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令》 繁花令 第1节 《繁花令》作者:又紫 文案: 美强惨黑莲花/枭雄皇子 x 美艳权臣千金 |贵女带球跑/破镜重圆 1、 权倾朝野的奸相千金,萧锦月,行事大胆荒.淫!当街强抢皇室第一美男四皇子回府,当男宠。 四皇子弘凌,性情清冷温柔、姿容昳丽秀绝,唯独苍白病弱,还有“厌女症”。 巧了,他还爹不疼娘不爱,出身卑微的皇室弃子,反抗不得。 从强硬不屈到逐渐深陷,在交付真心、最喜欢萧千金时,却被大小姐玩腻抛弃。 郎才女貌的佳话未成,清绝公子倒成了天下笑柄。 皇帝听不得这些腌臜风声,将本就厌恶的四皇子贬至边疆沙场,永不得回都!意图赐死。 寒冬腊月,一片寒雪,一排脚印子,四皇子离开皇城,嗑在雪地的鲜血似红梅花瓣。听闻,这天萧千金又有了新宠…… 2、再相见已是五年后。 沙场大捷,四皇子一袭长枪黑甲,带领铁骑直进皇城。 铠甲下的面容依旧苍白而秀美,一双眼睛深黑温柔,但细看都是阴冷的狠绝。 黑莲花杀神回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皇帝吓得夜不能寐! 要说起来,冤仇最大的,当属萧千金锦月。然而此时,权臣已诛,千金也不再是千金,流落掖庭成了下等罪奴。身边还跟着个孩子。 3、 “娘亲,那是爹爹吗?”小白面团子指着宫墙下远去的颀长英飒背影,拉拉萧锦月袖子。 刚被管事嬷嬷教训过,萧锦月手臂还有伤。但一时顾不得疼,惊震住。 弘凌真活着回来了! 但不再是一袭白衣、弹着琴,温柔对她微笑的秀丽公子。他手持染血长刀,乌发翻飞,眉宇尽是杀戮戾气,眼神只有冰冷恨意。 对了。 这尊杀神,是她亲手造出来的。 他回城,第一件事,怕就是要杀了她。而不是解救她…. 内容标签: 正剧 主角:凌 迟心儿 一句话简介:当年抛弃的男宠成皇帝!吓哭…… 第一章 长安旧梦 四皇子被个女人睡了! 消息如惊雷,一日间传遍大街小巷。 四皇子秦弘凌,姿容绝色、风度翩翩,是大周数一数二的俊美男子。只可惜,他容颜虽好却有两大致命弱点:一是出身卑贱,被皇族厌弃;二是他有“厌女症”,一碰女人就恶心,是的,长到十八岁他都还是个“雏儿”。 好在皇帝、皇后向来厌恶四皇子弘凌,便没人管他婚事,或许他们更希望弘凌就此绝后。 四皇子生母本是先皇后的洗脚婢,因皇帝酒醉将她错认成皇后而得宠幸,怀了龙种,然而她不但不知感激上苍,反而为了早一步生下长子,而毒杀了当时同样有孕的先皇后。 因她当时有孕,皇帝隐忍滔天仇恨没有杀她,直到四皇子呱呱坠地,皇帝便立即下令将他歹毒的亲娘杖毙床前。刚出世就目睹亲娘被打死,国师说,这孩子不祥。 母债子偿。 皇帝痴情,深爱先皇后,因此厌恶四儿子弘凌入骨,自小将他丢在冷宫交给老宫娥照顾,衣食短缺,过得不如奴才,所以四皇子弘凌素来身体孱弱、频频卧病。 今年刚入秋太医就诊断说,四皇子咳血之症不治了,定然活不过今年冬天。 皇族内隐隐欢欣,仿佛只有四皇子死了,才能让人对着世界继续充满信心,世上还是有“因果报应”。 然后,包括老皇帝在内的众人没等来四皇子死讯,却等来这么个消息—— 权倾朝野的萧丞相千金——萧锦月,当街把孱弱的四皇子捆回了府,给睡了! 更令人惊叹的是,四皇子经这一“睡”,身体好转、不吐血了! 众百姓大悟:原来是缺女人,身体才出问题啊!看来不会死了。 萧丞相权倾朝野,连皇帝都不得不忌惮讨好他,萧家千金锦月更是美貌无双,太皇太后懿旨钦赐的长安第一美人,多少男子辗转反侧、求而不得,能与如此极品女子肌肤相亲,简直是“大补”,难怪四皇子“起死回生”! 在所有人都以为四皇子会成丞相女婿的时候,又出事儿了——林千金将四皇子拒之门外,无情抛弃! 而后“真相”被爆出—— “四皇子体弱多病,‘床笫无能’,满足不了健康活泼的萧千金!”“萧千金已经另投了五皇子的怀抱……”“不不不,五皇子弘允和萧千金本来是一对,是四皇子贪图萧丞相权势而插足,果然和他生母一样卑劣……” 一时间,四皇子弘凌沦为天下笑柄。 皇帝本就厌恶这不该存在于世的儿子,恨不能从未生过他,由此大怒下旨,将其丢去边疆战场当一个无名兵卒,意图让他战死沙场,永远别回来! 四皇子弘凌出城当日,风雪连天。有看热闹的百姓回来说—— “一片寒雪、一排脚印,四皇子咳在雪地的血像红梅花一样红,凄惨,凄惨……” 于是,所有人又在等这毒妇之子死在大漠的消息。然而谁也不知,火凤涅槃,这,原来才是开始…… 春夏更迭,转眼五年。 这又是个寒冬腊月,依然广袤、巍峨的长安皇宫,在夜色中死寂。这是一片儿裹着雪的土坯茅屋,缩在掖庭宫最偏僻的角落。 “不……不要了……” “锦儿别怕……我会疼爱你,锦儿……” 男人喘着粗气,一遍遍喊她的名字,把她从少女变成了女人,锦月无力承受,无助的在他身下回应他,求他慢些。 男人不忍她呼痛,心疼地捧起她汗涔涔的小脸:“相信我锦儿,虽然我弘凌现在一无所有,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做天下的皇后……锦儿……” 猛地睁眼,锦月从床上惊坐起,耳畔的那声“锦儿”立刻消散在漆黑的寒夜。 满屋静寂,唯有头顶茅草落雪的簌簌声,以及刺骨的寒冷。 原来是梦! 她这是怎么了,最近总梦见五年前的旧事,梦见那个与她水乳相交过的男人。舒了口气,锦月擦去脸颊的薄汗。回想起曾经那段鲜衣怒马的日子,锦月一时恍惚。 当年高贵的萧丞相千金是何等的肆意,快乐啊…… “唉……” 身边,四岁的儿子小黎紧紧挨着她睡着,听她这一叹息,眼睛忽闪忽闪地睁开,昏暗中闪烁着星子般的淡淡光芒。 “原来娘亲半夜睡不着是梦见了爹爹!” 锦月微惊,不料他是装睡。“不是。娘亲……娘亲只是睡足了,不困。” 小黎圆脸上嘴儿一撇:“娘亲骗人,我刚刚明明听见你喊爹爹的名字了,叫,叫弘凌唔嗯……” 锦月忙捂住儿子的嘴巴四顾,心头发跳——“这个的名字不能提,记住了吗小黎?!” 母子俩相依为命四年,小黎向来很听锦月的话,见他点头锦月才稍放了心,拉过棉被盖住儿子,只留了个毛茸茸的小圆脑袋在外头,靠着她胸口眨着眼睛瞧她,就像只小松鼠乖乖窝在怀中,锦月心头一暖,方才旧梦带来的不安才终于散了些。 锦月忽然现“小松鼠儿”吸了鼻子,带哭腔说:“娘亲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都四岁了,他还不回来找我们……” “怎么会,小黎这么可爱、这么听话,爹爹怎会不要?”锦月忍着心酸和歉疚,轻轻拍他小小的身子:“爹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年半载回不来,但总有一天,爹爹会起着又高又大的马儿,回来接咱们母子的。” “真,真的吗?”软糯的声音充满期待。 “当然是真的。所以小黎要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健康康的,到时爹爹回来看见你才喜欢……” 儿子听完这段话就睡着了,可锦月却再睡不着。孩子才四岁,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在她身边,需要她的保护。握着小黎糯米团子似的小胖手,锦月从茅草屋顶的破洞仰望巴掌大的灰白天空,渐渐湿了眼眶。 转眼,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 五年前,所有人都在等战场上传来四皇子秦弘凌的死讯,等着看“天道轮回”,却不想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来秦弘凌的死,却等来一只可怕的修罗魔鬼! 谁曾想到,当年一名不文、善良温顺的落魄四皇子,竟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集结数十万铁骑撼动江山! 皇帝彻夜不成眠,唯恐这个从尸山里杀出来、血海里爬出来的“魔鬼”儿子,回来报仇。 当真风水轮流转,今夜无眠的又何止她萧锦月。当年折磨那个善良皇子的皇亲贵族,恐怕没有一个不在床上辗转忐忑的吧。 “唉……” 锦月心口沉重,长长的叹了一息。 她不知道那男人会不会再回长安,但锦月确定一点,如果秦弘凌知道她还活在世上,也必定不会放过她吧。 “还是……不要回来了……” 锦月翻了个身,努力睡去,任肮脏的虱子从破棉被缝里钻出来,在她身上漫爬。 第二章 魔鬼归来 天才擦亮,暴室狱的管事嬷嬷就拿着鞭子,挨间儿地把女犯们抽打起来,包括锦月母子俩。 锦月和其它年轻女犯被统一驱赶到院中雪地里洗衣。最近不知为何,脏衣脏布成山,偌大的洗衣池都泡满了。 暴室狱是皇宫专门关押女犯的地方,后宫犯事的宫婢、低等妃嫔以及重罪大臣女眷都可被关押在此,入了这里,除非大赦,只有变成鬼才能解脱! 从五年前到现在,锦月已经在此整整呆了五年,不过她现在的名字叫“徐云衣”,跟“萧锦月”没任何关系。 五年前的冬末,刚过了正月丞相府便被满门抄斩,她和母亲姐妹被捕入掖庭,不到一月,母亲姐妹全数染了瘟疫暴毙,而她因五皇子弘允及时搭救而活下来,而后与另一个女犯“徐云衣”偷换了身份,才得已捡回一条性命。 “徐云衣”本是乐坊舞姬,犯了私通罪入了暴室,对于有身孕的她来说这身份正正好。 只可惜五皇子英年早逝,后来的年头,锦月只能靠自己抚育儿子,熬下去。只要等到下一任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她就能离开暴室出宫…… “云衣,我也来帮你洗衣衣。”小黎搬来个小木桩,挨着锦月坐下。 白天,锦月不许小黎叫她娘亲。在宫里,有个身份卑贱的女犯娘亲并不是好事。孩子是无辜的,锦月不想让他背负不该背负的东西。 繁花令 第2节 “乖乖坐好!”锦月忙握住他蠢蠢欲动的小胖爪,在手心搓了搓放回他衣兜儿,“你乖乖坐好就是帮云衣的忙了。” 管事嬷嬷看见这边母子俩动静,也睁只眼闭只眼,倒不是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或被谁叮嘱过,只是觉得能在暴室狱里活五年,就不是寻常女子能办到的,尤其五年前瘟疫横行,全部女犯都死了,就锦月活了下来!所以对锦月多少存着些看鬼似的莫名忌讳,尽管小黎呆在这儿不合规矩,她也没说什么。 “禀嬷嬷,少了个犯人。”守卫点了女犯人数后禀告。 管事嬷嬷一声重哼:“给我找!搜出来看我怎么收拾这懒东西,忙碌的节骨眼儿还敢偷懒!” 管事嬷嬷去寻人,一场血腥的惩罚就在眼前。 隆冬腊月,池水结着冰渣,锦月洗了一会儿双手就冻得发麻,别人也并不比她好。 “我不洗了,再洗、再洗我就要冻死了!”香璇负气地把湿衣服往池子里一丢,溅起一阵冰水花儿。 锦月拿过她的衣裳。“我帮你洗吧,你风寒刚好,不宜再受寒。一会儿让管事嬷嬷看见你盆子里的衣裳没洗,又要受罪了。” 香璇本是个低等采女,因为不愿贿赂画师而得罪了人,被陷害丢进暴室,在她得了风寒快死的时候遇到了锦月。五年来,锦月看了无数人死在这里,可那天早上,香璇垂死拉着她可怜地求“姐姐,救救我吧”,楚楚可怜,像足了曾经在丞相府时的妹妹映玉,所以就救了香璇,事实证明她没救错人,香璇对她也很贴心,是这地狱监牢里她唯一算得上的朋友。 “不姐姐,虽然我不想洗,但更不想你受累,你还要照顾小黎比我更辛苦……” 香璇话音刚落—— “啊!死死死、死人!”有尖叫。 围着洗衣池的女犯哗然惊退,池中脏衣下露出池中一具被冻硬的女尸!泡的发白、结了冰渣,来暴室日子短的女犯都吓白着脸干呕。 锦月赶紧把小黎揉进怀里捂住他眼睛!“别看。” 有人认出——“原来是她!昨天她日落还剩好多没洗完,晚上也一直洗,没想到、没想到居然冻死在了池子里……” 正是刚才点名少的那个女犯。管事嬷嬷拿着大手指头粗的皮鞭呵斥:“看什么看,赶紧洗!谁再懒惰这就是下场!” 恐惧紧紧掐着众人喉咙,所有人都发疯似的赶紧洗。 香璇埋头拼命洗了一阵儿,忽然颤着肩膀抽泣起来:“姐姐,我……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就像刚刚的女尸一样……” 香璇的双眼绝望中缠着希冀,让人心疼:“云衣姐姐,我还有机会承宠、做娘娘吗?我好怕死在这里……” 锦月不忍她伤心绝望,拉她手微微一笑:“不怕,我不也熬了五年了吗。当今皇上已是花发老人,近来身子差药不离口,哪还有功夫宠爱妃嫔?不若等到新君即位大赦天下,你再出去一搏恩宠,也不迟……” 香璇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扬起希望:“姐姐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新皇即位会大赦天下!”她似拉着锦月的手笑出来,心结骤解,“还是姐姐智慧,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一定要熬下去,前几日皇上已下旨册立了东宫,想来咱们不会熬太久……” 锦月一顿。“册立了,东宫?” “姐姐竟不知道?” 锦月摇头,她每日干着繁重的活儿,还要照顾儿子,哪里有功夫去打听消息。自大半年前旧太子被罢黜,东宫位置就一直空着。“不知这次的东宫是哪位皇子?” 香璇谨慎四顾,小声说:“不是旁人,正是边疆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那个皇子殿下。似乎不日就要回宫,咱们洗的这些脏衣、布匹都是送往东宫布置的……” 锦月脑子嗡的一声,手中湿衣服啪嗒落在水中,而后香璇说的话她一句没听入耳。 边疆战场那个,不日回宫! 是……是他?! 直到日落所有人都走了,小黎红着眼睛来拉她衣角喊“娘亲你怎么了娘亲”,锦月才从内心的惊涛骇浪里回过神,一手抱着吓坏的儿子,一手从贴身衣物里拿出柄桃花簪。 簪子成色普通,有些旧了,比起当年她价值连城的珠钗首饰并不算什么,甚至不如当年她小拇指甲盖上,涂丹蔻花的贵。 记得那天,秦弘凌只着一身单衣,冒着寒雨在门外等了她半日,他苍白的脸颊嘴角残留着病态的血迹,眼眸却如水洗的青山一样明亮、触动少女心扉:“锦儿,我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会用一辈子的努力来疼你,爱你,给你幸福。你,愿意吗……” 往事不堪回首,看今朝,只能叹物是人已非。 “小黎,帮娘亲个忙好不好?把簪子,插-在娘亲头发上。” “遵命,娘亲!”小黎笑嘻嘻点头,伸着短短胖胖的小胳膊,举着簪子在锦月头上认真地找。 夕阳下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隐隐有几分梦中熟悉的轮廓,锦月看得渐渐湿了眼睛。 * 此时夕阳之下的另一处——皇宫外。 百里长安的皑皑白雪都被斜阳染得血红。城门嘎吱开启,眨眼的静寂之后,一队铁骑飞驰进城。 马蹄声震如雷,乱雪四溅! 铠甲带着大漠风沙,刀剑残留着敌人鲜血的气味,这是一队凶煞威武之师,却规矩的臣服在为首的、高大银甲男子身后! “吁!” 烈马应声而停。 迎面,脑满肠肥的京兆伊姗姗来迟,见这阵仗当即吓得滚下轿来—— “卑、卑职迎驾来迟,求四皇子……不,不不不,求太、太子殿下恕恕恕罪!” 许久没等到回应,京兆伊忐忑地抬起眼皮,打量烈马上的威武男人。只见他身穿厚重盔甲,高大矫健、威风凛凛,容颜俊美依旧却寻不到半分往昔的孱弱温柔,整个人如寒冰,冰冷莫测得没半点人气儿,尤其一双鹰眼凌厉如利箭,浑身的煞气令他肝胆具寒! 看蝼蚁一般睨了眼发抖的京兆伊,秦弘凌幽幽启唇: “梁大人,别来无恙。” 京兆伊被他一唤浑身哆嗦:“太、太子殿下……” 弘凌瞟了眼城头积雪。“五年前也是在这儿,你令护卫抢走了我所有的行李,叫嚣着让我滚蛋永远别回长安,当真,威风……” 他声音到最后淬着冰一样冷,京兆伊疯了似的磕头:“太太太子殿下饶命,臣、臣当年有眼无珠,狗眼不是泰山、冒犯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有眼无珠的小人吧,太子……啊!!” 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喷溅雪地。滚落地上的头颅惊瞪着的双目还看这马背上的男人,似犹不敢信是当年那善良忍让、满腹诗书的四皇子,抽刀砍了他的头! “当日我便说过,我秦弘凌归来之日,便是你魂断之时!”弘凌收剑一掷,饮血长剑穿着京兆伊的头颅、“噔”地钉-入城头! 弘凌咬着腮帮子四顾,深黑的瞳孔不断紧缩,脸上寒意化作薄唇边诡异、刺骨的笑。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失去所有,如丧家之犬被赶出长安! 他曾以为,只要他温文儒雅、与人为善,处处为人着想,总有一天他的父兄亲族摒除偏见接纳他,所有人都会爱戴他,然而,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他们不要他的善良谦恭,只要他的命,去偿还所谓的血债!他越聪慧越仁厚,他们越忌惮越想除去! 他扪心自问待人不薄,更没有害谁,到头来却只有一个一个的落井下石,无情背叛。 既然,既然全世界都不善待他,他又何须再与人为善!人人都要他死,他偏偏要活下去! 弘凌不断紧缩的眸子映着长安城池,渐渐变得和残阳一样血红。 “苍天,我,回来了……我秦弘凌,活着回来了!” 马鞭扬,烈马嘶鸣,载着它主人飞驰入城。 街道百姓在门后小心地往外看,只见烈马上的男人如冰雕的一般,风雪中,他长发狂舞,连暮色也掩不住他光华,似谁也挡不住他脚步! 他的双眼犀利冰冷,脖间那道断喉伤疤,虽用藤蔓似的图腾修饰过,却依然怵目惊心。 脖子上受了这样的伤,竟还活着,不是“魔鬼”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v⊙) 大家喜欢吗 第三章 挫骨扬灰 队伍驰到十字路口,左将军兆秀上前通禀: “太子殿下,咱们直接进宫还是去驿府暂歇?京兆伊死在您手里,恐怕‘有心人’要做文章。” 弘凌没答话,眸光向东边刚起的月亮浮了浮,而后给了烈马一鞭子、驰向城西。 兆秀略作思量,想起件事,前些日子殿下让他调查过,那位曾经背叛他的萧家千金就埋在城西乱葬岗。 当年他虽不认识四皇子弘凌,不过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若他是当年的殿下,恐怕已怒起将萧锦月和五皇子弘允砍了,那可是奇耻大辱啊!不过殿下不是他,殿下是真男人,所以蛰伏五年、成就今日的太子,归来故土! 只可惜,佳人已经作了古。 兆秀幽幽一叹,策马跟上。 长安西边的贫民窟旁有一片荒地,就是乱葬岗。 雪下一塚荒坟隐隐抬着头,弘凌站在坟前,夜空中半轮月把他的脸投下一片阴影,银甲冷光涔涔,光与影在他脸上交叠,神色莫辨,仿佛是具不带感情的石雕,好一会儿才动了薄唇—— “挖!” 夜半掘坟这事放在别人做恐怕胆寒,然而这支军队从血海尸山走来,岂会害怕? 很快,小坟包被刨成了深坑,一卷破席裹着具尸骨长眠其中。草席破烂窄小,可见死得之窘迫凄惨。 兆秀见如此,心中大快——“殿下,消息说萧丞相谋逆被斩后,长女萧锦月入暴室染瘟疫暴毙,而下看来属实。天道轮回!看来老天爷也为殿下鸣不平,才让这对狗男女一前一后都遭报应……” 弘凌忽然抬手,兆秀没敢继续说,于是知趣地让所有士兵都一起背过身去,回避。 沉默,弘凌缓步走近土坑,蹲下身,拨开草席。里头的尸骨是蜷缩着的,而下还能感受到她临死的巨大苦楚…… 兆秀心中担忧,通过银亮如镜的剑身看太子秦弘凌,只见他解下银色盔甲,脱了外裳裹在了尸骨上,缓缓抱进了怀中…… 兆秀倒抽一口凉气!‘难道,太子殿下还爱着那丧尽天良的坏女人不成?’他刚如是想罢,就忽见秦弘凌长发被真气冲得翻飞,衣裳下裹着的尸骨立刻被震作飞灰! 兆秀松了口气。‘挫骨扬灰?看来不是爱,是恨得深呐。’ ** 太子回都第一件事就是把侮辱过他的京兆伊斩了头、钉在墙头。消息迅速传进皇宫各殿的主子耳中,并在几日之内就传遍长安大街小巷。 皇帝惊怒交加,气得直接从龙椅上滚落下来!然而他却奈何不得太子弘凌,更不敢再追究下去——当年京兆伊必是奉了上头某人命令去的,无论是哪个儿子做的,皇帝都不希望他被这个可怕的魔鬼迫害。 京兆伊被砍头之事,最后一太子罪状奏折结束,并举家抄斩,满朝文武闻之无人不胆寒,人人提起太子弘凌四字就心生畏惧。 这消息几日后也传入了暴室,锦月听得心惊肉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上午在院子里晒帘布都浑浑噩噩的。 回想今夕往昔,物是人非得简直像场梦! 犹记当年的秦弘凌,信佛理禅、温润如玉,是个善良仁慈的翩翩公子,可而今,他挥手就砍了人头钉在墙头。那等血腥场面,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觉毛骨悚然! “他……当真变了。”望着竹竿头晒着的将送往东宫帘布,随风飘舞,锦月阵阵出神,连被风刮红了手还不自觉。 “娘亲你手好冷,小黎给你搓暖暖!” 软胖的小手搓着自己手背,锦月才回神来。小家伙依在她腿边儿,扬着圆圆白白的脸蛋儿笑嘻嘻望着她,一排白生生的小牙齿米粒儿似的,可爱。 锦月把儿子两只小肥爪藏在衣服捂好,免得冻着:“说了多少次了,白天不能叫娘亲,要叫云衣。” 小黎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粉嫩的小嘴儿一瘪,“为什么不能叫娘亲呢……” 思及原因锦月心中泛酸,却只能笑着哄他。“因为爹爹没回来,你是咱们家里的男子汉,不能总依赖娘亲,要学会长大,知道吗?要做个坚强的小大人。” 繁花令 第3节 小黎捧着粉面团子似的脸蛋儿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小黎明白了!” 一旁,晒衣裳的香璇见母子二人这般融洽,感动:“小黎可真有孝心,姐姐没白疼他。小男子汉,保护云衣的重任可交给你咯?” 小黎一拍小胸膛:“云衣,我保护你!” 看他煞有介事,锦月又甜蜜又心酸,风大了,锦月让小家伙赶紧进屋去,别冻着。小孩不比大人皮实,冻了生病不得了。 “云衣姐姐,小黎这么可爱,他的生父怎么忍心不闻不问、让你们母子在暴室受苦?若我有个这样的孩子,就是被延尉监打断腿,我也是要认他的……” 延尉监是宫里掌管刑法的机构。香璇不知锦月真身份,以为是徐云衣与宫中奴才私通生下的孩子。 锦月脸一僵,可脑海里闪过那张容颜后,心头反而越发冷静。 “他的爹爹……已经死了。” 从此,就当他死了吧。哪怕他当了太子,也不可能与她这个“死刑犯”,不,是“已死之人”,有任何瓜葛。 就像现在,虽然他们同在皇宫,却恐怕永世不会相见。他住在金镶玉的高阁,而自己…… 锦月看着污水中倒映的自己——蓬头垢面,穿着破烂肮脏的囚衣,连乞儿,都不如。 全天下都以为秦弘凌有“厌女病”,可她萧锦月知道,他并没有。从今往后,他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她这个污臭满身的女犯,又算什么…… 她边思量边垫着脚尖儿晒布匹,忽地听见背后传来两个男人猥-琐下作的交谈—— “平时看不出来,这脏兮兮的女人身材如此勾人,看那屁股翘得……哎哟那小腰啧啧……” “呵,生过崽儿的破鞋你也馋?” “……” 锦月心头一跳,回头正对上两个守卫在她身上逡巡的视线!那其中高瘦的守卫锦月记得,半年前他才把个女犯糟蹋至死,不了了之。毕竟没人会去追究个女犯的生死,这些守卫地位卑贱,不敢与宫女有瓜葛,可女犯他们却是敢的! 锦月端上盆,赶紧从两道令人作呕的视线里逃走。 …… 暴室晾晒好的帘布被熨帖,装入箱中交给了东宫来领衣的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是掌管东宫事务的大人,还是头回亲自来押送衣物,可见这次东宫的差事他当得相当小心,不敢半点差错! 东宫比别的皇子宫殿高阔,象征着太子储君地位的高贵非凡。暮色里,巍峨的殿阁仿佛耸入夜空,金砖玉瓦,雕栏玉砌,宫灯映照下遍地生辉。 太子寝殿,灯火如昼。 方才大乾宫来了一队太监宫女,抬了皇帝的赏赐来。杨公公屏气凝神站着,等待天子弘凌的回话谢恩,可太子自顾自擦剑根本不理会。 “殿下,皇上赏赐您该谢恩,否则……” 弘凌擦好剑走过去,一剑劈开箱子银锁,立刻腾起一阵灰尘。杨公公见那灰尘心头吃一惊:平日赏赐各宫的东西都是宝物,哪会有这样的灰尘!可见皇上根本没心思赏赐,不过随意叫人…… 眼睛一转,杨公公笑呵呵地说:“太子殿下,皇上半年前便盼望着殿下大胜归来,早早准备好了赏赐,瞧着薄尘,都是皇上盼子归来的父母心啊。” 除了布满灰尘的金砖,便是几大箱子诗书,弘凌一一打开,其中《孝经》、《道德经》摆在最上头,弘凌笑了一声,轻,却冷得彻骨:“真真儿是极好的赏赐,父皇当真疼爱我!” 弘凌语罢,利剑脱手而出、贴着杨公公的脸飞过,“噔”一声入了供桌上的剑鞘!老太监吓得噗通跪在地上,浑身一哆嗦。 “父皇这般有心,我又如何能不知感恩?”弘凌一拍手,也抬进来几口箱子,“我也给尊敬的父皇准备了回礼,抬上来交给杨公公。” 杨公公一见那箱子中的东西,当即“啊”地一声吓瘫、险些晕过去——里头赫然全是人的头骨! 弘凌拿起一只人头骨,摸了摸喉咙伤疤、幽幽一笑:“当年父皇令我‘匈奴不败,永不得回长安’。这是我亲手斩下的匈奴战神‘呼邪王’的首级,以及他的武将下属,我想父皇一定会非常喜欢,你说呢,杨公公?” 对着这几箱子人头骨,杨公公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哪怕生在吃人的皇宫几十年,他也骇得浑身冷汗站立不住,当即领了人、抬了首级箱子连滚带爬滚出东宫。 人走,寝殿里终于安静下来,除了几箱子布满灰尘的金银,角落里还站着位绫罗美人,轻轻扭动着美妙勾人的身子,瞧着弘凌唤了声“殿下”。 邪邪地冷笑一声,弘凌走过去抬起美人的下巴。“你也是父皇给我的赏赐?” 郑美人不胜娇羞,委屈:“殿下……臣妾不是皇上给殿下的赏赐。臣妾是有幸,得皇上恩典许下姻缘,做殿下的女人。” “我的女人?”弘凌勾着一边的唇角,或许是觉得这解释有些意思,大手一扯、衣裳碎成片,美妙的胴体立刻毫无遮掩落在他臂弯。“睡过,才是我的女人!” 美人既惊又喜,本听闻太子厌女不举,而下一见根本是寻常男人都无法比的“猛虎”!可当她褪了弘凌的上衣、看见那满胸膛的伤疤,密密麻麻如荆棘,缠在结实的肌肉上,妖冶又可怖,当即吓得捂嘴惊声——“啊天呐!” “怎么,你怕我。” “不,不是,臣妾……臣妾是、是心疼殿下。” 弘凌无声勾唇,笑到眼底结成了冰。 “‘心疼’。” …… 烛光摇曳,夜半更深。 美人从榻上醒来,却发现身边的床铺冷冰冰的,太子正在桌旁提着坛子酒在喝,在她发现的瞬间,那俊美的男人瞬间冷厉,让人浑身一寒。 “太、太子殿下,更深露重怎么还不歇息?” 弘凌甚至没瞟她一眼,冷冰冰地说了个“滚出去!”,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侍寝而半分怜惜。 美人又惊诧又屈辱,不敢惹恼秦弘凌,含泪退下了。 屋子里终于没了旁人,一室暗淡烛光和死寂缠着喉咙让人喘不过气。弘凌嘲讽地笑看金镶玉的太子寝宫,忽然声声笑起来,狂妄,到了最后夹着悲凉。 爱情,亲情,权力,欲-望,人这辈子,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挥霍金银珠宝,还是纵情享受女人妖娆的肉体? 他如此拼了命地活到今天,活着回到长安,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按着胸口团跳动的东西,弘凌心烦的闭上眼睛,今夜心情无比的烦躁,忽觉有女人抚摸了他脸颊,温柔而心疼,好似曾经那只他垂死时捧着他脸颊上的手,弘凌赶紧睁开眼睛—— 原来是夜风撩起了帘布,并不是谁。 …… 看夜的曹公公听见寝殿中有坛子破碎的响声,小心地来看,发现太子弘凌像是抱着谁,安静又温柔。 可再细看却发现他怀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四章 再次相逢 太子年轻威武,姬妾稀薄,太子妃位又空缺,后宫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摩拳擦掌、心存幻想,哪怕暴室里的女犯也不例外。 管事嬷嬷不在,洗衣池边,几个女犯悄悄咬耳朵—— “谁说太子厌女?我听说皇上赐去东宫的美人夜夜承宠,而且太子体力好得不得了,根本没有当年所说的‘不举’、‘无能’之事。” “如此高贵英俊的储君,哪怕当个低等暖床奴婢我也甘愿……” “太子殿下姬妾稀少,应该快选美人了……” 香璇拉了拉锦月的袖子,给了个一起去晾衣裳的眼色,锦月知道她有话想说,便端起盆儿跟她一到去晒衣竿处。香璇四顾无人,才小声说:“姐姐,你可还记得那个总是刁难咱们的潘女史,就是管事嬷嬷的干女儿。” “当然记得。”锦月怎会忘记潘如梦。去年潘如梦贿赂暴室丞大人,想调去兰昭仪殿中当差,结果被她无意撞破而没能调任,潘如梦对她怀恨在心,几次把她往死里折磨,而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已许多日不见她出现,想来她已经谋好了前程离开暴室了吧。” 香璇不想锦月竟一语中的,惊叹:“姐姐怎生这般聪明!正是,我听说潘如梦贿赂了上头,去了东宫当差。这下好了,姐姐总算不用再被她折腾了。”“不过,潘如梦去东宫定然不是冲着当差的,恐怕想的也是爬太子殿下的床。现在后宫的女人都削尖了脑袋的想去东宫,真不知道等太子即位,还有没有我一搏恩宠的位置……” 锦月忽然冷笑。“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帝王又岂会嫌后宫女人多……” 锦月回神才发现香璇愣愣看着自己,才收了脸上的冷意,对她微微一笑。“我是说,别担心……” * 因为这几日锦月不愿去暴室外拉泔水车,下午管事嬷嬷发火将她抽了一顿鞭子,满身衣裳都打烂了,沾着血点子。锦月怕吓坏小黎,便托香璇照顾他,自己在柴房的稻草上将就一夜。 暴室外的甬道是去冷宫“方艾宫”的必经之路,消息说,秦弘凌这几日住在方艾宫,所以她不想踏出暴室一步。 只是没想到这顿鞭伤比她预想的更可怕。二更寒夜,她就发起了高烧,烧脑子发昏。女犯生病是没人会给医药的,挨过去就活,挨不过去就死。 太阳穴和脑子突突的跳得痛,锦月觉得浑身在滚油里煎炸着一般难受。 “小……黎……” 她无声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希望给自己多些力量,做了母亲的女人会变得勇敢,为了孩子从前害怕的事也会毫不畏惧。锦月努力忽略身体的痛苦,保持清醒。 “嘿嘿,想男人了?嘴里哼哼唧唧的,声儿可真销魂。” 柴房木板门忽然开了,传来男人下作的声音,令锦月浑身一寒,她费力的睁眼,只见昏暗中一个鬼魅似的影子朝自己走来! “你……你是谁……走开……走开!” “哟呵,徐云衣,你故意躺这儿不就是等爷来宠爱你吗?哟,伤了?啧啧,让本爷看看你的身子,伤得如何了。” 锦月听出是那个糟蹋过女犯的守卫,惊恐的挣扎推开他,朝门口跑。 守卫被她推了个踉跄,低声骂咧着追出去——“一双破鞋你还装什么清高?站住,爷今晚非办了你不可……” 身后的叫骂令人害怕,锦月脑子发昏看不清路,本能地朝有灯光的地方跑,直到被追上来的守卫按倒在地上,撞翻了泔水车,溅了一地污臭的馊水! “来人……救命……”锦月喉咙嘶哑,怎么也喊不大声。 “徐云衣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不是跟野汉子媾和生了野种么,不若今夜给本爷也生一个儿子,哈哈……” 忽然守卫下作的笑声戛然而止,抖如筛糠的跪在一旁。 锦月刚松口气,就听见守卫大骇求饶——“公公饶命、公公饶命……是、是这女犯勾引奴才的,奴才只是一时昏头受她所惑啊!公公饶命……”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锦月便见一队锦衣宫人列在眼前,其中明黄的蛟龙撵如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而后她就听见了撵车里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 曹公公捏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眼满地脏污和一男一女:“回禀太子殿下,是女犯和守卫私通,被咱们给撞见了。” 锦月被华撵里男人的声音震得五内激荡,只死死地盯着撵车帷帐上印着的男人侧脸轮廓,那么的熟悉……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那个烙在心口的名字在一遍遍回响,却溢不出咽喉。 撵中响起女子娇斥——“两个不知检点的东西!太子殿下咱们继续走吧,别让两个脏东西污了殿下的眼睛。让侍卫押去延尉监将处死便是。” 五年来,锦月曾想过无数次重逢,只是从没想到是现在这样的糟糕的光景。当年要了她身子的男人,对她许下天下诺言的男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侍卫立刻拔剑架在锦月脖子上,锦月却感觉不到脖子被剑刃刮伤的疼痛,定定看着帷帐下露出的那角蛟龙太子服,渐渐行远。撵中男女暧昧的交谈,却声声清晰的传入她耳朵—— “殿下,臣妾刚刚闻着那泔水味胸中一阵恶心,您说臣妾是不是有了您的孩子了。” 繁花令 第4节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锦月不熟悉的戏谑笑声。“本殿才睡了你一回就有了,莫非美人今夜不想侍寝……” “唔~殿下好坏……” 锦月麻木的跪在地上,心口澎湃的热血冷却成冰。 …… 锦月被押回了暴室狱,不过这次不是茅屋里,而是死牢。延尉监的人和管事嬷嬷将她拷问了半夜,趁她昏迷时绑着画了押认了罪。 “你犯谁手里不好,偏偏犯到太子殿下手里,也就别怪我不念你们孤儿寡母可怜,将你处死!” 管事嬷嬷瞥了眼地上衣裳凌乱污臭的锦月,越看她身材消瘦玲珑,越是嫌恶—— “你三番两次与男人私通,徐云衣你还知道廉耻吗!全天下女人的脸,都给你这荡-妇丢光了!” 牢门哐啷关上,审问终于结束。 锦月吃力地转动着眼珠,无力动弹,沙哑的喉咙忽然幽幽笑起来,眼泪却滚出眼眶,一颗又一颗。 是啊,萧锦月,你是真没廉耻啊。没有明媒正娶,无名无分地就为男人生了儿子,你不是荡-妇,是什么…… 锦月紧紧闭上双眼关住泪水,身上的痛,哪抵得了心头的痛。 什么誓言!都是谎话,是谎话…… 自己信仰了五年的爱情,今夜全成了笑话,要她的命的笑话。为什么,她当年偏偏就和秦弘凌有瓜葛,为什么…… “娘亲,娘亲……” 儿子忽如其来的声音令锦月脑子立刻警醒,精疲力竭的身子如触电一样有了知觉。 “小黎……小黎!” 墙上天窗有个巴掌大的小洞,隔着小洞,小黎泪眼汪汪地唤她,“娘亲你什么时候回来,小黎害怕,娘亲,我怕……” 刚才所有的消极、绝望在锦月看见儿子的那一刻都被压倒,强烈的求生欲望让锦月忍着双腿的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握住天窗小洞里儿子伸进来的一双小手,哑着喉咙安慰他:“别怕……娘亲很快就回来陪你……你先回去,要听香姨的话……” “我不走……” 小黎哭着呜呜摇头,刚刚里面的谈话他在小洞后偷听见了些,似懂非懂。 “娘亲,太子殿下是谁,他为什么要害你,我去求他放过你好不好……” 第五章 父子相见 锦月心头一跳:“不许去!不许去找他!” 锦月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小黎立刻被吓住了,黑黑的眼睛噙着泪水,害怕地看锦月。 见如此锦月又心疼又懊悔,握着小小软软的手儿:“对不起……娘亲不该凶你,娘亲向你道歉……但你要听话,乖乖回去、回去睡觉……”锦月虚弱得已站立不稳,“娘亲……娘亲过两天就回来,听话……” 小家伙咬着小嘴巴、忍着眼泪,虽万般不愿,但还是点了头,听话地回了茅屋。 锦月望着没了儿子小手墙洞,眼泪一颗颗就掉下来。哪怕那场自己傻傻信仰的爱情是个谎言、是个愚蠢的错误,但至少,她还有小黎…… 香璇得知了锦月入死牢的消息,正急得团团转,等了半夜才等回了泪汪汪的孩子。她本以为小黎没了娘亲会吵闹,没想到小黎不闹不吵、乖乖睡觉,懂事得让人心疼—— “娘亲说让我乖乖睡觉,不能哭,要懂事……” 一听这话,再看小黎红通通憋着泪珠的眼睛,香璇心疼不已却又无力帮忙,自己也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女犯,怎么帮呢? 忽地,香璇瞧着娃娃清秀的脸儿想到了个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的法子。 “小黎,你告诉香姨姨,你爹爹是谁?我们去找你爹爹帮忙救娘亲。” 小黎泪汪汪摇头说不知道。 香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锦月不愿说,肯定也不会告诉孩子。孩子长得这么眉清目秀,生父应该不会是普通人,至少也是个有些职位的侍卫或者宫官,怎地就如此狠心不管他们母子……香璇如是想着,忽被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袖子—— “香姨姨‘太子殿下’是谁,是坏蛋吗?” 香璇吓得心都差点跳出来,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巴!天,这话不要命了…… …… * 掖庭宫后门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狭窄而简陋,暴室狱时有死人,都从这条路拉出宫,是以宫里的主子们都不会走这条路,觉得这路晦气、卑贱,何况甬道尽头通向的是冷宫。 而下刚敲过一更,曹公公领着两个抬火炭的小太监走在甬道上,往冷宫去。 夜如泼墨,三人打着灯笼像几粒儿移动的萤火。 自前日来了冷宫一趟,太子便在那儿住下了,曹公公对此匪夷所思,后宫摸爬滚打一辈子什么看不明白,唯独对这次的新主子完全猜不透,当然他更没那个胆儿去猜! “曹、曹公公,小的听说这路、路上闹鬼,是不是真的啊……”小太监甲发抖。 曹公公拂尘抽了他屁股。 “要去迟咯、让夫人娘娘们冻着,明儿路上就会加你一条鬼!” 这时忽然前头闪过一小团黑影子,像足了鬼故事里的赶路小鬼儿,俩小太监怕得哼哼唧唧,连曹公公也心头发虚,几人赶紧脚底抹油地往方艾宫快走。 弘凌在方艾宫住了两日,吃青菜冷饭,睡从前的老旧棉被,任瓦上大雪飒飒也不点火炭,他身体壮硕无碍,可苦了随行而来的两位娇滴滴的美人,都冻得支持不住了,却又暗自较劲谁也不舍离开——东宫姬妾稀薄,谁能先站稳根基那就胜一筹。 今夜的方艾宫有了火炭,温暖如春。 弘凌躺在床榻上,却仍不觉温暖。一个人心若冷透了,就怎么也捂不暖了。尽管身侧躺着人,门外守着人,他却依然觉得死寂。 辗转无眠,弘凌从榻上起身,冷冷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孝经》,不觉皱了皱眉,而后披上黑羽锦缎蛟龙纹大氅,推开寝殿大门出去。 看夜的小太监太累在打盹儿,未察觉太子出门。 方艾宫屋瓦破陋,墙垣时有裂缝,蛛网挂在墙角随着寒风、雪花摇曳。 弘凌立在院中雪地,冷眼这座在他身上烙下“卑贱”、“毒妇之子”烙印的冷宫,哪怕现在满室温暖,冷宫,依然是冷宫。 冷的,是情。 冷冷一勾唇,弘凌敛去心头万般思绪。“家”这个东西,他从未拥有,以后,也不需要有! 忽然花坛的雪松后有哼唧声,弘凌拂袖扫起一团白雪、飞击过去。“谁?!” “嗷呜!” 是个小娃娃吃痛的声音,然后弘凌借着不远处宫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见雪松后走出来个只到他膝盖上面一点的团子,哦不,孩子。 小娃娃捂着额头的青包,红通通地眼睛、委屈又生气地盯他:“你又是谁!” 弘凌抽了抽眉头,回宫大半月,人人见他都怕,还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语气质问他是谁。弘凌正思量,忽见那团子凶煞煞地迅速滚过来,短短的小胳膊举着把匕首对着他威胁—— “不许叫人来!”团子四顾见没人,挥着匕首更凶了,“说!‘太子殿下’在哪里,不然我……我!” 小黎凶神恶煞地比划着小匕首,可看了“敌我差距”,忽然又没了底气,最后心虚地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就死在这里!” 孩子扬着圆脸蛋儿,一双眼睛在烛光下又黑又亮水汪汪的,弘凌看得一呆,心魂莫名跟着一荡,一时移不开眼睛…… 匕首尖儿扎破了白嫩的脖子,小黎疼得脸发白直冒汗,眼前人还没反应,“叔叔你行行好帮帮我吧,告诉我太子殿下在哪里,我要找他……求求你行行好吧……” 弘凌这才从面团子的脸上回神,见那小嫩脖子上已冒了颗血珠珠,孩子却没喊疼、更没放手,是条小男子汉。 长手一挑一抽,弘凌轻而易举拿走了小手里的匕首,觉得这圆滚滚的团子独特而有趣。 “你找太子做什么?” 小黎眼睛一亮,在暴室的时候他就听女犯们说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最有用,没想到真的有用! “你、你真的认识太子殿下?我有话要告诉他,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这时远处侍卫听见动静凶煞煞地赶来,弘凌一个冷厉的眼神看去,侍卫全都连滚带爬的赶紧退下。宫里的人都很怕魔鬼太子,尤其是弘凌送了老皇帝一箱子亲手斩下的首级之后。 大长腿一曲,弘凌蹲下身捧着小黎的小身子,声线柔和下来:“你说吧,我转告他。” 前一刻还亮着眼睛讨好他的孩子,忽然脸上刮风下雨,泪珠儿像开闸泄洪、哗啦就下来——“我娘亲……我娘亲被太子殿下关进了死牢,明天中午就要行刑了,叔叔、叔叔,求求你赶快告诉太子殿下、我娘亲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她没有和别的男人来往过,真的……呜呜呜……”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伤心至极。 弘凌朦胧想起两日前是曾在暴室门口遇到了女犯和守卫私通的事,明白过来。 “你怎么肯定你娘亲是清白的?触犯了律法就要受到惩罚,你虽小,却也是男人,须当明白这个道理。” “不!我娘亲绝对不可能和别的男人有来往!娘亲连做梦都梦见和爹爹团聚,怎么会背叛爹爹,叔叔,我娘亲是冤枉的,求求你让我见见太子殿下吧,呜呜呜……” 孩子虽小,逻辑却很清晰,弘凌上下瞧了眼小萝卜头儿——他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捆得像个团子,很贫寒,但却也可以看出有个很爱他的娘亲,贫穷也没让孩子受冻。 说不出为什么,也或许是想起自己的身世,弘凌的心也跟着孩子的哭声轻轻地揪起,自从手上鲜血越来越多,多久,他心底的柔软没被触动过…… “别哭,叔叔帮你。你娘亲不用死了。” “真、真的吗?”小黎立马不哭了,湿漉漉的眼睛框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儿,抽噎,“可、可万一我娘亲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清白呢……” 弘凌忍俊不禁,娃娃虽小,还挺狡猾的。 “那叔叔也帮!” 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小黎举起小小胖胖的食指,摸弘凌整齐的眉毛和窄挺的鼻梁,又上下打量弘凌的头发、衣裳、鞋子,越看小心脏越扑通扑通地跳。“叔叔,你、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呐……这么好看。” 不知道爹爹会不会也是这样高大威猛、又好看的神仙呢?小黎隐隐的期待着。 弘凌则是一愣。 ** 孩子丢了两天,终于又回到了暴室,香璇急得哭肿了眼睛,再见小黎抱着他就呜呜哭,她本以为锦月是没救了,没想到行刑当日的上午,延尉监竟把人给放了! 不光香璇,锦月也诧异得很! 当日私通之事水落石出,守卫挨不住严刑拷打,不再污蔑锦月,都老实招了,半年前那桩糟蹋女犯之死的案子也连带查了出来,总算将畜生绳之以法。 虽然这事告一段落,可锦月却觉得最近儿子有些不对!总能经常看见他一人坐在小木桩上、翘着小脚丫嘻嘻傻笑,嘴里还时不时嘀咕着什么什么“叔叔”、又什么什么“爹爹”。 已经好几天了,锦月心忧,打算好好和儿子谈谈心事。 “小黎,娘亲要问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娘亲,好不好?” 面团子抿着小嘴儿迟疑了一会儿,可在锦月拿出根儿白嫩嫩的萝卜时,立刻缴枪投降了,小鸡儿啄米似的点头。 “好的娘亲!你快问吧,快问吧!” 说着他小鼻子就往萝卜那儿凑,馋得直吞口水。暴室里女犯都只有吃奴才们吃剩的饭菜,时常只有泔水,一根萝卜十分难得。 “你老实告诉娘亲,你失踪的两天去了哪儿,那个‘叔叔’……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写得这么慢,来晚了点儿,十分抱歉小读酱们,久等了。 繁花令 第5节 第六章 就此了结 美食诱惑虽是好计,可锦月很快发现这美食太美,小家伙整个脑袋瓜都被萝卜填满、没法儿思考了。 “娘、娘亲,小黎吃完、吃完了告诉你好不好?”小家伙摸摸肚子,对了萝卜哈喇舌头流口水,“小黎的肚肚好饿……” 锦月无奈地一点他鼻子。 “好~吃完立马交代!” “嗯!!谢谢娘亲!”笑露了几粒儿小白牙,小黎两只小爪抱着萝卜就要啃,可忽然又停下,交还回来,“娘亲先吃。” 锦月推回去给他:“你吃,娘亲吃过了,不饿。” 小黎张口就咬下去,吃得嘎嘣脆,笑嘻嘻的香得很,可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找了身上最干净的布片包起来。 “怎么不吃了?” 他扬起脸蛋儿:“等娘亲饿了再吃,小黎吃饱了。” 看看他瘪瘪的小肚子,锦月哪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食量,他是舍不得吃掉、留给自己啊。抱着儿子软软的小身子,锦月忍不住哽咽:“乖,小黎吃了,就是娘亲吃了。” 锦月抬眼憋回眼泪,越过暴室狱的土坯墙望向东方更远、更高阔的天空。弘凌,虽然你一次次置我于死地,但我依然感激上苍,给了我小黎…… 包好萝卜,小黎交代:“娘亲,那晚上我遇到了个穿着黑衣裳的神仙叔叔,是他帮了我。” “神仙叔叔?他……长什么样子,穿的什么黑衣裳。” “唔……”小黎挠着小脑袋想了想,“就是黑衣裳,有黑毛毛的黑衣裳。” 锦月想问得更细致些,可孩子毕竟还小,除了说那人长得好看、穿黑衣裳,其它的也描述不详细。 这时,延尉监的主管官延尉正大人就来了,将锦月提过去说话。锦月刚进去便见他穿着一身滚了几缕兽毛的黑衣,容貌端正、器宇不凡,便“明白”了,应当是遇到他。 这人锦月有些印象,是当年五皇子身边的下属,李汤。五皇子是皇后嫡子,最得天家恩宠,虽然英年早逝,却也让身边的朋友下属都得了皇帝思子的恩惠,仕途平顺。 原来是李汤救了她。 …… 夜晚的明渠安静地流动,像一条漆黑的血管,从暴室女犯所住的茅屋之侧蜿蜒流过。河面一半结了薄冰,只有河心还流着,折射着月亮稀薄的冷光。 锦月站在水边,从怀里拿出珍藏多年的桃花簪。本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这份情终有一天会被消磨,可没想到,是秦弘凌亲手用这般残忍的方式,将它结束。 那天华撵里传出的男女打情骂俏,每次回想依然如把刀割着心口,而今鲜血淋漓,再拼凑不好颗完整的心。 她可以跟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什么都不要,可是,却不能接受一份不完整的爱情,和别的女人睡一个丈夫——那是对自己的轻贱。 更何况,那个男人,已经完全变了。 “唉……” 金簪脱手,轻响一声落入河中央,锦月凉凉一笑,望着东宫的方向。 “就此,恩断义绝……各自,珍重吧……” ** 徐云衣入了死牢不但没死,反而被放了出来,还得了延尉监的头儿——延尉正李大人的亲自看视,可见延尉监对这案子,或许说是对徐云衣这个人,的重视! 暴室狱里的人谁也不敢再轻看锦月,连管事嬷嬷对她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难道徐云衣打死也不说的相好,是延尉正李大人?’管事嬷嬷满心疑惑,进茅屋找锦月,掖庭令大人破天荒地特别发了道赦令下来。 锦月正在给小黎穿衣裳,见管事嬷嬷来,赶紧将儿子拦在背后——小黎越来越大,住在女犯牢狱不合适。 管事嬷嬷面无表情地瞄了一眼孩子,拿了张文书出来:“徐云衣,掖庭令大人看你你五年来辛勤劳作、表现优良,特赐你赦令一道,准许你参与这次太皇太后的寿宴筹备,若表现得当,便许你出暴室监狱为宫人。文书在此,跪下受了吧。” 管事嬷嬷抖了抖文书,凝眉瞥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叩首谢恩!” 锦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手都在颤抖。“谢、谢掖庭令大人厚恩,谢掖庭令大人厚恩……” 锦月抬头,满目眼泪看着管事嬷嬷。“谢嬷嬷大恩大德,云衣……云衣没齿难忘。” 虽然拿这道赦令管事嬷嬷是顺水推舟说了两句好话,但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通透,幽幽叹了口气:“你不必谢我,我也不过随口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罢了。此番太皇太后大寿你不得出错,掖庭令大人的赦令嬷嬷我当了一辈子差可都没见谁拿过,你须当珍惜。” 锦月当然会珍惜,熬了五年,她终于可以出暴室的大门了!嬷嬷走后,小黎从背后跳出来摇着锦月的手: “娘亲娘亲,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擦了激动的泪水,锦月点头,摸着儿子细软的头发: “是啊,我们可以出去了。那个神仙叔叔,你下回看见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锦月没有傻到以为是老天听见了她祈祷、放她出去,若非有人交代,掖庭令怎会甘担风险、给这赦令,要知道,她若犯错掖庭令也会受牵连。 真没想李汤这般有能耐! ** 太皇太后寿辰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日子过得飞快,过了除夕,没几天就到了正月十一——太皇太后寿辰的前一日。 正月十五是大年,所以这寿辰也要办得格外的喜庆而且别出心裁。 当然,那别出心裁的活儿是轮不上锦月去设计,锦月只是个戴罪的低等杂役,只要她表现良好,过了寿辰就能带着小黎出暴室了,这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不过,唯有一点让锦月心有戚戚:太皇太后的寿辰,秦弘凌作为太子必然会在! 上次相逢,他险些要了自己的命,这次她就乖乖躲角落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碰见! “娘亲娘亲……”小黎抱着根萝卜扑进锦月怀里,扬起红扑扑的脸蛋儿,“娘亲,我把这根萝卜送给神仙叔叔感谢他,好不好?” “呵呵,好,这萝卜是你的财产,要怎么支配它你决定。” 孩子得知寿辰他也可以出去溜达,天天嘟囔着要去找“神仙叔叔”,送这、要送那的,兴奋得很。 锦月知道李汤为人温和,便没有阻拦,叮嘱了他要礼貌谦恭便由他去了。 “娘亲……”小家伙小手卷着衣裳角有些紧张,亮着眼睛小心地看锦月,“爹爹……爹爹他是不是也和神仙叔叔一样,又高又好看呀……” 锦月心头一抽,脑海里那个颠倒众生的容颜令她笑容瞬间苍白。 “不是。” 小黎拽住转身欲走的锦月,扬着小脸迫切地问:“那爹爹、爹爹他长得不好看吗?” 忍着心中痛楚,锦月看着孩子眼中的渴望,决绝道:“不好看,爹爹长得不好看。所以以后都不要再提他了,他不值得小黎去想,听话!” 冷声说罢,锦月便出了门,走到门外听见屋里有孩子低低的抽泣声,像小刀子削着她的心尖。 对不起,我的小黎……爹爹,真的不能再想了,他不属于我们。 ** 太皇太后九十寿辰在太极宫的万安殿举行,宫人们穿着暖色的衣裳、端着玉盘珍馐进进出出,丝竹舞乐、说戏唱曲声不绝于耳,连万安殿外十丈远的水塘凉亭都听得见。 锦月早早干完了搬椅动桌的杂活儿,在柳林里躲着。天寒地冻,柳枝儿上挂着小冰棱子,池中一轮满月碎在波心,雪光灿灿。 锦月搓手哈气呆了一阵儿,便听见旁边假山后的小径上,有几个路过的太监在小声说话—— “你刚才便是看见太子殿下的脖子才吓成那样的?” 另一人心有余悸般说话还在抖:“是、是啊,那伤疤斜在喉咙上,好深!可太子殿下竟还活着……而且我听说太子殿下除了脸,浑身上下就没几处好的地方。你、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是魔鬼啊……” “一道疤就把你吓成这样儿,没出息的东西……” 声音走远,锦月愣在假山后。上回重逢匆匆,她只看见弘凌映在纱帘上的侧脸轮廓和一角蛟龙朝服,并没看见他的面貌。 不知不觉,锦月才发现自己从柳林深处走了出来,到了园子门口,正要躲回去忽然有人叫住她—— “喂,你是暴室狱吩咐来帮忙的那个女犯是吧?来来来,拿着这扫帚从偏门进去,听小安子安排做事。” 竟是万安殿的管事公公将她看见了,让她拿着扫帚跟个小太监去殿中清扫人醉酒后的呕吐物,太皇太后最看不得、最闻不得那污秽东西。 锦月拿着扫帚心如擂鼓,所幸到了殿中后众皇子之首的太子席位竟是空的,才大松了口气。金碧辉煌、满眼珍馐不能形容宴席的奢华浩大,她一身布衣卑微如蝼蚁,低着头倒也没有引起什么动静,这群天家的尊贵人物怎会留意一个清扫污物的奴婢。 原来是几位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藩王世子和少年皇子,不知佳酿猛烈,给喝醉了。 寿宴终于进入尾声,锦月大松了口气。 “愣着干嘛呢,太子殿下醉酒宿在香兰殿,你还不快随去候着清理!”她刚祈祷完便被太监拂尘一扫背脊。 锦月心下大急,低首道:“公公,犯妇身份卑贱不敢靠近太子之侧,还请公公另寻他人……” “放肆!你能伺候皇子世子,却不能伺候太子殿下,你想说明什么?不想要小命儿了吗!” 过去打扫不一定会被认出,可不过去一定会被这个太监刁难,出暴室机会不易,小黎也大了不能在暴室待下去了…… 两相权衡,锦月默默跟在东宫宫人后头,前往香兰殿。 当走到殿门口,里头传来的声音令锦月心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锦月和弘凌会亲亲哦,嗷呜~~~大家有没有期待呢。 第七章 迷离的吻 “滚出去……都滚!!!” 里头男子怒吼声,近乎野兽的嘶吼,若不是熟悉那个声音,锦月绝对无法相信,这个狂怒的男人真是昔日儒雅沉静的秦弘凌。 殿外奴才“噗通”跪趴了一地、发着抖,里头震怒和东西摔碎的声音,一声连一声,胆子小些的甚至呜呜哭起来喊“饶命”。 一旁,匆匆赶来的老太监问小太监情况,锦月认出那人是那晚上陪在弘凌撵侧的老太监曹公公,赶紧把头低下去悄悄听着—— “宴上发生了什么事,殿下为何如此雷霆大怒?” “回回公公,方、方才寿宴上献礼,殿下还没来得及抬上寿礼,太皇太后说、说,你若真要送哀家‘大礼’,便立刻从哀家眼前消失、滚出长安……” 他还没说完便被老太监瞪得闭了嘴。 锦月倒抽一口凉气。难怪,她在殿上没有看见弘凌。没想到他而今手握重兵、又败了匈奴,却依然不为亲族接纳。 片刻,太监端进去一碗冒着古怪的刺鼻汤药,很快里面就安静无声了,但还是谁也不敢进去,领锦月来的太监呵斥她进去清扫污物。 原来各殿都有配宫人打扫污物,香兰殿配的宫女因太子发怒、害怕不敢来,才托人找了她这么个好欺负的主儿。 眼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锦月进去时,正好有两个宫女忍不住好奇在小声交谈—— 繁花令 第6节 “咱们殿下到底喝的什么药,明明味道刺鼻难闻,殿下却喝得如琼浆玉露一样舒坦?而且这病也……”宫女甲瞄了眼安静的床帏,声音压得极低,“也古怪得很!” “嘘——”另一个宫女眉眼鬼祟,似要说大秘密,“我进宫前爹娘是开药铺的,我知道那碗根本不是药,而是种毒,让人上瘾的毒,人吃了会产生幻觉、做美梦……” 两人说到此处都觉得干系重大,约定了谁也不许多嘴,而后一人先出去了,锦月正想着如何脱身便被另一宫女错认了—— “你来得正好,我、我肚子不适,烦你先看夜。我、我去去便会。”她不由分说、捂着肚子就跑了。 “哎~”锦月又不敢大声叫住她,只能眼看宫女跑远。 室内安静,床榻前放着两重纱帐,并看不清里头形容。隐约有极轻微的均匀呼吸声传来,明明那么轻那么轻,却让她走不出那声音的蛊惑,鬼使神差的挪到床帏前。 轻轻撩开烟青色帷帐,锦月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然后是安静沉睡的高贵男人。 锦月眸光震了震,浑身止不住地颤,连呼吸都变得不能自已。 秦弘凌安静躺着,浓密乌黑的长发映在明黄锦缎的蛟龙逐日寝衣上,那是储君才能穿的颜色,更衬得他器宇轩昂、气质不凡。 整齐而修长的眉,深邃的眼睛,窄挺的鼻子,他还是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但少了五年前的病态,皮肤也不再那么苍白细腻,而是日晒雨淋后的微微古铜色,轮廓也更加成熟、刚毅。 而后,锦月目光便落在了弘凌脖子上、那道用图腾修饰过的伤痕,锦月眸光颤颤震了震,渐渐发红。受这样的伤,他到底是怎么……怎么活下来的…… 不过她还没昏头,既然已决定恩断义绝又何须久留,自己又用什么身份来久留。 放下帷帐,锦月决定赶紧抽-身离开,可刚转身走了一步,忽然背后有冷冽的空气撞来,酒味浓烈呛人,她回头便被一只大手扣住了后脑勺—— “唔!” 重重的一吻、落在锦月唇上。 锦月惊瞪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男人半眯着的眸子迷离而危险,在她一愣之间,细腰也落入了他强壮结实的臂弯,钳制得紧紧的,在秦弘凌结实的怀里锦月的反抗毫无效果! “秦弘凌,你……你干什么!”锦月一下慌了,压低声音怒斥。可眼前的男人根本不顾她愿不愿意,粗鲁地把她按在床上。 “你不是来皇上派来让我睡的吗,装什么装!”弘凌声音带着让人胆寒的凌冽。 看他反应,锦月确定,秦弘凌现在脑子不清楚,因为他竟没有认出她来。或许是醉酒,或许是刚才的病情还没消退。 意识到这一点,锦月立刻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她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呲的一声,秦如发狂野兽、撕烂她衣裳,将她压在身下,锦月背上正愈合的鞭伤被崩裂,渗出丝丝鲜血,虽不多,却很痛,可她顾不得这痛—— “住手、秦弘凌,你住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可他根本不听,像把她当做了敌人,肆意地发泄着心头的怒火,欲望。 眨眼锦月便一丝-不挂落在他身下,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锦月当然明白。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了,那一回是五年前,他要了她,也是那次,有了小黎。 “呵!看来你很喜欢嘛,父皇要你探听什么,你伺候舒坦了我就告诉你。” 一句话把锦月从回忆沦陷边缘刺激回了现实。“放开我秦弘凌,别用你抱过别的女人的手来碰我!放开,别让我恶心……” 锦月终于拔下头顶的发簪,扎进男人的肩胛。 弘凌一声闷哼,顿住了身子。锦月喘着粗气,烛光摇曳,然后她看清了男人身上如藤蔓爬满的伤痕!那每一道,似都能要人性命。锦月震得脑子嗡嗡作响,肩胛发簪刺破的肌肤留下鲜血,蜿蜒地流过那些伤痕,触目惊心。 到底忍受了多大的苦难,他才从大漠活着走回了长安…… 弘凌红着眼睛怒瞪她,眸中隐隐有泪光:“你也想杀我……你也想我死?!” 心头的防线溃不成堤,锦月含着泪摇头,簪子落地,再也对他下不去手。 最后一次,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对这个男人心疼…… 这次以后,必不再有瓜葛。 ** 正月十三,也就是太皇太后寿辰的第二日,一早,宫里就炸开了个大消息—— 太子要找个宫女!正月十二晚在香兰殿宠幸过的那个! 虽然皇上赐去东宫的美人已有好几个,太子也都宠幸了,但这回却是太子主动,而且张旗鼓地找个宠幸过的宫女,可见太子对那宫女是真喜欢了。 锦月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是去暴室看香璇的路上。 天上落着绵密的细雪。路过的宫女兴奋地低声议论,虽然太子脾气可怕,但太子宠妾甚至太子妃的位置实在太诱人了,更何况太子还是个壮年的英俊男人,比老皇上、老王爷们不知养眼多少。 锦月却透心一凉!装着饼饵的竹篮哐当落在地上,她险些站立不稳。昨夜疯狂的痕迹还留在身上,锦月思及此处心慌得七上八下,赶紧捡起篮子往回杂役宫女所在的微尘院。 昨晚的秘密决不能暴露出来!若她罪臣之女的真实身份和小黎的身世被人知道,且不说她还能不能活着,他们母子就一定会被分开。 锦月走得太快,连儿子小黎跟在后头追都没有听见。 “娘亲、娘亲……等等我呀,娘亲……” 锦月回头见是儿子抱着个布包裹跑来,他小小的身子被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棉花团子。“白天喊我什么,忘记了?” 小黎扁扁嘴,乖乖地喊:“云衣……” “这还差不多。” 小家伙抱着小布包、晃着两条小腿儿在锦月身后当跟屁虫——“云衣云衣,我昨天没找到神仙叔叔,你帮我出出主意、我上哪儿去找神仙叔叔啊……” 锦月猛地顿住,小家伙刹车不及一下撞在娘亲的腿上,红着脸蛋抬头看锦月的脸。 “神仙叔叔忙,以后别去找他了。叔叔会不高兴的。” 虽然知道儿子会难过,但锦月也别无他法,如此多事之秋,越默默无闻,越好。 几日平安无事,锦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加之身上欢爱后的痕迹也渐渐散去,总算让人心安了些。不过,新的麻烦让锦月又头疼起来! 都说“冤家路窄”,这还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从前在暴室与她结了怨的女史潘如梦,竟然也在微尘院当杂役宫女! 潘如梦调去东宫伺候郑美人,前两日犯了错,被罚了过来当低等宫女。也有人背地里说是她“心思不纯”被郑美人发现了,找了借口丢过来的。 巴掌大的小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这会儿潘如梦刚洗涮了恭桶回来,满身腥臭,路过的宫女都故意离她几步远,潘如梦咬着唇、忍着气,抬眼便见锦月干干净净地站在屋檐下给儿子整理衣裳。 锦月穿的虽是粗布麻衣却整洁不少,尽管额前头发还是又长又乱,但整个人已隐隐透出漂亮的味道。锦月对上她视线,微微一笑。 “徐云衣,看我而今如此落魄你满意了?”潘如梦红着眼睛过来。 “我为何满意?”锦月不似她的激动,平静道,“再说我和你一般都是宫女,又怎会觉得你落魄。” “谁和你一般!”潘如梦低而缓地咬着牙说,“你是与人私通的荡-妇、女犯!”潘如梦擦过锦月的身边走了了一步又停下,斜着含恨的美眸:“我潘如梦落到今天这个田地都是因为你害的徐云衣!你记好,最好别让我飞黄腾达,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若你飞黄腾达,我一定恭贺你。” 锦月淡淡说。 她怒哼一声,进屋去了。 潘如梦从前在暴室也折腾过她,不过都是背地里折磨,不会当面恶语相向,这几日她当是受了不少气。 “娘亲,那个女人好讨厌,她总欺负娘亲,是坏人!” 小黎气嘟嘟地说,锦月摸摸他脸儿。“小黎想保护娘亲吗?” “想!”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赶紧长大,好不好?” 小家伙啄木鸟儿似的点头,也和锦月笑起来。 锦月瞟了眼屋里,幽幽叹了口气。潘如梦虽不讨人喜,但比起出宫、重获自由的诱惑实在微不足道。若与潘如梦争执,难免惹来事端。 只要大赦,她就可以出宫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 可惜,锦月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幸运。很快东宫找宫女的风波就吹到了微尘院。 别宫都没找到太子要找的宫女,想来想去只有这个粗使宫女所在的微尘院还没找,东宫来的人恐无法向太子交差,是以今日个个眼睛都放得贼亮! 锦月和别的宫女被拉出来跪在院子里一排,她和潘如梦来得最晚,是以跪在最末,潘如梦在她之后。 东宫詹事将众宫女扫了一眼,道: “太子殿下恩典,要寻正月十二日晚上侍寝的婢子立为美人,别的地方已经都找过了,就剩你们这院子了。” 他清清嗓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别藏着掖着了,快站出来随我去东宫吧。” 跪在院中的众女虽有想当美人娘娘的,却没人有那胆子冒充。 詹事急了:“那就挨个儿瞧!挨个儿找!” 锦月低埋着头,紧握的掌心具是冷汗,很快只剩下末尾几个宫女还没查看,眼看就要轮到她!越是想镇定,可脑海里那夜的画面便无限的重复,若是被认出会如何,锦月简直不敢设想! 詹事眼睛毒辣,目光一直盯着锦月。“你——”他走过来,瞧着锦月苍白的脸颊一指,“你,把头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嗡嗡嗡,大家好,我是勤劳的小蜜蜂。 第八章 真假宠婢 “我叫你抬起头来!” 詹事语气严厉的又重复了一遍,越发预感锦月有问题,给了眼色给侍卫,上前逼锦月抬头。 “不许打我娘亲、不许打我娘亲……”小黎忽然冲过来扑进锦月怀里,自那次锦月入死牢受刑,小家伙便有了阴影。 “小黎!”锦月忙把小黎护在怀里,生怕侍卫伤他。“詹事大人,奴婢只是胆小没见过世面,所以不敢抬头直视大人威严,请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詹事凝眉瞧了眼小黎,正将信将疑,便忽听—— “大人恕罪,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如梦便是十二日晚上为太子殿下侍寝的婢女……” 潘如梦含着泪光朝詹事磕了个头,锦月诧异看去,只见她含羞带怯地拢了拢领口,哪里露出一角吻痕,尚残留着一丝暧昧、旖旎。 潘如梦本就长得不错,詹事见潘如梦肌肤如玉、美艳动人,大为欣喜!这次的差事他可总算有了交代了,当即恭敬谄媚地亲自将潘如梦扶起来,“好好好,姑娘快快请起,从今往后我可经不住你的跪拜了。”“如梦姑娘快请上撵车吧,太子殿下已在东宫静候多时了……” 早已准备好的“百鸟彩羽如意撵”很快停微尘院外,将潘如梦迎去东宫。百种鸟儿彩羽编织的帷帐流光溢彩,如彩凤翩翩,飞向东宫。 微尘院的宫女们小声议论着“麻雀变凤凰”、“好命”云云。 可锦月望着潘如梦远去,却心下隐忧。且不说当夜香兰殿里的人是她,光说那日三更,她从香兰殿回来,碰见潘如梦从微尘院后门鬼祟摸进去,衣衫不整,她便觉和潘如梦的恩怨似乎越缠越深了。 不知当晚潘如梦有没有看见她就跟在她之后,回的院子。那吻痕是谁留的锦月不知,但,她肯定潘如梦今天撒了个大谎。 ** 消息在后宫不胫而走—— 太子果然不按套路出牌,大家小姐、香袖美人不爱,竟拉了个宫女来宠爱!并且亲自在大殿门口迎接百鸟彩羽如意撵入东宫,封这宫女潘如梦“月美人”,亲自起了念月殿送与她为住所,这是何等殊荣啊!更何况,几日来独宠她一人。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要这月美人想要,无不满足,之前得宠的郑美人等几人都被晾在了一旁。 繁花令 第7节 锦月不想听这些消息,可旁人却逼得她不得不听。锦月正劈柴火,一旁负责挑水、扫洒的宫女就围过来问她—— “徐云衣,听说你之前和月美人一起在暴室呆了不短的日子,你说说,到底月美人凭的什么本事,怎能将太子迷得团团转呢?而且后宫不顾,就独宠她一人。” 锦月被问得多了,连说个“不知道”都没心情。 “你倒说说啊,莫不是月美人得宠富贵荣华、而你还在当粗使宫女,所以心头失落,不爱听咱们提么?” “就是,说说嘛……” 锦月放下干柴,淡淡道:“我只是活儿太多,不想把力气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看本夫人得宠,她当然高兴!”一声娇媚的声音含着丝儿冷笑靠近,破落的微尘院迎来了一群衣着鲜亮的人。 潘如梦被上等宫女太监簇拥着进来,穿着一袭红牡丹纹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长发梳作飞天髻,一侧簪着红绒宫花,正中一串朝阳鸾凤挂珠步摇,随着她步履在额前颤颤摇曳。 潘如梦本就长得美艳,如此精心打扮后更是如牡丹美人,只是她眼角含着讽刺的笑看着锦月,略显刻薄、小家子气。 “徐云衣,你不是说我若飞黄腾达会恭贺我么?本夫人可是专程从太子殿下身边抽出时间过来的……”潘如梦踩着厚底檀木屐,睨着柴堆边儿的锦月。“你还不跪下恭贺本夫人。” 见躲不过,锦月不卑不亢、不咸不淡地行了礼。“恭贺月美人得天家恩宠,荣华锦绣,富贵安平。” “呵哈哈……”潘如梦忽然掩着胭脂红唇娇俏地笑起来,“好,你的恭贺本夫人受了。”她俯下身,“本夫人记得你的话,不知,你可还记得本夫人的话……” 锦月猛地抬头,与潘如梦对视个正着,潘如梦朝她露出个冷冷的诡异笑容,锦月立刻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 “本夫人身边正好缺个贴心侍女,你从今儿起就过来伺候本夫人吧。” 锦月万万没想到,潘如梦竟然会将她找去东宫做婢女!而今她正东宫得宠,自己地位卑贱,连说不的权力都没有。 从潘如梦复杂的眼神中,锦月忽然读懂了一层意思:恐怕她也对那日三更的事,有所察觉了! 看来,这趟东宫她万万去不得,却也不得不去。 …… “娘亲,我们在这个院子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又要搬家呢?我们搬走了,万一神仙叔叔回来找我,怎么办……” 锦月回屋收拾东西,小黎抱着还没送出去的萝卜几乎要哭出来。这回去东宫,便离掖庭宫远了。“神仙叔叔不一定在这里,说不定会在我们下个住的地方碰见他也说不定啊?” 小黎的脸儿这才晴转多云,自从那次入狱他偶遇了李汤,而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没见过,锦月天天看着儿子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见“神仙叔叔”,心下感伤:他是把李汤当做父亲的化身了。也难怪,在小黎的生命里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高大威猛、附和父亲形象的男人。 思及此处,锦月心疼、歉疚,捧着儿子小小的肩膀:“小黎,等到了那边要时时刻刻记着要叫娘亲名字,千万千万不能喊‘娘亲’,记住了吗?” “晚上没有人的时候,也不能吗?” “不能。”锦月郑重其事,“你是娘亲的小男子汉,娘亲可以信任你的,对不对?” 小黎一听这话,立刻挺起了胸脯、严肃认真的点头。孩子虽然小,答应的诺言却言出必行。 ** 太子储君地位,仅次于天子之威,是以,东宫殿阁巍峨高阔、金碧辉煌,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所在的太极宫、万安殿之流也难以企及,更别说别的妃嫔、皇子的居所。 锦月和小黎被太监领着入了东宫,小家伙一路上奋地亮着眼睛悄悄打量,不过他记得锦月说的,不能东张西望,要成熟、要稳重。领路的太监一直悄悄看这小男子汉,觉得十分讨喜。 潘如梦住在念月殿,锦月成了她屋里四个贴身婢女中的一人,是以也住在念月殿的奴才院子里。潘如梦虽刻薄、小气,却也不至于毫无脑子的使坏,她单独给锦月拨了间屋子住,对于婢女来说单独的房间可是不易。 果然如锦月猜想,潘如梦真的察觉了那日三更的事!当天晚上,潘如梦便支开了所有人将她叫去屋中—— “徐云衣,别人当你老实我可没那么傻,你心思有多滴水不漏、有多狠,我可领略过!” 潘如梦仔细看着低着头的不作声色的锦月,端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喝。 “这些日子微尘院的那帮子奴才没少问你吧,说说吧,你都说了什么?” 潘如梦当了美人,架子也出来了,锦月一早便知道她是混后宫的料,有样学样,很快。所以,潘如梦现在对她的疑心和忌惮,或许会要了她的命!从前的嘲讽她可以忍,但这会她不能坐以待毙! “夫人多虑了,云衣虽愚笨,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锦月缓缓地抬起头与她对视:“夫人放心,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 ,云衣一个字没说……” 潘如梦手一抖、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压低声音狠狠看着锦月:“你知道什么,那天三更,你看见了什么!” “……云衣那晚三更起夜,见夫人从微尘院后宫悄悄摸进来。至于是从香兰殿回来,还是从别的地方回来,云衣便不清楚了……” 一个“不清楚”意思模棱两可,潘如梦立刻变了脸色,青白交加,愤怒又惶恐。 锦月见火候差不多,补充道:“既然云衣已经成了夫人的人,便不会与夫人对着干,夫人说是从哪里回,便是从哪里回。”“云衣也从未多想,只想本本分分地做个婢女、养育儿子成人。只要我们母子平安一日,就绝不会有任何不利夫人的话从云衣口中传出来,至于夫人那些担忧……大可不必。” 潘如梦眯眼打量锦月,她就知道,这女人没那么不简单,城府深着呢! 这样沉默的打量持续了好一会儿,锦月平静地与她对视,可手心却密密麻麻地冷汗。她的生死、她的自由,或许就在潘如梦现在的一念之间!从前的潘如梦没有伤害她的权力,可是现在她有——那个曾说爱自己一辈子的男人,赋予她的。 潘如梦终于笑了出来,柔柔地说:“徐云衣,难怪连干娘都说你通透……”“起来吧,你可要记得今晚的话才好。”她话锋又一转,“不过,你有句话说反了。是本夫人顺遂一日,你们母子才可平安一日!” 潘如梦终于还是忌惮了,锦月松了口气,既然她这么怕那秘密曝光,应该暂时不敢再提此事。只不过,究竟她有什么秘密,竟能让她如此害怕?她脖子上的吻痕,又是谁留的? 从潘如梦寝殿出来,锦月一路想着,可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前头值夜太监传唤—— “太子殿下驾临念月殿!” 锦月一慌,这光秃秃的白玉石广场,她往何处躲! 眨眼的功夫,太子蛟龙撵便到了眼前,帷帐上印着的男人轮廓,让锦月一下子想起香兰殿那个疯狂、可怕的夜晚。 曹公公看见了锦月低首站在路旁,低声呵斥:“还不快进屋伺候你们夫人梳妆打扮,太子殿下驾临了!” 第九章 叫你爹爹 曹公公的语气根本不允许锦月说不,而且方才潘如梦叫她谈话,支开了别的宫女,眼下也只有她一人在此。 咬咬牙,锦月跑回潘如梦的寝屋,告知太子驾到。 潘如梦不料寒更半夜太子还会来,又惊喜、又慌张。不知为何,这两三日太子不怎么来找她了,态度也不如从前热络,她本担心太子是不是对她腻乏了,没想到这么晚了太子还会来,如何不叫人惊喜? 也来不及去叫宫女来,潘如梦忙让锦月帮她梳洗。“好好帮本夫人梳洗,本夫人得宠,你们母子才能平安!” 刚梳洗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锦月匆匆退到一旁,见灯焰明亮,她赶紧拿了金剪剪了烛焰,立刻房间就昏暗下来。 潘如梦跪在地上迎了弘凌进屋。“殿下,妾身可将您盼来了……” 潘如梦声音变得婉转动听,锦月还是头回听见她这般娇媚的声音,只怕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怜香惜玉吧。 “美人久等了。” 熟悉的声音让锦月浑身一抖,而后把头埋得更低。 弘凌不光来看潘如梦,而且带来了昨日宫中进贡的蜀锦。一匹蜀锦值千金,连皇帝的贵妃都不一定有,可想而知这是何等赏赐。 潘如梦欣喜难耐,笑得越发明艳动人。 锦月麻木地站着、听着他们谈笑,心底如有把钝刀在割。原来现在的他,还是有温柔的时候,只是不再给自己了。 思及此处,锦月又觉自己这份酸和疼毫无意义、滑稽可笑,不是已经决定不再有瓜葛了吗,自己又在这里不平什么?况且促成潘如梦得宠的,不正是自己么…… 潘如梦抚琴唱歌,弘凌坐在圆桌边一杯杯小酌着、听着,而后从怀中拿出一只金菊手镯。 “本殿思量月儿应该会喜欢,便留了,送与你。” 锦月忽地被那熟悉的金菊手镯刺伤了眼睛,而后忽然一震。等等,他送金菊花,他赐念月殿,他送蜀锦…… 这个男人,究竟想表达什么? 金菊花和蜀锦,都是她做丞相贵女时最喜欢的东西,彼时弘凌贫寒,怎会送得起这些,他说对不起她,当年自己富贵赛过王侯之女,便说让他别在意。 锦月呼吸乱了,不敢再想下去。与潘如梦相处那么久,她从未听过谁叫她“月儿”这个名字。 秦弘凌,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潘如梦不喜欢菊花,觉得菊花黄瘦,不吉利,但也只能佯装高兴谢恩接过了。 弘凌眯眼,笑望着潘如梦,看了一会儿,忽然才发现角落里还站着宫女。那宫女中等个子很是纤瘦,单薄的衣裳穿着身上也显得肩不胜衣一般,惹人怜,可惜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面容。 角落里烛火昏暗,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忽然从弘凌心间腾起……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出去,这儿不需要你伺候了!”潘如梦训斥道。 锦月也感受到刚才男人突如起来的打量,如火炭一样烫着她,得潘如梦这一喝锦月立刻如蒙大赦,逃出门去,奔回屋里关上门。 好险! …… 潘如梦这两日心情大好,太子弘凌每日都来看她,她又如前些日子刚来东宫时一般得宠。不过,太子不似从前那般温和了,潘如梦左思右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不过,只要他来,她的地位就能保住! 弘凌坐了一会儿,扫了眼屋里几个宫女,眸子沉了沉。“这几日怎么不见那晚的宫女?” 潘如梦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一晚,而后才明白过来太子是指徐云衣,暗骂了声骚货蹄子,柔声说:“那婢女手脚粗笨又不识大体,我便让她去院里扫洒了。” 她见弘凌沉思,又赶紧补充道:“况且那婢女曾是女犯,因为与男子私通被罚入暴室,妾身是怕她污了殿下的眼睛。” 弘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是不是还有个孩子?” 潘如梦吃了一惊,“正是,她有个儿子四五岁了,是和私通的汉子偷生的。我也是见她可怜、不忍她在微尘院做粗活受苦,才招她过来伺候。” 弘凌这才正眼看了她,“倒是你有心了。” 潘如梦还没笑出来,便又听弘凌冷声说,“你是大家闺秀,不要总说‘私通’这样不入流的字眼,以后,本殿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见这些话!” 潘如梦浑身一寒跪在地上,“是,妾身、妾身知错……” 男人陡然而来的冷厉之气令她四肢发凉,连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从入东宫之后,弘凌对她轻言细语,虽说近日不如最开始温和,但也没有发过怒,这还是她头一次散发出如此寒烈的气息!难怪,难怪人人都怕他…… 潘如梦瘫在地上,直到弘凌走远才缓过神来。 奇怪,她何时说过自己是大家闺秀出身吗?她自小被父母遗弃为人收养,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啊…… 从念月殿正殿出来,弘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偏殿的方向。偏殿之后便是念月殿的太监宫女居住的屋子。 ‘真会那么巧么?’ 想起那个团子,弘凌脸上情不自禁多了分连自己都没觉察的笑容。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见了,自己竟还记得清那张小脸儿的模样。 ** 自来了东宫后,小黎的活动范围就缩小了不少,毕竟这里不是掖庭了,稍有不慎就会遇到各种主子,美人娘娘皇子随时可能出没。 小家伙整日呆在屋里,眼看怀里的大萝卜变黄,发蔫儿,然后长霉,最近几日连霉毛都枯萎了。 他扬起泪汪汪的眼睛,把萝卜递道锦月面前,忍着抽噎说:“娘亲,我的萝卜烂了……” 锦月正在给他做鞋子,现在她当宫女有月银了,换了些布给小黎做衣裳。锦月头也不抬说:“你刚叫我什么?” 繁花令 第8节 小黎掐着萝卜,伤心欲绝地抽噎:“我的萝卜都坏了,你还在和我计较这些……” 锦月差点笑出来:“在你心里云衣还比不上你的萝卜吗?” 小黎摇头甩出两滴泪珠珠,竟哇哇地哭起来。 “萝卜坏了,我见不到神仙叔叔了,呜呜呜……娘……云衣,我好想见叔叔,呜呜呜……我好想他、小黎想他,想马上就见他……” 小黎向来懂事自律,这般不讲理的哇哇哭次数极少,可见“神仙叔叔”在他心里地位很重要。 锦月无可奈何,只能安慰他说很快就能见到了。 “云衣姑娘,夫人叫你去殿上伺候。”门口忽然来个宫女传唤,锦月不得不赶紧去,临走给小家伙一颗梅子干儿。 “小黎听话,乖乖呆在屋子里等云衣回来,知道吗?” 锦月前脚一走,小黎立马就伸长脖子往外瞧,等锦月走远了他抱着胳膊瞅了一眼桌上的梅子干儿,虽然那气味儿狗得他满肚子馋虫嗷嗷叫,但他必须坚决控制住! 小手蒙了眼睛、避过梅子干儿,小黎头一回背着锦月出了院子。 天气开始暖和了,地上积雪渐渐看不见。东宫中庭的花园里,草芽在地上嫩嫩地发芽,桃李打了花骨朵,只待一场温暖的春雨让它们绽放。春天蓄势待发,倒是迎春花早一步开得黄灿灿的一片,煞是可爱。 “哇……” 小黎两只小胖手摸着迎春花的花瓣,只觉好看极了。他一直在暴室里长大,除了暴室里的小野草小野花,他从没见过这样绚烂的春天! “哼”,忽传来大人清嗓子的声音,小黎刚摘了一捧鲜花,被那声音吓得手一抖,都落在了地上,转身一看,立马目瞪口呆了! “你采了太子的花,就不怕太子责怪你么?”弘凌正要去念月殿,没想到远远看见中庭花园里有个团子在花草间滚来滚去,便屏退了左右,过来一瞧果然是那晚遇到的孩子。 娃娃呆呆的一动不动,弘凌寻思着是不是刚才的玩笑将他吓住了。 “怎么,这就吓着了?” “神、神仙叔叔!”小黎高兴得撒欢儿似的跑过去,抱住弘凌的大长腿,小脑袋贴着他腿扬看他,两汪眼泪就下来了——“神仙叔叔你去了哪里,我等了你好久,等得报答你的萝卜都烂了……呜呜呜……” 弘凌一时无措,万万没想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也想着他。 杀人他会,可这个不断泄洪的小东西他却有些束手无措。“男儿流血不流泪,你哭成这样会被人笑……” 小黎立刻止住了哭声,认真地问弘凌:“那你会笑我吗?” 孩子的眼睛又黑又亮,眉清目秀,弘凌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何看着这个孩子心会那么的容易触动,变得那么陌生,奇怪…… 他不是没见过小孩子,可是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 他蹲下身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又滑又嫩,孩子认真地等着他答案。 “不会,叔叔不会笑你。” 团子突然抓住弘凌的手,白嫩的小手拉着他粗粝的大手翻来覆去的瞧:“神仙叔叔,你的手好多茧子。”他笑嘻嘻,看得出开心极了,“跟我娘亲一样,我娘亲的手上也有好多茧子。” 弘凌微微一笑,握住他两只软软胖胖的小爪,“因为叔叔和你娘亲都是勤劳的人,所以我们手上都有茧子。” “可是……”小黎指着弘凌手背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我娘亲没有这个。” 小家伙对“神仙叔叔”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了弘凌的手,很快被他的容貌和华丽的太子蛟龙服吸引。“哇……神仙叔叔,你真的是神仙,上次天黑看不清楚,这次小黎肯定了,你就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这么善良,这么好看,穿这么漂亮的衣裳! ” 童言天真,却让弘凌心头一震。人人都说他是魔鬼,说他满手血腥、生性狠毒,这个孩子却说他善良,说他是神仙。 看着穿得圆滚滚的孩子,弘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也是穿着布衣棉袄,生活贫寒窘迫,那些苦难的岁月他至今记忆犹新…… “往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来这个花园找叔叔,叔叔帮你。” “真的吗?如果、如果小黎被人欺负了,你会帮忙吗?” “会。” “那,那小黎的娘亲被人欺负了呢?” “也帮。” “那……那万一我们麻烦很大,叔叔帮不到呢?” 弘凌温柔笑着,刮了他鼻尖儿。“天底下没有几件事是叔叔做不到的,你放心。” 阳光洒在弘凌身上,晕出一片温柔的华彩,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长发,在温暖的光华中俊秀夺目,令小家伙移不开眼。 小黎愣愣地看着高大威武,又英俊成熟的弘凌,“叔叔,小黎……小黎现在就想请你帮个忙。” 这聪明的小团子,就开始有要求了,不过,他可以接受。弘凌心情难得的好,多久没有这么轻松、开心过,他摸摸团子毛茸茸的脑袋。 “好,你说。” 小黎小心翼翼地看着弘凌。“我……我想叫你一声……‘爹爹’。” …… 潘如梦精心打扮,又将锦月找去殿中,可是等了半晌却没等来太子,只等来曹公公来传话—— “夫人不必等了,殿下说今儿个不过来了。” 自上次闹不愉快,弘凌已经有好几天没过来了,潘如心烦意乱,看锦月更是不顺眼。“看我不如意,你得意了?” 锦月依旧不咸不淡,潘如梦性格古怪多心也不是第一天。何况在暴室都熬了五年,还有什么是熬不住的,这点冷言冷语她根本不会在意。 “夫人不悦,奴婢自然也不好受,不会得意。” “你不会得意最好!”潘如梦最不喜欢锦月这样凡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好像谁也无法将她奈何。她正要生气,忽地想起那日弘凌的话,恢复了些端庄礼仪,“你下去吧。记住,你只是我的奴婢、我的狗,别存非分之想!” 锦月走后,潘如梦招了太监进来问太子为何没来,太监说:“太子殿下好像在中庭的花园偶遇了个娃娃,那娃娃十分可爱,殿下就在那儿耽搁了。” “娃娃?”潘如梦很快明白过来,那娃娃是谁。试问念月殿周围除了徐云衣的儿子,哪里还有娃娃? “又是徐云衣!” …… 锦月赶紧回屋子来,见儿子乖乖坐在椅子上才松了口气。小黎晃着小脚丫、笑嘻嘻地一直看小手,手心看了看手背,手背看了看手心。 锦月搬了小椅子过去挨着小黎坐,儿子越来越大,心事也越来越多了。 “什么好事这么开心,要不给云衣讲讲?” 小黎早等着锦月问他了,也是立刻把一双小胖爪伸过去给锦月看。“云衣云衣,我遇到神仙叔叔了,他握了我的手,你看你看!” 锦月意外得紧,李汤曾与五皇子弘允走得很近,弘凌向来和五皇子不和,上次的事李汤从弘凌手上将她救出已经不易,他怎么又来东宫转悠了?好生奇怪。 “你在哪儿碰见他的?” “就在花园。我特意仔细看了神仙叔叔的脸和衣裳,都记住了,云衣,你也想知道对不对?” 第十章 杀人灭口 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儿子一副要献宝的样子。 锦月当然知道李汤长什么样子,不过,她找到了重点,正了色道:“你方才偷偷跑出院子了?” 小胖爪一捂嘴儿,糟了糟了,他说漏嘴了! “没……我、我是在梦里碰见的,梦里的花园。” 说罢小家伙就一溜烟梭上床,拉过被子盖住小身子说要到梦里去找神仙叔叔了,叫锦月千万别叫醒他。 小黎向来听话,锦月虽狐疑却没往深处想,拿起做了一半的鞋底儿继续缝。 床上,小黎想着刚才花园的偶遇,觉得心里像一百只鸟儿在唱歌,高兴极了:“我也有爹爹了,我徐小黎也有爹爹了……嘻嘻……” 锦月听见床上那团小东西嘀嘀咕咕,却也没管他,自从萝卜开始发霉腐烂,他一天没少嘀咕过。 ** 这一夜下了场春雨,念月殿的桃花一夜间绽放,泼墨为枝、嫩蕊带露,绚烂春-色铺满各个角落。 可锦月却无心欣赏这曼妙的春光。不论是那次弘凌火炭似的打量目光,还是潘如梦那次之后对她的疑心戒备,都令锦月不安。 下午,潘如梦屋的心腹邹姑姑就来喊她,说潘如梦找她有话。 而下她已在寝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潘如梦却还不叫她进去,恐怕今日她是要发作了。 “徐云衣,夫人叫你进去。”邹姑姑终于来传她。 起身时,锦月一个趔趄险些磕在石阶上,一双膝盖骨又痛又寒,发麻了。 她刚进屋,潘如梦一个茶杯就砸在她额头。 锦月不动声色,照常跪下行礼:“奴婢拜见夫人,不知夫人叫奴婢来有何吩咐。” “吩咐?!”潘如梦冷笑刺骨,“本夫人哪儿敢吩咐你啊,才来了几天呐你,就敢打太子殿下的主意了!当真好大的胆子!” 锦月一瞄屋中,竟无一个贴身伺候的婢女,心下咯噔一声,有不好的预感。 “夫人息怒,奴婢从未打过不该打的主意,还请夫人明察。” 潘如梦美眸扭曲着恨意盯锦月:“徐云衣,我当真是小看了你的能耐!你是没有动手,可你教唆了你那野种儿子去接近太子殿下!昨天若不是你教唆儿子截住太子,太子又怎会中途不来了?” 什么?!锦月嚯地抬头,心头掀起骇浪。什么接近,小黎何时去接近了弘凌…… 潘如梦见锦月如此,以为她是因为阴谋被戳穿而害怕,怒火更上头来,起身就是一耳光扇在锦月脸上:“现在才知道怕,晚了!来人,把这无耻荡-妇给我绑起来!” 锦月:“夫人息怒,恐怕这其中有误会,奴婢一直安守本分、并没有存……” “啪”、“啪”又是两耳光,潘如梦气得浑身发颤:“闭嘴徐云衣!你诡计多端,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半个字!” 念月殿当然没有牢房,所以锦月被麻绳捆着扔进了储存杂物的地窖。 地窖隐蔽,除了邹姑姑又没旁人,潘如梦没了忌讳,才真正的疯狂起来,抓起几根银针就往锦月身上扎!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徐云衣?你以为,你看见我三更从外头回来就能要挟我、为所欲为了吗,哈?!” 潘如梦又是几针扎在锦月肩上,锦月再忍不住痛、痛呼了一声。 “竟敢妄想得到太子恩宠,徐云衣你这是自寻死路!” 锦月摇头,抱着最后的希望与她交涉。“日月可鉴,奴婢……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夫人明察。奴婢只想安分的过日子,从没……从没妄想过什么……” 脱去厚重冬衣,春衫将锦月玲珑的体态勾勒出来,她头发散乱地蜷缩在地上,更显得楚楚可怜,竟隐隐胜过自己,潘如梦越看越愤怒,从前在暴室这女人蓬头垢面看不出来,而今换了身皮就会勾引人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这荡-妇吗!等你爬上太子床头,你在把那夜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与他听,我潘如梦还能活吗!”潘如梦狠狠一哼,扯了个冷笑,“不过,你再也没机会了……” 锦月后背一寒,从潘如梦脸上看出杀气。 “夫人,你若贸然杀了我就不怕郑美人、李美人抓你把柄吗,到时候你也一样活不了……不如你我各自安泰,各取所需……” 邹姑姑瞄了眼还清醒的锦月,与潘如梦小声说:“夫人,这女子留不得。寻常人受了针刑都会昏死,可她还清醒地与您谈交易,光凭这点咱们就不能留她……” 潘如梦斜斜勾了唇角。“徐云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信!就算你儿子是无意碰见太子、是你无辜又如何?本夫人不想再冒那个险了,只有死人的嘴,才最靠得住!……” 繁花令 第9节 …… 天都黑了,锦月还没回来。小黎左等右等,等得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还不见锦月,想起那回锦月入死牢的事,小家伙心慌起来,出去找别的宫女太监问。 问了好几个人,却都说不知道! 小黎依着门框等了两个时辰,稀里糊涂地看见锦月回来,脑袋在门上一撞醒来,才发现是梦,屋里空空的根本还没人! “娘亲!你在哪儿啊……” 潘如梦把锦月关进地窖后心中一直不宁,虽然以前在暴室看生死多了,要毫无痕迹的弄死个人并不难,但这回要杀的是在暴室活了五年的徐云衣,连干娘对她都存几分忌讳呢。 潘如梦正要再去地窖看看动静,她刚开门,忽然就滚进来团东西。 “叩见夫人。我、我娘亲在这里吗?她还没回来……” 潘如梦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徐云衣的儿子,不由厌烦,但又不敢显露声色。 “大晚上的,你娘亲一个扫洒贱婢怎会在我这里!”她说罢发现孩子钻进了屋里,爬在地上在看什么,她心头一跳,“放肆!谁准许你近来的,来人,把这孩子丢出去!” “啊……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 小黎哭着被丢出去,寝殿门砰地关上。 小黎爬起来,横着袖子一擦眼泪,就使劲往花园跑。娘亲一定被他们关起来的,一定是的! “神仙叔叔,神仙叔叔……” …… 天刚亮,弘凌刚从大乾宫请了安回来,才一日不见那孩子,他竟然生出些想念,是以才来花园看看,没想到真看见那团子抱着双小腿儿坐在石头上。 “大清早,怎么在这儿打瞌睡?” 往常灵敏的团子竟没了反应,弘凌狐疑地伸手一摸,手心的小额头烫得跟火炭一般,是发了高烧! “团子醒醒!” 弘凌一摸小东西的衣裳,才发现竟被露水浸得透湿,孩子显然在这儿蹲了不少时辰了。 一把抱起小家伙,弘凌急忙往太子寝宫去。 “快,传御医!” 小黎烧得稀里糊涂,睁开沉重的小眼皮恍惚看见个魁梧如山的男人抱着自己。这个怀抱和娘亲柔软的怀抱完全不同,结实、强壮、宽阔,感觉好安全、好强大…… “神仙、叔叔……救……救救我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是的,下章男女主就见面了。 作者君的脑子瓦特了,居然一章写了三个多小时。┑( ̄Д  ̄)┍ 第十一章 真的是你 红日升上东宫正殿的金瓦,橙红的光束骤然洒下殿前。檐下,曹全被光照得虚了虚眼睛,远远看见白玉雕栏的广场上,匆匆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身着尊贵蛟龙逐日朝服的太子弘凌,他快步走进,怀里还抱着团小东西,仿佛……是个孩子? 太子向来沉着,连皇帝、皇后、太后和太皇太后几尊大佛齐上阵,他都不曾半丝慌张,现下是发生了何事,竟让他如此匆忙? 曹全一扫拂尘,赶紧迈着小步迎上去唤了声“殿下……” “速将药藏局所有侍医传来寝殿,耽误者,死!” 曹全刚张嘴便听得这一句冷厉的命令,待他回神太子已经抱着个昏迷的娃娃进去了寝宫,后头待命的奴才乌泱泱跟了一群! 赶紧答了声“诺”,曹全满心疑问地去药藏局传御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药藏局四位御医全部背着药箱跑来,跑得衣帽凌乱、吁吁喘气,噗通在蛟龙祥云床前跪了一地。 “治好他!” 弘凌冷了一眼四御医,话中包含不容有失的语气却令四个御医如都后背一寒,忙不迭应诺,一个个上前诊视。 抓药,熬药,送汤,端水,整个大殿的奴才都不停的奔进奔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重病了。 曹全安静立在床侧弘凌身后,苍老松弛的眼皮挑了挑,看屋中进出的奴才,又看蛟龙祥云床上昏迷的娃娃。难道……这个娃娃,就是太子在大漠生下的儿子? 若是如此,有了子嗣的储君,地位就会更加稳固,要动摇就更困难了…… 曹全心下转着思量,觉得这娃娃干系似乎不小了。 床上,小黎紧绞着嫩嫩的眉头,干裂的小嘴巴不停地说着什么,就是醒不过来,弘凌等得起了薄怒。 “孩子怎么还不醒!你们若敢有二心敷衍,本宫必不让你们活着出东宫!” 奴才都跪了下去,御医四人更瑟瑟发抖: “太子殿下息怒,臣、臣等侍奉东宫绝无二心呐!汤药……汤药已经给小公子服下,只是小公子身体虚弱又受了刺激,所以才一直不醒,等、等他睡一觉自然就会醒了……” “太子殿下明察……” 四人肝胆具寒,前两日东宫少詹事大人被发现与太后通消息,怠于执行太子命令,当场就被太子一剑斩杀了!残忍又可怕。 弘凌盯了几人一眼,鼻子重重地出了口气,不再看他们,扬了扬手。 四侍医如蒙大赦、立刻滚出寝殿去。 对着孩子,弘凌收了怒色,把那只不安颤抖着的小手放在明黄的丝被下盖好。 在孩子小小的身子衬托下,床榻、被子显得格外的宽大,小家伙嫩嫩的眉头皱得像钻沙的小蚯蚓,痛苦地呢喃着“娘亲”,小模样真是可怜极了。 “李生路。” “奴才在。” “立刻带人去查念月殿带了孩子的宫女是谁,人在何处,马上给本宫带过来。半个时辰内,见人!”弘凌压低声音吩咐,生怕扰了孩子的睡眠。 李生路是东宫侍卫长,做事雷厉风行,是弘凌从大漠带回来的亲信,当即就应“诺”,三两步蹿出寝殿。 握着孩子小小的手儿,弘凌心头涌起怜惜。 犹记得儿时,他重病咳血,一个人躺在冷宫,没有爹,没有娘,甚至没有一个御医尽心医治,每一次生病都相当于一次生死考验,活不活得过去,全凭自己造化。 或许他是把这个孩子当做了幼时的自己,一样无依无靠、凄楚可怜,所以他才想要给这个孩子保护吧。“别怕,你爹娘虽不在,可你还有本宫……” 很快,李生路就回来,屈膝一跪、抱拳复命: “殿下,奴才查到了,是月美人的扫洒奴婢,名唤‘徐云衣’。不过……不过月美人说徐云衣向来怠惰不侍人前,这会儿不知去了哪儿。” …… 念月殿,李生路带着人刚离开,眼下一片安静宁和,可显然这只是表面。 寝殿里,潘如梦提着牡丹红裙心急如焚,来回踱步,平日整齐的鬓发都乱了,撒下好几缕垂在两颊,也顾不上收拾。。 屋里除了她还有她的心腹,邹姑姑。 “现在可如何是好?殿下派李生路人来寻徐云衣,李生路可是殿下的得力亲信啊,往常东宫诸事他从不放眼里的,这次竟然为了个洒扫奴婢亲自来寻,必是太子殿下动了怒了!” 潘如梦气急败坏捶了桌子一拳,震得杯盘作响。 “我当真后悔,昨天也是怒火上头,不敢如此冲动。不,我就不该把徐云衣带来东宫!也搞不懂太子殿下怎就瞎了眼,怎么看上个与人私通过的□□!” 邹姑姑爬在门缝里看了殿外的动静,又在窗户缝里往外瞧了瞧,她而下已近四十,宫中腌臜事没少见、也没少干,倒是沉得住气。 “夫人莫急,您是夫人、是主子,徐云衣只是个贱婢,主子责罚奴婢这是理所应当!” 潘如梦美眸一亮,抓住邹姑姑的手,如握着救命稻草一般,“姑姑有主意了?” 邹姑姑狠辣的眼睛左右瞄了瞄,凑近潘如梦小声了些说: “奴婢方才看见了,回后院的路旁有片小桃林,林中有口水井,咱们将她投入井中溺死,到时候殿下问起,夫人就说是训斥了她几句她受不住,自己投井自尽了。殿下难不成还会为个奴婢让您偿命吗?” 潘如梦心惊肉跳。“这,这行吗?现在青天白日,被人看见可怎么好。”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夫人若再犹豫片刻,太子的人恐怕就要再来了搜了。这些日子我看那徐云衣城府深沉,若留着她日后也是大患,不如咱们兵行险着……” 潘如梦手帕捏在胸口,紧抿着红唇“嗯”了一声。 阴冷湿润的地窖,伸手不见五指,骤然黑暗中射来一线刺眼亮光,锦月迷蒙着眼睛,模糊见几条人影朝自己晃来。她动了一下,立刻浑身针扎似的疼,高烧烧得头昏脑涨。 “徐云衣,本夫人记得你曾说过想大赦出宫,是吗?” 锦月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果然是潘如梦来了。潘如梦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见往常整齐的鬓发落下的几缕青丝,锦月唇边泛起淡淡笑。“你……想和我交易什么……” 被锦月猜中所想,潘如梦惊看这张惨白却仿佛更加娇美的脸,这一刻忽然觉得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徐云衣,尤其她莫名的笑,让她心里越发没底。 潘如梦:“徐云衣,我们做个约定如何?在大赦令之前,我担保你们母子平安,但你不得向太子透露那日三更和此次的半个字,否则……” “否则什么……”锦月剧烈的咳嗽起来。 “否则就算我死,也会让你儿子陪葬!你认识我三年,当知道我的本事!”潘如梦恶狠狠道。 锦月气若游丝地呵了一声冷笑。“是太子……来找我,所以你害怕了……”“太子找到我,你便……死到临头……” 潘如梦手一抖丝帕落在地上,含了分畏惧地看锦月,“难怪干娘说你可怕,徐云衣,你的城府比你表面看起来当真深得多,是我眼拙、小看了你。不过你未免太认不清形势,你的命可攥在我手里,既然如此,你也休怪我心狠,不留你性命!” 锦月斜出一丝冷笑,并不怕,目光飘远向门口。“你……没有机会了……” 邹姑姑忽然一声惨叫,身子撞在地窖石壁上喷出一口血来。潘如梦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明白情况,巨大的影子便突然将她完全笼罩,两个冰寒刺骨的字在身后响起—— “让开!” 是弘凌站在身后,潘如梦吓得花容失色,爬到一边。“太、太子殿下,妾身、妾身只是在训斥奴婢,您不要误会,妾身……” “闭上嘴,滚出去!” 弘凌没看潘如梦一眼,立刻有太监将潘如梦押出去等候处置。 地窖阴冷潮湿,渗着地下水。而下早春,这里的空气还寒的刺骨。 冰凉的石板地上躺着个纤瘦的女子,显然受了刑,浑身濡湿、昏迷不醒,身上隐隐有血迹。弘凌想起寝宫里那个与自己幼年身世相仿的可怜的小家伙,不由对这对母子心下恻隐,吩咐道: “李生路,将她抱起带走。”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轻一些。别碰到她伤口。” “诺!”李生路见宫女被如此虐待,又愤怒又怜悯,也不顾锦月衣服上满身灰,一撩袍子就跪下解锦月身上的麻绳。 地窖光线昏暗,李生路看不清绳结,便令太监“把灯火都点亮!” 片刻间,石壁上所有油灯被点亮,地窖亮若白昼。 锦月的脸,也就这么暴露在光线之下。 弘凌的视线无意掠过锦月的脸后,一个警醒,复又移了回去!而后那熟悉的女子面容,震得他不禁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繁花令 第10节 不……不可能! 推开李生路,弘凌将满地狼藉中昏迷的女人抱在怀中,任她满身的泥污沾湿太子蛟龙袍也浑不在意! 五脏六腑似掀起惊涛骇浪,弘凌看见自己斩杀千军万马、满浴鲜血也不曾颤抖分毫的手,这一刻抖得不像话,迟迟不敢落在怀中人儿瘦削的脸颊上。他的喉咙发梗,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怎么会……是她!’ 李生路懵了懵,不知自家主子咋了,一旁曹全老眼迅速翻转着思量,想仔细看看那宫女什么样。弘凌扬了扬手,李生路跟了他许多年当即明白是什么意思,斜了眼曹全、不太友善地说:“曹公公别看,殿下让咱们出去候着,走吧。” 所有人走后,地窖里只剩下两人。 “是……你……”艰难地、重重地吐出这两字,弘凌颤抖的手终于落在锦月的脸颊上。 指腹下的肌肤带是淡淡的温热,在告诉他这是鲜活的人,不是乱葬岗的白骨,亦不是癫狂梦中的幻影,是真真切切活着的女人。 只是,怀中的女人和他记忆中高贵的如仙的萧锦月天差地别。他记忆中的萧锦月,是长安的贵女,是天上的月亮,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梦。可而今,在他怀中的女人,一麻布粗衣,双手布满厚重的茧。 她纤瘦得不像话,他仿佛稍微用力一点,就会将她揉碎。 似感觉到有人触碰,锦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与俯视她的男人对视。两双眼睛,阔别五年之后,再次看入彼此眼底。 良久,谁都没有动。 锦月张口想说话,可终究只虚弱的呵出了口气、撞在男人胸膛上,便无力地倒在了他臂弯里,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十二章 爱恨之间 太子寝宫又迎来了一位病人,药藏局的四位御医,跪在寝殿里诊治了一宿。许是御医不够使唤,又传了两位女医。 眼下刚敲过了五更,再用不了一个时辰,天就要开始亮了。 曹全侯在寝殿外来回徘徊了几圈儿,耷拉的眼皮扯了扯、瞧了眼漆黑的苍穹,满肚子疑惑,却不敢贸然进去瞧。他是皇上派过来的人,太子当然对自己心存芥蒂,他可不敢冒着生命危险进去查看个宫女是谁。 不一会儿,东宫詹事张有之,也来了,曹、张两人相望一眼,具是一脑子浆糊,心说太子怎么又看上了个宫女,而且还把连日得宠的月美人,都给扔进了思过殿关着了。 匪夷所思啊! 殿里的四御医终于出来,一个个出了殿门才敢擦满头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总之,竟比昨日诊治那小娃娃还要狼狈,可见殿中躺着的女子非比寻常。 曹全正要问情况,就见御医后还跟着侍卫长李生路,李生路张嘴就怼上他—— “曹公公好精神,都五更天了双目还贼亮贼亮的,连我这壮年男丁,呵,怕都比不上您呐。” 曹全一听脸色铁青,他是阉人,李生路提“壮年男丁”怎叫他不生气,是以当即怒哼了一声,扫了拂尘、扭着轻步子离去。 詹事张有之也被李生路看了一眼,知趣地告退。 挥手让守在门外的宫人都下去,李生路又检查殿门是否关好,这才一跃上了院中桃花树,抱剑守着寝殿,不许一个闲杂人靠近。 夜如泼墨,寝宫檐下的八角宫灯,如黑暗里灿然绽放的莲花。 弘凌自窗棂看了眼窗外的夜色,仿佛万籁俱寂,可他心头却烦躁。撩开帷帐,明黄的丝被下,锦月一身粗布麻衣躺在其中昏睡着,和富贵无双的太子蛟龙祥云床,格格不入。 弘凌眯了眯眼,说不清心头的烦躁是恨、是怨、是怒还是什么。 是这个女人教他明白了爱情,也是她让他懂了什么叫无情,什么叫残忍。 五年前他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走出长安便发誓,他日必荣耀归来,让她和弘允跪在他面前哭!是这份仇恨支撑着他爬过尸山、趟过血海,带着满身的伤回到长安! 背叛过自己的人就在眼前,自己是否该像报复别人那样,报复这个伤自己最深最狠的女人…… 弘凌烦闷地叹了口气,只觉万千滋味在心中纠缠,反复煎熬。 终于,窗外的天空亮起瓦蓝。 天,要亮了。该面对的,逃不过。 “咳……” 锦月咳嗽了一声,适时醒过来。 弘凌负手冷冷站在床前看着锦月。“你终于肯醒了?” 锦月昨日昏迷之前便看见弘凌来了,那时就知道这场重逢,是无可避免。 “承蒙太子殿下相救,奴婢……不胜感激。” 这一声太子殿下却另弘凌刺耳。当年弘允是内定的太子人选,地位尊贵,而他在皇室贫贱如蝼蚁,这一声太子殿下,仿佛在提醒当年。 “‘奴婢’?没想到我弘凌有生之年,还能听见高傲的萧千金卑躬屈膝地自称‘奴婢’,当年你站在金马台上说我身份卑微如蝼蚁、配不上你,只有弘允天家嫡子的身份才是良配,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紧攥明黄的丝被握在胸口,锦月抿着苍白的唇瞪着他许久,直到眼睛轻轻泛了红。 “你明知道丞相府已满门抄斩,我已举目无亲、落入尘埃,又何必再用这样的话来伤我?” “无亲,呵呵……”弘凌斜了唇角一笑,好看,却是锦月从未见过的冰冷无情,“你和弘允的儿子不是‘亲’吗?” 锦月脑海轰隆一声、如晴天霹雳炸在头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会这样想!“小黎不是……” “难不成还能是我的?”弘凌打断,想起当年那些不举、无能的传言,笑容越加的冷、讽刺,“虽然整个长安的人都以为我们有过肌肤之亲,可你应该清楚,我秦弘凌从未碰过你!” 锦月眼睛嚯地睁大,“你……!” 有没有发生过关系又有什么用,难道自己死乞白赖地赖上去让他负责吗,他负得起责吗,给得了太子妃位吗,给得了,自己又愿意去当吗。 而且时过境迁,已经回不去了。 锦月别过脸,淡然下来。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你只要不伤害小黎……”锦月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要杀要剐,还是砍头,我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你解恨……” 弘凌闻言紧抿了唇,拳头在袖子下收紧。“他的儿子就这般重要,让你连死都愿意!” 锦月忽然看见面前的男人变得冷厉可怕,想起被他砍头、钉在城上的京兆伊,以及那些被他斩杀的当年的仇人,锦月心惊肉跳:“秦弘凌你不能伤害小黎、你若伤他会遭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弘凌复述了这四字,一字一字,“萧锦月,这么狠绝的话你当真说得出口,你忘了当年对我说……” 说到此处弘凌猛然顿住,将险些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而后毫不留情地抽回锦月攥着的袖子,闭上眼睛、鼻子沉沉出了口气,冷冷的一声笑—— “呵,伤不伤,那得看本宫心情!” 锦月吓得面无血色,只觉面前眉眼虽好看却无比冰冷绝情的男人又可怕又陌生,再寻不到当年温润如玉、儒雅翩翩的踪迹。 “弘凌,你……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人?这样狠毒,自私,可怕,从前的你……” “不要再和我提从前!那些已经过去了,我也……我也不会再受你蛊惑、半分留恋!”弘凌打断她话。 锦月望着他决绝的眼神一个寒颤,张了口却发现无话可说。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已经过去了。何况而今,他是太子,而自己是是罪该万死的逆臣之女…… 看锦月咬着唇脸色苍白,弘凌忽想起御医说她积劳成疾,身体劳损虚弱,脸上闪过不自然表情,背过身去掩了去: “你休息吧……该算的账,好了再算!” 说罢,弘凌就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锦月望着他走远,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说出小黎的身世。 如果说出小黎是他的血脉,小黎是一定会认祖归宗,可自己一介逆臣罪女,也是一定当不了小黎的娘亲。 在皇室里,只有皇后正妃才是孩子的母亲,赐死有罪的生母、把孩子给正妻教养的例子太多了,再何况,弘凌从未娶过她…… 她恐怕连生母的名分都不会有。她什么都没了,决不能再失去儿子。 等弘凌大步走到门口,两个大人才发现门口站着个吓傻地小东西。 小黎呆呆地站在那儿,被两个大人的争吵吓得不知所措。 弘凌俯目光闪烁了闪烁,双手在明黄的蛟龙袍袖下克制地收紧,吐了口气后视若无睹地从孩子身侧走过。 “神仙叔叔……” 小黎带着哭腔拉住弘凌的玉带。 “本宫是太子,不是你的‘神仙叔叔’!” 弘凌大步离去。 见儿子安好,锦月大松了口气,跌跌撞撞滚下床来抱住儿子。小黎的小手儿泪汪汪地拉着锦月的大手。 “娘亲,神仙叔叔不理我了……呜呜呜……神仙叔叔讨厌我了……” 孩子从未有过的伤心哭起来,哭得锦月更加心碎。 “不怕,小黎不怕,娘亲理你、娘亲永远爱你,陪你……” 孩子的哭泣一声又一声,锦月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有千万思绪,理不清,只能抱着儿子一起默默流泪。 …… 寝殿外,朝阳刚升起,将东宫殿阁屋顶照得金光灿灿,美轮美奂仿若天上宫殿。 桃花树上李生路打了个盹儿,隐约听见殿中的哭泣声,以及太子走来。他赶紧腾地跃下树来见礼。 “殿下。” 弘凌低低嗯了一声,吩咐他。“全面封锁消息,只说月美人动用私刑虐打宫女,本宫断不许有半句其它非议传出!曹全、张有之和药藏局重点盯住!” “诺!”李生路跪地抱拳领命。 弘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变得有些不对:“叫御医再来过来瞧瞧,就说……就说是又受了些刺激,可能急怒攻心。要用什么好药就开,别省着,我东宫还不缺这点儿东西。” 李生路赶紧答了声诺,正思量着太子声音怎么有点儿反常地颤抖,就忽见高大威武的太子,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作者有话要说:  (⊙v⊙)大家晚上好,有小读酱们说狗血,那个啥,作者君也承认有一点,不过孩子的身世不说出来是正常的吧,毕竟锦月的身份是罪臣之后,说出来孩子身世,孩子是一定会被带走,她也进不了皇家的门。大家稍安勿躁,总之,作者君很认真地写了,后面故事也会很精彩。 谢谢大家的支持、评论抑或默默潜水,么么哒(*  ̄3)(e ̄ *)。 第十三章 万千思绪 皇宫共四大宫,太极宫、大乾宫、东宫和掖庭。皇帝、妃嫔与众皇子皆住在大乾宫,太极宫则与太皇太后、太后、太妃等年长皇室孀妇居住。 先皇去世三十余年了,老一辈的恩恩怨怨也都大底平息,虽太极宫有四十三所楼台殿阁,少有空置,这些年却也十分安宁。 不过,自东宫太子回朝,许久不曾出现的躁动又隐隐浮在风平浪静之下。 春雷闷闷的盘旋在头顶,细雨很快洒下来。一队太监宫女拥着凤驾从大乾宫出来,转过长长的甬道、回廊,进入太极宫康寿殿。 康寿殿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更让人觉窒闷。 繁花令 第11节 太皇太后窦氏高坐椅上,虽已耄耋,满头银发却一丝不乱,精神抖擞,苍老的手背的血管如叶脉,随着盘着佛珠的动作而更加明显,她是凌驾于太后之上的最高长辈,是皇宫除了皇帝之外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她右手下座坐着凤冠凤袍的美妇人,柔婉端庄,她轻轻抬了抬手,殿中老御医便窸窸窣窣地说起东宫之事来。 盘佛珠的手一顿,窦氏忽睁眼眸放冷光,一拍桌子: “当真荒唐!堂堂太子宠幸粗使奴婢抬入东宫就罢了,现在……现在竟然连不清不白的犯妇也……”顿了顿,“哀家早便说过,就不该让他做这个太子!” 屋中又有人说:“贱婢生的始终是贱婢生的,天性就是不比别的皇子上得台面,那粗鄙刻在骨子里……” 杯盘落地碎裂声不断,和在天上闷雷滚滚,仿若天摇地动前的预兆。 “哀家也活不了多少年了,定要替列祖列宗除了这个祸害,断不许这孽畜祸害大周的江山!哀家不信我整个皇室还对付不了这么个孽障!你们……可有好主意?” 而后有人说:“太皇太后娘娘,老奴曾记得当年逆贼萧恭之女曾与太子关系不堪,不知当年谋逆之案太子可牵涉其中……” 屋中突然一片诡异得令人心慌的安静。 “速通传周詹事,好好查查此事……” 有老奴应“诺”,片刻太极宫詹事便小跑着进了康寿殿…… 康寿殿上空云乌天低,忽而疾风骤雨,花草飘摇。 推开窗,锦月望了眼天空,风云变幻,满宫春-色被风雨搅乱。 自清晨与弘凌起了一回争执,锦月这一整日都没看见他。 她高烧差不多退了,虽身上银针的扎伤还未痊愈,却也不十分妨碍行走。是以略作了些收拾,打算和小黎回念月殿的奴才院。这里是东宫正殿凌霄殿,她住在这里名不顺言不正,而且也太打眼。 锦月刚牵着小黎出凌霄殿正殿,便见宫女太监端着药碗匆匆忙忙地往偏殿跑,看那浓臭的黑药汤,像是是弘凌上次的旧疾又复发了。想起那日香兰殿的情形,锦月还一阵寒颤。 小黎拉拉锦月的袖子:“娘亲,是不是神仙叔叔病了,我……我想去看看他……” 锦月这才从偏殿的门口收回视线、回过神,牵住他的小手继续走:“我们现在要回去,听话。” 多少人盯着东宫,她住在这儿太显眼,必须尽早离开。 这时忽然后头有人叫住锦月,竟是东宫的侍卫统领,李生路。 “奴婢见过侍卫统领大人。” 李生路哪敢受她的礼,赶紧扶锦月起来。“姑娘太客气了,我可不敢受你的礼啊,若让殿下看见恐怕我往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李生路见提起太子锦月脸色沉了沉,便也收了玩笑,正了正色。“云衣姑娘,李生路叫住你是有事相求。” 锦月抬了抬眸子,将他扫了一眼,刹那间脑里闪过权衡,便不再看他低了低头:“大人请说。” 这个人眉目正义,可以一听。 “云衣姑娘,我不知道你和太子殿下是否是旧识,早上又说了些什么,但……但李生路想请您善待太子殿下,哪怕不能善待也请你不要像宫中别的人那样伤害他。殿下的处境……” 他顿了顿换了句话,“殿下在大漠受了不少伤,止痛的汤药产生副作用,所以不能受太大刺激,否则旧疾会就复发。太子殿下既然如此紧张你们母子,想来你们是对殿下来说很重要的人,这事儿我只和云衣姑娘你说,还请你们保密。” 李生路说完便走了,只留锦月在原地怔愣。紧张,弘凌真紧张他们母子吗?为何早上她一点也看不出来,只有他的绝情。 现在秦弘凌就像穿着无数层盔甲,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的心思和喜怒。 小黎拉拉锦月的袖子,扬起小圆脸蛋儿期待地看着她:“娘亲……”一双小松鼠似的黑眼睛,又看了眼偏殿门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轻轻叹了口气,难道真是父子天性吗,早上他还伤心得哇哇的,这会儿听见弘凌不好,就又忘了似的。 但锦月知道轻重,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色,毫不留情地摇头。 那张小嘴儿就扁了下去,而后跟在她屁股后头,抱着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好半天才走出凌霄殿,回念月殿的奴才院子。 而下潘如梦被罚去思过殿禁足,所以念月殿并没有主子,锦月倒是乐得清闲养伤。从五年前丞相府落难到而今,她似乎从没有如此清闲过,尽管是养伤。 弘凌旧疾当日喝了药就好了,这七八日好似将她忘了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有,却也让锦月放下了些心。他而今不是贫寒的落魄皇子了,是整个东宫的“天”。 她那日被这片“天”救了,注定也要被一些眼睛盯着。 这几日,念月殿里别的宫人看她的目光乖乖的,又畏惧、又恭敬、又充满好奇的打量,而后就变成了窃窃私语和不友好的眼神。 锦月不必问也猜到什么原因。 果然流言蜚语无孔不入,是关于徐云衣私通入暴室生子的旧事,又被翻出来,那些声音如老鼠的吱吱细语,在阴暗的角落散播。 锦月虽不喜,却也没法子堵住所有人的嘴,何况关于徐云衣的旧事,确实是真的,冤枉的是让她萧锦月来背了这个黑锅。 一个黑锅换两条命,倒是也不亏。 锦月拿剪子剪了小红鞋子的线头,给小黎做的鞋子做好了,放下小红鞋再望向门外花瓣凋落的桃枝,一些旧事又涌上心头。 接下来何去何从,说实话,她也有些没头绪,眼看儿子这几天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望外头,欲言又止地想问“神仙叔叔”,她疑惑了,也犹豫了。 是否自己该以性命为代价,给孩子换来更好的物质生活,换来应有的尊贵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戳着脊背骂野种…… “姐姐!” 忽地院中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锦月的思考,片刻香璇穿着绿衣裳就进屋来。 锦月丢了手中的东西,兴奋地上前拉住她手。 “香璇,你……你如何出得来暴室?” 香璇脱下囚衣,也不再蓬头垢面,干干净净的俏丽不少。 “这还得多亏了姐姐呢!” 她揪了揪挂在她腿上喊“香姨姨”的小家伙的脸蛋儿,弯着腰抬头朝锦月说:“是太子殿下下了赦令,调我过来陪姐姐的。” 锦月心中咯噔一声,万不想,竟是弘凌。 “太子……说让你来陪我?” 香璇笑笑摇头,“太子公事繁忙哪有功夫见我和我说,是我自己猜的。不然我怎会偏偏调来这里和姐姐团聚呢?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锦月赶紧回神,掩饰过那份不自然。 香璇嗔怪:“姐姐你也当真把秘密捂得紧,竟然连我也蒙在鼓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与太子殿下是旧识呢,不然那回你入死牢,我也不至于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啊,险些眼看姐姐丧命……” 香璇说起,鼻子还泛着酸。 锦月僵硬地笑笑:“只是……只是从前在长乐坊跳舞时,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太子殿下竟还记得。并算不得什么旧识。” 弘凌当真不是当年的弘凌了,从暴室特赦女犯,只有皇帝和太后才有这个权利。他这般公然悖逆皇帝,是在玩儿火呀! …… 夜里,锦月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头闷着万千思绪,她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是这一回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弘凌变了,不再是当年的善良温润的弘凌了,现在他变得冷厉莫测,甚至有些喜怒无常,她完全弄不懂他的性情,现在的秦弘凌就像一团地狱烈火,烧毁别人,也烧伤自己。 他这般疯狂的报复皇家,真能得善果吗? 她该把小黎交给他吗,可以放心吗…… 锦月轻轻叹了口气,叹不出心口的郁结。 忽然,有团毛茸茸的东西拱到她怀口来,然后一张团子脸儿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娘亲你又不睡着,是不是在想神仙叔叔,你也想去看他对不对?” 锦月轻柔地笑了笑:“你就那么想见到神仙叔叔吗?” 然后那毛茸茸的团子鸡啄米似的点起来—— “想、小黎想,娘亲!” “有多想?”锦月拍着他小小的背。 小黎一见有机会见到弘凌,兴奋得从锦月怀里拱出来。 “很想很想,想到……想到……”他撅着嘴儿思索了思索,委屈说,“想到看见萝卜都没心情吃了……” 锦月忍俊不禁,心下动摇又多了一分,或许,她不该这么自私,剥夺儿子认祖归宗的权力,哪怕自己丢了性命,至少小黎日后不会再被人瞧不起、唾骂是私通贱婢的儿子。 锦月不可察觉的叹了口气,柔柔笑:“好,那我们改天等神仙叔叔不忙了,就去看他。” 小黎兴奋地当即在床上跳起来,噢噢吼了几声后,忽然想起件事,小脸儿气愤得横眉怒目: “娘亲,我今天遇到个很讨厌的孩子,他说我是有娘生没爹养的野种,我还和他吵了一架。” 他拉着锦月的大手,“娘亲……为什么他们都叫我野种,野种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娘亲?” 锦月又气愤又心疼又愧疚:“别听他们胡说,我的小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不是野种!” 锦月心如刀割,紧紧抱着儿子心底说了无数次对不起,终于做了决定:“娘亲明天……明天就带你去见神仙叔叔。以后,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明天,她就去找弘凌,告诉他。 ** 弘凌坐在蛟龙椅上拿着丝帕慢慢擦剑,下头跪着药藏局的四个御医,个个颤颤发抖,怕得冷汗如雨下。 凌霄殿外头春阳灿烂,殿里的却如封着冰霜,寒气从咽喉进去凝结得肝胆具是冰寒! 御医哆嗦着—— “太、太子殿下,臣等冤枉啊,那日殿中姑娘和小公子的事绝对没有向旁人说起半分呐……” “是啊太子殿下,臣等绝没有向太皇太后多说半个字啊……” 弘凌擦罢放下丝帕起身,长剑在空中缓缓挽了个剑花,明黄的蛟龙逐日袍随他动作而轻轻飘起袍裾,腰间玉带和着乌发摇曳,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含了丝冷笑转过来: “这么说,倒是本宫冤枉你们了!” 他话到后头越发冷厉,剑尖直指为首的御医。 “刘御医,本宫近日才想起与你竟是旧识。”弘凌无声一个冷笑,“五年本宫在方艾宫重病,盼了十余日才将你盼来,结果……你给本宫端来的竟是一碗要命的□□,让本宫一路咳着血走出长安,险些命丧黄泉。” 刘御医见被弘凌识破,也不再摆出副瑟瑟发抖的样子,跪直了身子,不屑的瞟了眼弘凌。“当年你娘见了本官还要下跪磕头,你不过贱婢之子,威胁陛下朝臣才强抢了个太子虚衔,如此和强盗有何区别?”“你有何资格做太子之位,只有五皇子这样出身、品德都高贵完美的皇子,才有资格做东宫之主!” 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弘凌冷怒骤起,缓缓举起长剑:“既然你对五弟如此忠心,本宫便成全你,送你入黄泉伺候他吧!” 手起剑落,刘御医一声惨叫、血溅了一地。 李生路忙上前接过弘凌滴血的剑,地上三御医已抖如筛糠吓尿了裤子。李生路瞥了一眼:“殿下,这三个老家伙怎么处置?” “知情不报,纵容奸贼,视为不忠佞臣……”弘凌脸色铁青,因为刘御医的话而勾起当年的不堪回忆,又低声说了一个字:“杀!” 秦弘允,你当真厉害,连死了也要与我较量!弘凌冷笑心中暗道。 自回宫后,遇到的想要为他复仇的旧部也不是第一次了。 收复失地、大败匈奴的明明是他,可最后他得到是什么,是满身的伤和杀人魔的嫌弃。 从小,秦弘允高贵受万人爱戴,可他,却受万人唾弃,都是一样的孩子,甚至做同一件善事,秦弘允会被人赞颂,他却被人说成心机叵测、虚情假意。只因弘允是高贵的皇后嫡子,而他,是狠毒宫婢的余孽…… 繁花令 第12节 他曾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不断的努力,哪怕别人误解自己也坦然包容,可最后他垂死之际被赶出长安丢去战场…… 闭目深深吐了口气,弘凌收好心中的自卑和不甘,再睁眼眸子已一片冷漠,冷冷睨着横七竖八的御医尸首。 既然人人都不爱他,他也不必爱任何人。 拿金丝手帕,弘凌缓缓擦了虎口的鲜血,光与影在他俊脸上交错,他动作高贵优雅,仿若不是杀了人,而是刚弹了一曲琴瑟。又扬了扬手吩咐李生路。 “收拾了,把刘御医的玉佩丢到皇后宫外。这是本宫,最后的警告!” 他刚冷眸说罢,门外便有太监小声禀告:“殿下,徐云衣姑娘在殿外求见。” 弘凌吃了一惊,看着满地鲜血无端有些惊慌,像是内心最丑恶的地方被人窥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修修改改,所以来晚了这么多,总之非常抱歉,鞠躬,以后作者君会尽量做到准时,辛苦大家了,不过今天这章也真是挺肥的。为了明天准时,作者君今晚继续去码字了,巴拉拉小魔仙,召唤存稿君 第十四章 落入臂弯 锦月在凌霄殿外等了许久,终于那两扇又高又阔的、雕着复杂百兽腾龙图案的朱漆门,开了。 她忐忑地跟在太监身后上了门前的石阶,想到即将坦诚的秘密,每走一步,她的心都如滚在油锅里煎熬。 这个决定,极可能让她失去儿子,失去性命,可是这个决定,却或许能够为小黎换来优渥的生活,换来他心心念念的爹爹,也不会有人骂儿子不堪入耳的话。她不敢让小黎在人前叫她“娘亲”,便是因为心底的亏欠,作为母亲,她欠孩子一个清白的身世。 “云衣姑娘进去吧,殿下在里头。”太监给她说了声后,便躬身出去侍立在廊下,如泥坯木偶站着不动,显然平日弘凌将凌霄殿规矩管得严格,所以奴才们才不敢贸然踏进半步。 门关上,殿中猛地一暗。锦月没有适应光线,只觉殿中昏暗得紧看不真切,而后一股隐约的血腥味,让她浑身一凛。 “你找本宫何事。” 凉凉的声音骤然在背后响起,锦月一个吃惊地轻“呵”回头,脚一半身子就倒了下去,不过她没有摔在坚硬的地上,而是落在了个男人的臂弯里。立刻,锦月被强烈的男性气息包围,浑身一个战栗。 “来投怀送抱?” 昏暗里的声音略带讽刺的笑了一声笑。 锦月渐渐看清抱着她的男人俊美的剪影,一慌,想赶紧推弘凌站起来,可这只手臂却固执得岿然不动。 “你当本宫是你能够相投就投、想走就走的男人吗?” 他仿佛在意指五年前,而今二人地位悬殊他这般一讲,锦月听在耳里只觉满含讽刺。她还不是不知自重的风尘女子! “奴婢只是不小心摔倒,殿下、殿下请自重!” 锦月好不容易推开横在面前的胸膛,触及他衣裳的手心有些滑腻,想来是他袍子被水打湿过。 “‘自重’,呵……你若是来告诉本宫‘自重’别碰你,大可不必,这东宫还不缺女人。” 不管是弘凌声音中的冷漠还是戏谑,都令锦月无比陌生。 忍住他话中刺带来的淡淡心痛,锦月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理智、平静。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奴婢自知身份卑微,并没有想要攀附,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想向殿下解释……” 说到此处想到就此要与儿子生死相离,锦月不禁顿了顿,眼睛泛起泪水。可想想彻夜不眠而痛下的决心,她又决然的双膝一屈朝弘凌跪了下去。她怕死、怕骨肉分离,可是只要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她作为母亲就必须勇敢…… “奴婢想解释的是……是关于小黎的。不过,在奴婢说之前想斗胆请殿下先发个誓,日后一定善待他、爱护他,任何情况下不能伤害他,奴婢……便告诉殿下。” 弘凌眯了眯眼,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女人,她轻柔得像一团薄雾轻云,声音亦轻颤着,仿佛他稍微说话大声些就会令她伤了。可这个女人,他清楚,她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么单纯无害。她的心机和城府,不浅。 弘凌漠然道:“你想与我谈条件?萧锦月,我看你并没搞清楚,现在站在你面前的男人,可不是当年善良愚蠢的秦弘凌。” “我……”锦月刚张口要说便忽听屏风后有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可屋中光线不甚明亮,实在看不真切。 弘凌突然横在她跟前,脸色难看:“有什么话说,说完赶紧走!” 一阵春风猛然吹开雕花纸窗,屋里骤然明亮。 突如其来的光线令锦月睁不开眼,便抬手一挡,竟见眼前十指鲜血斑斑!原来手上的滑腻不是水,是血! “这……”锦月倒抽口凉气,跪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面前,弘凌站在融融春光里,阳光晕在他明黄的蛟龙袍上光芒璀璨,春风从窗户轻轻吹拂着二人,可望着弘凌,锦月却如落入数九寒冬的冰水中,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袖口沾着血迹,他背后的屏风地上探出只沾血的手,和正一滩汩汩流动鲜血。 好一会儿,锦月才从惊骇中缓过神来,难怪,难怪他这么久才召见她,原来他正在殿里杀人! 弘凌的声音有些古怪的发沉:“出,去……” 这个男人是东宫的“天”,“天”的命令不容违抗,所以很快锦月就被太监“请”了出去。 窗户关上,弘凌从昏暗的殿中望大门外的明亮阳光,刺痛了他眼睛,半晌,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袖口,呼吸有些乱。该死,他怎么没发现自己身上沾了血呢!实在,可恶…… 凌霄殿外明明春暖花开,可锦月却觉得浑身发凉。她真的可以放心的要把小黎,交给这样冷血残酷的人吗……还记得五年前的秦弘凌,是那么善良仁慈啊。 真的,变了。 锦月回望高阔巍峨、象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正殿。方才出殿只时是惊鸿一瞥,现在秦弘凌的表情却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海了。就像,犯了错,被人撞见的孩子。那样没了凌厉之气的神情,和五年前竟有些重合…… …… 念月殿里奴才院里,小家伙刚睡了个长长的下午觉醒来,正着急地到处喊娘亲。锦月赶紧进院子,见儿子满头小绒毛睡得乱糟糟的,像被雷劈过似的。 “娘亲,娘亲娘亲,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了!” 他晃着两条小腿儿扑过来抱住锦月的双腿,扬起气鼓鼓的脸儿:“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吓死小黎了!” 锦月摸摸他滑嫩如鸡蛋的脸蛋儿,苦苦一笑。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娘亲,会难过吗?” 小家伙一听,吓着了,紧紧缠着锦月的腿哇地一声哭出来,“不不不不,不要找不到、我不要找不到娘亲,呜呜呜……娘亲……呜呜呜……” 越哭越伤心。 锦月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擦他滚个不停的泪珠儿解释:“娘亲是说‘如果’,是假设,不是真的,娘亲在这儿呢,你看,在这儿,嗯?” 小黎眨了眨眼,立刻止住泪水,“哦”了一声,吸了吸鼻子。 眨眼的功夫,眼泪还没干又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汪汪地笑起来望锦月:“娘亲娘亲,你昨晚不是说今天带小黎去看神仙叔叔吗,我们快走吧快走吧!”他小脑袋一仰看了看西斜的日头,“说不定还能跟神仙叔叔一起吃个晚饭!” 锦月想起方才凌霄殿中所见,还后背发凉。“神仙叔叔……神仙叔叔今天不方便,咱们不要去打扰他了。” 小黎失望地“啊……”了一声,锦月看了眼他怀里随身携带小萝卜。 “而且神仙叔叔不吃萝卜,还是给娘亲保管吧。” 然后锦月就看见小家伙嘴扁了下去,小模样不高兴地瞥了锦月一眼就气鼓鼓地往里走。“娘亲好坏,就知道哄小孩儿……” 锦月:“……”呃。 入夜后,东宫正殿隐约传来嗡嗡人语声,像是来了不少人。念月殿的奴才们私下议论,说是太子殿下在大漠的亲眷属下们回来了。因为弘凌启程回长安时正直寒冬,孱弱的亲眷属下不便踏雪行走,所以才分了两批。 香璇好奇,非拉着锦月去偷看。锦月推脱不过她,便应了,远远地只见一群风尘仆仆地男女下来马车。 “五年了,终于回来了……”其中有个声音说了这样一句话,锦月一时怔愣,只觉好生熟悉! 锦月心头慌慌地紧张起来,是他吗,是吗?锦月想要走近些看,却被香璇拉住。 “姐姐别过去!那些都是殿下的亲属、部众,恐怕今后有的会成咱们东宫的主子,不是郑美人、月美人他们能比的,咱们还是别去惹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十五章 认出身份 念月殿中百花齐放,连奴才院外的小园子里也种着牡丹。 这牡丹是潘如梦来了之后才移栽过来的,除了牡丹,一并被移栽来的还有月季和白玉兰。 倒是十分的巧,这三种恰好是锦月最喜欢的花。 尤其是这牡丹。 连日晴好,春风徐徐,牡丹花开了满园子,红、黄、白、粉各色争艳,光红色就有好几种,有的红得发黑,无比贵气,有的红得如烈日,娇艳欲滴。 潘如梦不在,花匠嬷嬷也托懒不管,再者而今潘如梦失宠,更是没人敢碰太子曾赐给她的东西,只怕惹祸上身。 锦月爱牡丹,正好也住得近,便每日顺路来照管一二。 把小黎“拴”在一旁玩儿狗尾巴草,锦月拿着小锄头松土,情不自禁回忆起曾经。 犹记昔日丞相府中,每到春日便开满牡丹。外祖父家住在洛阳,富甲天下,每到春日便有各色各样的牡丹从洛阳由镖局押送来长安,只为讨她这外孙女开心。 她虽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却唯独照管牡丹这件事她必定亲力亲为,绝不会假他人之手。 “娘亲,你很喜欢这个大红花吗?”小黎小手一指红牡丹。 雍容的牡丹在孩子嘴里成了大红花。锦月微微一笑,卷了袖子擦去他脸蛋儿上的泥巴:“是啊,娘亲很喜欢。” 锦月正说着,余光忽见一道黑影子闪到玉兰树后的灌木丛中,锦月心头咯噔一下! 是谁在那儿偷看! 小黎拉着她的衣裳嘀咕问着什么,锦月无暇听,仔细看那树下,阳光斑驳、光影交错,她终于看清楚,玉兰的树干边有一只脚印!应当是刚印上去的,也就是说刚刚她没看错,确实有人在监视她! “娘亲,娘亲,你怎么不说话呀?” 锦月忙捂住儿子的嘴巴,小黎聪明,虽然整个小脑袋都是问号,却知道噤声不说话,跟着锦月屁股后头,赶紧回了院子。 香璇前日晚上拉锦月去见东宫新来的人,结果回来路上下起了小雨,她又得了风寒,卧病在床上,脸色苍白、发着高烧,全赖锦月照顾。 香璇已经一天没进食了,锦月刚端了米粥来。 “姐姐……” 见她要坐起来,锦月忙将衣裳临时做迎枕,放在她背后。香璇像被风雨摧残了的花儿,奄奄一息地令人心疼。 “你歇一歇,等粥凉一凉再喝。” 她轻轻摇摇头,眼睛就红了,拉着锦月的手:“姐姐,我拖累你了。说是来照顾你,结果……结果反倒成了你的负累。我这身子,越发不济了,概总有一天会死在宫中。”顿了顿,“无声无息,爹娘,都不知道,实在……唉……” 香璇的父亲是幽州偏僻小县的县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父母一心想着女儿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光宗耀祖,香璇也一直背负着这个使命,却不想进了宫竟然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便被画师勾结选秀女的詹事陷害,进了暴室。 “别胡思乱想,你便是心理包袱太重,才体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谁说女人一定要成皇家的媳妇才算成功、才算让祖上荣耀。”锦月握住她的手,“只要活得堂堂正正、有自己的滋味,就是不负爹娘养育之恩了。” 心中所想被锦月一语说中,香璇立刻泛起激动的泪水:“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压力……每每想起爹娘的期盼、再看而今境地,我这心便如刀割一般,却不知向谁说道……幸好,千里之外还能遇到姐姐,对我这般不离不弃,只是我太不争气,也,不能为姐姐和小黎做些什么……” 她泣不成声,锦月轻轻拍着她后背。 小黎被香璇的伤心感染,端来了小板凳坐在两人旁边,红了眼睛也打算哭,锦月一个警告眼神盯过去——‘别添乱’,小家伙又把泪水憋了回去——‘哦’,然后垂下脑袋乖乖端起板凳去门口坐着,捧着脸、好奇地远远旁观两个女人。 繁花令 第13节 锦月叹了口气:“你不必愧疚,我当日救你也是因为想起了入宫前的妹妹,她也和你一样,体弱多病,总爱想多,我失去她,上天赐了你给我,也算是个补偿。” 小黎坐在门口捧脸等了好久,锦月和香璇才说完,锦月过来领他去吃饭,他摸了摸小肚子看了锦月一眼,又看门外朦胧的夜色。 “你们女孩子真麻烦,一件事说好久……” 锦月简直无言以对,嗔了他一眼:“男子汉要尊重女孩子,知道吗?” 小黎点头,说记住了。 刚领着儿子出门,天上就飘起雨。锦月赶紧让小黎回屋子,免得他淋湿,而后一个人去念月殿的灶房领馒头。 不想出了院子雨越来越大,锦月不得不在牡丹园旁的小亭子暂时躲躲雨。 亭子挂着一盏八角红流苏的宫灯,雨点子穿过灯光落下,像银丝,一段一段的,宁谧又美丽。 锦月站在宫灯下,望着密密麻麻落着“银丝”的乌黑苍穹,伸手接住冰凉的雨滴。 恍惚记得五年前秦弘凌向她表白的那日,就是这样的细雨连绵。他的头发衣裳都被打湿了,英俊的脸颊一直有种病态的美,他的眼睛,干净、纯粹,是她看过最美好的眼睛。有这样眼睛的人,一定是美好的人,她那时这样想。 思及此处,锦月不禁凉凉一笑。可叹岁月无情,催人变。 当年,她放着那么多金龟婿不嫁,连皇后儿媳她也不做,偏偏想要追求一份真正的爱情——美好,纯粹,□□、永恒不变,哪怕生死,也不能动摇半分。 她执着地想要那份不变。 而今五年过去,风霜雨雪、时过境迁,她似乎懂了,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谁又会对谁一世不变,谁又“能够”一世不变。现在再回忆十五岁的自己,只觉轻狂单纯得幼稚。 雨雾混着泪又缠绕上眼睛,锦月轻轻擦去,而后便忽见地上有团高大的影子、正在迅速靠近! “谁!” 锦月猛地回头,乍见一团高她一头的黑影立在身后盯着她,低声开口—— “你,果真是萧锦月!” …… 东宫正殿凌霄殿。 二更已打了好一阵儿了,弘凌还在书案边看着文书。 窗户缝吹进来的风摇曳烛焰,他的容颜在闪动的烛火下明暗交叠。殿中一片宁谧。 曹全躬身垂首侍立在一旁,抬着眼皮悄悄打量弘凌。说实话,他在宫中干了一辈子,还从没见过这样勤奋的皇子,而且不光勤奋还有头脑,以及和头脑匹配的容貌。就是……心狠手辣了些! 曹全想到此处,收起心头的赞叹,擦了额上的冷汗。药藏局的四位御医一夜消失,连个死法儿都不明,如何不叫可怕?自己伺候、探听消息,须得更加小心才是。 “殿下,眼下二更已经打了好一会儿了,您还没用晚膳呢,要不用了晚膳再看?” 弘凌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嗯了一声站起身。 曹全:“膳食恐怕凉了,要不老奴命典膳局的人把饭菜热热再端来?” “不必,夜半深更,别劳师动众。” 弘凌坐下就吃起来,曹全看那汤水上油都结块儿了,要是换做别的皇子,不,哪怕是有些地位的奴才,都不会吃的,太子却浑然不觉。‘是真吃了不少苦。’曹全心说。 弘凌吃罢放下筷子,这一整日的事才算忙完,想起几日前锦月来找他说话,结果因为那……而无疾而终…… “殿下要出门?外头正下着雨呢。” “出去走走,你回去歇着吧,有李生路跟着本宫。”弘凌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长腿三两步就迈出了大殿。 曹全小心跟着出去伸着头打量,直到弘凌走入细雨中、消失在黑暗里,他才停下脚步。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儿,难道……念月殿? 太后娘娘让他仔细盯着太子一举一动,自从念月殿出事儿之后,太子似乎就经常独自凝神沉思,有些反常,他是不是该告诉太后和太皇太后呢…… “曹公公、曹公公,原来您在这儿,真是让小的好找啊!” 曹全一回头,见是典膳局的小太监来找他,手中端着一盆羹汤。“公公,这是殿下特别赐给您的羹汤。您端回去热了喝吧。” 曹全先是以为有毒,吓了一跳,而后一看,竟是专门驱寒的狗肉汤。曹全一下懵了懵,他双膝有风湿痛,一到下雨天就疼得厉害,狗肉汤既驱寒又大补。 “殿下这是……” 曹全有些不敢相信心下的猜疑,毕竟宫中,哪个主子会在乎奴才的病痛呢。 …… 锦月万万没想到,竟是李汤在这园子里窥视了她几天! 李汤单膝跪在锦月面前不起,红着眼睛满目悲痛和愧疚,任锦月怎么扶他都不起来。 “李汤该死,上回在暴室竟都没认出是萧大小姐,更是让大小姐千金之躯在暴室辛苦生活五载,李汤……李汤愧对五殿下的嘱托!” 李汤一个头就朝锦月磕下去,弄得锦月十分不好意思,又担心被人看见。“李大人快请起,我萧锦月早已不是什么千金了,李大人实在不必如此客气,快请起。” 李汤却固执不起来,清俊的脸满含热泪。“弘允殿下当年临死前郑重叮嘱过我,一定要将大小姐你保护好、照顾好,一辈子不能受苦受累,可我实在愚蠢,竟未发现大小姐就在暴室里,我实在该死啊!” 他自打了个耳光,自责得无地自容。 锦月声音止不住轻颤:“五皇子,当真这么说……” 李汤重重点头:“五殿下对大小姐的心意,难道大小姐还不清楚吗?当年殿下青谷山遇刺,受了重伤,殿下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太过自信狂妄,放大小姐你去追寻情爱。最放心不下的,是大小姐今后此生无所依靠,凄苦飘零,殿下却无力再保护……殿下他,死不瞑目啊!” 听到此处,锦月已泪如雨下。“不要再说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两人都为逝去的人心痛着。 想起弘允,锦月心中钝痛、歉疚。她与弘允幼时机缘巧合相识,可以算青梅竹马,幼时玩笑约定长大成婚。 可她越长大越觉得,他们之间好像缺了什么,弘允是天之骄子,他高贵聪慧俊美,可以说是所有女人都会喜欢的男人,可是她似乎感觉不到激情、那种憧憬的心动,所以她告诉她,说想去寻找真正的爱。 弘允答应给她一年的时间,若找到,他便放手,若找不到,她就嫁给他。便是这一年里,她遇到了秦弘凌…… 锦月擦去眼泪,恢复了些平静,叹息:“是我辜负了他一番心意,我萧锦月落到而今地步,也算是报应了……”“李大人你快请起,若让人看见恐怕生疑。” 李汤横着袖子擦去泪,起身,又露出丝笑容:“不过而下李汤总算找到了大小姐,还有五殿下的血脉,实在令人惊喜!李汤哪怕日后下地狱,也算对五殿下有个交代了。” 锦月张口结舌,可又不知怎么解释关于小黎的身世,若不是弘允的,那总的有个人当爹啊,若说是弘凌,以李汤对弘凌的憎恨,她实在有些忌惮…… 李汤见锦月忧思,义愤道:“大小姐别怕!太子就算再狠毒、再满腹心计,也不可能胜过整个皇室!现在连太皇太后都掺合进来了,太子再风光作恶也不过是昙花一现,我李汤断然不许他残害大小姐和五殿下的血脉!” “这……李大人,事态复杂、还请您不要轻举妄动,如何处理锦月知道,还请大人守住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交给锦月自己来……” 锦月话还没说完李汤又说:“大小姐放心!李汤不是莽夫,大小姐萧姓身份敏感危险,而下必须得保密。等太子倒台,另立储君之时,李汤便上奏陛下说大小姐已孕育了五殿下的子嗣。以陛下、太后和太皇太后对五殿下的疼爱,大小姐的孩子必定立为储君,届时大小姐为五殿下遗孀,任谁也不会伤害您了!五殿下在黄泉之下也算能瞑目!” 李汤激动得说了一大串不停歇,锦月越发不能接口。 牡丹花丛茂密,两人都没发现,花丛后的小径上已经有一个人站了许久,衣裳被雨水浸了个透,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二人的话,也一字不落地都落入他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还挺胖的。(⊙v⊙) 第十六章 小黎有难 不敢和李汤说太久,锦月长话短说,认真嘱托道: “李大人,此事复杂干系重大我一时无法与你说清,望请大人一定保密,千万勿轻举妄动,还待日后再从长计议!” 锦月说到此处,李汤忽眉头一跳,似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脸色也凝重起来。 “大小姐最近一定要小心隐藏身份!实不相瞒,太皇太后吩咐了太极宫詹事大人,令我查当年萧家谋逆与太子干系,所以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小姐您。” 锦月倒抽口凉气,一个冷颤。太皇太后! “不过小姐放心,李汤就是刀剑加身也不会泄露半个字!虽然五殿下英年早逝,但他是我李汤一辈子的主子,小姐有何难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李汤很快隐没在细雨夜色中,锦月捂着心口犹自惊魂。她知道李汤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若现在她的身份被暴露出来,就算小黎被当做弘允血脉,当不了储君也不过是个普通皇孙,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不可能保全得了她的性命。而且,小黎也会沦为别人权力争锋中的傀儡…… 锦月越想越惊心,抬头,密密麻麻的雨丝不断从黑得看不见尽头夜空洒下,四下一片死寂。 可锦月知道,这靡靡奢华的“死寂”皇宫里,正酝酿着一场血腥的风暴,谁若卷入其中,就会死! 想起孩子还饿着肚子,锦月心说声糟糕,赶紧往灶火房跑,但愿还有冷馒头留下。袖子遮着头,她打算穿过牡丹花丛的小路,却见一地牡丹花碎片,不知是谁把怒气撒在了花上。 可怜的花儿。 锦月匆匆将花瓣收好在袖子里,一并带了走。 · 幸好,灶火房的小太监和善,也很喜欢小黎,是以给他们母子留着饭菜,饭菜还特地热在大铁锅里。 “云衣姑娘你怎么才来,我可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太监笑呵呵地揭开木锅盖,立刻腾起一阵儿白色的热气,看着人就暖和。 “前日詹事大人命奴才们收拾空置的殿阁给新来的主子们住,我见这个食盒虽有些年头,却还好好的,便留了下来给你们母子用。孩子小,要吃热汤热饭才长得快!” “实在太谢谢公公了,云衣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太监笑着摆手,说不用谢他。 锦月接过食盒,在太监缩手的一瞬间看见他掌心有块火烧的疤,瞬间脑海里划过曾经的记忆——她见过这个疤痕,在很多年前。 太监收拾完灶房,边锁门边说:“你若真要感谢,还当谢我从前的主子。当年我犯了事该杖毙,幸而主子慈悲饶恕,告诉我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我就一直记着这话……” 锦月知道太监说的主子是弘允,看见那块疤锦月便想了起来。十四岁那年她偷入皇宫,躲在屏风后见过个手心有疤的太监挨打。 冰凉雨夜,锦月捧着食盒心中一阵温暖,眼眶微微泛红。弘允虽不在了,却还留下了这么多点点滴滴的温暖,围绕在她身旁。 * 夜晚,更深露重。 锦月想着与李汤的谈话,辗转难眠。身边,儿子小黎呼呼地睡成了个“大”字,香甜地睡得死死的。 锦月拉过角被子盖住他的小身子,被子拱起来,像个小馄钝。 锦月不觉一笑,想起时局。而下从皇帝到太皇太后都与东宫敌对,弘凌命途凶险。储君有长子地位会更稳固,可也正因此,会更多人想要除掉太子的皇长孙。小黎的身世实在敏感。 而自己身份又是弑君逆臣之女,更是凶险。 一想到太皇太后再查,锦月就后背发凉。若查到她在东宫,恐怕死的不只是她,太皇太后来查的本意就是针对弘凌,到时候定个东宫谋逆大罪,血雨腥风无可避免。 反复权衡,这皇宫都不是久留之地。她必须尽快离开皇宫! 而下,弘凌虽然已与她隔阂,而下却也是她离开皇宫的唯一出路。 …… 一夜淋漓细雨,清晨的凌霄殿满地落花。 繁花令 第14节 锦月天刚亮就来了,跪在殿外求见。 李生路看了眼锦月,着急地转了一圈,第三次硬着头皮进殿去。 “殿下,云衣姑娘在外头跪了一个多时辰了,真不见吗?”李生路想起方才所见,又胆儿颤地小心补了一句,“奴才见她两颊苍白,怕是跪得支持不住了。” 弘凌在看大漠送来的信报。毛笔尖一顿,一团墨汁滴在宣纸上,弘凌眉头一皱,许久才低声说—— “不,见!” 锦月跪得双膝发麻,终于再等到李生路来回她话—— “云衣姑娘,你先回去吧,殿下这会儿正忙着,恐怕今天都没有时间见你,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锦月望了眼殿门口,明了抿唇,低首:“好,那麻烦李大人转告太子殿下,云衣明日再来,一直等到他愿意见我为止。” 锦月忍着膝盖的痛楚站起来,回念月殿。小黎最近总喜欢偷偷跑出院子玩儿,香璇卧病在床不方便照看,她得赶紧回去。 锦月刚出了凌霄殿,香璇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披头散发、两颊潮红,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姐……姐姐,不好了,小黎被椒泰殿的人、抓走了……” 香璇急得双眼泪直落。 “什……什么!”锦月如当头挨了个霹雳,赶紧奔往椒泰殿。 香璇体力不支,可想起锦月母子对她的好,也不顾锦月的叮嘱、吃力地远远跟在锦月后头。 椒泰殿离念月殿不远,殿前是一片花圃和一块白玉石雕栏的广场。此时广场上有人声喧哗,一个膀大腰圆的凶妇正揪着小黎,她身后领着数个宫女太监,凶神恶煞! “小兔崽子你还敢踩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给我跪下!” 她大骂,小黎硬是不跪。 锦月见这场景心头发跳,扑过去将小黎拽进自己怀里护着。小黎见锦月立刻缩在她怀中,虽然没哭却抱住锦月的腿发颤,显然吓坏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嬷嬷竟要如此为难个小孩子!” 金彩凤将锦月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见锦月粗布麻衣,确实如刚才奴才们通禀的是个粗使婢女,立刻没了最后的忌惮,一指锦月鼻子—— “贱婢!你叫谁嬷嬷,我可是主子!” 金彩凤怒冲冲地一哼:“你的儿子打伤了东宫的皇孙,!” 锦月这才见凶妇身边站着个六七岁的男娃,捂着流血的鼻子又怒又怕的盯着小黎,又看看她。 锦月立刻拍了小黎屁股一巴掌,“徐小黎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打人呢!” 小黎本来忍着泪珠儿没哭,这下哇地一声就委屈的哭出来——“小黎没错,是那个坏孩子骂娘亲不干净,还骂我是野种,他说坏话就该打!呜呜呜……就该打,我没错……呜呜呜……” 一听如此,锦月心知方才教训错了,心疼擦了他眼泪:“对不起,是娘亲错怪你了……” 金彩凤一听来劲了: “我们勤风哪里说错了!贱婢私通生的就是野种,还不许人说了?真不知道东宫中怎么有你这种不干不净的狗奴才,还带个这么野蛮的贱种……” “你住嘴!”锦月忍无可忍,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去。没有一个母亲能够忍受自己的孩子被这般污蔑! 金彩凤一凛,不料一个粗使婢女眼神如此凌冽,一时忘了接下去的话。她见过别宫的皇子妃,也没有这么凌厉的气场。 锦月紧握着双拳,站起身怒视金彩凤。 “我们母子在此自是天家安排,你是哪宫的主子敢如此质疑宫中的安排!你自称主子,敢问又是太子殿下的哪房姬妾,这东宫可没有那么多主子!” 她一个三十多近四十的妇人,当然不是姬妾。金彩凤刚入东宫不久,虽身材蛮大魁梧,却不懂宫中规矩,闻言吓得满头大汗不知该怎么治住锦月,可在众奴才面前又拉不下面子,绷着脸命令—— “满、满口胡言!把这贱婢给我、给我抓起来,掌嘴!” “不许抓我娘亲、不许抓我娘亲……呜呜呜……”小黎小小的身子挡在锦月跟前保护她,对太监又抓又咬,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被金彩凤一把拽开,摔在地上! “小黎!”锦月心痛,可四个太监押着她肩膀跪在地上,令她动弹不得。 小黎见锦月被抓住,呜呜哭喊——“不许打我娘亲、不许打我娘亲,呜呜呜……神仙叔叔……神仙叔叔!” 金彩凤怒哼一声斥道:“还叫神仙,你就叫玉皇大帝都没用!” 小黎泪汪汪地眼睛朝着远处一亮。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十七章 不配为亲 锦月闻言一个警醒,回头望去—— 一大群锦衣奴才、华盖如云,簇拥着那抹高贵的明黄,款款走来。 可,他并不是一个人,身侧还有个端庄的美人紧挨着他。美人身着淡蓝色、刺绣牡丹锦裙,双臂揽着淡水红细纹天蚕丝披帛,白纱半遮面,虽穿着并不奢靡,可举手投足间端庄、大气,远望一眼,便觉像从富贵荣华的盛世走来的贵女。 美人手中捧着刚摘下的红牡丹,而弘凌也没有穿朝服,而是宽松的太子便服——鸦青色缎子底、绣百兽朝月纹,月后蛟龙腾空,象征着他地位的非凡,他生得高大,久经沙场而身材健壮,更显得气度高贵凌人。 好一对璧人呐!李生路说他在忙,原来是忙着陪美人逛园子。锦月不觉咬住唇,眼睛盯着那对款款走来的俊男靓女身上,余光瞥见自己,粗布麻衣跪在地上,与那华服美人犹如云泥之别…… “姑娘,姑娘!你可要为小公子和奶娘做主啊……”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金彩凤,委屈地扑过去跪在美人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而被小黎打的男娃也呜呜呜大哭起来,对着美人喊“娘”。 听那一声“娘”让锦月心中一梗。那秦弘凌是…… 蓝裙美人端庄不改:“奶娘、丰儿快起来,这是……发生了何事?” 金彩凤:“这个贱婢和她的野种儿子打伤了小公子,我来讨个说法,结果他们不但不道歉反而还凶神恶煞的抬出宫里的规矩,说要砍我的脑袋!” 她胖成条缝的眼睛挤出两滴眼泪。 “咱们是刚入东宫,可没想到连个粗使奴婢都敢欺负,奶娘是替姑娘不忿啊!” 小黎本来被这么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吓得噤声了,听金彩凤的污蔑立刻醒过神、跳着挣脱太监的禁锢:“你撒谎你撒谎!是那个坏孩子骂我娘亲不干净,还骂我是有娘没爹的野种,你、你还要打我娘亲,你们都是坏人!” 金彩凤:“我们小公子哪里说错,你娘就是……”金素棉一低脸,及时止住了她不堪入耳的话。 金素棉拍了拍那孩子的背望了眼锦月这方,而后端庄不改,不疾不徐地朝弘凌扶了扶身: “东宫的人不论贵贱都是太子殿下的,此事全凭殿下做主,素棉相信殿下会公正裁决。”她摸摸丰斗的头,“丰儿不哭,义父不会让丰儿受委屈的。” 小黎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看在弘凌怀里委屈大哭的孩子,又看看弘凌,渐渐扁了嘴、带着哭腔喊了声“神仙叔叔”,却没有得到回应。 弘凌没应声,金素棉才见弘凌有些反常——他异常地沉着脸,盯着被太监押跪在地上的宫女,而那宫女也不怕死地冷冷盯着他,两人十分诡异。 “太子殿下?”她唤了一声。 弘凌俯看锦月的眼眸漾着寒波,许久后无声地轻勾了勾唇,一开口,如数九寒冬的北风刮过,所有人都不觉一凛—— “本宫的人便是你的人,素棉无须客气,要如何,就如何吧。” 金彩凤一听,故作委屈的脸几乎忍不住得意和兴奋,朝金素棉看。金素棉略作了些为难:“这……”她朝锦月和小黎这边看了眼,“看你们孤儿寡母也可怜,向奶娘和丰儿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犯,便罢了吧。” 金彩凤一听就道个歉,虽不甘心却也没办法:“跪下,给小公子和我磕头道歉,这事儿就算了,小公子大人大量,便不和你们计较。” 小黎红着眼愤怒:“不道歉,我没有错,娘亲也没有错,神仙叔……”他想喊弘凌,可见弘凌沉着脸不说话,当即一颤说不下去了。 锦月跪着,眼睛从未从弘凌的眸子上移开过,她要看清楚,她这辈子的痴心到底交给了个什么人!直盯得眼睛发酸、泛起了水珠,耳畔凶妇、太监、孩子的嘈杂都不能入耳,还有什么,比心头的绞痛更甚?这个男人就像个冷漠的神,站在面前,冷冷看着他们母子受难,甚至嘴角还凉凉的嘲讽着…… 她本以为,哪怕分开了,他至少爱过自己、依然对自己有些旧情的…… “姑娘,看这奴婢是不想道歉,还是得动刑……” 锦月闭了闭眼睛:“奴婢……道歉……” 缓缓弯下僵硬背脊,锦月朝金彩凤磕头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头地面,冰得透心的凉。 “奴婢教子无方,让……小公子受了委屈,奴婢,罪该万死……幸得素棉姑娘恩赦,以后……绝不再犯……” 金彩凤得意了,鞋子往锦月额前一伸: “道歉就要诚意,你儿子踩脏了我的鞋子,舔干净,今儿这事儿就过了。” 金素棉轻唤了声“奶娘”,可见弘凌没说话,自己初来东宫确实需要树立威信,便也噤了声。 锦月望着凑在鼻尖儿前的布鞋,缓缓低身,四下沉默,心和自尊碎裂的声音越发的清晰。她可以不要命,可是她还有孩子啊。 人为了生存啊,究竟要卑躬屈膝到什么地步…… 双拳在袖子下收紧,弘凌冷冷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朝那只脚俯下身,缓缓张开了口,两滴泪珠滚落在地上,在云石地面晕出两朵水花…… “够了!” 两字如惊雷炸在众人头顶,不觉所有人都一颤,敬畏地看了眼神色莫辨的太子又赶紧低首。 金彩凤吓得忙缩回了脚、噗通跪在地上,金素棉心道“难道过分了”,也惶恐地就要跪下去求恕罪,话还没出口便听这片东宫的“天”看也不看她、冷声说:“你先回去。” 金素棉歉疚地低了首,走时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婢女,领着一干人往椒泰殿里头去。 闲杂人走开,锦月人就保持着伏在地上的动作,一动不动。弘凌抬一抬手,让李生路将呜呜哭着的小黎哄着带下去。 弘凌俯视锦月苍白瘦削的后颈脊骨,吸了口气,低声说:“你不是有话对本宫说吗,现在说吧……” 锦月轻轻冷笑了声,瘦削的身子也跟着一颤,缓缓抬起脸来,血红的双目含着泪狠狠盯来。弘凌从未见过锦月这个神情,满面泪痕,恨意滔天,眼睛如利箭死死盯着他,让他不觉身形一晃。 “好,我说……”锦月声音低沉如从寒潭里传出来,“秦弘凌,我……恨……你!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锦月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摇摇晃晃站起身,背着秦弘凌走了几步,顿了顿,“你这辈子,都不配做我和小黎的亲人!” 弘凌紧握着的拳头指尖掐破掌心,气息有些不稳:“休怪我无情,只怪你……只怪你在我最痛苦的时候背叛了我!”。 “是你背叛了我!” 锦月回身怒瞪他,“是你秦弘凌背叛了我!” 锦月抬眼逼回眼泪,收敛了所有脆弱情绪,只剩心如死灰的冷静:“秦弘凌,你永远……都对不起我萧锦月!” 说罢便不再留恋一眼,决然而去。 弘凌静静看着母子二人一瘸一拐走远,孩子红着眼睛一步三回头的看他,却不再看他“神仙叔叔”了。 人去楼空,弘凌又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李生路等不下去,试探着走过来问了声——“殿下,人已经走远了,咱们是去金姑娘那儿还是……” 他话没说完,便见弘凌捂着胸口呕了口鲜血,赶忙扶住弘凌。 “殿下!” 弘凌抬抬手示意没事。近了李生路才看清一向冷漠地太子,眼睛泛着红血丝,隐隐有水光,低声问:“爱一个人,究竟是得到,还是成全……” “殿下问奴才吗?这——”李生路想了想,说,“那要看,爱得深不深。” “深当如何,不深……又当如何……” “奴才觉得,爱得不深就是想‘得到’,想要对方满足自己,如果真正爱得深,应该像爹娘那样,只要心爱的人过得好、过得幸福,自己就开心。” 繁花令 第15节 李生路说罢又觉卖弄了,低首。“奴才多话了,殿下恕罪。” 弘凌低低重复了他的几句话,轻轻冷笑了一声,抬望天空,深深的闭上眼睛。昨夜牡丹园子的谈话又印在他耳畔…… 而后独自一个人,不知走去了哪里。 ** 自得罪了椒泰殿的人,他们母子和香璇便被周围的奴才孤立了。原因无他,椒泰殿的人是太子大漠来的亲眷,是太子在乎的人,奴才们都怕惹祸上身,连灶火房的太监也不敢不与他们保持距离,可见那叫素棉的女子当真得宠。 不过倒是奇怪,奴才们虽孤立他们,却再不敢暗地里说他们母子的流言蜚语,开始也有说几句“私通”“不干净”之流龌龊话的,可第二日都不见了踪影。 这点,倒是好了。 锦月那日跪地受凉,这几日都卧病在床上,幸得香璇不离不弃,一直照顾,小黎进进出出地端茶送水,好似成熟了些,最大的改变是再也不吵着说“神仙叔叔”了,而是拉着她的手说“娘亲赶快好起来,小黎会赶紧赶紧长大,保护你”之类的话。 这日,锦月刚下床,打算去园子里找找看有没有草药,便忽然门口冲进来个白罗裙女子,一下扑进她怀里,呜呜痛哭、哽咽—— “姐姐……姐姐!原来你没死、你没死……” 熟悉的声音让锦月浑身一震,昏沉的脑子立刻无比清醒。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颤抖着手,锦月捧起怀中女子尖尖的小脸,不敢相信! “你……你是,映……映玉?” 白裙女子泣不成声,满眼滚泪珠点头:“姐姐是我……是我……是映玉来找你了……” 她一擦泪珠,看锦月脸颊消瘦、骤起了恨意,“姐姐受委屈了,我已经将那贱人的老叼奴打断了双腿,替姐姐和孩子报了仇!” 她说罢,锦月才注意到院子外有嗷嗷的哭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丰斗当然不是弘凌的亲生儿子。(⊙v⊙) 第十八章 姐妹相认 锦月从窗户往外一看,心惊肉跳—— 院中站着四个便衣短打胡服的武夫,而那日凶神恶煞的凶妇满地打滚地痛哭,裤腿上血迹斑斑。 “姐姐别看那令人作呕的泼妇了,别让她糟坏了咱们姐妹重逢的喜庆。” 屋外的痛叫声令锦月心头发慌,不过眼下也无暇顾及,有什么比本以为死了的亲人再次出现在面前更令人惊喜呢? 锦月握住映玉纤细的手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回—— 面前的姑娘发黑,肤白,巴掌大的小脸儿略有些虚弱的苍白,梳着垂鬟分肖髻,点着几朵白中带粉的珠花,一袭白纱裙映着苍白的肌肤有一丝病态,却也更显得楚楚可怜。和锦月记忆里体弱多病、苍白模样相差无几。 “还是五年前的模样,不过……略胖了些。”锦月欣喜莞尔,而后想到当年与秦弘凌的事,又沉凝下去,“这几年你在哪儿,过得可好?我是你长姐,却没有照拂好你……” 锦月说着眼睛有些湿,映玉亦然,轻轻依偎在锦月怀中落泪哽咽: “映玉过得很好,只是苦了姐姐,在暴室……” 话到此处便不成声,姐妹二人都想起了当年丞相府的□□,萧家本是大周第一显赫的氏族,朝夕间便被全部处决,爹娘成亡魂、亲人生死别。灭族啊! 锦月轻轻抚着映玉颤抖的背:“都过去了,过去了,爹娘泉下有知我们还好好活着,也算安慰……”“娘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叮嘱我定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而今找到了你,我也对娘有个交代了……” 映玉含泪默然点头,几度开口想说爹娘都不能成声,最后道:“当年和姐姐在河套小镇失散,姐姐被捕,我……机缘巧合,遇到了殿下,所以这些年……映玉都在大漠……” 锦月微微吃惊,不想她竟然和一直在大漠,秦弘凌照拂着她。犹记当年,京兆伊和大司农带着士兵封锁个个大门,三重弓箭手趴在围墙上朝府里乱箭齐发,刹那哀声四起、鲜血四溅。一队刽子手冲进丞相府,大肆砍杀,她的婢女、奶娘、父亲、弟弟、姑姑……一个一个地,倒在血泊里,丢了性命…… 她带着妹妹萧映玉、弟弟萧青枫从破墙洞逃了出去,举目无亲、旧友更不堪依靠,她几欲崩溃的时候,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要去大漠,去找秦弘凌,这个世上她只有依靠那个男人了,她只有他了,他说过要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所以她带着弟弟妹妹千里迢迢,一路逃亡北上,虽然已是二月底,可漠北依然冰雪千里,她都不知道怎么走到边塞的。 到了河套,她立刻给弘凌修书一封,解释了数月前分手是不得已,是不想将他牵连入谋逆之案,若他在长安被牵扯进来,势必被处死,而今已到塞外,她愿就此隐姓埋名,不管富有还是贫穷,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生死不离不弃。 她忐忑地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来了弘凌。他穿着铠甲,满身干涸血迹和酒气,当是上战场前喝的壮行酒,他眼神凌厉也不说话,将她按在破庙的茅草堆上,要了她身子。情到浓时他捧着自己脸说——“相信我锦儿,虽然我弘凌现在一无所有,但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做天下的皇后……” 多么动人的情话呀! 而今,天下他已唾手可得,只是那句情话又落入了哪个女人的耳中?那个“素棉”吗?看得出来,弘凌对她态度明显不同,爱护、宠溺、纵容…… 锦月冷冷一笑。爱说给谁听给谁听吧,左右……左右她再也不会信、再也不会听了。 映玉见锦月忽然脸色冷冷不知在想什么,心下有些慌张,忙握住锦月的说:“姐姐不要多想,殿下……殿下只是看在姐姐的面上才收留我、照顾我,姐姐,你是生映玉的气了吗?对不起,我……我……” 锦月回神,轻轻一笑:“是你多想了,此生此世,秦弘凌的事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再说,你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映玉眸光一荡:“姐姐你、你是说和殿下,恩断义绝了吗?那,孩子……我听说,姐姐有个儿子,难道是五皇子……” “孩子不是任何人的,只是我自己的。”锦月不愿再说下去,离宫的决心越来越坚定。这座城、这个男人把她困得太久,她实在太累了。 映玉也沉默,不知在想什么,安安静静的垂首、柔弱地坐在那里,温柔惹人怜惜,锦月抬眸,才发现这个妹妹和记忆里的妹妹,还是变了,变得更柔媚,也隐隐有几分阴柔的凌厉。 两人正沉默,窗外的叫唤声陡然大了起来,刺得人耳膜发痛—— “杀人啦、救命啊,玉皇大帝啊救救我啊!阎罗王唉,快收了这几个歹毒的恶鬼啊……素棉姑娘救命啊……” 声儿大得几个院子都能听见! 锦月和映玉忙着叙旧,倒是把外头那泼妇给忘了,都忙出门去看。 果然见那叼奴扯破喉咙的哇哇叫喊着、满地打滚,一双裤腿晕着大片的鲜血,看着比先前吓人。 锦月看映玉,低声说:“这泼妇虽可恨,但她主子得宠,若继续闹腾下去恐怕于我们不利……你初来乍到,还是少惹事端。” 锦月没有挑明说“逆臣之女”的身份敏感,料想映玉心思玲珑应该知晓,却不想映玉眸中泛起恨,盯着金彩凤恨声: “在大漠,这老叼奴和她的贱人主子可没少欺负我!”她又心疼地看锦月,“何况他们那日还那般欺侮姐姐,这仇映玉不报便枉受姐姐疼爱了!” 若真要报仇,那方法也是千百种,光天化日这样打动静实在不妙,院门外已有数双窥视来的视线!锦月心头一跳,想起那日金素棉对这叼奴的纵容,可见叼奴地位不同。 “还是先放了她吧——” 金彩凤听见锦月的话,以为锦月怕了,叫嚣得更厉害了。 “就你们一个不干不净的贱婢、一个卑微孤女还妄想与我们金家千金比高低,你们再不放我,素棉姑娘一句话就能要了你们的狗命!” 锦月在后宫历经风霜,早已练出为达目的、可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性,这种话可以权当是放屁,可映玉彻底被激怒了,气得浑身发颤指着金彩凤—— “你……你……”她咬牙,“你再侮辱我姐姐一句,我杀了你!和我姐姐比,在殿下心里她金素棉算个什么!” 映玉回身:“姐姐身子不好在此等我,映玉这便去找那自视清高的贱女人算账!”“今天我倒要看看金素棉要怎么要我的命!” 她的脸恨意深沉,锦月只觉吃惊又陌生: “不要冲动映玉,映玉,映玉!” 映玉疾步走出院子,锦月心说不好、要出大事,赶紧追出去,可刚到院子门外就见小家伙扛着小锄头、喊着“娘亲娘亲”,噼里啪啦跑过来—— “娘亲娘亲,我给你挖了草药,你、你看你看,小黎挖得好不好?” 小黎胖乎乎的小爪提着几根草而在锦月面前挥舞、邀功。 “好好好,娘亲现在有点儿忙,你先回屋里乖乖做在板凳上,等娘亲,啊?桌上有炖好的萝卜汤,你最爱的,吃饱饱了别乱跑知道不?” 锦月着急去追人,幸好见香璇远远跟再小黎身后,于是赶紧将小黎托付给香璇先照看,自己去追映玉。 映玉性格虽内向、温柔,可激怒攻心就会变得异常冲动、刚硬,仿佛变一个人,而刚才映玉的表情,锦月只觉隐隐有些“可怕”了。 锦月追到椒泰殿门口才追上映玉,可终究还是迟了——金素棉在正在殿外。 椒泰殿的雕栏玉砌的广场上摆了桌椅,金素棉似监督那叫丰斗的孩子读书,一旁站着伺候两个亲近婢女正和她说话,清晰传来—— “姑娘查清楚了,那天的婢女叫徐云衣,是个暴室特赦的私通女犯,不干不净的,不知怎么就来了咱们东宫,映玉姑娘一早还去看了那贱婢……” 锦月都听见了,更不要说映玉了,伸手却拉她不住,锦月眼看映玉如一只气得发颤的白鸟儿,扑过去一耳光将富贵美人打在地上。 木桌撞得摇晃、杯盘碗盏噼噼啪啪碎了一地! “你欺负我我便忍了,你欺负我姐姐、我今天断不能容忍你!”映玉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紧咬着一口银牙瞪金素棉。 锦月倒抽一口凉气——地上的蓝裙美人痛苦地□□一声,一双素手按在碎瓷片上,手心立刻血流如注。奴才乱作一团—— “姑娘,姑娘!” “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 “快、快进殿去告诉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卡文耽搁得有点儿久,大家平时可以瞄一眼文案的通知栏,那儿延迟的话有通知。 第十九章 弘凌的吻 立刻有奴才往椒泰殿里跑,映玉一慌,似没有料到弘凌竟就在里头,愣在原地蜷着手捂胸口,锦月知道,她这个动作是害怕不安。 锦月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映玉回眸来,眼中尽是惶恐之色,看见锦月镇定的安抚眼神,仿佛一下有了依靠和支持,脸颊终于回暖了丝血色。 很快,椒泰殿里快步出来五六人,为首的是弘凌,依旧是明黄的太子蛟龙袍,高贵非凡,身后一步是个粗犷的黑铠甲大将军,再后是几个塞外打扮的便衣亲随。锦月心中有不好的猜想,这大将可千万不要是…… “素棉!” “女儿你怎么了?” 弘凌三两步走来,一扫地上一片狼藉,金素棉瘫在一地碎瓷中双手滴滴答答地滴着血,绽开在水蓝锦裙上如一片红梅。 锦月便见男人那双好看的眉敛得紧紧地,眸子寒光四射地扫来。映玉瑟缩一抖,不觉往锦月身边挪了一步,锦月紧紧握住她手,眸子依然与弘凌冷冷对视着,丝毫不示弱。 铠甲大将心痛地围着金素棉叫“女儿”,几个高手亲随和太监、宫女、刚赶来的药藏局御医,也蜜蜂似的围着金素棉,如众星捧月。 “殿下……殿下……好痛,我好痛……” 金素棉柔弱地唤着弘凌,弘凌从锦月这处决然回视线、便将她当做了空气,将金素棉打横抱起,往殿中走。 弘凌没有发难,映玉刚松了口气,便见那铠甲大将听了奴才禀告刚才的事,再看正好抬上来、嗷嗷叫的金彩凤,指着映玉厉声一喝:“如此歹毒的女子,抓起来丢进牢里关着!” 映玉惶然无措,锦月忙挡在映玉身前、挡住来拿她的那几大汉:“大人且慢,这里是东宫,不是军队,东宫的人大人还是不要妄动的好,免得落人口实,恐怕于大人不妙!” 大将军高大魁梧、满面髭须,锦月感觉到映玉在身后发抖,可见她当认识这个大将、并且忌惮,思及此处,锦月不觉一凛。 果然,那大将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怒气腾腾、满眼轻蔑,没说话,回身单膝朝殿门口的弘凌一跪: “太子殿下,金高卓在大漠抛头颅洒热血、出生入死,对殿下从无二心,今日老夫的宝贝女儿和多年老仆却当着老夫的面,被这人伤得鲜血淋漓,还请殿下还老夫一个公道!” 弘凌顿在门口没有回身,许久才冷漠缓声—— “将军驻守边防劳苦功高,素棉,又温柔贤惠照顾我多年,便听……将军处置吧。” 繁花令 第16节 说罢便转入殿中不见了人。 刚得此令,金高卓噔地起身、二指一指锦月,目眦欲裂:“将二人押下去,严刑拷问!” 映玉瘫在锦月身边,锦月望着那空荡荡地门口止不住冷笑!怎么如此愚蠢呢,说自己是东宫的人,秦弘凌巴不得她这个背叛他的人如蝼蚁一样倒在他脚下求饶吧…… * 虽宫中有规定,各宫不得设监狱,但东宫毕竟是未来天子之所,东宫有独立的宫闱系统,饮食起居、朝政文书官员都有自己的体系,是以私狱也暗中有设,便在思过殿偏殿的地下室中—— 一间刑讯拷问房,七间阴湿发霉的牢房。 金高卓不敢擅动映玉,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锦月身上,令人抽了一顿鞭子,又拷问了和金彩凤、丰斗那日的纷争,逼迫她承认是她利用了映玉,才让映玉犯下此错。 锦月不难猜想他的用意。那日金高卓已当众拂了映玉的面子、让奴才们看清了映玉和金素棉谁更重要,达到了目的,如此逼迫她认罪不过是为了找个台阶下。他是忌惮弘凌,不敢真伤映玉。 锦月将其中厉害看了分明,倒也稍稍放下了心——此生这条命,是父母所生,却是映玉痛苦所换,若无映玉,恐怕便没有今日的萧锦月,自己早就死了。 “进去呆着吧!敢欺负金姑娘和丰斗小公子,真是活腻了!”狱卒将锦月拖到牢门口往里头丢麻袋似的一扔。 映玉体弱,关了两日染了风寒,哭着孱弱地爬过来看锦月:“姐姐、姐姐你怎么样?姐姐……” 映玉如儿时一般呜呜哭泣喊着她“姐姐”,锦月心头骤然一暖,苍白的脸扯出一丝笑容,轻轻抹去映玉脸上的泪水:“别怕……姐姐命大,死不了……” 映玉含泪摇头,愧疚心痛难当:“是我冲动误事,害姐姐受苦,若你有三长两短,我也,我也不想活了……” “傻姑娘,说什么话,我们,不会死……” 映玉泪水汩汩,把锦月拉到自己怀里,不让她受地面的凉气,“殿下怎能对姐姐这般心狠,难道他忘了当年对姐姐的情分了吗?他怎么能这般……” “别再提他,我与他,已经毫无关系……” 说着锦月轻嗽起来,映玉忙轻拍锦月的背:“金高卓仗着手握殿下在大漠的军队,便如此目中无人,今后还不知那金素棉要如何趾高气扬!往后我恐怕也……不若今日和姐姐一起去了……” 映玉哭了两天,又染了风寒,而下说了一长串话便支持不住了,锦月让她不要多想,好好歇息,很快就会被放出去。 映玉昏睡过去,锦月躺在阴湿地稻草堆上,望着墙洞上那方巴掌大的窗,漏下几缕亮光,渐渐地,那唯一的亮光随着夜色而消失殆尽,就像她的体温和气息,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流失。 短短几月便受了两次牢狱之灾,她的身子,已是极限…… 夜深了,锦月只觉浑身冰冷、无处不痛,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吗。死了也无妨,有了映玉,小黎也不算无依无靠…… 渐渐,锦月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烛火的光渐渐亮起来。脚步声近在耳畔后,竟似有了几许慌乱,节奏变快了。 锦月忍着脖子火辣辣的鞭伤,费力地转过脸去,面前高大的男人背着烛光,暗成了一道剪影,锦月只能看清脸侧那一双纤尘不染的金蛟龙纹黑缎靴。 又几道人影晃了晃,仿佛是奴才出去了,牢狱里更加安静下来。 锦月费力地仰望面前男人高大的剪影,声寒刺骨:“太子殿下好兴致……夜半更深还不忘来、来看我这个……咳、咳……这个不干不净贱婢。” 身体极度虚弱,锦月的冷笑变成了微弱地呵气。“看见我这个背叛过你的人……遭了报应,你很开心,是不是?” 剪影僵硬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弘允死了,我也、快死了……你江山在得,美人在怀,你大仇、得报了……别急,我就要……就要死了……” 剪影忽然低下身,锦月猝然只觉自己的身子被抬了起来,落入男人的怀中,抱着她的人没有说话,大手紧紧扣着她后颈按在怀中,一双手臂轻轻的发着颤。 “怎么……心疼?还是,想要亲手掐死我,把我的头,钉在城墙上……告诉天下人,这就是背叛你的下场?” 弘凌声音压得极低,极缓: “住……口!” “我若……不住呢……杀了我吗?” 话尾音淹没在唇齿间,锦月虚弱无神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弘凌的脸放大在眼前,他长而整齐如鸦翅的睫毛,几乎碰到了自己的眼睛。 两双唇夹杂者血迹,碰触在了一起。 “本宫说了……住口……”弘凌喉间沉重地低声呢喃。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男主过不了几章会知道当年分手误会的,具体哪章作者君还是不预告了(⊙v⊙),怕又预报错 第二十章 当年的信 这吻不合时宜,这旖旎与周遭触目惊心的可怖刑具更格格不入,就如两人,一个穿金戴银无比高贵,一个囚衣破烂生活在皇宫最底层。 锦月口鼻尽是血腥的味道,睁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男子的容颜。这不是他们阔别五年后的第一回吻,上一回是数月前香兰殿中,弘凌神志不清,可现在锦月确定他是清醒的! “唔嗯……” 锦月不清晰的说着让弘凌放开,可弘凌置若罔闻。她推他,他也死死将她箍着不放。 自己所有反抗在这男人结实强壮的怀中,弱得像是撒娇的推搡。 直到弘凌一声闷哼,鲜血从他后背流下,沾湿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明黄蛟龙袍。 “你……想杀我!”放开怀中女子两片娇嫩的唇,弘凌血红着眼睛盯着锦月手中的沾血的银簪,不可置信地怒问。 锦月虚弱的喘息着。无声的冷笑:“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你一次次置于我于死地……也配质问我?” 弘凌的目光在黑暗里闪烁,方才压制住理智的头脑发热渐渐冷下来,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冷漠道: “你勾结弘允旧部想要将本宫置于死地,又配质问我吗?” 锦月心中咯噔一声,思来想去却不甚明了他所指,正要问便被弘凌钳着她双臂摇晃,质问她: “萧锦月,你可还记得当年对我说过什么?你说,‘弘凌,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要你死,我也不会伤你分毫’。这,就是你给我的誓言!” 弘凌冷冷一笑决绝地一拂袖,不回头地走出牢狱,锦月张口想叫住他,可已虚脱到喊不出来,眼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在眼中模糊,模糊到最后只剩他后背上那片越染越大的腥红…… 眼前一黑,锦月晕在了稻草上。 可当她醒来,却已回到了念月殿的奴才院子,而且已是两天之后了。 天刚刚亮起,半开的纸窗飘进来杏花淡淡的清苦香味。 床边,趴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大的一个是映玉,小的一个自是不必说是哪个小家伙了。 锦月正要伸手摸儿子的脸蛋儿,那又圆又白的脑袋就豆苗似的一下立起来,犯困地眯睁着条眼缝儿看锦月,停顿了两秒,然后忽然惊喜地大睁眼睛—— “娘、娘亲!娘亲你醒了!” 锦月的手立刻被一双小胖爪抱住,小家伙不忘叫醒“同伴”—— “映玉姨姨,娘亲醒了、娘亲醒了!” 锦月本想让孩子别吵醒映玉,这下晚了。映玉也醒来,见锦月终于苏醒欣喜得红了眼眶:“姐姐你终于醒了。”她摸了锦月的额头又查看她脖子上的伤,“不烧了,红肿也退了,谢天谢地……” 睡了两天一夜,锦月说话虚得很,声音微弱:“我无碍了,你的身子可还好?”映玉鬓发有些乱,眼下青黑皮肤泛黄,显然是伤心熬夜所致,“累了你照顾我,姐姐让你受苦了。” 映玉按住锦月抚她脸颊的手,红着眼睛摇头:“是我害了姐姐!金家人太狂妄,我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斗不过他们……”她低首擦了泪,又抬起含泪的笑,“不过从今往后,我有姐姐了,姐姐聪明,不会像我,一动怒起来就管不住自己。” 锦月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映玉并不是时常那样失控,可见她确实在金素棉那里吃了不少苦头,那日又得知自己受了欺负,才会忍不住脾气。 映玉把桌上的米粥端来,喂给锦月喝。 锦月慢慢喝了几口,便有些喝不下。 “这回的事……可了了?金高卓手握大漠军师,弘凌不可能不给他面子,日后你可千万不要再冲动行事,你我身份……”锦月没说下去,“你当知道轻重,莫要树敌。” 映玉点头:“姐姐教训的是,映玉记下了。我听下人说,是两日前的半夜,殿下来了一趟私狱,回去便让人将我们放了……金高卓虽厉害,但殿下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让他过于得寸进尺。” 小黎捧着脑袋试探地轻声问:“是……是神仙叔叔让放了娘亲的吗?” 锦月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次椒泰殿的对峙,弘凌伤了小黎的心,这些日子小家伙一直有些沉闷,但锦月知道,小家伙心底还一直想着弘凌。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出去找香姨姨玩儿。”锦月朝刚进门的香璇扬了扬脸,香璇见锦月醒来高兴不已,与锦月对视一笑,上前拉小黎出门去玩儿,留姐妹二人好好说话。 映玉看着小黎出门,沉思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看着锦月的眼睛道:“姐姐,其实小黎是……殿下的孩子,对吧?” 锦月目光微微闪烁,移开看窗外的杏花,风吹过,花瓣一片、一片的缓缓落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殿下现在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了,姐姐就不想与殿下重归于好吗?虽然我们身份敏感,但殿下或许并不在意……”映玉没有继续说下去。 锦月目光缥缈,似望着飘零的杏花,又似望着一些久远到不存在的东西:“你还记得当年,我为何拒绝五皇子吗?” 映玉点头:“映玉记得,姐姐说,不会要一份不完整的爱。五皇子当时已是储君人选,就要立为太子,各个贵族的女儿必定要入他后宫,所以姐姐才萌生了寻找爱情的想法。” “对,你没有记错。而今,哪怕弘凌不顾大局、不顾安危地认了小黎,我也不会再嫁给他,今生今世,我与他,情缘已尽……”幽幽叹了口气,锦月低声说,“再何况,他一次次伤了我的心……当年我去大漠找他,他占了我、许了我诺言,可你知道他后来对我说什么吗?” 锦月回头来,已满面泪痕,“他誓说从未碰过我,你说,我又怎么让他认!那般低声下气的求他负责、证明他碰过我,我萧锦月做不到……” 听到此处,映玉忽地呼吸意乱,脸色莫名的分外苍白,眩晕起来。锦月让她赶紧回去休息,正好屋外来了接映玉的奴婢。 映玉走时一步三回头,咬着唇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锦月知道她想来喜欢多想,也就没有在意,只是隐约听见外头的婢女唤映玉“夫人”,锦月心中一震,却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映玉出了院子,正碰见香璇在小路边儿上远远守着孩子。 香璇见映玉来,笑吟吟福了福身:“曾时常从姐姐口中听说映玉姑娘的事迹,今日一见,果然是俏丽佳人。” 映玉收敛起脸上的焦虑,却并未笑,从头到脚将香璇打量了一眼:“多谢你从前对姐姐的照顾,辛苦你了。” 香璇微微笑,旋即便听—— “不过,姐姐只有我一个妹妹,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见‘姐姐’两字。”映玉走进了些,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姐姐,只是我一个人的姐姐!姐姐,也只需要我一个妹妹,我会照顾她、关心她,以后,请你离姐姐远些……” 香璇惊白了脸,但看映玉却不像开玩笑,低首躬身退后,让映玉主仆几人走远。 · 接下来两日映玉都没有来找锦月,锦月觉得有些奇怪,按照映玉的性子,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回想起映玉走时的惶恐忐忑,锦月又有些担心。 锦月正想着要不要让香璇去灵犀殿看看情况,门口便立着个失魂落魄的人——正是映玉。 她衣裳也没换,还穿着两日前的衣裳,人更加憔悴了,泪如雨下扑过来,跪在她面前,伏在地上不起来—— “姐姐……对不起,是我隐瞒了殿下那晚上是你,殿下他……确实不知道你去过大漠……” 锦月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愣之后才问:“你……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映玉抽泣不止,锦月摇她胳膊:“你说啊,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 映玉紧咬着唇满含愧疚:“五年前,我们到了河套,姐姐写信给殿下送了去,其实殿下并没有收到。殿下会来,是因为查到了我们在破庙……” 锦月倒抽一口凉气,脸色苍白下去。“他……没收到?”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下章应该男主就知道当年分手的原因了,唔 繁花令 第17节 第二十一章 陈年秘密 映玉跪在锦月跟前,含泪抬脸: “五年前殿下来的那天上战场受了伤,吃的止痛药会让人神智迷糊。所以,所以殿下确实不知道那是姐姐。姐姐天明去为我抓药,出门便被官差抓了走,破庙里只有我,所以殿下误会了,以为是……” 锦月几乎站立不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抖地抬起手指:“那你……你为何不解释?” 映玉泪如雨下,拉着锦月的手凄然:“我当时躺在稻草堆上重病不起、无法逃走,我怕殿下会弃我不顾,任我被官差捉走,所以……所以我便没有解释。” 见锦月凝眉看陌生人一样看她,映玉慌了,“姐姐,我当时是为了活命,我以为你被官差处决了……我好害怕,我一个人好怕……” “那后来五年呢,你为什么不说清楚,还有,那些奴才又为什么唤你‘夫人’……” “后来长安传来消息,说萧家满门女眷都在暴室病殁了,我以为……我以为姐姐已经死了。爹娘和青枫都死了,我无依无靠,只有殿下可以依傍,若我说出当年是骗他,以殿下的性子定然不能饶我,所以,我才一直没告诉他,谁知回长安竟然遇上姐姐……” “你!” 锦月身形一晃,盯着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头气血翻涌。她又如何能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场误会横在她和弘凌之间。 映玉跪直身子,方才眼中涌动的波澜渐渐归于平静—— “但映玉可以欺骗任何人,唯独不愿欺瞒姐姐。后来这些年,我确实已经喜欢上了殿下。至于‘夫人’二字,姐姐比映玉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我和金素棉并非皇族女眷却能入东宫,除了是姬妾的身份不可能是其它了,不过是册封的头衔还未定、在等圣旨御批,所以没有公开称‘夫人’、‘娘娘’罢了。” 映玉双手托上一柄匕首,递给锦月,抬头亮出白皙的脖子。“姐姐要打我要杀我,映玉绝无怨言,更不会怨恨姐姐半分。” 锦月呼吸混乱,缓缓伸出沉重颤抖的手接过冰凉的匕首,啪地放在了桌上,身子也跌坐在椅子上。 “你知道,我……不可能伤你!” 映月睁开眸子,像犯了错乞求得到赦免的孩子:“那姐姐,那姐姐会告诉殿下吗?殿下若知道我骗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如此,我不如死在姐姐手里,至少能让姐姐泄了恨……” 望着映玉这张和爹娘相似的脸,脑海里又回荡起个娘亲在暴室临终前的嘱咐,锦月闭上眼睛,沉凝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映玉见如此,感动愧疚地抱住锦月:“姐姐,对不起,映玉让你受了委屈,但我发誓,从今往后一定不负你。姐姐我爱你,姐姐,映玉是爱你的……”她一遍遍说。 锦月心绪纷乱,不欲多言。“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姐姐,你会怪我吗,会再不理我了吗?” 锦月只觉疲累,望着窗外不懂人间喜怒哀乐的春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锦月叹息:“就算没有你,弘凌的后宫,又岂会少女人……” 而今想来,从秦弘凌决定追逐权力、复仇登上帝位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爱情就终结了。各朝各代,后宫的女人和前朝官员势力一脉相承,帝王最倚重的除了皇族至亲便是皇后的娘家,单凭这一点,她一个灭了九族了女人,也绝不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何况,她并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映玉闻言终于少了些忐忑,见锦月不欲再说,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望来,小心地讨好着锦月,生怕她抛弃她一般:“姐姐,我、我回去一趟晚上再来看你,你要是、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差人我诉我,我都拿过来。” 锦月听得出她的忐忑和讨好,幽幽道:“我没有什么缺的,你回去歇息吧。” 映玉出了院子,院子外等着几个随侍的宫女太监。 少了心头的担子,映玉脸色似也多了点血色,吩咐婢女道:“你赶紧先跑回去把早上屋里的人参雪莲统统都送过来,姐姐身子虚弱,要好好补一补!” “夫人,那些都是药藏局送来给您补身子的啊,您这几日卧病不好,身子也不比院里的徐姑娘好。”婢女声音低了低,凑近映玉说,“而且您老往这奴才院子跑,还叫个三等宫婢做‘姐姐’,恐怕会为人看低,椒泰殿那位……”“啊——” 映玉一耳光打那奴婢脸上,忍着气斥道:“你再说半个侮辱姐姐的字,我定不饶你!” 奴才都瑟缩一抖、低首不敢再言,平素自家主子说话都轻声细语,很是温和,还是头一次在外头伸手打人耳光。 映玉扫了眼那跪在地上哭泣的婢女一眼,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些怒气:“是我急躁了,起来吧。”“在本夫人心里,姐姐和殿下一样重要。不,甚至比殿下,更重要……” 几奴才诺诺点头说知道了。 旁人又岂会懂她的过往,映玉抬头看凋零的杏花,淡淡地苦笑。她这一辈子从有记忆开始,就只有姐姐一直护着她、陪着她,甚至连亲生爹娘,都厌弃她呀…… 锦月从纸窗目送映玉从杏花树下走远,心绪依然翻涌难平。方才映玉吐露的秘密,实在让她措手不及。 人人皆知,萧家权倾天下,与洛阳首富又是姻亲,嫡长女更是集万千宠爱、富贵荣华于一身,比之天家公主有过之无不及。 可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嫡长女”并不是萧锦月,而是萧映玉。 锦月幽幽叹了口气。映玉生来有不详的恶疾,为爹娘不喜,孩子尚在襁褓中便一度想弃养,而后道士卜卦说她命中有一贵人,能化解她带来的厄运。萧家双亲便收养了也是襁褓中的她,并且宣称就是亲生嫡女,而映玉成了养在深闺的次女,无几人知晓。 本来这秘密会一直埋藏着,可谁也料想不到强盛如斯的萧家,竟一朝灭门。娘在暴室临终时,告诉了她这个秘密。犹记那个三更寒夜,娘躺在自己怀里拉着她的手,满目淌泪吐露了秘密—— “锦儿,虽然你不是娘亲生……但你清楚,爹娘爱你,胜过映玉。而今娘亲要走了,回想这辈子,实在愧对映玉,若……若有朝一日你还能找着她,替娘,好好照顾她、还了这笔孽债,让娘安心上黄泉路……” 默默回想完娘亲临终那段话,锦月已泪流满面。 她得到了本该属于映玉的幸福,而今,只是还了一些无足轻重的给她罢了。哪怕没有映玉,她也不可能再留在秦弘凌身边。 在宫里呆的这五年,今朝君侧红颜、明日暴室枯骨,她看得太多。当年拒绝弘允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娘亲,娘亲娘亲,你哭了?” 忽然,门口小黎扛着小锄头跑进来,小身子立在锦月跟前只到锦月膝盖上一点,正扬着毛茸茸地脑袋好奇地看锦月为什么哭。 锦月忙擦了泪水,俯视地嗔小家伙一眼:“哭就哭了,只许小黎哭,不许娘亲哭吗?” 小黎放下小锄头和草药,四肢并用地爬上锦月的凳子,翻出泥巴袖子上难得的一块干净地儿给锦月擦了泪:“娘亲不哭,小黎保护你,嘻嘻……” 看着儿子圆圆的婴儿肥小脸儿,眉宇间隐隐有弘凌的样子,锦月含着苦涩与欣慰笑了,将孩子抱入怀里,轻拍他小小的背—— “只要有小黎,娘亲就不哭。” 怀里的小人儿也伸着短短的小胳膊将她抱住,拍锦月的背。 “那娘亲就不要哭啦,因为小黎永远永远、永远都会在娘亲身边。” 小团子又笑嘻嘻地两手抱着锦月的脑袋,在锦月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锦心中骤暖,靠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歇息。“我的小男子汉长大了,知道疼娘亲了。小黎想跟娘亲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小黎捧着脑袋想了想,指屋外:“娘亲想去院子里吗?” 锦月摇头。 “更外面的世界。” 小手指院子外。 “花园?” “不,还要更外面……”锦月忍俊不禁,揉着小黎毛茸茸跟小松鼠似的脑袋,穿过杏花林、望向云雀穿行的蓝天白云: “娘亲想去更宽广、更自由的地方,有高山流水,有热闹的市集,娘亲可以骑马奔腾,小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田地里捉泥鳅、玩耍,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远离关于萧锦月的所有。 上次去凌霄殿,她便是去求弘凌放她和小黎出宫。而今知道了当年是误会,知他并非刻意的无情,她也可以更心平气和的去解释当年的分手,想来,秦弘凌当会答应吧。 夜幕的时候,锦月叮嘱儿子呆在屋子里、好好吃饱饱、睡觉,便出门前往凌霄殿找弘凌。 锦月刚出门,被子下的那团小东西就按捺不住。小黎从床上跳起来,猫着小身子东张西望了一通,就溜到念月殿的牡丹花园里。 而后,牡丹花丛后跳出个红锦衣的小姑娘,气哼哼地跑过来拉小黎的手往牡丹花深处走——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久了。东西带来了吗?” “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我当然带来了。” 办完事,小黎背着小手格外高兴地回到院子里,正好遇到在绣鞋帮的香璇。 香璇见他乐呵呵地傻笑问他发生了什么好事,小黎摇头不说,过了一会儿又凑过去捧着小脑袋问香璇: “香姨姨香姨姨,如果……如果我拉了个姑娘的手,是不是代表我们关系特别好?” 香璇自顾自穿针引线,含笑睨了眼小家伙道:“男子汉乱拉女孩子的手会怀孕!所以千万不能拉。” 小黎只是个意外,生活在宫中的孩子大凡都是皇亲贵戚,可惹不起,香璇这么说自有深意。 小黎白着脸“啊”了一声,而后心事重重地爬上了床,蔫儿巴巴地躺下盖好被子,忐忑,后悔,瘪嘴喃喃:“我……我还没长大,怎么就当爹爹了呢……” 说罢,窝在被子下害怕地悄悄抹泪儿。 儿子这番心事,锦月已等在了灵霄殿外自是无暇顾及。 入夜了,凌霄殿高阔的金瓦屋顶,在沉沉暮色里显得更加隆重、令人敬畏。 檐下,八角宫灯亮如白莲,随着晚风轻轻摇晃,曹全从屋里出来,来回锦月的话—— “太子殿下刚批完文书,云衣姑娘可以进去了。” 锦月福了福身,感激地笑了笑:“有劳公公通禀,云衣万分感谢。” 曹全低首躬身客气地说不必客气,而后悄声看着锦月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殿门口。 黑暗洗去繁杂,只见那女子背影玲珑纤瘦、腰如一握,烛火光映在她粗布麻衣上,如涅槃的火凤凰,走向象征地位和权力的凌霄殿…… 曹全拍自己的脸,他怎会有凤凰这样奇怪的想法,那就是个粗布麻衣的婢女而已。不过这奴婢好似不一般,要不要,通禀给太极宫太皇太后呢…… 锦月进殿,殿中空寂,只有案边亮着盏灯,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案边看书的男人突然射来两道冰冷的视线与她对视,昏暗让他本就俊美的容貌更俊朗如画,只是眼神的凌厉和脖间的图腾太令人生畏。 他轻轻一个冷笑,也不看锦月:“怎么,伤了人又想安抚?这招‘欲擒故纵’,你就用不厌么?” 锦月收回看她的目光,平静的低首:“奴婢求见不是来求见太子殿下的,而是来找曾经的秦弘凌,告诉他,五年前萧锦月离开的苦衷……” 目光一闪,弘凌抬眼看向光影交错中站得笔直的女子,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沉凝许久才压下混乱的呼吸,低缓道:“曾经的秦弘凌,已经死了。”他顿了顿,“不过,本宫,可以转告他……”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他们话没交流完,但是这章已经超了很多字了,嗯,就酱(⊙v⊙)(顶锅盖逃走) 第二十二章 锦月离宫 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摇晃烛火,两个人一动不动,唯有影子被烛光拉扯着变换形状。 弘凌盯着锦月静待下文,冰冷的眼神下压抑着积压多年的怒火和质问,却也没有催促锦月。 缓缓地深吸了口气,锦月才抬眼直视弘凌的眼睛,眸底一片平静,淡淡说起: “五年前,丞相府灭门之前,我便无意听到了父亲与老友相商,陛下暗中在查萧家谋逆证据,恐不出半月便会牵连无数人入狱抄斩。彼时的四皇子弘凌已危机重重,若再有任何关于谋逆的风吹草动,定不能保全自己。所以,为了不牵连彼时的四皇子,所以断了往来。” 锦月复又低下眼睛:“这……便是当年的苦衷。” 死寂。 空气骤然如凝胶,让人透不过气。弘凌没有说一个字,寂静里只隐约可听见紧攥拳头时的咯咯骨响声,锦月心口一窒,正想抬眸看看弘凌的表情便见面前乍然投下大片的阴影,如狂风暴雨骤然笼罩过来! “说完了?” 弘凌就站在跟前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又沉又缓,锦月止不住有些害怕地发颤,亦觉得陌生——从前的秦弘凌绝不会有这样凌厉可怕的样子,杀气腾腾。 “我……说完了。啊!” 双臂骤然被一双大掌钳制住,锦月整个人被捧起、不得不踮起脚尖,弘凌俯下脸盯着她:“就用这么寥寥数语,轻描淡写解释你当年的绝情绝义?” 繁花令 第18节 “……虽然寥寥数语,但,但我没有骗你,当年分手确有苦衷。” “是真的我就该原谅你吗?感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弘凌身体里气息横冲直撞,止不住的抖—— “你我重逢已四月余,你却也只字不提,现在却突然来告诉我这些。说吧,你想利用这几句话换什么?” “是后悔了想回到本宫身边当美人姬妾,还是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只要你说,本宫便给你!现在,我都给得起你!” 身形晃了晃,锦月险些站不稳,他竟是如此猜想自己。锦月咬了咬唇忍下轻颤: “我不做姬妾,也不要金银珠宝,只求你准许,让我和小黎出宫……” “你现在不过逆臣余孽,顶多也不过卑微宫婢,你凭什么让本宫帮你!” 锦月被弘凌掐住双臂箍在在掌心捧起,艰难的垫着脚尖,身子随着他激动的颤抖而一起轻颤着。 这样近的距离近到让人心慌,锦月压下乱得没有章法的呼吸,看向一旁: “就当看在……看在我们曾经彼此相-爱过的份上,帮我,可以吗?” 她的低声下气让弘凌意外。跳跃的烛光映在锦月侧脸上,隐约可见水光淋漓,仿若很快就要全数滚落下来。 弘凌的俯视着锦月,她的侧脸轮廓依然美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白皙的耳际、脖颈、微微颤动的胸脯、瘦削的肩膀、玲珑的细腰。 这是他曾经用性命去爱的女人,也是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女人。虽时隔五年,这个女人不再绫罗加身、贵不可攀,可他依然清晰的感受到……此刻内心莫名地渴望。 “你当真,决心要走!” 锦月不敢转脸看他,泪水随着弘凌的话决堤,静静落下面颊。 “是,这座皇宫,我已经呆够了……” 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从我身边逃走?告诉我你当年不是无情义绝,然后转身又说要远离皇宫,给一颗糖再给一巴掌,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萧锦月你的心是石头吗!” 锦月只觉要被大掌摇得散架了,整个人罩在男人的狂风暴雨里,无法招架,只能无助得握住他衣襟让自己站稳。弘凌血红着眼睛盯着她,令她心慌。 “以我的身份留下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也说过,那些旧情都过去了、已经完了,既然如此,何必再看见彼此徒增不快。” “当年弘允能给你的,我现在都能给你,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走?” 男人话语中的哀伤和颤抖令锦月意外,更不知如何面对,默默撇开眼。 “当年我便说过,此生不嫁帝王,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后宫女人众多,以后会更多,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弘凌蓦然松手,颤颤后退两步—— “你……嫌我脏?” 锦月张了张口,却久久不能成句,只能沉默垂泪。 “萧锦月,究竟爱情对你来说是什么?究竟……是能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还是……仅仅是我,秦弘凌。” 锦月心底蓦地一震,不由望向背着烛光的男人,他高大健壮英俊更胜往昔。 爱情是什么…… 他的质问,锦月竟一时不能接口。 颤颤地深吸了口气,弘凌敛去激涌的情绪,仿佛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冷漠、坚硬。 “你既决心要走,我亦不留。” “随你吧!” 锦月缓缓福了福身,知道得到这句话便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可以结束所有了。 “多谢……太子殿下成全!” 说罢,锦月决绝转身而去,走到门口,便听殿中背对她的男人说“等等!” 锦月没有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弘凌亦没有回身,声音深沉—— “小黎,当真……当真是你和弘允所生吗。” 锦月心口一窒,手心攥紧。若他知道小黎的身世,不光映玉不保,她也留不住孩子、离不了宫,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 锦月咬唇仰脸,逼回眼泪平静道:“你也说过,你我……你我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 伊人离去,风从门口吹来把烛火扯得支离破碎,弘凌沉默坐在案前,只觉浑身沉重,五脏六腑不能平静。他这条复仇路,走到最后会剩下什么…… 直到三更,李生路悄悄来报——“皇宫卫尉大人今夜举家暴毙于家中!二十余口,全部中毒而死! 卫尉是他新培植的势力,最近几日他心烦意乱而疏于照顾,没想到竟让人钻了空子。 二十几条性命,只因他为了私事而一时疏忽…… 夜风牵动弘凌长发飘舞,杀气凌冽、妖冶可怖,和对着锦月时的模样全然不同——那已是收敛了所有凌冽之后的模样了,眼下才是五年后的他真正的气势。连李生路都不觉打了个寒颤。 “查!两日内,本宫要结果!” “诺,奴才两日内必查出凶手。” “不,本宫要的‘结果’,不是几句话,而是凶手的命!” 李生路胆寒噤声,跪地领命。 看来皇后并没有理解他的警告,那可不是说说就罢了!弘凌望向殿外西斜的钩月,寂寥地高悬在黑暗得让人生寒的苍穹。 若这条路注定孤独,他也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自己的身后,牵连着名为“太子-党”的无数条人命,从今往后会随着他生而生,他死,而死。 敌人的命他可以夺,可拥护自己的人,他决不能让他们无辜送命。 那些高高坐在龙椅、凤椅的人,曾经鄙夷地把他踩在脚下的人,终有一天他要让他们跪在面前忏悔痛哭! 回忆往昔旧事,弘凌捏紧了拳头。 ** 半月一休沐,宫人才能被放出宫,这次休沐在三日后。 为了不引人瞩目,锦月提前便叮嘱了香璇和映玉都不许来送,她一个粗使宫婢哪里经得起那么大的阵仗。映玉连哭了几日不让她走,昨夜锦月才将她劝服了。 一早天刚擦亮,锦月便拿好包袱、牵着小家伙往通北门走。小家伙这些日子被锦月说得“外面”的世界引-诱得兴奋不已,迈着小腿儿走得飞快,使劲催促锦月“娘亲快点儿娘亲快点儿”。 锦月望着近在咫尺的宫门心情亦有些迫切。在皇宫关了五年,她太渴望自由。 尽管出宫后谋生还有翻辛苦,但有儿子在身边,到哪里她都不会寂寞、不会害怕。 通北门要卯时三刻才开,现在门前已熙熙攘攘地排了一长队宫人,锦月拉着孩子再其中站好。回眸,却见有辆大马车停在宫墙角落,门帘挑开着,天光还暗着,只见个墨蓝色的高大剪影,远远望着她。 那剪影一人,略显落寞。 锦月心中咯噔一声,那影子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只需要余光一眼便能认出是谁! 赶紧收回视线低首,锦月驱散眼眶的湿意,假装没有看见那落寞的男人。 “呀娘亲,小黎、小黎好像看见……神仙叔叔了!”小黎摇头晃脑,透过宫人们一片腿缝往宫墙角落看。 锦月赶紧将小团子拉到另一侧挡住视线:“小黎看错了,那不是神仙叔叔。” “是,就是!就是神仙叔叔……” 自上次弘凌在椒泰殿对他们母子冷脸色,小团子就一直伤心了很久没提弘凌,锦月也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提,没想到还是给儿子看见了。 “神仙叔叔……神仙叔叔!”小黎忽然挣脱锦月的手,从一片大腿缝隙里转过去,朝弘凌呜呜跑去。 “小黎,小黎!”锦月吓得不轻,赶紧找过去,等扒开人群出来,只见马车边立着穿黑斗篷的高大男人,儿子已经扑过去抱住他双腿,呜呜哇哇地哭着不走了。 这番动静已经引来了周围宫人的瞩目,锦月心惊肉跳,赶紧过去。 “娘亲我不走了,走了就看不见神仙叔叔了,呜呜……”小家伙开始耍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往弘凌锦缎袍上擦,鼻孔都打起了鼻涕泡。 “那个‘外面’再好,小黎也不去了,我要神仙叔叔……神仙叔叔,我们和解好不好,小黎这些日子好想见你!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说……呜呜……” 高大的男人被他紧抱着双腿,亦有些无措,尤其是听见这呜啦啦的娃娃哭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朝锦月看来。 锦月比他矮一头,抬眸正好看见滚兽毛的黑斗篷帽檐下,弘凌一双眼眸映着晨曦的淡蓝天光,英俊如画,不觉心口一窒。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晚了点儿,抱歉。 大家想不想看小包子请教弘凌怎么当爹爹的萌萌事迹呀? 下章上可爱的小包子哟 另外,再过几章,应该就会虐轻些吧,作者君觉得(毕竟他们还是要谈恋爱啊旧情复燃啊什么的) 会有糖吃的。 嗯,就酱紫。 第二十三章 鸿门夜宴(略改) 不知是否因为早晨空气凉爽,连带让人也更能心静了,连弘凌似也收敛了凌厉,变得温和了不少。 锦月匆忙收回视线,把儿子从弘凌金贵的黑缎袍子上扒下来。 “小黎听话!男子汉说出的话就要负责任,你答应娘亲要走就要走,明白吗?” “男子汉”理论是小团子无法悖逆的原则,不甘不愿地放下了张牙舞爪朝弘凌伸着求抱的胖爪,规矩地站在锦月腿边儿,只一双泪汪汪眼睛还瞅着弘凌吸着鼻子,小模样委屈极了。 锦月松了口气,弯下腰抱孩子,却隐约嗅到弘凌玄黑色锦缎袍服和玉带,有血腥气浸过来。锦月目光闪烁了闪烁,暴室几年,她对人血的味道很敏感。弘凌夜里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嘎啦”一声,守门士兵打开通北门——卯时三刻到了,宫人成群往外涌。 锦月把泪汪汪的小家伙往肩上一搭,转身走朝宫门走。 宫人只有两刻钟的时间出宫门,再晚就出不去了。 “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他来,难道便是为了警告她这一句?锦月顿了顿,抿了抿唇:“这自不用你说!今生今世,就此……就此别过吧!” 走了一步,锦月顿下,些许迟疑之后道了声:“珍重。” 片刻的沉凝后,她听见身后的男人说——“你也是……” 锦月抬眸说罢便便走入出宫队伍中,然而眼看就要轮到她,此时通北门却忽然吱吱嘎嘎关上了! 繁花令 第19节 侍卫赶奴才们分开——“让路让路”、“让开”! 立刻锦月面前便空旷无一人,她正想抱着小黎躲入人群,却忽然面前横来一双青袍、黑帽的太监,上回太皇太后寿宴吩咐她打扫的太极宫的老太监,满头花发,阴测测笑着一扫拂尘,挡在她跟前—— “云衣姑娘这是急着出宫休沐呢?” 锦月一看竟有七八个太监在他身后,立刻心如擂鼓,回首看弘凌,却见那处已没了人。 “太皇太后有懿旨,还不快跪下接旨!” 锦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形势所迫,只能跪下去。 “太皇太后有旨,今日戌时甘露台听戏,东宫宣婢子徐云衣随行伺候左右,不得有误,钦此!” 老太监高声念罢,递给锦月。 “杂家伺候太皇太后也有三十余年了,还不见哪个宫婢能亲得她老人家懿旨通传的,看来姑娘应当有和旁人‘不同’之处啊……”他阴测测袖子掩口一笑,上下打量跪在地上的锦月,“谢恩,接旨吧。” 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宫门,锦月咬了咬牙,接旨,“谢……太皇太后隆恩……” 缎子做的懿旨捏在手里,滑腻柔软,却让锦月浑身一寒。 太皇太后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宣懿旨来!难道,是她查到了什么? 懿旨到,锦月再出不得宫门,若不然就是藐视天家、违抗圣命的杀头大罪! 锦月不得不赶回念月殿趁着天黑戌时之前赶紧准备。一路心如擂鼓,难道是李汤出卖了自己?可李汤为人正直真诚,应该不会,除非他发现小黎是弘凌的血脉而刻意报复,否则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犹记十二三岁时,太皇太后曾来过萧府一回,彼时萧府正风光无限,太皇太后为讨好萧家,便投她父亲所好——御封了一个“长安贵女”的誉号给自己。那回只远远见过一次,而今时隔七八年,上次寿宴她去打扫也并未引起谁注意,怎生现在突然…… 锦月想起李汤曾说太皇太后交代查当年萧家的案子,难道是发现了线索。思及此处,锦月满身冷汗淋漓,如履薄冰! 回到东宫,锦月才得知,太子弘凌也受到了太皇太后懿旨传唤,今晚甘露台看戏,同去的还有皇族宗亲的之流。届时,她便随着东宫的人一起去甘露台。 将孩子交代给香璇照管,锦月又找了映玉交代了些预防事发的话数,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转眼,天色便转暗。 东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甘露台。锦月身份是奴婢,自不可能乘撵而行,混在宫婢之中,随在主子撵后,幸得人众,倒也不引人瞩目。 太子华盖一左一右轻轻摇曳在蛟龙祥云撵上,皇宫中除了帝后,便无人敢用这尊贵的明黄华盖,可见太子储君地位之非凡,历朝历代为争储君而头破血流也是理所当然。 甘露台在太极宫北,一行人从兴安门入,走过白玉石砌的云纹长街,几曲几折,便到了甘露台。 天色已经暗下来,戏台在湖水中临湖而建,看台在岸边被半池的芙蕖花围着,与戏台之间以一条朱廊相连。 已零星有几位亲王、皇子、皇子妃落座,见东宫人来都侧目过来打量,锦月只轻轻抬眼一扫,便看出那些天生尊贵的人物,瞧着弘凌的撵车眼神中满是嫉妒不忿、鄙夷,以及忌惮。 望着从蛟龙撵上踏凳下来的弘凌,锦月心中幽叹:这可,莫要是一场鸿门宴才好。 东宫各主子刚落座,侍立在看台外一排的太监便连声击掌,声音连绵——是帝后驾到前提醒众人早做准备接驾的提醒。 锦月与东宫十来个宫女一道垂首立在众主子后,尽量隐没在人群里,片刻便听前头太监拖长尾音连连通禀—— “皇上驾到!”一顿后,“太皇太后、皇后、童贵妃娘娘驾到……” “跪迎,接驾——” 弘凌站在众皇子之首,领头跪了下去,其余皇子、皇子妃子才依照位分一一拜下去,锦月为奴婢自然是最后跪下去的,立刻“千岁”、“万岁”的一阵呼喊,气氛严肃紧张,没有一人敢出半点儿错。 整个甘露台气氛立刻紧绷,锦月猜不透太皇太后的用意,更是提心吊胆。 帝后并太后两位长辈在第一排,其后是太子极众皇子,他们之后才是妃嫔。 湖心戏台灯盏摇曳,灿如莲花,戏乐声咚咚地起了,演着老虎咬人,人死后又一戏子披头散发跪在“尸首”前呜呜大哭…… 这出名为“拨头戏”,锦月曾看过,演得是父亲被老虎咬死,儿子上山寻尸后痛哭,打死老虎的故事。故事内容是身毒国传来的,在大周演变成了戏曲。 牢狱之灾刚过,锦月尚还体虚,站了一会儿便有些累,脸颊和四肢都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抬眸竟见前头坐在众皇子首位的弘凌,也正回头来,两人视线对个正着。 锦月正在不知是回应还是低眸当没看到,便见弘凌微微颔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锦月低头,心中的不安竟随着那个宁和的眼神,消退了不少。 不一会儿,一旁有个小太监猫着腰过来,默不作声递给锦月个小东西,锦月接过一看,竟然是巴掌大的一个暖石锦袋——把烧汤的鹅卵石装在锦袋里,专门暖手的。 锦月正要问小太监是谁给的,前头便有了动静 前头弘凌之侧,穿暗红色、绣金团云纹锦衣的皇子突然站起来,对帝后席殷勤说话—— “父皇母后、太皇祖母,这出戏讲的是儿子为父报仇的故事,儿臣稍作了些改进,当更精良,望父皇、母后、太皇祖母能喜欢。” 锦月晓得这人,是弘凌之前的废太子,排行第六,弘实,弘允死后他顶班当了四年的太子,长得虽端正儒雅,却骄奢享乐样样不少。 半年前皇帝迫于弘凌压力,才将他废了改立。 “皇儿有心。”说话的是废太子的生母童贵妃,“陛下,弘实为了这出戏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研究呢,手手都是亲自督导,您可喜欢?” 皇帝、太皇太后勉强赞了几句。 这时戏台上,那孝子已开始打虎。 片刻那“老虎”便丢了头套,变成了人,台词竟然是两兄弟!扮老虎的是兄长,它吃了父亲,弟弟报仇怒打兄长,棍棍到肉,竟是真打! 老虎被打得满地找牙、哀声叫着求饶。 然而,那弟弟口中却喊着老虎“四哥”! 谁人不知,弘凌排行第四,这分明是含沙射影、当众羞辱弘凌! 立刻满场人屏气凝神,连帝后都噤了声,唯有戏台上的“四哥”被弟弟打得嗷嗷痛叫求饶声,无比狼狈。 弘实睨了一眼弘凌,挑衅:“不知太子皇兄,可喜欢六皇弟排的戏?” 他话语间几乎压抑不住对弘凌的满腔憎恨,显然后头有人撑腰,有恃无恐。 弘凌盯着戏台并不看他,捏着白玉酒杯,俊眸冷冷一眯、缓缓笑出来: “六皇弟对戏曲研究颇深,皇兄只会带兵打仗、保家卫国,这些嬉戏享乐的玩意儿确实不如六皇弟精通。” 弘实被踩着痛叫当即气红了脸,谁都知道他的作风,当即下不来台,却听太皇太后怒拄了拐杖、重哼一声—— “太子,实儿只是问你戏可好看,你这般含沙射影侮辱他,是兄长当所为吗!” 太皇太后已九十年纪,虽是颤巍巍的银发老人却半点不减威严,看不惯的便严厉批判,皇家后辈无人不敬畏。 弘凌站起来躬身轻语:“太皇祖母,弘凌与六皇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怎会有侮辱六皇弟之心呢。” 锦月悄悄抬起眼睛,只见那银发老人威严无比,白发挽髻一丝不乱,她冷漠地斜睨了一眼恭敬的弘凌,不以为然—— “太子当心怀宽仁,当为天家众皇子公主典范,可你最近所为,桩桩、件件实在让哀家和皇族宗亲大为失望!”“卫尉李宗乃你六弟的武术师父,结果才上任两日,昨夜便暴毙家中,太子,你如何解释……” 锦月心下咯噔,隐约想起清晨弘凌身上的血腥味…… 弘凌并不改色,淡然含笑道:“太皇祖母,此案已交由延尉监处置,弘凌并不清楚。或许李宗和上任卫尉一样运数不好,举家膳食中毒,也未必呢……” 太皇太后当即气得“你”了一声,险些站不住,皇后、贵妃忙上前去扶,太皇太后扬了枯枝般地手示意不必,而后拐杖一指弘凌—— “好,这事儿哀家暂不和你理论!但你作为太子,私赦暴室女犯、三番两次与德行有失的卑贱犯婢交往,还堂而皇之抬进凌霄殿临幸留宿。宫中有规定,诸皇子不可与宫婢有染,你……你……眼里还有祖宗礼法吗!” 听见“犯婢”二字锦月心下一抖,浑身冷缩。太皇太后指难道是她…… 前头弘实立刻殷勤膝行上前跪着给老人顺气,愈发孝顺—— “太皇祖母莫与皇兄置气了,太子皇兄想来也不是故意,毕竟龙生龙、凤生凤……太子皇兄喜欢奴婢也是情有可原……” 弘实一顿,没继续说下去,谁人不知弘凌生母是宫婢,为争宠做了大孽、害死皇后与龙子,被皇帝亲自下令残忍杖毙。 皇族子凭母贵,出身卑贱、母族弱势是永远无法磨灭致命弱点。 多少鄙夷、看好戏的视线射在弘凌背脊上,弘实的话分明是指太子生性卑贱,才与宫婢厮混。 锦月手捂住胸口,望着前头英俊沉凝的男人,被数十道目光凌迟着,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可他背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站在中央,隐隐可见他领口露出的旧伤。 空气如凝胶,静寂中,却听弘凌好听的嗓音,轻轻的笑了出来。 第二十四章 可还爱我 弘凌不疾不徐道:“龙生龙,凤生凤,六皇弟这话说得对极了,本宫幸得父皇血脉传承,才能有今日这番造化。只是父皇睿智,贵妃娘娘贤惠,这六皇弟……” 弘凌这一顿,令满场都是静寂的尴尬,弘实被废的原因谁都知道,可偏偏弘凌却并不打击他,反而淡淡莞尔夸赞—— “这六皇弟的拨头戏,也唱得极好,皇兄希望以后年年都听六弟的戏。” 主子听戏,奴才才唱戏。 听着是夸,然而转念细想,分明是讽刺。然而皇族宗亲不是瞎子,人人心里都有杆秤——太子这话确实是实话,没冤枉弘实。 这一回合胜负已分明,有人摇头叹气失望。弘实气得脸红筋涨,咬牙绷着笑道了一句—— “皇兄还是把东宫凌霄殿留宿犯婢的事,好好向父皇和太皇祖母解释清楚再说吧!老祖宗的规矩在你手里败坏了,那罪过可不小!” 说罢便夹着尾巴落座了。 那厢太皇太后正顺气,见指望的皇曾孙弘实如此不争气,不由略感沮丧、无力,到底年纪大了,刚才又动了怒,便有些撑不住“威严”,语气也比方才弱了几分: “哀家才歇息了这么一会儿,你们兄弟俩就闹腾得不可开交。” 她眉间皱纹更深,枯槁的手背上血管如叶脉爬着,疲惫地抬了抬。 “把那奴婢带上来哀家瞧瞧,到底是多貌美的女子,能凭着犯婢的卑贱身份,宿在天家皇储的凌霄殿。” 锦月藏在宫女队伍中,早已心惊肉跳,闻言立刻浑身一凛! 立刻有两个太监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所在,逼迫她不得不上前。暴露在无数道凌厉打量的视线之下,锦月步步艰难,心如滚在刀尖上——若被认出是萧锦月,她的命、映玉的命、小黎的命,还有香璇、念月殿膳房的太监……所有对她好的人、帮助过她的人,都会死! 站定在弘凌身侧,锦月余光扫了他,却见他满脸轻松漠然,视她如不存在。 “还不快跪下叩见太皇太后。”有太监厉声说。 锦月竭力忍住僵硬和颤抖,朝太皇太后跪下去—— “奴婢徐云衣,叩见太皇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那只血管如叶脉缠绕的枯槁手背,抬了抬——“抬起脸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锦月双掌具是冷汗,颤颤缓缓抬脸,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儿,也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清太皇太后—— 她坐在黄花梨木的纯金云纹包角凤椅上,满面皱纹,两鬓银发全白,却一丝不乱整整齐齐,一袭黑缎底、以深红丝线刺绣翟鸟纹的深衣,袖口用玄色、深青二色丝线捻银线滚了缠枝纹作细边,华贵的衣裳裹着她已有些萎缩、微驼的身子,愈发现出苍老之态,只是一双眼睛,和她头上古朴的发饰一样,闪着幽幽的、饱经风霜的光芒,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她。 锦月一怔,竟在这个严厉的老人身上看见一丝可怜和慈祥,虽然精神,却掩不住有种将死之气缠绕着。 静寂中,忽然六皇子弘实坐席出传来姬妾窸窸窣窣地讽笑声,而后便听弘实含着戏谑笑道——“这种面老珠黄的粗衣奴婢,太子皇兄是当真有内涵呢,还是就在沙场饥不择食了?” 繁花令 第20节 他仗着皇家不喜弘凌有恃无恐,这话虽混账,却惹来暗暗窸窣笑声。 锦月闻言却松了口气,想起清晨为了出宫方便,在脸上抹了发黄橘黄汁,额前头发又长,没想到正好掩饰她容貌。 弘凌缓慢眯了眯眼,而后亦用戏谑的语气回弘实:“六弟说得是……” 而后他猛地握住锦月的手腕一翻,立刻锦月掌心的茧子和牢狱之灾后留下伤痕,赫然呈现众人眼前—— “本宫爱美人,后宫美人众多,岂会看上对如此面陋手粗的奴婢?” 弘凌说罢毫不留情地丢开锦月的手臂。 “太皇祖母,弘凌当日见这婢女为叼主欺侮,身患重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传了侍医救治罢了,并不存在什么宠幸,所以并未破坏宫里的规矩。至于私赦暴室女犯……更无从说起。谁人不知只有掖庭丞才有一道赦令,这犯婢是掖庭丞亲自下赦令,并不是弘凌。” 太皇太后有些无力,或许是不想再看那一个个皇子在弘凌面前都不堪一击的现实,垂着眼皮,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此事交于延尉监查吧。”而后看向锦月,“哀家年少时爱看胡旋舞,听闻你曾是长乐乐坊的第一舞姬,擅为胡舞,便跳支舞给哀家看看吧,跳得好,哀家赦了你宿凌霄殿的罪过……” 这话一出,方才窸窣说话的人都静下来,胡旋舞要极速旋转,并且只脚尖着地,除非专业的舞姬,寻常人根本模仿不来。但看那粗布麻衣的女人风都能吹倒,怎么看都不像会跳舞的。 锦月就跪在弘凌之侧,此时弘凌才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她低埋的背脊上,他袖下拳头紧握,额头亦起了一层薄薄冷汗。 “怎么,不敢跳?”太皇太后疑心地睁开眼睛。 锦月四肢发凉,吞了口唾沫:“奴婢……奴婢这便跳。” 鼓乐起,袖袂飘动。 弘凌眉眼一亮,袖下拳头骤然一松,吃惊的盯着旋转的锦月。 锦月就地起舞,足尖着地、纤臂轻挽,虽是粗布麻衣,却在她身上灵动地飘舞起来。弘实那方窸窣嘲讽的人已经看呆了,四下一片宁静。 因边塞不宁,宫中胡舞已不多见。弘实举着酒杯情不自禁念了句诗——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实在妙……” 可佳人骤然身形一晃,锦月只觉头晕支持不住,就要跌倒功亏一篑,却不想落入的是一双臂弯,眼前全是重影,每一道影,都是同一个男人,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满是吃惊和探究。 “看来这第一舞姬身份有疑问呐……”有好事者道。 “行了……”太皇太后低沉地拉长尾音喝止,不想在听毫无营养的攻击。 方才将弘实和几皇子方才的痴看她收在眼里,只觉无比的失望,愈发思念起死去的弘允。想起五皇子弘允何等优秀,便一眼也不想再看这帮没法儿指望的曾孙。 她吩咐了太监几句,而后,太监便高声宣道——“太皇太后娘娘说,今儿的戏便到此为止,散了吧。” …… 人纷乱四散,锦月想从弘凌怀中站起,可刚站直便找不着北又要倒下。 “别乱动,会摔伤!” …… 回东宫的路上,锦月跟在太子撵车后的宫女队伍里,心头纷乱,时不时两侧婢女看她。 今日这一闹,想要默默无闻,恐怕就难了,锦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那道今早近在咫尺的宫门,越来越远…… 夜风吹来,浑身冰凉,唯有掌心一袋暖石,如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心头。 果然如锦月所猜想,刚回念月殿的奴才院子,一道懿旨便从太极宫再次飞来—— “太皇太后有旨,徐云衣听候!” “奴婢徐云衣,接旨。” “徐云衣舞姿美妙,哀家甚喜,着,每月十五,至太极宫康寿殿伺候,钦此!” 花发太监一收懿旨,对锦月态度变得客气——“云衣姑娘舞姿虽有瑕,但难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喜欢,你可要好好珍惜这难得的机会,接旨吧。” 锦月五内如洪钟响着,并着脑子里都嗡嗡作响。 “奴婢接旨,谢,太皇太后恩典……” 这宫,难道真出不去了吗? 太监走后,锦月久久伏地不起,额头贴着地、攥着滑缎子的懿旨,心头一片茫然,挨了这么多年她的希望就是出宫,一想到可以出宫仿佛什么都可以熬下去,可现在,她却越发觉得仿佛身不由己,在皇宫这池涌动激流里,越陷越深了。 面前有丝缎摩擦的簌簌声响,而后锦月额前便多了一双黑底金纹云靴。这皇宫中,衣饰穿戴皆象征着等级身份,这样的黑底金纹云靴不会有第二个人穿。 “人已经走了,还不起来,就这么喜欢跪在地上吗?” 弘凌冷冷俯视跟前的女子,见她闻言僵硬的缓缓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泪湿的双眼具是茫然不安,不觉弘凌心头猛地一触。往常每回彼此相见,不是冷冷疏离、便是水火不容,他何曾见过她示弱半分。 弘凌匆忙的从锦月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枝头轻摇的杏树:“你若要离宫也不是不可,我可以送你走,去哪里,都可以。” 锦月却失魂地轻轻摇了摇头:“这节骨眼上我若突然消失,岂不是做贼心虚。我一走,映玉他们,必定遭受牵连。” “可你不走,也未必就是上策。” “……是啊……” 锦月摇摇晃晃站起来,抬眼看黑暗无尽头的苍穹,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仿佛所有光明都一同死去了。“而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寂静在夜色里蔓延。 许久,弘凌从那抹单薄得让人心疼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身背对锦月—— “你若走,我送你出宫,若留……我保你不死。” 心头一动,锦月回头看他,却只见高大的男人已经走进夜色里,慢慢,那剪影融入夜色,再看不见了。 他这话,什么意思…… ** 太皇太后招锦月去康寿殿跳舞目的匪夷所思,但练舞是当务之急。弘凌命人从宫外招来了舞姬,这几日教锦月练舞,能弥补一些是一些。 “姐姐。”映玉进门来,亲手端了一盅雪梨银耳羹,腾腾还冒着热气。 锦月闻声停下来,迎上去端了映玉手中的羹汤,让她坐下。 锦月握她手,只觉冰凉得很:“听闻你这几日又得了风寒,可好些了?瞧这手,跟冰似的,好端端怎么又生病了?” 映玉柳眉蹙了蹙,眸中漾过愁思的波光,刚张口欲说,又见锦月眼下有青黑、似又瘦了,便忍住被金家挤兑的事没说,轻轻摇头说: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着了罢了。倒是姐姐,后日就是十五,太皇太后不知道做什么,她向来不喜殿下,恐怕要利用姐姐达成什么不好的目的。” 锦月眸光往屋外一投,映玉猛地想起屋外侍立着几个奴才,忙起身去门口让他们都走远些守着。 映玉忧虑自责:“幸好姐姐提醒,否则以我的粗心恐怕早晚要出事。” 说到此处,映玉眸中含着泪光和隐隐的恨意:“姐姐,我这几日是心中甚是惶恐,只觉这每一日都过得朝不保夕。封妃的圣旨迟迟不下,我得到消息是金素棉在从中捣鬼,她想要做太子妃。金家实力强大,一旦她做了太子妃,恐怕我这没有亲族可依靠的孤女,早晚要死在她手里……” 金家确实不容小觑,可以说是而下太-子党势力的中流砥柱,且不是金素棉在弘凌心中的地位重不重要,光凭家室这一点太子妃的位置她便唾手可得。 锦月抚平映玉眉间的刻痕,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身子要紧。” 映玉却苦笑了一声:“姐姐光会说我,你看你眼下这两条青黑,恐怕也不比我好。” 锦月鼻间轻轻一叹,看向窗外,雨雾霏霏,杏树枝头花已凋谢,小小的绿叶团团簇簇正在枝干蜿蜒。 “萧家凋亡,而今你我深陷宫中,地位卑微、势单力薄,只怕一朝有浪头打来,我们只能听之任之、任其摆布。若我们的身份被拆穿,恐怕又是一场血腥的屠杀,我如何能安枕……” “既然上回甘露台那么多人都没有人认出姐姐,恐怕今后也不会有人认得,毕竟当年与萧府相识相熟的都几乎灭门了,这深宫中,姐姐也不必那般担忧。” 锦月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姐妹二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中。 沉凝之后,锦月抬眸,见映玉鬓发乌黑、肌肤如玉,像一块玲珑的白玉,娇弱美丽惹人怜惜。 “映玉,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辈子究竟要什么?” “想过,当然想过。”映玉满眼殷切的希冀,看着锦月梨窝一绽,陶醉在想象中,“我想要健康,想要这一辈子从一开始就健健康康,生来就没有让人不男不女的恶疾!想要得到的,永远都能得到,在乎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失去、更不会被人抢走……” “可我知道这些都不现实。”她笑容顿失,拉锦月的手:“姐姐,我知道你因为出不了宫而忧心。我知道姐姐从小就是个有想法、有追求的女子,可是姐姐,有时候想得太多,不如活在当下。只要咱们把现在的每一天都活得好好的,就谁也要不了我们的性命!” 锦月微微吃惊,映玉从小胆小内向,从没有这样的主意。 “你说的,似乎也对……” 映玉抿了抿唇似经过深思熟了而下了不小的决心,脱口道: “姐姐,我知道太子殿下心里一直有你,他心里一定还爱着你。你既然不知命运何去何从,不如就留在东宫,把命运交给殿下吧。到时候我们姐妹联手,以姐姐缜密的心思和智慧,金素棉定不是姐姐的对手。” 锦月淡淡苦笑,回想起那夜甘露台弘凌翻开她满手的老茧说她丑陋,虽然知道他是为了掩盖事实而不得已说的,但道理却是没错的。 “我宁愿命运在我手里坎坷,也不要寄托在别人身上享受短暂的快乐。” 锦月默然撇开眼睛。 “再何况,今生今世,弘凌已非我想要的良人,哪怕他这能够不计前嫌将我供在金丝笼里,我也并不会觉得幸福。” 映玉看着锦月柔韧而坚毅的目光,一瞬间心头滋长出些自卑。 “难怪殿下对姐姐多年不忘,和姐姐比起来……映玉的境界确实太低了。” 映玉抿着唇,渐渐满露哀戚,“姐姐你可知道,太子殿下其实从不碰我……我完全是靠着殿下对姐姐的爱,才能活到今天。我也知道,只要殿下爱姐姐一日,就一日不会正眼看我。” 锦月吃了一惊。 映玉双目垂泪,轻轻捏了白绢擦去,又捧起锦月的双手含泪说:“但是映玉不会嫉恨姐姐,因为这世上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深深爱着的人,绝对不能失去的人。我想和你、和殿下,永远像一家人生活下去,一辈子也不分离……” 怔愣之后,锦月淡淡苦笑,擦去她的眼泪:“就算弘凌没有你,他还有别的女人。哪怕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哪个君王不爱美人,又哪个美人能永远是美人。”缓了口气,“灯蛾扑火的爱情,有当年那一次,就够了。你也不用再劝我,我心意已定……” 锦月不欲再说,映玉知道锦月不会与人共侍一夫,只能作罢,抬手让奴才把补品、衣裳都拿进来,又说了些嘘寒问暖的话,才说走。 映玉方走出门,便吓了一跳——竟然是弘凌冷冷立在门外,他喜怒莫辨,正从杏花枝头半掩的纸窗看屋中的佳人背影,发冠已被雾水沾湿了,可见已立了好一会儿了。 映玉心下发跳,这么近的距离,那她们姐妹俩方才的说话岂不是…… “殿……” 她忙要跪下去,可弘凌看也不看她一眼,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先下去。 映玉咬唇,回眸透过杏枝和纸窗望了锦月一眼,心头涌起羡慕和淡淡的酸楚,只觉自己如透明人一般无足轻重,默默福了福身,告退了。 弘凌确实在门外站了许久,锦月的话,也一字不落的都听了清楚。 前几日锦月告诉他当年分手是迫不得已,他先是愤怒锦月的隐瞒和自作主张,后来想想又觉得有些后悔当时的态度过于激动、恶劣了。最近心头萌生的躁动和渴望又越发清晰,让他不由又对那女子生出些幻想,可无意听见这番对话,又似冷水将他破了个劈头盖脸,看清了现实。 风中落下一声叹息,弘凌转身正打算要走,却听背后锦月急急叫住他。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我也……我也正想和你谈谈。” 锦月方才恰好从窗户看见弘凌,便追了出来。 锦月没有再以奴婢自称,弘凌注意到了,是以也只平常语气说了个“好”。 繁花令 第21节 屏退了下人,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和满园子的牡丹、玉兰,默默相对。静默在蔓延,静到仿佛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弘凌负手而立,长发如墨,金冠玉带,背影比之当年的青白布衣,越发英俊。“说吧,你要找我谈什么。谈完这一次,以后……以后便不要再谈了,既然不打算给我结果,就不要给我希望。” 锦月看见他在门外,便料想他应当无意听见了她方才对映玉的话,然而并不后悔说出那些,那些话一直是她想说而没能说的。 “弘凌,我们真正的和解吧,不要再为当年的事互相折磨了。” 锦月淡声开口,视线努力忽略眼前的牡丹花和玉兰,望向别处。 “我们该往前走了。你而今贵为太子,有你的宏图伟业要施展,而我,也有我的命运要承受……从今往后,我们可以像陌生人一样,或许各不相干,或许有一天我们重新认识,可以做普通的朋友。你说,可好?” 锦月望着那俊秀的背影,眼睛有些发酸。 那背影沉凝了许久,沙哑着磁性的嗓音说——“好……不过,我有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锦月:“你问。” 弘凌回身来看她——“你,可还爱我?” 他目光清澈如水洗的青山,锦月一时错愕,仿佛看见了从前文质彬彬的弘凌,可他健硕的身材和喉咙间让人敬畏的图腾又提醒着她不是。 “不能骗我,说实话!” 锦月咬唇,许久,缓缓吐出一个字——“爱。” 第二十五章 弘凌承诺 闻那一个“爱”字从两片略显苍白的粉唇中吐出,弘凌眸子不住的闪烁,直直望入锦月眼底。 他目光忽然燃起烫人的灼热,令锦月心头一慌,赶在弘凌启唇说话之前抢先道—— “可不打算再爱了!” 弘凌刚张口,而下只能缓缓合上,眼中的灼热随即慢慢熄灭成灰,而后两人各自默然撇开眼睛,都有些无所适从。 锦月脸发烫,手脚却冰凉,正后悔着是不是不该如此诚实,接下来要如何收场。 弘凌便问道:“那你今后当何去何从,以你的身份,哪怕逃出皇宫,只要一朝映玉或者别人的身份被曝光,这普天之下也难有你容身之所。” 锦月淡然笑了声:“太皇太后已经注意到我,我贸然逃出宫只怕捅出更大的篓子,不如就呆在宫里,静观其变吧。” 弘凌审视着锦月,对这个女子他本以为自己是了解的,可当年分别,如今重逢,他越来越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你就不怕死吗?” 锦月望着虚空,而后垂首轻捻起裙裾,朝弘凌跪了下去。 “你这是作什么!” 锦月跪地,朝弘凌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额头贴在他面前的地面不起—— “我怕死,可是怕死并不能让我不死,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弘凌俯视着跟前的女子,她明明粗布麻衣的匍匐在自己脚下,可却并不让人觉得有任何卑躬屈膝的卑贱,反而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感——她太有主意了。 有时候他真希望萧锦月是个随波逐流的女人,像别的女人那样,盼着嫁金龟婿、盼着荣华富贵、权力地位,心巴巴的依靠男人过一辈子。但,萧锦月偏偏不是……更可笑的是,自己当年也是因为这个女人的特别,才动了心…… “你说,只要我做得到的,都答应你。” 锦月仰脸,乞求地看着他:“答应我,假如我死了,替我照顾小黎,哪怕你再不喜他也请不要伤害他、抛弃他,若可以……”锦月抿唇,“若可以,收他为义子,养在宫外,别让他牵扯进宫中的纷争。” 弘凌凝眉眸光一涌动,薄唇抿紧,隐隐含了怒气。 锦月知他想到了弘允,可相比告诉他孩子的身世而让他们母子骨肉相离、让小黎卷入争储的血腥残杀,她却更宁愿让弘凌不知道。 “孩子是无辜的。小黎,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泪光在一双明眸中闪动,满目具是卑微地乞求,弘凌袖下的拳头慢慢松了,深吸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宁静。 “好,我答应你,若你不在人世,我秦弘凌哪怕一日功败垂成、死无葬身之地,也定让孩子安然长大。” 锦月含泪笑了,心中大石头总算落地。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出的话,不会轻易食言。 锦月泪光点点中浮动着喜悦,弘凌俯视着她,只觉这份笑容轻柔得如一团薄雾轻云,和着她纤瘦的身子,愈发教人心生怜惜—— “你是个好母亲。” 锦月低首,轻擦了泪光不语,心底叹息:希望,你也能够做个好父亲。 这是最后一次相谈之后,从今往后便是陌路人,秦弘凌,徐云衣,一个太子,一个舞姬奴婢,再不相干。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各自背过身去。 锦月刚走了几步,便听身后弘凌低声说:“虽然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但我依然不后悔当年在那场雨中的等待。”他顿了顿,缓声说,“珍、重。” 锦月知他是指当年他在丞相府雨中等待一日,向她告白的事,轻轻深吸了口气,轻声回:“我会……你也是。” 两个人,两个方向,一个朝高耸入云的凌霄殿走,一个朝矮矮藏在偏僻角落的土坯奴才院去。 从今以后,不再有瓜葛。 锦月走出牡丹园子的时候,见李生路从小路急匆匆绕过去,匆忙间看见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脚下也不停,应当有急事去找弘凌的。 锦月没有再想下去,回了院子。 李生路跑过去的时候,正发现自家太子朝凌霄殿踽踽独行,很平静,不,应当是“冷漠”,就像那一年战场上,太子一身铠甲滴着鲜血,独自从硝烟弥漫中走出来,手中提着把血剑,双眼冷漠得像没有灵魂——对于一个本来信佛理禅的人来说,杀那么多人,如何又不是对自己心灵的屠杀。 李生路收回胡思乱想,忙上前。 “殿下,有急事通禀!” 弘凌负手而立。“是太皇太后又要找本宫麻烦,还是皇后又唆使童贵妃母子,与本宫作对。” 李生路四顾一眼,见无人,才低声说:“都不是,而是……关于五皇子。” 一听这三字,弘凌浑身一凛,凌厉回眸来,危险地眯了眼睛:“弘允?” 李生路点头,上前悄悄耳语了一阵。 弘凌眸子骤然阴戾下去,袖下双拳紧攥,咯咯作响。“没想到,他竟真活着!” 李生路:“不过现在消息还不确切,皇后仿佛也还不知道此事。” 弘凌冷冷轻笑一声,吩咐了李生路几句,便让他下去了。 皇后当然不可能知道弘允还活着,若她知道,那日甘露台就不会只干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的看戏了。 他早预感道,弘允不可能那么轻易死了,能够和他比肩相较的男人,怎可能死得那么默默无闻。 清风起,弘凌回望念月殿,又似越过念月殿、看向少年时居住的冷宫。那里有他最不堪的岁月。 二十四年前,上任皇后所谓的死于他生母手中之后,便由她双胞胎妹妹、彼时还是姜贵妃的姜瑶兰继任,人称小姜后。弘允便是小姜后所出,因为大小姜后双生,长相酷似,是以皇帝、太后之流对大姜后的追思都转移到了她们母子身上,小姜后母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是以弘允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而他,却是背负着两条人命的孽子,是人人都想践踏的泥巴。同一件事,弘允做就是对的,他做就是居心叵测、装模作样。他越聪慧、越能干,他们便越忌惮、越不喜…… 深吸了口气,弘凌压下少年时代残留的阴影,决然朝凌霄殿去。 既然没有人可以依靠,自己就必须更加的努力,顽强! 他绝不会重蹈少年时代的覆辙! ** 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圆,转眼便到十五。 清晨。 昨夜刚下了一场夜雨,草叶儿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亮,一阵疾风扫来——是把拂尘不小心扫了它一耳光,水珠簌簌抖落了一地。 拂尘的主人嫌弃地一掸拂尘上的露珠儿,咕哝了一句,而后朝着院子又立马收敛了不悦,细声客气问—— “云衣姑娘,可起了?” 院里,锦月正在回忆这十来日苦练的舞姿,闻声听出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那花发公公,忙出来,福了福身—— “云衣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 方明亮一听,乐呵了。奴才哪儿经得起“大驾”二字,虽说平时有小太监拍马屁,但都不如这姑娘说得诚恳动人。 “姑娘快请起,老奴一个奴才,大驾光临可不敢当。”他将锦月一身粗布麻衣打量了一通,皱了灰白相间的眉毛:“哟,姑娘是打算穿这身粗布麻衣去给太皇太后献舞?” 锦月看了眼磨破的袖口,低首道:“云衣虽布衣荆钗,但作为粗使奴婢,穿这个才符合身份。” 方明亮眼皮儿一挑,看锦月的眼神多了些探究和打量,沉凝了半晌,缓缓笑说:“姑娘真是可惜了,若不是当年失足而入了暴室,以你的资质和智慧,定然不止今日这点造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领了锦月走。 太皇太后的用意不明,她此去康寿殿生死未卜。或许,明年的今日就是她萧锦月的忌日。 锦月临出院门,回头看了眼门口那双新做好的小鞋子,眼泪渐渐湿了眼眶。 但想起弘凌的对孩子的承诺,又心下稍安。孩子,娘亲走了,但愿顺利,娘亲还能继续照顾你…… …… 康寿殿外种满了各种菊花,而下春日,只有少部分细叶菊绽放,白花瓣、嫩黄蕊,装点着高阔素净的康寿殿。 一到这儿,整个人仿佛都沐浴在宁静中,但宁静中渗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庄严肃穆,又让人更加浑身紧绷了起来! 锦月收回目光不敢多看,躬身跟在方公公后进去殿中。每走一步,心中便多一分忐忑。 “愣着做什么,进去吧~”方明亮催促。 咬一咬唇,锦月决然踏进殿中。 第二十六章 弘允再救 康寿殿犄角高耸,建得高而阔,本以为是富丽堂皇之所,可锦月踏入殿中便有些吃惊——空旷,清冷,昏暗。 正殿里没什么物件摆设,微风从背后的暗朱色殿门吹进来,牵起里头暗影重重的帷帘,像了无生气的寂静坟墓。 一抖拂尘,方明亮给了锦月个站这儿等候的的眼色,而后转入帷帘纱帐深处。 锦月轻轻颔首,心头和这重重帷帘紧裹的大殿一样凝重。 重帘深处隐约听见人语和几声轻嗽,而后便有纱帘摩擦声音缓慢推近。 锦月收回视线垂下眼皮躬身站好。 繁花令 第22节 片刻,两宫婢扶着银发老人颤巍巍出来,身侧跟着方明亮,后面还有两个婢女,一人手持黄铜雕青莲纹香炉,一人捧着鹅卵石暖袋。 锦月余光轻扫一眼,正对上太皇太后落座之际向她扫来的冷肃目光,脊背立刻埋得更低了,屈膝跪下去—— “奴婢徐云衣,叩见太皇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皇太后鼻间轻出了口气,没说话,抬了抬手,方明亮公公便替她道了声:“起吧……” 锦月垂首低眸地小心谨慎起身,不敢出一点错漏,静待吩咐。 殿中片刻静默,方明亮又说:“跳吧,别耽搁了……” 锦月本以为太皇太后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不想一来就直接让她跳。难道,她真是让自己这个半罐子水来跳舞给她看?宫中并不缺舞姬啊…… 锦月猜不透,当然更不敢问,双袖一举、翩跹而起,起舞间瞥见座上的老人似并没看她跳舞,单手撑着脸颊、闭目气息奄奄地休息,精神比之上回在甘露台看戏时更弱了些。 她穿着深褐色缎子打底、刺绣银竹枝文的深衣,领口袖口用深青色混合银丝滚了寿字纹,满头银发间也只戴着一朵翡翠金南珠的佛手花形簪,露在外肌肤起皱泛黄,仿佛曾经美丽的花朵经过风霜摧残,精华尽逝,只剩皱巴巴的枯黄躯壳。 太皇太后整个人都裹着一层哀戚之色,那日锦月在她身上所见的将死之气,仿佛越发重了。 转眼已跳了近两刻钟,锦月有些受不住,方明亮见锦月吃力,便挥挥手,让她退到一旁站着。 锦月如蒙大赦,两腿发软地躬身侍立一旁。殿中寂静,只有黄铜雕花香炉的熏香白袅袅的烟升腾、弥漫。 四婢女左右各一双地给太皇太后锤腿揉肩,一直伺候到将近午膳十分,方明亮斜望了眼殿外日晷,将近午时了,便躬身得了太皇太后之后,让人上膳。 鱼贯而入的婢女将圆桌摆了满,各式各样都是珍馐琳琅满目。 布菜、舀汤、盛饭,伺候的婢女虽多,却无一丝凌乱、没一点声音,只有诱人的香味四散,渗透屋里各个角落。 锦月扫了眼桌上的菜,每一样都叫得出名字、吃过,而今想来,当初丞相府的日子过得也当真奢华。 “唉……都撤了吧。”太皇太后看一眼,扬扬手厌道。 方明亮立刻跪了下去求道:“太皇太后娘娘,您这几日饮食稀少,就算不为自己,也要看在皇上、皇后、太后和诸位皇子公主的份上,保重凤体啊!” 他大着胆子双手捧了碗浓稠的八珍黑米粥,呈上——“太皇太后娘娘,进些吧!” 太皇太后斜眼一看便拧紧了眉头,拂袖一推:“哀家说了,不吃!” 整个粥碗摔在地上,满屋子伺候的姑姑、宫婢都应声跪下去,锦月也不敢慢半拍,膝盖虽是磕在羊绒毯上,却也生疼。 “太皇太后娘娘息怒……” “太皇太后娘娘息怒……” 奴才们瑟瑟发抖。 太皇太后扫了一屋子奴才,更觉厌烦,枯槁的手颤颤指他们:“你们成日只知道说息怒、保重凤体,哀家都听得生厌了,有谁走了心、懂哀家的心了?都是一群,假模假式的狡猾奴才!” 方明亮闻言浑身一颤,跪趴在地上发抖什么也不敢说。 方才粥碗刚好滚到锦月跟前,锦月大气不敢出,只怕发出半点声响让老人响起还有这么个从东宫来的奴婢在。 可还是晚了,头顶上移来一道冷肃的目光。 “你,过来。”太皇太后说。 锦月浑身一凛,膝行上前几步,垂首跪在太皇太后跟前。“奴婢在,太皇太后但请吩咐。” 老人扫了一眼锦月。“你起来,给哀家布菜。” 锦月心中咯噔一声,小心翼翼站起来,扫了一眼桌上四十九道菜,烧、炖、煨、煮样样俱全,色形精美,若是换个平常人只怕连认都不一定认得是什么东西。 锦月小心拿起如意柄银勺子,先挑了道酸笋鸡皮汤,小心盛了半碗,跪地呈上。 “太皇太后娘娘请用……” 白白的热气氤氲,碗中酸笋雪白点翠,鸡皮杏黄糯香,汤鲜美又不觉腻,开胃爽口。 这是锦月多年前最爱喝的。 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默,汤还烫着,锦月手指烫得有些发痛了,却不敢动分毫,太皇太后才终于一扬手,让方明亮来接过,喝了两口。 方明亮又小声告知锦月:“再布两道。” 锦月又起身挑了一道五香鳜鱼,一道山珍蕨菜,不想太皇太后竟然都让方明亮接了,一语不发、颤巍巍的吃了几口,满屋子奴才都觉惊奇。 等太皇太后吃罢,端起笋汤竟突然老泪纵横、哀伤不已—— “弘允,最爱喝这笋汤……”“哀家的允儿啊……” 太皇太后忽然哀哀痛哭起来,方明亮怒嗔了锦月一眼。 锦月吓得忙跪在一旁、以为大祸临头。 却不想太皇太后抬抬手,让她起来。 从康寿殿出来,锦月浑身绷紧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险些站立不住,这时背后有人叫住她,是公公方明亮。他早没了方才的怒目,变得比早上更加客气了。 “云衣姑娘留步。” 锦月福了福身,颔首道:“方公公。” 方明亮笑呵呵,挥手让背后的小太监捧上食盒给锦月,说是太皇太后赏赐,锦月跪下双手接了。 “多谢公公。” 方明亮将锦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素挽着的头发因跳舞和午膳那番折腾微微有些乱,粗布衣、葛麻鞋,明明是宫里奴婢最低等的打扮,穿她身上竟有种特别的素净美,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云衣姑娘,老奴从没见过你这样奇特的女子,要知道,每年今日咱们康寿殿的奴才是最难过的,今日倒是因你逃过了一劫。三道菜,都甚合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心意。” 锦月疑惑,忍不住问:“公公何出此言?” 方明亮声音低了低:“今日是五皇子的生辰,众皇家子嗣中五皇子最常来侍奉,太皇太后也最是疼爱五皇子,只可惜五皇子英年早逝……” 说到此处方明亮便没说了。 锦月眸光一闪,压下眼中泛起的水波,福身向方明亮再道了谢,方明亮告诉她这些显然是向她示好。 待人走尽,锦月打开食盒,正是她挑选的那三道菜。 温热的食盒捧在手心里,锦月禁不住泪流满面。 又一次,弘允救了她。 …… 香璇在院子门口翘首等着,午时刚过,等回了锦月,见锦月捧着个食盒,眼睛有些发红,忙迎上去问—— “云云姐,太皇太后可有刁难你?” 锦月正出神,闻言莞尔摇了摇头:“小黎呢?我带了好吃的,你们尝尝” 小黎正在院子里头挖草药,最近小团子迷上挖草药了,香璇一度打趣他是不是想要当大夫。 小黎因着上回香璇骗他说牵女孩子手会怀孕,而生着小气,不理香璇,不过听见锦月一喊他,立刻就跑出来,香姨姨香姨姨的喊香璇,赶紧过来一起吃,香璇说不饿,让他自己吃。 小家伙脸上黏着米粒儿,吃得香喷喷的,锦月忍俊不禁,揉着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而后便见香璇远远站着笑看小黎,仿佛可以保持着距离。 从前她都喜欢和小黎在一起,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 “香璇。” 锦月唤了她一声,给了个出去院子的眼色,香璇心知锦月要问什么,有些不安,跟着锦月出去了。 “云衣姐,你有事说?” 锦月拉她手:“你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总觉……你好像在刻意跟我和小黎保持距离。” 香璇吞吐了一阵,才如实告诉了锦月:“是映玉夫人警告过我,让我和云衣姐保持距离,不能……喊你姐姐。” 锦月吃了一惊,不想映玉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替映玉向你道歉,她从小依赖我,又是小孩子心性,你不必放在心上。你与我生死患难,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妹妹。” 香璇泪眼朦胧,唇颤了颤许久没有说出话来,拥着锦月轻轻落泪,抽噎道: “香璇离家千里,在这深宫沉浮受尽苦楚,我也早已把云衣姐,当做亲姐姐。” 姐妹俩静静坐了一阵儿,香璇擦去了眼泪,想起件事来—— “姐姐,我听说……”她凑近了些,“月美人仿佛向映玉夫人求助,映玉夫人向殿下求了认清,要被放回来了。” 锦月闻言凝眉。映玉,怎会和潘如梦那狠毒的女子搭上关系。 自被弘凌撞见的那回话别后,映玉已有好几日没有来过,这几日她忙着应付太皇太后也没来得及顾她那头。想起上回她说受金素棉排挤,锦月心头一跳,难道,她是打算拉帮结派壮大势力吗?潘如梦是什么货色,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同流合污? 思及此处,锦月一刻也坐不住,忙去灵犀殿找映玉 …… 锦月出门不就,小黎便趁着香璇专心做衣裳的功夫悄悄溜了出去。现在他已经对东宫很熟悉了,轻车熟路的就摸到了凌霄殿外。 正殿之外闲杂人等不得乱窜,曹全正侍立在大殿外的廊下,忽见个小团子鬼鬼祟祟地从长满绿叶的小梅花儿树后钻出来,慢慢滚过来。 曹全认出,是太子认识的那小团子,于是斜睨着小家伙,警告地“嗯嗯”咳嗽了两声。 小黎先是一吓,然后见是个老公公,点头弯腰问了个“老公公好”,娃娃声音压得低低的,又软又糯。曹全收回视线看空气,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小黎捧着装了酸笋鸡皮汤的食盒,摸到了殿门口,把食盒放在高高门槛上,手脚并用地迈过去。 大殿宽广,空无一人。 “神仙叔叔……”小黎极小声地喊,“太子神仙叔叔……” 还是没人。 小黎不敢大声,这时便听大殿帷帘之后的深处,仿佛有大人和孩子的说话声,那个大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就是神仙叔叔。 于是,好奇心驱使着他撩起纱帘,走进深处,几曲几折,到了书房。 书案边,弘凌正坐黄花梨圈椅上,一边看兵法,一边听个六七岁的、白白瘦瘦的男娃娃在背《诗经》。 小黎捂嘴,怒睁着眼睛看那娃娃,就是上次骂他娘亲被他打得流鼻血的那个丰斗,本来说好是男子汉之间的对决,不许告诉大人,结果他转头就告状,害得娘亲吃苦头。 小黎越想越生气。但吃一堑长一智,他可不会再上他当了。 “义父,丰儿背完了。” “好,今次背得比上次好,一会儿让曹全领你去宝库房,挑个喜欢的东西吧。” 弘凌微微一笑,拍拍丰斗的肩膀,便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丰斗惊喜不已:“那、那丰儿可以要那个三腿金蟾吗?” “当然可以。”弘凌顿了顿,问,“为何想要三腿金蟾?” 繁花令 第23节 那金蟾蜍就是个摆饰,但不能当玩具。 丰斗笑嘻嘻道:“义父,丰儿听闻三腿金蟾非财地不居,它放在哪里哪里就会飞黄腾达,是个祥瑞之物,所以丰儿想要它。” 微微皱了眉头,弘凌只觉心头有些厌烦,世上追名逐利者太多,不想连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这些。 可但看身侧站着还没他坐着高的小孩子,他又觉得自己似乎迁怒了,淡淡笑说了声“下去吧”。 丰斗便高高兴兴的拿着古藏《诗经》孤本,出去了。 弘凌望着丰斗的影子飞快转入纱帘不见,不由想起雪夜那个被他一团雪砸中的小团子,若是让他来选,一定会在宝库里选个好玩的东西。 “难怪,你要我将他养在宫外……” 弘凌喃喃,更明白了锦月那日的话饱含的苦心。 皇宫中,追名逐利、争□□力,是必须的生存技能。 …… 小黎在方才二人说话说到一半儿的时候,就悄悄退到了凌霄殿外,坐在花坛边儿,食盒放在一旁,捧着脸沮丧地望天思索:刚刚那个坏孩子嘴里叽叽喳喳念的什么东西啊…… 他一个字都不懂!神仙叔叔听了笑呵呵,好像很开心。 “真的是你!” 丰斗出来便见不远处花坛有个孩子坐着,过来一看也认出是小黎。 “怎么,上次苦头还没吃够,又来寻苦头吃了?” 小黎知道不能给娘亲惹麻烦,瞥了丰斗一眼,背过身、捧着脸不理他。 丰斗见自己被无视,顿时觉得丢面子,又转到小黎面前挑衅了几句。 小黎连瞥都懒得瞥他了。 丰斗气哼哼,走了几步,又倒回来,一脚踹翻了食盒,立刻食盒从花坛上摔下去,里头的汤碗哐啷摔了个粉碎,汤汁一地。 “啊,我的汤!”小黎急了。他自己舍不得吃,专门带过来给神仙叔叔的,结果全洒在泥地里,小黎想捡却发现都脏了,手指还给碎瓷片划了一道扣子。 丰斗哼声笑起来。“这冷汤冷菜是哪个宫吃剩了打赏你的,还是你偷的?你要想吃,我每顿吃剩的都可以给你。” 小黎红着眼睛,小指头愤怒地指丰斗:“你这个坏孩子!这是我给神仙叔叔的,你为什么要踹翻它!” 丰斗见四周无人,道:“你一个狗奴才也配叫义父‘叔叔’?义父我大周朝的太子殿下,是未来九五之尊,你再叫一声‘神仙叔叔’,小心我让延尉监的大人把你丢进监狱,治你个大罪!” 小黎知道延尉监,锦月入过那里死牢,当即便不敢再说了,不是怕丰斗,而是怕锦月再被丢进牢里。 “丰斗。” 突然远处传来了娇俏的小姑娘声音,小黎很熟悉这声音,不过叫的却是丰斗的名字。 丰斗眼睛一亮,立刻收好刚才的怒气,欣喜:“雪宁小公主!” 来了对小主仆。是废太子的嫡女,雪宁公主和她的小婢女款款走尽,她和丰斗差不多大,穿着红缎的曲裾锦裙,手臂挽着雪白的蚕纱披帛,雪肤玉面,很是娇俏。 雪宁走近了才看见一地狼藉之侧的小黎,吃惊:“你……你怎么也在?” 小黎正吃惊于丰斗口中的“公主”二字,没来得及说话,丰斗便一拉雪宁的小手: “雪宁公主别理他,这奴才会脏了你的仙裙的,咱们去玩儿吧。” 丰斗虽小,却被金素棉教导得颇有儒雅少年之风,哄得雪宁一道走了。 曹全过来正好撞见这末尾,待丰斗和雪宁公主走后,才过来蹲下身,拿手绢儿擦小黎流血的小指头。 “老公公……”小黎喊了声。 曹全见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竟然还没哭,幽幽叹了口气:“唉……这宫里做奴才,难免受气,以后日子还长着,别往心里去就好了。” 小黎听他说完,站起来鞠躬道了谢,然后看着曹全的眼睛平静和笃定地说: “老公公,我不是奴才,以后,也不会做奴才。” 说完,小黎一句话不说地捡起食盒,又把能捡起来的笋片和鸡肉包在衣裳里,走了。 曹全愣在原地,看孩子的背影,他阅人无数,方才竟被这孩子眼中的干净和笃定,震了震。 这眼神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他在年少时的太子弘凌脸上见过。 曹全嘿嘿笑了声,竟生出些期待。这娃娃长大,究竟会搞出什么大事? …… 锦月到灵犀殿时,东宫药藏局的御医正在给映玉把脉开药,便在外殿等着。奴才们对锦月都很客气,迎她坐下,又端茶送水。锦月不难猜,定是映玉早有交代在先,不然这些上等奴才怎会这么伺候自己。 御医终于出来,锦月才得以进去见着映玉。 映玉脸色苍白地靠着迎枕坐在床上,仿佛比上次又瘦了一圈,她见锦月来,一扫脸上病容,满面欢喜。 奴才们都有眼色,都出去了。 “姐姐!”映玉欣喜道。 锦月见她如此憔悴,自己竟无暇照拂,心底暗暗自责,坐到床边握她的手,果然瘦了。 “怎么又生病了,你这样三天两头生病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 映玉叹气红了眼睛。“再过一月册封太子妃的旨意就要下来,金素棉不光有金家撑腰,又得殿下欣赏,而我……”映玉摇摇头,“而我,一无所有。这些日子,殿下连见都不见我一面。” 锦月虽心疼,不忍说她,但毕竟有些事不能不说,便正色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和潘如梦有来往啊。潘如梦心思歹毒,定不会真心对你,只怕还会拖累你,到时候若触犯宫规,吃苦头的是你啊!” 映玉有些心虚惭愧,忙握锦月的手:“姐姐生气了吗?我知道潘如梦害过姐姐,可是我眼下也没有别的盟友,李、郑两个美人已经投入了金素棉的阵营,我现在孤身一人,早晚会被她们践踏死的……” 她怆然,见锦月凝眉叹气,轻擦去眼泪讨好道:“既然姐姐不让我与她结盟,我便不与她结了。往后的日子……我就听天由命吧,左右,也是我自己酿的苦果……” 锦月心下为难,宫中姬妾间勾心斗角如何凶狠,她怎会不知,不得宠的妃嫔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倒是我害了你,若那早我没有出破庙,便可以背着你逃命了……” 映玉默默垂泪不说话,半晌才抬眼看锦月:“姐姐,我知道,殿下是因为想忘记你,所以才不来看我。姐姐,若你真的放下了殿下,若你真的不想让映玉成为深宫枯骨,就帮帮我好吗?” 映玉捧起锦月的手按在湿漉漉脸颊上,恳求道:“姐姐最是了解殿下,只要姐姐帮我,告诉我怎么能让殿下开心,殿下一定会慢慢喜欢我的,姐姐,帮帮我好吗。我现在在这灵犀殿,孤立无援,每一日都好难熬啊……” 锦月张张唇却说不出话。 映玉跌下床来,跪在锦月跟前:“姐姐,映玉求你了,帮帮我吧……” 第二十七章 他的喜好 天气入了四月开始转暖,东宫里似锦的春花渐渐凋落,喜暖的花儿又蓄势待发,延续皇宫的繁荣。 池中芙蕖花已隐隐冒了绿角,蜷在碧波粼粼的水面,岸边紫薇花一簇簇打起了绿中带粉的花骨朵,只待日头再暖些便齐齐绽放。 一只女子的手摘了其中一朵早开的紫薇。 “夫人您看,连紫薇花都开了,后日就立夏了。” 婢女宝音捧着紫薇献给金素棉。 金素棉素手接过。她穿着一袭淡水蓝、刺绣浅色牡丹的锦裙,双臂挽着一条浅红色蚕丝披帛薄如蝉翼,随风轻动;一头乌发梳作堕马髻,髻上簪着花簪——碧宝石为叶、赤金雕为繁花、东珠为蕊,其下又挂着浅色宝珠为步摇,行动间宝珠颤颤。 自来到长安她便脸上起疹子,昨日才彻底好了,摘了面纱。额前画了桃花钿,衬得人肌肤如雪、粉面透红,一眼,便觉是个雍容富贵的吉祥美人,端庄大方。 “是啊,紫薇花,又开了。记得四年前和殿下相识正好是立夏,紫薇花也是刚开。” 金素棉望向池心,春阳灿灿一片雪光,眸子却染了惆怅。 “宝音,你说太子殿下心里装的那女子,究竟长什么样?” 婢女掩口扑哧一笑:“模样当然像夫人。” 金素棉眉心一跳,回头:“你也觉得是她,对不对?” 她这一问倒把婢女给问得懵了懵:“殿下心里装的女子就是夫人,当然和夫人像。夫人难道发现……有别人?” 见婢女是奉承,金素棉失望地叹了口气,她自诩冰雪聪明,比灵犀殿那位更懂得男人的心,弘凌喜欢什么样的,她便做什么样的。他喜欢精致华贵的美人,她便脱下穿了十几年的蒙兀族的骑射女装,变作汉家的贵族小姐;他喜欢琴棋书画精通的女子,自己就钻研那琴棋书画。只要他喜欢,她就照做,言行举止,她都在改。 可,那日在椒泰殿外见到那叫徐云衣的婢女,她心中就忍不住一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婢女的眼神举止…… “夫人莫要担心,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美丽动人又善解人意,殿下不也说过吗,这世间也唯有夫人最懂他心思了。” 金素棉一叹:“我和殿下已经相识四年,可我还是将他看不透。从前在大漠看不透,现在入了皇宫,他贵为太子,我更加看不透他……究竟是我看不透,还是殿下,不愿掏心让我看透……” 金素默然想着入宫后的变化,忽然有个荒唐的设想:若自己和那天的粗使婢女一样,没有金家势力支撑弘凌的宏图伟业,还会得宠吗?弘凌,会不会对她不屑一顾呢…… “夫人!” 此时池畔假山后的小路转出个三十许的年长姑姑,作边塞妇人打扮,她急急看了眼金素棉,又一瞟奴婢们,垂首。 金素棉会意,轻抬素手,让婢女们都下去了。 “芹姑姑,可有急事?” 疾步走过来低声说:“夫人,灵犀殿那个果然不安分,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太子殿下这几日午膳都去她那里用,听说是她亲手所做,太子殿下很爱吃。” 金素棉微微凝眉:“她向来视我如眼中钉,‘不安分’在我意料之中,不过……江映玉家务膳食不通,向来不擅长这些。而且太子殿下的口味与寻常人有异,连我都摸不准,她怎会……” “夫人想说的正是奴婢想说的。而下东宫众姬妾为夫人马首是瞻,不可能还有人敢给她出主意,我看……她定然暗地里请了‘高人’!” 金素棉略作沉思便有了眉目:“可是从前受宠过的月美人?我听闻那月美人曾经受过殿下一段日子恩宠,或许是她告诉了江映玉什么。” “奴婢这便去查查。眼看太子妃册封圣旨就要下来,决不能再这个节骨眼儿上让那成天装病的心机女子出什么幺蛾子!” 金素棉略一沉思:“还有个人,你也一并查一查。不,你别去,你转告父亲,让他去留意。”她顿了顿道,“让父亲留意下太尉尉迟府,看他们可有心来东宫争一席之地……” 金芹应了声,刚转身又折回来,欲言又止道:“夫人,彩凤她说……想见夫人。” 金素棉脸色一沉,语气严厉了些:“奶娘不是要见我,是想让我给她报仇吧!” 厌而无奈的叹了口气:“罢了,你多带些补品给她,让她安分些,别再与我惹是生非了,更不可去寻那念月殿的女婢报仇。殿下最不喜看见纷争。” 金素棉望一眼金芹,缓和了语气道:“芹姑姑,你和奶娘都是跟着我从大漠入宫的家姓奴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金素棉和金家,要知道谨言慎行,宫中不比大漠。你处事向来缜密,是你的好,来了宫中千万别丢了。”她鼻子沉沉叹了一息,‘什么‘装病’‘心机女子’的话,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见。” 金素棉宽严相济,金芹一凛,忙躬身低首应了“诺”。自家主子入宫后比在大漠金家时更加谨慎、威严了,已有皇宫娘娘的风范。 …… 灵犀殿的花园全部翻了新土,杂草除了、移栽了新鲜花朵来。百枝莲和芍药最多,娇艳的一片红花绿叶,衬得这些日子素来冷清的灵犀殿,也生机勃勃了。 四个穿浅红襦裙的宫女排作一列,端着膳食迈着碎步进屋去。 “太子殿下,尝一碗雪笋火腿汤吧。” 映玉殷勤地拿了翡翠柄的白瓷汤勺,舀了一碗笋汤,小心翼翼地双手呈给弘凌。 繁花令 第24节 “殿下,这笋片是早上去竹林新摘的,和火腿一起熬汤最是爽口鲜美,趁热尝尝吧。” 她又呈得近了些,望着弘凌眼中柔情愈浓。 弘凌看了眼瓷碗中,雪白的笋片表皮轻轻泛绿,配着鲜红的火腿片,汤汁清澈如泉,浮着几点芝麻粒儿大小的香油,薄薄的白热气缓缓升腾,确实引人胃口。 弘凌一时怔愣,陷入沉思,脑海里想起了一些……一些想忘的往事。久远,却又历历在目。 见弘凌不接,映玉心中忐忑,弘凌回神来,见她端着碗的手食指缠着绷带,渗着血迹,无声微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往后这些活儿交给奴才做就是了,你向来病弱,别累着自己。” 映玉心中一喜,眼眶盈满激动的泪珠,却又恐破坏气氛,努力逼了回去,柔柔笑着给弘凌布菜——“不辛苦,殿下是我的夫君,只要夫君喜欢,映玉做什么都不辛苦。” 弘凌闻言筷子一顿,眉间似有不悦,映玉见他这“一顿”,心中骤然惶恐,红了眼睛,直到弘凌喝了汤,放下碗,碗中一点不剩,她才放了心。 午膳后,映玉在殿门处送走弘凌,轻盈的身子轻轻福了福。 “恭送太子殿下。” 弘凌抬抬手让她起来,望了眼桌上还未来得及撤走的笋汤,而后大步离去。 映玉目送那高大俊美的男人走远,映玉泛起激动的泪水。 婢女巧芝上前扶她,轻声道:“夫人,殿下来咱们这儿吃了三日的午膳,定是将夫人放在心上了,奴婢听说,那李、郑二美人都有些忐忑是不是投错了阵营,连晚上都睡不着觉。” 映玉提着白纱裙裾孱孱起身,望着殿外阳光金灿灿,一片红花娇艳,勾了唇柔柔笑道:“我看她们谁还敢挤兑践踏我!” 说罢,她又敛去脸上阴柔,孩子般地烂漫一笑:“把早上典膳局送来的食补糕点都带上,对了,药藏局送的人参和天麻也拿上,包好。” 她刚吩咐罢又自言自语:“不,姐姐在那院子没法儿炖汤……” “巧芝,把天麻洗干净拿到小厨房。” 此时,皇宫的另一方,太极宫西边的康寿殿,也正张罗着午膳。 今儿不是十五,可清早公公方明亮就来念月殿的小院子,传了锦月。 和上回一样,她大概跳了回胡璇舞。太皇太后精神比上回稍好,斜倚在御制紫檀木雕八宝云蝠纹的宝榻上,皱纹遍布地脸不辨喜怒地瞥了她几眼。 片刻到了午膳时分,又是满桌的菜,七七四十九道,却和上回锦月来时所见不同,没有一道重样的,道道都是精品至极的菜肴珍稀。 锦月也只识得其中一部分。 太皇太后拄着凤凰头拐杖,被方明亮扶着落座。姑姑和婢女拿了碗筷正要添饭、布菜,太皇太后手扬了扬,让他们都靠边儿去,而后锐利的视线就落在了垂首侍立一旁的锦月身上—— “你过来。” “诺。” 锦月一凛,小心过去。 方明亮给了锦月个眼色、下巴朝着汤勺点了点,示意她布菜。 锦月颤颤拿起如意柄烫了金边儿的白瓷勺。桌上有四道御汤,都是锦月没有吃过的,不知道怎么选。 选对是赏赐,选错可能就要性命! 锦月不敢掉以轻心,努力回想着弘允曾经爱吃的菜,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竟从未关心过他的喜好。 最后,锦月舀了半碗“罐煨山鸡丝燕窝”汤,山鸡肉香味馥郁,和着燕窝又滋补,汤汁金灿灿的,看着闻着都极好。隐约记得儿时,弘允提过山鸡味美。 太皇太后一语不发地喝了两口,锦月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而后又回忆着弘允曾经说过的蛛丝马迹,选了几道菜,太皇太后都一一吃了。 午膳用到一半,忽然门口进来婢女跪地通报——“太皇太后娘娘,童贵妃娘娘来请安了。” 锦月便闻太皇太后汤匙重重往碗中一搁,吭哧一声,满屋子奴才都一抖。 太皇太后凝眉冷声道:“大中午她一个人来请什么安,让她晚些再来!哀家这膳还想多吃几口——” 可太皇太后话音还未落,门口艳丽娇媚的童贵妃已提着裙子急匆匆进了来,一膝盖跪在殿中朝太皇太后委屈地一声:“太皇太后娘娘,您可要为实儿做主呀……” 锦月一眼认出是甘露台那晚、废太子弘实的生母,童贵妃,忙躬身退远了些,免得引起她注意。 太皇太后许是听了许多次,颇为厌烦,却又不好立刻赶人走,压下不耐扬了扬手道:“说吧,实儿又受了什么委屈了?” 童贵妃闻言立刻跪直了身子,红着眼眶道:“这宫里诸皇子间都手足情深,除了太子,还有谁会给实儿委屈。”她捏着红梅纹手绢儿擦了眼角两滴干巴巴的泪珠,“太尉府的四小姐是皇上打算指给实儿的,可现在太子竟想抢过去做太子妃。这让别的兄弟怎么看我们实儿啊……。” 太皇太后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瞥了童贵妃一眼:“去年是实儿自己嫌弃尉迟太尉的四小姐干瘦不能入眼,而娶了杨丞相的嫡次女为妃,怎么又成抢了。” “太子哪里是想娶妻,她分明是看中太尉手中的两成兵权,想要力压实儿让他永不得翻身呐。” 锦月瞟了眼童贵妃,见她声泪俱下、似言真意切,膝行跪在太皇太后跟前: “太皇太后娘娘,太子已经手握四成兵力了,若又得太尉手中两成兵力支持,那我们大周皇室可就奈何不得他了!他一直觉得咱们亏待了他,回来便是报仇的,硬是把实儿逼下了太子之位,往后还不变本加厉都报在我们身上么……” 听这一串话,太皇太后只觉脑仁儿突突地疼,苍老手疲惫地按着太阳穴。“那按你说,哀家要怎么处置?” “太尉向来敬重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只需出面劝说他将女儿嫁与实儿为侧妃,到时候实儿得太尉和丞相两大文武统帅的支持,太子也不能不忌惮!” 听她越说越功利,太皇太后不耐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容哀家……再想想。” 童贵妃见有望,当即说了几句殷勤好话,跪安,起身之际才发现角落里站着个布衣宫女,细看之下认出了锦月是甘露台见的东宫婢女,当即惊了惊,眼中划过一抹担忧和戾色。 嘈杂的人终于散了,太皇太后也确实多一口都吃不下了。 锦月心中思量:耄耋年纪还要为儿孙之事操心,难怪总觉得这老人身上有种悲戚的无力感。皇帝卧病不济,众皇子又无特别出众者堪当重任,如何不操心。 “你……叫什么名字?”沧桑的声音问。 锦月收好心思,垂首躬身上前一步跪下去:“回禀太皇太后娘娘,奴婢徐云衣。” “喔……好像你说过,哀家这记性,越来越不济了……”她无力地抬了抬手,血管如叶脉爬在手背,“起来吧,总低头跪着,哀家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子。” 锦月起身,被太皇太后打量着脸,心中紧张,好在她看了并没有什么异样。 太皇太后沉吟了一会儿,问:“你为太子所救,又在东宫伺候数月,你说说,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品德言行,又如何?” 锦月一听立刻惶恐地跪下去、额头贴着地:“奴婢身份卑贱,不敢枉论天家储君,太皇太后娘娘恕罪……” 太皇太后睨着锦月的背脊哼了一声,喃喃道:“奴才,果然还是奴才,只有伺候人的本事。唉……”“哀家还以为你是允儿指引到哀家身边来的,从前,允儿便时常招胡姬来这儿跳舞,讨哀家欢心。” 她说着,浑浊的眼睛含了泪水,挥挥手。 “唉……下去吧。” 锦月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隐约听见里头太皇太后喃喃着弘允的名字,“要是弘允在,便不会这般了……” 锦月心下沉沉。弘允是皇后之子,自小聪慧优秀,皇族宗亲都甚是拥戴,只是没想到他去世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这便是做人的魅力么。 锦月仰望流云涌动的天空,虽幼年便相识,可自己从前竟从未关注过他的大小事。 “云衣姑娘留步!” 方明亮客气地笑着疾步走来,习惯性地一掸拂尘,捏了个兰花指一指偏殿——“恭喜姑娘,太皇太后又有赏赐!” 锦月也很是吃惊,跟着方明亮去了偏殿的耳房,在门外候着。方明亮领人进去之后,取了个绿檀木雕牡丹喜鹊纹的宝盒。 锦月出了太极宫,打开条缝来看——是套跳舞用的长袖衫裙。 锦月认得,是“碧芙紫绡裙”,许多年前弘允知道她喜欢看人跳舞,就带来给她过。她拒绝说“又不是我跳舞,用不上,你拿回宫送给旁人还可讨人欢心。”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送到了自己手上。 当真,是天意。 …… 映玉亲手炖好了天麻鱼头汤,用三指厚的陶罐装好,马不停蹄地送来念月殿,却不想锦月不在,屋里只有孩子抱着本书在读。 那日小黎拿着个空食盒回来后,捧着脑袋在门槛上望天沉思(是的,沉思!)了两个时辰,而后跳过来拉着锦月认认真真地说要读书。 读书认字对锦月来说不难,只是要教小黎还缺少课本,幸得李汤雪中送炭,送来了崭新的六书,锦月却觉着不甚好,托他拿了《诗经》来。 《诗经》有雅有俗,风土民情、国风名仕包罗万象,在宫内宫外的文人间颇为风靡,锦月觉得甚好。 而下小黎捧着的就是《诗经》,小团子读得疙疙瘩瘩的,费力却还是坚持着。 “小黎,映玉姨姨给你带好吃的了!” 映玉进门来罗袖一挥,立刻婢女捧上红木食盒,一打开来,八个格子全是不同样子的糕点,嫩白、金黄、浅红,光颜色就有好几种。 “哇……”小团子整个儿看呆了,愣愣地放下书,晃着小腿儿过去抱住几乎跟他身子一样大小的食盒,小黎仰头崇拜地看映玉,“映玉姨姨,好多啊,都是送给小黎的吗?” 映玉回忆着锦月和香璇的动作,试探着伸手,揉小黎的脑袋,掌心的毛发又松又软,也勾起几分喜欢起来。 “当然是。” 小黎高兴不已,放下食盒去门口喊香璇,要她一起来分享。 映玉闻言当即脸色沉了沉。 好在香璇不在,映玉才又重新笑了出来,看着小团子吞着口水忍住馋虫,将点心盒子细心盖好,说是等娘亲回来一起吃。 “小黎,映玉姨姨和香姨姨,你更喜欢谁?”映玉柔声问。 小黎眨了眨眼睛。觉察到些不对劲,便说:“都喜欢。” 映玉摇摇头,抚摸他圆圆的脸蛋儿:“要更喜欢映玉姨姨,知道吗?映玉姨姨才是你和你娘亲最亲的人,映玉姨姨会对你们一辈子好的,嗯?” 诺诺地点了点头,小黎眨眨眼,这时候锦月刚好进屋。 在门口看见这一屋子吃穿的东西,锦月便知道是映玉来了。映玉欢喜地迎上去,拉住锦月的手:“姐姐你可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锦月见映玉脸上有血色,微微一笑:“看你气色好了不少,风寒可都好了?” 映玉笑着点头,欣喜点上眉梢,激动地红了眼眶,屏退了旁人,映玉拉锦月去园子中。 “姐姐做的饭食果然极好,殿下这几日都在灵犀殿吃午膳,别宫的美人也不敢明着对我恶语相向了,多亏了姐姐。” 说到此处,映玉想起了什么,掩唇一笑:“普洱茶加蜜饯,我怎么也想不到殿下这样高大威武的男子竟然喜欢吃糖……” 风吹牡丹簌簌的响。 花丛后,弘凌与李生路站在那儿,正听着二人说话。 李生路微微吃惊:“殿下,那些膳食果然不是映玉夫人做的。” 弘凌低低嗯了一声。望着那背对他的纤瘦女子。雪笋汤,蜜饯茶,还有那种种,他早该猜到出自她手。当年他在冷宫,缺衣少食,锦月时常做膳食用食盒装好,送给他。那味道,和这几日吃的,一模一样…… 弘凌幽幽叹了口气。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自己喜欢吃什么,她竟然还记得如此清楚么? 繁花令 第25节 第二十八章 是谁的人 锦月脸色略僵了僵,低眸背过身去。 映玉咬舌心中一跳,后悔太欣喜竟没有考虑到锦月的心情,忙拉拉锦月的袖子:“姐姐……” 锦月背对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姐姐可是生映玉的气了?” 沉凝之后轻轻一叹,锦月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再提他,你以后也别再对我提他了。我知道的东西都已经记下来告诉了你,按照那些法子你定然能多些胜算。” 锦月蹲下身抚摸一朵开得娇艳的牡丹,肥沃的花瓣水嫩柔滑,淡香宜人,仿佛眼下东宫中的美人,个个姿容艳丽,心中略沉,锦月继续道:“但日后的造化需你自己把握。往后你还是少来念月殿,更不可如今日这样带这么多东西,太引人瞩目,你越得宠,想要抓你把柄的人就越多。” “是,姐姐,映玉谨记了……” 牡丹花丛那边,弘凌将二人的话一句不漏听完。姐妹二人说罢进屋,李生路见自家主子紧紧立着一动不动,小声唤了句“殿下”。 弘凌扬了扬手,让他下去,自己又望着那人去楼空花园独自站了一会儿,才举步离开,却不想刚走上回廊,那头拐角方才的女子就突然翩然出现。 弘凌一定,锦月抬眸对上他视线的瞬间也怔了怔。 不过也只是瞬间,锦月低下眸子静静走过来,不避不闪,到他身前时轻轻福了福身行了礼,便和别的奴婢一样躬身低首,擦身而过。 眼前的朱红回廊已无佳人影。 弘凌余光微斜望了眼园子的娇花,心中幽幽一叹,牡丹依旧,人心已变矣。她已经放下了,自己,也该放下了。 曹全在念月殿外候着,见弘凌出来,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禀告:“殿下,椒泰殿的素棉夫人送信儿来说得了一幅上好的墨宝,煮了梅子清酒,请殿下过去品鉴。” 弘凌径直朝凌霄殿走。“告诉她本宫有事,不去了。” “诺……” 弘凌步子一顿,曹全抬了抬眼皮打量弘凌轮廓冷硬的侧脸,圆滑地躬身垂首默不作声。 弘凌望天上流云,心中盘旋起那日诀别锦月的话。如她所说,自己,也该“往前走”了。 “酉时,再备轿吧。” …… 金素棉坐在铜镜前仔细的梳了妆,额前点缀三瓣桃花形花钿,发间牡丹华胜和翡翠珠玉步摇,端庄温婉又不失女子娇美,淡水蓝底的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衬得人雍容又高贵。不过眼下淡淡有青黑,眉间轻隆着愁思,可见这几日过得不太舒心。 “夫人可真美。”婢女宝音放下篦子边称赞,边打开首饰盒取手镯相配,“再配一个累金丝串珠的镯子,保证殿下看了便移不开眼了。” 金素棉斜目看了眼那金灿灿的手镯,不由皱眉:“换一只。” 而后她扫了眼保存得最仔细的那只锦盒:“用那只腕轮。” 宝音这才明了主子的用意,立刻赞道:“还是夫人细心,奴婢竟然把这只镯子忘了。” 她去取,金素棉眼睛不离锦盒叮嘱她动作仔细些,别摔了。宝音伺候金素棉戴上,果然蓝白点着金丝的腕轮更淡雅高贵,与身上相配。 宝音:“奴婢记得这只蓝白琉璃镶嵌金腕轮,是去年决战匈奴,大将军以为凶多吉少、把夫人托付给殿下时的信物。只要殿下看见这只金腕轮,必定念及金家的高功厚德和夫人的温婉贤惠。灵犀殿那位可没有这些资本,成天只知道往念月殿的奴才院子跑……” 她话到后头含了嘲讽,被金素棉看了一眼,才自觉收敛了。 姑姑金芹进来,神色有些急,金素棉挥手让奴才都下去了,又让宝音守在殿门口。 “殿下可过来?” “禀夫人,殿下说酉时过来用晚膳。” 胭脂红唇轻绽了个笑,金素棉不觉莞尔,这几日的担心和压力顿然散了些,人都不自觉轻松起来,:“来便好。一会儿让宝音把酒温着,晚膳后对月煮酒赏诗文,最好。”然而又忽然想到什么,凝眉问:“江映玉背后的‘高人’可有眉目了?” 金芹面色凝重,低声说:“夫人,那高人不是月美人,而是念月殿奴才院子里住的那个粗使婢女,就是上次与彩凤和丰斗小公子发生不愉快的那个!并且江映玉一口一个姐姐地喊她,喊得别提多顺溜了,仿佛并不像传言的旧识而已,奴婢觉着……她们二人就像亲姐妹。” 金素棉眼眸微惊,立刻从玫瑰椅站起来—— “亲姐妹?”她走了两步,略一沉思,“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江映玉上报宗正府的身家资料里写的是孤女,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若是她们二人真是亲姐妹……” 金素棉被这个想法惊得脸都白了白,握住椅子扶手:“那可是欺君大罪,必死无疑。” 金芹一喜:“那正是将她们俩一举除去的好机会啊。”金芹含恨,“彩凤的腿现在落下病根,以后恐怕都没法儿正常走路了。” “别急。”金素棉望镜中娇美雍容的自己,抿了抿唇:“殿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连在大漠战场杀敌都冷冷的,可那婢女竟然能将殿下喜好掌握得如此清楚。并且,我上回见她举止婀娜优雅,说话有条不紊、毫无奴才的卑微之色,反而骨子里透出的自尊和气质,非同寻常,决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的……” 屋中一片沉默之后,金素棉吩咐:“你再好好查查那个婢女,我总觉得她仿佛不简单。” “诺!” 酉时末,朝霞刚从天空隐匿了踪迹,天却也没黑尽,半片稀薄的月亮从墨蓝地苍穹升起,椒泰殿外花园的绕着曲水小桥的八角琉璃瓦凉亭点上了灯。 晚风轻摇,宫灯绢纱上绣的虫鱼仿佛活了。 金素棉等了半日才等来了弘凌,见曲水小径那头太监引着灯盏,淡淡辉光晕亮身着明黄蛟龙袍的高大男人,仿佛夜-色也掩不住他的光华,虽看不清五官,可一道剪影也足以令女子心醉神迷。 金素棉忍不住痴看,心中想,若是能与他一朝结发,纵然今后红颜枯骨、深宫幽怨,她也不悔。 “素棉见过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弘凌虚虚扶了一把。“起来吧,夜凉别跪了。” “听闻最近殿下总在殿中批阅公文,想来在屋中呆得也烦闷了,是以素棉把晚膳移到这凉亭中,既有月色、又有晚风送来花香,正好为殿下解解乏。”她说罢轻轻扬眸,含情脉脉地望弘凌。 “你有心了。” 弘凌只道了这一句,而后便落座。膳食上来,为怕被风吹凉,金素棉令人放下了凉亭四周的纱帘。 用膳间,金素棉试探地和弘凌聊天,可弘凌却有一句没一句谈得心不在焉,金素棉不由失望。 晚膳后将温的酒端了上来,两人小酌了几杯。金素棉是大漠蒙兀族人,酒量极好,可许是心情压抑,几杯下肚却勾起了长久以来满肚子的心事,举杯含泪对弘凌道: “素棉一直有句话,想问殿下。” 弘凌自顾自喝酒:“问吧。” 金素棉抿了抿唇,似鼓足了勇气才道:“殿下心中经年不忘的女子究竟是谁,和素棉相似的女子,是谁?” 弘凌执酒杯的手一顿,而后低眸将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素棉,你想多了。” 金素棉无力一笑,轻轻摇头:“殿下又何必掩藏,素棉其实早已经感觉到了。她必定是个高贵的女子,美丽、婀娜、高雅,并且有极好的身世和教养,远在我之上。”她一顿,望天上的月亮,“她在殿下心中一定如月宫仙子一样圣洁,她一定是殿下舍不得碰的女子……否则殿下也不会一直不宠幸素棉。” 弘凌沉下脸,默了默。“素棉,你喝多了。” 金素棉咬了咬唇,似下了不小的决心:“但素棉不在乎,因为不管那个女子是谁,在殿下身边的都是我,仅此一点便足矣!” 弘凌轻轻一叹。“本宫许多年前就说过,我此生不会再爱第二个女人。皇族所谓的宠幸只是例行公事,若你真的在乎本宫也可以宠幸你,但……我真心将你当做知己,希望你能懂本宫对此的珍惜。” 金素棉听闻这话心头一酸,却也明白,他是自己当做回忆中完美的影子,是一种寄托,若是自己沦为别的妃嫔那般,恐怕离失宠也不远了。 但看身侧的男人高大俊美,气度冷冽稳重,金素棉只觉自己如灯蛾扑火,心头的酸都不算什么。在他身边的是她金素棉,而不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名女子,仅此一点,就足够了! “是素棉失言了。”她一擦眼泪,温婉端庄,举杯道,“帝王皇储仪仗的便是母族和妻子族人,殿下母族不在,素棉和金家愿鞠躬尽瘁助殿下登上大宝,报仇雪恨。” 说罢一饮而尽。 太子妃生父封“伯”,皇后生父封“侯”,毕竟皇家手足兄弟相残太多,只有母族娘舅和夫妻关系的势力才更靠得住。所以历代皇帝、皇储都会权力扶持这两族。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四月便过了大半,树木花草从嫩绿的颜色变得苍翠。 自那日被锦月的叮嘱,映玉这些日子都没来念月殿,不过锦月依稀听闻太子隔三差五还是会去灵犀殿,只是没开始那几天勤了。 虽是隔三差五去,想来也足够维持映玉在东宫的地位,锦月思及此处才略微放下了心。 映玉央求她帮她拉近与弘凌的关系,她扪心自问是抵触的,是不愿的。可,人这一辈子,除了爱情,总还有些其他重要的东西,是你在乎的,以及不得不去在乎的。 只愿时间能磨平心底淡淡的结。 四月十五那日康寿殿的方公公没有来传锦月,而是十八这日清早,天才刚亮就来传了她,也不是去跳舞了,而是去陪着太皇太后游芙蓉苑。 正是清晨日出之前,空气最凉爽清新的时候。 芙蓉苑因水芙蓉和木芙蓉而得名,而下四月天气暖,水芙蓉还在水下酝酿花苞,变色木芙蓉却已经灿灿绽放指头,从白到紫红,各色渐变都有。偌大的园子中又点缀着别的珍稀草木花朵,那头毗邻甘露台的水榭歌台,连自小住在奢华府邸的锦月也不由暗暗感叹皇家园林的华美景色。 太皇太后颤巍巍地拄着凤凰头拐杖,两个老姑姑一左一右地扶着她。锦月自来了康寿殿便被人遗忘了,太皇太后似也没想起来她,是以锦月只跟在后头的宫女队伍中。 锦月悄悄抬眸打量太皇太后,今日她穿着褐色缎料的拖地长裙,下摆用黑青二线刺绣了一圈缠枝宝雀衔珠纹,雀羽间又绞着银丝,庄严大气。 太皇太后转了一会儿,便有宫女来通禀——“太皇太后娘娘,太子殿下率众皇子来请安了。” “太子”二字令锦月心中一跳,而后,又慢慢淡然下来。 太皇太后颤巍巍道:“那回吧。” 等回康寿殿,锦月远远便见殿中两排椅子坐了十数个年轻男子,长相或有相似之处,个个锦缎绫罗、绣着莽兽之纹,头上束着玉冠,唯有为首的那个身穿明黄的蛟龙袍,长发高束着金冠玉带,气宇非凡,将一种皇子都比了下去。若非要找一个能跟他抗衡一二的,也就只有六皇子弘实——他穿着朱红底绣团金云纹的袍子,头戴珠冠,也是贵气得很! 锦月隐在宫女队伍里悄悄站好。 弘凌率先跪了下去,给太皇太后请了安,太皇太后脸色不好,却还是让起了,应当是那日甘露台的事打击太甚,而下都有些灰心。 起身间余光一扫,弘凌一眼看见了角落里垂首低眸的锦月,不由吃惊。 弘实见他看宫女,挑眉戏谑笑道:“太子皇兄是来给太皇祖母请安的,怎么眼睛老往宫女身上跑?这诚心……似乎不足呀,嗯?” 弘凌淡淡收回视线,脸色虽平静可眸子却冷了几分,没理会弘实的话,而是对太皇太后谦恭道: “不想我东宫的人,竟然不声不响地被弄到了太皇祖母这里,弘凌一时吃惊,失礼了,还望太皇祖母不要怪罪。” 太皇太后也不正眼看弘凌,端着八宝纹茶杯轻轻抿茶,冷冷说:“哀家想你忙着诸事,也就没令方明亮通禀,免得,让你分心……” 锦月心下咯噔一跳,不由目光闪烁了几回,心下转过思量——难道方公公这几次出入东宫传她竟都没有向东宫的内仆局打招呼吗?那,自己这就是私下来见太皇太后了!谁人不知,东宫和太皇太后是势不两立…… 思及此处,锦月不觉浑身一凛,紧咬了唇。 弘凌请安完毕,出殿门时顿了顿,锦月似感到他冷冷的余光轻轻扫来。锦月不禁心下担忧,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和太皇太后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众皇子离开,大殿静下来,锦月却无法心静了,一想到自己是私下来见太皇太后,就浑身僵麻。 “哀家到差点把你忘了。” 太皇太后这才想起锦月,锦月闻声忙躬身跪在她跟前。 “奴婢叩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苍老的眼皮垂在锐利的眼睛上,睨着锦月身上的粗布麻衣: “你既然本是舞姬出身,就别干扫洒粗活了,脱了这身麻布皮、重新当回舞姬吧。” 锦月如被电击,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方明亮上前一步斥道:“还不快谢太皇太后恩典?” 繁花令 第26节 锦月才忍下心口的骇浪:“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又懒懒、哀伤地说:“东宫和尚阳宫只隔一条长街,往后,你每逢雷雨便去尚阳宫把烛火都点亮,穿哀家赐你的衣裳,跳跳舞。” 锦月不解。方明亮同样也是,不由小心地问:“太皇太后,六皇子去后尚阳宫而今已是空殿,没有宫人了……” 太皇太后听到“空殿”二字,泪流满面,哀戚道:“哀家昨夜梦见弘允说要回来看看,或许他已经回来了……哀家记得他最怕雷雨,有个人跳跳舞,他就不怕了……” 太皇太后哀伤不已,锦月心头越发不安。往后,东宫的人又会如何看自己,弘凌,又会如何看自己? 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 从康寿殿回来,锦月正碰到儿子小黎抱着一堆花草要出去。锦月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将孩子总关在院子里,尤其是小黎说要读书之后,她越发觉得要给他些正常孩子的自由权力。 锦月蹲下身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娘亲放你出去可不是惹是生非的,不要和别人发生争执,知道吗?” 黑溜溜的眼睛一转,小黎重重点头:“娘亲放心,小黎上次上了那个坏孩子的当,以后不会再上了,嘻嘻……” 母子俩对视一笑,锦月将他小身子拥入怀里轻轻的抱了抱,明显感觉到孩子长高了一截,脸蛋儿却还团得很,不过眉眼间越发有弘凌的影子,只是缩小可爱版的,弘凌冷淡凌厉,可从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锦月捧着儿子软软的白团子脸,忍不住亲了一口,却不想小团子不乐意了。 “娘亲能不能不要在别人面前亲我脸呀,虽然小黎喜欢娘亲亲我,可是……可是我是男子汉,别人看见了会……” 小黎拧着衣角不好意思地瞅着锦月。 锦月回头看院子外,那树丛后似站着两个小孩儿,当即明白了过来,小东西是好面子呢!一端他小身子让他站直。 “是是是,娘亲以后不亲了,小男子汉。” 锦月捏捏他小鼻子,然后放行,眼见孩子像笼子里的小鸡儿突然得了自由似的,飞快就跑出了院子门。 树丛后的孩子立刻小心探出身子。竟是雪宁公主,六皇子弘实的女儿。 “草药带来了吗?”雪宁问。 小黎一改在锦月面前的可爱模样,冷冷的睨了雪宁一眼,正色说:“当然带来了,我要的暖香丸呢?” 雪宁回身和跟她身量差不多的青衣小宫婢吩咐了几句话,那青衣小婢低垂着脸,怯生生地拿出锦囊给小黎。 小黎看了货,才把这两日挖好、洗干净的草药交给雪宁。 雪宁一喜,俏生生的脸蛋儿绽了个笑,又看小黎身上沾着挖草药留下的泥巴,骄傲的扬着小下巴问:“你要这暖香丸干什么?难道奴才也要吃这么名贵的药吗?” 小黎正忍着小兴奋包好暖香丸,闻言小脸一沉:“奴才为什么不能吃,而且我不是奴才。”他看了雪宁一眼,雪宁还从未被人这么冲撞过,丰斗之流的对她可都是恭恭敬敬的,又生气又有些觉得新奇,上前追问——“你还没告诉我给谁呢。” “你先说,拿这些草药做什么?”小黎反问。 “我……”雪宁倨傲地扬了扬手,让青衣小宫婢走开,“我爹爹丢了太子之位,这几个月都心情不好,对我娘亲也冷落了,所以我用这些草药拿去他熬药,这样爹爹每隔两天就会来这儿喝药,就会见我娘。” 她说着鼻子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奴才肯定不懂,这叫宫里的生存手段,争宠。看见刚刚我那个丑丑的跟班儿了吗,那就是和我娘争宠的一个美人生的,可惜生了个丑八怪,就失宠了。” 小黎嗤了一声:“争宠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撒谎。这些草药分明不是你挖的,你肯定告诉你爹爹说是你挖的。” 雪宁粉面通红,不料小黎这么机灵,一下猜中,又生气又心虚。“你敢说出去,本公主、本公主要你性命……” “放心吧,我不会说。”小黎顿了顿,“公平起见我也告诉你吧,我拿暖香丸是给我娘亲吃的。她现在每天都要练舞,很辛苦,我要照顾她、保护她。” 雪宁却吃吃笑起来,指着小黎:“你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保护人、照顾人,真是好笑。” “小不点儿怎么了?大人有大人的方式,小孩儿有小孩儿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照顾我娘亲,也总比你欺骗你爹爹好。” 小黎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路上正碰刚才被赶下去的青衣小姑娘,蹲在路边擦眼泪。 小黎问了她一句“怎了了”,那小姑娘却怕极了人似的,捂着有疤的脸飞快就跑了。 眼睛周围的皮肤青黑可怖。 …… 锦月的担心果然成了现实,四月底天有雷雨,可她还没来得及去尚阳宫点灯,东宫詹事府的张有之,秘密将她押去了椒泰殿。 “都下去吧。” 金素棉屏退了闲杂人,将锦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锦月已没穿粗布麻衣,而是二等宫女的浅红撒花裙,头发也比上次在椒泰殿前整齐了不少,她默然低着脸,金素棉看不清楚五官,但纵然如此,她依然感觉到一种熟悉感迎面而来。 “你,究竟是谁?” 锦月低声回:“奴婢徐云衣,是从前念月殿的奴婢。” “奴婢?”金素棉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能掌握殿下的喜好,能让人人都怕的太皇太后喜欢、三番两次赏赐,你说你只是个奴婢,你当我是傻子吗?” 金素棉眼中一厉,厉声道:“老实交代,你究竟是谁,接近太皇太后什么目的!这东宫之中我决不允许任何威胁到太子殿下的人存在,若不说,休怪我不客气了!” 立刻两个太监上前,端着掌嘴戒尺托盘,凶神恶煞。 窗外一个惊雷闪过,轰隆一声炸开,刺眼的亮光让人睁不开眼。而后只听殿门被啪的一声踹开—— “素棉!” 弘凌出现在门口,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喘着粗气,一眼望见地上跪着的人安然无恙,才放了心。 第二十九章 何时提亲 骤然大开的殿门放进来了一阵疾风,吹暗了烛火。 惊雷轰隆地炸开,银红的闪电从暴怒乱窜的乌云中直-插-在椒泰殿外的云石广场上。 锦月跪着回头看,突如其来的刺眼银光令她不由抬手遮挡,门口闪电光里立着个高大的剪影,她眯着的眼睛依稀对上他射来的视线,仿佛焦急。 “殿、殿下。”金素棉惊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下跪行礼。 哐啷,弘凌粗鲁地推开剩下半扇殿门。金素棉应声一抖,才回神跌跪在地上,弱声说了句“叩见太子殿下”,向来的端正优雅的脸蛋儿裂出几许慌乱。 锦月这才确定是弘凌,不由双拳紧握,冷汗涔涔。 弘凌缓缓走进来,一步一个湿脚印,立时殿中响起因为害怕而短促呼吸的窸窣声。 扫了一眼地上那双端着刑戒托盘发抖的青袍太监,弘凌抿唇一语不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楚楚可怜看他的金素棉身上,却是对锦月说—— “出去!” 两字冷厉比惊雷,锦月浑身一震,忙提起裙裾逃出门,也顾不得大雨如瓢泼,一口气跑到云石广场中央才停下来。 惊魂未定,吁吁喘着气。 方才只是惊鸿一瞥,现在弘凌浑身湿透的模样却越发清晰地印在锦月脑海里。锦月捂着惊魂未定的心口回头看椒泰殿门口——黑洞洞的两扇门大开着,依旧还让人心慌的厉害。 那门口闪过侍女的影子,门一声绵长的吱嘎声,紧紧关上了。 闪电银光中的那个担心的眼神,是她看错,还是真的,那一声愤怒的“出去”,有是否是弘凌认定她背地跑太皇太后宫,是做背叛他的事呢? 皇宫里的权力纷争牵连天下归属,血腥残酷,这里没有什么情是可以永恒不变,可以信任的。 若自己阻挡了他的宏图伟业,是否也会被除去? 锦月想不出答案,收回思绪,不敢久留,本想直接回念月殿,可思及太皇太后有懿旨,若违抗恐怕要受责难,便咬牙去了尚阳宫。 上回从康寿殿领了命之后,方明亮公公便从宫门拿了尚阳宫大门的钥匙给她。锦月开了门,踏入废弃五年的尚阳宫。虽庭院偶有杂草,却基本还是整齐如旧,应当定期有人清扫。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从前弘允带她溜进宫来过,犹记那日尚阳宫金碧辉煌,所有人见着弘允无不跪拜,他抬手让奴才们起身,举手投足有着天家皇子独有的尊贵气质。 他喜欢穿深色的衣裳,上头绣着团金云纹,有一头又长又乌黑的头发,腰间玉带一束,头发上戴着嫡皇子才能戴的东珠玉冠,走到哪里,都有宫女悄悄侧目看他。 他就像太阳,可以照耀一切,只要是她想要的,喜欢的,他都能弄来给她。锦月一盏一盏地点亮烛火,寝殿立刻晕起亮光。 桌椅摆设还是如旧,东西也没有收。可见皇宫里的人确实很思念他。书架、宝瓶、墨宝,一一陈列,只是纸张微微泛黄,可见已经摆了很久了。 案上放着一沓宣纸,用红珊瑚石押着。锦月移开红珊瑚石,一张张翻开,是弘允所写的奏章,讲的是淮水的洪灾,字迹苍劲有力,整整齐齐。 看到最后一张,锦月却一顿,片刻眸中闪烁了泪光…… 这是一幅女子的肖像,画上女子绫罗锦缎、翡翠金钗,南珠北玉也不过沦为她脚下木屐上镶嵌的踏脚石头,她笑意盈盈、春风得意,俏生生得活临活现。 一旁提了几个字,“画中仙子”,又被一划,写作“吾心日月”,落款写着“长熙,征庆三年春”。 从未想过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看见昔日的自己,锦月猝不及防,无论是画中那些曾经熟悉的衣饰,还是“吾心日月”四字的表白。 一阵冷风从门口灌进来,锦月打了个冷噤,擦去眼角的泪水,收拾好,离开弘允留下的气息,退出尚阳宫。 此时,已是二更天了。 锦月赶紧回院子,在院门口就见门口灯光昏黄,有个小人儿立在那儿担心的张望,一见她立刻扑出来。 “娘亲!” “小黎,小黎不担心,娘亲回来了。” 锦月还是有些头晕,一路淋雨早就浇透了。 “娘亲,桌上有糖水,是云贵公公给我的,你快把它喝了,吃了身子就暖和了。” 锦月心中骤暖,捧着儿子的脸蛋儿端详,小黎缓缓眨眼睛看她,眉眼隐约有弘凌的模样,锦月脑海闪过银光里那道高大的剪影,不觉喉头发酸,微微笑出来。 “好,娘亲这就喝,谢谢小黎。” 因为潘如梦还在思过殿关着,数月都未放回来,所以念月殿的奴才找了东宫六局的关系,各谋了出路,有进典膳局帮着洗菜做膳食的,也有去典设局的管理各屋子摆件儿的,也有不甘心的自荐去了东宫那几位姬妾处当差,也没剩下几个了。 香璇这几日被宫门局传唤去了书阁守夜,整个念月殿的院子空旷荒野,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又黑又狰狞。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娘亲?” 夜半,锦月烧得人稀里糊涂,脑海里不断上演着杂乱的画面,暴室的土坯和尸首,丞相府奢华的生活,鲜衣怒马,和那英俊男人,大街上她在马背上清脆欢笑着,俯瞰被撞翻在地上的白布衣美男子,她俏生生说“大街上这么多人我偏偏撞到你,看来今生我们缘分匪浅,跟我回丞相府吧……” “啊娘亲,你额头好烫!怎、怎么办……” 小黎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东翻翻西翻翻找不到法子,跑到锦月床前一双小手握住锦月的大手,滚着泪珠儿:“娘亲你等着,小黎去找人来救你娘亲……” 耳边的孩子声音不见了,锦月两片唇都干起了壳子,眼睛费力地睁开条缝迷蒙地看向电闪雷鸣的门口,风雨交加,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让人不安。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风雨终于渐弱,东边的天空开始晕出一片破晓前的灰色。 锦月烧终于退了些,吃力地从床上站起来—— “小黎……小黎……你在那儿,快……回答娘亲……” 锦月刚到门口,却突然冲进来一队羽林卫,为首的是公公方明亮。 锦月见是曾有心与她示好的方明亮,心头一喜,正要寻他帮忙,却哪知方明亮严词厉色、佛尘一指她—— “把这抗旨枉上的贱婢抓起来!” 繁花令 第27节 “方公公……你、这是干什么?”锦月虚弱,无力反抗,被羽林卫一左一右反制住双臂。 方明亮怒色冲冲:“干什么?太皇太后娘娘恩准你去尚阳宫点灯跳舞,可你竟将五皇子的遗物偷偷拿走,并大肆破坏,现在太皇太后震怒伤心,你就等着受死吧!” 他说罢重重一哼,挥袖领着侍卫回康寿殿复命。 …… 天大亮,康寿殿,太皇太后哭得双眼通红,捧着破碎的蓝田玉笔枕老泪纵横。 “这是允儿最爱的笔枕,从他开始习字就放在他的书案上,他每每都是自己亲手洗净,奴才都不敢去碰……” 她陡然一厉,目眦欲裂地一指被押在地上的锦月,“却被你这个可恶的奴婢打碎了!你说,是谁指使你翻乱尚阳宫的!” 锦月被人一踢腿弯逼跪在地上,高烧烧得喉咙嘶哑:“太皇太后娘娘,奴婢没有打碎五皇子的遗物啊……昨晚奴婢被、东宫的素棉夫人唤到殿中……回来就病倒了……素棉夫人和太子殿下……都可以为奴婢作证……” “太皇太后娘娘,你可千万别听这狡猾侍女的鬼话!” 这声音娇媚得酥人入骨,可话却饱含阴狠,锦月这才看清太皇太后之侧还有个丰腴娇艳的妃嫔,正是上回恰巧碰见的童贵妃,想起那日无意听见童贵妃所说的内容,锦月从头寒到脚底! 与锦月短暂的视线相对后,童贵妃眼中蓄积了泪水一拉太皇太后的袖子跪下去:“五皇子殿下聪慧过人、文武双全,怎会那么轻易的死了,太皇太后,无皇子殿下定然是被人人害了!这侍女翻箱倒柜,恐怕是得了谁的指令要销毁证据!” 闻言,银发老人似发了狂,急怒倾轧了锦月曾在她脸上看见的悲戚和点点慈祥,变得如铁刺一般尖锐、凌厉,她哆哆嗦嗦指锦月—— “说,是不是太子让你找什么!哀家……哀家早就觉得弘允的死跟他脱不开干系……”“是太子让你毁灭证据,是不是!” 太皇太后似陷入了疯狂的设想,谁也将她拉不出来,谁也不敢去逆着她说话。满屋子奴才跪了一地。 恐怖压抑的气氛让锦月几乎无法呼吸:“不是的,太皇太后,奴婢没……啊!” 锦月话未说完太皇太后劈头盖脸一耳光打下来,她无名指和小手指上的景泰蓝长指甲,立刻在锦月脖子上划出两道血痕,血珠子颗颗渗下来染红衣领。 “所有伤害弘允的人,哀家一个都不会放过!曹英,给哀家狠狠的拷问她!” 立刻有老姑姑答“诺!”而后吩咐太监,“上拶刑!” 太皇太后一扫平日的苍老、孱弱,长久以来的思念、怀疑化作仇恨,仿佛让她蓄积了用不完的力量。 她驼着背、拄着凤头拐杖颤颤地来回踱步,锦月跪在阴暗的偏殿里,双手食指被一排竹棍紧紧夹着,两头宫人死死地往两头拉。 “啊。”锦月忍不住痛呼,记不得是第几次昏死过去,可很快又被唤作曹英的花发姑姑一盆冰水泼醒过来,屋子里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水渍。 “说!是谁指使你在尚阳宫找东西,又要找什么东西!若不说出来,今天你这双手,就休想要了!” 锦月如泥瘫在地上,虚弱的摇着头,半睁着的眼睛却越过曹英,看向太皇太后身侧那微微勾着唇角的美妇人。 童贵妃本心中正盘算着这女婢应当活不了多久了,却猝不及防对上这双冰冷、清醒的视线,她心中所想仿佛都被看了透! 童贵妃不觉一凛,凝眉视锦月,素手情不自禁将手中的纨扇紧紧抓着,直到锦月昏过去、再泼不醒,她才觉笼着自己寒意消失。这样清冷不可侵的眼神,她从前在大姜后的眼中见过。可,这明明只是个卑贱的侍女…… “太皇太后娘娘,徐云衣晕过去了。” 太皇太后重重一哼,正要发话,门口却有人来说“太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六皇子在正殿外求见。” 片刻,又窸窸窣窣地进来几个金贵无比的人物,一番窸窣的问答,最后太皇太后发落—— “将这可疑地侍女关押延尉监,令李汤奏陛下,彻查允儿当年……当年意外死亡的案子!” “太皇祖母,让实儿来上奏吧,五皇兄是实儿最敬爱的兄长,实儿一定不能让他含冤九泉!必揪出幕后凶手为五哥报仇雪恨!” …… 又是延尉监的死牢,狱卒如丢麻袋一样将锦月丢进牢中。可锦月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瘫在阴湿的稻草上,奄奄一息。 墙洞投射进来一束亮光,落在锦月眼前的稻草上,锦月颤巍巍抬起血淋淋地手接住亮白的光芒,费力的抬头,望向那巴掌大的亮白,刺得她眼泪渐渐湿了眼眶。 这就是皇宫,哪怕自己不犯错、不害人,也会突如其来卷莫名的阴谋。 渺小如她,毫无反抗之力。只因,自己现在是个性命卑贱如尘埃的奴才…… 锦月颤颤抬手去抓那片光源,使尽全力依旧遥不可及,心底隐隐生出些渴望……何时,能够主宰自己的性命。 牢中一片昏暗,不知昼夜,死寂中终于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而后牢门有铁锁链窸窸窣窣被打开的声音。 “把这可疑女婢拖出来!” 是弘实的声音。 眼前几条人影一晃,锦月知道真正的阴谋开始了。她被拖出牢门,弘实本想将她绑在木架子上,可她已如泥一般站立不稳,绑不上去,便丢在地上。 “嗯……” 锦月痛呼,手被只暗红绣金云纹的靴子踩住,弘实弯下身揪住锦月的头发逼她抬脸—— “说,是谁指使你去尚阳宫毁灭证据的,当年杀害五皇子的凶手是谁!” 锦月痛得抽气,双眼无力地盯着弘实,他白日的“仁厚”被这牢中黑暗吞尽,面目狰狞可怖,如阴司的阎罗。 “奴婢……不知……” “敢不说?”弘实脚用力一踩,再一脚踢在锦月背上。锦月痛哼一声,嘴角缓缓有血迹。 弘实又令人抬了一缸水,溺水逼问,折腾了好久,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怒火中烧—— “说!当年谋杀五皇子是不是太子,只要你如实说出口,本殿就放你一条命!若是不说,本殿便日日来拷问你,问到你说‘实话’为止!” 锦月唇一张一翕,弘实听不清她的话,不耐道:“大声点儿!”并挥袖让拿着纸笔记录的文书小吏过来。 锦月虚弱无力的眼珠移到小吏那处,见他已经提了毛笔铺好白纸,只待她开口说出是太子弘凌阴谋杀害了弘允,并让她去尚阳宫毁灭证据,就记录在案。 “说大声点儿!” 锦月望着墙洞天窗重新亮起的光芒:“奴婢……不知道……” 弘实彻底暴怒,一声怒吼,提着锦月衣襟将她扔到一旁,想要继续严刑逼供。有人劝说:“六殿下息怒啊,咱们是偷偷来拷问的,若是人死了不好向刑部交代。” 终于,这群编织着血腥阴谋的恶鬼离去,锦月瘫在稻草上,望着墙洞透进来的晨曦。 天,终于亮了。 仿佛过了很久,仿佛只过了眨眼的瞬间,牢门铁链窸窣,再次被打开。锦月浑身一颤,那样的严刑拷问,她这条命恐怕挨不过了。 有人站定在她跟前,锦月神智迷糊,仿佛有人问她,仿佛只是她幻听,满是伤的手抓住只缎面光滑的靴子,本能地微弱说:“奴婢……不知……” 来人浑身一颤,抬抬手,几条人影都下去了。 “奴婢说了……不知……” 一阵疾风扫下来,锦月只觉身子骤然一轻,被人揉进怀中紧紧抱住,这怀抱不停的轻颤着,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冰凉的脸颊。 吃力的抬眼,锦月才朦胧看清抱着她的人。 “弘凌……” “是……是我……”男人颤着声,低低答。 锦月抽出丝苍白如纸的笑容,血淋淋的手指缓缓抚摸上男人的脸颊:“我……没有背叛你……” 弘凌喉头一哽,那十指上的伤,好像全伤在他心上,也跟着锦月的手不住的颤抖:“本宫知道,本宫知道……” 锦月这才放下心,昏了过去。 弘凌深深埋在锦月的颈窝,低声痛苦的呢喃:“锦儿……我的锦儿……” 这样一个牵动他五脏六腑的女人,他如何能当她是“陌生人”。 从死牢出来,弘凌怀中抱着锦月,李生路下了一跳,陪同的刑部尚书更是吓得一膝盖跪在地上——“太子殿下不能啊!私放嫌犯您的罪名更洗不清了!” 弘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奔回东宫。 一路上,怀中的女人浑身滚烫,时而几句极低声的、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依稀喊他的名字。 “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听见了吗……”弘凌一遍遍喊她,生怕锦月闭上眼睛就再醒不过来。 东宫外,李生路领着东宫禁军与皇宫的羽林卫对峙。东宫内,药藏局的侍医全部被招到凌霄殿偏殿,谁也不得擅自进去打扰。 弘凌把怀中的人儿轻轻放在榻上,可锦月抓着他的衣襟却不肯放,着急地低声说着什么。 “要喝水吗?” 弘凌轻声问,锦月摇头、就是不放,弘凌看胸口的衣裳已经被她十指染得鲜血斑斑,心底抽痛着急,“听话,先松手让御医看看,我……我就这儿,不走。” 榻上的人还是不依,仿佛是很重要的话,弘凌凑近些低下耳朵,才听清锦月口中不断重复的话——“你……什么时候来府上提亲,爹爹,答应把我嫁给你了……” 胸口一窒,弘凌浑身一颤,视线些许的模糊。他知道是这个女人烧糊涂了,以为是从前。轻轻捧住鲜血淋漓的手儿,弘凌喃喃回:“何时都可以。只是……我怕你醒了,就不嫁了……” 他话说到一半,锦月就又晕了过去。 殿中负责伺候东宫姬的女医和药藏局的几位侍医忙作一团,弘凌站在床侧片刻不离,望着昏迷不醒的女人,心中滑过万千思量…… 第三十章 本宫妹妹 弘凌正思量间,李生路匆忙进来,弘凌扫了眼李生路,见他满面严肃、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回宫数月这还是李生路第一次出现这个在沙场上才有的动作,可见东宫之外的对峙已是十分严峻。 “太子殿下……”李生路欲言又止。 弘凌望了眼床上还昏迷着的锦月,抿了抿唇吩咐两女医和药藏局的四位侍医: “好好治,若她有半点闪失,本宫定在她死之前先要了你们的命!” 几人磕头领命,对待榻上的病人比以往对待任何东宫的主子美人都谨慎小心。 弘凌与李生路匆匆赶往东宫正门“博望门”,未到门口便已听见外头有刀剑摩擦和人语怒斥声。其中,弘实的声音最为明显…… 紫薇花树后,映玉与婢女巧芝远远看着弘凌和李生路行色匆匆走远。 巧芝忐忑道:“夫人,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殿下和李统领神色看起来好凝重,外头那声音,那声音好像是刀剑声啊!难道……” 多的猜想她不敢说下去,映玉当然明白巧芝没说下去的话。 “怕什么,有殿下在,断然不会让东宫的女人们吃刀子的。”映玉绞着手帕,回身就往凌霄殿走,巧芝忙上前拉她袖子—— “夫人夫人,咱们先回灵犀殿吧,殿下下令夫人禁足,咱们偷跑出来被发现会挨责罚的,夫人、夫人……” 映玉抽回袖子往凌霄殿跑,婢女在后头喊“夫人”听得她很是不耐:“别喊了,我一定要去凌霄殿,不看见姐姐安好我不放心,你别跟了,先回去顶着。” “夫……”巧芝正要回话,目光就落在映玉身后,一凛,低了低眼睛,而后映玉便听见金素棉的声音从背后软绵绵地传来—— “她是你亲姐姐?” 微微一吓,映玉回身,脸上的惊色已经收好,化作柔柔的笑看金素棉:“金姐姐可真是神出鬼没……” 金素棉扫了眼映玉——玉白色的薄绸长衫裙,外头只罩了件浅水绿、以银线绣细兰花纹的罩纱,这装束是寝殿里的家常穿戴,再看映玉鬓发微乱,显然是经过一番折腾才跑出来。 繁花令 第28节 金素棉轻轻一笑:“映玉妹妹是心里有鬼,所以看谁都觉得神出鬼没。” 一顿,她看向高林顶稍露出的凌霄殿高耸入云的琉璃瓦犄角:“那殿中的侍女,就是你的亲姐姐,也就是说你上报宗正府的资料有假,你犯了欺君大罪。” 映玉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敛了去,手帕掩唇轻轻一笑:“金姐姐想象力可真丰富,那我也唤你‘姐姐’,你可别说你我也是亲姐妹,我可没有你这么个心思深沉的姐姐。” 金素棉冷眼瞧着映玉脸上的表情变化:“你不必再掩饰,而今才发现也是我太粗心。那次你给我一耳光我就该想到的,你平时多么的隐忍,可每次遇到这个侍女就会失了冷静,可见她对你是很重要的人。你孤苦无依,除了亲人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让你这般在乎……” 金素棉的冷静分析仿似捏着把柄的威胁,令映玉忍不住咬了牙、收了笑冷盯着金素棉:“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都给我收好。若你敢动她,我江映玉不管你背后金家如何、你又如何,哪怕和你玉石俱焚,我也不饶你!” 映玉说罢不欲多言,重重提了被桃枝勾住的裙摆而去,走过金素棉身边的时候又低声说了句:“记住我的话!” 映玉刚走两步,金素棉随后亦回:“你们姐妹若再将东宫搅得鸡飞狗跳、再让殿下陷入危险,我金素棉也不饶你们。请你也记住我的话!” 映玉一顿,余光朝后一横,哼了一声而去。 * 博望门外,东宫侍卫与皇宫禁军羽林卫的对峙持续一个多时辰,直到皇帝亲自乘着御撵而来,两方才放下相向的利剑。 大乾宫是皇宫诸宫殿的中最广阔的,帝后妃嫔都居此宫中,殿群宫苑共有五十多座,其中正殿宣室殿为皇宫之中地势最高、建筑最雄奇的之处,风水上为众宫之龙首,远远凌驾于东宫凌霄殿之上。 此刻,宣室殿屋脊高耸,殿脊上用十三块黄彩琉璃砖堆砌雕刻的“吞脊兽”,在阳光下金光刺眼,尤其兽背上直-插穿身利剑,仿佛预示忤逆上者,必死! 殿内,包括亲王在内的皇族宗亲和朝廷三公林立两边,上头龙庭上金銮宝座,四十许的皇帝秦建璋高座龙椅上,身穿正明黄-色绣金云团龙纹的龙袍,头戴悬珠冕冠,只是头发已花白,像一条耗尽了精气的卧龙,气息奄奄盘在那儿俯视殿中站着让他又厌又忌惮的儿子。岁月在他脸上爬上沟壑,依稀可寻曾经的英俊神武。 虽是父子,容貌却和弘凌看不出几分相似,弘凌更像生母,或许也是他如此厌恶这个儿子的原因之一。 静默,绞着每个人的喉咙,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弘凌颔首立在殿中央,不动不摇。 一旁,弘实盯着他勾了唇暗自磨牙,被废之后数月的羞辱仇恨此刻压在他胸口几欲喷薄,他实在等不住、上前了一步正要开口奏本,便被对面那侧立着的某亲王一个眼色制住,安静退了回去。 “太子。”皇帝终于开口,绵长、低沉、威严,“你身为储君却闯入牢狱、私放嫌犯,有何解释……” 弘凌任低着眸子,抬手握交握:“启禀父皇,儿臣并非私放嫌犯,而是救人。儿臣前往牢中时发现有人对嫌犯私下严刑拷问,企图屈打成招,恐怕……” “胡言乱语!”弘实上前一步、朝弘凌怒挥了袖子打断,“太子皇兄未免太不将父皇母后和宗亲们放在眼中,到现在还在说假话。分明是那日你见天将雷雨,知道那侍女要去尚阳宫,便匆匆跑回去将她招入椒泰殿吩咐,趁夜将不小心留在尚阳宫的证据取回!事实摆在眼前你还如此狡辩,如何能为咱们众兄弟带头起榜样!” 他回头看下手边林立一派的皇子兄弟们,“七弟、九弟、十一弟,你们说是不是?” 弘凌垂首不置可否,无声轻轻一冷笑,仿似不屑辩驳。 皇帝烦闷地叹了口气,睨了一眼弘实:“好了,朕才说了一句,你就说了一串。” 他疲惫地一挥袍袖,意思让弘实退一边别说话。 弘实几个月来早已打了满腹的草稿,而下却被皇帝这一挥堵住了。弘实不甘退后,瞧了眼对面的某王爷,那人亦回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皇帝俯视着始终不动声色的四儿子——沉稳、收敛、不露锋芒,却更让人心生胆寒,连自己高座龙椅上也感受到他的威胁。再看看底下弘实之流那几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思及此处,皇帝微微叹了口气,冷眼望弘凌:“弘实虽有些话有失偏颇,但事实却没摆错。弘允……”提起弘允,他声音忍不住有些哀伤,“弘允意外殒命的案子,交由刑部、延尉监、宗正府三部会审,太子,你也协助吧……” 众人都吃了一惊,不料皇帝竟似打算不了了之,让那些本打算大做文章都措手不及。与弘实递眼色的那亲王上前一步: “皇上三思啊!太子涉嫌谋害五皇子之案虽还未证实,但令东宫侍卫反抗羽林卫,这可是确确实实的。” 他又对弘凌厉色道:“太子殿下,这是皇宫,可不是大漠的战场,羽林卫代表着我大周的皇族、代表着吾皇的威严,不是匈奴敌兵,你领军敌对羽林卫就是谋反大罪,太子……” “太子应该不会!”皇帝突然打断亲王的话,并领向另一层意思,“东宫侍卫统领李生路,知法犯法,冲动用事,差点害得太子成谋逆弑君的千古罪人,即日,剥夺统领之职,贬为侍人。相关牵连人等,一并免职。” 弘凌轻轻抬眼,果然见龙椅下手边的凤座上皇后闪过急色,站起来:“陛下,若不责罚太子,恐怕往后难以为众皇子树立典范。而且太子救人之说实在牵强。” 那女人缓了缓,才重拾了母仪之风,和善地俯视弘凌,“太子,本宫记得上回甘露台你说救入凌霄殿的那侍女,也是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么紧张,生怕落到别人手里。若说她与你半点干系都没有、只是个普通侍女,恐怕诸卿都不会信服……” 众人也想起来甘露台那日的事。皇帝亦微微侧目,重新坐回龙椅:“太子,你解释解释吧,那侍女究竟怎么回事……” 弘凌垂首微微冷笑,狐狸假装得再慈善,尾巴终是藏不住。心下几番思绪迅速划过,弘凌淡声开口:“是有些干系。她曾是儿臣……” 沉默蔓延满殿,只听弘凌一顿之后继续道—— “曾是儿臣五年前认的妹妹。” …… 锦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把这一辈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为人母亲都梦了一回,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在脑海里重复着,仿佛自己睁开了眼睛,又仿佛一直睡着,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梦里仿佛听见刀剑声,仿佛听见孩子吚吚呜呜的哭泣,还有个男人不多却每日都会准时出现的低低、沉沉的关切。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竟然已是五月初了,纸窗被阳光照得白亮,隐隐有蝉鸣和着暖暖的微风送进屋来。 “娘亲、娘亲娘亲,呜呜……娘亲你怎么了,怎么不理小黎。” 锦月脑子还有些迷糊,从窗户收回视线才看见床边有个小团子望着她呜呜擦泪珠儿。 “小黎……”锦月嗓子无比干涩,说着就干咳起来。 小黎一喜,小胳膊横了袖子一擦眼泪,亮汪汪地看锦月: “娘亲是不是渴了,小黎给你倒水!” 说着小家伙就撒着脚丫跑去倒水,先把凳子放倒再踩上去,才够着水壶。 锦月喝了口水,才稍微好些了,放杯子门口便进来一双着侍女,浅绿色裙、绣淡橘色散花,一高一矮,高的端着热腾腾的药碗,矮的端着一小碟佐药的蜜饯。 二侍女见锦月醒了都是一喜——“姑娘总算醒了!”“快去通知映玉夫人和太子殿下。”高个子吩咐矮个子。 锦月睡太久,脑筋还处于混沌状态,高个儿侍女过来福身跪下介绍:“姑娘,奴婢名唤阿竹,刚才那个唤彩香,往后便随行伺候姑娘左右了,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奴婢二人就是。” “你们……”锦月这才注意到屋子的摆设,有些眼熟,有几分像她在丞相府闺房的摆设,“这是哪里?又是谁让你们来伺候我?” 弘允的案子又如何了,自己的冤情雪了吗,锦月心中满是疑问,手便被一双胖爪子捉住—— “娘亲,是神仙叔叔让人把你移到这里来静养的,还说让这两个姐姐以后好好照顾我们,嘻嘻……” 锦月呼吸微乱,看盈盈对自己笑的婢女,和喜滋滋的儿子,心中的疑惑不但没解、反而更深,直到映玉像欣喜地百灵鸟儿扑进来—— “姐姐,姐姐你终于醒了!” 屏退了左右、又让阿竹领了小团子出去晒太阳,姐妹俩才说上话。 “我从金素棉那儿打听到说,当日大乾宫中形势凶险,殿下被弘实和宗亲围攻,皇后质问殿下为何三番两次救姐姐,殿下别无他法,便说姐姐是殿下五年前认的妹妹。” 锦月一个惊心,太子岂可认个舞姬作妹妹,皇族宗亲当是气炸了。 锦月又问了弘允案子的动向,映玉在东宫中也知道不详细,说是交给了刑部、延尉和宗正三部,太子、六皇子协助,东宫一切却还照旧,说是有惊无险。 锦月却有些不踏实,皇帝、皇后、太皇太后一干人等是什么人物,他们如此忌惮弘凌,好不容易抓到一点弘凌的把柄,不拔掉弘凌一层皮,怎么可能放过。 “东宫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人事变动?” 轻抿了唇,映玉想了想:“东宫中的宫官、侍从倒是换了不少。陛下说这些宫官、奴才伺候不尽心,才让殿下险些犯了大错。皇上丝毫没有责罚殿下,只是将这些奴才换了。”映玉将耳际垂下的发丝捋到胸前,一笑,“看来皇上还是心疼咱们殿下的,是有心包庇……” 映玉心情不错,想着弘凌辉煌的未来微微笑出来。 可锦月却浑身一寒。 这哪里是心疼,分明是忌惮弘凌不敢鱼死网破,转而借机将弘凌在东宫好不容易培养的亲信、势力一举清扫,安插成自己的人! 想到此处,锦月便心中不忿又敬畏,皇帝哪怕卧病不起,这几十年江山终究不是白坐的,对弘凌,也当真没有看做自己的儿子…… 但看映玉轻松的笑意,锦月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有说穿,淡笑道:“往后在宫中要更加小心,可知道?” 映玉握住锦月的手:“知道了姐姐,姐姐此番虽然受了大苦头,但也算因祸得福。宫中谁人都知道你是太子寒微时认的妹妹,以后再也没人敢随意践踏姐姐了,而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喊你姐姐了……” 她笑着,忽见锦月脸色有些僵,才知自己最后那句话恐怕勾起了锦月不好的往事,愧疚:“对不起姐姐,我……我失言了。但你既然和殿下都决定忘记前尘、确定无法走到一起,往后做兄妹或许正好,姐姐在宫中既可以有依靠,又不会违背姐姐心中的原则。” 映玉眼中泛起泪光,心疼地捧住锦月还未痊愈的手指,“映玉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姐姐、和殿下一辈子永远不分离,只有我们三个,别的人都不要来打扰。” 锦月微微一叹,轻轻环住怀中的映玉,目之所及具是曾经熟悉摆设,刺得眼睛渐渐发酸,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要如何适应,又会如何结果,她心中忍不住迷茫…… ** 弘实和童贵妃显然低估了弘凌,这次事件来势汹汹,然而真到要落刀斩头的时候皇帝还是畏缩了,弘凌保全了佳人,皇帝一扫了东宫弘凌的左右,各自有所得,只是五皇子弘允的案子已经过去五年,要查起来不易,朝廷势力复杂更不敢乱查,便一直拖着。 锦月是醒来的三日后见到的弘凌,他风尘仆仆从,穿着黑缎底,以景泰蓝丝与金银线混绣的日月星辰九章纹,头上黑玉镶东珠、累金丝龙纹的太子金冠,从暮色里朝她走近。 宫灯初上,将他袍服上晕上淡淡华彩,映得弘凌英俊非凡,俨然画中走出的天家贵胄。锦月吸了口气垂眸眼,等脚步声近了福了福身垂眸道——“我不知现在怎么称呼你,便叫你太子殿下吧。” 弘凌走得急,站定后衣摆带过去的风轻轻撞在跟前低眉垂首的女子身上,牵动她的发丝,轻轻摇曳。蠕了蠕薄唇,弘凌自嘲堂堂男儿竟对着个女子怯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要你喜欢,便这么叫吧。” 二人进殿,太监曹全和洪安被留在殿外,片刻屋里的宫人也垂首出来,一并侍立在廊下。 锦月想拿斟酒,可十指涂着药膏,忍着痛几番努力都没能拿起酒壶,反而疼得满额头冒冷汗。 “小心!” 弘凌及时伸手接住酒壶,大掌也一并将锦月的手包裹手心里。 弘凌一愣,直到锦月疼得抽气他才忙放开——“对不起,我力大,捏疼你了。” 锦月默然撇开视线:“……不碍事。”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好,一会儿让曹全吩咐女医过来看看,该用什么药及时用上。” “没有伤到筋骨和五脏,没什么大碍,只是双手恐怕需要些日子……” 弘凌的目光落在锦月捧着茶杯的十指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药味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那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样的钻心之痛啊,可她见到自己第一句话却是说没有背叛他。 弘凌不敢多看、多想,只觉多看一眼、多想一次,心底就多痛一分。 “没有大碍,就好。” 两人各自无话,屋里静静的,却也不觉突兀。许久弘凌喝了一杯酒,才说:“往后就住在东宫,好好养着身子,向来那日的事映玉当已经向你说了,以后……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也不必做奴才,那般委屈。” 锦月目光闪烁了闪烁,久久没有说话,弘凌复又看她,烛光幽幽,女子轻垂着眸子不说话,仿佛温柔,仿佛忧伤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 “或者,你如果还是想出宫,我也不拦着你。待我扫除所有阻碍,时机成熟,你要去哪里我便送你去哪里,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亦不阻拦,哪怕你……你想再嫁人,我也会风风光光将你嫁出去。” 锦月吃惊地抬眼,弘凌淡淡地望着她似有笑容。 他,真的放下了……锦月咬了咬唇。 “你……此话当真?” 弘凌从锦月的注视中移开视线:“如果连这点信用都没有,如何做东宫太子、天下的主人。” 锦月喉咙哽咽了哽咽,以茶代酒敬了弘凌一杯。 “谢谢你……给□□。” 又是片刻,该说的都说完了,弘凌独自喝酒,锦月硬着头皮干坐着找不到话说,梗着过去那些事,尽管现在都说开了、说看淡了,坐久了还是有些尴尬。 “你早些休息,本宫便回去了。” 锦月松了口气:“恭送太子殿下。” 繁花令 第29节 弘凌走到门口一顿:“既然老天让我们再次认识彼此,便顺着他的安排走下去吧。你我已不再是当年的你我,我会忘记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也希望你能重新快乐起来。往后,你只是本宫认的妹妹,本宫也会照顾你们母子。” 心头一暖,锦月微湿了眼眶,福身垂首:“皇宫凶险,请太子……一定要多加小心。” 弘凌没有回身,望夜空滚滚乌云蔽月,天空暗淡无光,冷冷莞尔,淡淡的声音却饱含着无比坚定的决心:“放心,从今往后我弘凌身上又多背负了两条命,更不会让自己轻易死了。” 直到他走后,锦月才抬起脸来。两条性命,是指她,和小黎吗? …… 李生路成了个普通随扈,没了职权,干脆全天跟在了弘凌左右。 经过这回的事端,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锦月的真实身份。 “殿下,云衣姑娘就算了,但是五皇子是殿下的死敌,他的血脉难道殿下还要帮着他抚养吗?眼下皇上没有下决心与殿下决裂,便是没有找好后继储君人选,若是让太后、皇上他们知道了五皇子还活着,并且还有个聪明伶俐的长子,对殿下就是……” 李生路没有说下去,只觉这层可能光想想就让人胆寒。眼下太子虽有四成兵力,但四对六显然胜算不大,何况朝臣还多数都忠于皇帝而不是太子,一旦这时候弘允回来,太尉、皇后一族和童贵妃弘实一联手,那就是六成的兵力拧在一起,实在可怕! 鼻间冷冷一笑,弘凌从凌霄殿负手望东宫一片灯火阑珊,黑夜仿似酝酿着一场风暴,只待在某个瞬间一触即发:“那也得他能活着回来,这东宫,和小黎,才是他的。不然,只能攥在本宫手中!” 第三十一章 兄妹感情 思过殿偏殿已经落了数月的锁,没有人敢从外头的巷子过,尤其是晚上,里头传来一声声哭嚎,让人害怕。 这个傍晚天上滚着闷雷,很快浇下来一场大雨。夜幕中,终于来了两个黑穿蓑衣的黑影,一高一矮,用了一根铁丝开了思过殿的后门,立时里头的哀哭声清晰起来。 矮的那个是个老姑姑,她躬身恭敬地对高个子男人说:“主子,我先进去看看如梦姑娘吧,如梦姑娘向来爱美,想来不愿意这幅样子被主子看见。” 雨中,被称主子的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偏殿里弥漫着一股阴湿霉味,潘如梦披头散发爬在破烂的纸窗呜咽——“来人啊,救我出去啊……我不要在这儿,放我出去啊……” 姑姑晃到窗前:“如梦姑娘,主子来看你了,你先……”她借着闪电看清了屋中,也没有可以梳洗打扮的东西,便叹了叹气说,“罢了,你对主子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主子恐怕也不会在乎你如何了。” 潘如梦狰狞的脸突然变得惊喜,抓住窗棂:“义父、义父真的来看我了?” 她脸上融融地笑开,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可再看身上脏兮兮,又无比恐慌起来。姑姑退开,穿蓑衣斗笠的高个子男人到了窗前。 潘如梦脸白如纸,往常的心机和狠毒都收了起来,望着窗外的男人既是崇敬又是卑微的渴望,含泪跪在地上:“如梦该死,竟然对义父做出那等龌龊事,义父还是让人将我……赐死吧。” 男人鼻子低低的出了口气,半晌才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知错了?” 潘如梦泪如雨下,磕在地上点头,心中懊悔不已。 “唉……知错了就好,往后,不可再犯。” 潘如梦诧异的抬起含泪的眼睛,似不相信向来冷酷的男人竟会放过一个侮辱他的女子。 雨声淅沥沥,男子没有久留。 老姑姑重新晃到窗前:“如梦姑娘你要看清自己身份,主子养你们是为了安插入宫的,不该妄想的就不要妄想。你若真想让主子原谅你,就从这儿出去,为主子的大业贡献力量……” “可,我要如何才能出得去啊……” 老姑姑递给她一包药粉:“眼下太子妃位争夺在即,灵犀殿式微,正是你的好时机……” * 东宫里的蝉鸣声越来越密,转眼已过了二十余日,五月底的天气开始炎热。宫人都换成了夏天穿的薄衫。 锦月在东宫深处的含英斋静养了二十余日,身子也恢复差不多了,幸好有香璇过来陪着,养伤的日子倒也不算闷。 早晨药藏局的侍医看了手上的伤口,说是可以拆下纱布,让锦月去药藏局去拆解。 刚出含英斋便有车辇来接,锦月腿上筋骨未伤,不想这样高调,毕竟自己这身份既不是东宫姬妾,也不是公主皇亲,不高不低让人尴尬,锦月几番推脱,却把小太监给急哭了,一膝盖跪在地上说了实话—— “求姑娘就别推脱了,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要是姑娘不坐、这一路走过去要是热出个好歹,太子殿下一心疼,奴才这小命就不保了,求姑娘就坐吧……” 锦月微微吃惊,香璇拉拉锦月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就坐吧,这去药藏局虽不远,也得一会儿呢,这小公公也可怜。” 锦月叹叹气,说了声好吧。 撵内幽香阵阵,座椅上铺了厚绒垫子,坐上去松软舒适,空间虽不大用品却一应具全,一张小方几,上头放着五彩瓷小盆盛了冰块儿,以防解暑热,另外就是一些干果和几本书。 锦月粗略扫了一眼,都是自己喜欢的,《地藏经》、《十三经注疏》、《梦溪笔谈》等等足足七本,锦月忍不住拿起翻看,却渐渐红了眼眶——上面有泛旧的笔迹,是曾经自己画写的。 这几本书,真是曾经丞相府自己用的,看着多年前自己青涩的笔迹和想法,锦月心头说不出的滋味。但看而今,真是物是人非。这几本书关联着那些甜蜜的岁月,锦月捏在手中如重获珍宝。除了弘凌,锦月不做他想谁还敢、还能在封存的逆贼府邸取出这些东西。 香璇从干果盘中拿了一小碟杏仁,尝了一颗,觉得味道极好,便递了一颗给锦月:“姐姐也尝一颗。” 锦月看掌心的橘色的杏仁:“南杏甜,北杏苦,而今才知甜杏比苦杏好。” 从前,吃穿用度什么都是最好的,南北珠宝对自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总觉得日子缺少些不一样的东西,连吃杏仁儿也吃苦的。而今识尽苦滋味,才明白“甜”有多好。 撵车两旁,阿竹和彩香陪着,彩香活泼,按捺不住心头想法低声对锦月说:“姑娘,太子殿下对您这个妹妹可真是比夫人们还好,奴婢在东宫伺候了好几个月了,还从没见太子殿下关照哪个夫人的饮食起……” 她却被彩香偏头来嗔了一眼:“就你能说,太子殿下的心意如何咱们姑娘心里知道,还需你多舌么。” 撵车里,锦月眸子暗了暗,香璇小心的放下纱帘,小声地和锦月说: “云衣姐姐,我总觉得……太子殿下对你好像有些不同,既不像朋友,也不像兄妹,和对那些夫人们也不同。明明他二十多天没来看姐姐了,可我总觉得他仿佛一直关心着姐姐。” 香璇一瞟桌上的干果,“连准备干果和书籍都是姐姐喜欢的,但他明明关心却又不来看姐姐,真是奇怪。姐姐,你觉得呢?” “大概,只是凑巧吧。”锦月撩起纱帘,正路过一方花园,午后的阳光洒在地面一片耀目的雪白,知了声声叫出些慵懒。 一切这样的真实,可物是人非又像一场梦,锦月叹息。 正如香璇所说,弘凌虽不来看她,却处处关心。说好只是义兄妹,这样的相处真是让她无所适从,只愿他早日扫平宫中的阻碍登上皇位,这样,她便可以出宫去了…… 药藏局离含英斋很近,片刻就到了。 锦月进去才发现,弘凌竟然在!他正坐在圈椅上,单手支在案上端着只白瓷杯,慵懒地抿了口茶。 油嘴滑舌的老御医见锦月忙迎过来:“云衣姑娘小心门槛,里头坐,太子殿下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了,就为看姑娘的手伤恢复得可好,太子殿下是当真心疼云衣姑娘这个妹妹啊。” 听到妹妹二字,锦月不由心虚了虚,不由看跟在腿边儿乖乖站着看她的小黎,小团子也正扬着头,见锦月瞧他,还乖乖喊了声“娘亲”。经这一喊,锦月更心虚了……这兄妹,当得也太……会挨雷劈的。 可是心虚也没办法,这么多眼睛看着,戏不唱不行。收好心头的胡思乱想,锦月过去轻轻福了福身: “见过太子义兄。” 弘凌这才放下茶杯,冷冷朝锦月瞧来,他眉眼有倦色,想来弘允的案子没少折腾,他一抬手:“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锦月微微汗颜,可抬眸见弘凌却神色如常,淡淡的,他没有穿蛟龙袍,而是一袭浅杏色的家常衣裳,头上之用一根玉簪束着一半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直垂到腰际,玉带上挂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玉佩流苏。 自重逢后锦月还从未见过他穿素色的衣裳,犹记当年,他一身素袍,头发也是这样的随意挽着,那种美亦男亦女,超越性别,清俊得足以让任何少女动心。 而今重逢后,他身子更加健硕阳刚,蛟龙袍、金玉冠,更令人敬畏不可逼视,倒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随和。 “神仙舅舅!”小黎甜甜喊了声,就爬上了弘凌的大腿,坐着。弘凌只淡淡含笑看着小黎,父子俩倒是和谐。 锦月痴痴看着那美好的画面,御医说拆纱布可能手会刺痛她亦未觉察,只在脑海构想着,假若五年前没有发生抄家灭族的灾难,会不会,她和弘凌已经成亲,有小黎,然后一家三口和乐融融。没有后宫这些纷争,没有所有不快,只是那么简简单单…… “嘶……” 指尖疼痛让锦月痛嘶了一声,也将她从幻想撤回现实,十指上残留的粉紫伤口触目惊心,如一记闷锤敲在头顶——那些假设都不成立。 “娘亲不痛,小黎给你吹吹……” 小黎从弘凌腿上梭下来,来给锦月吹手。锦月心头一暖,摸摸他的脑袋,小家伙这些日子长了不少,眉目间……锦月余光扫了一眼弘凌,越看越像了。 弘凌过来,目光落在锦月手指上:“还痛吗?” 锦月摇摇头低眸:“不痛了。” “明明,痛得抽气了。”弘凌低声说。 锦月指尖一暖,惊得抬头,才见弘凌握住了她手,看伤口愈合程度。锦月抽手,他不放,“别动。” 锦月继续抽:“不、不用了,真的不痛。” 弘凌凝眉道:“如果还当我是兄长,就听话!” 小团子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弘凌,又看看锦月,糯糯地说:“娘亲,神仙舅舅说让你听话。” 扫了眼屋中如泥坯木偶的奴才们,锦月羞红了脸嗔了儿子一眼,小声训:“讨厌。” 弘凌将锦月的娇嗔看在眼中,一怔,勾起些尘封的回忆,青草地上,他将她按住强吻了,她娇嗔着盯他,也是这么两个字。但,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不可能了,现在已是最好的局面…… 罢了,只要她好好的,就无碍。 锦月回眸来才见弘凌微微含着丝无奈的苦笑,缩回手:“多谢太子义兄。云衣幸得义兄照顾,伤口才复原得如此快,多谢,告辞了。” 锦月和小黎走后,弘凌才从药藏局出来,李生路随侍左右。 “殿下,好似五皇子出现在长安了。” “什么!不是已经死在渭水了吗?” “这……而今看来,死在渭水的恐怕是替身。” 弘凌望着锦月和小黎离开的方向,攥着拳头磨了磨牙,而后冷冷笑出来:“他以为,还可以从本宫手中夺回什么吗,我弘凌在乎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此时,天空下的另一处,长安城热闹的街道。 南来北往客熙熙攘攘,城门出进来一匹黑马车,款款入城来。 一阵疾风扫来,吹起马车帘子,有路过的百姓不小心瞥见那马车内的男子的,都定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里头气度高雅的英俊男人,直到目送马车走远,只留下马车内香炉逸出的淡淡芳香,还久久不能回神。 这香味,是只有皇亲贵族才焚得起的“凡罗香”。 那马车中的公子虽只能见一身深青色衣裳和两束吹落胸前的黑发,却有着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贵气。 那样的气度,绝不是谁能故意学得来的。 * 傍晚香璇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是潘如梦还是被映玉求情放了出来,回归了念月殿。 锦月忍不住担心。 虽然上次她告诉了映玉些弘凌的生活习惯、博了些地位,但到底金素棉不是等闲之辈,家族势力又岂是一介孤女能抵挡的。 果然,第二日一早,椒泰殿的婢女宝英就来请了她过去,说金素棉请她一叙。 “云衣姐姐,你当真要去吗?上次她可险些……”香璇担心拉锦月的手。 锦月拍拍她手背:“不必担心,早晚要说清楚。” 金素棉找她,锦月早有预料,只是金素棉比锦月预想的要更加沉得住气,拖到现在才来找她。 …… 繁花令 第30节 锦月刚进椒泰殿,便见殿中香烟寥寥,白烟一丝一丝游走。金素棉身着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自云深雾绕中回首,似有莞尔,头上发间飞凤钗随着她回首的动作仿佛展翅欲飞。 锦月略一怔,曾经生活在贵族圈子里,见过不少贵女,不过这样一颦一笑都端庄高雅的女子也是少见,不过,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她眉眼的神态,竟然和自己……有些相似。之前她总蒙着面纱没有看清,这回倒是看了清楚。 金素棉也一怔,只觉眼前脱下粗布麻衣的女子,就像璞玉渐渐洗掉淤泥,开始闪烁华彩,不过只是初初的显露些许,等抹掉所有的灰尘后会是如何,更让人有些无法猜想,自己自诩的温婉端庄,竟然在这个女子面前有些端不住。 “看见我的模样,你很吃惊,是吗?” 锦月收回视线低眸:“夫人貌美,云衣看痴了。” 金素棉一笑,不置可否,而是抬手让下人屏风后抬来了一方黄铜窃曲纹包边儿的金丝楠木长几,婢女又逐个摆上几只形状大小各异的香炉。 “上回是我不知姑娘与殿下的关系而失礼,幸得殿下及时出现制止……” 说道此处金素棉不禁想起弘凌满身雨水,只为及时来阻止她伤害这个女人,心中便泛起了酸,脸上的温婉也有些发僵。 “否则我恐怕难以向殿下交代。” 她轻轻抬手一指桌上的一排香炉:“素棉准备了份小礼物想送给徐姑娘,当我为之前的事赔罪,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锦月扫了一眼桌上的香炉,虽都是陶质,可锦月认得,这些是越州窑的贡品,越州窑的香炉有“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美誉,比金玉雕琢的香炉更加名贵。 一炉千金。 锦月低眸轻语:“夫人客气了,夫人当时并不知道云衣与太子殿下是旧识,不知者不罪。若云衣受这些名贵的香炉,就不知好歹了。” 锦月三言两语滴水不漏,金素棉眸中怔了怔,而后缓缓站起来,挥袖屏退了左右,盯着锦月打量:“越州窑的香炉质朴昂贵,除非出身高贵世家的女子,根本不可能认得此物。你,究竟是谁?” 锦月依旧不动声色:“我姓徐,名云衣,只是从前长乐乐坊的舞姬。” “我不是说这个身份……”金素棉眯了眯眼睛打量,可锦月毫不慌张,金素棉看不穿,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说:“你潜伏在殿下身边是为什么目的我不管,但我明明确确地告诉你,不管什么心思你都给我收起来。殿下是多么不容易才回了长安登上太子之位,他还有更广阔的宏图伟业,我决不许任何人、任何事危害到我们的共同理想……” 他们的共同理想。锦月心中微微沉郁,皇家的婚姻除了情爱,更重要的是势力的联合,确实是他们的共同理想。 锦月起身平静道:“若夫人在担心我对太子另有所图,大可不必,我不会抢走你的东西,夫人信也好不信也好,云衣也只能言尽于此。告辞。” “等等!你……” “夫人有话但说无妨。”锦月没回身。 “你回去告□□映玉,别再以卵击石与我斗,太子妃的位置不是她能坐的。安安分分呆在灵犀殿,我还可留她一条性命。” 锦月微微侧目,缓声说:“我也送夫人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夫人如果想长久的得宠还是糊涂些的好。我们姐妹,不是你能查的……” 锦月说道最后那一瞬间影射的寒意令金素棉一震,等她回过神来,锦月已经走远了。 金素棉跌坐在椅子上,抚着胸口顺了口气。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平时看她总是低眉顺眼,可一旦动怒,那种气场非同寻常人…… “难道,殿下心中经年不忘的明月光,真的……是她……” * 锦月从椒泰殿出来,不想正遇到弘凌进去,刚才金素棉的警告让她心绪烦闷,只顾她低着头快步地走,在转角直接撞了上去。 “小心!” 弘凌亦是吃惊,吃惊的瞬间赶紧伸臂将锦月揽住。 锦月一吓,赶紧退后一步,刚才对着金素棉的冷静沉着竟然都使不出来,忙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弘凌因着偶遇淡淡一喜,可看锦月无话,又心底沉了沉。 “走路慢些。” 锦月回头,弘凌已经走远,殿门口金素棉笑意盈盈的福身恭迎他,弘凌很快转入殿中看不见了。 锦月想起金素棉那句关于映玉的警告,只觉一刻也不能等。小黎这几日在药藏局外学认草药,本来说是去接他,现在也只能带信儿让小家伙在那儿先等等了。 锦月马不停蹄去了灵犀殿,却没有见着映玉,宫人们支支吾吾,也不说她去了哪儿。 锦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就走了,直到三日后,映玉的婢女巧芝匆匆忙忙跑过来跪在她跟前:“姑娘救救我们夫人吧,她被关进了延尉监,说是要处死刑啊……” “什么!你、你先起来,好好说!”锦月吓了一跳。 巧芝起来,泣不成声,吓坏了,许久才说清楚。竟然是映玉下毒害金素棉,被撞破,打入了死牢! 香璇也在一旁听见,吓白了脸:“毒害妃嫔,就是重罚了,何况金素棉可能还是太子妃。” “不可能!”锦月一口打断,“映玉不会如此糊涂。她一定是冤枉的。” 巧芝听了连连点头,救星似地拉锦月衣袖:“我们夫人一直喊冤,可是没有人相信,云衣姑娘,太子殿下最心疼您了,您去求求太子殿下,让她放了咱们夫人吧。” 锦月紧紧抿唇,映玉的身体差,牢狱之苦她受不了。可是弘凌,她实在不想欠他恩情,思来想去,锦月咬牙点头:“好,我去找太子,你先去告诉映玉让她坚持坚持,别认罪,我会救她出来。” 弘凌白日不在,夜幕才回来。锦月担心着映玉,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一听说弘凌回来,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 李生路知道锦月和弘凌关系复杂,也就没拦着,说了句什么,锦月匆匆只顾着往里头赶,也没注意,直到她冲进殿中,看见弘凌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浴桶旁。 水汽氤氲中,男人健硕的体魄一览无余,弘凌背对着锦月,听见她抽气声才觉察,含着惊色回头看来:“怎么也不敲个门。” 锦月张大口,惊愣在原地,脑子轰地炸了,直到弘凌拿过衣裳,她还在发楞。 弘凌一边不疾不徐地穿衣裳,一边无奈问道:“我真这么好看吗?” 锦月急忙捂着眼睛,可捂住眼睛,刚才的画面又在脑海里更加清晰了。“不,不,不是……我……我只是,只是……” 空气中似有男人极轻的一笑。“嗯,只是什么,继续说……” 第三十二章 心中隔阂 锦月哪儿还继续说得下去,捂住脸逃到门外靠着朱漆柱子,才能够呼吸了,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回想方才自己笨口拙舌、呆若木鸡,简直让人羞愧难当。 锦月等在殿外,努力忽略脑海的画面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片刻后,弘凌说了一声“进来吧”,她才又灰溜溜地进去。 弘凌已经略略整理好了衣裳,一袭素色丝缎底、银线绣蛟龙纹的长袍,用白玉带轻轻一束,外头罩着蚕丝黑纱,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垂至腰际。 他坐在黑漆刻如意纹的小几边,慢慢品着茶。锦月一瞥之后便赶紧低下眸子: “方才冒犯罪该万死,请殿下恕罪。” 弘凌许久没有回应,锦月也不敢开口催促,屋中有种淡淡的冷冽气息,不是香氛,只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干净气息,迅速充满锦月的鼻子咽喉,而后整个呼吸,都是这样的味道。 “你急匆匆赶来,是为映玉?” 头顶上的目光仿佛已经洞穿了一切,锦月抿了抿唇,低声说了个“是”。 “你知道,只要你开口,本宫就不会不答应你。” 只要她开口,他就会答应。锦月心中微动,双手在绣细花纹的袖子下轻轻握紧,迟疑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只见弘凌已经放下了茶杯,负手,越过她头顶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她亦循着他视线望去,只见几盏烛火随风轻飘,静寂的凌霄殿几分孤凄,锦月才回想起方才他那句话的声音有些淡。 锦月及时打住,不敢多想,按照来时的草稿道:“那殿下是说,可以放过她吗?我相信映玉是被冤枉的,她虽与素棉夫人不和,却也不至于莽撞到下毒害人的地步。” 顿了顿,锦月所幸豁出去。“而且……我也只有她一个亲人,若她有闪失,我也无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所以,你选择为她,来为难我威胁我?”弘凌声音不辨喜怒,眸子深得如黑色不见的湖水,锦月不小心看了一眼,赶紧移开。 映玉于金素棉素来不和,现在又是封太子妃的节骨眼儿,金家替弘凌掌管着大漠的军队,弘凌不能得罪。锦月很清楚,可是,她更不想映玉有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映玉不光是我妹妹,她也是你的姬妾,就算看在她对你一片爱慕之心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吧。” “一片,爱慕之心……”弘凌轻轻冷哼了声笑,锦月抬眸却见他已经背对自己,不知现在脸上如何神情。“你可知,她这片心却是我最恨的!” 若非映玉,他又怎会变成背叛感情的人,弘凌微微叹息闭上眼睛。 锦月淡然不知他内心所想,不解问道:“她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还要恨她。” “当年你带着她来找我,我一时神智错乱,将她当做了你,所以……”弘凌顿了顿,似不堪再说下去,一阵静默之后他又苦苦一笑,“当年我就知道,哪怕你还活着也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你那么高傲、有那么强烈的自尊,因为当年我没有姬妾而喜欢我,也会因为我拥有别的女人而与我分手。我明白……” 他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些许无奈的笑:“你喜欢纯洁、忠诚的男人,而我已变得肮脏,龌龊,你不可能再和我在一起。而你前些日子的拒绝,也证明了我当年的推断没有错,你果真不愿与我走下去。” 锦月脸色一白,指尖止不住的颤,嚅了嚅嘴唇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弘凌似很疲惫,不想再说,锦月便躬身说告退,方转身走到门口,锦月鬼使神差的顿住,袖子轻轻擦去眼角那些许的泪痕,平静问:“假若,我是说假若,那一晚的事是映玉骗了你,你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你会如何?” 弘凌冷哼了声笑,拖长声音反问:“你觉得,我会如何……” 锦月感受到他身上突然散发的冷意,那是习惯了杀伐的人瞬间散发出来额煞气,让她不觉浑身一凛,匆匆告退。现在的弘凌一刻温柔,一刻冷厉,虽然面孔一如往昔,却生生让人时不时忌惮、害怕。 …… 映玉在牢狱中经过了一番刑讯拷问,锦月去时人都已经犯迷糊了。锦月看她身上的白裙子沾满血点子,心惊肉跳,可再细看她身子上却也没有大伤,只是些小伤口,不碍事,才放了心。 映玉满目含泪,瘦了一圈,见锦月来如抓住救命的稻草:“姐姐,姐姐……” “姐姐在这儿,别怕,啊?” 映玉头发衣裳都乱了,巴掌大的小脸儿泪痕斑斑,越发凄楚动人。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救我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姐姐也不会丢下我……” 映玉泣不成声,隔着牢笼拉锦月的手,仿佛抓着她的所有、最重要的东西。 锦月看着她与爹娘相似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轻轻拍她背:“别怕,我已经求了弘凌,过几日就将你放出去。” 映玉一喜,边擦眼泪边说,“殿下真的答应了吗,他……他相信我吗?” 锦月叹了叹,顺了顺她蓬乱的头发,心疼道:“过几天就出去了。但是有金家的势力摆着,下毒案子我估计是不可能查不清了,这黑锅,你是不背也得背了。不过一口黑锅换条命,有命在比什么都强,你放宽心。” 映玉一急:“为何这黑锅我不背也要背,我分明没有下毒啊……” 锦月心疼地擦她眼泪,被冤枉的感觉她太了解了,映玉的心情是如何的难过她能够体会。 “傻姑娘,你怎么不想想。若查出是金素棉陷害你,她便做不成太子妃,金家的名誉、势力都会受损,这一损损的可不止金家,最大损失是太子,不说金家会阻挠,就是弘凌也不会让人查下去。你想一想这其中的厉害啊,傻姑娘……” 闻言映玉脸色一白,忽然就不说话了,锦月只当她吓住了,如儿时那般拍着她背安抚。 半晌,映玉平静地抬起脸来,脸颊挂着泪痕:“姐姐,姐姐我好怕……这几天在牢里我想了很多,我真的好怕,怕像那些冷宫的妃嫔一生郁郁寡欢死在冷宫……” 她眼中腾起深刻的恐惧,捉住锦月的手乞求:“姐姐,你帮帮我可好?你那么聪明,只要你认真对付金素棉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你帮我坐上太子妃的位置,这宫中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们姐妹了。姐姐……” 先前映玉只是为了争夺自己一席之地,并没有说要太子妃的位置,锦月不料她竟有此野心,吃了一惊。 映玉见锦月迟疑不语,急道:“姐姐,我知道你为了小黎不愿多生事端、不愿树敌,可现在他们已经将我们视作一体,你和小黎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锦月:“我并不是怕惹祸上身不愿帮你,而是……你确实不适合做太子妃啊。” 映玉脸色刹那一白,眸光晕起一层冷光:“姐姐还是怪我抢走了太子殿下,所以才不愿让我坐上太子妃,是吗?” 繁花令 第31节 锦月吃惊于她的话,映玉眼中若有若无的冷意让她觉得无比陌生,仿佛,这只是与她记忆中长相相似的女子,并不是她自小护着的妹妹。 锦月因她的目中冷光,掩不住失望:“我若真怪你,便早告诉弘凌了,又岂会告诉你如何讨他欢心、还厚着脸皮去求她放你。” 映玉闻言后悔不已,垂眸拭泪:“是映玉说错话了,姐姐自小疼我,我怎么能怀疑姐姐。” 锦月心绪纷乱,默然,不知从何说起。映月靠着她肩膀,也不说话。 姐妹二人都默默的似想着心事,牢房陷入一种诡异地宁静,仿佛这一刻,心底有什么迷惑人心东西,在诡异的寂静里萌芽了。 久久,锦月先开了口,叹息解释道:“不是我不愿你坐太子妃,而是争储的厮杀是多么血腥,虽然弘凌现在看着是高贵的天家储君,一呼百应,可是一旦发生□□,他若没有牢固的势力支撑,也是死路一条。这看似富丽堂皇的皇宫,比大漠满是枯骨战场,还可怕啊。” 锦月捧起映玉的消瘦憔悴的脸蛋儿:“所以,我才说你不适合太子妃的位置。金素棉有金家的兄弟姐妹、亲戚势力,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她的父兄舅舅们才能名正言顺封爵封伯,为东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可懂?” 映玉眸中噙着满满的泪水,锦月看不清她眼神,只听她含着伤心,乖巧道:“好,姐姐让我不争,我就不争。” 她纤瘦的双臂从牢房间隙里伸出来抱住锦月,脸颊贴着锦月的胸口,“只要姐姐永远不抛弃我,我就不怕。” 锦月心中淡淡心疼,想起萧家过往,亦是满目泪水。若是萧家还在,她们姐妹又何至于沦落到而今的地步…… ** 映玉数日后便得了弘凌的赦令放了出来,金素棉也没有再追究,虽然这事不了了之,但灵犀殿的好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锦月去看了映玉两回,她都在病中,烧得稀里糊涂的,要不就是昏昏睡在榻上,浑然没了生气。 锦月心中戚戚,映玉这样的状态下去,恐怕早晚要出事。这数月来,她但看弘凌后宫姬妾的命运,没有一个是长情的,何况映玉于后宫纷争认识还不深刻,又岂是心思深沉、又有诸多帮手的金素棉的对手。 想到此处,锦月心中一叹,也不由更加确定自己不入秦弘凌后宫是对的。谁都以为她萧锦月坚强、无畏,从小胆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么怕受伤害。像她这样的性子,爱人不顾一切,最后伤得也体无完肤,若要她一辈子呆在后宫过这样朝不保夕的争宠日子,那简直是一种对灵魂的凌迟。 或许是为了给金家个交代,弘凌冷落映玉,连带锦月也不再过问。 宫里的奴才们最会的就是见风使舵,这是他们保命的本事。锦月又是个不上不下、身份尴尬的“主子”,这些墙头草仿佛连敷衍都嫌弃麻烦了,似为了向未来的太子妃表态,纷纷给灵犀殿和含英斋下马威,连典膳局送来的膳食,也不是凉了就是咸了淡了馊了。 含英斋的日子比灵犀殿更加不好过。 想到这些,锦月只觉烦闷。此时正是傍晚,外头蝉鸣声仍旧一浪高过一浪,半点儿不减,一声声聒噪得很,就像那些奴才在被地理叽叽喳喳地闲言碎语。 彩香拿着团扇一边给锦月扇风,一边问: “姑娘这几日怎么总是叹气,是不是殿下冷落姑娘了,所以姑娘心里委屈难受?” 这丫头活泼心直,阿竹心细,两个婢女心地都算纯良,若是彩香能管住些嘴,就更好了。 锦月还没开口,门口阿竹进门来正听见彩香长舌,嗔了彩香一眼转移话题道: “是姑娘觉得天太热,心悸气短了吧,要不奴婢去药藏局拿两幅解暑的药来给姑娘熬一碗?” 锦月听得有些烦闷:“拿个竹竿把屋外的蝉赶一赶就是了,熬药就不必了,若是里头出点岔子,就够人受好几天罪。” 阿竹一个警醒才想起这层要害,瞥向锦月的眼神也不由诚服,自家主子心思很是缜密。 “那奴婢现在就去把这些烦人的虫子赶远些。” 说罢阿竹就出去了,但不过片刻她又匆忙复返,急道—— “姑娘,映玉夫人来了。” 她话音刚落,映玉就已经披头散发地先跑了进来。她瘦脱了形,只穿着条白纱银纹的长衫裙子,脚上鞋也没穿,泪水混着发丝腻在苍白的脸上。 “姐姐!” 她扑过来抱住锦月的双腿,惊恐地泪如雨下。 “姐姐救我……姐姐……” 锦月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扶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鞋也不穿跑出来?”锦月这才看见她脖子上有道红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是谁要害你吗?” 映玉惊魂未定,紧紧抱住锦月害怕的四顾,仿佛四周都有恶鬼潜伏随时要要她性命一般,瑟瑟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是她……是她要害我……” 锦月安抚了她一阵,她才说是午睡滚下床,恰好被床帏的系带子勒住了脖子,险些丧命。 “姐姐你知道我一向浅眠,不可能睡一下午的,而且,而且那系带怎么可能恰好就结成了一个圈,而且我还滚落了床、恰好钻进去……” 锦月听得心惊肉跳,若是如此,那当真太可怕了。 “姐姐,你若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金素棉她是要我的命啊……” 映玉双目垂泪,锦月心下不忍,想起萧家养母临终的嘱托,心中万般煎熬。 映玉见锦月迟迟不语,泪水泛起一层冷意,跪下去,直直望着锦月:“姐姐就算不看在我爹娘的养育之恩上,也看在……映玉默默为你守住身世秘密十多年的份上,帮我这一回吧。” 闻言锦月如遭雷击:“你……你说的,什么身世秘密。” 映玉忽然安静下来,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锦月:“娘亲临终前应该会告诉你,你并非萧家的血脉。这个秘密我七岁时无意听见爹娘说话,便知道了。姐姐是我的贵人,是带给我幸福的人,我想姐姐更快乐,所以也一同守住,谁也没说。” 锦月跌坐在椅子上:“你竟然一直知道,我们并非亲姐妹。” “不是亲姐妹又有什么关系,虽然府中有庶妹,但在映玉心里只有姐姐一人是映玉的姐妹,她们都瞧不起我,都说我是怪物,只有姐姐疼我,爱我。”映玉平静说着,泪水啪嗒啪嗒湿了衣襟。“爹娘都嫌弃我,我只有姐姐,我这辈子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 锦月心痛如绞,也一同跪下去,擦去她眼泪,可看见她横在脖子中央的勒痕时,不由身子一顿。 许久,才轻轻将映玉抱进怀中,咬唇说:“好,我帮你……” 映玉闻言似忽然有了生气,那种被抛弃后的的绝望又一扫而尽,靠在锦月肩膀紧紧抱住锦月:“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不管我的。姐姐,映玉会好好对你的……” 锦月眸光止不住泛起凄清,怀中还是这个妹妹,可这次抱着映玉的感觉却和从前不同了,那种单纯的快乐、亲情,仿佛也如映玉脖子上的勒痕,有了瑕疵…… “只要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好了。” 映玉紧紧抱着她:“姐姐,谢谢你,映玉永远爱你……” 锦月让阿竹打了水来给映玉梳洗了一番,又亲自送了她回去,抬出弘凌叮嘱连带恐吓的说了一通映玉殿中的奴才,以后决不能在发生类似的事,才回来含英斋。 每回映玉来香璇都会回避,她走了锦月才通知香璇进屋,锦月回来含英斋看见香璇抱着胳膊还等在院子中。夜风凉飕飕的,她穿得淡薄、风寒又没好,哪里受得了。 锦月心下自责,刚才走得急,竟忘了通知她。 “是我不好,竟忘了告诉你,你身子还病着不能吹风,赶紧进屋吧。” 香璇蹙眉,担心地望着锦月:“云衣姐姐当真要帮她吗?一旦你插手这池争宠的浑水,姐姐日后想要独善其身过安稳日子,可就难了。”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只是……”锦月望天上的满月,叹息,“爹娘将她托付给我,娘亲更是临终遗嘱,我若眼睁睁看她赴死,岂不是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 “可这对姐姐太残忍了!” 锦月吃惊看她,香璇眸中含泪、心疼地看来,“若这么久香璇还看不分明就真是傻子了。姐姐和殿下,分明是互相在乎彼此啊。如此要你去帮着别的女子追求心上的男子,岂不是太残忍吗……” 锦月一怔,目光闪烁了闪烁撇开,背对香璇:“你看错了,我与太子只是兄妹之情罢了,没有别的在乎。更没有什么心上男子……” 香璇上前两步绕到锦月跟前:“姐姐你也不必骗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只有对着太子眼睛才会有亮光、有生气,而太子也只有看着你眼睛才会温柔、会耐心的说话,哪怕他说的话不好听也不会和别人那般根本不理会。”“姐姐,说话做事可以骗人,但无意流露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你们就是相爱啊!” 锦月不想在听这些扰乱她决心地话,撇开脸:“别说了……别说了……” 香璇握住锦月伤痕还未消退的双手:“姐姐,你还记得我在暴室里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蔡香璇今生都不会背叛你和小黎,或许你有苦衷不能告诉我,但一定要记得,哪怕你的亲妹妹背叛你、利用你,你还有一个妹妹叫香璇,会和你和小黎一起走下去……” 锦月含泪看她,心田全是感动,同时也感凄凉。映玉脖子上的勒痕是横在脖子中央的,若真是从床上跌落下去,那勒痕一定是靠脖子顶部的。也就是说,那勒痕是假的。 或许金素棉是真不容她,金素棉手下的姬妾也确实让映玉日子难过,但今日这次,也一定有映玉故意的成分。她替映玉擦泪的时候就看了分明,但,终究不能负了爹娘的养育之恩,也不能真忍心看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生不如死。 进屋前,锦月望了眼庭中她刚来时,弘凌让人移栽的玉兰,吩咐阿竹:“那些兰花甚是扎眼,明日……明日让花匠来移了吧。” ** 正式册封东宫诸夫人、美人的圣旨隔了四日便下来了,本早该册封的,却因着弘凌牵涉弘允的命案而推迟了。 夫人只是临时性的称呼,美人也等于皇帝的采女,并不是正式名分。 东宫姬妾共分六等,正妃自是太子妃。而后是良娣两人,正三品;良媛六人,正四品;承徽十人,正五品;昭训十六人,正七品;凤仪二十四人,正九品。 东宫姬妾加起来才八个,空缺还多,有意攀附加入□□的、家中有貌美女儿的,都眼睛放亮了看着这些空缺。一个搞不好,弘凌一登基,这些还不起眼的姬妾就成天子妃嫔,飞上枝头了。 毫无疑问,金素棉是太子妃,而映玉因着下毒失宠,只封了个江昭训,李、郑二美人是皇帝亲赐,封了良娣,其余几个也都是良媛、承徽。八人中,只有映玉地位最低,以前大家见面都见平礼,现在却不同了,地位低的受气自是不用说。 清早,锦月便起来小厨房蒸了荷花香糕。弘凌最爱吃这个,甜甜的,又带点儿荷花香味。 锦月昨日向曹全打听了,说弘凌今日不忙,便让映玉约他去湖边的亭子。 香璇在一旁帮忙,洗了莲蓬上的浮萍,一颗一颗地剥莲子:“姐姐你可真了解太子殿下,难怪江昭训一定要你帮她。” 自映玉欺瞒了锦月,香璇便有些不喜她了,说起映玉语气也冷了些。 锦月将锅盖揭开,立刻腾起一阵白白的热气,荷花的清香迎面扑来。 这香糕用荷叶包裹蒸,小灶房里立刻荷香四溢。 锦月拿筷子沾了一点儿尝了口,甜度不够,又用刷子刷了一层花蜜,才说: “不管太子会不会喜欢映玉,只要他来见她,哪怕说上几句话,映玉的处境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别的姬妾总得有些忌惮。” 香璇将剥好的莲子递过来:“可惜姐姐无心做后宫妃嫔,否则以姐姐的慧心,定然能争一番地位恩宠。” 锦月笑笑,她不要别人施舍恩宠。再高的地位、再多的富贵荣华,也比不上一份平等的爱情。“这样跪着的爱,不要也罢。” 香璇透过朦胧的水汽和阵阵荷花香看锦月,锦月正低着眸包荷叶,香璇一时有些看痴,后宫中怎会有这样的女子,从容貌到灵魂仿佛都散发着香气。 这时阿竹进来:“姑娘,延尉监的李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和姑娘说。” 锦月吃了一惊,自那回牡丹园子的谈话被弘凌听见,锦月便嘱咐他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莫来找她,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锦月摘下围裙,洗了手,忙出去。 院中李汤满面春风,笑吟吟地和小黎玩投壶的游戏。 李汤穿着蓝袍,腰间用深蓝色滚浅蓝边儿的缎带束着,缀了块大方简单的碧玉流苏,模样看起来很高兴,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娘亲来了!”小黎见锦月来,和李汤一指她说了一句,然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抱住锦月的腿:“娘亲娘亲,李叔叔说有爹爹的消息了,爹爹他唔……” 锦月吓了一跳捂住儿子的小嘴“嘘”了一声,忙看四周无人才放了心。 李汤忍不住欣喜,三两步跨过来:“云衣姑娘,五殿……”他一顿,改口,“小黎的‘爹爹’有消息了,他或许……还活着!” 锦月一愣,几乎反应不过来李汤说的话、指的人,呆若木鸡地立了一阵,才颤抖着喃喃问:“活着……谁,活着……” 第三十三章 弘允归来 荷花香糕只需要蒸小半个时辰,很快就蒸好了。 除了香糕,锦月又托念月殿灶火房的那太监“云贵”做了些豆沙糕、海棠糕、定胜糕、鸳鸯卷,虽然按照弘凌的口味来调了,也不能确定他是否喜欢。 一共五道点心,用景泰蓝、描了金边儿的掐丝珐琅食盒装好。食盒分五格,放进去正正好。 繁花令 第32节 灵犀殿映玉派了巧芝来取食盒,锦月检查了一遍,才递给她,并嘱咐道:“让你们夫人一定配酸梅汤,或者其它带咸、酸的果酒亦可,这些糕点都是甜的,吃多了腻。” 巧芝却捧着食盒跪下去:“徐姑娘,太子殿早晨说忙,我们夫人一时情急便说姑娘也过去,还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过去吧,不然到时候太子殿下来了见姑娘不在,恐怕要责怪我们夫人欺骗他。” 香璇忍不住上前一步,刚要说就被锦月拉了拉,制止了。 瞧了眼食盒,锦月叹了一息:“好,我过去。” 到了灵犀殿,时间还早,映玉焦急地等在秋波亭里。 茶、酒摆好,凌霄殿的小太监来说太子还要晚一些时候才过来,现在正在大乾宫和圣上说话。 清风徐徐,湖水碧波荡漾,亭子里姐妹二人独坐着,有些无话,一种两人间从未有过的尴尬、静寂在蔓延。 映玉打量锦月,见她安静望着白灿灿的湖心,一语不发,眉头也锁着,一直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从刚才锦月来,她就发现锦月有些不对劲。 映玉心头发虚、不安,难道姐姐发现了自己骗她吗。思及此处,映玉心下愧疚,可欺骗之事又觉说不出口。 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映玉颤颤伸手,迟疑了许久才握住锦月的手,问: “姐姐为何一直都不说话,可是还生我气?” 锦月蓦地从李汤的话中回神,见映玉紧张忐忑地看她,叹了气说“没有”。 见锦月不欲多言,映玉也住了口,只心头暗暗发誓:对不起,姐姐,等我一日得势,坐上太子妃的位子,一定加倍报答你和小黎…… “夫人、姑娘,殿下来了。”巧芝从水上曲廊跑来亭子里说。 映玉一下紧张起来,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弘凌对她向来不咸不淡的,虽然从未才吃穿上苛刻过他,但也不热络,心情好就说几句,不好就一个字都不理。 锦月收好李汤的话带来的胡思乱想,躬身站起来,余光瞥见曲折的朱漆回廊那头,弘凌款款走来,身后跟着曹全、李生路,他穿着杏黄-色绣九章纹的太子朝服,头上是独属于他的蛟龙衔珠金冠,远远看去,除了觉得高贵不可逼视外,还有种他独有的凌厉和冷冽,和他手背的脖子间裸-露的伤痕一样令人敬畏,只让人觉得这男人不好接近,也让她觉出一种……孤寂感。 弘凌转眼走近,锦月低首站好。 映玉盈盈福身:“映玉见过殿下。” 锦月也一同淡声行礼,跪下去。 扫了眼垂首的锦月和桌上的糕点,弘凌眸子似有明了。映玉盈盈望他笑,弘凌目光没有温度,淡声说:“免礼吧。” 说罢也不扶她,自顾自坐下。 映玉咬唇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收敛了去,又笑盈盈地落座忙给弘凌布糕点。 一揭开掐丝珐琅食盒盖子,立刻扑出荷花香气来。 分作五格的食盒中,摆着海棠红的海棠糕,粉如桃花的定胜糕,浅绿如嫩叶的豆沙糕、鸳鸯卷儿,中间是雪白中带鹅黄的荷花香糕。 银筷定了定,映玉挑了块定胜糕放在盘子中,又用如意柄的小银刀切开,分出一块儿,小心送入弘凌的白瓷碟。 弘凌夹起来看了看,问:“你做的?” 映玉目光不住闪了闪,余光瞟见锦月默默无声,才轻“嗯”了声:“是妾身做的,殿下请品尝,这些日子妾身在灵犀殿思量了过错,很是懊悔,不该那般和太子妃姐姐敌对……” 弘凌看了看就放下了。映玉脸一僵,眼圈发红,但只得又硬着头皮夹了个鸳鸯卷,豆沙糕。 结果弘凌还是不动,似毫无胃口。映玉一时急出了眼泪,包在眼眶,死死咬唇不敢让泪水落下,更扫了兴。这相处的机会可是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来的。 “殿下,吃一口吧……” 弘凌凝眉似有不耐:“本宫不想吃。” 映玉悄声咬唇,亭中陷入死寂。除了弘凌、映玉、锦月三个,凉亭里还站了巧芝、曹全几个伺候的奴才,人不少却静寂得连呼吸声死都能听见。 明明是炎炎夏日,这凉亭里却如寒风扫着背脊让人发凉。 “不若义妹来给我选一道?”弘凌终于开口,落在锦月身上的目光复杂莫辨。 锦月立时一凛,眸子更低了些:“这些是江昭训亲手做的,她比较了解,还是江昭训来选吧。” 映玉本想接着锦月的话说,可现下心下哀伤不能自已,唇瓣颤得怕说话失礼,便委屈着脸沉默着。 “亲手做的。”弘凌夹了块荷花香糕低声重复锦月的话,而后冷冷勾唇,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冷笑,“确实是亲手做的。”却是看着锦月说的。 锦月心下一跳,心说他难道发现了什么时,却看弘凌转过脸去看映玉,那话又像是对映玉说。 “做得很好,是本宫……少时最喜欢的味道。” 映玉见不再被无视,又扬起希望,殷勤地倒茶、布糕点。 锦月安静地垂着眸子,听弘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映玉交谈,心中却渐渐沉郁。 尽管近在咫尺地坐在一个亭子里,可锦月却觉得和弘凌仿佛越来越元,隔了储君皇位、隔了后宫的众多女人,他帝王的路,自己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路,越来越远。 而自己这样,帮着别的女人追自己从前喜欢的男人,也真是愚蠢透了,滑稽透了…… 想到此处,锦月越发不想在这儿坐下去。他们是夫妇,而自己杵在这儿怎么看怎么像个多余的傻瓜。 思及此处,锦月只觉看着两人如心中扎着刺一般,忍不住嚯地就站起来—— “我身子不适,告退了,太子殿下和江昭训慢用吧。” 说罢也不待弘凌同意,锦月便起身匆匆从水上回廊离开,她仿佛听见映玉仓皇地喊了声“姐姐”,并没有听见弘凌的声音。 锦月心烦意乱一路疾走,走出灵犀殿才觉胸口的窒闷轻了些,能够呼吸了。环顾四周,竟走到了中庭的花园,这处也有个小池子,眼下荷花正开得艳丽,绿叶红花倒影在碧波里,景色虽美,可她这个赏景的人却毫无心情。 “娘亲,娘亲等等我……娘亲……” 锦月心烦意乱,竟没注意到儿子小黎跟在后面追了来,小家伙跑得头发跟雷劈了一般,乱糟糟的,一双小鞋子跑得全是灰。 锦月一时心疼,但又觉小脑袋毛茸茸的炸着毛滑稽又有趣,含泪笑了笑,替儿子顺了顺头发。“抱歉,娘亲不知道你在后头追,跑累了吧。” “小黎是男子汉,不累。”小黎摇摇头,然后黑黑的眼睛就打量着锦月的眼睛说,“娘亲眼睛好红,是谁欺负你了吗?”他面露凶煞,一撸胳膊,“娘亲快说是谁,我去帮娘亲报仇。” 锦月心头一暖,知他最近迷上了香璇口中的功夫故事,人也变得暴力了,摇头说:“娘亲是风沙迷了眼睛,没有人欺负。” “风沙?”小团子嘟着嘴想了想,然后牵开自己的小袖子,遮在锦月脸侧:“那小黎给娘亲把风沙挡住。” 锦月忍俊不禁,然后就见小团子欲言又止,小嘴蠕着有话不敢说。直到被她一问,小团子才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锦月,糯糯开口问:“娘亲,其实你是因为爹爹回来了,所以才难过,是不是?” 锦月一怔,知道他说的不是弘凌,而是李汤口中说的“爹爹”。 “为什么你觉得爹爹回来,娘亲难过?” 小团子四周望了望,才小声说:“因为娘亲喜欢神仙舅舅了,这时候爹爹如果回来,那就不好办了。” 锦月一怔,万万不想这么小个团子想法这么复杂。 小黎瘪了瘪嘴,叹气,“虽然我也很喜欢神仙舅舅,但是……小黎还是想选爹爹。” 锦月心中千言万语,却不能告诉儿子,抚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傻孩子,娘亲不喜欢神仙舅舅。”锦月捧住团子小脸儿:“小黎,听娘亲说,爹爹……爹爹已经不在了,往后我们都不要再提他了,李叔叔只是弄错了,爹爹不会回来,之前就说好的,我们要忘记他。” 小黎脸蛋儿立刻垮下去,两眼泪水汪汪看着锦月。“哦……” 团子刚低下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要是小黎忘不掉呢,娘亲……” 锦月心中微微抽痛,将孩子抱着怀中哄道:“忘不掉,就慢慢忘,总有一天会忘掉……” 这句话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锦月抬眸,天上流云被风搅乱,风起云涌,和她内心的骇浪一样搅得人心不宁— 李汤说,他手下在长安城的乱葬岗发现了弘允的踪迹。锦月但听乱葬岗三字便知道,弘允定是去看自己的坟墓的。真正的徐云衣代替她萧锦月葬在那儿。 得知弘允还活着,她本是既震惊又欣喜,可是再一细想若他回来,皇族宗亲有了储君人选,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锦月又止不住的浑身发冷。 实在,不敢想象下去。 * 锦月在荷花池边坐了半个时辰,阿竹和彩香就找了来,刚回含英斋锦月才觉额头有些发烧。 果然扯谎要遭报应,说是不适,就真的不适了。 阿竹去药藏局请御医,可御医却说忙着给李、郑良娣和太子妃研制调理身子备孕的药,没空来,随便丢了一副药给阿竹便不理会了。 阿竹回来一说,彩香便不忿道:“先前这些侍医对咱们含英斋风吹草动都无比关心,眼下不过是看江昭训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又多日不闻不问咱们姑娘,才见风使舵。” 锦月懒懒不想多说:“他们为了自保,撇清关系不愿意帮忙也是情理之中,帮助别人害了自己,这样的亏本买卖有几人愿意做。” 锦月挥手让她们下去了,浑身无力只想躺下不动。 傍晚来了风雨声,天色立刻暗下来,风雨飘摇得让人心慌。 含英斋外竹林被狂风卷得稀里哗啦,风声呼喝,锦月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觉得房顶到要被雨冲垮了,被雷劈开了。 睡不着,不敢睡,锦月干脆坐起来抱住被子缩在床角,其实她是怕打雷的,尤其丞相府破败之后,这样一个人的夜晚,恍惚间仿佛看见丞相府中亲人、奴才们的冤魂。 而下不知几更天,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暴雨、狂风和惊雷充满,只有靠着墙锦月才能找到些安全感,昏昏沉沉,也不知是醒是睡。 直到门一声绵长的轻响,来了几只轻悄的脚步声。 锦月惊醒睁眼,乍见闪电照亮房屋,床前一个高大的男人影子立在床前,她立时一声惊恐的“啊”声。 影子伸手:“别怕,是我。”而后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她抱膝的手臂上。 锦月稀里糊涂,分不清是梦中的冤魂还是真的人,惊恐的缩手:“别碰我!” 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是我,弘凌,别怕。” “弘凌……”听见这两字,这个声音,锦月才醒得明白了些。 “嗯。” 弘凌见床上瑟瑟发抖,目光深邃下去,渐渐浮起一层细碎的温柔,语气却还淡淡的。“本宫已吩咐了人去熬药,你一会儿先喝了再睡。” 等锦月彻底清醒,弘凌已经出去了,而后才想着方才孤男寡女地在一室实在不合适,但愿别传出去被人听见。哪怕是义兄妹,也要避嫌的。 药熬好,锦月睡了几个时辰也有些睡不下,便起来去偏厅喝,哪料偏厅灯火通明,满屋子奴才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弘凌竟然坐在圆桌边儿,背脊笔挺的,桌上放着碗药。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扈,袍裾和黑缎金云靴也被雨水沾湿了。 锦月见了礼,可弘凌一个字不说,也不看她,就这么坐着,一直等到她喝了药去睡,他才说了句离开。 锦月看着弘凌的背影走出雕花门,他一个人撑起黄油纸伞,孤身走进夜色,心中不觉一酸。 若她还看不明白他来干什么,她就太傻了。弘凌定是因为自己白日说“不适”,来看的。 锦月忽然丢了披在身上外裳,跑到门口朝那背影喊—— “等一下!” 屋檐挂着的灯笼摇晃着微弱的光,照不亮弘凌身前的路,只见黑色里他周围全是雨丝,他回身来,清俊的脸一如方才的冷淡,只是细看便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着些许惊喜地微光,被夜色晕得朦胧,被烛光镀上温柔。 “何事。”他问。 “你……” 繁花令 第33节 锦月张张口,指尖把袖口搅得紧紧的,却始终说不出来弘允还活着的秘密。 弘允是皇后嫡子,是皇室宗亲都宠爱的嫡皇子,皇帝、皇后、太皇太后之所以还忍着弘凌,便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储君人选替补,若弘允回来,皇家所有人都会帮他。到时候,弘凌又该何去何从…… “你一切小心。” 弘凌将锦月的欲言又止收入眼中,淡声说了个“好”,转身背对锦月之后,脸上的便结了层寒冰。 李汤来含英斋的事他知道,说的什么他不用查也能猜到。 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包庇弘允,不告诉自己…… 刚走出含英斋,伞骨便在弘凌手中成了粉末,他一扬手,纸伞落地。任头上电闪雷鸣,他一人在雨中前行。 他的路,一直是一个人的黑暗。 …… 这一夜,皇宫风雨飘摇。 此时另一处——大乾宫,栖凤台。 这是皇后所居之地,墙壁透着椒兰香气,屋中几只人影,一只火盆,一双无名指和小指上戴了景泰蓝宝石长甲的素手,正一片一片地将纸钱丢入火盆里。 屋中一只瘦影一晃,是个婢女过来带着哭腔劝:“皇后娘娘,三更了,您烧了半宿的纸钱了,歇息了吧。” 这双长甲素手却没停下,那婢女知趣地退到一旁,而换了个年长些的姑姑上前躬身劝说——“娘娘,您这样哀伤流泪,五皇子泉下有知也会难过的,歇息了吧。” 屋中一声又长又缠着极致难过的美人叹息,撕纸钱的素手才停了下来,从衣襟里掏出绣翟鸟缠枝纹的蓝丝帕子擦了下巴的泪珠,轻缓道: “今日是弘允的生辰,青姑你是他奶娘,丧子之痛堪比剜心啊,你可明白本宫心中哀痛……可恨那害死他的孽种还霸占着他的太子之位,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每每想到此处本宫这做娘的那还能睡得着。” “娘娘节哀,太子弘凌手段狠辣,现在朝中谁人不忌惮他。唉,只怪贵妃和六皇子实在不济,娘娘都这么相帮了,他们还是三两次败在太子手中,眼看五皇子的案子都重新翻出来了,还不能将太子弘凌斗倒,真是一筐扶不上墙的烂泥啊。” 素手的主人冷冷一笑:“那对母子,我就从来没有指望过。” 姑姑似想起了伤心事,擦泪道:“想起大姜后仁慈厚德,岂料身边竟养了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大姜后对那贱婢如同姐妹,她竟勾引陛下,还为了早一步剩下孩子毒杀了大姜后……” 姑姑泣不成声。 素手拿着蓝手帕替她擦泪:“你打小在就跟在姐姐身边伺候,感情深厚,你的忠心姐姐九泉之下也会明白、感动,因果孽报终有时,本宫活着一日就不会放任那孽种残害大周皇室。” “我只恨不能替大姜后和胎死腹中的三皇子报仇,大皇子、二皇子定然也是死于那贱婢之手……往后,他恐怕还要杀更多的皇子,不敢设想。” “姐姐命苦,本宫定然为她报仇,青姑你且宽心……” 大姜后本还有一胎双生子,却不足月就双双病死在摇篮里,这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而后怀上三皇子才中毒殒命。 皇帝、太后、太皇太后连连受打击,一蹶不振,幸好大姜后还有个孪生妹妹,可以慰藉…… 屋中火盆里纸钱跳跃着火焰,啜泣声低低的,和屋外的雨声和在一起说不出的窒闷压抑。 片刻,门口匆匆跑进来个浑身被雨水浇湿的太监,跪在殿中从袖子里掏出封信来,双手呈上——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信了……来、来信了……” 婢女从太监手上拿了信,朝雕凤凰纹玫瑰椅这方呈来。椅上,素手的主人接过,打开信纸一看,立时无声倒抽一口凉气,呆若木鸡坐在那里。 满屋奴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问。 片刻素手捉着信纸不住颤抖,“弘允,本宫的弘允……”声音说不出是喜还是哀伤。 立时屋中一阵呜呜哭泣,而后便听这声音按捺着欣喜和仇恨,轻颤道:“把这晦气的火盆撤了!”“本宫的弘允,回来了……” ** 弘允归来的消息,比锦月预想的来得还要突然。 正是她患了风寒后的第三天,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在皇城之上,两日之内,迅速如疾风扫过各个角落! “当年坠崖的五皇子回来了!” “皇上病情骤然好转,今晨早膳都多吃了一碗。” “太皇太后、太后娘娘亲自去了尚阳宫,都是满面欢喜……” “五皇子温柔高雅,老天果然不会让这样的人英年早逝的……” “延尉监大人和许多受五皇子栽培的大人,都递了拜帖求见故主呢……” 何处都能听见这些类似的话,锦月被阿竹扶着在东宫博望门外的长街站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不少。 显然,不光皇室宗亲,就连宫中的奴才、朝中的大臣,都因为弘允的死而复生而欢欣。弘允攒下的人心,在这一两日间达到史无前例的爆发。 自弘凌归来后,紧绷、忐忑的半年的皇宫,终于露出喜悦的生机。 锦月恍惚忆起往昔,弘允确实是人人都崇敬爱慕的天之骄子。 锦月回望身后的东宫,仿佛压抑着厚重的阴云,锦月清楚地感受到东宫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压抑,甚至有一分萧瑟。 “姑娘,还要站会儿吗?”阿竹扶着锦月问。 锦月摇摇头,往博望门里头走。“回去吧。” 锦月刚转身欲回东宫,便听身后突然有男人叫住她——“我以为,你会马不停蹄地跑来尚阳宫扑进我怀里,哭诉这些年受的委屈。” 锦月浑身一凛,定在原地,四肢发麻僵冷,而后渐渐血液开始沸腾,困难地缓缓转过身去—— 这一抹高大的素色,深深刺伤了锦月的眼睛,眼泪,便止不住的流。 阿竹知趣的退下,锦月还呆呆站在那里望着,已经泪流满面。 “弘……”刚说了一个字,锦月的声音就淹没在哽咽中,只能仰望着几步开外穿着浅杏色缎子底、金丝银线绣蛟龙图案的男人,步步走近。 眼前的一切,仿佛梦一般。这只是她记忆里走出的幻影在,直到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擦去她眼泪,如儿时那般轻轻拥她入怀—— “傻姑娘,我不在,你受委屈了吧……” 锦月看见自己额前男人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发出的声音磁性温和,如暖流汇入心田。 是真的,是真实的。 锦月:“弘允哥哥……” 这个怀抱一颤,将她收紧,低低说——“不哭,我回来了……” 锦月已经泪如雨下,如儿时受了委屈一样,在弘允怀中泣不成声。 李生路从门后看着外头的一切,紧抿了唇,反身匆匆前往凌霄殿。 弘凌正在案边看着皇帝新颁发的圣旨——削减东宫武力和机构,削减吃穿用度的。言语间尽是无情、刻薄。 李生路跪地禀告:“殿下,萧锦月和五皇子见面了。” 弘凌手一颤,冷厉的眸子眯了眯,神色看似平静,袖子下的手已经渐渐攥成了拳头。 “说了什么。” 李生路想起二人的谈话,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口,微微抬了抬眼悄悄察言观色,见弘凌神色冷冷和往常差不多,才道: “拥抱着……说了两句表达思念的话,然后五皇子似推了朝臣的拜帖,把萧锦月请进了尚阳宫。” 一声裂帛地轻响,李生路才发现,太子紧紧攥着圣旨的手指竟都穿破了绸缎。这哪里是平静,分明是心中暗潮汹涌,想到此处他立时冷汗涔涔不敢再说了。 殿中空气如凝胶,半晌弘凌轻笑了声,笑声冷得刺骨:“连她,也想离我而去了。” 他呵呵笑了几声,眼睛布满红血丝,低声说:“所有人都喜欢弘允,厌恶本宫,他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跑去示好。”“好,当真好!” 弘凌负手望着殿外,李生路在他背后看着他背影只觉淡淡心痛。 为什么,主子那么努力才得到的这一切,抛头洒热血、战场上九死一生不惜吃□□止痛,这么辛苦才得到今天的所有,现在,却所有人都逼着他将自己拿命拼来的拱手让给五皇子。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投入他怀中。 这,不公平。 “殿下……”李生路忍不住颤声唤。 弘凌静静从凌霄殿俯瞰殿外的东宫,夕阳将他眼睛染红,他眼睛却渐渐冷如冷霜,仿佛死灰: “李生路听命,速按照本宫这两日部署,即刻让兆秀、冯廉入长安!” “诺!” 李生路下去后,殿中再无别人。 弘凌从袖中拿出一柄桃花簪,曾经他送出给最心爱女人的。后来却被丢进了暴室的明渠淤泥中。 在她心中,他弘凌是否也如这廉价的簪子,迫不及待地想要丢弃? 弘允,才是尊贵的天之骄子。他纵使太子袍服加身,也不过是出身卑贱的灰尘。 第三十四章 夜-色如约而至,如黑色华盖罩在长安城的天空,吞尽一切光明。只有些许针尖儿似的灯火从瓦缝、门隙间渗透出来。东一处,西一处,各自之间却都藕断丝连,或敌对,或相亲。例如端亲王府,太尉尉迟府,前后左右四大将军的府邸,以及些藏着人的零碎的旮旯犄角。 多少双眼睛,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不眠,谋划着一场名为“争储”的风暴。 而下五更,夜深人静,再过不了多会儿,天就将亮起。 凌霄殿的灯火亮了一夜,时有人进进出出,到这会儿才宁静下来。 放下书卷,弘凌身体往后一仰,困倦地靠在铁木圈椅上,闭目沉沉地出了口气。 忙了一夜,把所有事情都梳理了一遍,这才歇下来。其实并不一定后半夜也要看书,只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那女人的脸。 真叫人心烦意乱。 弘凌按了按双眼间的鼻梁穴位,坐了一会儿还是不想睡,便出了凌霄殿。 黑夜渐渐褪色,东边天空亮起一线浅灰色,四下却还安静,整个东宫仿佛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在死寂中走着。 一夜未睡,到底精神有些恍惚,弘凌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含英斋。 竹林窸窣,他前阵子命人移栽来的玉兰花已被移除了,只剩千疮百孔的土坑。 弘凌凝眉,只觉那些土坑无比刺眼,她这是表明决心要与他决裂吗? 弘凌刚转身要返回,便听院门嘎吱一声开了,他应声回头,懒懒无神的眸子蓦地一亮,黑眸中映出个女子的缩影。 锦月刚推开院门,不想正对上弘凌在院外。视线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你……” “你……” 繁花令 第34节 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锦月低了低眸子,弘凌也恢复了些镇静,用平常的冷淡语气道:“你……昨夜宿在这里?” 锦月略有些不解,却也点了点头。“嗯,不宿在这儿会那在哪儿。” 说罢,锦月蓦地想到,弘凌可能以为她留宿在尚阳宫。抬眼一瞥,只见弘凌脸色略有些苍白憔悴,眼下青黑,然后,弘凌脸上素来的冷淡裂出些许笑意,如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从缝隙里漏出几线阳光。 弘凌眸光闪了闪,声音似乎柔了一分:“你风寒未好,好好养身子。” 他说罢大步就走,如往常一样,总是一个人,锦月止不住上前一步:“多谢!” 弘凌一顿。 锦月:“多谢你让人熬的药,上回夜半,我也没来得及谢你……” 弘凌淡淡嗯了一声。 从含英斋出来,一路回到凌霄殿,弘凌步伐不觉也轻快了些。明知道锦月回来东宫并不能代表什么,可是,他心底还是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仿佛……多了些信心。之前没有人来争抢她,他一直有把握将她握在手里,现在,他却真切的感受到那种可能失去的感觉。让人煎熬…… 目送弘凌走远,锦月才松了口气。 昨日和弘允意外相逢,锦月并没有来得及去尚阳宫。 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娘娘三大凤驾都驾临尚阳宫,她现在虽顶着徐云衣的名字,可骨子还是萧锦月,如何敢去那儿晃。是以在尚阳宫门口就分了别。 近日风寒睡得憋闷,锦月便想早起来透透气。阿竹和彩香起身,才发现锦月竟然已经起来,都赶忙打水来伺候。 小竹床上,小黎正睡得香,主仆三个都轻手轻脚的,免得吵醒娃娃。 阿竹拧了冒热气的帕子,呈给锦月:“姑娘今日怎起得这样早,精神气也好了许多。” 锦月笑笑,不语。 彩香心直口快:“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五皇子回来了,你看,这整个皇宫谁不高兴?” 锦月脸立时一僵,阿竹见状脸沉斥责彩香:“胡说什么,咱们是东宫的人,六皇子回来,也轮不上咱们高兴。你这样多嘴多舌,姑娘心好不想说你,我可不愿听你说这些胡话。” 彩香忐忑、歉疚地咬住舌尖,自知说错了话,锦月心中不觉烦闷:“你们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两婢女噤声,小心地躬身答“诺”。 屋子安静下来,窗外凉爽的空气蹿进屋里,锦月对着外头玉兰移走后留下的土坑,静坐出神。其实彩香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因为弘允回来高兴,连带精神都好了。而阿竹的话,又像一记闷锤敲在她头顶。且不说隔着当年的恩怨,光说现在宫中的局势,弘凌和弘允就是势不两立的,只怕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弘允多么厉害啊,整个皇族都是他的后盾,弘凌若失去太子之位,十有*会死在他手中。锦月思及此处心惊肉跳。 “娘亲……” 是小团子起来了,过来找娘。 “睡醒了?”锦月弯下身替儿子把衣裳整理整理,免得遭寒气。 “睡醒了。”小团子小胖手擦着眼睛,然后使劲眨了眨瞅门口,一指——“咦娘亲,那个又高又帅的叔叔是谁?” 锦月吃了一惊,忙回头——弘允负手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袭藏蓝缎子皇子服,两肩、胸襟用金丝和银线绣着团飞龙金云纹的,头上束着东珠玉石高冠,腰间是同色系的玉带,只缀着一块苍玉环佩。 他微微含笑,被熹微的晨光布上一层浅金,英俊无暇的脸一如往昔般高贵秀雅,眉目间流转着一层与生俱来的轻狂和自信。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举手投足都有股尊贵之气。 锦月有些意外。 然而,小黎已经先一步迈着小短腿儿跑出去了,黑眼珠亮晶晶地仰望弘允打量,满是兴奋。 锦月心头一吓,刚想着儿子要坏事,就听小黎兴奋问——“你就是我爹爹吗?” 弘允俯视小娃也吃了一惊。 锦月忙赶出来:“小黎别乱说话。”赶紧将儿子塞到背后,红着脸低眸:“抱歉,是我管教无方,冒犯你了。” 却听弘允一声浅笑,他俯下身伸手摸小黎从锦月身后探出的小脑袋,温和说:“你若想我当你爹爹,也可以。” 锦月僵了僵,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了。 “昨日母后和皇祖母他们几个硬要来尚阳宫,都没好好和你说话,所以今天一早我就过来。继续听听你的‘委屈’。”弘允道。 锦月想起昨天见面自己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发烫。虽然小时候受了委屈也时常向他哭诉,但现在毕竟长大了。 “都这么大人了,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昨天见你归来我太激动,你、你可别笑话我。” 弘允抬手轻轻一碰锦月的脸颊,锦月一愣,见弘允淡淡笑,脸上有复杂的神色: “我守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总算说自己长大了。” 小团子夹在两个大人间,张着嘴目瞪口呆仰望两个大人。 含英斋不大,香璇在西厢房,锦月让香璇来将小黎领出去玩。 香璇来看见弘允的时候,吃了一惊,红了红脸,把小黎领走。 这里始终是东宫,不方便说话。锦月便和弘凌去了东宫之外不远处的花园,那处僻静,正好说话。 想起方才团子一步三回头地望他,弘允忍俊不禁,道:“是他的孩子,是吗?” 锦月眼睛布上层阴郁:“嗯,弘凌的。” “然而,他竟然愚蠢的不知道。”弘允鼻子轻哼了声戏谑的笑,温暖的脸涌起丝睥睨苍生的倨傲,“他太自卑,打心底里也觉得比不上我,觉得会输给我,所以才不自信,认为孩子是我的,觉得你会弃了他选择我。” 锦月低眸默然。弘允是小姜后的儿子,像母亲,大小姜后又是双生,长得一模一样,自然弘允的长相也和大姜后十足的像。皇帝、太后他们也深深宠爱弘允,觉得弘凌亏欠弘允,应该向他赎罪一般。所以,弘允就像弘凌头顶上的一片阴影,从小罩在他头上,弘凌如何不忌惮弘允。 锦月停下步子,弘允见她沉默低垂的眸子,似有哀伤,心疼道:“你瘦了,李汤把你暴室之后的事情都禀告了我。” 弘允颤着深吸了口气,忍住想要拥抱眼前女子的冲动,“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在暴室受苦的画面,连觉,都睡不好。幸好老天开眼,让我落崖而不死,也让你熬了过来,让我们重逢。” 他捧起锦月的手:“当年我便不该答应你让你去寻找什么爱情,让你受这些苦楚。” 锦月凉凉一笑,忘了眼园子里凋零的夏花:“当年太傻。世上或许并没有什么爱情,只是个千金大小姐的无病□□罢了。根本不存在那样永恒不变的东西……” 锦月一顿,弘允忽然挡在她跟前,清俊的眼睛无比认真:“它一直存在。就在我们之间,我们自小便感情深厚,青梅竹马,这就是爱情。” 锦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锦儿,我用多活你五年的生活经历告诉你。爱不是惊心动魄,也不是今天生明天死的新鲜刺激。它就像空气、像水,默默包容、相依相守,一辈子不分不离,我能给你想要的生活,而你可以在我的羽翼下幸福地终老。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你懂了吗锦儿?那一时的心动久了总会散,平平淡淡享受才是真的爱。” 锦月震了震,而后含泪转脸。 “或许……或许是吧。” 或许这世上并没有她曾以为的命中注定要嫁的有缘人,只不过是随遇而安罢了。 弘允见她沉默含泪,知勾起她伤心事了,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那你预备怎么办?若继续住在东宫他只会把你越照顾越糟。我这四哥从小就没有人爱过他,他自然也不懂得怎么去爱别人,你在他身边难以幸福。” 深吸了口气,锦月望着远处重重宫殿楼阁,如一片阴云罩在皇宫的苍穹下: “我想带着孩子出宫,离开这里。从前我就说过,不会接受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何况还是那么多的姬妾。这也是我不告诉他孩子身世的原因,只有这样,我才能带着小黎离开。” “若……我可以给你,一生只要你一个女人,你愿意嫁给我吗。”弘允低声道。 锦月一抖。 “锦儿,天下的男人没有几个不想三妻四妾。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照顾你们母子……” 两人说着话,并未注意到远处回廊后有人走来——正是映玉和潘如梦。 二人正商量着金素棉的事,到此只听了一半儿,映玉吓白了脸,潘如梦却听得两眼放亮光。 映玉见她如此,低声恐吓道:“别人都可以算计,你可收好你的爪子,若你再碰姐姐半分,我不饶你!” 潘如梦言不由衷柔柔一笑,应诺。 映玉还是不放心,又道:“我虽只是昭训,但比起你连位分都没有的,还是高不少,你最好将我警告放在心上!你要与我联盟,就必须尊重我姐姐!记住,你什么都没听见。” “江昭训训话,如梦不敢不听,如梦谨记了……” 映玉瞥了眼花园中的两人,暗自叹气,姐姐怎生如此不小心。而后,便领着潘如梦走了。 潘如梦一路跟在映玉身侧,便不如之前话多了,默然低头,含着诡异的冷笑。她刚被从思过殿放出来不久,憋了几个月,想着正好让江昭训一起来花园散步,共商对付太子妃的大计,却不想听到这么精彩的一出。 徐云衣啊徐云衣,你勾三搭四,没想到得了太子义妹的名分还不满足,竟打起五皇子的主意。五皇子再英俊威武,那也是太子的敌人呐…… 呵。 与映玉告别,潘如梦并未返回念月殿,而是匆匆赶往凌霄殿。 …… “殿下,殿下,臣妾说得千真万确,徐云衣背叛东宫,和六皇子在花园私会,还勾-引六皇子说想要嫁给他,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潘如梦跪在凌霄殿外,她等了半日也没能得了准许进去,好不容易等到弘凌出来。 “殿下,您可不能纵容了她,否则还不给那些有心叛主的人树立典范吗?” 弘凌脸色随着潘如梦的话沉如寒潭,浑身止不住轻颤,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句“嫁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而碎裂。 半晌,他才极低缓的问:“她,果真如此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千真万确!” 陡然,弘凌周身冲出一股冷厉的真气,立时如冷风扫过,周围的奴才都跪了一地。 “殿下息怒。” “太子殿下息怒……” “殿下先息怒,或许,或许有误会也说不定。云衣姑娘应当不会……”李生路跪地说着,却自己都有些不信了,他知道徐云衣就是萧锦月,当年和五皇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是真的可能背叛,太可能了! 弘凌冷冷含着讽刺和无奈,重复了句“误会?”,而后呵地冷笑一声,愤怒至极,又有些失魂落魄,步入了殿中。 大门砰地紧闭。 所有人都吓得一抖。 潘如梦也不禁为自己的铤而走险告密而捏一把冷汗。 李生路瞥了眼潘如梦,很不喜她:“殿下知道了,你下去吧。等等,记住,管好你的嘴,如果你还想要命的话!” 潘如梦惊恐噤声,退下,她当然不会说出去,太子知道就够了。这些人不敢说,江昭训也不会知道是她说的。 潘如梦低着头嘴角隐隐含笑。尽管这样会让太子不喜,但对徐云衣的打击恐怕就是致命,这样也不亏,左右太子是不会再宠爱自己了。 不过,潘如梦这次的算盘,并没有打好…… ** 潘如梦离去时,正遇到锦月回来,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锦月微微蹙眉,潘如梦却阴柔一笑:“好久不见了,徐云衣。看来……”她一扫锦月身上的衣裳,“你过得还不错。可怜我在思过殿人不人鬼不鬼,这可都是拜你徐云衣所赐啊。” 繁花令 第35节 锦月因为方才弘允的话而心绪不宁,不想与她多言:“我不想与你多说无益的话,往后,你少在映玉耳边怂恿,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锦月声音冷下去。 潘如梦却一笑:“那可得看你能不能活到那会儿了。” 锦月不明所指,从她的表情上体会出些不好的预感。 * 李生路赶走了潘如梦,想进殿伺候自家主子,却不想殿门关了,连贴身小太监洪安也被赶出来—— “殿下说,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下如何了?” “脸色……很不好……”洪安小声说。 凌霄殿的门一直紧闭着,晚膳时间也未打开,谁来看,也未得见。 …… 二更,天已黑下来。含英斋里,锦月刚洗漱了准备歇息,便听阿竹匆匆进来说:“姑娘,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便说我歇了……” 锦月话还没说完,弘凌便已线阴沉沉的进来。 小黎惊喜地从床上跳起来,喊了声:“神仙舅舅!” 团子就扑过去了,可是弘凌一门心思都挂在锦月身上,并没理会,反而是一挥手让所有奴才都下去了,小黎也被不情不愿的待下去——“神仙舅舅,娘亲,我想留下来嘛……” 锦月看弘凌这古怪的样子,知道他恐怕要发作什么,忙安慰儿子:“听话,先下去,一会儿神仙舅舅不忙了再来找他。阿竹,带下去。” “诺。” 屋里很快没了旁人,弘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锦月,一挥袖两扇门就啪地关上了,锦月吓了一跳。 锦月:“太子有什么话,说吧……” 弘凌眨眼便至眼前,捧住她双肩。然后锦月就闻到了一阵强烈的酒气。 弘凌:“你,想离开我,是不是?他们都去尚阳宫,你也想去。” “你喝醉了弘凌,轻一点,你弄疼我了……” 锦月挣扎着说。 没想到弘凌竟然应她话,忽然双手一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锦月挣扎却挣不脱。 “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就不会不答应。哪怕你现在想跟他走,我其实,也会成全……” 一愣,锦月脑子轰地一下,从不想弘凌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你,你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弘凌满身的酒气,和平常的样子很是不同,像只收好了所有尖刺的刺猬,所触之处具是柔软,也没了凌厉。 酒的浓郁气味混合着他身上冷冽的气味,充斥满锦月的鼻子。“你喝醉了。” “醉了?”他自嘲的笑,“是……我是醉了……只有醉了才能抱着你,才敢抱你……” 锦月僵在他怀中,被弘凌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不知所措。 这一刻,和当年那么相似。彼时的弘凌温润如玉,是个温柔的翩翩公子,会这样捧着她的脸颊宠溺的说“只有醉了,我才能抱着你。” 这个白日里冷厉的大男人,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捧着她的脸颊伤心的乞求。“不要离开我,不要跟他走,可好?” “我……”锦月喉咙一哽咽,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心底那乱窜得要迷住她理智的心疼和爱慕,“我,并没有说要走……” “你不走。”弘凌一顿,被酒迷醉的清冷眸子,渐渐晕开一层欢喜,从清隽的薄唇荡漾开,“锦儿,我爱你……” 锦月无措愣在那里。直到清冷的男人肌肤开始滚烫,炽热的唇盖下来,熨帖上她的,一下子,一发不可收拾。 等锦月被理智拉回神来,已经制止不住他。弘凌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力道虽温柔却不容她反抗。 “弘凌、弘凌!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锦儿,我很清醒……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锦儿……” 他的手已经剥开了锦月的外裳,夏天穿得薄,只有胸前一块藕荷色绣荷花鸳鸯的薄薄亵衣,还遮挡在锦月胸上,此时已经被弘凌大手覆上,锦月按住他手:“你醉了!等你醒了就会后悔!” “你是萧锦月,我是秦弘凌,我很清醒,我清楚。”男人俯下身,漂亮的眼眸荡漾着迷离的波光,大手一撕,他俯下身来,立刻如水的黑发就随着他动作流泻在锦月的胸口,一阵微微的凉之后,却如火开始在锦月身上蔓延。 或许是这个男人英俊超出常人的容貌,也或许是他冷冷的神秘气质让她沉迷,锦月眼看着自己理智在这样的诱惑下快要失守。 今晚之后的事她不敢想,可现在,她从他身下逃不开,避不开。但,她也看清了,心底那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随着他的眼神和呼吸,跳跃…… “把你交给我……” 他的话就像有魔力,锦月双手被他禁锢,已无处可逃。 弘凌长驱直入,锦月轻轻咬唇吞下喉咙的声音承受着他的所有,灵魂也跟着他轻颤。锦月忽然想起白天与弘允的对话,爱情,她仿佛又感受到了什么叫爱情。是心头那一下下的随着另一个人悸动,不由自主…… 此时,却听弘凌忍着骇浪般地情绪,无比冷静地说—— “原来香兰殿那晚,是你,不是潘如梦!” 锦月心中一抖,眼前弘凌眼中虽然还有醉酒的迷离,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分明就是有神智的!锦月气恼冲顶:“你!你竟然装醉骗我!” 他猛地用了下力,锦月死死咬住唇不发出声音。刚才他的温柔和乞求,竟都是装的、骗她,而今看自己的沦陷,锦月只觉自己像个一再犯蠢的傻瓜,屈辱地盯着弘凌,渐渐有了泪光: “你怎么能……怎么能骗我!” “若不装醉,怎么明白你的心意……”弘凌粗粝的手擦她脸颊的泪珠,俯下身吻去她脸颊的泪痕,在她耳边说,“再说,那些话我并没骗你。” 锦月脱不开身,只能默然撇开脸,落泪。 “弘允,是不是也这样疼爱过你?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他宫中,一生一世一双人,呵……” 锦月猛地转脸,狠狠盯着他:“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没有,我和弘允没有……” 锦月默默撇开脸,淡淡自嘲,“他是高贵的嫡皇子,怎么可能娶我这样不清不白的罪臣之女。自有大把的好女儿等着成为他的妃子,岂轮得到我……” “你知道就好!”弘凌捏过锦月的下巴,强迫她正对自己,“所以,乖乖呆在我身边,别想着逃!” 锦月心底有股无名火,对自己没出息的心软,也对他的欺骗而后又赤-裸-裸-的揭穿,“你凭什么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有什么资格……啊——” 他忽地用力一顶:“凭你,愿意。” 锦月只觉懊悔,羞辱,刚才她就该咬舌抵死不从的,“啪”,锦月狠狠一耳光打在弘凌脸颊上,直打得他嘴角都流血。 可他擦了看了之后,冷冷一笑,仿佛胜券在握一般,笑出来,抱着锦月狠狠动作起来。锦月觉得他这样子既陌生,又让人害怕。好像是弘凌,又仿佛不是他,而是被心头的渴望控制的野兽。 “弘……弘凌,你放开我,再这样、我会恨你……”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在别人怀里忘记我。 “不……不要……” 锦月只觉心头一直坚持的自尊、原则,都被今晚她一时头脑发热的心软,而摔得破碎。说什么忘记说什么拒绝,到头来还是次次栽在他手里…… “别再仗着我爱你,就来伤害我……弘凌……” 锦月低低地呜呜哭。弘凌仿佛忽然恢复了些神智,慢下来,捧着女人汗涔涔的小脸儿: “我不会伤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女人,不……应该是香兰殿那次,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往后,我再不会放手!” 锦月已觉崩溃,不想再说,撇开脸落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随他想怎样吧,反正不会少一块肉。 弘凌强迫地捧起她脸让她看自己,声音温柔下来:“听话,等时局稳定了,我就给你名分。小黎是谁的不重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我会疼爱你们,像当年那样疼你。” “你滚……”锦月抽噎着冷声说。“你让我觉得恶心!” 弘凌似被激怒,“恶心?弘允就不会让你恶心,是吗,我就会让你恶心?” 锦月几乎低声咬牙:“弘允他不会这样对我!” 锦月屈辱地闭上眼睛。或许弘允说得没错,她以为的爱情,根本是错的,那心头的悸动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抑或色-迷心窍。这不是爱,不是爱情…… 锦月忽然凉凉笑起来,带着恨。 弘凌蓦地停下来,盯着身下的人,锦月脸上的凉意,让他心头一抖。竟然,心底升起一种不安,和隐隐的忐忑…… 此时,听门外忽然响起小黎的敲门声,啪啪啪—— “神仙舅舅,你、你忙完了没啊?”又是啪啪啪三声,“娘亲,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啊,不要撇下小黎啊……” 锦月嚯地一慌找衣服,可是弘凌在她身上压着,根本起不来。弘凌也停下来,脸黑沉沉的。 门外,小团子耳朵贴在门缝里听,半晌没得到回应,又啪啪拍起两声—— “神仙舅舅,娘亲……” 锦月咬唇撇开头,弘凌脸渐渐黑下去。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会半路杀来个团子。 幸好小黎打断,弘凌终于放过了她。他大步离去,锦月一片片捡起衣裳,却捡不起碎掉的心。 弘凌,你今天所作所为,彻底让你失去了我。 锦月对着窗外的夜色,冷冷轻笑。心头对他最后的那点留恋,今晚也被他亲手掐灭。 第三十五章 父子相认 弘凌从含英斋回来,一路上淅淅沥沥下着雨。雨水浸透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寒凉从皮肤一丝丝往骨肉里钻。 酒意逐渐被浇醒,弘凌蓦地停下来立在雨中,脑海中那张缠着恨与绝望的巴掌小脸,才越发清晰起来。 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双手,除了雨丝,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个人儿的温暖。 “秦弘凌,你这都……干了什么啊!” 弘凌一拳打在朱漆柱上。他居然对她做了如此龌龊的事。 这时他背后的雨中却传来一声温和而冰冷的轻笑,渐渐,一个与他同样高大的剪影,打着黄油纸伞走过来。弘允虽从雨中来,却点雨不沾身,睨着弘凌的眼神虽在笑,却是一种打心底里的鄙夷和轻看。 “看来四皇兄越来越病入膏肓了,堂堂男儿连自己做事都控制不住……呵,可怜的瘾君子。” 弘凌狠狠盯过去,血淋漓的手掌撑着廊柱,嗓音如野兽蛰伏时发出的低低吼声:“是,你。” 弘允将弘凌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弘凌衣衫有些凌乱,浓密的长发也被雨淋湿黏在脸颊脖子和衣裳上。 弘允秀雅轻笑,眼神却暗含凌厉:“你看看自己,是不是像只落水狗?这一身太子的金冠黄皮,也掩盖不了你骨子里透出的卑贱属性。” 繁花令 第36节 弘凌握拳,骨骼咯咯作响:“人生而平等,你我同承皇室血脉也并不比我高贵多少。你站在我的宫中说这话,不觉可笑?” “人分三六九等,‘生而平等’,呵,在皇家说这话可真滑稽。”弘允勾了勾唇,秀致的眉眼冷冷含笑,朝弘凌一挑。“是,你自小聪慧过人,与我不相上下,可那又如何?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大儒名仕的熏陶,有体面家室、强大的母族;而你,不过是在冷宫里捡了几本书随便凑合的学问。你从身世到成长的生活,都如我脚下的蝼蚁。” 两个男人,同样的天家皇子,成长的处境却如云泥之别。弘允走近,近在咫尺地盯着弘凌的黑眸,低缓道:“不要与我相提并论,我会觉得侮辱。弘凌,只要我在,你永远只能匍匐在我脚下。这东宫和锦儿,只要我想,也不过囊中取物。” 弘允说罢便转身而去,明明是剑拔弩张的话,可他却说得很平静,丝毫没有弘实那样沉不住气的脸红脖子粗,仿佛只是在陈述个事实。 弘凌眯了眯眼,不卑不亢冷声道:“就算你出身比我尊贵又如何,至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靠我自己的能力,与你一个靠爹娘长辈宠溺过日的男人相提并论,我亦觉得耻辱!我不知道未来咱们谁会匍匐在谁脚下求饶,但我知道现在我是太子,你见了我,也须行礼低头。” 弘允背影一顿,伞骨被他长指捏得滋滋作响,有股宁静的冷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和弘凌的冷冽相碰。而后只听他缓缓笑了一声—— “一个连自己的女人和儿子都保护不好的男人,凭什么让我服你,难道凭你那张比我长好看的脸么?” 女人,儿子。弘凌凝眉心中一惑,上前几步:“站住,什么女人、什么儿子,你说清楚。” 弘允语气温缓,含着丝威胁的笑意:“不过,过了今晚他们就不是你的了。” 弘允消失在夜色中。 弘凌愣愣站在雨中,望着雨丝密密麻麻如银线飘洒,廊下灯笼只照亮他所站的这片容身之处,前头,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雨。 女人,儿子…… 伫立思索了良久,一些与锦月重逢后的片段,断断续续重新浮现在弘凌的脑海。弘凌对着黑暗,慢慢睁大了眼睛。 难道……难道…… 不。 不可能。 五年前他视她如天上的月亮,根本舍不得碰一下,他说过除非明媒正娶,绝不会玷污她半分。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 不顾满天的冰雨,弘凌跑回含英斋,可院门却紧闭着。 “开门,徐云衣,我有话问你。你开开门!” 里面回应他的是静寂无声,只有不断落下的雨水,和竹林呜呜的风声。 “云衣!” 半晌,才见门缝里漏出丝光明来,听到女子的声音,却是婢女阿竹——“太子殿下,姑娘现在歇息了,殿下明日再来吧。” 阿竹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推开了,弘凌如利箭冲进来无法阻拦,阿竹忙一个闪退、跌在水坑里,灯笼也灭了,喊了声“殿下”却根本无法阻止他。 香璇即时出来,让阿竹跟着她一起退下。她早预感锦月的身份不简单,恐怕不好透露让外人知道,眼看今晚是不太平了,消息需要守住。 弘凌箭步冲进方才的屋里——床帏凌乱,隐约还可见还未来得及整理干净的狼藉。屋里没有人,弘凌找了一圈没看见,又找到屋外,终于在屋檐下看见了一团缩在那儿呜呜哭的小团子。 听见脚步声,小黎抽搭着回头来,憋着嘴湿着眼睛瞧弘凌,却不如之前那么热情了。 看着孩子的脸蛋儿,弘凌觉得小腿似有千斤重,竟然有些难以迈开,几步距离走得无比费力。 缓缓蹲下身,弘凌捧着孩子的小身子,清晰感觉到孩子的挣扎和抗拒。 小黎眉毛拧得像两条钻沙的蚯蚓,奋力地从他大手掌里抽出小胳膊: “我不要你碰我,你欺负娘亲,你把娘亲都欺负哭了,娘亲再不想见你了,我也不和你好了,哼!” 数月来,这是弘凌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孩子的脸蛋儿。从前,一想到小黎是弘允的孩子,他就努力地想忽略,不敢仔细看他的脸。而今仔细看来,除了锦月的影子,竟然…… “小黎乖,告诉神仙叔叔,你爹爹……他是谁?” 见弘凌眼眸闪动水光,小黎扁着嘴有些心软,他还是喜欢这个又高又好看的叔叔的,但想起刚才锦月呜呜哽咽的样子,小团子又坚定了态度,不客气撇开小脑袋:“娘亲说他死了。你别问我了,我不想和你说话。” 弘凌心疼地把孩子搂进怀里,小黎起先还抗拒,可是这个又宽又结实的怀抱实在太诱人了,渐渐小团子就一扫“凶神恶煞”,吸了鼻子抽搭: “我也不知道爹爹是谁,但是……小黎时常听见娘亲梦里头喊他的名字。” 弘凌手一抖,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他竟有些不敢开口问。 “他……叫什么。” “娘亲不让我说,除非你保证不告诉别人,我才说……” “好,叔叔保证。” 小团子从弘凌怀中抽-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心地四周看了看,小手遮在嘴侧凑近弘凌的耳朵: “他叫……弘、凌。” 如头顶炸了个惊雷,弘凌只觉心口一哽,几乎无法呼吸。宫中除了皇帝和太后、太皇太后,无人敢直呼这两个字,否则是杀头大罪。是以,小黎从未听人喊过弘凌这两个字。 檐下暖黄的灯笼光映在小黎略显婴儿肥的脸蛋儿上,弘凌看着清秀的眉目,心中如刀子在刮。在战场上流干血汗也不曾落一滴眼泪,此刻却满眼止不住,片刻就爬满了眼眶。 把孩子揉进怀中紧紧抱住,弘凌哽咽说不出话。 孩子,这真是他的孩子。 * 小黎告诉他,锦月在偏殿的小屋洗澡。弘凌赶到屋外,门开着条缝,漏出一道昏黄的烛光落在他面前。 颤颤伸手,推开门,弘凌见屋中屏风有水汽腾起,隐约印着木桶和桶中女子的背影。 “锦儿……”弘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 屏风上女子只是一顿,而后继续舀水淋在瘦削地肩膀上。 “锦儿,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哗啦水响。 女子从桶中起身,赤-裸-着的身体印在屏风上,烙下一道纤瘦玲珑的影。 锦月赤足从屏风后走出来,长发湿漉漉披在肩膀上,一丝-不挂,冷漠地看着他。身上玉如的肌肤上遍布深红浅红的痕迹。 弘凌目光闪烁了闪烁,呼吸乱了乱。“你……先把衣服穿上。” “衣服。” 锦月鼻子轻哼了声笑,眼中渐渐漫上泪光,“弘凌,在你面前我还有什么可以遮羞?我什么都没了……曾经的高贵身世,靓丽的年华,连最后一点自尊和骄傲,也如那些布片,被你撕碎了。” 锦月身上的红痕如刺扎着他眼睛,弘凌张张口,声音嘶哑:“对不起,我今晚……” 锦月低眸看身上的暧昧的红痕,自嘲地笑起来:“看我多不知耻。无名无分,就和野男人生了孩子,还一次又一次躺下承欢,当真,低贱……”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弘凌紧紧抱住锦月,“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会对你好……往后,我会倾尽所有补偿你和小黎。” “补偿?是让我在你宫中做个姬妾,每天和别的女人一起等着你临幸,还是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恩爱?”“不,以我罪臣之女的身份,我应该被砍头,然后小黎被送给你的姬妾们抚养,呵……” 两行泪水从锦月眼中瞬间落下,锦月闭上眼睛关住悲伤。 “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重新接受我?”明明抱着她,可弘凌却觉这个女人与自己越来越远。她的眼睛,她的心,都没有自己的影子了。 锦月空洞的眼神重新落在弘凌脸上:“放我和小黎出宫,永远别出现在我们母子面前,我就原谅你。” “不可能!”弘凌怒声打断,“你知道,我绝不可能让我的孩子流落民间。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你们搬去漪澜殿。留下来,我不许你走!” 锦月唇颤起来,这一瞬间,她看见自己长久以来渴望的自由和希望,一齐破灭了。心头有股压抑的怒火,和着悲伤冲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走……你走!”“我恨你弘凌,我恨你……恨你!” 一声闷哼,弘凌只觉背心一痛,不知何时锦月竟从他怀中拿了当年定情的桃花簪,狠狠扎在他背心。 “我最后悔的,就是这辈子瞎了眼,跟了你!” “……” 两双视线相缠,弘凌咬牙默了半晌,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也不会放你走。” 弘凌说罢便大步离开,走到门口顿了顿:“只要你留下来,我什么都依你!也绝不会让人伤你性命。” 男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锦月跌坐地上,心痛地闭上眼睛。 ** 李生路守在凌霄殿外半宿,才发现殿中竟然已人去楼空。下午太子喝了不少酒,心情不好旧疾又复发,草草喝了些药。所以他守在殿外怕出事,没想到还是没守住。 幸好这时弘凌回来了,他赶紧迎上去,却见弘凌眼神极度阴沉,一语不发往凌霄殿里走。 他喊了声“殿下”亦没得到回应,直到弘凌捂着胸口连连呕出几口鲜血,跪在地上,他才赶紧上去扶住,边喊—— “御医!曹公公,快传御医!” 李生路扶住弘凌的手忽然感觉一片滑腻,才发现弘凌背心竟然扎着一柄桃花簪头的簪子,鲜血已经打湿了衣裳。 “难道有刺客!” …… 药藏局的侍医全部赶来,马不停蹄进去殿中。药味和血腥味齐齐弥漫整个寝殿。一直忙活到天明,御医才从殿中出来。 金素棉在殿中守了半夜,鬓发和衣裳都有些乱,见御医从帷帘后转出来,忙迎上去——“太子殿下怎么样了?怎会突然呕血得这般厉害。” 御医焦急地叹了口气:“殿下下午的止痛药服用过量,又酗酒,受了刺激,所以才会旧疾复发呕血不止。而且今天变天下雨,导致身上旧伤口疼痛。这几样齐齐发作,才会如此。” 金素棉想起刚才弘凌神智恍惚的样子,抿了抿唇,扫了眼屋中的奴才,挥手都让退下了,才眯着危险的眼神问御医: “张侍医,你老实交代,到底那是什么药,味道那般古怪,而且殿下仿佛……他不认得我了,连李生路也不认得。” “这……”张侍医似被人警告过,不能说,支支吾吾,直到被金素棉言辞恐吓一番,他才噗通跪地说了实话:“娘娘息怒,不是奴才故意隐瞒,而是……而是此事事关重大,有关殿下性命和宏图,奴才不敢轻易透露啊。” “本宫是东宫的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难不成还会害太子吗?” 张侍医略作了思量,才和盘托出:“娘娘,那药名叫节麻,虽然可以止痛,但是长期服用就会上瘾,并且产生幻觉,能够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任何事任何人,使人产生飘飘-欲仙的感觉,所以又叫仙人药。” 金素棉吃惊,“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但这药实际是毒,毒素积累越多就越损害脑子,等到病入膏肓,眼睛里看见的世界和脑子里的世界交叠,就……” 那大不敬的词他不敢说,张侍医又道:“所以奴才给殿下看诊的时候才时常说,不能受刺激啊……这一次次累积,终有一日无法控制。” 听完这一席话,金素棉已经瘫软在玫瑰椅上,手脚冰凉。“可殿下现在每隔几日就要吃一碗,这样下去……”金素棉倒抽一口凉气,见张侍医对他点头,“你……你是说,殿下他以后,以后会成疯子吗……” 张侍医满面焦灼无奈,叹气:“这止痛药寻常大夫都不会给病人施。恐怕是殿下在战场上受伤过重,疼痛非人能忍,才用了这药。一旦用了这药,要戒掉,就难了……” 金素棉浑身发凉,如坠冰窟。若是让人知道太子有这样的病,谁又还会跟随…… 这秘密,决不能透露出去。 ** 弘凌突然病倒的消息很快在东宫各殿间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