,说:“好像有人来了。” “九少爷,十小姐!”院子里有人在叫他们。 “之忓来了?”之慎叫道,“进来吧。” 林之忓进门来,大热天仍穿着他一年四季惯穿的黑色。静漪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之忓是父亲近侍,总是影子似的跟着父亲。看到他,就不由自主的联想到父亲的威势。 静漪和之慎先站了起来。 “老爷让九少爷和十小姐去太太那里一起用晚饭。”之忓传完了老爷的话,才给之慎静漪行礼。 “老爷回来了?”之慎问。其实不用问也该知道,父亲在哪儿,当然之忓就在哪儿。 “刚回。”之忓说。他从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好,我们这就过去。”之慎对着静漪歪歪头,“走吧?” 静漪心里是不乐意去的,但是之忓在这里,是奉命来叫她去的,她不能不去。 之慎看静漪那样子,笑着说:“父亲这会儿要见咱们,想必今儿心绪正佳,不如你趁这个机会跟父亲说了,那赶明儿把孟元带回家来见父亲不正好?” 静漪越听,越觉得之慎说得不对路。她发狠在之慎肩膀上打了两下,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好了好了!还急眼了!”之慎笑着,进去换长衫。 “瞧你说的都是什么。”静漪甩手出了门,一眼就看到之忓已经候在外头,也就不再发作。 这会儿工夫,静漪就和之忓在屋外廊下站着等。之忓离静漪有五六步远。天色稍稍有点暗,他人很黑,身上的衣服也黑,就像个黑影似的。静漪心想之忓也是有些怪。她完全没有恶意地来形容一下,之忓真的就像是父亲身边忠实的狼狗……之忓八岁那年家乡发大水背井离乡,家人都快死光了只剩下他和他的老奶奶。他和奶奶一路乞讨北上,遇到父亲的车队,冒死拦了父亲的车只求一点吃的给他奶奶。父亲看在他孝心的份儿上带上了他和奶奶。之忓的奶奶后来还是死在了路上,他就成了孤儿。父亲收留了他。之忓就只能记得自己姓林,进了程家,就一直跟着父亲。后来父亲给他起了名字,林之忓。 之忓从小不爱念书。奉命进书房和之慎一同念过几天,看到书本上的字就打盹。后来父亲见他实在是跟不上,也就不勉强他。他不爱念书却好武,一身好功夫。功夫是跟着家里的老家丁头领宝爷练就的。宝爷身上的功夫有多深,不好说。但她是见过他跟着宝爷练功的。睡三更起五更的,他们早起进书房,他已经练完早课了。据之慎说,之忓藏在身上一条软鞭,指哪儿打哪儿,出神入化的。后来随着父亲的事业越来越大,家里的家丁也从冷兵器到了热兵器,配上了枪。之忓在十几岁的时候学会了用枪,据说枪法比功夫不差。连嫡母都说,有之忓在父亲身边简直万无一失。 除了信任,她对之忓没有一点余外的好感。 不过她和之慎都没拿之忓当下人。还有宝爷的儿子四宝,从小也是同他们是玩在一处的。只是四宝憨直,有时候不看眉高眼低,不像之忓。之忓总小心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尤其和她。 “走吧。”之慎出来。 他一边走就一边勾着之忓的肩膀,要从之忓身上摸出手枪来。他刚一伸手,就被之忓一把捏住了手腕子。看上去之忓是一点儿劲儿都没使,之慎却险些喊出来。 “少爷,还是别。刀枪没眼。”之忓低声说。 之慎搓着手,捶了之忓一拳,说:“小子,手劲儿又见长呐。” 之慎没摸到手枪,过一会儿又去偷袭之忓,想要抽出他藏在身上的长鞭。竟也没成功,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静漪走在他们身后,看到这一幕。 她冷不丁地就觉得,也许有一天,之忓那鞭子会抽在她身上吧……她脚步慢了一慢,落下了一程,被之慎喊着快些走,才又追上去。 此时上房从内到外的一派肃静。 静漪原想着各人可能都已经到齐了,不料进了门,并没有旁人,只有父亲和嫡母在说着什么,见他们俩进来,也就住了声。静漪随着之慎行了礼站在一边。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屋子里也就静悄悄的。 杜氏看了看时辰,轻声问:“老爷,用点儿饭吧?” 程世运点了点头。 杜氏让人传晚饭,程世运就坐在那里,打量了一下依旧站着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才说:“马上就开学了,我听说老七老八都在温功课了,就你们两个,还只是淘气。从明天开始,都去书房读书。我回来要问你们功课的。” “都要吃饭了,又吓他们做什么?老九小十怎么淘气了?老九不是时常跟你去公司学做事?”杜氏不满意地维护儿女。 “他那也叫学做事?添乱还差不多。”程世运说。 “不去吧,你就说他没孝心不懂得为你分忧;去吧,你又说他添乱。老爷,你这倒叫人如何是好?”杜氏微笑着问。 “慈母多败儿。你就宠他们吧。”程世运说着,看到立在之慎身边的静漪悄悄地向她的九哥送去了同情的一眼。他本想发作,就见静漪忙忙地依旧低了头——淡淡的灯影下,穿的一身素素净净的豆青色抽纱裙褂的静漪,飘飘然若小蜻蜓仙子一般,比往日更见精灵可爱些似的……他皱了眉,到底忍下来没出声。 第33章 忽明忽暗的夜 (四) 杜氏见他只管瞪静漪,把静漪瞪得站在那里手足都被捆住了似的,就说:“老爷,晚饭备齐了。” 程世运嗯了一声,站起来。 他经过静漪身边,特为地又看了看她,才说:“这一两个月不见,漪儿倒瘦了些似的。” 杜氏听了松口气,忙说:“可不是吗,我那日一见也这么说呢。都是天儿太热的缘故。这回好了,回家来长住了,在眼前儿瞅着,饭食均匀,保准把她照顾得好好儿的。” 程世运没再说什么,款步入席。 静漪最后坐下。 照嫡母的说法,她即将回家长住……父亲到底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安排好了她的未来。 她抬起头来,之慎这时候夹了一筷子什么放在她碗里。她看看之慎,又看看笑眯眯的嫡母,想说的话再一次压了下去。 也并不急在这一时了。 第二天中午天气还是闷热。 静漪的房中四门紧闭,只有窗子敞着,还落了竹帘。透过薄薄的竹帘看出去,外面的景物都蒙了一层黄沙似的。没有风,一切都凝固了。 摆在桌子上的饭菜她一动未动,秋薇再三地催促,她也没吃一口。 吃不下。 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等会儿出了门去,一步一步该怎么走…… 她早就换好了衣服。 怀表被她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眼,从正午十二点到现在,她已经看了十几回,却只过去了半个钟头。 “小姐,你要再不吃,等下厨房来收碗筷,太太要是知道你没吃东西,该过来问了。”秋薇蹲在地上,看着她的小姐走来走去,她眼晕,只好蹲下来在地上,后来干脆坐下。 “你来吃。”静漪不耐烦地说,“都说了让你吃,你不吃,等会儿被发现了就赖你。” 秋薇委屈地撅了嘴,说:“小姐你吃不下,我就吃得下啊?” “咄!”静漪顿脚。 秋薇只好坐过去,象征性地每样吃了一点。 静漪仍旧走来走去的。 等到厨房来收碗筷的婆子等在外面,秋薇把食盒送出去。静漪看看表,一点了。 她同之慎说好了的,一点半,车子在后巷等。 再过一刻钟,她就得想办法从杏庐出去。钥匙已经拿到了手,开了后门之后她要把钥匙藏在砖头下,之慎随后会去把门锁上的。之慎说他下午就在花园乘凉喝茶看书,等时候差不多,再替她开后门让她顺利进来。 “小姐你真要去?”秋薇仍犹豫。 “你可真能泄气。都这会儿了,难道我还半途而废么。”静漪坐下来换鞋子。她穿惯了高跟鞋,今天要特地换成平底绣花绸布鞋。身上的衣裙是最普通的月白色。为的是走在哪里也不惹眼。 “漪儿?”静漪正穿着鞋,猛的就听到母亲宛帔在叫她。她起先以为自己是过于紧张听错了,不想接着又一声,母亲竟是真的来了。她来不及地甩脱鞋子,急忙就上了床,拉过一条薄被来盖到下巴处。 “秋薇?”她对吓呆了的秋薇低声喊。 “哦……”秋薇刚要出去,静漪又看到床前摆着的鞋子,急忙挥手示意。 秋薇忙过来将鞋子推到床底下、摆正了拖鞋,赶紧去打帘子,叫道:“太太。” 宛帔摇着扇子,见秋薇几乎是一头撞了出来的,微微皱眉道:“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怎么,刚打瞌睡呢?”她说得慢条斯理的,扇子也摇得慢慢的。 秋薇仿佛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子,打了个哈欠,说:“小姐睡着了,我……就打瞌睡了。” “哎哟,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漪儿是个瞌睡虫,你就是个小瞌睡虫。”宛帔倒是笑了,看了屋里一眼,说:“厨房不是才刚收了碗筷,这就睡了?” “昨儿夜里太热,小姐没睡好,早起就说身上乏。太太要喊小姐么,我这就去叫……”秋薇说着就要进去。 “得了。我也没什么事儿,该睡午觉了,怕积了食倒不好,出来走两步。这就回了,让她睡吧。就只是别睡过了头就好。”宛帔说着,一手搭在翠喜手臂上,慢慢地转了身。 秋薇刚要松口气,就见宛帔站下,她又提起这口气来:“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我昨儿仿佛听说,漪儿又丢了什么东西?丢了什么?”宛帔问。自从静漪弄丢了一只镯子,她便留了心。 “并没有。”秋薇连忙摇头。 “你这个糊涂丫头,问你也是白问。从那边搬过来,我要找什么,都要慢慢儿找才能找到呢。漪儿平素就丢三落四的,再加上个你,一时有什么不见了,也是有的。仔细些吧。”宛帔说着,挥了挥扇子,走了。 秋薇回屋里去,放下来帘子,一回头就见静漪已经坐在床沿上,吓得她几乎跳起来。 “嘘……你镇定点。”静漪穿好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早就不见母亲和翠喜的身影。她拍了拍胸口说:“吓死我了……好丫头,真机灵。” 秋薇苦着脸。 静漪安慰了她两句,便悄悄地走出房门去,在屋前水台上站了一会儿,确认园子里没有其他人在,便移步观景似的往杏庐的后院走,手在背后摆了摆,给在屋子里的秋薇示意她别慌。她慢慢走到了后门处。杏庐的后门白天为了方便用人进出,是不落锁的,她很容易便出了杏庐。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尽管没有日头,还是闷热得出奇。 静漪只走了这几步便热得脸上燥了起来。 还好程府的主子们都有午睡的习惯,不成文的规矩是这段时间下人们也不许出来乱走动的。她往后花园里来,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一个人。这所新宅后花园极大,一不留神很容易迷路。好在她早就有计较,这几日每到傍晚就以散步的名义颇走了两趟,于是这会儿就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花园角门处。 她四下里看了看,那角门上巨大的铜锁是新换的,看上去并没有异常。 因之慎先前同她已经仔细解说过这里头的窍门,于是她伸手在锁下一抹,抹到了机关,从兜里掏出钥匙来,左右拧着,好一会儿,铜锁里弹簧响了,才拉开锁。黄铜锁铸得沉实,她费劲地搬下来,将钥匙和锁都放在地上。这时候她听见后门板上啪啪响了两声,打开门,之慎从外面进来。 兄妹俩一击掌,静漪闪身出门。 之慎到底跟出来嘱咐了句要紧早点回来,才关上角门。 静漪走了两步,便开始跑。 到底从前是王府,后巷也还是宽阔的,为的是跑的开马车。 此时静漪只觉得这条笔直的巷子又宽又密,两边高高的墙是她叠上三个身高也翻不过去的,若是没有九哥帮忙,她如何能逃出这高墙之外?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6节 跑到巷子尽头一转,再转一个弯,才看到后街,静漪跑得气喘吁吁,看到等着她的轿车就毫不犹豫地开车门上去,吩咐道:“阿僖快!快开车!” “是!”程僖是早就知道要去颐和园的。被十小姐这么大声的命令,他就一踩油门,飞快地开起了车。 信上说明是在颐和园南门的一个茶楼里见面。 茶馆虽然不大但是清雅得很。位置偏僻些,客人很少,很适合游完园子歇歇脚。她上楼进雅间坐下等待。堂倌提了热水进来,还没等她说要什么茶,就说是客人自备了茶。 她正热得很,又口渴,便亲手泡茶。 茶罐小巧,打开一闻,辨得出是上好的碧螺春。 “他什么时候爱上了清茶?”她自言自语的。这未免有点奇怪,戴孟元固然是心细的人,倒是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过于讲究……碧螺落在茶碗里,叮铃铃作响,泡出来的茶闻着极香。她连着喝了两碗。又觉得肚饿,吃了几块点心方觉得好些。心也没有方才那么慌了似的。 只是戴孟元还没有来。 她看看怀表,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钟头。 她不由得有点着急。 这时候门响,她以为是孟元来了,正要起身,就见堂倌进来低头哈腰地说“对不住程小姐”,指着桌上的茶叶罐,说:“弄错了,这是另一位客人寄放的茶,小的弄错了。您要什么茶,小的另给您泡去。”说着他将一个漆盘托着过来。 “这么说,我倒是偏了人家的好茶了。”静漪一时好奇便拿起先前那青瓷茶叶罐来看了看,果然有一个红色标签,倒是个“陶”字。这的确是客人寄放的茶了。她当下便将茶叶罐放到堂倌的托盘里,问:“可有人来问起我?” “并没有。”堂倌急着走,施礼退下。 静漪喝着盖碗里的茶,已经是第三泡,味道清减多了,但仍是香的……她将茶碗搁下。因想起那个“陶”来——天下姓陶的人多了去了,可就是不愿意由此及彼,让人心里不痛快……只是,孟元怎么还不来? 第34章 忽明忽暗的夜 (五) 静漪又看看怀表。 再烦躁不安,也只有耐着性子坐在这里等。 可此时已经三点钟了,若是四点钟她还回不去,那随时就会被发现的……已经教了秋薇怎么应付,倒是可以搪塞一时,说她去了之慎那里,但也只是搪塞一时而已。母亲一个电话摇过去,立时露馅儿。 她心里正乱着,突然就有人闯了进来。 她一声“孟元”几乎立即冲出喉,然而立即发现不对劲,便没出声。 来人一身竹布长衫,把头上戴的老式帽子和眼镜一摘,去了扮老的装饰,也是青年学生模样,却不是戴孟元。 静漪看这人圆圆的脸上一对细小的眼睛,许是跑的太急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一边喘粗气,一边拿袖子擦汗。她只觉得这人面善,一时却没能想起来这是谁。 “请问您是?”静漪问。 “程小姐吧?我是顾鹤。”顾鹤依旧擦着汗,眉梢都挂着汗珠,“我是孟元的同学,咱们在学校里见过一面的。还记得吗?《罗密欧与朱丽叶》公演那日?” 静漪回想着,点点头。 她想起来了。 这就是那日,陪着戴孟元在剧场外等她的人。这个夏天她和顾鹤的接触其实不少,只是都隔着两三道手,并没有见面。 “先给我杯水喝吧,我是跑着来的。”顾鹤终于趁着这会儿恢复了一点从容。 静漪给他倒了杯水。 他却干脆拿起了茶壶来,又觉得太热,正好旁边有一只冰碗,见冷水里浮着冰块,他毫不犹豫的端起冰碗来倒进茶水便连水带冰地往下吞咽。 静漪要提醒他小心冻着倒不好了,就见顾鹤已经将那一大碗冰水全都喝了下去,也就没说什么,只是问:“怎么是你来了?孟元呢?” 顾鹤看着她。 静漪就觉得顾鹤的眼神或许是被冰水冻住了,特别冷。 “孟元昨天晚上被警察署的人带走了。”顾鹤说。 “什么?”静漪呆住。 顾鹤说:“昨天晚上,我们正在开会,警察突然上门来。孟元掩护我们逃走,自己去应付他们。警察就把他带走了。” “为什么要带走他?他做了什么事警察要带他走?你怎么现在才来告诉我?”静漪连忙问。 顾鹤静了一静,说:“我也在被通缉的名单上,行动自然要隐秘。只是孟元先前和我说起过你们见面的事,我就一早在这里等着。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程小姐,你有责任救孟元。” “我当然……你什么意思?”静漪反应过来。 “程小姐,我们的行动都很秘密。孟元只有昨天出去给你寄过信,或许还见过令兄。恕我直言,若不是令兄暴露了我们的住处,那也是因为令兄才暴露了的。”顾鹤清楚地说。 静漪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间,说不出话来。 “孟元和我,我们还有南边一些大学校的代表联合起来进北平请愿的,这你是知道的。”顾鹤说。 “你在暗示我,其实我也难逃干系是么?或者你想说,是我出卖了你们是么?”静漪看着顾鹤,忽然觉得这人的小眼睛像极了一对鼠目,顿时心生厌恶。更厌恶的是他语气中的威胁意味。 “程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的事没有瞒着你,这也是事实。我是坚决不同意这样的,但孟元信任你。如今孟元出……” “我会想办法救他的。告诉我详细情况。”听到孟元出事,静漪心急火燎,完全没有耐性和顾鹤兜圈子。 于是顾鹤把一早打探出来的消息吐露给她。 原来一切仍是源于这次的示威游行。因为游行中发生的暴力事件和随后的流血冲突,北平城这两三日都戒备森严。事情闹得太大,已经引起国内外舆论的喧哗,当局十分重视,下决心揪出带头闹事的学生。戴孟元和顾鹤都是榜上有名的。只是他们行事严密,早就料到了当局会这么做,这些天行动格外小心,不断变动藏身之处,因此在已经有一部分学生被抓的情况下,他们仍安然无恙。原本他们计划这两日就离开北平的,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了事。眼下戴孟元被抓走,打听了下是关在半步桥监狱里,生死不明。 静漪听到这里,又是急又是痛又是悔,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手不住地哆嗦。仿佛身上哪儿是被扎了一刀,剜了肉去一般,最初是不觉得疼的,现在竟一下比一下疼得更急切起来。心里还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就是如果孟元不是因为她,是不用冒险露面的……都是她的任性。 顾鹤待说完,又想起来,说:“警察署为了查找孟元下落,之前连日骚扰孟元老母。戴老太太又急又气,已经病了几日。孟元被捕之后,他们又登门搜查,戴老太太又受到惊吓,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静漪咬了下嘴唇。 戴孟元是极孝顺的。他做的这些事情,一向是瞒着家里的。孟老太太年轻守寡,一心就想让孟元有出息能再度光耀门楣,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太怎么受得了! “顾先生,”静漪抓起自己的手袋来,“我可以告诉你,孟元被警察抓走这件事情,断然不会是家兄故意为之。家兄,包括我在内,对你们的行动事实上一无所知。孟元的事我当尽心尽力,这你尽管放心。” 顾鹤点了点头,说:“我当然愿意相信这件事跟令兄无关。程小姐,有孟元的消息我会……” “不用了。”静漪说,“你找我并不方便,何况你也不信任我。孟元的事上,我们各尽心力吧。再会。” 静漪说完,拉开雅间的门就走。 眼中憋着的两泡热泪,在顾鹤面前还能保持常态,出了门就要忍不住了。 她抽了手帕掩住口,急匆匆地下楼去。 正要上楼的一行人见一个女子慌不择路地往下闯,都来不及地躲避,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还是与她撞了个满怀。 “这位姑娘,请慢些走。”这是位长者,和颜悦色地对静漪说。 “对不住。”静漪低头,也来不及同对方认真道歉,鞠了个躬便噔噔噔地跑下楼梯去。 “这是怎么了?”那长者微笑着说,“你们如今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提倡些个男女平等、讲究卫生、强健体魄,我倒是极赞成的,但国人该有的传统,譬如温良恭俭让,若是能保留,还是保留些的好。” “陶公说的是。”紧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也笑着说,“如今颇有些年轻人更不像话,早已乱了纲常。这阵子北平城就被闹得乌烟瘴气,听说警察署和城防司令部联合行动,这几日正在肃清,想来过不几日就会太平下来。只是世风日下,必不是仅仅抓几名乱党就能解决的……陶公来得不凑巧,正赶上。陶公,请。” 被称为“陶公”的长者倒没有对中年人说的话做什么评价,只笑着,对跟在后面的青年人道:“看来,我果然是得不巧了。” 中年人哈哈一笑,伸手一扶他,请他继续上楼去,口中道:“陶公还在跟七公子怄气呢?” 这位长者,正是陶盛川。他今日与故交午宴罢了,来颐和园逛逛,逛乏了便上来茶馆一叙。跟在他身旁的正是他的次子陶驷和第七子,陶骧。为免得引人瞩目,他们轻装简从地来的,不想上来茶馆便就被冲撞了一下。 “我不跟他怄气,他倒跟我没完呢。”陶盛川今日心绪极好,且午间略饮了些酒,正有些散漫的意思。竟不是在跟儿子制气,倒有些宠爱的味道在里面。众人也都听得出来,凑趣地谈笑着——谁不知道这七少爷陶骧,是西北王陶盛川心坎儿上的人呢? 只有陶骧不苟言笑惯了,被父亲这样当众打趣,也不怎么着意配合。 当然这还有另外一层缘故在其中:父亲当然是不会认得刚刚那个女子的,可是他如果没有认错,那个哭着离开的女子,正是程家的十小姐——他原不会认的这么真切,谁知道就在她低头从他身边经过的一刹那,他就看到了她手中的那个袋子,和腕上的镯子……她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应该是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在那日的骚乱中,被人硬生生地连着手砸在车顶,碎了……若不是镯子替她挡了一下,她恐怕会伤得很重;而他也来不及将她救下。 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竟然又遇到她。 陶骧见父亲他们先进了雅间,脚步便慢了慢,目光在周围一扫——跟着来的便衣卫士已经都卡住了位置。他在走廊上走了几步,东西隔壁雅间也已经被他们包了下来,他看看里面,对身边的人说:“留意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自父亲来了北平,一应警卫事务都是他亲自过问的。陶驷笑他紧张过度,他却觉得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再紧张点也不为过。 他说着走进临街一面的雅间,听到后面有动静,一回头,对面雅间恰在此时关上了门。 第35章 忽明忽暗的夜 (六) “虎子。”陶骧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图虎翼便过去查看了。 他转头看看街上,并没有看到程静漪。 “老七?”陶驷过来招呼弟弟,“父亲找你问话。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陶骧回答。就在这时,他看见程静漪神色仓皇地上了她的车子…… 静漪上了车,一脸的泪和汗着实吓了程僖一大跳。 “十小姐……”他噎住了似的,都忘了发动车子。 “去警察署。”静漪命令他。 “咱们不得回家嘛……这会儿都这么晚了……”程僖胆战心惊地说。临出门前九少爷再三的嘱咐他,如果到时候时间晚了,要他硬拖也要把十小姐拖回家的。 “去警察署。我要去救人!”静漪说。她擦去眼泪,已经冷静多了。她知道必须去警察署。戴孟元既然被关在了半步桥,也就是说还并不算很严重,那么她去警察署找大表哥赵宗卿,或许还有得通融。 程僖被她的话又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救……救人?小姐你赶着去救人,到时候谁救你啊?老爷知道了,咱都不用活了!”他这时候一慌神,都忘了主仆有别,跟十小姐“咱们”起来了。 “你去不去?”静漪问他,“好,你不去是吧?我自己去。” 静漪说着就要下车。 “十小姐!”程僖忙叫住她,“唉……您是主子,您说什么是什么!跟您出来了,您要出点儿事,十个八个的阿僖赔上都不成啊。您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有一样,十小姐,您千万悠着点儿,有什么事儿,您吩咐阿僖去——您这身份贵重,外面什么样人都有,万一您给磕着碰着,仍旧是十个八个阿僖赔上都不成……您说是吧?” 程僖把车开得飞快,说着俏皮话儿给静漪解闷儿。 静漪知道程僖是一片好心,此刻却没有半点心绪去领会。她得强迫自己镇定袭来,细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自己又要怎么应付…… 警察署在西城繁华地带。时局动荡的时候,警察署就成了重地。程僖今天开出来的虽然是之慎的车,但是车牌照在程家是挂在前几位的,都在警察署报备过,因此一路上虽然遇上不少盘查,倒没有受到什么难为。可是越这样,静漪心里就越着急。接近警察署的时候,她已经急的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似的。 “十小姐,就到了。”程僖对静漪说。 静漪看到了前面的重兵把守的警察署大门。门前用拒马围截出很大的空地,有不少人在那里围观,似乎听到有人在嚎啕大哭,哭声让人揪心。静漪这时候反而冷静了许多,心知硬闯上去见赵宗卿恐怕是不得门路的。一眼瞧见了路对过的白俄人开设的饭馆子,隐约记得无瑕说过大哥最爱在这里用午餐,这里有京城最地道的罗宋汤和鱼子酱……且这里必然是有电话的。 “阿僖,你在这里等我。”她当机立断。 “十小姐!”程僖停了车。 “我去餐馆。”静漪说。 程僖听她说去餐馆,安心了些,在车上等着,看着静漪下车,过了街直奔餐厅而去。他摸了摸脖子,大热的天,他忽然觉得冷飕飕的,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儿发生。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7节 “呸呸呸。”他忙开车窗往外吐了口唾沫,“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他嘟哝完,再一看,十小姐已经不见人影。 静漪进了白俄餐厅,直奔柜台而去。 她只说自己要借一下电话,那俄国人见她衣着体面,还当即就拿出了钞票,笑着把电话机从柜台里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静漪先往赵家打了个电话找无瑕要了赵宗卿在警署的号码,才拨过去。七转八转的,愣是往里面打了十几通电话,才转到赵宗卿的办公室,秘书却又说他不在。 静漪一口凉气吸进口,不死心地说:“请告诉他,我是小十。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找赵处长办事的都说有十万火急的事。”那秘书冷淡地说。 “您先别挂电话……就告诉他我是小十,我在白玉兰餐厅,等……他回来能给我个信儿……喂?喂喂?”听筒里安静了下来,静漪喂了数声,才确认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那俄国人看着她,她木然地给了钱。 站在餐馆门口,透过玻璃看着警察署那高大而森冷的建筑。 围在警察署门前不远处的人群松散了些,她能看到里面——地上跪着几个女子,当中还有个老太太,正哭天抢地的……她的心再次被揪了起来。 她推开餐馆的门,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大表哥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在署里,她总该去问问人的。早见到他一时,也许就能早救到孟元一时。 在车里等着静漪的程僖猛得发现她朝警察署走去,立即跳下车来,追着她的脚步往那边去。 “十小姐!”程僖赶在她走到人群边上的时候拦住她,说:“十小姐,别往前了。您看看在这儿的都是什么人啊,这儿可不是您这样人该来的地儿。” 静漪被他拦着,却突然的听到人群里的哭喊声里,有“孟元啊,我的孟元……你在哪儿……” 她将程僖推开,分开人群闯进去。 “孟元,我的儿啊……你做了什么啊,他们要把你抓去……青天大老爷啊……孟元无罪啊……” 哭喊的是个老妇人,许是哭喊得太久了,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在静漪听来,不啻为当头一棒。 她呆呆地看着那老妇人。 程僖紧跟在一边,又不好真的拉她,急得直跺脚。 静漪蹲下来,看着那老妇人和抱着老妇人哭做一团的女子——都是穿着旧式裙褂的女子,眉眼间和戴孟元有几分相似——她抓住了她们的手。 程僖一看事情不对,也顾不得什么,急忙搀起静漪的手臂,就想把她拉走。 静漪推开程僖。 “戴孟元是你们的什么人?”静漪问。 她的脸色苍白,直愣愣又急切地看着这两个妇人。 地上的尘土扬起来粘在她们汗湿的脸上,沟沟壑壑的,十分狼狈。 在这些围在这里哭诉的人里,她们两的样子最凄惨……静漪不由自主就握紧了手。 “我是他姐姐……这是……这是我娘……”那女子说。 是了,是孟元的姐姐孟允……孟元说过,他有位寡姐。 静漪点头。 “这位小姐,你是?”戴孟允抹着脸上的泪,沙哑着喉咙问。 “我是……”静漪哽咽。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孟元的家人。她摇着头,程静漪三个字,那么容易说的三个字,她说不出口……“我是……孟元的朋友。我姓程……” 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棍棒声,和痛苦的呼喊。 静漪一抬头,慌乱间就看到一些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闯出来,对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拳脚相加,试图驱赶他们快些离开。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的警察形成人墙,另有拒马被抬过来挡在前面。人群一阵混乱,四散而逃。 静漪目睹这些,一股怒气在胸口乱窜。她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起身绕前挡在了戴老太太母女身前,程僖一看不好,也来不及将她推开,又挡在她身前。可那些人虽是满口秽语的谩骂着,却没有对他们动手,而是分别将静漪和程僖架起来,往警察署内带。 静漪想回头,架住她的两个大汉给她蒙上了头套。她面前一片漆黑。 “你们这群黑狗敢碰我们小姐一下试试的!小子嘿,你们知道爷是谁吗?说出来吓破你们的狗胆,爷是……”程僖胡乱的喊着骂着,其中一个黑衣人将他嘴巴堵上。 静漪只听着有人在喊:“谁再敢闹事,就是这个下场。抓起来!” 她简直要气昏过去了! 手被扭紧了,不知道是不是戴上了手铐,只觉得手腕子一凉。 想挣脱挣不脱,想骂人可是嘴一张开,触到了那黑布,一股怪味直冲口鼻,顿时让她想吐。就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她觉得自己双脚离地,被架着飞快地往什么地方去了。她想喊但是头套勒得更紧,本就憋闷,这下几乎被困的立时昏过去,她只好暂时停止挣扎。 她只能听到脚步声、简短的口令声和吱吱扭扭的门响,外面的炎热和嘈杂都被关在了外面似的,只觉得皮肤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随后她应该是被带进了电梯,她能听到电梯门响。仍然是吱吱扭扭的,一直向上。 这时候她反而内心平静了些。 也许,这样反而是距离孟元近了。 她咬住了嘴唇。 等电梯停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将电梯门推开,又是吱吱扭扭的一阵响,推她一把,让她自己往前走。 第36章 忽明忽暗的夜 (七) 一路走,静漪觉得四周甚是宁静,且脚下踏上的是木地板……这也就是说,她要去的地方应该不是牢房。 带她进来的人在前方跟人交涉了几句,她听不清那些暗语,随即她就被推入了一扇门。他们让她坐下来。手是被拷在了椅子上的……她踩了踩,是地毯。那么这里应该也不是审讯室吧。 她曾经听孟元和她描述过,审讯室是什么样子的。当时他说,她听。她觉得害怕,但同时也知道那恐惧是非常遥远的,她以为孟元不会遭遇那样的情形……她就更不会了。可竟真有这样的一天。 屋子里还是有电扇的。 电扇旋起的风微微的转着,因为太安静了,甚至桌子上的纸张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也能听到。而且,有人向她走来……也许是从桌子后面过来的,脚步声极轻。 她屏住了呼吸。 眼前忽然就亮了,刺目,她闭上眼。 “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抓人!”仿佛被光明刺到眼睛的同时也开放了心,这些话就冲口而出。 “唷,真瞧不出来,看着斯斯文文的,你还挺伶牙俐齿的。” 有人说。 静漪咬牙。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正是大表哥赵宗卿。 她的眼睛被光刺痛,顺着面颊淌着泪,看着她的大表哥。 赵宗卿撇了下嘴,板着脸走到静漪身后,给她解开手铐,顺手扔到那张巨大的乌木桌子上。桌面铺着厚厚的玻璃板,响声尖锐。 静漪一看,知道这是赵宗卿的办公室了。 “我听说小十找我,估计不是假的。我正在想你到底能有什么事情,哪知道打电话过去你就不见了。还以为等不及你回家去了,想不到你还在这儿闹上了。”赵宗卿拿起他的茶杯来,喝了口茶,点着静漪,“还闹上了!” “我没闹。”静漪说。 赵宗卿继续点着她。 “大哥,我……” “你是为了戴孟元来的是么?”赵宗卿问。 静漪心惊肉跳。可既然大表哥一句话点破她的目的,她当下也省得再琢磨自己该怎么开口了,况且此时刻不容缓,就说:“我知道戴孟元昨天晚上被抓了……大哥,我是来向你求救的。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被抓?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还有……能不能……想办法放了他?”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抓,怎么会这么着急找来?”赵宗卿反问。 静漪哑然。 她实在没有迂回询问的经验。她望着表哥,寻思下面该怎么说才合适。 赵宗卿就笑了。他尽管在心里对着这个表妹的行为是万分的不赞成,也还是尽量地保持了风度。他踱了两步,说:“眼下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近期内释放他是绝无可能的。” “他只是个学生!” “他绝不是个单纯的学生。”赵宗卿脸色阴沉下来。 静漪被赵宗卿的话噎住。 她从未在这样的环境里和穿着制服的大表哥说过话,此时大表哥的脸色竟比制服好不到哪儿去,黑得让人害怕。 “他就是……你们冤枉人……你们冤枉的人还少啊,现在又加上一个他!你们抓人,有证据吗?”静漪看着赵宗卿。她听顾鹤说了,孟元被逮捕之前,他们已经将重要文件销毁藏匿。 “他的身份,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也很明白,静漪。这个事情不要再往深处谈。”赵宗卿将茶杯放下来,按铃叫秘书进来给他换茶水,他嫌茶冷了。等秘书出去,他说:“总而言之戴孟元这人非常的不简单。当局想要抓他也不是一日两日。前些日子的游行示威演变成恐怖事件,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起码这些要调查清楚吧?你也险些成为那日暴行的受害者,若不是你运气好,有人救你,今天还有没有小命儿坐在这儿和我磨牙?” “那些跟他没有关系!”静漪想到当日那暴徒,大声地说,声音发颤。 “还不能证明跟他没关系。”赵宗卿说。 “可是也不能……可是也不能把账都算他头上。” “我让人送你回去。”赵宗卿显然是不想和她多说,拿起电话来。 静漪将电话按下,说:“你答应我救他出去。不然我不走。” 赵宗卿皱着眉,瞪了静漪半晌,恨恨地说:“你这个昏了头的丫头。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蠢事。你不走,还由得你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大表哥……”静漪带着哭腔,望着赵宗卿。“那些是坏人,孟元不是。你救救他吧。” 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的。让她回家去求父亲,远水不解近渴,何况父亲一定是反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帮她救戴孟元?她想到烈日下跪在警署门前哭号的戴母,心痛如刀搅一般……她轻声的叫着“大表哥”,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泪。 赵宗卿怔了怔。 这个小表妹,是所有的兄弟姐妹里最小的一个。虽然只是舅舅庶出的女儿,因为从小就聪颖可爱,又长的极美,他母亲就很喜爱,常带回来在家里和他的两个小妹妹养在一处。他比她大上许多,等于是看着她长大的。总觉得她也还小,还在念书的时候,离了北平出去读书也不过是几年的工夫,就一年一个模样似的,出落得简直让人不能直视。就是这样一个被他们宝爱着的女孩子,开始谈危险的恋爱了。 赵宗卿上下打量着小表妹。一身素净的衣服,经过这一番折腾,布满了尘土,小脸儿也脏乎乎的……他忍不住有点心软。忽的想着若是以后自己有这么个女儿,真是她只要对着自己一撒娇撒痴,完全就束手无策了嘛! “大表哥?”静漪就见赵宗卿皱着眉板着脸一声不吭,催促他:“大表哥,你倒是说,行不行啊?” “那姓戴的暂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赵宗卿指着旁边的盥洗室,对静漪说:“你进去洗洗脸,我要打个电话。” “我不去。”静漪仍按着电话。 “你去不去?”赵宗卿粗着喉咙问。 静漪摇头。 “你!”赵宗卿气极,“你这样下去,会把你父亲惹火了的,静漪。” 静漪抿着唇。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8节 她现在想不到那么远。现在她只要表哥一句话,能保戴孟元平安就好。 赵宗卿见静漪犯了倔,压低声音说:“你就先去洗洗脸回去好不好?要保他,也要从容些。现正在风头上,上面压着呢,立时三刻就捞他出去,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那……”静漪看着赵宗卿。她也知道她这是为难表哥,可是,她仍然是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其实她如果不是这样直闯了来,回了家,仍然是要想方设法找他帮忙的。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她只想到戴孟元,没想到别人,甚至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到这时候,才苏醒过来些。 赵宗卿见静漪的神情终于有些和缓的样子,也不那么强硬了。他走了两步,来到办公室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说:“外面的人也散了。等下我让人送你出去,阿僖会在后面等你。你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家去。” 静漪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阿僖没事吧?”她问。 “阿僖有事也是你害的。”赵宗卿走过来,拿起电话,“去,洗洗脸,我马上让人送你下去。” 静漪站着不动,到底是听着赵宗卿打电话下了指令,简简单单密语一样的几句话,她却听懂了,是让人这两天不要提讯那几个人……里面一定有戴孟元。 静漪松口气,人几乎软下去。 赵宗卿说:“我看你真的是中了邪。” 静漪也不说话。 是中了邪。谁让她,就是喜欢了这个人呢? 出去的时候,静漪还记挂着戴氏母女,但赵宗卿没有容静漪再有机会去见她们。他思前想后,还是亲自乘车押后,让程僖在前面开车,悄悄地抄静僻的小路往程家后门而来。到程僖要拐弯的时候,赵宗卿让司机超车过去。等两辆车都停下来,赵宗卿摇下车窗嘱咐静漪:“回去仔细些。让舅舅知道了,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好。”静漪眼看着赵宗卿。 赵宗卿有点儿狼狈地挥手道:“快走。我会看着办。” 他等着程家的车子拐进那条后巷,才吩咐司机绕道回家。挠着头,他说:“今儿还真邪性……我怎么就敢答应她帮这个忙呢?” 他的司机扑哧一乐,说:“是呢,大少爷,您那天还说来着,十小姐这早晚是要闯祸的,要紧得给她提前把路掐死了呢。” “说的什么呀,说的是什么呢?”赵宗卿脱了警帽,撸着短发,发梢儿都在滴着汗。“瞧这天儿这个热劲儿的,我一准儿是热糊涂了吧?竟然答应帮这个忙。” 第37章 忽明忽暗的夜 (八) “您不是热糊涂了,您是打小儿就拿十小姐没辙!从前老太太就说,要不是血缘近了些,年纪又实在差得多,不好委屈了十小姐,把十小姐给您做媳妇儿也挺好的。那会儿您多大来着,反正都知道害臊了呢……”司机老赵笑着说。 “多咱……多咱有过这事儿啊?我怎么不记得?”赵宗卿拿着手帕擦着发梢儿上的汗,笑着问。 “您忘了,那也是夏天,吃冰核儿的时候呢,十小姐也就四五岁,舅太太带她来在咱们家玩儿,她自个儿的冰核儿吃完了抢您碗里的,开始抢不到,她又去找三少爷,结果三少爷就一巴掌把她推开了,怕她哭,您也就好脾气地把自己个儿碗里的给了她。那会儿老太太、太太和舅太太都在跟前儿呢,就说了那话。舅太太倒是没说什么,十小姐亲妈说那可不成,再乱了规矩。” “是吗……她倒是打小儿爱吃冰核儿。”赵宗卿笑道。这事儿他真不记得了。帔姨说过那话?倒确然像是帔姨说的。就像帔姨教出来的静漪,就是那种温婉安静的样子——不过,今儿他可又见识了这丫头的执拗。这倔脾气和犯了倔的火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更像舅舅。 他笑了。 “我刚还在想,要是有个闺女长成静漪这模样儿,也能挺好看。”他说。成亲多年,太太一直没能给他生个孩子,多少有点遗憾。 “大少爷您呀,眼下就这一样儿不足。不过谁知道呢,兴许赶明儿就有了呢?那不就美满了嘛?老话儿说的,福气都是等来的,不是抢来的。您说是不是?”老赵笑着说。 赵宗卿也笑着,看看前面马上到家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且得琢磨着怎么应付今儿这档子事儿呢! 照常他是先到哪儿知道他回到家还没到上房去请安,家仆看到他就喊开来:“大少爷、大少爷,电话。” 赵宗卿正心绪烦乱,听到这样匆忙的喊声未免没好声气,停下来便问:“这还让人得闲儿不得闲儿了!哪儿来的?” “程府电话。是舅老爷找您。刚还以为您在衙门呢,不想您这就回来了,舅老爷说让您到家立刻回电话……” 赵宗卿心里就咯噔一下,娘舅娘舅……提起他这老娘舅,他就犯怵。 也不知道静漪安全到家到了没有? 他一行担心着,一行就赶紧折回来先往自己房里去…… 静漪倒是安然无恙地到了后门处,下车时她刚要跟程僖说什么,程僖就说:“十小姐您且快些回去吧,我一点儿委屈都没受,在警署还抽了两根烟,您别吃心……”他说着催促。比预计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夏日天长还不觉得什么,可日头也在往下落了。“我这就去把车开回去,您麻溜儿的。千万小心些。” 静漪也不罗嗦了,她小跑着到后门处,轻轻推了下门。 门牢牢地关着。 她静了静心,连敲了两下,顿一顿,又敲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 她正着急,想要再敲,门板被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她顿时安心了些,又连敲两下,说:“九哥,是我。” 里面门闩响,她回头看了看,程僖已经开车出了巷口。 门一开,她闪身进门,拍着胸口就说:“哎哟可担心死我了……翠喜?!”她这一惊非同小可。 翠喜一把拉住静漪,低声说:“小姐快跟我来。” 静漪心几乎跳出口来。 翠喜拉着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一言不发。 她带静漪走得都是更隐秘的小径。庆王府的花园是明朝后期建的园子,历经战乱存下来的,极幽深。静漪在阴凉处渐渐觉得身上冷。也不知是因为阴凉,还是因为不安。 翠喜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却丝毫不见慢。 终于出了花园门,眼见着就是杏庐后门了,就见前面摇摇摆摆地抬着几顶轿子往这边来……翠喜急忙推着静漪闪进了杏庐的后门。关上门,翠喜才长出了口气,说:“我的小姐,您可回来了。太太气得心口疼都犯了!” 静漪脸色一变,甩下翠喜就跑。 “娘!”她跑到宛帔的房门外,喊了一声。 里面的人打了帘子,她一看,竟是之慎,就知道这下真的坏了事。 果然她还没站稳,就听母亲说:“给我过来!” “娘!”“帔姨!”之慎和静漪见她瞬间面色如同金纸,急忙过去。 宛帔本来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看到静漪,竟是气到手抖。 她本是极温婉的人,性子偏又刚烈。女儿一身脏样回来,她一想她在外面的境况,不禁气甚。一口气堵在胸口,竟说不出道不出…… “娘!”静漪没看到母亲被气成这样,吓得就是一呆。她上前去要握住母亲的手。 宛帔却指着地面,“你给我跪下。” 静漪马上就跪了下来。 之慎见状在一旁手足无措,忙说:“帔姨,我都说了今儿是我的不是,都怨我,懒了一懒,让小十出去帮我买点儿东西……小十也好久没出门了嘛……” “老九,这里面有你的事儿,但是不怪你。都是静漪这个丫头!我算看出来了,静漪,你平时的孝顺都是假的。动了真格儿的,你是没把你娘我放在眼里……眼睁睁的,你在我面前撒谎调皮!” “娘!”静漪要辩解,宛帔再次摆手制止。 宛帔转头看着之慎,深喘了好几口气,才说:“老九,你先回去。我有话和静漪单独说。” “帔姨,您先别生气,慢慢说,您也听小十说一说她的想法……”之慎满头大汗。他还没见过宛帔动这么大的气。 “好,我会听。老九,我知道你疼静漪,可是你别纵容了她。这时候纵容她,就是害她。”宛帔对之慎还是客气些。 她一向疼爱之慎。之慎见宛帔气急变色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看到跪在地上的静漪,还是要说:“帔姨,您听我说……” “我今儿旁人都不听,就听静漪说。老九?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宛帔攥着帕子的手扣在椅子扶手上,望着之慎。 “帔姨,瞧您说的,哪儿能呢。”之慎见宛帔沉着脸,明白这位庶母真的生气起来绝不是闹着玩的。平时他母亲教导严格,对各位庶母尤其这位,他们兄妹总是尊重的。当下他也不敢太替静漪说话,只是勉强还要说上两句:“您消消气,帔姨。我先走,明儿再来给您请安。” “你去吧。”宛帔说。 之慎退出去了。 静漪只听到帘子响,之慎的脚步好像出门就消失了。她低着头,还不敢抬头看宛帔。 “你抬起头来。”宛帔说。已经平静多了些,她脸色很冷,望着女儿,问道:“说,你今儿都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静漪刚要张口,宛帔又说:“说出口的就是实话,要撒谎干脆别开口。” “去见孟元了。”静漪说。 似乎是堵在胸中的块垒瞬间的被挪开,她忐忑的心此时放下。她看着母亲的面孔,明知道母亲听到必然更要动怒,还是说了出来。对她母亲,她不能也不想继续撒谎。 宛帔果真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她只是凝神望着女儿——她像是忽然之间发现,她的女儿长大了。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独自离家读书也有好几年,虽然每隔几个月她就会从上海回到北平,她便会发现她的细微变化。女儿在慢慢地褪去少女时的样子,一日日变得更加温柔沉静,美貌惊人。但她始终没有把她当作大人来看,因为毕竟是她的女儿。 如今静漪面对面,声口合一地同她说出来一个男人的名字,这种既在预料之中又在之外的震惊,还是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女儿。而她也开始后悔,没有料到静漪心意一定,态度是如此的干脆和坚决。她几乎看到了将会发生的事情:静漪会飞蛾扑火一样的,同他们这些家人站到对立面去……宛帔只觉得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虚软无力来。 “跟我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宛帔说。就在几日之前,她还觉得自己不会问女儿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终究都会是云雾一般散开的影子。她太清楚这个结果了。尤其在丈夫的坚持之下,与陶家的婚约是不可能被废除的。 静漪膝行两步,说:“娘,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第38章 忽明忽暗的夜 (九) “你先起来。”宛帔眼看到静漪那沾了尘土的衣裙,和脏兮兮的面孔,说:“去梳洗下,换过衣服再来。” 她故意忽略静漪脸上瞬间闪过的那一抹亮色。那是因为看到希望似的惊喜。 她不想给静漪这种错觉,依旧冷着脸。 静漪只好站起来。她懂得母亲颇有些洁癖,总见不得人不整洁。就连书写作画纸面上沾了余外的墨迹,也要扔了重新来过的。 好在母亲愿意听她说,她此刻别无所求。 宛帔看静漪因跪得久了起来时姿势有些变形、走起来也别别扭扭的,硬是转开脸不看她,和翠喜说:“给我把药丸拿来。”她声音很低。静漪还没有走出门,她知道静漪一定听得到,也不理会。 静漪回到自己房里,叫了声秋薇,没人应答。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进了门就没看到过秋薇。她的乳母乔妈在外面听见她叫秋薇就进来了,小声告诉她:“太太把秋薇关在后院小屋子里了,说要关她几日。我来伺候小姐洗脸更衣吧。” 静漪一听急了,顿足道:“娘也真是,这该着秋薇什么事呢?秋薇能做得了我的主?在哪间儿?我去看看她……” 乔妈忙拦着,说:“小姐,您就别去火上添油了。秋薇按说也该管一管,最近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小姐你是知道的,太太规矩多,最见不得散漫。刚太太问你去哪儿了,秋薇一个字不肯透露。可把太太气坏了。” 静漪呆了脸。一阵懊悔。秋薇那丫头性子憨,只认她一个主子,自从跟着她,可是娇贵得很,就算犯了错,她都舍不得拿重话说她一句。这下竟然被关起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哭呢! “小姐也别着急。等会儿太太消了气,也就放她出来了。不打紧的,后院又不是牢房,不碍事的。”乔妈说。 哪知乔妈说者无心,静漪听者却是有意。牢房两个字说出来,静漪竟觉得格外的刺心,人也不由得就发了怔。 乔妈看看静漪的脸色,站在一边候着。“太太等着呢,小姐。” 静漪也只好快快地洗漱过重新换了衣服,让乔妈给她梳头。 她头发又长又多,乔妈老眼昏花的,很久没有伺候过她梳头了,未免有些生疏简慢。她习惯了秋薇的利索灵巧,耐着性子由着乔妈在她头上反过来覆过去地摸弄了半天,才梳了个最简单的辫子。可没等她站起来,发顶已经散了。她只好拿了个发箍戴上,乔妈倒是挺得意地说:“多好看啊。”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29节 静漪本来心里着急,看乔妈这样子,也忍不住想笑。她在乔妈怀里腻了腻,说:“我得去我娘那里了。” “小姐,别跟太太拧着。”乔妈摸摸静漪的脸,看着她,说:“太太有心气痛的毛病,就算旁人不心疼她,你也得头一个心疼她,是不是?这些年要是没了你,太太还有什么趣儿呢?你得替她想想。你出嫁了,她在这个家里,还要过下去的。” “乔妈,别说了。”静漪扭开脸,站起来。 “我多嘴,小姐。可你是我奶大的,和我那凌丫头一样的亲。凌丫头去年也嫁人了,等小姐你嫁了人,我就伺候太太;日后我老了,太太不用我了,我就跟凌丫头去的。小姐,我的指望是凌丫头,太太的指望就在你身上。将来你嫁个好姑爷,太太日后好跟你过更好的日子。小姐你识文断字,那些我不懂的大道理你也懂。我说不出什么来劝你,就想说一句话,总归老爷太太看人是不会看错的……” 静漪转回身来搂着她的乳母,不声不响地摇了摇头,松开她,出了房门。 宛帔吃过药,半卧在榻上,正在等着静漪来。 静漪进门就闻到药味,心里不禁难受。从小到大,只要是闻到这个药味,她就知道母亲又要好几日卧床不起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有心气痛的毛病…… “娘?”她小声叫着,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宛帔看看她。 “您好些没有?”她被母亲这样瞅着,有些坐立不安。见母亲不语,她硬着头皮又开口,“娘,能不能把秋薇先放出来……” 宛帔说:“我得让你知道,跟着你的人,是伺候你的,不是为虎作伥的。要是跟你一起瞒骗我,绝不能饶。” 静漪咬了下嘴唇,说:“秋薇还小,不懂事。” “她再不懂事,总该知道主子的话哪句该听。”宛帔瞪了静漪一眼,对翠喜说:“让秋薇回她房去,没我的话不准她出来。” 静漪刚要松口气,就听母亲说:“你也一样。今天的事情被你父亲知道,不但你,跟我也是没完没了的官司。” 翠喜出了门,屋子里就剩下母女俩。 静漪低着头。 她想起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的那几顶小轿,是三太太她们,不知道翠喜有没有和母亲说起。若是三太太认出她来,起了疑心,去和父亲说,恐怕这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她揉了下耳垂。 她自来心里紧张的时候,便下意识的会揉耳垂。 此时天色渐渐的暗了,榻靠着南窗,还算亮堂。 她看看母亲。 宛帔怕冷,大热的天也总是穿着长衣长裙,此时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夹被,凤穿牡丹的织锦缎,鹅黄色,原本是极娇艳的,可也不知道是用久了,还是怎么,在静漪看来,竟是如此暗淡无光,连花色都没有从前鲜亮了似的……她柔柔地开口,说:“娘,我想退婚。父亲那里,我的意思他总是知道的,这事迟早也和父亲说的……娘,孟元不是个坏人。” “让我的女儿变的会撒谎,会骗我,人好也有限。”宛帔说。 静漪急忙说:“娘,我这样跟他没关系,要不是怕家里反对,我怎么会……”可她顿了顿。不能说没有关系。遇见孟元,她变化有多大,也许她自己并不自觉。但敢这样冲撞母亲,这还是第一次吧。“我怎么会撒谎呢?您不知道我多想堂堂正正地跟您和父亲说。” 宛帔摇了摇头。 静漪原本想要告诉母亲,她之所以私自出门又晚归,是因为孟元被抓进了牢房,可如今她改了主意,说:“娘,孟元和九哥是育英的同学。” 宛帔心想哦,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她藏得这样好的女儿,就这样被发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她最会的就是不漏声色地静静听人诉说。 “我考进预科的那年暑假,九哥带我出门买纸去,在纸笔店里遇到他。九哥问他在哪里念书了。他们是有两年没见了,他同九哥说,他在圣约翰读医科,九哥就说,我们小十刚刚考进圣约翰医学院的预科呢……” 见母亲没有表示什么,静漪也就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就那么样的,他看了她第一眼,笑一笑,说了句哦,你就是之慎的宝贝妹子小十。 她是有些埋怨九哥,听那戴孟元的口气,九哥是时常会把她挂在嘴上的,不知道会说她什么?她从不曾担心九哥会胡乱编排她,那时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觉得看着她微笑的那个少年,眉目那么清朗……她拉着九哥的手说走吧。 九哥跟戴孟元说我们回头一起喝茶。 那之后她便没有见到他了,直到开学之后很久。她忙于应付功课,恨不得把自己化进书本去。好朋友朱东宁看不下去,拉着她去剧社看剧。说剧社排得都是文明戏,眼下正有几出好剧在彩排呢,公演前会有内部参观的,赶上哪出看哪出、保准哪出都不会让你觉得花时间是亏了……东宁是剧社社员,进出会有些方便。她晓得东宁是好意,便跟着去了。去的那一天,看戏的人很多,其中多数都是圣约翰的学生。她和东宁在一处,总是惹眼些,有人关注,也就有人时不时地过来同她们闲聊几句。她以为是东宁识得的人多,并也不在意。原本她只坐在东宁身边,不想来跟东宁讲话的人却不住地搭讪,渐渐不胜其烦。东宁看出来,遂把那些人都赶开,才笑着说平时没那么多学长跟我套近乎的,今天全因为你。她没好意思地说东宁胡说。东宁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是第一个预科生打败本科生荣膺新校花的?什么校花不校花的,又没有人给颁奖。她从未听说过,也不在乎。东宁笑得打跌,说那以前我转给你的那些信呢?她说都放着呢,从来都不开。东宁就说她简直是怪胎。那时候她还没有配眼镜,但也有点近视了,看东西稍远,就模模糊糊的。她眯眯眼,说这有什么,反正不管什么人,就算是潘安再世,若不是站到我面前三尺处,对我来说长的都一个样子……她跟东宁聊着天,看到台上有人迈着四方步出来站到台中央,便说这人的样子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她眯眯眼使劲瞧。东宁笑着说,不是看不清楚吗?怎么看到美男子就不一样了么?她说好奇怪,就是觉得这人眼熟得很。东宁告诉她,那是临床医学的二年级学长戴孟元,是教授们的宠儿。就像是每个学校都有校花一样,男生里也必然有几个看上去高不可攀的人物……她哦了一声。心想这么高不可攀的人物,是我九哥的中同学。 第39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 戴孟元那天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角色,不,是他那个人,朗诵的那首诗《ode to the west wind(西风颂)》。 《西风颂》,by 雪莱,此处及后文章节中的中英文引文均依据当代世界出版社《拜伦?雪莱?济慈抒情诗精选集》。 字正腔圆的英文,显示出育英中学英文教育的强悍。而更强悍的是他的人。或许也不是人,而是那天和他融为一体的角色,强悍而有魅力,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她总觉得他在台上朗诵这首诗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在台下最佳观众位置的她——后来他说是的。那天她走进剧场,他就已经在大幕后看到了她。 后来东宁有剧社的活动就会叫上她。性子安静的她其实去了帮不上什么忙,最大的作用也许是给东宁提供对台词的帮助。而那段时间她的住处,就是起初与之鸾之凤合住的静安寺的别墅——她到上海要比她们早三年。随着事业重心的南移,父亲在上海逗留的时间越来越多,那一处别墅是父亲在沪上最早的置业。在他娶了四太太之后不久,三太太以陪伴两个女儿读书为名,至少是在学期时,她要住在上海与四太太分庭抗礼的,于是之鸾之凤就搬去跟三太太同住了——那里就剩下她一个。她本想父亲可能会另作安排,私底下也有些担心会让她去跟三太太或四太太住。但是没有,父亲让她一个人继续住在那里。嫡母来沪十和父亲说过,她一个小女孩住这么大的地方也太过清净了些;父亲说就这样吧,让她自个儿在这儿好好儿念书——当初哭着闹着要出来念书,还不好好儿念么?又不是养不起几个闲人伺候她。那之后,别墅里就又多了几个下人。 父亲会不时来她的住处逗留,有时候是和人打牌,有时候是和人吃饭,更多的时候来了就只是独处。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都不怎么理会她,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她其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父亲在众多的儿女当中独独对她的教育采取了很特别的方式。甚至和看管她甚严的母亲反着来。母亲不想让她迈出家门一步,他就偏偏要同意她离家千里来念书。而他虽然并不显出很重视她的样子来,却愿意把她带在身边。 那别墅有个很大的花园,她偶尔会提供给东宁他们排练。找了个机会事先禀明父亲,他没有反对。起先戴孟元只来过几次。东宁说戴学长活动太多了。她隐约知道戴孟元在忙些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圣约翰的学生眼里,戴孟元是不安分的,更是有一定危险性的。可她只觉得他很有热情。在专注地做着什么事情的时候,有热情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他偶尔来参加活动时,会跟她聊几句,多是学业上的关心。就像个会照顾她的兄长。 跟他在一起,她会觉得安心。 直到有一次,剧社正在花园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了警察,说是附近一户人家新近遭了贼。贼人没跑出这一区,他们就在挨家挨户调查搜捕。警察来到花园里想要逐人盘问,她镇定地应付那领头的。不知道是她应对得当,还是她看似轻描淡写地搬出别墅主人她父亲的名号来起了点作用,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她不是没看出戴孟元的紧张,就是那一刻她想要保护他。 那天孟元走的时候,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手,悄声跟她说谢谢。 她关上大门心跳如雷。 父亲的汽车都停在大门口了、听差都在禀报说老爷来了,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秋薇赶紧拉着她回房去,做出刚刚从楼上下来的样子出来问候父亲。 父亲那天晚上还是听管家说了警察来过家里的事。在吃晚饭的时候就同她讲,以后要小心和什么人来往。 她心里慌张得很。还好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心情很好似的,问了她一些功课上的事,说让人给她带了些玩意儿,已经送到房间里去了。 她回房看到那些东西,花花绿绿的从吃的到穿的什么都有。她想大概和以前一样,父亲对每个女儿都是宠爱的,她得到的不过是和之鸾她们相同的礼物而已。心里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只觉得其实她盼望的,也不过是父亲问问她的功课……就算这些在那一天也好像并没有以往那么得到她的格外重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哪里有了更多的盼望。 而《罗密欧与朱丽叶》公演她顶替上场,也就是他们俩正式交往的开始。 那是学校剧团的传统保留剧目,每一学年的新生都要演一次。出演朱丽叶的东宁第二日便害了感冒,完全发不了声,因为平时都是她陪着东宁练习台词,她竟也能把词背了个七七八八,剧团的导演老师让她临时顶上。 上台去她倒是不怯场,只是到了中途,扮罗密欧的男同学错了一句台词,她便接不下去了,两人呆站在台上有好几分钟,惹得下面的人不明所以险些要喝倒彩——圣约翰素有喝倒彩的传统——罗密欧跺脚,显然被她突然的忘词也弄懵了。她就听到下面有人大声的念了一句:“good pilgrim,you do wrong your hand too much,which mannerly devotion shows in this……”(信徒,莫把你的手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她如梦方醒,立刻接上来下句“for saints have hands that pilgrims’ hands do touch, and 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 kiss.”(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掌心的密和远胜如亲吻。)译文引自译林出版社朱生豪先生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第五册 )p112。 对戏的罗密欧已经满头大汗,面上的妆都糊了。 好不容易混下来的……在后台老师夸她在场上应对得当,她没听完那夸奖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要是她没听错的话,提词的人正是戴孟元。 她跑到剧场门前,就看到戴孟元站在树下。身边虽有旁人,夜色也暗,却仍然是那么的出众而又惹眼,她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看到她,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说你演得好极了…… “……他对我很好。总鼓励我好好读书。我信他,他也信我……”静漪低着头。她没有全部的跟母亲交待,孟元偶尔会用她的住处跟一些人开秘密会议她不会说。不但跟母亲她跟别人也不会说。 纨帔看着女儿。 她太了解静漪的性情。静漪并没有跟她完全说实话。 “静漪。”宛帔的眼睛有些空洞,这半天的经历简直伤筋动骨。 静漪抬了头,天色暗下来,母亲没有吩咐掌灯,也就没有人敢来开电灯,甚至没人点上煤油灯。 “娘。”她伸手去握母亲的手,冰凉。她忍不住有些怕,问:“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宛帔抽了手,说:“你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娘……” “我现在很累。”宛帔推倒了身后叠放的靠枕,侧身向里。 静漪呆坐在母亲身边,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待起身离开,又实在不放心。 翠喜悄悄端来了一盏琉璃灯,放在塌桌上,无声地指了指外面,静漪便说:“娘,您先歇一会儿……” 宛帔叹了口气,说:“等下上房来传饭,就说我不舒服先睡下了,让你守着我。这几天,你哪儿也不准去。” 静漪心里一惊。 翠喜看她的样子,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来让宛帔动怒,急忙的推着静漪往外走。出了房门再远些,翠喜几乎没哭出来,说:“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太太今天伤心成这样,就先依着她吧。太太这一个多月在西山,就常犯心气痛的毛病。她不乐意我们跟你说这个,怕你日后离了家免不了的担心呢。太太都这样了,小姐,千万忍耐几日。” 静漪转头看母亲房里映在窗上的灯影,翠喜又高又壮的,身量力气比个男仆都不差,说起话来却是慢声细语,语调颇有些母亲平日的神韵。静漪难过地说:“如今我成了那个最不懂事的了。” 翠喜一听,松了手说:“小姐,翠喜嘴笨,不会说话,并不是埋怨小姐。” “我懂的。”静漪说着就走,“等会儿我再过来,先去看看秋薇。”她还惦记着秋薇。 刚要走,就听见屋子里电话铃在响。 翠喜忙跑回屋里去接电话,宛帔听到,问是谁打来的,翠喜说是表小姐打来找小姐的,宛帔便说让静漪来接电话吧。 静漪被叫回来,听说是无垢找她,接起来听时,却不是无垢,而是赵宗卿。 “三表姐。”她对自己的镇定有些吃惊。 赵宗卿在那边说:“静漪,这几天不要出来走动。你托我的事情我会尽量办到。如果有什么变动我会让无垢来告诉你。千万记住不要莽撞。” 静漪只觉得眼眶里有泪在打转。 她微笑着说:“嗯……好啊,好啊……我知道……那本书不在我这里,三表姐你最糊涂……好的,我知道……闲了你和二表姐过来玩吧?我们园子里乘凉最好……好……好,再见。” 赵宗卿早就换了电话给无垢,无垢在问她还好么有没有被帔姨发现,她反复地说好。 第40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一) 电话挂上她站在那里好久不动,听到翠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才说:“娘晚上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不吃,我也不吃。” “胡说!”宛帔轻斥。 静漪走过去,无声地靠在宛帔背上。 “漪儿,你要知道娘为什么反对你……”宛帔涩涩地说。 “为什么?”静漪问。在她心里,母亲只是不会反对父亲的权威。 “娘太知道这苦楚了。”宛帔像下了什么决心,终于说。 静漪不由得坐直了,睁大眼睛看着母亲的侧脸。 赵无垢第二天一早便拎着一个漂亮的小花篮进了程家的大门,且程家每房的太太和小姐少爷都得了她的礼物。照她自己的说法这些玩意儿倒是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最新的法兰西香水啊香粉啊什么的,但就连一向刻薄的三太太也喜欢这位赵三小姐,称赞她周到。 “东西吗倒是常见的,难为的是这份儿心意。”三太太那映红跟杜氏说。此时无垢已经离开上房,去看望静漪了。 杜氏笑笑,看看宛帔,说:“小十身上还不爽快?无垢特地来找她去书局呢,也不知耐不耐烦一道出门。” 宛帔说:“好多了。”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0节 “既是好多了就去吧。漪儿也该准备开学的东西。我看她回家来之后就没出过门。”杜氏说。 “没出过门吗?不能够吧,我才刚想着问问十小姐该不是中暑了吧?话一搁下便忘了……”三太太将无垢送她的香粉打开来看看,瞟一眼宛帔,说:“昨儿傍晚我和四妹去逛园子,仿佛看着十小姐刚回来。我还让四妹看呢,说十小姐不是在家温书的吗,怎么会着急忙慌地从后花园进来,见了人还忙不迭地躲着?是吧,四妹?” 四太太李翘楚正专心地在琢磨她那香水瓶上的银丝带,听到三太太问,如梦方醒一般,啊了一声,看看宛帔又看着杜氏,笑道:“瞧那样子倒仿佛是十小姐,只是不真切。” 三太太笑笑,知道四太太素来油滑,轻易不肯得罪人的,便说:“哦,还有翠喜。二太太,十小姐昨儿那是去哪儿了?” 宛帔微笑道:“天气热,翠喜陪静漪去花园乘凉去了。就是暑气一攻,这不身上就不太爽快了嘛。夜里用了药,这会儿也好了。早起还来给太太请安了。” 三太太还要说什么,四太太却抢先笑着说:“我就说嘛,十小姐平素见了人是有礼有法的,难不成一个夏天不见,生分了?不能的。一定是没看到我们。”她把自己那水晶般的指甲弹了弹,也不看宛帔。 三太太被她抢先说了这个,倒不好再说别的,只是冷笑了一下。 杜氏见她们几个都有些颜色不对,喝口茶,便说:“散了吧。天儿热,该保养都保养些。” 三太太和四太太告了退就肩并肩地走了。 宛帔一起身的工夫就有些眩晕,她强撑着不想在人前示弱,可是脸上毕竟变了色。 杜氏一伸手就托住她的手臂,轻声说:“快坐着吧。” 宛帔便坐下来。 杜氏亲手扶了她到自己的榻上靠着,吩咐人端水来,又问跟着的人呢,药带了没、早上吃过药没有。待宛帔缓过来些,杜氏就说:“我看你这一两日都不成气色了,怪吓人的。得找大夫来给你瞧瞧。我算计着上回配的药也该吃完了,大夫瞧过了开了方子让他们另制去。” 宛帔摇头,说:“太太别费心了,一年到头药也不知吃了有多少,总是费些银钱……”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算费银钱,那些算什么?凭你就是人参鹿茸的培着,这么单薄个人儿,又能培多少?”杜氏低声,“要我说你就是这样不好。无论如何总该宽心些——你看我,若成天和你一样心重,还活不活了?” 宛帔只是摇头。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漪儿这孩子也是,从来是听话的,这一回认真是要犯倔。”杜氏说。 “太太……我想什么,你都知道……怕的就是静漪……她走我的老路……” “不会的。”杜氏安慰宛帔。她叹口气,又说:“你总是忘不了从前。难道你这一生就要被那样一件事给捆绑住么?捆绑住自己倒还罢了,还要用它去捆绑漪儿么?” “我就只做过那一件错事。”宛帔忍不住流泪。 杜氏静默片刻,说:“宛帔,你难道一直对老爷心里存着不满意吗?” 宛帔慌忙擦泪,摇头。 “老爷这些年是冷落你,可你也要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凡事顺着他,是没错的。但是老爷那人,岂是你顺着他就行了的?你得让他宠,你得让他觉得他是你男人。”杜氏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她颇为无奈地看着宛帔,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气。 宛帔被她看得发了怔,问:“太太,你的心是怎么……” “胶皮的。”杜氏自嘲地说,“我没你这样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湿(诗)咧干咧,吟风弄月的,倒一身是愁是病。我嫁他就是嫁男人过日子。有人替我伺候他,我还巴不得呢。咱们家老爷是多难伺候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你进门前的那些年,他就跟个和尚似的,也就偶尔破回戒。他一破戒,就有了大闺女。娶你呢,是我做的主没错。也是他愿意的。没人勉强他。到后来老三么,这我就不好说了。娶老四那就是他上年纪发癫了!可你看,老三怀着孩子进门的时候,你哪怕闹一闹呢?我都气得好几天吃不好饭,你还那样冷淡他。他带着你去欧洲,还不就是想和你好一好?要不然老三大着肚子和胆子在家折腾得鸡飞狗跳的,我受得了,你可是受不了。回来时候告诉我,你怀孕了,他就高兴得很。静漪出生之前那段日子多好啊!我寻思着可算是上了道……你呀!” “这是我的不是。” “知道是你的不是就改啊。你对我好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我的太太。”杜氏说着又恨,“落的一身病,谁心疼你呢?老爷都多久不去你那里了?” 宛帔不语。 “我也难十分地说这些……他待你到底跟别个也不同。就是看静漪,也是另眼看的。人家说他偏心,他也就让人家说去。”杜氏有点出神,“当年老爷在绥远遇劫,陶家老太爷救过他一命。他亲眼看过那家人,也见过那孩子小时候的样子。订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也问过你的意思。你是赞成了,他才定下来。他定下来的大事,从没见过转圜。这事儿更不可能。儿女婚姻不是一桩小事,况且两家这些年的交情和联结也太深了,撇不下的。老爷的脾气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别跟他拧着,没半分好处。再说,静漪是小孩子心性,做不得准。忍得一时,嫁过去,久了,那份儿心也就淡了。” “漪儿的脾气像老爷。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宛帔说。 “这是实情。总要闹一闹的。打那时候她坚持要去学医,我就看出来了。十丫头遇到事情,绝不是个任你捏扁搓圆的。这爷儿俩,怕是有的耗呢。”杜氏想到这一出,又记挂起另一出,说:“你说我这是什么命啊,漪儿呢这样,老九也是个不省心的,还有那老三,更是!” 宛帔说:“三少爷是有大志向的。” “什么大志向,成天跟着提心吊胆的。” “太太,漪儿的意中人……我想劝老爷见一见那孩子。”宛帔犹豫着说。 “你是说?”杜氏手里的团扇停了摆。 “听说是老九的中学同学,又跟漪儿在一间大学,算得上品学兼优。家境固然不如我们,可供得起他读书,应也说得过去。毕竟我们也不图别的,只要孩子好,也就是了。”宛帔说得很慢,斟词酌句的。看着杜氏的面色,并没有不快,便往下说:“总归是漪儿心上的人……性子那么倔,我怕她……闹出些什么,不好看。” 杜氏重又摇起扇子,思索良久,方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这也是想想,并不敢在漪儿面前透露半分。若老爷不同意,这还是死路一条。漪儿再对老爷生了怨气,伤他们父女感情。”宛帔说。 “既是这样,就去和老爷提一提吧。”杜氏看着宛帔,道:“我虽赞成陶家这门婚事,却也想着十丫头能称心如意。说到底,她称心了,咱们才能称心。” 宛帔握起杜氏的手,只是点头。 “你别嫌我嘴碎。我还是那么说,从前的事,都忘了吧。看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来程家,就是缘分,就是你的命。你说,若是当日你昏倒在路边,我没发现你,后来会是怎么样呢?”杜氏叹着。她随着丈夫带着两个尚在幼年的女儿住在柏林。只不过是偶尔上街去,就遇到了倒在街头的宛帔。一时心软带回家来,请了医生上门诊治。那么文弱的女子,她打心眼儿里怜爱。宛帔是她给老爷捡回来的,她总觉得也许不是给老爷捡了个人儿,是给她自己捡了个伴儿……她看看钟,让人上茶,“喝点热的……丹桂,去看看十小姐和表小姐在做什么。她们要是不去书局,等下我们就去杏庐用午饭。” 丹桂答应着出门。 此时无垢和静漪正在房里说话。 第41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二) 静漪的气色不是很好,脸上更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无垢并没有给她带来好消息,反而更让她担心戴孟元的处境。 “……这几日就会判的。聚众滋事、扰乱治安总是逃脱不了的罪名。”无垢轻声说。 静漪低了头,问:“还好有大表哥在。不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说只能保证戴孟元暂时无忧。若你能劝劝戴孟元认下聚众闹事的错,具结悔过,他会想想办法。戴孟元若连这个都不肯认下来,他也很难保住戴孟元安全。上头一味地镇压,并不管是不是真有其事,一道命令下来,谁也不敢说下一个名单上有没有戴孟元。”无垢看了眼窗外,停了一会儿,对静漪耳语一番。 “真的吗?”静漪心惊。 无垢点点头,说:“反正以舅舅的地位,不管是旧政府,还是新政府,总有他的好处。孔家金家当然也是和我们同进同退的。我父亲是早就称病在家的,这几天孔家伯父和金家伯父就会向总理递交辞呈。他们都如此了,事情还不就近在眼前?” 静漪心跳得快极了。 她立即明白这对戴孟元是个机会。也许是乱局中唯一的机会。她不能让戴孟元不明不白的沉在里面。他和她应该有光明的前程……她摸着左手上的镯子,说:“那我去见他。” “我今日来就是想办法带你出去的。”无垢翻了下手,平服着她那裙子上的皱褶,说:“见了他,好好儿劝劝。忍一时一事,他七尺男儿并不会短一寸。全须全尾才能图谋后事。不过你不能跟他交代那些,明白么?” “谢谢你三表姐。”静漪点头,眼里有水汽。 无垢捏了捏她的下巴,笑着说:“谢什么呢?你可知道,大哥说,其实我们本来不该助纣为虐,可是我们看到你,就没了法子。哪怕那要求匪夷所思。” 静漪抽了抽鼻子,起身洗脸。洗到一半,丹桂就来传程太太的话了。 静漪满心以为自己又得偷偷的跑出家门去,不想竟有这等好事,忙让丹桂回话,说自己和无垢这就出门,午饭前一定回来的。 无垢等丹桂离开,从秋薇手里拿过她的丝质手套来,说:“舅母对你还算不错了。我妈就常说,舅母看着什么都无可无不可,其实是最有数的。我看她对之鸾之凤就寻常。你简直像是她生的。不过若你是她生的,倒又未必能获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静漪点头。 她尚有一点担心,并不知道此时她母亲的意思。 “帔姨在舅母那里。这是她老二位的意思。”无垢说着,指了指外面,“走吧。今日最难的就是走出程家大门。出去了,天高任鸟飞。” 静漪晓得无垢是故意与她说笑,可她笑不出来。 无垢看着静漪。对她来说静漪是个温柔的总是笑眉笑眼的小表妹,静漪这么苦恼的样子,她看了既不惯,又不喜欢。她挑高了细而弯的眉,道:“漪儿,恋爱是能让你笑的事,绝不是让你难过。” 两人已到了杏庐门边,静漪一脚踏出杏庐。 无垢的话她都听在耳中,并不预备同表姐论证什么。 “等下我在锦安里下车的。”无垢见静漪看着自己不说话,便说,“我是不陪你去那阴气森森的地方的。横竖有大哥在,也不怕你有什么危险。” 静漪点头。 她上车后紧攥着无垢的手,直到无垢下车。 孔远遒的敞篷车早停在了街对面。看见赵家的车子,按了按喇叭,响得让刚刚经过的黄包车夫险些丢下车……那袭象牙白色的裙子往敞篷车走去,西装少年下车来,当街的,两人手拉了手,迅速的,他在她的额上一吻……美的像个幻影似的,可是真美好。 …… 半步桥监狱里,赵宗卿目送静漪跟着荷枪实弹的看守走进了深邃的通道,并没有立即离开。 “赵处长?”随员轻声提醒他,“请您到休息室等吧。” 通道里凉风阵阵,有股奇怪的霉味。 赵宗卿拿着手帕掩了下鼻子,说:“让里边提人吧。” 他的面色阴郁沉冷,不停地踱着步子。 霉味越来越重似的。他听到铁闸门伧啷啷直响,静漪和看守的脚步停下来,会见室的门就开了。静漪那纤瘦的淡蓝色影子一晃,走了进去,看守提着钥匙站在门口。 好久,通道的另一端传来铁器摩擦地面的声音。 赵宗卿转了身,走进休息室里。 “赵处长。”已经在里面的两个身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女子站起来。 “继续。”赵宗卿说。 这里和外面一样的阴冷,他坐在沙发上,等随员说了声“戴孟元已经带到”,他才看了眼那两名监听的女子。 监听仪器上的绿灯亮了,赵宗卿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耳机来,擎在肩头好一会儿,才贴在耳朵上。 “……孟元……”带着哭音的女子的声音。 赵宗卿头都没有回,手准确地将机器上的按钮拧了一下,绿灯变成了红灯。 耳机里全是刺耳的声音,却没有人出声。 赵宗卿将耳机扔在桌上,点了烟,吸一口,才说:“一刻钟。” 而会见室里,静漪正对着穿着灰色的肮脏囚服的戴孟元,她泪眼模糊的,摸一把脸,就要看他身上是不是有伤口。 “让……让我看……看看……都伤在哪了?”她哽咽,手比声音颤的更凶,几乎是无法克制的,“他们打你了?” 戴孟元阻止她。 他将她的手握住,不让她的手碰到自己的囚服。 她低头看。 他的手应该是微凉而又柔软的……他的不是握着笔杆子就是握着手术刀的手,此时布满青紫瘀痕和伤口。最大的一处伤口在手腕子上,简直像是被什么咬去了一块皮肉,令人触目惊心。 “天……”她简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 屋子里只有一个通风口,风扇缓慢的旋转着,搅动起阴冷的空气,让她觉得寒冷。 三伏天儿里觉得寒冷,大概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了。 “你怎么来了呢?”戴孟元开口。她好像是被吓到了,一时呆呆的,手上也没有刚刚见面的时候那种执着的蛮力,于是他的力道也可以轻柔些。他仍是握着也看着她这柔嫩的一双手。没有吃过任何苦的手,和他的相比,简直一双属于怪兽,一双属于公主……他没想到能在这见到她。他微笑道:“他们只说是提审,没有想到是会见……我还以为,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见过戴伯母了。”静漪轻声的说,抬头看着戴孟元因为遭到毒打而肿了的脸和因此被挤的简直只剩下一条缝隙可辨的左眼,还有勉强维持原貌的右眼。他是那么清秀的人,此时变的极丑……丑的让人心疼到无法用言语表达。她轻声细气的说话,就是怕呼吸重了些,都会让他疼痛。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那天知道你被抓进来,就开始想办法。没想到在警察署外面,遇到戴伯母。警察去过家里搜查了,她已经知道你的事情。这些天她四处托人活动,希望能让你早日被释放。”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1节 她注视着戴孟元。 孟元脸上的肌肉线条有微微的扭曲。 “她现在怎么样了?”戴孟元问。有些急切,但并不慌张。似乎仍旧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变的陡然间软弱和慌张。 “我暗中让人递消息给她了,让她不要着急。但是没有用,她还是在托人……不过这样也好,指不定是谁能帮上忙呢,你就很快会被放出去。”静漪摇头。她的身份,让戴母并不信任她,而她也没有办法与其见面,解释她所做的努力。“伯母生病了。天气又热,她急火攻心加上中暑,正卧病在家。” 戴孟元放开静漪,背转过身子去。 猛的,他拿起椅子来,朝墙壁摔了出去。 “干什么?”看守喝道。但他并没有进来,“老实点儿!不然马上让你回号子!” 戴孟元的怒气似乎是因为这狠狠的一摔消散了些,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仍背对着静漪,也不出声。 “孟元,为了伯母,也请求你……”静漪说着,走得离孟元近一些,好让他听到她这么低的声音。她并不是理直气壮的,因为知道这“请求”一定是违背他的心愿,可她也不能不说:“能够考虑一下自己,考虑一下你的家人,也……” “不。”戴孟元说。 静漪被这斩钉截铁的一个字堵过来,愣在那里。 第42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三) “你看看我的样子。”戴孟元转回身来,指着自己,从头到脚,“我没有错,静漪。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人对我下黑手,无非是因为我说的做的,都是正确的。所以他们害怕了,他们要把正确毁灭掉,把他们的错误张扬给世人。” “孟元……”静漪看到孟元脸上浮现出一种激昂的神色。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有这样的神色。在他同他的朋友们聚会的时候,在他站在演说台上演说的时候,她都看到过。可是没有一次,让她觉得如此担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的,他们都和我说过了。你看到我身上的伤了么?”戴孟元撩起袖子。血淋淋的新伤叠着旧伤,“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就给我上了各种刑具。突然他们又告诉我,可以放过我,只要我答应他们的条件。因为有人想让我活着出去。”戴孟元目光炯炯地看着静漪。几乎是逼视的,他盯着她的眼睛。 静漪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我心里想,这会是谁呢?也许是你,也许是我母亲,或者还有旁人!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关心,想要把我从这里捞出去,最终都要我配合。而我必须坚持我的信仰,只有我和我的信仰赢了,才是真正的赢。所以我不能接受,以出卖我自己、我的战友和我的信仰为交换条件,走出这道门。你能明白我吗,静漪?”戴孟元问。也许是意识到他这样激昂的语调,对静漪来说有些不适合,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些,“如果你不能明白,静漪,我想你并不明白,所以你才这样子来了。” “我明白。”静漪说。 “你不明白。”戴孟元微笑着说。 “是,我是不明白。”静漪承认,“可有什么妨碍呢?对我们有什么妨碍呢?我们的妨碍是这个!”她指向铁门。 戴孟元看着她。 “我要你从这里走出去。”静漪说。 “然后呢?”戴孟元问她。 “然后,再去实现你的信仰。只有你活着,那一切才有意义。你才能看到你的坚持和你的相信,变成现实。”静漪大声说。 “他们是不会这么容易放我走的。”戴孟元静静的说,“你太天真了,静漪。你以为是这么简单吗?我出去,一切就都一笔勾销了?不会的。他们会继续利用我的软弱来控制我,再用我来打击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付出高昂的代价,甚至生命……” “那我们就走,我们离开这里。”静漪立即说。 “离开这里,去哪里呢?”孟元问道。 “去欧洲,去美国,去……去哪儿都行。孟元,我和你商议过,你也答应考虑的,不是吗?”静漪拉起戴孟元的手,迫切地想要让他体会自己的心情,也能够考虑她的建议。但看着看戴孟元的反应,她心里一阵发凉,却仍然坚定地道:“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会救你出去。” “你会与你的家庭决裂的。你用你家庭的力量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再和家里决裂?” “那我也在所不惜。” “静漪,不需要你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这是两回事。静漪,你要明白,我的目标,已经不是成为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我知道,医术救不了国,医术救不了民众的命运——我要从事的事业,其艰辛和危险,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我可以。” “可你明明连看到我受这么点折磨都难以承受,假如有一天,我……” “不准你说!”静漪捂住他的嘴,“孟元,听我一次劝。不过让你具结悔过而已。换得一个自由之身,卷土重来,指日可待。” “是么,那么容易?”戴孟元拉着她的手,重新攥在手心里,微笑着问她。他一笑,嘴角的伤口裂开,流出血珠子。静漪慌着用手帕给他擦拭,被他阻止,“静漪,你细细看我,告诉我,一个会出卖信仰、背叛同僚的人,是不是值得你冒着那么多的责难和危险来挽救?” “值得。”静漪肯定地说。 值得,她恨不得对着全世界宣布,她觉得值得。 她觉得值得,她永不后悔。 “那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是不会写悔过书的。我没有错。我不会让这个成为一个一生的污点。我宁可受刑,宁可死去,不会屈服。”戴孟元看着静漪那苍白的脸,有些不忍心,但仍然坚持道:“这该是你预料当中的答案,静漪。” “就算为了我,暂时的退让都不行么?”静漪问。 “静漪,这不是能够比较的。你重要,信仰一样重要。” 静漪看着戴孟元,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愿意为信仰而死……万一你的信仰错了呢?” 戴孟元仰起头来,大笑。 他将静漪拥在怀里,停了笑,说:“那我也甘愿为我的错误付出生命代价。” “你不用付出生命代价的。永远不会。”静漪轻声说。 “可怜的静漪。”戴孟元伤感地说,“我可怜的、可怜的静漪。我可怜的。你是真的不明白。” 静漪眼睛里涌进了潮水般的泪,可是她拼命忍着。忍得身子都发颤。 她总觉得今日自己是满怀着希望而来的,可现在,希望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可是她不能够责怪他的。他,也没有错。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好半晌,说:“孟元,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从来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庞大的野心,我不知道家国天下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到底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要怎么去改变国家和民族的命运。我只知道,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假如能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愿意去。” “静漪。”戴孟元专注地望着静漪。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德国也好,美国也好,去日本也好……孟元,我们一起走。有朝一日我们会成为一流的医生。到那时候,用你的手,用我的手,去救更多的人。给他们强健的体魄,传播给他们你认为正确的信仰……让他们去实现你的理想,不行么?用另一种方式为你的理想服务,不是也很好?” 戴孟元将她拥紧。 “哪怕仅仅为了伯母,你就退让一步。只有一小步而已……”她深深地呼吸着。泪水回流了,流进心里去,她已经预料到,这是个极其渺茫的希望了。 她等着戴孟元的回答。 但是他没有回答。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懂了。” “静漪,对不住。”戴孟元说。 “那你告诉我,”静漪的面颊贴在戴孟元的胸口。他的心跳好像很弱。真奇怪,他的心跳好像总是很弱。戏本里说的,若是贴在爱人的胸口,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的,那是夸张的吧?她贴得更紧些,问他:“有一天你出去,还会认我吗?” “你会等我这个危险的人吗?”戴孟元问。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腮上亲了一下。 “我等你。”她说。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承诺做出来,她将会面对什么。就算是她自己,也并不是十分的清楚。但是他,他是个为了他所坚信的东西,宁可付出生命的人……她也不能软弱。 她擦了下脸。 流出的泪水早就在腮上干了。 她也决定在走出这里的时候不再哭。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得留给他一个笑脸。 “静漪……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戴孟元哽住了。面对这样的静漪,他很难不受触动。 “什么也别说了。再错,我也认了。”静漪摇头。 “时间到了。”看守哗啦一下开锁,推门进来,“丙 5043 号犯人出来!” “喊我了。”戴孟元微笑着说。他伸手过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回去吧。多保重。”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了。 静漪扑过来,抱住他。 戴孟元将她的手掰开,说:“静漪,若是你变了心,我是不会怪你的。” “我不会。”静漪轻声说。 戴孟元推开她,将门带好,对她笑了一笑,没有再说话。他跟着看守朝幽暗的通道里走去,渐渐的远了,不见了。 静漪紧握着铁门上的棱子,哽咽出声…… 她在会见室里哭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催她出去。 听到有人叫她,她急忙把眼泪擦去,回眸看清叫她的人是赵宗卿,眼泪又涌出来。 赵宗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静漪走过来。一言不发的,他拉住静漪的手臂,带她出去。 静漪被赵宗卿拉着走出了通道,回到地上,终于呼吸到了带着尘土气息的热乎乎的空气……她好像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反而不适应人间这脚踏实地的感觉。 第43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四)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觉得天旋地转。她也简直不记得自己怎么跟大表哥说的,好像大表哥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她什么。其实他若要问,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根本在来之前,她就预料得到,这是个没有结果的努力。她必须另外寻找合适的方式将戴孟元救出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怕他会再也出不来,怕她再也见不到他。 而他的坚持,正是她怕的根源。 “上车。到家记得让无垢给我来个电话报平安。”赵宗卿嘱咐静漪。 静漪木然地上了车。和表哥告别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正常,但当车子驶离那道灰色的高墙,往城里去的路上,她就开始从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天闷热而阴沉,阴得仿佛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静漪摘下帽子来,擦着额上的尘。 只是明明擦了,手帕都沾了黄土,还是觉得脏。 赵家的司机赵保柱看出她有些不舒服,问:“十小姐,要不要停车休息下?” “不碍事。”静漪说。时间已经不早,耽搁了这么久,无垢也许等急了……回家晚了,等待她的又不知将是什么了。但奇怪的是,她竟然并不很担心。看到了孟元,她只觉得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车顶噼里啪啦地响着,她回神,原来是下起了雨。 雨瞬间便大了,四周仿佛蒙上了黄色的纱帐。 急雨在地面上汇成水流,湍急地冲刷着土路。这段路并不十分平坦,前方又在修路,坑坑洼洼的。保柱一边小心开车,一边抱怨了几句。车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咯吱咯吱响,刷不迭大雨,前面的路看不太清楚。 云胡不喜(精修版) 第32节 “雨太大了,路不好走,还是避一避吧,十小姐?”保柱正同静漪商议,前面斜刺里冲过来一驾马车,在黄沙帐似的暴雨中横冲直闯着,竟他们踏来。保柱叫声不好,慌忙转着方向盘躲避,那马夫则惊恐地生拉硬拽着奔马。 轿车向路北急转,险些撞在路边的大树上。车身剧烈地一抖,只听着咔哧一声响,车子顿时歪斜向一边。 静漪被甩到车厢另一边,等车子稳下来,忙撑起身。 “糟了。”保柱说着,摇下车窗往外看。倾盆大雨汇成黄色泥塘,轿车前轮陷进了泥坑里。他回头看下静漪,问:“十小姐,您没事儿吧?” “我还好。外头怎么样?”静漪问。她从后车窗看出去,那马车仍在雨瀑中飞驰而去,车马行人纷纷避让,猛然间连车带马掀翻在地……她听到马儿痛苦的嘶鸣,和人的惊慌失措的呼喊,她想看清楚些,可惜雨下得太大了,前方都是模糊的一片。 “我得下车去找人把车抬出来。十小姐您在车上先别动。”赵保柱说。他想要推开车门,只开了一条缝隙,再也推不动。 静漪见状就说:“还是我下去找人。”她不止惦记着找人来将车子弄出泥坑,更紧要的是她觉得前面一定有人需要她救助。 “十小姐!”赵保柱想阻止她,静漪已经开车门下了车。 她雪白的皮鞋踩进汇成小溪似的雨水里,顿时没过了脚面。她顾不得脏,急忙撑开伞,顺着路边趟着往前跑去。雨势太大,伞几乎没用,她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浇透,头发也湿了。 前面不远处围了些人,她想那大概就是马车被掀翻的地点。她急忙跑过去,分开围观众人,进去一看,果然是车马俱翻。急速奔跑中的马摔倒在地,前腿已经折断,露出惨白的腿骨来。马夫跪在一边看着伤马痛哭。 她只顾了往前冲,没留神有人过来将她拦住,说:“小姐,不要再往前走了。”那人撑着伞,手臂一伸,墙一样挡在她面前。 静漪望着他身后,说:“有没有人受伤?我学过急救术,可以应急……” “没有人受伤。只是马摔断腿了。”那人看着伞下的静漪,说。 “那就好。”静漪并没看他,伤马哀鸣,让她揪心。她定定神,才发现痛哭的马夫身边,另有一人正在查看马匹的伤势。那人一身浅色的西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极短,身边跟着的人撑了把巨大的钢骨黑伞过去替他遮雨,被他粗暴的挥手挡开。雨水顺着他的颈子噗噜噜地往下滚,他也不在乎。 他蹲下去,卷起袖子来,摸着马的颈子。 她虽然不是兽医,也知道这匹马伤得很重,看样子要再站起来已经不能够……她看着那匹在雨水泥浆中痛苦挣扎的马,和不停用袖子擦着眼睛的马夫,顿时心里生出一种难过来。伤马猛然间长鸣一声,哀嚎似的。 静漪不由自主地转了下脸,不忍心看鲜血随着暴雨的击打在地面上渐渐扩散开来。 可是又忍不住要关心那伤马,仍是要看过去。 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看出她的意图来,稍稍侧了身。 静漪见那人对马夫摇了摇头,这表示马是没的救了。她心又一提。看那衣衫俭朴的马夫,这匹马恐怕是他谋生的主要工具,一家人的嚼裹都在这上头了……果然马夫立即放声哭诉起来:这匹马是要养家活口的,是家里的一口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撞了邪的,刚刚明明是跑得好好的,没看到对面开来的那辆轿车啊就那么被惊了……他的哭声在暴雨中有些瘆人。 在静漪听来尤其是。 西装男子招了招手,跟着他的几个人开始驱散围观的人。 始终挡在静漪面前的男子这时候低声说:“十小姐,请后退几步。” 静漪惊讶地抬头。对方叫她十小姐,她以为必然是认识的人,定睛一看,只觉得有点面熟,一时倒愣了——这人衣着整齐,通身米色的亚麻三件套西装三接头的白色皮鞋加卷檐亚麻礼帽,是个很文雅的先生,个子又高,也瘦——在他身后站着的另外几个人,和他的打扮相似,想必是同行的……静漪点点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撤身,保持了一点点的距离。 那人见她矜持戒备,不以为意地微笑着。一转身,挡在了她身前。 静漪正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就听“嘭”的一声枪响,随着围观的人发出惊呼,伤马哀鸣一声,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静漪呆住似的,直愣愣地瞅着被雨水冲刷着的马尸,和那顺着水流扩散开来越流越远的血,她抬手擦了下嘴边雨水……站在身前的这位先生回身看她,说:“十小姐,你还是到前面避雨去吧。雨下这么大,当心着凉。” 静漪摇头,低声问:“就这么杀了它……太残忍了……” “十小姐,对一匹马来说,不能再奔跑才是最残忍的。况且,这马夫也没有那闲钱养一匹瘸马。这不是宠物,这是谋生的牲口。”那人颇有耐心。 静漪擦了下脸上的水珠。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想不到的。 她看到马夫还在抱着他的马痛哭,而亲手将马击毙的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到马夫手里,然后,他转了身。 就在这时候,他朝静漪这边看了一眼。 雨下得仍然很急,溅起的水花若黄褐色的烟尘一般。 隔着一层纱似的,两人静静对望。 静漪还是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只是觉得他轮廓也有些眼熟。 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样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目光上下地在她身上一转,似乎也并没有对她过于在意——身边的人轻声说了句什么,他转脸冲着等在旁边的一位身量中等的绅士一望,正要走,却被人猛得拉住了手,是那马夫。他眉一扬,身边的人反应更迅捷,立即将马夫拉开。 “……这……这我不能要……”那马夫先是被吓了一跳,慌忙将钞票归还。 静漪分明看到那人脸上的不耐烦,对随从做了个手势,让他拦住马夫还钱的举动。 静漪这才明白过来那人给马夫的一叠东西是钞票,想起来自己手袋也应该还有些钱的,便打开手袋往外拿,打开一看,只有几碎角子了——那些整钱都在看守所里掏给了看守。 她已经走到了马夫身边,掂着这点钱,便有些窘。正有些不知所措间,她一抬头,发现那人竟没走开,还在看她。她立时觉得更加难为情起来。 静漪真后悔自己平时没有戴首饰的习惯。此时她身上除了颈上一挂寻常的珠链,也就还有腕上的镯子和兜里的怀表。怀表是母亲赐予,内里还有母亲的肖像,是不能离身的。她一盘算,便将颈上的珠链解了下来,看看仍觉得这赠予单薄,便将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一并递过去,交给马夫,说:“刚刚对不住。雨下得太大了,我们也不是成心要惊了你的马。这些,换些钱……你再买一匹马。” 马夫直愣愣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好极力推辞。 “拿着吧。”静漪再不惯在众人面前和人推搡的。她急于摆脱这窘境离开,就听有人问她:“十小姐,您的车子呢?” “车子……”静漪这才想起来她原本要做什么。车子!保柱还在车里等她,她得找到人去帮忙。“糟了糟了!” 第44章 忽明忽暗的夜 (十五) 那人被她的表情逗乐了。他将手里的伞举高些,问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和同行的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她一同往车子陷落的地方走过去。 他跟保柱商量了一会儿之后离开。很快开过来三辆轿车,其中有一辆径自开过来,另外的两辆停在街对面了。先前那人从车上下来,将绳索扣在赵家的车前,系牢了之后,指挥着前面那辆车启动,瞬间,保柱开着车子,借力使力的,从泥坑里被拖了出去。 保柱再三地道谢。 那人笑着摇手,对走过来道谢的静漪微微鞠躬,说:“十小姐不谢,应该的。” “请问先生您贵姓,府上哪里?”静漪问。她旁观这人行事已经有一会儿。他一再称呼她十小姐,必然是有些渊源的。 “十小姐真的不必放在心上。”那人微笑着,看静漪的伞已经被雨淋透了,伞外下大雨、伞内漏小雨,使静漪十分狼狈,忙开了车门请她快些上车。又去从自己的车上又取了两把新伞来,放到静漪的车后座下方。 街对面的轿车滴滴作响,催促他们。 静漪拦住他的去路,也看了那车一眼,说:“要是你不想我跑过去问他们,就告诉我。” 那人为难地看着一脸认真执拗的静漪,说:“十小姐,鄙姓马,名行健。马行健。”他说着微微一笑。 这一笑令静漪觉得他更加眼熟,她脱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马行健笑着摇头,他让静漪上了车,把手中的伞也顺手放在了车门边,自己则在大雨中离开。 “咱们也走吧,十小姐。”保柱笑着说。 静漪见那几辆车子接连离开,才点头。她裙子湿了一大截子,皮鞋也完全湿了,冷的打哆嗦。 她坐在后座上擦着身上的水,看着脚边的这把油纸伞。金黄色的底子上,是素雅的菊花图案——这是眼下很流行的东洋伞……东洋伞……脑海里若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得撩开窗帘,那里还有那几辆车子的影子! 她不禁悔地跌手跌足,道:“我得有多糊涂啊!” 保柱忙问她怎么了,听了便说:“我也留了个心眼子,把他们的车牌号都记下来了。十小姐您不是问了他的名字?有车牌号有名字,还怕找不到人么?再说,就算是一辆车一辆车地查,也好查得很。全北平城才能有多少梅赛德斯车呢?他们一开就是三辆,还都是新的。” 静漪听了,这才安心些。 总不能连着两次,都错过了救命恩人……她想了想,这就是了,她总不会无缘无故觉得哪个人眼熟。那个身材高高的西装男子,应该就是那日救她的人了。能再遇到他,也许是冥冥中注定的,该着让她有机会谢谢人家。只是那人…… “阿嚏”……静漪连续打了三四个喷嚏,狼狈地翻着手袋找帕子,找不到。想起来是探视戴孟元的时候,见他腕上的伤口渗血,拿给他包扎了。她顿时心里一阵抽痛…… “七少,十小姐别是根本没认出我们来吧?真够可以的,咱这几个大活人轮番儿的在她面前走了好几遭呢……按说不能够哇,认不出咱们来有可能,马哥还跑前跑后的呢。”图虎翼回头看着那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了的车子,抓抓头顶,又说:“邪门儿了哎,还有见过七少您认不出来的。想是当日吓慌了吧?” 陶骧头都没有抬,说:“闭嘴。” 坐在陶骧身边的陶驷听七弟闷声闷气地吐出这两个字来,似笑非笑地说:“还别说,程家的这位十小姐,有点儿意思。” 陶骧斜了二哥一眼。 “一般的女子,今儿不吓晕过去就不错。她还敢冲上去要救人。”陶驷忍不住要笑。 “就是呢就是呢。二爷,您还不知道呢,那日街上那么乱,又是贼又是兵的,十小姐……”图虎翼转过身来拍着车座,说起那日的事来脸上放光。 陶骧抬脚踹了下车前座。 图虎翼立马儿缩了回去,坐在那里不出声了。 陶驷看看七弟,笑一笑,道:“像你这样的人,总是要求一个新女性的。人你也见过了。程十小姐倒真称得上是新女性的典范。且在我看来,北平的名门闺秀里,品貌能与她比肩的甚少。论家世,程家和咱们家不相上下,是不新也不旧的人家。这样的人儿,你若是再不满意,我倒不知道你究竟不满意些什么了?” 陶骧换了个姿势坐。 陶驷拍了下他的膝,说:“若你是因了那些传闻,那大可不必。” “那果真是传闻?”陶骧问。 陶驷仍是笑了笑,又拍拍他的膝。这回,重了些,说:“如果不是,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他说着,将手帕包着的一个东西递到陶骧面前。 陶骧不接,陶驷就塞到他手里。 隔着手帕也看得出来这正是程静漪给马夫的那只镯子。陶骧还知道,镯子本是一对,另一只,碎在了暴乱那日的街头。 “我拿五百块换回来的。身上就这么多了,好在你给的也不少。马夫虽不识货,也不能欺他太过。我是不能让咱陶家的东西,流落到杂人手里去。”陶驷笑了。陶骧看他一眼,将镯子依旧还给他。陶驷也学他的样子,不接,说:“我给你说说这东西的来历,你再琢磨下到底是收着还是不收着。这镯子本是一对。如今只有这一个,就是这孤品,不怕换不来他庆王府小半个花园子。价值么,不提也罢。就是一个大子儿不值,也是母亲给程家的定亲信物。” 陶骧脸色有点阴沉。 陶驷瞅着他的表情,颇有些玩味的意思。 七弟和程十小姐订婚的信物,自然得是家藏的珍品。他当时已经十五六岁,对这门亲事的商定,留有很清晰的印象。那应该是他离家的前一年,陶骧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他还和大哥说笑,说论岁数是七弟最年幼,却不想竟先定了亲。那日他们给母亲请安去,正遇上母亲在挑东西,左挑右挑都不合心意,最后是祖母差人送来了这对镯子。母亲看着发了会儿愣,说这东西你们大姑姑出嫁时候还惦记着呢,奶奶真舍得,可见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镯子的年代已然不可考,款式却不是新仿的,古朴得很…… “想必是嫌丑的了。”陶驷笑了。 陶骧哼了一声。 …… 静漪让保柱快些开车赶到锦安里去。 车子开到锦安里的柏油马路,和刚刚那泥泞的大街简直天壤之别。北平城里少有几条柏油马路,锦安里就是其中一条。 孔远遒已经陪着无垢在锦安俱乐部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门前等候。看到车子回来,无垢着急地敲了敲车窗,孔远遒倒只是斯斯文文地笑了笑。静漪在车内看了一眼锦安俱乐部的大门——说是俱乐部,看上去并没有俱乐部的浮华气,是很普通的灰色砖瓦门,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那道门,不管是进出其中的人,还是在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将影响门外的这个世界。 静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见面的缘故,孔远遒看上去跟平时有点不太一样,没有那股子嬉皮笑脸的神气。 她倒是对这样的孔远遒有些另眼相看。 孔远遒让人把几捆书放上车,知道她们赶着回家,嘱咐了保柱几句,便催着她们离开了。 “你们怎么会选在这里约会?”上车后,静漪问无垢。 锦安俱乐部是政客们聚会的场所。在这里聚会的政客们,被称为锦安系,是现任政府里的第一大实力派别。静漪知道锦安系举足轻重的几位大员除了国务总理,就是外交总长金昌吉,金碧全的父亲;财务总长孔智孝,孔远遒的父亲……除了一些内阁和议会中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有知识界的,以教育次长兼国立北平大学校长的姑父赵广耐为代表。更有些商界头面人物,其中就有她的父亲。 “这儿可是一不小心就碰到姑父了。”静漪说。 无垢眨眨眼,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灯下黑?” 静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