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 第1章 [gl百合] 《大雪满弓刀gl》作者:承古【完结】 简介: “遣妾一生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唐拂衣被迫披上红妆,和亲北萧,新婚之夜等着她的却是老皇帝早已凉透了的尸体。 叛国,弑君,一场极其荒诞的污蔑,唐拂衣锒铛入狱,却没想到自己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出狱那日正值年关,大雪纷纷扬扬,苏道安抱了一件狐裘,躲在地牢大门不远处的石墩子后边冲她招手。 狐裘掀开来,里边是一只还带了些碎雪的红梅。 - 红梅孤高,不染纤尘,若是零落到污泥中,再踩上两脚,想必又是另一番风景。 唐拂衣想,所有人都应该痛苦。 - 可是后来,高冥辽阔,坤仪苍茫,踏雪时,她却再寻不到当年的那支红梅。 - 有人居庙堂,有人守河山。事了拂衣去,大雪满弓刀。 食用指南:1.有火葬场; 2.感情线慢热,成长线强; 3.甜虐交织,he; 4.架空背景,私设巨多。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成长 正剧 主角视角苏道安互动视角唐拂衣配角何曦安乐小满 一句话简介:半生宫廷,半生乱世。 立意:事了拂衣去,大雪满弓刀。 【上卷:半生宫廷】 第1章 阳光 这一次,她终于抓到了阳光。 牢狱无光,潮气难消。 石壁上的火把常年不熄,生满青苔的角落,有虫蚁横行。 干瘦地老鼠顺着女人的手臂大摇大摆地往上爬,刚爬到咽喉的位置却被一把捉住。 睫毛上凝了零星细小的血块,唐苡有些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向那老鼠的眼神却比这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 灰色的小老鼠在她手中“吱吱”乱叫,奋力挣扎,唐苡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失了兴趣。她将手向旁一甩,那老鼠被甩到牢外走道的石壁上。 “啪”得一声,鲜血四溅。 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铁链淌过一个个水坑,拖在石地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声响。 唐苡将手随意的往自己身上早就已经脏破到不辨颜色的衣服上擦了擦。抬起头看向被打开的牢门,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将他扔了进来。 锁了门,快步走了。 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唐苡才从牢房深处地黑暗里,慢慢挪了出来。 她挪到那老人身边,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老人不动,偶尔颤一颤地手指也仅仅是象征着他还没死透,唐苡伸出手在他浑身上下摸了摸,紧贴着皮肉的衣衫里,竟翻出一个油纸包来。 那纸包摸上去软软的,纸上有外头沾得血,隐约能看到从里头渗出来的油渍。打开来,里头是一块干净的烧饼。 唐苡咽了口口水,正准备往嘴巴里送,老人却忽然睁开眼,一把夺过那烧饼疯狂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等唐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饼已经只剩下零星的几块落到地上,根本就不能再吃了。 她盯着地上那些沾了血的小块看了许久,喉头动了动,忽然翻身将那老人扑倒在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你! 她一张口,血涌上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人的脸涨的通红,他胡乱地抬手抓住唐苡的手臂,指甲嵌进她原本已经快愈合的伤口中,黑色的血痂被翻开来,再次露出里头鲜红地血肉。 可唐苡浑然不觉,她发了狠,又像是发了疯。 南唐公主,和亲北萧。 可她自幼随师父在扰月山庄长大,从未当过一天的公主,为何南唐兵败,却又要她来尽这所谓的公主之责? 新婚当夜,皇帝陈尸洞房。 她甚至都未有来得及看清那老东西的脸,就被扣上了刺杀国君的罪名,喜服未褪就锒铛入狱。 鞭打,酷刑。 她眼睁睁看着身边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陪嫁侍女一个一个被拖出去后再没有回来,到最后,有人换下了她的喜服,告诉她,公主,奴婢为你去死。 那是谁? 唐苡记不清了。 多久了? 她也记不清了。 她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中,进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出去的都是森森白骨。 她已经一无所有! 却还是有人,要抢她的饼! 唐苡瞪大眼睛,半张着嘴,面目狰狞。 她死死摁着那人的脖子,掌心下的动脉拼命鼓动,鲜血奔腾而过,流下滚烫的触感,她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她的手下快速流逝。 你抢了我的饼!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饼! 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老人已经口吐白沫,唐苡却越发因为兴奋而颤抖。 “老师,老师。” 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那声音压的很低,拖的稍有些长,像是在呼唤着什么。传到唐苡的耳朵里,却如同潮湿闷热的夏日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手下的力道一松,那老人便如同得了水的鱼一般猛的一挣,翻身在地一面不住的干呕一面剧烈地喘息。 唐苡被他撞开,瘫坐在地上看着男人濒死挣扎的模样,方觉后怕。 她转身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跑,没逃两步又撞在了木栏上。 剧烈的撞击令她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浓重的血腥味冲入肺里,像是有几十根银针从她的四肢扎进去,撕心裂肺的疼。 她终于控制不住,身子向外一倾,“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意识低迷中却听到“啊”地一声,随后是一个丫头焦急无比的关心。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你这贱奴,你知道这可是……” “小满,没事。” 好甜。 唐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这四个字却像是一剂良药,满身的剧痛竟都奇迹般的缓解了不少。 是什么? 她有些费力的睁开眼睛,恰好也看到那姑娘正小心翼翼地蹲下来,她身边的侍女举了个火把,借着火光,唐苡隐约能看清那姑娘的面容。 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还有些婴儿肥,漆黑的瞳孔盯着自己,像是一只好奇的小奶猫。 鲜活,漂亮。 唐苡觉得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那姑娘的眼睛,跃动的火光映入漆黑的瞳孔,像是五彩斑斓地黑色宝石。 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如同一道阳光照在糜烂的堤坝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沙土石块瞬间溃散。 泪水如洪水涌出眼眶,就好像是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就杀人了一般,唐苡剧烈地颤抖着呜咽出声,伸出手与试图去抓住那道近在咫尺的阳光。 她只抓到了一片柔软地衣角。 “诶,你干什么!”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想要将她的手扯开,唐苡只是死死抓住不放。 “小姐,她这……” “没事。” 手上紧绷的布料逐渐松垮,那人似乎是顺着自己的力道蹲了下来,一丝梅香萦绕鼻尖,一丝温热贴上自己的手腕,唐苡压抑地哭着,下意识的再一抓。 这一次,她终于抓到了阳光。 “你别怕,没事的,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打你。” 唐苡听见那阳光如是说,莫大的恐惧慢慢退去,她紧紧抓着女孩的手臂,终于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神智,泪眼朦胧间,女孩的形象再次清晰—— 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过多的钗环首饰,只插了一根雕了花纹的骨簪。 “你……你是不是很难受呀?”她温和的笑着,小心翼翼地开口,“现在有觉得好点吗?” 唐苡没有说话。 在北萧,雕花的骨簪是皇族才能用的装饰物,唐苡即使是在狱中也能听闻到外界的一些风声,这姑娘看起来装扮平平无奇,但身份绝不简单。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孩又道,“犯了错的宫人才会被关到这里,你是谁?犯了什么错?” 唐苡依旧不语。 “小姐,她好像是个哑巴哦。”那位被称作小满的侍女趴在女孩的肩头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了句。 她与那女孩如此亲昵,倒是半点没有侍女的样子。 “你傻吧?”女孩弹了一下小满的脑壳,“她刚刚哭的时候不是出声了吗,怎么会是哑巴呢?” “哦……”小满有些委屈的点点头,又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似乎又有些不甘心的探了出来。 “小姐,她把你的鞋弄脏了!这可是皇上亲自给你寻来的锦靴,你看这上头的花纹,说是全天下也只有这一双,就这么被这个贱奴糟蹋了,要我说,就应该把她拖出去打死!” 第2章 唐苡没什么力气,方才她只粗略地瞥了一眼,就知道那锦靴用的是南唐东部特产的呦丝,这东西确实是少,但是要说稀有也着实夸张了些。 “她都这样了,你还要把她拖哪儿去?”女孩又敲了敲小满的脑袋,“况且天下那么大,你才去过多少地方?我才不信这东西天下仅此一双呢,肯定是皇上瞎说的,专骗你这种傻丫头。” 唐苡听着这话,暗暗吃了一惊。 “哎哟,那怎么办,我不识字嘛。”小满抱住脑袋低嚷了声,有些不满地低声嘟囔,“那她手那么脏,还抓你,这衣服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干净。” 她一面说一面往后缩,声音也越来越低。 女孩抬起那只没被抓住的手掩面轻笑了笑,没再接小满的话,而是示意她将随身带着的一个三层的食盒拿过来,从里面取了几样东西从监牢的栏杆间递了进来。 “我今天是来找人的,所以没有带太多东西,只能分你这么多,下次我再来看你。”她说。 “什么?还有下次?”小满在一旁忍不住低叹了一声,“别把小姐,咱们这可是劫狱啊劫狱!被发现你可能没事,我会被丢到山里去喂狼的!”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女孩压低声音安抚道,“而且我不是劫狱,我只是来看看老师。” “那咱可快点吧!”小满催促着,眼珠子滴溜溜的四处转。 “嗯。”女孩点点头,转身又问:“这位姐姐,请问你有否见过一个老人?也被关在里面,白头发白胡子。” 唐苡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好,无事。”女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她轻轻拍了拍唐苡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我要先走啦。” 那力道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手背。 唐苡鬼使神差的就松了手。 女孩扶着小满站起身,又微微躬身冲唐苡点了点头,提着裙子转身离开。 待她走远了,唐苡才将目光转向地上的东西。 一个小酒坛子,一小盘绿豆糕,一小瓶金创药。 唐苡盯着这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将心中的酸意压了下去,冰冷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老人的身上,他依旧趴在地上,这一回连手指都一动不动了。 她挣扎着爬过去,抓着那人背上的衣服强迫他抬起头。 白发,白须。 第2章 安乐 “拂衣,你杀人了。”…… 老人面色紫红,嘴角有一颗破了的黑痣。 唐苡盯着那颗黑痣看了一会儿,却又觉得有些诡异。 那位“小姐”说,她来找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 可是哪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是白发白须? 光靠这两个特征,她真的能找到她想找之人? 唐苡吞咽下口中一口满是血腥的痰,喉头终于舒服了一些。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所知的信息并不足以支撑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唐苡没有再继续纠结于此。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细缝。 “你……” 嘘。 唐苡刚想再说什么,就见到那老人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放到嘴边,向自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没有啊,奇怪,难道先生没有被关在这里?” 方才那姑娘的声音隔着几面墙又传了过来,唐苡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可能是吧,小姐,咱快走吧,这地方太脏了。你看天快亮了,再不走被发现了又要被罚了。” “那好吧,我们先回去,也确实得赶紧回去洗个澡了。明天再来。” “啊……什么,还要来啊……” 交谈声慢慢远去,唐苡手一松,那老头跌倒在地上,又艰难的爬了起来。 “你是她的老师?” 老人看着倒是丝毫不介意唐苡方才差点杀了自己,他眯着眼睛盯着她,咧开满是黄牙得嘴笑了笑,而后指了指方才苏道安放在牢门口的那个酒坛子。 唐苡咬了咬下唇,忍下口中的干渴,还是将那坛酒递给了他,看着老人拔开盖子一饮而尽,甚至还有许多悉数洒了出来落到地上,浓郁的香味顺着鼻腔钻进来,就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喉头轻轻地扫动。 她咽了口口水,什么都没说。 那老人将最后一滴酒喝了个干净,像是没了力气一样一垂手,酒坛子顺势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唐苡看了眼地上的陶瓷碎片,问:“她是来救你的,你为何故意不见她?” 老人弯腰垂首坐在地上,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见皇上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醉意,说着又自嘲一般发出一阵疯狂而沙哑的笑声,与上一秒颓废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不了喽,走不了喽!外头难道比里头舒坦么?” “别来了,永远别来了!” 永远别来了。 唐苡在心里将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地牢中没有窗户,也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风,就像是刀刮肌骨,阴冷异常。 老人受尽折磨,又喝了半坛子美酒,很快就五感麻木,昏昏欲睡,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直到有什么冰凉尖锐的东西贴上他的脖颈,迅速而有力的的刺穿脆弱的动脉。 血喷溅在监狱的墙面上,肮脏森冷的牢狱中,只余下女人急促而沉重的喘息。 唐苡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她看着那人的一动不动的的躺在那里,最初的喷溅过后,还有鲜血从脖颈处深深地口子冒出来,浓重的腥味弥漫了整个牢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血终于是流干了,杂乱而紧张的呼吸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眼中的恐慌也渐渐化为了坚忍和决绝。 她将瓷片塞到老人的手中,把着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然后拿起绿豆糕和金疮药,又缩回了之前的那个黑暗的角落。 有恃无恐的做出劫狱这种事,那“小姐”来头一定不小,身娇体贵却不嫌弃满身污秽的自己,还给留下金创药和吃食,定是心软异常。 这样的良善之人,恰好也是可利用之人。 这一次她没找到她的老师,若要等到她再来,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唐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 绿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里头大约还加了些薄荷和牛奶,完全不觉得干燥,反而还有些滋润的口感,顺着食管流进胃里,像是有一阵柔和的风慢慢拂过她的每一寸伤口,整个人都在瞬间觉得清爽了许多。 逡巡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唐苡连忙又往嘴巴里塞了两块绿豆糕,将所有的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能哭的太大声,入了夜消息传的不快,那姑娘想来第二天还会继续打听此事,必须得等到日升时刻,才能让人发现这具尸体。 发现之后呢? 还没等到那姑娘来,狱卒们便会将她作为杀人凶手直接处决。 或者,那姑娘会非常简单就察觉到自己的故意隐瞒,一气之下将她斩杀。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再来,自己依旧只能在这暗无天日地地方等待死亡到来。 而在这之后,自己还能听到那天一般甜软的嗓音么? 唐苡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也并不在意。 她没有其他办法,她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与其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日复一日等待死亡,不如去拼上这条烂命,搏一搏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疲惫感慢慢弥漫到四肢百骸,倦意如潮水一般涌上脑子,唐苡哭着哭着,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中混沌不清,浓雾里,似乎有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喊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拂衣!拂衣!” “拂衣!” 那声音又嗲又甜,睁开眼,唐苡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小树林里,眼前一直在叫着自己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生了一张娃娃脸,红扑扑的双颊还有些婴儿肥,裙子上的花纹是当时南唐都城里最流行的金线腊梅,乌黑的头发编了两个麻花辫盘起,又十分随意地插了一根漂亮的金簪步摇。 垂下的流苏顺着她蹦蹦跳跳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竟也并不让人觉得跳脱,反而给她整个人多添了许多可爱。 “拂衣,你这个梅花的络子好漂亮呀!”胖嘟嘟的小娃娃咧开嘴一笑,两只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能不能送给我!” 唐苡认的这个小娃娃。 她自幼与师父一同在扰月山庄长大,九岁时有一日无课,便偷跑去前山玩耍。哪知一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被捕猎者放在草地里的捕兽夹夹住了脚,幸运的是那夹子上并没有尖刺,可越挣扎夹的越紧。 第3章 她大声呼救却没有半天作用,绝望之时,却看到一个小女娃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露出半边脸,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唐苡至今还清晰的记得那小孩迈着两条小短腿蹭蹭蹭向自己跑过来的模样。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很熟悉,甚至还随身带了工具,小小年纪却手法老成,不一会儿功夫就帮她打开了那夹子。 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揉着自己几乎已经红肿地脚踝,麻木地右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两人在山林里一同玩了几天,短短几日,却是她年幼时为数不多的,来自扰月山庄外的友谊。 按照习俗,南唐女子出嫁时由夫家取字,若未出嫁,则甘十取字。 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在小孩子眼里最是有趣,两人一边聊着一面互相取字玩儿。 小姑娘给自己起了“拂衣”二字,取自她刚学会的一句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1]。虽然她彼时并不知道这句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她给小姑娘起的字为“安乐”,寓意是她能永远平安快乐。 “安乐,好好听啊!谢谢拂衣!”小姑娘大约还不识得几个字,十分认真的道了声谢,“那拂衣明天还要继续来找安乐玩哦!” 唐苡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捏一捏安乐肉嘟嘟的脸颊,可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秒,眼前的人却忽然消失不见。 唐苡愣了愣,听见身后传来“呜呜”的哭声,她转过头,看到安乐一个人站在树下,泪痕满面,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流到衣服上,漫开大片水渍。 “骗子!坏蛋!拂衣是骗子!拂衣是坏蛋!” “我再也不喜欢拂衣了!” 唐苡一脸错愕的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失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小姑娘将手里的梅花络往地上用力一摔,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她方能动弹一下自己的身子,走上前去,想将那络子捡起来。 可刚一触碰到那络子,画面又一转。 她的眼前一片猩红,猩红退去,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心惊肉跳。 地上,床帏上,窗户上有血色在不断晕开,喜床上,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红衣,仰面朝天,口吐白沫,脸色煞白。 唐苡无比确认他已经死了,这正是她的新婚之夜。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但她很快就听见有人在她的身后唤了一声:“拂衣。” 愕然回头,安乐就站在她的身后。 “拂衣,你杀人了。”她开口,声音没了曾经的甜软。 “不,我没有,我没有!”唐苡摇头,“他不是……” 转过头,她却忽然住了嘴——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那监狱里的老人。 唐苡呆怔在原地,通体生寒,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眼中不断堆积的失望,如坠冰窟。 周围终于又黑了下来,安静异常,唐苡凝神,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听说林将军带兵连下八城,已经直逼永定关了!” “哈哈哈哈南唐那废物皇帝估计现在正收拾东西准备跑呢吧!” “听说南唐多美人,不知道到时候打下南都城后能不能分咱们兄弟几个。” “切,你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巴结林家吧,这一仗打完,那功劳……啧啧啧……” …… 带兵?直逼永定? 永定城是南唐都城往北处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永定关破,敌军攻入都城便将如入无人之境。 唐苡的额前渗出几道细汗,她嫁往北萧和亲,为了就是保南唐和平,为何战争仍未止息?又为何已是连下八城直逼南都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终于,她听到一声惊呼,猛的睁开了眼睛。 像是出窍的魂魄一下子回到了身体里,唐苡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抬眼,看到两个官兵站在监牢的门口,瞪着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满脸都是震惊。 第3章 是她 她只是在赌,赌自己命不该绝。…… 唐苡呆在一旁一动不动,两个狱卒对她的存在都已经见怪不怪,也没有管她。 片刻后,一人上前摸了摸老头的身体,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快,快去报告大人,人死了!人,人死了!” 身后那个还站着的官兵连忙跑开,没过一会儿,便又带了一个男人回来,看衣着,应该就是方才他们口中的“大人”。 唐苡看着几人围着那尸体讨论了半响,又听到好几声叹息。 “我去派人禀告皇上,先把他的尸首处理一下吧。” 两个官兵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就要把那老人抬走,唐苡面色一变,使出全身的力气扑了上去,将那老人紧紧护在身下。 “不行!你们不能带走他!”她大叫道。 “这是何人?”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回大人,这女人关在这里很久了,至于是何人我们也不清楚……” “废物!”那人怒喝了一声,“赶紧把她给我扒开,耽误了大事我看你们脑袋是不想要了!” “是……是……” 两个官兵了连忙走上前来,抓住唐苡的头发开始拼命往一边扯。 头皮撕裂一般的疼,唐苡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松手。这具尸体如今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拖到昨天那姑娘得到消息赶过来,她就还有得救的希望。 她并不知道那姑娘到底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她来了会不会真的救自己,她只是在赌。 赌自己命不该绝。 “拉不开就直接打死了事,手脚快一点。” 那人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又下达了新的指令。 木棍如雨点般落到她的身上,唐苡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快散架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断裂地骨头又刺进肉里,血从口鼻中涌出来,她甚至难以呼吸。 意识渐渐涣散,终于在濒临死亡之际,唐苡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老师呢?老师在哪儿?”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唐苡短促的咳出两口血,不敢松懈,似乎有两三个人一同赶到了这里,可她已经无力抬头,双眼模糊不清,只是本能的又憋了口气,转身胡乱扑向其中一人。 “小姐,小姐!小姐救命!”她死死拽着那人披风的下摆尽力大喊,“老师……老师在这里!他们要杀了老师!” “救救我,小姐求求你!你快救救老师!救救我!救救……” “放手。”清冷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想要扒开她的手指。 那不是她。 唐苡咬紧了嘴唇不动。 “放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而这一次,却还伴随着女孩颤抖着的呜咽。 是她。 唐苡手下一松,那布料立刻就从她掌心被抽走,毛绒地触感扫过掌心,一股痒意一闪而过。 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猛的一松,整个人都无力的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苏道安紧紧盯着那老人几乎已经干枯的尸体,以及那趴在自己脚边血肉模糊的姑娘。在她几欲跪扑向前时,有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骤然抖开的披风掀起一阵沾了血腥味儿的阴风,夹着寒意将她紧紧裹住。 “公主莫看,脏。” 她目光一动,对上惊蛰的一双眼睛。 那双碧青色的眼睛很漂亮,像西北戈壁的月光映照下的一汪清泉,漂亮到苏道安每次一见,心里头万千躁动的思绪便也能冷静下来。 惊蛰轻轻拍了拍苏道安的后背,小满连忙走上前来从她手中将人接过来,搂在怀里。 “冷典狱,这是怎么回事?”惊蛰双手抱在胸前开口问道,短刃埋在金色的刀鞘中,挂在她绣了梅花纹样的腰带上,火光映照下,刀柄上的那颗红宝石泛着寒光,与她整个人一般,高冷又漂亮。 “这……” 冷嘉良面露难色,安乐公主娇生惯养的好拿捏,但公主身边这位近侍却不好糊弄。再加上他自己也是刚发现不久,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得将一切和盘托出,左右人也不是他杀的。 哪想到惊蛰还未开口,苏道安已经靠在小满怀里哭了起来。 “小满……小满……他们,他们把老师打死了,他们把老师打死了……” 站在旁边的两名官差皆是一愣,冷嘉良以为苏道安没听清,于是赶紧又解释道:“公主殿下不可听那女人胡说八道。下官也是刚刚赶到,至于甘……甘大人的死因还需要验过之后才能……” “小满……老师,老师都死了,他们还,还打他……他们把老师打死了……” 第4章 苏道安哭的更伤心了,小满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连声安慰,而惊蛰则只是侧过身站在原处,看戏一样面无表情的睨着冷嘉良。 黑狱是北萧皇宫中的一处地牢,专门用来关押未移交审理的罪臣,与刑部天牢相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的每一位人犯都须得经皇帝亲自提审后才会发配到大昭寺审理。 因此这里的关押的每一位人犯虽然都呆不久却十分重要,现如今黑狱里忽然死了人,他这个典狱本就已经脱不了干系,更不说甘维这人背后还能挖出多少东西。 要是再有私杀人犯这种罪名扣下来…… 冷嘉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这小公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眼看着让人只觉得她好像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一般,哪里像是能讲的通道理的样子? 苏道安是什么人? 苏大将军老来得的唯一一个女儿,当朝太后的外孙女,明帝登基时亲封安乐公主,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 这是北萧建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公主,宫中谁人不知明帝对她的宠爱更甚亲生女儿,比起那些所谓的“正统”公主,这位才是真正被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的掌上明珠。 死一个甘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这位祖宗在黑狱里有个什么好歹,自己掉层皮恐怕都是轻的。 “冷典狱。” 惊蛰适时开口,冷嘉良像是快溺水时冷不丁被人捞了一把,终于喘过了一口气,还没彻底缓过来,就听见那“捞他”的人语气轻佻又道:“甘大人是怎么死的自有您来分辨,我们千灯宫不便插手。但公主向来孱弱,合宫上下都仔细娇养着,半点风都受不得,平日里咳嗽两声伺候的宫人都要受罚,今日被你和……”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冰冷的目光扫过站在一边的另外几人。 “被你和这几位吓得不轻,回宫里去估计要大病一场。” 冷嘉良觉得自己刚被捞起来就又被掐住了脖子,冷汗直冒。 惊蛰神色不动,继续道:“但如果公主今日没有来过这里,那这大病自然也就与冷典狱无关了。” 一个有权势却愚蠢地主人恰好养了一条凶猛却聪明的恶犬,冷嘉良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表露在外却是满脸畏惧与谄媚。 “公主如此尊贵自然是不可能踏足这种污秽之地。”他摆摆手叫上另外几人也跟着躬身行李,“你们今日谁也没有看到。” 几人连连称是。 黑狱的主体藏在地下,入口在宫中一处十分偏僻的宫苑边,罕有人至,守卫的人也不多,出了这么桩事,该知道的几乎都在这里了,只要这些人不说出去,自不会有什么问题。 惊蛰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只见苏道安趴在小满肩头,从毛领中露出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看了看地上生死不明的姑娘,又看了看她。 惊蛰微点了点头,示意小满先带苏道安回去。 待到苏道安走远了,她才从腰间的的口袋里掏出个帕子,一面擦手一面对冷嘉良道:“冷典狱,给你指一条明路。甘大人多半是打碎了瓷碗割喉自尽的,这姑娘与他关在一处,自然最清楚其中缘由,不如赶紧找人来给她看看,至少把命吊着,上头问起来你也好交人不是?” “是,是是。”冷嘉良不敢怠慢,赶紧让狱卒赶紧再去请人。 惊蛰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人,而后转身,踏着满地的血水,快速离开了这里。 黑狱里的人又开始行动起来,唐苡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痛得神志不清。有人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将她抬起来拖到一边,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扔来扔去,而是慢而轻的将她靠在了石墙上。 没过一会儿,温热地液体触碰上干裂的嘴唇,混着满口的血腥,苦味也被冲淡了不少。可刚有那么一滴流到喉头,却只觉得从胃到喉管处皆是翻江倒海,像是有把钢勺在胸腔疯狂搅动一般,唐苡“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身边有人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浸在水中,所有声音都只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地传过来。 “怎么回事?” “大人,喝不进去啊。” “喝不进去?怎么喝不进去?” “内伤太重了,胃部和喉部皆有损坏,喝什么吐什么。” “那怎么办?” “这……这恐怕要请我师父来……” “你师父是谁?” “司医署葛司医,正是在下的师父……” “……” 良久的沉默过后,唐苡听到那人低声骂了一句:“算了,爱死不活吧。”言罢抬脚就要走,她猛提一口气起来,翻身扑过去用尽全力死死拽住了他的裤脚。 这一动又牵扯到浑身内外的伤口,她本能的又想再吐,血到喉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如风烛残年的老妪,“求您救我。” “我救了,这不是救不活吗不是。”冷嘉良有些不耐烦,用力甩了甩脚,唐苡如吸血的水蛭一般抓得更紧了些。 “我……我是……是公主,看上的人……”她每说一个字都有鲜血自唇边淌下来,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说,“今日……大人,救我,他日……若,有幸……得,得公主看重,我……我必不忘大人今日……救命……之,恩。” 她将最后一个四个字咬得极重,所有的求生欲似乎都聚在了“救命之恩”这四个字上,一下子都喷涌了出来。 冷嘉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有些为难得垂眼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想了想,说:“不是我不救你,但是医师刚刚也说了,你喝不进药。葛司医我是一定不会去请的,怎么救,你自己说。” “灌。”唐苡道。 第4章 千灯 “公主,还查么?”惊蛰问。…… “什么?”冷嘉良没有听清,抑或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灌……把药,灌给我……”唐苡颤抖着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不论多少,都……灌进来……”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自己的命,但她要活,她想活! 只能一试,也必须一试。 面部的肌肉早已经僵硬,嘴巴被两只手用力扒开,冰冷的金属硬物撑在齿间,这样的姿态令唐苡不断干呕。有人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后掰,形成一个大张着嘴仰头向上的姿势,从胃里反流出来的那一点点呕吐物都到了喉头又开始往下落。 血气和酸臭气混杂间,温热地药水一冲而下,唐苡忍不住咳了两声,水汽一下子就呛进了鼻腔,酸和疼一时间难以分辨,喉管和胃里像是被人浇满了油又点了一把火,灼烧感蔓延到四肢百骸,血脉里仿佛有一万根钢钉在疯狂游走。 她本能的剧烈挣扎起来,却又被死死摁住,胃部痉挛不断,黑色的药水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泪水和血水同时在早已不辨容貌的脸上纵横。 冷嘉良在一旁看着这场面,龇牙咧嘴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终于,在她觉得自己濒临窒息的关头,酷刑结束了。 卡在口中的物件被取走,压住肩膀上手一松,唐苡无力地摔倒在地,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双腿弯曲,上半身侧着,躺在地上不断的咳嗽和抽搐。 仍然断断续续地有药水从喉咙口呛出来,但大部分都成功进入到了胃里。 她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猛药的缘故,平静下来后,竟真的觉得舒服了一些。 血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在一起,唐苡又冷又疼,意识朦朦胧胧,舌头就耷拉在唇边,舔了舔,恍惚间竟品到了一丝微末的甜意—— 是绿豆糕的味道。 - 夜里落了雪,越发的冷。 惊蛰裹紧了披风,回到千灯宫之时,前院的宫灯上已经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纱。 宫中人皆知安乐公主最爱观灯,一年前明帝萧祁许她自己择宫居住时,她一眼便看中了这座二面环山的宫殿。 据说公主之所以看中这里,为的是正殿前后两片足足有其他宫殿两倍大的院子。 她命人将这宫殿里里外外修葺了一番,前院被她建成了一处小院的模样,主路自宫门直通正殿,两条岔道,一条连了西侧的一张石桌,桌上刻了个棋盘;另一条则是连了东侧靠着假山建的半亭,半亭又连着一段依山而建的爬山廊,通往后院。 后院靠着假山的位置移栽了几株红梅,地面铺上白色的细石,细石上又用形状大小皆不一的岩板铺了小路。小路的两面摆了些形状各异的花盆,盆里的植物常常更换,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 做好这一切后,公主又将自己收集的各式各样的宫灯都搬了进来,有些摆放在地上,有些较轻地则是用金丝编成地绳子挂在空中,这些宫灯不仅有北萧的样式,还有各种稀奇古怪地,都是她父兄征战四方时给她带回来的“宝贝”。 到了夜里,千灯齐放,草木间疏影横斜,悬在空中地金线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第5章 惊蛰顺着石道径直走到殿前,开门进去,正殿主坐的右侧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公主的寝室。 寝室里烛灯未熄,惊蛰打发了守夜的宫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中炉火烧得正旺,却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她往里走了两步抬眼望过去,见到苏道安正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趴着窗框看着后院的雪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卸了钗环,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微卷,披散在身后,屋外的冰雪遇到屋内的热气瞬间融化,打湿了她的鬓角和衣襟,白狐裘就放在脚边,她却没有穿。 小满倒是披了一件厚衣服,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擦一盏精致的灯,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苏道安,神色忧愁却又不敢多说些什么。见到惊蛰进来,连忙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 “公主今天可是哭的累了。”惊蛰又向前走了两步,半开玩笑地开口。 苏道安到此时才注意到有人进门,她转过身,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说话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了些许鼻音。 “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惊蛰从胸口的衣服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地,圆滚滚地肥啾。 “在哪儿找到的啊。”苏道安地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她飞快地跳下卧榻,跑到惊蛰面前。 “欸!公主!你又赤脚!”小满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跑到床边去给她拿鞋。 惊蛰一边将手里的肥啾递给苏道安,一面越过她给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会意,趁这个机会将窗户关了个严实。 苏道安果然没有在意,她双手捧着这鸟儿,察觉到它不太对劲,似乎是被冻僵了。 “香云阁一棵槐树下的草丛里。”惊蛰道,“估计是飞累了想歇歇,结果这雪一落下来,冻的飞不动了。” “好哇你这个小东西,早就叫你少吃点了,现在差点冻死你就长记性了。”苏道安戳了戳肥啾的肚子,“得亏你还知道躲起来啊,不然被人捉走给你炖了。” “可让我好找。”惊蛰也笑道。 被冻的奄奄一息的肥啾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像是微弱的抗议。 “公主,鞋。”小满将鞋递到苏道安脚边。 苏道安点了点头,她蹲下身,被冻得发红地手指略有些僵硬的在鸟儿身上摸了一会儿,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圆球。 她穿好鞋,将肥啾放在锦垫上,放到火盆边。自己则跑回床榻上,掀开床垫,枕边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了好多个小匣子。 “上头没有追问瓷片的来历,应该是冷嘉良自觉处理干净了。” “诶?”苏道安手下的动作一顿,“看不出来,他还挺聪明的。” “嗯,他也知道这件事情不管怎么查都是他倒霉。” 惊蛰的目光追随着苏道安的行动,只见她挑了一个匣子打开,右手食指和中指沾了一点匣子里的白色粉末,将那圆球放在指尖一撮,原本坚硬的球体外部竟然一下就被化开,只留下包裹在其中的一张细长的纸条。 “属实。 有人欲杀之。” 惊蛰像是早就料到纸条上写了什么一般,在苏道安问前就提前开了口:“我这里探到的是,甘维确实收了贿赂,想来并不是冤枉。” “他收了多少?”苏道安问。 “二百银珠。”惊蛰答。 苏道安:“就这么点?” 小满:“这么多?” 两人对视了一眼,小满自觉闭嘴低头。 “他收钱的原因是卖官,是大罪。可二百银珠甚至都够不上他半月月俸,什么人能让他冒这么大风险,卖这么大一个面子?” 苏道安一边说一边将那纸条往前一递,惊蛰接过瞟了一眼,直接扔进了炭盆里。 “有人想灭口,却没想到他自己先动了手。” 苏道安挑眉:“不见得是他自己动的手吧。” 惊蛰愣住:“公主的意思是……” “我虽然没看清他的伤口,但是割喉谁不会割,割完了把瓷片塞他手里不就行了?” 分明是一件恐怖地事,苏道安说起时却笑眯眯地,就好像这种事于她不过家常便饭一般。 不仅是家常便饭,还很有趣。 “更何况那么深地伤口,就算是最好地仵作看了也未必看得出来。” “妈呀我的公主啊,您可别顶着这张顶顶漂亮的脸用这种顶顶好听的声音说这种话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小满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满怕了呀?”苏道安坐在床边晃着双腿,笑得越发开心,“那你以后可得当心了,说不定哪天我就……” “噫!” 不等苏道安说完,小丫鬟就惊恐的叫了一声,站起来急急忙忙躲到了惊蛰身后,连声音里都带了些哭腔。 “别啊公主,我对您忠心……忠心……那个,那个什么的啊!” 苏道安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笑得前仰后合,惊蛰也忍不住露了笑意:“是忠心耿耿。” 她站得笔直,伸手去拉小满的胳膊,却没想到那小丫头拽她拽的紧,一时间竟没能拉得出来,只能无奈地替苏道安解释:“小满,公主逗你呢。” “真的吗?”小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道安。 “当然是真的,你见公主杀过人吗?” “这倒……没有。” 小满支支吾吾道,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多少有些惹人笑话。 “总之……唔……总之,管他怎么死的呢,反正死了就好。”于是她试图将拐到自己身上的话题再拐回去,“省的公主一天天的还要陪他装傻子。” 苏道安也适时的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个话题,只是顺着小满的话说:“公主觉得小满说得很对。” 锦盘上那只被冻僵的肥啾挨着炭盆烤了一会儿似乎是又恢复了活力,啾啾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飞到桌案边的鸟笼子里开始埋头苦吃。 惊蛰和苏道安的目光同时落到了那肥啾身上,又撞在了一起。 “公主,还查么?”惊蛰问。 第5章 两年 “一个女人而已。”…… 苏道安盯着惊蛰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连着打了三个喷嚏,小满连忙给她递了帕子。 “一定是爹爹和哥哥想我了。”苏道安接过帕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擦了鼻涕,还是也擦了别的什么,“不查了吧,反正有人会查,跟我关系也不大。我头疼,人都死了,先给他记上。” 她把帕子又交还给小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腿躺下往里一滚,就把自己整个儿裹进了被子里,看样子至少今夜是不想再说了。 惊蛰打发了小满先去休息,自己则是留下来轻手轻脚的将房间里又收拾了一下,灭了烛火,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苏道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惊蛰,爹爹大哥还有四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是因为吹了风有些感冒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闷闷地,说完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惊蛰回身,床铺很大,苏道安却只是裹着被子蜷缩着靠在墙边。院子里的宫灯的光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窗纸落在榻上,显得那一方天地既宽阔又逼仄。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梦见爹爹他们不要我了。”苏道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带了委屈与害怕,“爹爹和娘亲,带着哥哥们,还有轻云骑的大家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想跟他们一起走,他们却不肯带我,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惊蛰走过去,坐到床边,轻声哄她:“怎么会呢,将军和少将军,还有夫人,都最疼公主了,怎么会舍得丢下公主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苏道安依旧面朝着墙壁没有动,但惊蛰却能明显感受到手下的身躯在轻轻的颤抖。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西域七国本非泛泛之辈,五国联手,更加不好对付。现如今又正是冬日,北境也不太平,银鞍军一时半刻抽不出身。但只要守过这个冬日,等到银鞍的援军,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涉川知道的,轻云骑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苏道安沉默了许久,才从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里憋出一个“嗯”字。 “白虎营这帮废物。”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虽看不见表情,惊蛰却还是能想象得出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地模样。 北风清冷,大雪纷纷扬扬,压断了苍松翠柏,寒梅凌霜盛放。 不知不觉,竟已是年关了。 - 唐苡在黑狱中等了又等,等到的是明帝要亲自见她的旨意。 终年潮湿地朽木散发出一股腐味,混着黑狱中无处不在地浓重地酸臭,令人作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日那位“小姐”来哭了一场,唐苡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灌药之后,再喝同样的药时尽管痛楚不减,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艰难。每日送来的饭菜虽然还是粗陋干噎味同嚼蜡,但至少还能称得上是干净。 第6章 医师正用绷带将她身上大大小小地伤口包扎起来,说是包扎,实际上也只是用纱布随便缠上几圈,为的是面见圣上的时候不至于太过难看。 “还好给你救活了。”冷嘉良站在牢门前,抬起一只袖子掩住口鼻,依旧是满脸的嫌弃之色,“不然现如今皇上要见的恐怕就是我了。” 唐苡听着这话觉得有些稀奇,抬头看了一眼,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这位“冷典狱”,看起来竟也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年长。 “你那是什么眼神?”冷嘉良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运气这么好,有安乐公主护着?我可不想见皇上。” “不过我也警告你一声,仵作已经验明了是自尽,皇上也已经默认了,你最好不要乱说话。” 唐苡垂下头,直到医师将她身上的疮口全部裹好,提着箱子走了,她才又开口唤了一声:“冷大人。” “嗯?”冷嘉良嘴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儿捡来的草,靠在门边有些不耐烦的应了一声。 不是他不想走,只是在传讯的人来之前,他不得不在这里候着。 “可否告知,那位小姐,她是什么人?” “小姐?什么小姐?”冷嘉良疑惑。 “就是那天来的那位……” “嗨哟。”冷嘉良冷嘲了一声,“那可不是什么小姐,那可是安乐公主,来头大着呢。” 他本就等得无聊还心烦,唐苡这一问,刚好打开了话匣子。 “父亲苏栋,镇国大将军,轻云骑统领,那可是从太祖时候就一代代传下来的世袭爵位。母亲陈秀平乃是译部主事,据说年轻时还曾居尚宫之位,那可是能上朝参政的女官,北萧建立至今也仅此一位,还是太后的……呃,什么亲戚来着,记不清了,总之,本朝太后也姓陈,她这大概也能算得上是皇亲国戚?”冷嘉良嚼了嚼嘴巴里的草,又挠了挠头,“不知道,没学好。” “大哥苏知还,十七岁时随父出征,卡尔木一战隔着千军万马一箭射落敌军军旗,我军士气大振,那一战后他便被先帝封为北斗将军,带领轻云军驻守在西面边境。二哥苏知砚乃是宣武二十一年的新科状元,官授御书院修纂,后又升了副使……” 唐苡听着冷嘉良将苏道安的家境一一细数,心中的震惊愈甚。一方面震惊于苏家一家上下竟皆是家风严谨无一人败坏,另一方面她也震惊于冷嘉良此人看着人前唯唯诺诺,人后吊儿郎当,却能对这些…… “当年拒绝先帝次婚,如今已年过二十四了还未娶妻,听说是一心只系在何老将军家那位何小姐何曦身上,啊,现在不能叫何小姐了,得叫何将军。那何曦我也见过几次,何老太爷还在的时候还有点女人样,自打何老将军病逝,那可真是……唉,说不出口。其实要说何苏两家世代交好,若是何老太爷还在世,这桩婚事也不是没可能吧,只可惜……唉,总之,苏二那种斯文人,我看是没戏……” 唐苡垂眸,她无意,也没有闲情去了解这些北萧前朝后宫的八卦。 “反正呢,苏栋三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听说还是陈秀平在军营里生的,啧啧啧,真是不得了。全家上下宠的跟什么似的,两年前……就,那件事儿之后,明帝大约也是为了嘉奖苏家,封了安乐公主,接入宫中抚养,就连圣上的三位亲女儿都还未赐封号,明帝这可真是给足了苏家面子……” “安乐公主的封号,是她自己求的么?”唐苡打断了冷嘉良的喋喋不休。 “哈?”冷嘉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过如果是公主喜欢……皇上依着她也是正常的吧。” “如今是哪一年?”唐苡又问。 “宣明二年啊。”冷嘉良竟也没在意她的无理,“你日子过糊涂了?” “两年前那件事,是指哪件事?” 冷嘉良贼眉鼠眼的四下转了一圈,又仔细分辨确认无脚步声,这才小声道:“就是那桩先帝遇刺的事儿啊。” 说完见唐苡神情呆滞,冷嘉良以为她是没听懂,便又多说了些:“就是当年,南唐和靖公主前来和亲,表面上是求和,实际上是蓄谋已久,在大婚当夜刺杀先帝,当时的七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带兵进宫救驾却还是晚了一步。”他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知道?” 唐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握紧了拳,颤抖的厉害。 两年前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新婚之夜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一路跋山涉水来到异国,她早已想明白自己既身为一国公主,若要为家国安定而牺牲无可厚非,却未曾料到,大婚当夜等待着她的却是一具早已凉透了地尸体。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触碰那尸体一下,就有人带兵一脚踹开了寝殿的大门,不由分说就将她定罪下狱。 当年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其中细节,如今再听人提起,什么蓄谋已久,什么刺杀,哪有人会在皇帝的大婚之夜不由分说的带兵闯宫?还能言之凿凿的说自己是勤王救驾? 这分明就是那位“七皇子”为自己逼宫所找的借口!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冷嘉良将嘴巴里头那根嚼得已经面目全非的草随便吐了,没再靠着柱子,刚挺直的腰杆子一见到来人又像焉了的草杆儿一样弯了下去。 “唉哟魏大人,您怎么亲自来……” “带走。” 来人根本没搭理冷嘉良,只是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冷嘉良自觉闭了嘴。 唐苡的手脚都还被铁链锁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将她架起来,套上黑色不透光的头套,拖出了牢房。 赤裸地脚背和脚趾摩擦过粗糙潮湿地地面,本就已经千疮百孔地皮肤又一次破溃渗血,原本的伤口再度开裂,冰冷的血水渗入其中,痛如锥心。 唐苡咬牙忍着没有出声,没过多久,似乎是下了几个台阶,冰冷潮湿地气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干爽中带了些苦涩地木质香味。 走在前面的那位“大人”打开了一扇门,抬脚走了进去,而侍卫在将她架进房间之后才取走了头套,快速便退了出去。 对开的门合上,室内静的可怕。唐苡知道有人就在自己身前的不远处,审视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陛下,看穿着,应该是当年南唐那位公主的陪嫁。” 她没有动,她半合着双眼,听着那人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向皇帝解释自己的身份,胸中悲凉如波涛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当年时间仓促,公主被行刑之后,又有乱党不断,她随行的几名陪嫁一直被关在黑狱之中,大约是……”那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吐出两字: “忘了。” “嗤。” 唐苡听见上位者笑了一声。 “魏影,原来你也有粗心忘了的时候。” 他似乎并不生气,语气里甚至还能听出一些兴致,“你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在黑狱活上整整两年吧。” “是……请陛下责罚。” “前朝的剑不斩本朝的官。”皇帝摆了摆手,冲唐苡道:“抬起头。” 唐苡依言照做,然而,只一眼她便又快速低头挪开了视线。 明帝萧祁,她绝不会忘记那张脸,可她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喷涌而出的恨意,当年那位她早已记不清姓名的侍女为她换来的一条残命。既未陨于牢狱之灾,便也决不能就此断送。 她想活命。 于是她匍匐在地,深深拜下。 “和靖公主已死,奴婢既然已经来到北萧,那便生是北萧的人,死……也是北萧的鬼。”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嗓子眼上,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萧祁没有接话,她咽了口口水,继续苦苦央求: “求……求陛下,饶我一命。” “求陛下……饶我一命!” “安乐哭着闹着向朕要你,朕不想让她失望。”萧祁终于又开了口,“但如果你有不轨之心,朕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是……谢陛下……不杀……之……恩。”唐苡将那最后一个“恩”字咬的极重,与将要喷薄而出的仇恨与耻辱一同嚼碎了生生咽下。 “陛下,这恐怕不妥……” “一个女人而已。” 她听见萧祁打断了魏影的话,十分的漫不经心。 “既然安乐喜欢,给她玩玩也没什么,等哪天她玩腻了再杀也不迟。” 唐苡闭上双眼,直到被人再次带回那间小小的牢房,她才背靠在石壁上,缓而轻的呼出一口气来。 寂静与昏暗中,仇恨与悲愤如潮水般褪去,再没有什么别的情感与念想能填补这一片空白与荒芜。 监牢外走廊上的火把燃的正旺,身前的地面上有一大片的暗红色的污渍,黑狱中常年潮湿,人血也难凝固,尽管经过简单的冲洗,血水顺着缝隙流走后,留下的部分依旧粘腻令人作呕。 第7章 唐苡盯着那片血渍发呆。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割喉的伤只要够深,就能浑水摸鱼假做成自杀。 于是她从背后动手,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击毙命,两年未练过的身手,尽管有些生疏却还是干脆。 喷出来的血液大部分都洒到了地上和墙上,也有少量溅到了她的身上,温和地热度竟然让她忽然有了一种在被拥抱着的错觉。 起初她无法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但恐惧过去之后,是漫长而无边际地平静。 而平静过后,在她于某一个瞬间忽然再次鲜明的意识到这一行为或许能让她重见天日的时候,她开始控制不住的感到激动和兴奋。 她丝毫不怀疑这样病态地欢愉会将她吞噬,但她无法克制自己去拥抱黑暗中这种极致的孤独。 她要活下去,要报仇。 为那个为她牺牲的姑娘,也为了自己。 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饭菜和汤药,石壁上的油灯发出淡淡黄光,照在深褐色地药水上,显得有些诡异。 唐苡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扒了几口饭菜,又将那早已凉透了地汤药一饮而尽。 第6章 红梅 “送给你。” 敕令传来的时候正是除夕,冷嘉良丢给唐苡一件破旧的裘衣和一双短靴。 宫里自然是不会发这些东西,那是冷嘉良自己特地翻出来的旧物。 “看我干什么,外头下大雪呢,你要是冻死在路上,晚点那祖……那安,安乐公主找上我还不是我倒霉?”冷嘉良说着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赶紧的,能出去了还不积极点,你在这儿住上瘾了?” 唐苡没说什么,她收回目光,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拐的往外走。 黑狱的通道窄而长,她看不清地面的路,只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稍缓的上坡,狱中静悄悄的,有微弱地呼吸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衬得这本就黑暗地地方越发阴森。 冷嘉良走在她身前,时不时打个哈欠,又懒洋洋地来一句“快点”,在此般环境下,竟也显得有些许生动。 通道的尽头是两级台阶,上了台阶来到一个较为宽敞地平台,平台的右侧则看起来应该是值班的狱卒休息的地方,房间里摆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板凳,桌旁是一个正燃着的火炉,桌子上摆了三叠小菜,两荤一素,再加上一壶酒,看起来应该是刚摆上,还未开动。 而屋子的墙壁上,开了一扇小窗。 唐苡的目光从桌上的酒菜移到那扇窗上,四四方方地小口被几道竖着的木棍子拦起来,随意糊上的窗纸呈现出雪白的颜色。 黑狱的大门实际上只是一扇略有些破旧的木门,细碎的雪屑从门缝里钻进来,扫过已经旧到脱皮了的短靴。 唐苡裹紧了冷嘉良先前给他的那件裘衣,裘衣上的毛像软刺一样往皮肤和伤口上扎,可虽然劣质老旧,却至少能抵御严寒,让她不至于被冻死。 冷嘉良将那木门推开,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脖子,左右望了望,而后十分不满的“啧”了一声:“千灯宫怎么还没来接人。” 他转过身,靠到了石壁后头,见唐苡还直愣愣的站在原处,忍不住又道:“你傻了,站那儿吹冷风啊?” 唐苡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外的景象。 黑狱地处偏僻,门外是一个废弃地小院落。茫茫大雪掩过丛生的杂草,几根干枯的枝桠直挺挺的立着,也不知是死是活。碎掉的瓦罐和花盆随意的堆在墙角,斑驳的砖红色宫墙在这大雪与黑夜的映衬下显得越发惨白。 小院的另一边是是破旧的宫门,从这个角度,透过半扇打开的门,可以看到门外一侧的石狮子,和石狮子上头的屋檐下挂着的已经褪了色的红灯笼。 呼啸的寒风中隐约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那是什么声音?”唐苡问。 “鞭炮。”冷嘉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那房间的桌子边上,“除夕没有宵禁,黑狱在皇宫边边上,所以能听到点民间的鞭炮声。” 唐苡转过头,看见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往嘴巴里丢了两颗花生米,翘起腿搁在板凳上,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这才察觉今日出来的一路察觉到的怪异到底源自何处。 “冷大人除夕夜也亲自值守么?”她开口问道。 “我懒得回家。”冷嘉良浑不在意,“反正最近狱里也没关什么人,干脆就放他们早回了。”他说着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大约也是喝的有些上头,他的面上浮出一个略有些轻浮的笑,又冲唐苡招了招手:“诶,这雪这么大,千灯宫的人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来,我看你长得不错,不如过来陪小爷我喝点?” 平日在牢里光线暗看不清楚,现在再看,冷嘉良的衣着算不得朴素也谈不上精致,后腰处的佩刀刀鞘上的金属配件生了薄锈,看着也已经有些年头。银色地头冠被他随手丢在一边,头发称不上乱却也能看得出是不怎么打理的样子。 唐苡看着他那吊着眉梢的笑,竟也能品出几分洒脱来。 “或者你干脆跟了我吧!你这身份要想我娶你确实还差了点儿,但当个妾还是可以的。你现在跟了我,来日我升了大官发了大财,那你可就……” “冷嘉良。”唐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嗯?”冷嘉良顿了顿,“大胆!竟敢直呼……” “你好像从未问过我是谁。”唐苡道。 冷嘉良眯起眼睛,唐苡的这个问题似乎是令他有些意外,他又喝了口酒,才悠哉游哉道:“你是谁不归我管,不归我管的事儿我不管。” 唐苡没有接话,只是冷嘉良又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 “闲事也少管。” “不管闲事可当不了大官。”唐苡说。 “你。”冷嘉良指了指唐苡:“你要是不愿意当我婆娘,也少管我的闲事。” 唐苡看着他那副要醉不醉的样子,哂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他:“我能出去么?” “随你。”冷嘉良道,“你要是能自己走到千灯宫去那也行。” 唐苡自觉忽视了他的后半句话,她又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挪到了门口。 垂首,脚尖前就是被白雪覆盖的地面,她顿了顿,而后小心翼翼地踩了出去。松软地积雪下,脚底很快就触碰到了冷硬地石板,寒意隔着厚重地布料传递进来,痛和冷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唐苡整个人如触电一般重重抖了一下。 而后她抬起头,灰黑色地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下片片白屑,落在眼角眉梢,化开来,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灼热的体温与这一点冰凉碰撞融合,终于不再如从前那般满是血液的粘腻触感。 直到充满胸腔的腥气在这寒风中彻底散尽,唐苡方觉自己终于真真切切地回到了这天地之间。 可天地苍茫,又该往何处去呢? 迈出了第一步,那第二步,第三步,又要往哪里去? 她没有答案。 “喂,你要是想冻死可千万别死我这门口啊。”一个声音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唐苡吓的一哆嗦,回过头,只见冷嘉良靠在门框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 “这天都这么晚了,千灯宫的人肯定是把你忘了,你等着也没用,不如进来陪我吃点,明儿一早再喊人去叫。” 唐苡第一时间没有接话,冷嘉良以为她不信,转身一边往回走一边道:“千灯宫都是伺候公主的人,平常连粗活都不干,安乐公主虽然刁……呃……总之,还是挺善良地,除夕夜肯定早早地放他们出宫和家人团聚,剩下的那一两个,就算是没忘了你,这大晚上的还下这么大雪懒得来也正常,在宫里讨生活得机灵点,别傻站着了。” 他重新做回桌边,拍了拍桌子,冲唐苡抬了抬下巴:“记得把门关上,冷的很。” 唐苡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却也觉得冷嘉良说得有理,她伸手搭上门把,余光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宫门外似有光影晃动。 侧目望去,一抹鲜明地亮色蓦然闯进了这片满目灰白地小院。 苏道安提了一盏极为精致地宫灯,内部也不知是什么构造,却比寻常的灯笼要更亮些,照得她身上那件红色地狐裘越发鲜艳。 她戴了一顶白色地小帽,一头青丝上层用骨簪盘起,下层则随意披散在身后。雪花落在发上未化,暖光下似是点点萤火熠熠生辉,令人越发挪不开目光。 唐苡看着那小姑娘从宫门外的石狮子后探头探脑的往里望,那个角度似乎是看不到自己,在最初没有看到人之后,她绕过那石狮子,将灯杆子夹在腋下,提起裙子跨进了宫门。 唐苡这才看清她另一只手里抱着的东西,是一件雪白地狐裘。 而苏道安在跨进宫门之后,也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站在黑狱门口的唐苡。 她拿灯的动作一顿,盯着唐苡眨了眨眼,被冻的有些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与无措,而后就像是一个做坏事被发现了的孩子一样,吐着舌头露出一个尴尬又调皮地笑来。 第8章 唐苡呆呆得站在门口没有动,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就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自己现下的紧张,连心跳似乎都变得更慢更轻,生怕吓走了皑皑白雪中这唯一的一只漂亮而灵动的…… 她看着苏道安提着灯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到自己面前站定。然后仰起头,一双眼睛在宫灯的映照下越发干净明亮,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反而好像是对方更不好意思一些。 小狐狸。 唐苡的心里冒出三个字来。 这是十分没来由的,因为苏道安既没有狐狸的魅惑,看起来也并不狡猾。 “我……嗯……”人在尴尬的时候大约总会装作很忙,开口的时候苏道安目光四处游移,像是在找些什么,可这院子里又能有什么她想要的东西? “我就是,出来走走,路过就顺便进来看一眼。” 堂堂安乐公主除夕夜下着大雪一个人出来散步路过黑狱,顺便往里看了一眼。 苏道安也觉得自己这个说辞有些离谱,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嘿嘿”笑了两声,说:“没,没想到正好遇见你了,好,好巧啊,诶嘿嘿。” 唐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小丫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话。 按理说安乐公主面前她自然是要跪的,但她又隐约觉得在这般情况下下跪实在是有些太煞风景。 苏道安大约也能理解她的沉默,她将手里的灯轻轻放在地上,空出来的左手掀开狐裘的一角。 唐苡呼吸一滞——那狐裘下面,是一枝还带了些碎雪的红梅。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折的。”苏道安将那枝红梅拿起来,递到唐苡的面前。 “送给你。” 第7章 拂衣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是个…… 苏道安的大半只手都藏在袖子里,唐苡的目光落到她露在外头的,冻得有些发红地手指上,接过花的动作有些许僵硬。 “谢……谢谢。”她张口,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一股子酸意聚起在鼻头,就连说几个字都显得有些磕绊而艰难。 苏道安听到这两个字似乎笑得十分开心,她将手里的狐裘递给唐苡:“你身上那个太破了一看就穿着不舒服,你穿我这个。” “我……”唐苡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冷嘉良略有些轻浮地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咋?来接你的人来啦?”他喝了些酒,略有些醉意,大摇大摆的往这边走过来,“你们千灯宫的人还真是会挑时间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还……” 他一手扒拉着门框转过身,看清来人,原本还能撑的上是高昂的语气急转直下,光是一个“还”字,就变了少说有三种调子。 “还……还……”好容易挺直的腰杆子又弯了下来,冷嘉良带着一脸的假笑很快就为自己补全了后面的说辞,“还让公主亲自来……来散步啊。” 他说着又呵呵笑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挤眉弄眼的想问问唐苡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却见到她手中拿着的那只红梅。 那个瞬间,唐苡只觉得冷嘉良的眼神,要说是见到了鬼都不为过。 苏道安此时倒不再似方才那样遮遮掩掩,她大大方方地将狐裘递给唐苡,“命令”她穿上,然后又提起了宫灯,对冷嘉良道:“既然我……本公主刚好散步路过这里,这个人我就带走了。” 盖不住软软地声音却故作高冷的姿态,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还是有八分可爱。 唐苡这么想着,脱了旧衣披上狐裘,柔软的绒毛包裹住身体,一下子就舒服暖和了许多。 “是,是。”冷嘉良连忙点头。 “走吧。”苏道安转回给唐苡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最纯粹地甜软。 唐苡应了一声,正欲跟上,却没想到腿上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过去。 苏道安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要将宫灯挪开,却还是慢了半步。 唐苡整个人扑倒在宫灯上,灯和灯杆的链接瞬间断裂,“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里头的光忽闪了两下, 灭了。 “鎏金!” 苏道安几乎是立刻惊呼了一声,急急忙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雪地里地宫灯抱了起来,借着雪光,还是隐约能看见灯罩上地裂痕,以及宫灯内部已经被撞得乱七八糟地配件。 唐苡怔愣片刻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这盏灯的名字,她连忙爬起来,看着苏道安地脸色一下子由晴转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雪地上已经坏了的灯捧起来看了又看,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就想要寻求在场第三人地帮助,扭头却见冷嘉良撇着嘴一副“别问我”地表情往后推开了两步,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抱……抱歉,公主,我……”唐苡没有办法,只能先道歉,话还未说玩,便听苏道安用力吸了吸鼻子,回了一句:“没事。” 尽管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实在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那个,那个冷什么。”她站起身,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但好在是没有真的哭出来。 “公主,冷嘉良。”冷嘉良连忙接了话。 “冷嘉娘,你背她。”苏道安抱着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就要走。 “公主,是良不是……” 苏道安忽然回头,面色阴沉地可怕,冷嘉良识相的闭了嘴。 从黑狱到千灯宫并不是很远,步行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除夕夜宫中巡逻的侍卫较少,一路上苏道安只是抱着灯走在前头,不说话也不回头,跟在后面的两人也不敢大声喘气。 远处的天空忽然有烟花盛放,苏道安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而后转过身示意冷嘉良将唐苡放了下来。 “你回去吧,虽说是除夕但黑狱离人也不太好。”苏道安似乎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脸上虽然还有些明显的难过,但也比方才要好了太多。 “呐,这个给你。”她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颗金珠来,“压岁钱。” “哎哟!”冷嘉良面上大喜,伸出双手接过来连连谢恩,“多谢公主!公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吉利话从冷嘉良的嘴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似乎更受用一些,唐苡眼见着苏道安原本还残留了些忧郁的脸上再次绽出笑容,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称奇。 谢过恩后,冷嘉良将手里提着的灯笼交给唐苡,然后一溜烟儿就跑了个没影。 苏道安走过来,一手抱着灯,一手伸进唐苡的狐裘里摸了摸,拉住了她的手。 唐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有些惊讶,安乐公主的手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光滑细腻,掌心和指尖反而还都能察觉到一丝粗糙。她轻轻动了动,感受到对方的拇指指腹处,有一层很明显地硬茧。 “前面就是千灯门了,这点路你能走得动吧?”苏道安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唐苡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称是。 烟花依旧不断,漆黑地夜空中不断有火光绽放,耳畔似乎还能依稀听见欢笑与乐声从层层宫墙的另一边传来。 “那是宫里的烟花,每年除夕合宫夜宴后都会放的。”苏道安一面开口,一面拉着她顺着宫墙往前走。 大约是为了配合唐苡,她故意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公主怎么没去夜宴?”唐苡问。 “病了。”苏道安答,“那天在黑狱被吓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尸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好可怕,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 尽管她的声音确实有些病态的沙哑,但唐苡依旧莫名觉得苏道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 “惊蛰姑娘和小满姑娘呢?”她又问。 “回去过年了。”苏道安说。 “两个人都走了?”唐苡有些意外。 “嗯。” 苏道安点点头,她推开宫门,拉着唐苡跨了进去。 与所有第一次来千灯宫的人一样,唐苡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苏道安感受到唐苡的情绪变化,有些小得意,她从来都是藏不住心情的人,于是说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的带了些许骄傲。 “我和惊蛰说小满会留下来陪我,又和小满说惊蛰会留下来陪我,所以她们就都走啦。”她拉着唐苡径直穿过正殿,来到了自己的寝殿门口,“她们二人一整年都陪着我呆在宫里,到了头总要去和家人团聚一下的嘛。” 寝殿中的灯似乎一直亮着,守夜的小宫女为苏道安打开门,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跟在她身后的唐苡。 “辛苦你了,回去吧,今晚不用一直在这里。”苏道安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珠递给她,”呐,压岁钱。“ 小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挥手拒绝。自然不是因为不想要这钱,而是公主给的实在太多,多到令她甚至都有些惶恐——这一颗金珠几乎已经抵得过她这一整年的俸禄。 第9章 ”没事,拿着吧。“苏道安将金珠塞到她手心里,”新春快乐。“ 小宫女连连道谢,帮苏道安将门关好才匆匆离开。 寝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苏道安将那盏坏了的灯小心翼翼的放在毯子上,脱下裘衣习惯性的往旁边一递,却递了个空。 唐苡连忙上前接了过来,苏道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只说是因为习惯了却忘了今天小满不在。 唐苡没说什么,只是将两件狐裘都叠好,整齐地堆在一边。暖炉边,一只雪白地肥啾趴在锦盘上睡得正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只肥啾看起来也和苏道安有些神似。 “西厢那边你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好,也没有放碳盆,今晚你可以先睡那儿,等明天小满回来了我再让她安排一下。你的伤也要等明天才能请医官来看。”苏道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和外衣爬上了床,唐苡看过去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床上歪头看着自己,伸手指向旁边的软塌。 “我忘记了,我一直都没问你的名字。”她开口问她,“你有名字么?” 唐苡看着苏道安,她总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尽管听起来实在是有些荒唐,但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公主……有去过扰月山么?” 苏道安愣了愣,撑着脑袋思考了片刻。 “我年幼的时候曾经跟着爹爹去过很多地方,扰月山或许也去过吧。” “那公主可有遇到过什么人?”唐苡又问。 苏道安的脸上浮起一丝疑惑:“自然是遇到过许多人的,你是指哪一个呢?” “一个……误踩到捕兽夹的……小女孩。”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苡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变得滚烫,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也不知是为什么,分明是没有任何缘由的,只是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极其相似的脸,她几乎本能的已经认定苏道安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她看着苏道安脸上的疑惑更甚,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吧。” 身体里的血凉了下来,鼓噪的思绪一下子被沙砾埋了个严严实实,唐苡睫毛颤了颤,微微垂下了头。 “怎么了?”苏道安留意到唐苡明显的情绪变化,“你是把我认成了什么人吗?” “抱歉……公主。”落差太大,唐苡觉得自己开口也有些艰难,“我……” “没事。”苏道安笑了笑,“幼时的玩伴总会怀念的,这不怪你。日后若是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帮忙。” 唐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谢。 “那你叫什么名字?”苏道安又问了一遍。 唐苡抬头,再次看向苏道安的眼睛。 “拂衣。”她说,“唐拂衣。” 或许直到此刻她依旧还抱有一丝幻想,幻想面前这个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真的能想起一段回忆。 但苏道安依旧没有什么特别地反应,只是轻轻笑了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1] 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1]《侠客行》唐·李白 第8章 嫉妒 只要稍稍用掐住她的脖子,就能让…… 屋内熄了灯,只有烧得正旺的炭盆发出一点点红色地光。温暖一点一点将寒意驱赶,窗外落雪衬得这黑暗越发寂静无声。 唐拂衣曲腿靠坐在床边的地上,手边是一本合上了的话本。耳畔传来平稳且缓慢的呼吸声,苏道安仰面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她似乎并不习惯一个人睡,睡前还要缠着自己给她读话本上那些毫无营养的故事,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纯真孩童的模样。 唐拂衣缓缓转过身,跪在床边,雪透过窗纸照进一片白色,落在苏道安的脸上,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惨淡地纱,无边地寂静将所有感官和情感都无限放大。 “苏栋三十五岁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全家上下宠的跟什么似的。” “就连圣上的三位亲生公主都还未赐封号,明帝这可真是给足了苏家面子……” 脑子里又回响起冷嘉良先前说过的话,唐拂衣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阴鹜。 异姓公主,掌上明珠。 从小就被父母兄长疼爱维护,娇惯着长大,大约是从没有体会过什么真正地辛苦。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的纯粹,开心与难过都不需要遮掩。 可这个世界上凭什么能有人一辈子都过得如此一帆风顺,凭什么有人能一辈子都如此天真? 凭什么有人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得到一切? 金钱,地位,宠爱。 哪怕她看上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玩腻了再杀。 唐拂衣双眼微红,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似乎就在那个瞬间充斥了她的脑子,占据了所有思考的空间。 她感到厌恶,感到愤怒,感到恶心。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奔腾着要从胃里涌出来一般,她紧闭着嘴,却克制不住的干呕。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睡得安详地脸和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段细瘦地脖颈,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现在正是毫无防备,只要稍稍用掐住她的脖子,就能让她体会到这世间的险恶与苦痛。 是了,每个人都应该痛苦。 这样才公平。 身体中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兴奋的浑身都在颤抖,她跪在床边,几乎就要伸出手去,床上的人却忽然朝里翻了个身,嘴唇半张半合,嗫喏出几个字来。 “鎏金……” 理智几乎是在瞬间回笼,唐拂衣看着自己抬起到一半的手呆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那种疯狂好像是一场颇为真实地梦,醒来后再忆起,只觉得恐惧而慌张。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可怕的想法,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毁灭掉世间对她而言难得善意的时候,她竟然会感到快乐和兴奋。 “鎏金……坏了……” 苏道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她紧闭着双眼,蜷起身子,带了委屈的声音零零碎碎,如同片片雪花落在唐拂衣的心上,那些恐惧和紧张竟都奇迹般地如潮水缓缓褪去,裸露出的贫瘠黑土上,开出了一朵不染纤尘地白色小花。 真的有这么喜欢灯吗?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侧躺着的背影内心一片柔软。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起身,点了一支红烛,走到那盏被摔坏了的宫灯前坐下,仔细观察了起来。 屋外,在唐拂衣没有注意的角落,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然后没入黑暗之中,没了声息。 - 东南,定安关前。 寒风料峭,野草不生。 营帐间篝火烧的正旺,卸了甲的士兵七七八八围坐在火堆边,卷了刃的刀被随意地丢在一边,刀上的血还未干,血腥味混着烤肉散出的焦香弥漫在营地。 荒无人烟的林子里飞出两三只漆黑地乌鸦,落在死去多时的枯枝上,盯着地上的腐肉,青白色的虹膜在火光的映衬下越发瘆人。 巡逻的士兵形态懒散,站岗的士兵抱着枪昏昏欲睡,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二字。 “真是草了……这破关怎么他娘的这么难打。”中年男人仰头灌完一坛子酒,大多数却都流到了地上,躺进火堆中,火苗一下窜得老高,“这他娘都多久了!老子两年没回过家了,草!” 酒坛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众人却都已经见怪不怪。 “是啊,之前打的不都挺顺的。”他身边一人说话稍平和些,言语间却也满是不耐与消极,“这定安城内该不会有武神镇着呢吧?” “放你娘的屁!什么武神老子还……” 远处的夜空中有烟花绽放,惹得众人都忍不住抬头观望,营地的议论声瞬间高了几分。 “娘的……这帮南唐狗还有闲情逸致过年……老子却只能在在这儿吃这种没味儿的肉!” “唉……死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再坚持坚持。” “呜呜呜……俺也想回家……俺也……俺也好想俺娘啊呜呜……” “草!哭哭哭哭个屁啊哭!别跟个娘们似的,恶不恶心?” …… “诶,来点?” 此起彼伏的哀叹声中,有人从兜里掏出来一包白紫色地粉末,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 “嚯。”他身边那人见到这粉末像是见到了宝贝一般眼睛一亮,挑了坛子酒递过去,“诺,加这里头,大过年的也让兄弟们乐一乐。” 其他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也纷纷拿着酒坛子凑了过来。 “好你个臭小子,有好东西藏到现在呢?” “快给俺们也来点,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玩意儿熬日子呢。” “也不知那老头什么时候再来啊,就靠这点东西续命呢。” 第10章 “还是少沾点儿吧哥,这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哎你不喝就死远点,少管老子的事!” “诶,少加点,别给我们喝死了你这臭小子!” “啧,别急别挤,够了够了,人人都有。” 粉末抖落到酒水中很快就没了痕迹,满脸胡渣的汉子们各自成群,轮流抱着坛子喝上几口又传给下一个,巡逻的士兵路过看着此般情景也嬉笑着冲过来抢上两口。 不出一刻,众人都东倒西歪地躺在了篝火边,少部分不愿喝那酒的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回了营帐,而那些倒在篝火旁的士兵们,面色紫红却都带着笑,胸口一起一伏还从嗓子里带出一点厌足地轻哼,白沫混着口水从嘴角流下,看上去不像是喝醉,倒像是深陷在什么美梦之中无法自拔。 大帐内有烛火忽明忽暗,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纠缠晃动,偶有女人的娇喘与调笑声传出来,抹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如蜜糖,似砒霜。 - 这一日冬雪初歇,日光和暖。 苏道安午睡睡到未正三刻方起,抱了个枕头有些没精打采的靠在窗户边上,偷偷开了条缝,看着后院的盛开的梅花发呆。 北萧的冬天总是漫长,雪一落就是一个月之久,一场“大病”让她借口躲开了除夕夜的合宫宴,但大大小小的聚会众多,也不能次次敷衍。直到近日年节将过,才好容易偷了几日清闲。 宫女们将院子里的积雪扫的干干净净,白色的碎石子像是被洗过一般在阳光下越发又光泽,灰褐色地假山上披了件雪白的大氅,厚重却也轻盈。 一只小肥啾扑闪着翅膀落在窗框上,苏道安伸出手,那鸟儿抖了抖羽毛,漏出一个小球来滚落在她的掌心。 “辛苦啦。”苏道安让小鸟站在自己的食指上,放到床榻上。 肥啾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扑扇着翅膀飞到了炭盆旁专心致志地梳理起羽毛。 这次的球比上次的大些。 苏道安关上窗,从小匣子里取了些白粉出来一撮,那小球便化作了一张纸条。 “和靖公主单名苡,宫女生,年幼时送扰月山庄抚养,十七岁接回宫中封和靖公主和亲北萧。 拂衣,南唐宫中及扰月山庄皆未听闻此人。” 皆未听闻。 苏道安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若只是南唐宫中一个普通宫女,探不到倒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扰月山庄,那边的消息向来是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说了也是真假掺半,无从考证。 寝殿外传来三声敲门声,苏道安被吓了一跳,慌忙将纸条藏到枕头下面,说了一声:“进。” 话音刚落,便见到唐拂衣推开门,抱了一盏金色地宫灯走了进来,正是她这阵子心心念念的“鎏金”。 “啊!” 方才的疑惑一下子就被苏道安抛到了脑后,她蹦下床,任凭肩上的披风滑落在床榻上,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跑了过去,“你真的修好了?” 唐拂衣“嗯”了一声,看着小公主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将鎏金放到桌上,苏道安也跟着她的动作在桌边跪下,迫不及待的仔细观察了起来。 “大部分都修好了,但这灯的内部用到的灯片材质和制作工艺都比较特殊,看着像是青州孙氏的东西。”唐拂衣开口道,“这东西我暂时还……寻不到。” “唔……”苏道安立起上半身往里面瞧了一眼,“鎏金是之前爹爹送我的生辰礼,好像确实是出自孙氏之手。”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等爹爹他们打了胜仗回来,我再让他们去青州帮我要一点,这么小的东西想来也不难得。” “嗯。”唐拂衣点点头,听了这话心中却暗暗有些吃惊。 江湖传闻,南月北孙,正是这世上最大的两股中立势力。南北二国在分立之初便定下的规矩,不论双方有何纷争,皆不可殃及这两股势力。 这其中的“月”是指扰月山庄,而“孙”便是指青州孙氏。 其实严格来孙氏是在青州往北的而一座山上,并不属于青州,只因孙氏特产的手工艺品和武器兵刃在青州卖的最便宜,许多生意人都会去那里进货采买,一来二去,青州孙氏这个称呼便叫成了习惯。 具体是哪座山,唐拂衣一时半会儿倒是想不起来了。 她对孙家了解不多,只知道孙氏掌了一条及丰富的矿脉,且有独一无二的锻造工艺,各种生意遍布南北,除兵器,甲胄这些不会量产的物件以外,首饰、香料、金银木器等物,也十分受欢迎。 但似乎并没有听说孙氏也产宫灯。 原本她只以为苏道安这盏“鎏金”仅仅是灯片来自孙氏,却不曾想这一整盏等皆出自孙氏之手。 这么想来,这盏灯竟有可能是孙氏特地为苏道安所制。 唐拂衣知晓苏家家底深厚,却未曾想与孙氏的关系看起来也如此亲密。 她看着苏道安将那灯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遍,然后看向自己,眼中满是钦佩。 “拂衣,你好厉害呀!” “幼时曾经跟着……师父,学过一些。”唐拂衣说。 她故意将“师父”二字稍稍加重,想引起苏道安的注意,却不曾想她浑不在意,只是问她:“你的伤怎么样啦?” “已经好了许多了。”唐拂衣答。 自那日苏道安将她带回到千灯宫已有将近一月,尽管身上的各种伤口,愈合需要时间,但幸运的是在黑狱里呆了两年身体的底子竟然并不算差,如此恢复起来倒也并没有很困难。 苏道安并没有给她安排什么工作,事实上,自从自己向她表示能尝试着修理宫灯后,这便成了她最重大地任务。 “那太好了!”苏道安开心道,而后忽然大喊了一声:“小满!” “嗳!怎么啦公主?”小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过来的,从寝殿的门后冒出一个脑袋,“公主您又不穿鞋!” “你带拂衣去放灯的那个仓库!”苏道安直接屏蔽了小满的后半句话,说着又转向唐拂衣,“之前坏的灯我都放在仓库里了,你都帮我修一下呗。” 唐拂衣愣了愣,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道安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就专门负责这个,没事的时候就休息,慢慢修就好,不用着急!” 唐拂衣:…… “公主!”小满又唤了一声,打断了苏道安的“托孤”大事。 “干嘛!”苏道安皱眉,看起来有些不满。 小满扒着门框露出一个神秘地笑:“猜猜谁来了?” 第9章 和亲 你也是公主,你就不怕,同样的事…… 来人正是苏道安的二哥,现任御书院院史,苏知砚。 唐拂衣跟着小满从寝殿出来,穿过走廊往仓库去,一抬头便见到一人坐在靠山的半亭内,着一身白色地官服,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绣了花纹,头戴御书房特有的蓝石金冠,正是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位苏家老二与其他几个兄弟不同,是苏家少有的文官,且是靠自己考取的功名,其文采之斐然,人品之贵重,哪怕是她才来这北萧宫中一月,也略有耳闻。 如今遥遥一眼,便觉传闻不不假。 “二哥!”苏道安快速穿戴整齐,跑出殿门,唤了一声,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苏知砚莞尔,只说:“你这宫里的灯好像又多了几盏我没见过的。” “年节里各宫的娘娘们给送的。”苏道安答。 “那你可有回礼?” “当然有。”苏道安坐到苏知砚的对面,有些迫不及待,“爹爹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前几日听人议论说有捷报,他们要回来了吗?” “小没良心的,我难得来看你一次,你不关心我和娘亲,满脑子都是爹和大哥?”苏知砚笑道。 “娘我前几日才见过,她好的很呢,二哥你不就坐在我面前吗能有什么事儿啊,但是爹爹他们好久没见了,自然是想念的!”苏道安一撇嘴,赖皮一样往桌上一趴,“你今日不是来与我说这个的?那你走吧,我困了!”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苏知砚见她真的急了连忙服软,“我今日就是来与你说这件事的。” 苏道安立刻又直起身子,她原本也只是做做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觉得苏知砚的语气有些奇怪。 “西域七国之乱初平,前几日交了降表,还送来宝物美人,说是愿意臣服……” “那咱们要受降吗?”苏道安问。 “嗯。今日……” “别呀,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要受降?打他们呀!”苏道安一下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这小丫头进了宫还满脑子打打杀杀。”苏知砚习惯了自家小妹这种性子,也不恼她一再打断自己说话,只是忍不住失笑,“方才也不知是谁说希望爹爹快点回来呢,合着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心里是想让他们在西北多吃些沙啊。” 第11章 “唔……”苏道安愣了愣,“那……那我当然是希望爹爹能早点回来的……”她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又重新坐下。 “但若是西域七国要降,那不就说明他们现在国力衰微,而北方开了春,草原十二部应该也安稳了,就算没安稳我猜也快了,若能得银鞍军支援,为什么不干脆一鼓作气端了他们呢?” “你先别急。”苏知砚抬手给苏道安倒了一杯茶水,茶叶的清香溢到空气中,混着雪化后的清新,令人心神安定了不少。 “你说得不错,本该如此。但东南战事吃紧……” “东南……定安关?” 苏知砚抿嘴看了苏道安一眼,苏道安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一定不会再插话。 “东南战事吃紧,定安关迟迟打不下来,还被南唐打回了端义、瑞义二城,且瑞义一战,白虎营轻敌中计,死伤惨重,仓惶撤退时又中了埋伏,如今整军退守燕仪,也不知还能守得了多久。” 苏知砚说完这些话,抬眼见到苏道安捂着嘴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解与震惊。他叹了口气,说:“想说什么就说吧。” 苏道安放下手,开口时,声音中反而没了方才那般的急躁。 “没记错的话,燕仪和它周边的两座城几乎是连着的,易攻不易守,瑞义没了,恐怕燕仪三城也难守住。”她一手握着杯子,另一指手食指沾着茶盘里的一点水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之前听爹爹说,白虎营交到林将军手里后虽然大不如前,但也还算可靠,可这才一月有余,就连丢了五座城,太不可思议了。” 炉上的茶见了底,小满手头有事正在忙着,唐拂衣便提了个壶过来想再添一些。 “是南唐那边换了主将?”苏道安忽然问。 “嗯。”苏知砚点头,“但此事我了解不多,据说是姓王,单名一个甫字。” 唐拂衣添茶的手一抖,水落到炉子上,发出“呲啦”的响声。 苏知砚抬眼看了她一眼,问苏道安:“这是你宫里新来的宫女?” “嗯。”苏道安没注意到唐拂衣的异常,只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王甫……没听说过呀,南唐都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能出如此猛将,也是桩奇事了。” “你人在宫里,就少担心这些了,凡事都有我们在呢,开心点。”苏知砚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总之,爹爹他们应该暂时是回不来了,轻云骑直接被调去东南支援,西边由银鞍骑派人现行代为驻守。” “哦……”苏道安有些沮丧。 “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的。” “什么?” “何曦过阵子将回都述职了,你们也许久未见了吧。” “真的?何曦姐姐要回来了?” “……” 兄妹二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唐拂衣添了水之后也没再停留,很快便听不见他们在议论什么。她快步走到小厨房将壶放到桌上,整个人依旧在不住的颤抖。 索幸今日小厨房并不开火,房间里没有别人在。她双手撑着桌边低垂下头,尽力让自己的心跳平息。 王甫此人,正是将她带入扰月山庄,教她文武攻略,自幼抚养她长大的恩师。 南唐禁军前统领,卸任后隐居深山十五年,以苏家兄妹的年纪,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也是正常。 可师父如今已年近古稀,竟还要领兵出征,唐拂衣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该骂北萧好战,还是该骂南唐无人。 - “还有一桩事。”苏知砚将茶杯放下,“既是准备受降,皇上有意封长公主之女建安郡主为建安公主,嫁与启凉国国王为王妃,以示友好。” “嫣然姐姐?”苏道安又是一愣,“启凉国是西域七国中势力最强的国家,皇室女嫁为启凉王妃的也可安抚西域民心,按理来说倒是也没什么不妥,可……”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情,就是要叮嘱你置身事外。”苏知砚打断了苏道安的话,表情变得严肃,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长公主和建安郡主的事情牵扯得太多,你这两年在宫中想必听到的也不少,但不论怎样现在都已是改朝换代,至于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你独自一人身在宫中,还是要明哲保身,与己无关的事情就少沾些。” 苏道安面色郁郁,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知砚虽为兄长,但自幼在都城长大,不常与苏道安在一处,一时间看着她的表情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想法,只能又补了一句:“这也是娘的意思。” 苏道安听了这句,才微微抿了抿嘴,答了一声:“知道了。” 苏知砚见她神色不欢,只当她是思及自身的处境觉得担心,便又安慰了几句,苏道安却有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 兄妹俩并没有聊太久,苏知砚离开后,苏道安一直到晚饭时都闷闷不乐,随便扒拉了两口便回了寝殿,不让任何人跟着。 小满和惊蛰都不明所以,却又十分担心,唐拂衣架不住小满一直在耳边“煽风点火”,随便挑了一盏看着修起来比较简单地宫灯,想借着修灯的名义进去探一探情况,却也是没能进得了门。 幸运的是,少女的愁绪如风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一个晚上,苏道安便像没事的人一样,将这些所谓的“破事儿”都抛到了脑后。 不幸地是,这世间万般烦恼,从来就没有你不找它它便也不会找上你的说法。 快活地日子还没过两日,千灯宫便收到了兴德宫送来的邀帖,说是长公主新得了一盏独一无二的宫灯和一壶美酒,请安乐公主共饮。 苏道安把头一蒙,睁着眼睛就说自己病了,却没想到当天下午,长公主便带着灯和酒,亲自“杀”了过来。 “当年我父皇属意的太子人选分明就是我四弟,此事朝中人尽皆知,他萧祁的母亲不过就是继后,长幼尊卑他一样不占,他凭什么?!” “和靖公主一届女流之辈,新婚当夜刺杀先帝,呵,多讽刺啊!这种话他自己信么!” “他弑君弑父弑兄,我的夫君左飞桁看不惯他如此行径,只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他满门抄斩。可他偏偏又将我们母女二人接到宫中,对外宣称是不舍手足之情,实际上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圈禁!我忍到现在不过是为了我的女儿,可到如今,他还是连我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苏道安,我知此事发生时你尚且年幼,可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事理了,你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受着这份反贼给的殊荣还能整日沾沾自喜?你们苏家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内殿只剩两人。 长公主年方不惑,却已是两鬓斑白,而现如今疯疯癫癫,说起这些往事也再顾不得形象和礼数,单手撑着桌子,哭的涕泪横流,所幸她虽声声控诉,却也未歇斯底里。 苏道安坐在桌边,垂首没有去看她的脸。 萧祁逼宫上位这件事在北萧几乎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两年前她不过十三岁,还没有入宫,也不曾亲眼目睹过整件事情的经过。事后哪怕是听人说的再多,也始终没什么概念。 如今长公主站在自己面前,语气压抑而愤怒,慷慨又悲伤,她听着难过,却也不知事到如今要说些什么才能令她有所安慰。 先帝到了晚年贪图美色,懦弱无能,无疑是引得众怒,但萧祁走上皇位时踩着的尸体里,又有多少如长公主母女这样无辜地受害者。 ”当年南唐送来降表时,我父皇顾念前线的士兵们作战辛苦,不愿再战,萧祁上位后直接撕烂了那降表,扬言要一鼓作气踏平南都。众人皆言他萧祁有魄力,有胆识。那如今呢?定安关久攻不下,白虎营节节败退,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一鼓作气?“ “苏道安!你们苏家自先祖起历代忠勇,你们要效忠的,难道就是这样的君王?” ”如今他要送我的嫣然远嫁西域,你也是公主,你就不怕,同样的事情未来有一日也会落到你的头上?“ “安乐啊……”长公主上前两步一下子握住了苏道安的手,“我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我与四弟异母同胞,无论怎样我都认了,可是嫣然是无辜的啊,她什么都不知道,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她去送死吗?” “你小的时候嫣然也还抱过你的啊,你帮她向皇上求求情,好不好?” 第10章 突变 唐拂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而后快…… 夕阳西下,冬日里北萧的天黑得较早。 千灯宫的每一盏宫灯都需要在日落之前点亮,由于安乐公主尤其宝贝这些玩意儿,小满和惊蛰从不将此事假手于人,而唐拂衣由于领了个”修灯”的差事,惊蛰不在时,便也会帮忙打打下手。 “都快一个时辰了,怎么都没个动静啊。”小满蹲在地上点燃一个灯芯,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俩说什么能说这么久,也不让人进。” 第12章 唐拂衣将灯罩罩上扣好,瞥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安乐公主的侍女就站在门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不知为什么,唐拂衣总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小满姑娘。”她唤了一声。 “嗯?” “长公主和咱们公主关系好么?” “唔……还不错吧。”小满想了想,“长公主是长辈,嗯……之前陪公主参加宫宴的时候,遇上了也会特地关心问一下,不过自从左……呃,自从驸马去世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太好,所以其实往来也不多吧。”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很好,不过也不差吧,他们见面都挺开心的。” 应该只是表面工夫吧。 唐拂衣这么想着,在心里默默将“左”这个姓氏记下,一面配合小满打开灯罩,一面又斟酌着问道:“那长公主今日来找公主,这么神秘还不让人进,能是为了什么事儿呢?” “还能为了什么,看我们公主心软好拿捏,想让我们公主给建安公主求情呗。”小满说着,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你没看见她还带了盏灯来嘛。” “求情?求什么情?” “不想让建安公主嫁去启梁喽。”小满道。 “这为什么要求情呀,当王妃不是挺好的吗?”唐拂衣假作不懂。 “你傻吧,启凉国那么远,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女儿肯定舍不得嫁出去啊,更何况……”小满说着瞥了唐拂衣一眼,“算了,看你那样,说了你也不懂。” “诶,小满姑娘!”唐拂衣连忙凑过去,故意将声音压低,语气里带了几分讨好。 “我刚来没多久什么也不懂,全靠你罩我呢,大家都说你又聪明知道的又多。你就跟我说说嘛!这里头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小满面上没什么反应,从斜后方的位置,唐拂衣却还是见到了她控制不住抬起的唇角。 “咳……嗯。”她故意咳嗽了两声,又往远处走了两步,唐拂衣连忙跟上。 “这事儿啊其实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咱们就自己说说,你可别往外传啊。”小满凑近了唐拂衣的耳边,“建安公主今年都二十一了,据说两年前驸马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但皇上又念及手足之情,对长公主多有愧疚,便将长公主和她唯一的女儿接到了宫里,但一直未有指婚,而其他人也不敢娶她,于是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让她和亲启凉,虽说是去当王妃,而且大家都说这是一个大好的靠山吧。但我听说启凉国王如今也年过四十了,先前有过王妃还已经去世了,还有好多个孩子,感觉也算不上什么好姻缘吧……”她说着,自己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困惑里,忽然转头问唐拂衣:“你说呢?” “啊……”唐拂衣仔细听着小满的话,脑子里正盘算着各种信息,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突然地转而来问自己的看法,一时间没能反应的过来。 “啊什么啊,问你呢。”小满道。 “问,问我什么?” “就是,你觉得这桩婚事,真的像他们说得那么好吗?” “呃……”唐拂衣怔愣,“这……听起来也不是很好吧。” “对嘛,我也这么觉得。”小满像是找到了同好一般,语气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反正换了我肯定不愿意,我就算一辈子都不嫁人,我也不想去启凉当什么破王妃。” “嗯嗯。”唐拂衣敷衍得应和,“我也是。” 小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唐拂衣帮她把面前那盏灯取下来。 唐拂衣一面配合她继续忙活,一面在心里继续思量着她方才说的话。 如此蹊跷地一件事,恐怕也只有小满这样单纯地小姑娘,盘算到最后,真的能把它完全归咎为一桩好或不好的姻缘。 按说送和亲公主以求稳定民心并不奇怪,北萧适龄的贵女中,也确实属建安公主最为年长,但如今北萧是受降国,又何来非送不可的必要? 若是萧祁真的念及手足之情,对长公主母女多有愧疚,又怎会至今都不为建安公主指婚,还要令其远嫁? 萧祁的皇位本就来历不正,既如此,小满口中所言“两年前驸马意图谋反”一事,恐怕也还可以深挖。 他将长公主母女二人接入宫中,是善待还是圈禁?始终不为建安公主赐婚,是“无人敢娶”还是多有忌惮怀疑?而如今他令建安公主和亲,是想为长公主找一个所谓的“靠山”,还是仅仅是想寻个由头,让建安公主离开北萧,短时间内,亦或是终其一生,都再回不来? 当年的情境到底是如何唐拂衣自然已是不得而知,但若驸马一事真的还有内幕,那长公主隐忍至今想必就是为了这唯一的一个女儿,而如今萧祁要赶尽杀绝,长公主此人,是否可被利用? 至于那建安公主…… 唐拂衣的心沉了下来,她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根本没有能力去关心她人的生死荣辱,但思及此处…… “那咱们公主会帮她求情吗?”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当公主是神仙啊?”小满听了这话有些不满的瞪了唐拂衣一眼,“今天早上晋封建安公主的圣旨都下了,这还怎么求情,求皇上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再说了,这事儿本来也和咱们公主无关,你别上赶着给公主找麻烦了。” 唐拂衣不说话了,她意识到自己问出那样一个问题有多么荒谬。 小满虽然看着憨憨地很好骗,但却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苏家很明显是坚定地站在萧祁这一边,作为苏家人,苏道安哪怕再单纯,也没有理由去管这样一件闲事。 更何况,如果萧祁铁了心要赶尽杀绝,就算逃得过这次,又怎么可能有人能护得了她一生? 言谈间天色渐暗,小满点亮最后一盏摆在地上的灯,又示意唐拂衣去拿撑杆来,准备将悬挂在金线上的灯也点上。 唐拂衣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地上,正准备往工具房走,却忽听得“哐当”一声闷响从殿内传出,像是有什么坚硬的器物砸到了地板上。尽管隔了一段距离,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响亮,却依旧可以听得清楚。 唐拂衣和小满对视,眼中都划过一丝疑惑,两人走到正殿门口想进去问一问发生了什么,却被长公主的侍女拦了下来。 “公主吩咐过,不论发生什么,任何人皆不可入内。” “可是刚刚里面动静不小,我们总要进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吧。”小满道。 “长公主吩咐的时候两位和安乐公主也是在场的,安乐公主没说什么也是默认了,既然如此,二位还是先不要进去吧。”那侍女伸出一只手来拦在门口,那姿态倒好像这千灯宫是她的地盘一般。 唐拂衣皱了皱眉,小满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有些气不打一出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只听那屋内又传来一连串“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有一大片的金银器和玉器都在瞬间被扫落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 小满神色一变,下意识的就要推门进去,那宫女还想再拦,唐拂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往旁边一甩。 “滚!”她低喝一声,小满连忙趁机一把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大门一开,内殿的嘈杂越发鲜明,“哐当”“哐当”两下比方才更大的撞击声,像是两记重锤,砸的人头皮发麻。 小满已经快步跑向了内殿,唐拂衣连忙跟上,却见小满一推开内殿的门便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一般惊恐的尖叫了起来,而后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唐拂衣心下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入目的景象却只令她汗毛倒竖,喉头发紧,一瞬间头晕目眩,呼吸不能。 精致雕花地桌椅都被掀翻,金色地酒壶和酒杯以及五颜六色的琉璃碎片散落一地,红烛倒在酒上,点燃了酒精发出微弱地紫色火光,映在镶嵌于酒壶的宝石上显得越发诡异。酒水混着黑红色地血几乎流到门口,大量黑血喷溅在店内的屏风和宫灯上,越发惊心动魄。 长公主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仰面躺在血泊之中,却面色红润,唇角眉梢都含着诡异地笑,若非从她微张的嘴巴里流出的血和白沫几乎浸满了整个衣襟,几乎要叫人以为她只是做了一个美梦。 而苏道安则是蜷缩着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因为痛苦而在不断地抽搐颤抖。 “这……这……”小满几乎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瞪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地话来。 唐拂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而后快速上前跪在地上,抱着苏道安的上半身将她翻身搂进了怀里。 “去找医官来!”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不住地在抖,抬眼见到小满还在发呆,又提高了声音几乎已经是大喝了一声:“小满!” “!”小满一下子回过神,“我去!我现在就去!你等我!”她几乎是从地面上一下弹了起来,飞奔了出去。 宫女们都听到了这里的动静,纷纷想过来凑一凑热闹,却都被房中的情景吓得连门都不敢进,只能全都堵在殿门口议论纷纷。 第13章 唐拂衣却没有心思再去管这些旁的事情,她紧紧搂着怀里的人,一时间竟是如聋了一般,耳畔只余下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和苏道安沉重到几乎要将她溺死的呼吸。 她低垂着头,明明今早前还在她面前撒泼赖床的小丫头,如今那张还带了点稚嫩的娃娃脸上却堆满了锥心的苦痛。大量的血将她身前的衣服完全浸透,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的下巴和脖颈上也满是鲜血,淌进唐拂衣的衣服里,还带着些身体的余温。 与长公主那副死相不同的是,苏道安的双颊上呈现出一种诡异地紫红色。 她似乎还留了些意识,察觉到有人将自己抱起来之后,拼尽全力聚起已经失焦地瞳孔,短暂地辨认了一下来人,而后颤颤巍巍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唐拂衣的衣襟。 “呃……”喉头挤出来的一点声响沙哑如驴拉石磨,而在苏道安出声的瞬间,烛火猛地一跃,一道银光如闪电般直刺向她的咽喉。 唐拂衣神思微动,一抬手,轻而易举地便捉住了那贼人的手腕,锋利地剑尖停在苏道安喉前三寸,再动不得半分。 第11章 庄生晓梦 “长公主!奴婢尽忠了!”…… 唐拂衣抬头,目光森冷,寒如冰霜。 她原本抱着生死未卜地苏道安还有些不知所措,心绪混乱,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反倒如烈日炎炎中忽然当头倒下一盆冰水,令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宫女一心只想着绝不能让苏道安活命,却未料到惊蛰不在,安乐公主的身边竟还能有如此高手。他人或许难以分辨,但习武之人只一招便清楚自己已在下风,毫无胜算。 她用力挣了几下,心知逃脱不得,面上掠过一丝决绝,薄唇亲启。 唐拂衣眼中凶光乍现,只听“卡擦”一声闷响,匕首掉落到地上的血水里,溅起的血花还未落地,唐拂衣已转手精准掐住了那宫女的脖子,手指掐住她的下颚,手掌托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着嘴仰起头。 这样的姿势令对方痛苦不堪,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掏弄她的嗓子,令她不住的恶心干呕。 原本持刀的左手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无力的垂在身侧,而另一只手虽未被桎梏,一时间竟使不上力,只能徒劳的在空中僵硬的胡乱挥舞。 “过来摁住她!”唐拂衣冲堵在门外的乌泱泱的一群人大喝道,“别让她自尽!” 两三个宫女快步走上前来,抖着手用布将那人的嘴巴塞了个严严实实,而后从唐拂衣手中将她接了过去。 唐拂衣空出手,下一秒就又被抓住了小指。 苏道安已经没有什么力气,黑红色的血不断地从她嘴巴里冒出来,将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发不出一点声音。痛苦和窒息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抓着唐拂衣的手,带向自己的胸口。 唐拂衣看着苏道安这副模样觉得自己也几乎要哭出来,她本能的想要求救,可又意识到这周围根本无人可求,她想做些什么让怀里的人不要那么痛苦,可理智告诉她现在保护好苏道安等待医官的到来才上上之策。 于是她一面顺着苏道安的力将手贴近她的胸口,一面俯下身,柔声轻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抓着自己的力量松开,唐拂衣察觉到一丝怪异。 “你想告诉我什么?”她凑在苏道安的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垂下头,见到那手指正软绵绵得慢慢往自己微蜷地手指里钻。 她试探性的摊开手,苏道安的指尖摸索到她的掌心,而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笔一画,艰难的写下了一个字。 “日?” 苏道安写的零零碎碎,唐拂衣艰难的分辨出这个字,还想再问些什么,小公主却已经倒在她的怀里昏死过去,不论她怎么再叫都没了反应。 医官被小满拉着一路飞奔,到得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一见到眼前的景象更是汗流浃背,几乎是跪爬到苏道安面前,也没顾得上什么礼数,直接伸手摸上了她的脖颈,在确认公主还有呼吸之后,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她一面吩咐侍从再去多叫些人,一面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来,手脚麻利地从中抽出几根银针,就着烛火消了毒,扎进了几个穴道。 苏道安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再次面露痛苦,“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唐拂衣吓了一跳,索幸在这之后苏道安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不断的往外吐血,但脸上的紫红色却依旧没有褪去的迹象。 医官吩咐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苏道安抬到寝殿,皇上和皇后得到消息后也都快速赶到了千灯宫,没过一会儿太后也拄着拐杖匆匆赶来,只见了一眼苏道安的模样便捂着胸口几乎站立不住,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将太后扶到椅子上给她顺气。 天色已晚,千灯宫依旧是灯火通明,却不如往常一般平静安宁。司医署中八位司医,不论男女,不论专长,都被喊了过来为安乐公主诊治。 宫中院里的雪还未化,宫人们进进出出,端出来的都是一盆盆还冒着热气的血水,脚步匆忙间洒落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地红。 正殿内气压低的可怕,烛光晦暗不明,萧祁和皇后班清淑站在主座的台阶之上,底下的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另一侧,长公主的尸体用白布盖了一半,一名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女子正跪在一侧,小心翼翼地查看情况。 与北萧其他女子不同的是,她的头发极短,只用细麻绳在脑后绑了一个拳头大小地小辫,鬓边的发用形状奇怪地夹子服帖的夹在耳后,直到唐拂衣见到她随手取下一只,简单摆弄了一下,那发夹就变成了一个小镊子,她终于明白了那夹子的奇怪之处。 只见那女子先是用镊子的尖头刮了一些长公主嘴边已经有些凝固地血迹仔细闻了闻,而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瓷瓶,将镊子伸进去放在一边的地上。又观察了一下长公主的眼睛和手指,最后拿着那个瓶子转身走到萧祁的面前单膝跪下。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唐拂衣才看清,她白色的长衫内,穿的是一件墨色短打,腰间的细带上挂了一圈大大小小木盒子,方才的瓷瓶大约就是从那其中一个盒子里摸出来的。 这样的装扮再配上利落的小辫,只让人觉得她虽未舞刀弄枪,却也是英姿飒爽。 “陛下,娘娘,时间有限,臣接下来说的话,只有七成把握。”她的声音较为低沉,听起来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无妨,你说便是。”萧祁道。 “长公主所中之毒与安乐公主所中之毒应当是同一种,这种毒名为庄生晓梦,毒如其名,只需极少的量便能令人如醉酒一般飘飘欲仙,坠入美梦之中,因此服用此毒者一般都会面色呈紫红色且面带微笑,且只需要沾染一点便会上瘾。” 唐拂衣听着她一字一句有条不紊的说着,“上瘾”二字一出口,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而后一下沉入了谷底。 “如果服用过量,则是会令人直接沉溺于美梦之中死去,从服毒到死亡的过程极快,死者一般面色红润带笑,正是长公主的症状。”那女子的声音里终于也多了些不忍,“安乐公主应当是因为服用量不大,因此并没有当场身亡。” “此毒为何会出现在我北萧皇宫之中?”班清淑着急开口。 “此毒源于苗疆内疆,是从蛊虫中提炼出来的毒素最终制成紫白色地粉末,极其稀有,原本的用途是化解将死之人的痛苦。且苗疆内疆极其神秘,据传鲜少与外界有交流,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萧,臣不得而知。”那女子声音沉稳。 “那是否有解药?”班清淑又问。 “据臣所知,此毒若只是少量服用,可以通过药物排出体外后再慢慢调养精神。服用过量,目前则是无解。”女子说着,思量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但或可有办法压制。” 一时间无人说话,萧祁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摁着眉心,看起来烦躁又痛苦,而班清淑站在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再开口。她虽为皇后,但家族衰微,无所助力,又神思缓顿,不甚聪慧,许多事难以主持,只怕说的多了会惹得萧祁不快。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从寝殿门口的走廊里传出的医官们的争论和催促声,零零碎碎,像是无数的小虫在心上乱爬,令人躁动不堪。 忽然,正殿的大门被推开,“呼呼”的冷风卷着夜晚的冰雪吹进大殿,唐拂衣忍不住随众人一起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上了些年纪地女人拖着一袭青色的长裙踏入殿内,一步步往前走过来。 而白日里就出宫去的惊蛰,此时正跟在她的身后。 女人的长发挽了一个简单地发髻,乍一看还算完整,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凌乱,珠钗上隐约有发丝悬垂,两鬓略有斑白地发未完全梳到耳后,但很显然那并非特地做的造型。 她步履沉稳,不急不缓,双目微红。只这几步,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镇压下人心中所有细碎地躁动,就连殿外风雪声都不再敢如先前那般肆虐。 第14章 那妇人走到萧祁面前,正要跪拜,萧祁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苏夫人不必多礼。” 唐拂衣心中一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萧祁方才说话的声音里甚至多了些恭敬。她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位“苏夫人”,想来她正是苏道安的母亲,陈秀平。 “吾于家中忽闻吾儿道安遭人暗害,身中剧毒,心中焦急,擅自进宫,还请陛下恕罪。”陈秀平承了萧祁的情没有下跪,却依旧躬身拜下请罪。 “无妨,无妨,苏夫人快快请起。”萧祁道,“朕已召集宫中八位医官齐聚千灯宫为安乐公主会诊,还请苏夫人放心,此事,朕一定会给苏家一个交代。” 陈秀平没有接萧祁的话,只是问:“长公主的侍女在何处?” “在这里。”班清淑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一般,连忙命人将那侍女带了出来,“据千灯宫的宫女所言,她原本见安乐公主未死还欲刺杀,刺杀未成便欲吞毒自尽,幸好被拦了下来。”说着,她又在陈秀平开口前快速补了一句:“她齿间藏的毒药已经被取出来请葛司医看过了,就是普通的毒药,与安乐公主所中之毒不是一种。” 陈秀平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女,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长公主的尸体旁。葛司医十分熟练而自然的让开一路,只见陈秀平先是蹲下观察了片刻,而后像是有了什么猜测一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过她腰间已经染了血的系带,一点点向下,停在侧腰下轻轻一翻,那腰带的内里果然有一个暗袋,暗袋里藏了一张纸条。 在场的众人都摒住了呼吸,注意力集中在陈秀平的手上,却没发现那原本乖乖垂着脑袋跪在一边的宫女,趁此机会有了动作。 她浑身迸发出一股大力,挣脱桎梏,直冲向明帝萧祁。 魏影几乎是在她有了动作的同时便拔剑上前一步护在了萧祁的身前。 赤手空拳,脚步虚浮。 唐拂衣面色一变,瞬间反应了过来,大喊道:“她想吞了纸条!” 话音未落,便见那宫女在将要撞到剑前身形一转,魏影手上来不及反应,情急之下只能伸腿阻拦,那宫女被绊倒,动作却依旧不停,滚爬到陈秀平面前,劈手夺下她手中的纸条。 惊蛰的第一反应还是要先保全陈秀平,却来不及再阻止那宫女将纸条快速塞进嘴巴,吞进了肚子。 “长公主!奴婢尽忠了!” 只听她仰头大喊,而后飞身撞上了魏影那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的剑。 长剑穿胸,一击毙命。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陈秀平。 她先是扫了一眼唐拂衣,而后扶着惊蛰的手站起身,再走到萧祁面前行礼。 但她行的并非女眷之礼,而是君臣之礼。 “陛下,此事想来并不简单。臣恳请陛下,允准臣留在宫中,亲自彻查此事。” 第12章 质询 “夫人要见你。” 萧祁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陈秀平的请求。 这位“苏夫人”,抛开她如今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不谈,年轻时也曾位及正四品尚宫。 她在任时,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宽严并济,后宫诸事皆秩序井然,众人莫敢兴风作浪。 嫁与苏栋为妻后,她亦多次以译部主事的身份随军出征,直到十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才辞了主事的工作,只在苏府主事修养。 而今北萧正值用人之际,大将军征战在外,其爱女却在宫中出了此等大事,萧祁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实际心里头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愁不知该派谁负责清查此事,陈秀平主动请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于是他当即便下了圣旨,命苏夫人暂留千灯宫中,全权负责安乐公主被害一案。与本案有关的人证物证皆可自行调取审问,相关人等皆需配合,不得怠慢。 同时,加派人手守卫千灯宫内外,宫中众人,除特许外,皆不可踏出此宫半步。 陈秀平没有推拒萧祁的好意,只是领旨谢恩。 混乱不堪地事态总算是渐趋平稳,太后早早的就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又过了一阵,帝后也先行离开。 侍卫们将两具尸体都盖上白布抬了下去,而陈秀平进了寝殿便一直都没再出来。 初步会诊结束,几位并不精于此症的医司聚在这里也起不上什么作用,得了允准便告退离开,只留下三人各自带着医官们埋头忙活。 时不时有小童端着苦味横溢的汤药送进殿内,不出一会儿,便都又空着手出来。 夜色如浓雾弥漫进宫中,殿内越发晦暗。 为数不多的宫女们打了清水来一点一点的清洗一片狼藉的内殿,事情过去三个时辰,众人仍皆是惊魂未定。 小满蹲在主坐左侧走廊的门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实际上她从喊了医官来开始就一直眼泪流个不停,但碍于场面却又不敢哭的太大声,只能捂着嘴巴不断小声抽泣。惊蛰正单膝跪站在她的身边,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唐拂衣面色迷茫地站在正殿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她看着小满哭的那么伤心,内心却如无风的平湖一般,掀不起一丝波澜。 最初的紧张与恐惧过去之后,空虚与苍白再次席卷而来,如同荒原上迷途的旅人,她觉得自己本该已经死了,却不知为何还依旧活着。 院子里的宫灯灭了几盏,唐拂衣侧目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的走了出去,拿起之前被丢在雪地里旁的小道上的火折,慢慢的将那些熄灭的灯一盏一盏的再度点燃。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如此关头竟还有闲情逸致来做这样的事情,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过程能让她获得暂时的平静。 “咚咚咚”三声清脆的敲门声,似是特地想引起她的注意。 唐拂衣转头看去,惊蛰靠站在正殿门框边,后腰处的那柄轻刀如今被她抱在了胸前。 “跟我过来。”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比这夜色下的白雪更加清冷的眉眼之间却还是能品出一缕悲怆,“夫人要见你。” “公主怎么样了?”唐拂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惊蛰神情复杂的盯了她一会儿,只说,“情况不太好。” 唐拂衣不再答话,两人再无言语。 惊蛰小心翼翼的将寝殿的门推开一条仅供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唐拂衣进入后,也快速跟了进来,又将门关了个严实,寒意都被挡在了门外。 酸苦而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溺毙,唐拂衣站在门边适应了一会儿,才绕过屏风,一步步往里走。 屋内只点了三四根烛火,安乐公主的寝殿除了她睡觉的时候,很少有如此昏暗地时刻。 炭盆多添了两个,斑驳的铁丝网罩下,暗红地火星忽明忽暗,热气熏着已经凝固地血块,混着腥味的恶臭再次弥散到空气中。 唐拂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胸口和衣裙下摆都沾满了苏道安的血,而她竟恍惚到连衣服都忘了换。 陈秀平侧坐在床边,背靠着雕花地木制床架,钗环尽卸,随意地堆在床边的地上。她双目微阖,抓了苏道安的一只手放在膝间,斑白地青丝如同被具象化地疲惫与忧愁,凌乱地散在周身。 没了先前在正殿的冷静与沉稳,如今的她只像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妇人。 唐拂衣很快就将自己的这一想法从脑海中抹了个干净。 她走到床前几步处跪下,感觉到那妇人睁开眼,目光如刀子一般在自己的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无需开口,无形地压迫已经令她额前渗出了几滴冷汗。 “唐拂衣,你是涉川从黑狱里要来的那个宫女。” 苏道安,小字涉川。 陈秀平的话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唐拂衣不敢怠慢,连忙应答。 “抬起头吧。”陈秀平道,“我要先谢你救了我儿性命,我知道安想来不喜欢身边亲近的人以奴婢自称,你在我面前只如在她面前一般便可。” “是。” 唐拂衣抬头,对上陈秀平双眼的那一刻她便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陈秀平也并不准备与她兜圈子,开门见山。 “长公主和道安被毒后,她的侍女见一击未中,试图再度刺杀,是你及时护住了道安并阻止其自尽,此事无甚疑点。但那名侍女的左手手腕骨折,想来下手之人的力道不小,或是劲使得够巧。” 陈秀平紧紧盯着唐拂衣,“听闻你是当年和靖公主的陪嫁,你的功夫从何而来?” “回夫人,拂衣师从扰月山庄。”唐拂衣答。 “扰月山庄的何人?”陈秀平问的很快。 “扰月山庄……”唐拂衣张嘴,一个“王”字差点脱口而出,话头还没出嗓子眼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这是她原本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王甫于她而言亦师亦父,自然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哪怕有人去扰月山庄查问,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15章 但如今王甫再度出山镇守定安关,这套说法必然是行不通了。 先前苏道安不曾提,她便忽略了此事,没有再想新的说辞,却不料陈秀平忽然问起,令她措手不及。 而这可疑的停顿也让陈秀平本就满是审视的目光又凌厉了几分。 唐拂衣本能的想要避开与她对视,但也明白此时此刻恰是不能露怯的时候。 于是她迎上陈秀平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扰月山庄风雪楼白桦真,白老,正是我的恩师。” 她原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先糊弄过今日再说,却未曾想陈秀平的下一句话直接将她的退路断了个干净。 “但扰月山庄所言,并无唐拂衣这个人。” 藏在袖中的手剧烈地抖了抖,唐拂衣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如遭雷击,一时间无法理解陈秀平这句话的意思。 “什……什么?”她开口,僵硬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略有些困惑的表情。 但陈秀平没有说话,唐拂衣看着她的目光,思绪混沌,将要被吞噬的前一秒,指甲刺入掌心的尖锐痛感又将她从这泥沼中拔了出来。 陈秀平这句话的意思是,此前就已经查问过扰月山庄,却并没有听说有自己这个人。 什么时候查的?是谁查的?是苏道安么? 陈秀平到今日因着出了这桩大事才会注意到自己,此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晓,怎么可能提前去扰月山庄查问? 若不是苏道安,那还能是谁? 若是苏道安,那她在查到这些之后又为何不问? 除了扰月山庄,她还查了哪里?查到了什么程度又知道了多少?她会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一句不提,一句不问,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另有意图? 若是如此,那陈秀平作为苏道安的母亲,此刻又知道多少? 无数的念头如蝗虫过境一般从脑中扫过,啃噬掉所有理智,最后只剩下三个大字: 怎么办。 “我……”她艰难的开口,几乎是在同时就弓身垂下了头,“我年幼时……年幼时就父母双亡,被村里的人视为不详丢到了乱葬岗……是白……白老恰好路过,将我救下。” 唐拂衣胡乱编扯着故事,心如擂鼓,泪水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 只有她自己明白,那泪水并非是因着什么“父母双亡”的悲伤,而是她此刻内心惶恐与害怕难以控制的外现。 她清楚自己如今说的每一个字有可能在对方眼中都只是可笑地诡辩,但她别无选择,她必须要说下去。 “白老见我可怜,便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读书习字,同时也传授给我一些武功以防身。在我十五岁那年,白老决议要入扰月山庄,不再过问世事。但他又觉得我若要随他一同入庄为时尚早,于是问我有何志向。 我当时尚且年幼,在白老的教导下一心想为宫中女官,于是白老托了关系将我送入了宫。 南唐宫女入宫两年才可参与女官考试,我在宫中两年在许多宫室打杂,还未来得及参加考试,便被指派作为和靖公主的陪嫁侍女,与她一同来了这里。” 唐拂衣一口气说完这些,情绪也稳定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俯下身子,直到额头贴地。 与其等着陈秀平一点一点的问,还不如自己里里外外交代清楚,至少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陈尚宫,我在南唐宫中更名为阿茹,师父白桦真如今就在扰月山庄为风雪楼首座。扰月山庄出来的消息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您若有疑,可以派人去山庄向白老亲口求证。 但他如今年事已高,若一时未能忆起,可以再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拿了他的风雪剑去砍竹子的小丫头。” 第13章 密谋 她未必能活得下来,甚至有可能她…… “去查。”陈秀平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开了口。 惊蛰原本一直站在门口,如今领了命令,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出了门。 木门“咔哒”一声关上,唐拂衣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至少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扰月山庄是江湖中文人墨客避世而居之处,许多朝廷重臣在辞官后都会来此修养,不再过问世事。最开始地时候,许多年轻子弟会来此求教,山庄大多来者不拒,慢慢地,此处便也成了一个颇有名气地书院。 上山仅一条窄道,道中设一牌坊名“柴门”,柴门内众生平等,柴门外有君臣之分。 绕月山庄建立至今,从柴门走出去地肱骨重臣数不胜数,但由于此处学习环境较为清贫,也并非所有地达官贵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来扰月山庄求学。 唐拂衣自幼就在山庄长大,白桦真于她虽没有王甫那么熟悉,但能算得上是半个老师,如今她将故事编到这个份上,九分假,一分真。 只要那老头能配合着点点头,这谎便算是圆了个彻底。 “你刚刚叫我什么?”陈秀安忽然又开口问道,语气确是比先前温和了不少。 “陈尚宫。”唐拂衣没有起身,又重复了一遍,她依稀记得冷嘉良在狱中说过,安乐公主的母亲陈秀平年轻时曾任尚宫之位。 尽管品级比不得现在,但那是北萧众女官之首,是她曾经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挣得的位置,独一无二。 于是唐拂衣大着胆子,私自改了称呼。 “如今大家都叫我苏夫人,这个称呼倒是许久没有听到了。”陈秀平的声音里果然多了一丝怀念,“但我早已卸任多年,你还是和惊蛰她们一样,唤我一声夫人吧。” “是。”唐拂衣答。 “你起身吧。”陈秀平道,“我今日也并非有意要揭你幼年时的痛处,只是身为人母,道安身边的人我不得不查问清楚,望你见谅。” 唐拂衣没想到陈秀平竟然会因此向自己道歉,却又很快意识到,若她是真的因此而存了一丝歉疚,或许对自己而言,这又是一个机会。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她咬牙开了口,不等陈秀平询问,又紧接着说了下去。 “安乐公主对我恩重如山,黑狱中若非她出手相救,拂衣不可能活到现在。如今有人要害公主,拂衣心中悲愤,若是可以,拂衣想请夫人允准,与夫人一同彻查此案,为公主讨一个公道!” 她故意加快了些语速,站的笔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慷慨有力。 陈秀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还是松了口。 “好吧。”她有些疲惫的叹了一声,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轻轻为苏道安擦去鬓边和额上因为痛苦而沁出的汗珠。 这个女人在面对自己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女儿时,动作与神情都好似在老了十岁。 或许那些沉着冷静都不过是她在外人面前装出来的表象,她并非不慌,只是不可乱。 “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唐拂衣应声,转身时还是没有忍住,踮起脚又看了一眼苏道安,见到她紧闭双眼昏睡不醒,面颊上的紫红色虽已经褪去了不少,但依旧十分明显。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唐拂衣扶门的手微微一顿,压下自己心中因着那哭声油然而生的难过,跨出了寝殿。 殿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小满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门边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框睡着了。她双颊上的泪痕未干,大约是先前哭的累了,便睡了过去,睡梦中仍无意识的在发抖。 走廊无窗,两步前便是积了雪的院子,雪花落在走廊的木制地板上,很快又被贴地的风卷走。 唐拂衣在寝殿门口站了许久,看着悬挂在金线上的宫灯摇摇晃晃,了无睡意。 良久,她从自己的房中拿来一张毯子轻轻盖在小满的身上,而后迎着风雪走进前院,继续点灯。 灯辉熠熠,照的亮千灯宫这一方小小天地,却总有照不到的暗处,淫疑丛生。 醉天香的舞女结束了最后一支琵琶曲,迈着小步款款下了玉台,桃红色轻纱落下来,衣着华贵的公子们脸上带着迷蒙的笑,醉倒在栏边与桌前。 乐声消散,喧闹的大堂也渐渐静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有人摇摇晃晃的顺着台阶往楼上走,老旧的木结构被沉重的脚步踩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格外明显。 北萧都城里最大的青楼,来此的贵客们却也并非都是为了女人和酒。 已是宵禁了,巡逻的士兵走过无人的街道,一个人影自靠在栏下的菜车后探出脑袋,四下望了望,然后快速躬身溜进了楼中。 那人披了件黑色的斗篷,兜帽罩住了半张脸。他随手推开楼道上晕晕乎乎的醉汉,径直快步上楼,也不管身后惹起的一片骂声。 右手边的隔间里传出女人隐约地娇喘,那些平日里令他醉生梦死的声音,如今却像是一根根尖锐地小刺扎进他的脑子,吵的他越发焦躁。 第16章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精致雕花的双开木门,门内隐约传出管弦乐声,混着男男女女的媚笑,那人站在门口似乎是冷静了一下,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笑声与乐声戛然而止,主座上是一位锦衣公子,看着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见了来人,他先是一愣,而后讪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周围的五六个女人只得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门关上,屋内便只余二人。 那黑衣人这才将兜帽取下,他眼中含着愠怒,看着倒像是比那锦衣公子小了许多,还十分年轻,正是如今北萧皇帝的第三子,萧景弈。 “哼。”只听他冷笑一声,也无甚动作,只是站在门口没好气的道,“你倒是悠闲的很,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找女人。” 那锦衣公子,正是现任兵部尚书兼三皇子的老师,冷应乾的嫡长子,户部侍郎,冷嘉明。 “诶,殿下火气别那么大嘛。”冷嘉明听着这话也不生气,起身行礼,又弯腰倒了杯酒,像是朋友一般招呼朋友一般招呼萧景弈坐下。 萧景弈冷着脸不动,冷嘉明自然知他心思。他叹了口气,只问他:“殿下如此焦急,想来是打探到了什么?” “打探不到。”萧景弈见他总算是收了那副散漫地样子,这才上前两步坐到他的对面,“千灯宫里的消息本就难打听,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陈秀平一来,更是铁板一块,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随手丢到桌上,恨恨道:“也不知道安乐公主现在怎么样了。你说长公主她,她要发疯毒谁不好,怎么偏偏毒了这尊大佛?” “她想毒就毒了呗。”冷嘉明温和地笑着又为他斟酒,“长公主想来也是爱女心切。” “你懂什么?”萧景弈气道,“太子之位空悬,朝堂如今尚有争议,而父皇迟迟不作表态,明显是还在观望。苏道安是苏栋唯一的女儿,谁要是能娶到她,那就相当于是获得了苏家的支持,太子之位还不是囊中之物。” “大哥已经娶了正妃,如今父皇的儿子里,只有我和五弟与她年岁差不多,自然是要争取一番的。” “臣倒是觉得皇上在观望的未必是太子人选。”冷嘉明道。 “你什么意思?”萧景弈皱眉。 “都说得安乐公主者可得天下,自然是戏言。但安乐公主背后是什么皇上自然不会不知道,他迟迟不作表态,确实有可能是在物色太子人选,但臣倒觉得,皇上也有可能是压着这步棋,想看看谁早早就存了不轨之心。” 冷嘉明气定神闲的给自己也甄了被酒,拿起酒杯与萧景弈碰了碰。 “皇上如今不过不惑之年,无疾无病,何须早立太子,此事殿下不如以退为进,只说自己满心满意只想着为父分忧,并无他念,或能得皇上另眼相看。” “另外,苏道安是苏栋唯一一个女儿,苏家上下都宝贝的不得了,我猜测,婚姻大事,他也更多会尊重苏道安本人的意愿。殿下若是对她有想法,与其想着讨好皇上或是苏栋,不如想着去搏一搏安乐公主本人的欢心。” “你说的有理。”萧景弈恍然大悟,“吾倒是未想到这一层。” 他说着又举起酒杯:“冷兄,我敬你!多亏有你啊!” 冷嘉明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饮酒。 “不过,长公主死就死了,但是她顺手毒了安乐公主,这事儿皇上肯定要彻查,苏家也不可能松口,陈秀平的本事你没见识过也该听过吧,你就不怕她查出什么来?”萧景弈话锋一转。 “依我之见,殿下如今的忧虑实在是多余了。”冷嘉明微笑着摇头。 “哦?”萧景弈挑眉眯眼看他,“冷侍郎是有何高见么?” “高见谈不上。”冷嘉明道,“只是,殿下细想想,长公主吞的是庄生晓梦,左嫣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这些个脏东西她自己会用,却必不可能让左嫣然沾到半点儿。 现在长公主死了,跟了她这么多年的侍女也死了,陈秀平想查,还是得从左嫣然下手,可他们就算是把左嫣然打死,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越说越狠,仿佛恨不得立刻将陈秀平拆吃入腹一般。 “长公主毒杀安乐公主,这事儿刚出的时候宫里面都已经传遍了,长公主的宫女吞了线索而后自尽也几乎人尽皆知,还有什么可藏的? 但陈秀平还是把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殿下,你猜这是为什么?” 萧景弈看着冷嘉明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呵。”冷嘉明脸上在笑,目中却满是森冷与狠厉,音色也越发深沉而意味深长。 “因为安乐公主的情况不好啊。 她未必能活得下来,甚至有可能她已经死了。” 萧景弈瞪大了眼睛。 “封锁住消息,为的是不让外人知道安乐公主的情况,让幕后之人焦虑,烦躁,冲动。一旦真的查无可查,哪怕是安乐公主死了,她也还可以放点什么假消息来引……”冷嘉明伸手指了指萧景弈,“你,上钩。” “一旦钓上了殿下,坐实了您和长公主合谋,往大了说,可就是谋逆大罪。如今林将军领白虎营作战连连失利,陛下本就已有不满,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这块肥肉。若是殿下出了什么事,这军权定然不保,到时候,殿下还焉有翻身之日?” 第14章 冰室 与她们二人同时到的,还有被押解…… 外表儒雅随和的贵公子,说出的话却沙哑如蛇蝎。 萧景弈克制不住咽了口口水,心生后怕,却也不知是在怕陈秀平查到什么,还是在怕眼前这个男人。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殿下不必忧心。”冷嘉明又笑了,“只要沉住气,此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查到殿下的头上。” 萧景弈目光深幽,想了想,只威胁道:“冷嘉明,我出事了,你也跑不了。” “殿下放心。”冷嘉明不介意的笑笑,“与长公主联系的人是我,若真出了事,我冷家也是第一个跑不掉的,只是要烦请殿下,行事前先告知臣一声,殿下要是这么轻易就被苏家钓了上去,臣也会很难办的。” 萧景弈被他说的有些尴尬,不知道该答些什么,只能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酒壶一口一口的喝闷酒。 冷嘉明也不管他,他收了笑,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那个……” 萧景弈忽然又开了口,冷嘉明看向他。 “甘维那件事儿……” “草草结案应该是皇帝的意思,这说明他不愿意深查。”冷嘉明道,“陈秀平就算能查到他那边,她也不会违背皇帝的意思的,殿下不用太担心。” “我不是说这个。”萧景弈摇了摇头,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我是想问,甘维……是你杀的么?” 此话一出,他很轻易就捕捉到了对方眼中掠过的一丝惊讶。 “不是你?” 冷嘉明盯着萧景弈看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听说他是自杀的。” “切,自杀,他能自杀?”萧景弈哧笑了一声。 “那或许是他的哪个仇家也说不定。”冷嘉明语气平和,仿佛事不关己,“左右人都死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谁知道呢。”萧景弈道,“算了,你说的也对,活人都管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管一个死人。” 他没再追究什么,喝着酒,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又浮起一丝笑意。 冷嘉明则只是低着头轻轻摇晃着手中白玉制成的酒樽。 晶莹的酒水中倒映出一双满是算计的眼睛,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撞上窗子发出一声巨响,冷嘉明手下猛的一抖,酒水洒出来一点,目光的倒影也被晃得支离破碎。 白色的杯底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平静下来的酒水给淹没,明暗交恰,不辨颜色。 - 两日过去,葛司医调了无数的药,总算是将苏道安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双颊上的紫红色几乎褪了个干净,露出苍白地底色。 尽管她还未有苏醒的迹象,但至少如今终于睡的安稳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每隔一阵都会痛苦地呻吟出声。 而陈秀平也终于能腾出心思来仔细调查这一事件的真相。 惊蛰人还未回来,消息却已经先到了,白桦真认下了这件事,唐拂衣的身份从此便也不再有疑。 她将苏道安在她手心写字这件事情说了出来,但对于这个“日”字,千灯宫的众人一时间也都没有头绪。 内殿地上和桌上的血都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但陈秀平不发话,也没有人敢随意挪动里头的物件,贱了血的屏风和宫灯依旧摆在原处,乍看上去有些瘆人。可众人无论如何观察,都再找不出一丝线索。 惊蛰不在,陈秀平向萧祁申请调来了几个苏家的亲兵看守苏道安的寝殿,留下小满守在床边,带着唐拂衣一起去了冰室。 第17章 与她们二人同时到的,还有被押解着的左嫣然。 出了这桩事情,和亲的事情自然是被暂且搁置在一旁。而在被带来这里之前,她已被禁足在兴德宫中两日。 二十一岁的年纪,却形容憔悴,面若枯槁,整个人看起来瘦弱不堪,散乱地发间竟已能见到斑驳的白色。 两位押送的侍卫在将人带到冰室之后就被陈秀平请出了冰室,室内只剩下三人和两具冰凉的尸体。 白布被掀开,左嫣然先是红着眼睛看了长公主一会儿,而后颤抖着长呼了一口气,径直走到了另一具尸体旁,只瞧了一眼便肯定道:“这确实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 唐拂衣还在惊讶于她一方面对长公主的死亡表现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另一方面确定侍女又如此迅速,一旁的陈秀平已经开口提问。 “叫什么名字?” “春桃。” “会武功吗?” “会一点。” “跟谁学的?” “我爹。我爹希望她能保护我娘,所以教过一些。” “多大了?” “二十多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长公主还有别的贴身侍女吗?” “没有。” 一连几个问题下来,左嫣然都答的极快,快到唐拂衣在一边听着都快要来不及把这些信息整理清楚。思绪飞转,她忽然记起那宫女举起匕首刺向苏道安的瞬间。 “她是左撇子吗?”她脱口而出。 左嫣然和陈秀平同时看向了她,唐拂衣深吸了一口气,却只听左嫣然说:“是。” “春桃确实是左撇子。” 唐拂衣垂下头,没有再说话。陈秀平很快也想明白她因何有此一问,在这一细节得到证实后,她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走。 “长公主服毒,这件事情建安公主知道么?” “……” 唐拂衣抬起头,见左嫣然面露犹疑。 “她不是服毒而死的么?”她开口反问。 “我是说,她先前就一直在服用这种毒药。”陈秀平面无表情的盯着左嫣然,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点表情,“这件事情,你是否清楚?” “……”左嫣然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确实一直在服药,自从父亲走后,我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 “服的什么药?”陈秀平问。 “自然是普通地补药。”左嫣然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烦躁,“我母亲服药也不会次次都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她吃了什么?再说了各宫领的药材司药局都有记档,你们想知道自己去查查不比问我更清楚吗?” 她说着,忽然面上浮起一丝残忍又带了些挑衅的笑。 “不过或许她背着我还吃了些什么别的也说不准呢,但这些事情我自然不会知道,不如让你那好女儿下去亲自问问说不准更快呢?” 唐拂衣皱眉,心生不爽。 苏道安在这件事里都是无辜被害,至今都还不知道是否能醒过来,即使能醒过来,也不知道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左嫣然的这些话无异于是在往陈秀平心上捅刀子。 而不论如何,在这个时候惹怒陈秀平,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她只是在自暴自弃。 然而令唐拂衣感到意外的是,陈秀平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只是语气平和地继续问她:“这位春桃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伺候长公主的?” “不知道。”左嫣然见陈秀平没什么反应,大概也是觉得无趣 。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她娘是我母亲的陪嫁,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在我母亲身边了,几年前病死了,就只剩春桃了。” “跟了这么久,想必是主仆情深。”陈秀平说着,慢慢走到了春桃的尸体边。 “那是自然。”左嫣然言语中嘲讽尽显,“春桃也算是我的半个姐姐,她绝对不会背叛我母亲,我也绝对不会!你们这些见利忘义,黑白不分地小人又怎么会懂?” 唐拂衣的目光落到陈秀平的身上,却见她直直盯着那具尸体看了许久,久到一旁的左嫣然情绪终于崩溃,破口大骂,她却依旧是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的伸出手,抚上了春桃的面颊。 左嫣然的哭声随着陈秀平动作慢慢止息,冰室里一片寂静,另两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陈秀平缓缓下移的指尖。 唐拂衣不由屏住了呼吸,她看着陈秀平的手指从脸的侧面滑到下巴处,用指甲摸索着拨弄了两下,然后扯着那被拨弄的翘起来的部分,用力从春桃的脸上撕扯下一整张面皮来。 那是一张无比精致地人皮面具! 被撕下来后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硬挺,而是软趴趴的垂下,肉色的胶体都堆在一起,显得异常恶心。 唐拂衣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克制不住的在颤抖。不是因为这真相有多么的从出人意料,而是因为在她将所有信息和细节都在脑子里再次飞快整理过后,她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陈秀平能够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春桃? 她听见陈秀平盯着面具下那张陌生的脸冷笑了一声,将面具甩到地上,似乎是对这样的伎俩不屑一顾。 左嫣然更是浑身瘫软,站立不能。 “这是谁……这是谁!”她大口的呼吸了两声,疯狂的飞扑到“春桃”的身边,惊恐的尖叫道,“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她……她不是春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唐拂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陈秀平的的目光,越过了“春桃”,望向不远处,那位正闭着眼安睡着的女人。 “有人要害你母亲,或许也想害你。”她幽幽开口,辨不清是什么情绪,“左嫣然,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么?” 第15章 称呼 “你刚刚叫公主什么?” 从冰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左嫣然又被带回了兴德宫,陈秀平喊了两个亲卫过来守住了冰室的大门,所有的消息都被一把重锁封禁在了这个狭小地房中。 今夜月光皎洁,千灯宫中却罕见的未有点灯。酸苦地药味混在淡淡的雾气里,弥漫了整个院子。 陈秀平一回到宫中便踏进了寝殿,除了必要外出时间,这两日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守在苏道安的床边。 苏道安今夜睡的安稳了许多,唐拂衣送了药从寝殿中出来,惊蛰正抱着刀守在门口打盹。两人打了个照面,唐拂衣走到走廊的尽头,一转角,便见到后院里微弱地火光,映亮了一小片纯白。 葛柒柒为了研制解药在后院摆了一整排的药炉,现如今还有两个煮着药,小满盘腿坐在两个炉子中间,一手各执了一柄蒲扇有些心不在焉地扇着风。 清冷地月光被浓雾搅散了,零零碎碎地洒在积雪上,几株红梅倚着青灰色地假山,花影摇曳,层层叠叠。 葛柒柒蹲在假山边,从笼子里抓住一只看起来有些像老鼠的动物,熟练地掐开它的嘴巴,用管子将乌黑地汤药灌进去,那动物在她手中用力挣扎了两下,而后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这一情况似乎也在葛柒柒的预料之外,她有些惊讶地“嘶”了一声,将那动物拿进了仔细瞧了瞧,在确认它的确是已经没气了之后,才一脸失望的将它又丢到了另一个木桶里。 “葛司医。”唐拂衣站在廊下一直看着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才开口唤了一声,走进了院子。 “诶。”葛柒柒见她过来,也站起了身,“情况怎么样?” “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唐拂衣说着,将托盘递给葛柒柒,问她:“还是没能研制的出解药么?” 葛柒柒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难啊。”她抿着嘴摇了摇头,“先压着再说吧,把人救醒了要紧,至于解药,我还是要找机会亲自跑一趟苗疆才行。” “什么?你要去苗疆?”小满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忽然回过了神,“别呀,我听别人说,苗疆到处都是毒物,恐怖的很,你去了还能回来吗?” “那公主怎么办?”葛柒柒问,“不治了呗?” “唔……”小满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说:“那你记得喊个人陪你一起,那地方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葛柒柒看着她,“小满说得对。”她忽然笑了起来,“等公主醒了,我就求她让你陪我一起去。” “欸?”小满愣了愣,而后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行啊,别找我啊,我啥也不会,你找惊蛰陪你去,惊蛰厉害。” “惊蛰啊……” 唐拂衣在一旁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她们似乎是很熟的样子。 她侧目看去,见到葛柒柒的脸上闪过一丝坏笑,立刻便知道她不过是在逗小满这傻丫头玩儿,可看着小满无比认真的模样,她竟也心生“恶念”。 “听说苗疆那地方毒虫多,惊蛰姑娘虽然武功高,但是对付毒虫恐怕还是力不从心的。但是小满姑娘就不一样了,细皮嫩肉地,虫子们都喜欢。到时候小满姑娘负责吸引火力,葛司医趁机去取解药,岂不是简单?” 第18章 “对,对,就是这样的。”葛柒柒向唐拂衣抛去一个“上道”的表情,“惊蛰起不到什么作用,还是你比较有用。” “啊!”小满将扇子一扔站了起来,碍于苏道安的缘故她也不敢喊的太大声,只是一脸恐惧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一面挪一面说:“不……不好吧……” “我……我要是被咬死了,谁……谁照顾……小……小姐啊。” 她说着,又连忙摇了摇头:“不行的,惊蛰肯定不行的,她打架厉害,照顾小姐肯定没我好。” “其他人……其他也没别人了呀,就我跟着小姐时间最久了。” 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会儿后,她又十分认真的挺了挺胸:“还得是我!我不能死的!葛司医,你找别人吧!” 葛柒柒看着她这幅无比认真的样子还是没能忍住压抑着笑出了声,唐拂衣则是偏过了脑袋,骗一个如此单纯地姑娘实在是令她有些良心不安。 “你笑什么?”小满一脸不解。 “没什么没什么。”葛柒柒摆了摆手,“你说的也对,那,那就等公主醒了,和她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我先进去收拾了。” 她说着端着空碗走进了旁边的小厨房,小满看着她的背影撅了撅嘴,轻哼了一声。 “小姐才不会舍得我去呢。” 她又走到药炉边,拿起了扇子。 唐拂衣也走到她身边坐下,今日白天神经一直紧绷着,方才大家这么小闹了一场,反而松快了许多。 小满将一个扇子塞到她手里,然后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诶,刚回来的时候一直没时间问,你们今天去查出什么来没?” 回忆起冰室里发生的一切,唐拂衣情不自禁地皱了眉。 在发现此春桃并非彼春桃后,左嫣然的状态一直都不是很好,她似乎逐渐陷入到了一个自我怀疑的思维状态中。 唐拂衣和陈秀平在冰室里等了许久,最终左嫣然只是要求让自己回到兴德宫再好好想一想,陈秀平同意了。 由于害怕人多口杂,陈秀平吩咐过在事情结束之前冰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向外人透露,如今小满问起,她便也只是摇摇头,拿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没有查出什么,左嫣然说……” 灵光一现,唐拂衣的声音猛的一顿。 “说什么啊?”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催促道,“你快说呀,别卖……” “小满。”唐拂衣出声叫住了她,“你刚刚叫公主什么?” “什么什么?”小满一头雾水,“叫公主……当然就叫公主啊。” 唐拂衣看着小满,炉中冒出的火光落在她的眼中像是点点星子,格外明亮。 “你刚刚叫她小姐,对吗?” “呃……”小满愣住,不明白唐拂衣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之前,我们第一次在黑狱见到的时候,你也是叫她小姐的,是吗?” “是……是啊。”小满道,“我从七八岁就一直跟着公主了,那个时候公主还不是公主,我就一直都是叫的小姐,所以现在有的时候私底下不太注意就会叫错,也没什么事儿吧……”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惊蛰有时候也会叫错的。” 唐拂衣轻吸了口气,再次确认道:“所以……当你在称呼公主的时候,也只会叫她公主,不会叫她安乐公主,对吗?” “呃……你在说什么啊?” 小满越发疑惑,唐拂衣脑中凌乱的思绪却是越理越清晰。 左嫣然说,长公主的贴身侍女春桃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跟在长公主的身边,而小满亦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跟在了苏道安的身边。 人在紧张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会脱口而出自己记忆里最为熟悉的那个称呼,正如那日在狱中,以及方才在被葛柒柒“恐吓”的时候,小满将如今已是公主的苏道安称呼成小姐,事实上,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哪怕是日常的称呼,也只会是“公主”而从来不会是“安乐公主”。 可是前几日在殿内,“春桃”吞下那张纸条,撞剑自尽之前,她口中高喊的却是“长公主”三个字。 这无疑是十分反常的情况。 陈秀平注意到了,所以她白日里在冰室问出的哪些问题在他人看来或许并不重要,却实际上于她而言是对怀疑与猜测的重要确认。 而自己呢? 若非是今日小满无意识的喊错了称呼,自己或许永远都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在为了疑惑的解决而兴奋的同时,唐拂衣亦在心中暗自叹服。 她终于明白那日陈秀平踏入殿内时周身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那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数的经验与见闻沉淀而成的气度与胆魄。 “喂,你怎么了啊。”小满看着唐拂衣的脸色一下子有阴转晴,只觉得莫名其妙,“叫公主当然是公主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问题。”唐拂衣兴奋的笑了笑,拍了拍小满的肩膀,“叫的好,小满!” “哈?”小满撇了撇嘴,看着唐拂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唐拂衣却丝毫不在意,她沉浸在发现真相的快乐中,就连扇风的动作都连带着欢乐了几分。 小满几乎没有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也觉得有些惊奇,惊奇间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事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问的事情。 “不是,你之前说左嫣然说了什么呀?”她有些不满的推了唐拂衣一下,“别转移话题啊。” “哦,她说自己也不知道长公主的事情,夫人问了许久,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我们就回来了。”唐拂衣道。 “啊……”小满有些失望的垂下头,“什么都不肯说是什么意思呀?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唐拂衣眼中的笑意收了一些,然而小满却并不会注意到这一微小地变化。 “或许明日她就想起来一些什么也说不准呢。” “唔……真的假的……”小满一脸的不幸,但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雾气从罐子和盖子的缝隙里溢出来,融进迷蒙地夜色,药炉的火光一直亮到深夜。 待到日出时分,和暖的阳光洒满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兴德宫的守卫匆匆赶来,敲响了紧闭着的千灯门。 “我不知道春桃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想来我母亲应当也不知道。”左嫣然的眼睛又红又肿,语气却不再如昨日那般颓唐又尖锐,尽管依旧压抑着明显的哭腔,却是有条理了许多。 “她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同时也想借她之手害死安乐公主,这么做的原因,想必是想挑拨你们苏家和皇帝的关系,幕后之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这确实是现在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唐拂衣心想,但她却不明白左嫣然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的意义。 可陈秀萍没有发话,她便也选择了保持沉默,只是静待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我的母亲在背着我吃些什么,但每次她在吃这种药的时候都只允许春桃陪在身边。在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来历不正的补药,因为她每次服用完后精神状态都会好很多。 现在想想,或许她吃的便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庄生晓梦。” “如果是毒药,那她自然不会向我透露药的来历,但……”左嫣然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她便下定了决心。 “但我昨晚想了许久,又想起来另外一桩事。” 第16章 夏荷 她想起当年自己接到和亲的旨意离…… 春桃虽然是家生子,但却并非是独生子。 当年长公主的的贴身侍女生下的实际上是一对双胞胎女儿,长公主给他们二人分别起了名字,春桃与夏荷。 姐妹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自幼一同在长公主房中长大,感情深厚。春桃娘去世之后,春桃便代替她娘成为了长公主的贴身侍女。 “那夏荷……” “夏荷是我的侍女。”左嫣然道,“两年前左府被抄家的时候,我没能保住她。” “你是想说,她还活着?”陈秀平问。 左嫣然定定地看了陈秀平一会儿,而后缓慢而坚定的点了点头:“嗯。她被人带走,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但如今看来,她确实还活着。” 兴德宫中的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尤其是到了夜里,房中总是会传出各种物件被打落在地的声音,哭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听之亦令人恐慌不已,避之不及。 这样的情况在初入宫时最为严重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长公主是得了疯病,明帝将她禁足在兴德宫中,直到半年后她慢慢恢复了正常,才解了禁令。 从那时起,每到夜晚,长公主的寝殿内便只允许春桃一人进入,哪怕是她唯一的女儿建安郡主,想进去关心一下母亲的情况,也会被拦在殿外。 第19章 但就在长公主带着毒酒去找安乐公主的前一晚,她却破天荒的将建安郡主唤进了寝殿。 “其实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无非一些回忆往昔的话。”左嫣然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悲切,“我母亲并不是第一次与我说类似的话,所以我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和往常一样敷衍着安慰她,我没有仔细听她的话,离开的也没有与她道别,我甚至……甚至都没有抱一抱她。” 泪水还是没能忍住再次夺眶而出,陈秀平上前去递给她一张帕子,左嫣然声音哽咽,接过帕子,侧过了身去。 唐拂衣在一旁看着,微垂下头。 她想起当年自己接到和亲的旨意离开扰月山庄的那一日。 大雨滂沱,不知名的花开了漫山遍野。 师父站在阶上,她站在阶下;师父站在雨中,她站在伞下;师父站在柴门内,她站在柴门外。 两鬓斑白的老人躬身向自己行礼告别,而那时的她懵懵懂懂,如今再想,只遗憾那时竟没有仔仔细细的再多看两眼。 若是天人就如此永隔,任谁都不会甘心。 唐拂衣想。 那一定是要哭的。 悲伤之外,还有夜深人静时无数次的追悔莫及。 - “嫣然,这几日若是有机会,记得回左府看看吧。”面容憔悴的女人拉起女儿的手捂在掌心,满是薄茧的手掌令年轻地女孩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母亲又在说疯话了。 女孩想。 自从左氏被抄家灭族,左府早就人去楼空,大门被人贴上了封条,到如今,两年过去,只怕内里已是尘灰遍布,杂草丛生,怎么可能还回得去呢? “那是你,春桃,还有夏荷一起长大的地方,她们都会在那里等你。” 哪还有什么左府,哪有什么什么夏荷? 这些话女孩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母亲骤然离世,贴身侍女春桃又莫名其妙的被人换掉,她又惊又悲,一时间神思恍惚,却终于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清楚了这其中的道理。 - “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抱一抱她。”左嫣然将眼泪擦干,迎上陈秀平的目光,“那晚我母亲告诉了我夏荷还活着的消息,而且春桃也其实也一直在和她联系,之所以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们二人如今的处境艰难,恐再生什么意外,再一次让我伤心。 但如今我就要远嫁启凉,她无法阻止,只希望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能稍微好受一些。并且她也已经让春桃联系上了人在宫外的夏荷,待我出宫后,夏荷会想办法与我见面。” “她告诫我一定要保守好这个秘密,以防被人看出端倪,所以昨天你们问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起来。” 到底是没有想起来,还是不想说,已经不再重要。 左嫣然的声音越发平静而坦然,对于此事,在最开始的歇斯底里之后,她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麻木,不再有什么丰足的感情,只是僵硬地在陈述一整件事情的经过。 而在她陈述的过程中,唐拂衣和陈秀平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仔细想过后,觉得还有一个地方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母亲与我说完这些之后,是我服侍她入睡,而我从进殿到离开,都没有见到春桃的身影。” “我想,春桃应该就是在那晚被人杀害而后替代。否则她作为我母亲的贴身侍女,伺候了这么多年,忽然换了个人,就算是模仿得再像,时间一长我母亲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若我猜得没错,那夏荷或许会知道一些线索。” 左嫣然一下子说完,室内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 “夏荷现在人在哪里。”陈秀平开口问道。 “左府。”左嫣然道,语气里带了几分肯定。 “你说夏荷与春桃二人一直有联系,是怎么联系?” “书信。” “但先前搜宫的时候,并没有搜出相关的书信与证据。” “许是烧了吧,毕竟不是什么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那你如何知道她会在左府?”陈秀平皱眉。 “猜的。”左嫣然说,“既然兴德宫中没有找到春桃的尸体,那我想大概率应当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宫。夏荷与春桃姐妹情深,自幼在左府长大,左府就是她们的家。 若是她真的知情,那一定会带春桃魂归故里,为了给春桃报仇,大约也不会离开都城,那已经被查封了的左府对她而言应当是最安全的去处。 若是她不在左府,那想来她对此事也并不知情了。”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挑不出丝毫错处。 唐拂衣的眼中掠过一丝犹疑。 这个女人明明昨日还在口出恶言,诅咒苏道安不得好死,那分明是一副对苏家嫉恶如仇的模样,仅仅是过去了一夜,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言语平和,问什么答什么,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清清楚楚,先前那副万般嫌弃的嘴脸,如今看到倒反而变得不太真实。 春桃被换的真相确实能证明想要害两位公主的另有其人,但左嫣然现在的态度未免也过于端正了些。 她下意识的看向陈秀平,却发现后者在听完这些之后似乎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特殊反应,只是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问她:“左府大门上的封条一直都没有被撕开过,她怎么进的左府?” 唐拂衣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个平和而寻常的问句里,竟能品出一丝无奈之下的妥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后院厨房边的墙底下有个狗洞,通往一个罕有人至的小弄堂,我小时候经常会和夏荷春桃从那里钻出去玩。” 左嫣然依旧没有什么犹豫,答得很快。 “我明白了。”陈秀平道,“此事就交给我来安排,若是寻到夏荷的踪迹,不论如何,苏家都会保她平安。” 左嫣然点头:“那如果苏夫人没什么别的事,便请回吧,我累了,想歇了。” 她面无表情的说完这些,也不管什么了礼仪,转身自顾自的便躺回了床上。 陈秀平走到门边,又转过身:“建安公主若是还能想起来些什么,随时都可以让人来找我,我会第一时间赶来。” 左嫣然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唐拂衣和陈秀平,没有说话。 离开兴德宫的时候已是正午,冬日里的阳光并不温暖,照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却依旧有些刺目。 许是这些日子昼夜不眠的查案与照顾苏道安令陈秀平心力憔悴,她心思沉重,脚步虚浮,得亏唐拂衣及时上前扶助,才没有摔倒在地。 “多谢你了,拂衣。”陈秀平已生了皱痕的脸上挤出一丝带了些歉意的笑来。 唐拂衣看着那笑却是微一怔愣,她感受到那笑容的背后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任与慈祥,那是她许久都没有感受到的炙热的温度。 不。 除了慈祥,其他的明明才体验过不久。 唐拂衣忍不住在心里将自己嘲笑了一番。 细数苏道安昏迷不过四日,她却已是如隔三秋。 “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陈秀平没有留意她这一微小的异常,只是继续道,“等到事情结束,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可提出来,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力满足。” “多谢夫人,不辛苦。”唐拂衣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扶着陈秀平,回了千灯宫。 - 苏家亲卫的行动力从不让人失望,陈秀平的指令下达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消息传了回来。 夏荷确实就在左府中,如今已经被秘密带回了苏府。 据她本人所言,她的手中确有证据能证明幕后之人的身份,但有两个条件。 一是须得确认左嫣然平安无事,二是她希望能亲自向明帝陈情。 “明天上午,让人带她入宫吧。”陈秀平撑着脑袋思考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前来传讯的亲信得了命令很快就退下,大门关上,正殿内只余下小满,惊蛰,唐拂衣与陈秀平三人。 “涉川的情况已有好转,这几日我会将千灯宫的守卫撤去一半……” 话音未落,惊蛰已经变了脸色,严肃的站直了身子。 “惊蛰。”陈秀平道。 “夫人。”惊蛰上前半步。 “明日早朝结束之后,你亲自去见皇帝,向他禀报,就说安乐公主已经醒了,只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又受了惊吓,精神不是很好,待到能见人了,会亲自向皇帝请罪并讲述事情的经过。” “夫人,近日战事吃紧,早朝结束后,皇上都会召大臣们议政,这个时候去恐怕……” “无妨。”陈秀平摆摆手,“你只管让侍卫去禀报便是。” “是。”惊蛰闻言不再有疑,只是握着刀低头应下。 第17章 何氏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约就…… “可是公主不是还没醒么……”小满在一旁皱着眉低声嘟囔了一句,言语中满是不解。 第20章 “小满。”陈秀平忽然开口道。 “嗯?夫人!”小满似乎是没想到陈秀平会忽然喊到自己,如此严肃的安排任务的场合一般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有个任务需要交给你。”陈秀平说。 “真的吗!夫人要给我布置任务了吗!”小满的眼睛亮了亮,而后得意洋洋的看了惊蛰一眼,“看到没,我也能接任务!” 惊蛰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是是,你最厉害。” 正殿内略有些沉闷的氛围被小满这么一句话带的轻松了许多,陈秀平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小满,我需要你不经意间透露一些消息,只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并非是长公主要毒杀安乐公主,谋杀二位公主的另有其人。如果有人问你具体情况,你就说……“ “我就说,我也不知道,不过现在公主已经醒了,虽然精神还不是很好,但是过两天事情的真相肯定就知道了!”小满抢答。 尽管她还并没有想明白陈秀平的用意,但却很快速的就接受了这一背景。 “小满很聪明。”陈秀平夸道,“还要再添一句,就说……这个案子之前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大家都很犯愁,多亏公主醒了。” “好嘞!放心吧夫人,这事儿交给我绝对没问题!”小满双手叉腰,说完后又十分得意的看了一眼惊蛰,惊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唐拂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几乎是陈秀平对惊蛰说第一句话的同时刻她便已经理解了对方的用意。 正如小满所说,苏道安虽然情况已经好转,但还并没有醒来,可既然已经在左府找到了夏荷,夏荷也确实手握证据,那此事的真相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幕后之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的替换掉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其在宫中的耳目与人脉必然不少。 让和春桃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夏荷在明日上午入宫,让惊蛰选在一个大臣们定然会都在的场合去禀报这一消息,是故意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利用小满众所周知的“老实人”形象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信息,是想增加这一信息的可信度。 所有的信息都聚焦在苏道安的身上,正是在暗示幕后之人,一个知道一切,手握关键证据,并且已经醒来的安乐公主,一定不能让她活着见到皇帝。 这是上好的计策。 没有一个凶手能在突如其来的,如此爆炸的信息压力下保持完全的镇定。 且不说谋害公主是大罪,这背后隐藏着的,牵扯着的,或许还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可以轻易说明许多问题。 千灯宫看似守卫松惫,实际上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那条“大鱼”落网。 只是…… 千灯宫前阵子的消息封锁的那么严实,说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都不为过,如今安乐公主刚醒,守卫就撤了一半,传言更是满天飞,这样的安排是否有些太过刻意。 千灯宫能想到的事情,他人是否也能想得到? 唐拂衣抬头看了一眼陈秀平,只见她正坐在椅子上,曲起手肘撑着脑袋,低声和惊蛰关照着什么。 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看向惊蛰,而是直愣愣的盯着前方的地面,若有所思。 这样的表情让唐拂衣觉得,陈秀平似乎是对自己如今的安排尚有不满。 而这一认知,令她咽下了已到嘴边的疑惑,直到陈秀平安排完所有的工作又进入了寝殿,她还是一句话没说。 次日天气依旧晴好,夏荷直接被带进了兴德宫。 主仆相见,双方皆是潸然。 令人略有意外的是,夏荷的脸上有一条极其狰狞的伤口,几乎将她的一整张脸一分为二。伤口边缘的皮肤卷曲外翻,黑色的痂块间依稀可见红色的软嫩血肉,看久了直令人心生恐惧。 唐拂衣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饶是向来淡定的陈秀平,也微动了眉梢。 在确认左嫣然平安无事后,夏荷没有再犹豫什么,她转身跪在地上,呈上几张皱巴巴还沾了血污的宣纸,以及一块令牌,将所有她知道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我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我姐姐的尸体,这是从她身上找到的,或许是她在被杀之前,拼死藏在身上的。” 那令牌上刻了一个“何”字,那纸破破烂烂,有几张是何氏与长公主长期通信的证明,还有几张,是长公主被药物折磨到几近崩溃时写下的日记。 字字悲切,声声泣血。 清清楚楚的记录下了自己在被药物折磨和被何氏逼迫时的无奈与苦楚,读之令人不禁流泪不忍。 且不论何氏利用药物的成瘾性和建安公主的安危逼迫公主,外臣与皇室成员相勾结,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奇怪的是,陈秀平似乎对这些关键性的证据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接过那几张纸何令牌只看了几眼便递到一边,唐拂衣虽有疑虑,却还是连忙接过收好,不敢有丝毫怠慢。 夏荷暂且被安排在了兴德宫的厢房中严密看管,说是看管,或也是一种保护。 回千灯宫的路上,唐拂衣扶着陈秀平,一句话也不敢说。 分明事情查到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水落石出,但后者看起来却似乎依旧心事重重,甚至可以说是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而陈秀平的这一态度,也连带着整个千灯宫的气氛都冷了几分。 “莫非是这个何氏有什么问题?” 唐拂衣和小满两个人围在一个药炉前,一人拿着一柄扇子,前者表情凝重,后者则是挤眉弄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两人各扇各的风,谁都没分出心思去管那炉火的死活。 “哪个何氏啊?何曦何将军?”小满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问了一句,表情可谓是夸张,“不能吧,何将军是好人啊。” 唐拂衣在北萧宫中待得不久,但却也听说过何这个姓氏——如今的银鞍军统帅何曦,正是何家后人。 但听说何曦自从两年前从何老将军手中接过银鞍军后,便一直驻守在在北境三城,从未回过都城,要说她与长公主有勾结,着实是有些离谱。 “那纸上有写名字吗?”小满问。 “没有啊,都只写了一个何字。”唐拂衣答。 “那……那……那那是男子的字还是女子的字?”小满又问。 “这……”唐拂衣愣住,一时间答不上来,使劲回忆了一下,也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字没什么特点,看不出男女。”她说,“但长公主的字与她的其他书信倒是能匹配的上,左嫣然和兴德宫的宫人都能认得出来。” “嘶……那这可难办了啊……”小满摸着自己的下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这何将军……” “自然不会是何帅。”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扇子丢到一边,“这火都要被你们俩扇灭了,看柒柒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柒柒。 唐拂衣留意到这个十分熟络的称呼。 小满却并不在意,她一转头,有些惊喜的唤了声:“惊蛰!” 因为害怕打扰到在屋内的陈秀平,她不敢喊得太大声,但比起惊喜,唐拂衣觉得这一声“惊蛰”,更多像是见到了救星。 “那是指什么?”她没管那火,急急忙忙就开口问道。 惊蛰看了她一眼,将下摆一撩,也盘腿做到了毯子上,轻刀依旧握在手里,放在膝上。 唐拂衣看着她,暗自在心里惊叹这个女人就连席地而坐的时候竟也如松柏般挺拔。 “应当是指何氏的旁支族人。”惊蛰没什么废话,开门见山。 北萧仅有的两支由异姓家族世代承袭的军队,一支是苏家的轻云骑,另一支便是何家的银鞍军。 这两支军队,一支披重甲,一支善急行。 双剑合璧,共同为太祖皇帝打下了这一片江山。 然而, 两家后世的命运却不尽相同。 苏家人丁兴旺,子孙后代皆是栋梁之才。何氏却恰好相反,何家主脉子孙单薄,到了何老将军这一脉,只保住了唯一的一个儿子,而这位宝贵的独子,也在娶妻生下何曦之后,因病去世了。 自此,何曦便成了何老将军唯一的亲孙女,也是何家主脉唯一的后代。 此般状况下,何家旁系的族人便起了歹心,何老将军年事已高,银鞍军统帅之位迟早易主,而何曦作为一介女流,自然也不会被他们放在眼中。 然而,这群人若真有才干倒也好说,却偏偏是一群人头猪脑的草包。任他们想尽办法劝说,何老将军也不肯将银鞍军交到他们的手上。 “这件事情当时闹得还挺凶的,何老将军自然是不愿意丢人现眼,只是这群蠢货不识抬举,竟将此事闹到了先帝面前。” “然后呢?”唐拂衣忍不住追问。 “何老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但人却不糊涂,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说自古统帅之位当能者任之,如今何家无后,在他过身之后,银鞍军统领的位置,自可由外姓承继。” 第21章 所谓“无后”,意思便是不承认旁系子弟为正统。 “那此事过后,想必这些人是对何老将军恨之入骨了。”唐拂衣不禁有些感叹。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约就是如此情形。 “嗯。”惊蛰点头,“但此事过后何氏旁支也暂且收敛了许多,直到后来新帝即位之初,四方动乱,何老将军急病去世,这群人试图打的效忠新帝的名号,让明帝将银鞍军的军赐给他们。” “听说的当时明帝已经要答应了,却没想到何曦硬闯入朝堂,要明帝将其爷爷的爵位传于她,并当场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带银鞍军平定北境之乱,否则她将以死谢罪。” “三个月?”唐拂衣愣住,她虽对打仗行军不甚了解,却也觉得北境那么大块地方,三个月的时间多少有些紧凑。 “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惊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听说何曦当年不过十九岁,就站在御阶之下,高声质问众人有谁能比她时间更短。满朝文武竟皆如哑了一般,无一人敢应答。” “而她实际上,却仅仅用了两个月零六天。” 第18章 醒来 那哪是什么公主,活脱脱就是一个…… “哇……”小满在一边听着,长大了嘴巴凑过来,满脸惊讶。 “你哇什么?”惊蛰抬起手敲了敲正凑过来的小满的脑袋,“拂衣来了没多久,这事儿她不知道也正常,你也不知道?你这两年在宫里白待了?” 小满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我笨嘛,这宫里的事情那么复杂,我哪有脑子记这么多东西,你凶什么凶!” “我怕你哪天把小姐卖了,还帮别人数金珠子。”惊蛰道。 “那肯定不会啊。”小满想也没想,“小姐那么值钱,我能几颗金珠子就卖了吗?一天天的就知道说我,我看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啊!” 惊蛰十分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压下了内心的怒火,说服了自己不再和小满计较。 唐拂衣则是沉浸在这一数字带来的震撼中一时半刻没能回过神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边两个人的互动。 三个月的时间已是令人胆寒,两个月,称之为所向披靡也不为过。 她越发震惊,震惊之后则是更多的不解。 “何曦有如此帅才,为何何老将军当年没有想过要将银鞍军传给她呢?”她开口问。 “这就是他们何家的家事了,我不得而知。”惊蛰道,“或许何老将军只希望自己唯一的孙女安安稳稳的过上一辈子呢,否则他也不会早早的就和苏家商量着何帅和二公子的婚事了。” 对了,婚事。 唐拂衣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冷嘉良在黑狱中与她喋喋不休聊八卦的时候,也曾提到过,若非是何老将军骤然离世,何曦如今应当已经是苏家老二苏知砚的妻子。 但这又是一桩十分奇怪的事。 何曦在何老将军还在世的时候并没有展露锋芒,不论是出于孝道还是自己的意愿,想必她都是接受祖父给自己的安排。 既是如此,她为何又在何老将军去世之后,忽然要接下银鞍军统帅的位置? 以何苏两家的关系,想必不会因为此事退婚。彼时的何曦定然是孤立无援,寻求苏家的庇佑,应当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又为何要以军令状这种极端的方式,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后半生,也要将银鞍军握在手中? “总之,何曦早就已经与何家割席,自两年前平定北境之乱后就接过了银鞍军统领的位置,驻守边境三城,直到今年才将要第一次回都述职。”惊蛰的声音打断了唐拂衣的思路,“反而是何氏的旁支子弟,自从那次试图夺权失败后就不再为官反而开始经商,能有获得庄生晓梦的渠道,倒也说得通。” “照你这么说,当年明帝原本都已经答应了他们却又临阵倒戈,何氏因此而恨上萧祁想要报复,也是合理的。”唐拂衣道。 “嗯。”惊蛰点头表示同意,“不说这个了,夫人新交代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完美完成。”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别说,还真神奇,本来我还想着万一没人问我该怎么办呢,结果我刚到浣衣局就有人凑上来问了,我就故意神秘兮兮的跟她说了。” “向你打听的人是谁,你认识吗?”唐拂衣问。 “不认识。”小满摇头,“感觉也没怎么见过,挺年轻的。” 唐拂衣点头表示已经知晓:“我这边也安排好了,葛司医会把陈秀平病倒的消息穿出去,这两日,安乐公主的寝殿门口都不会有人驻守。”她说着,又转向关照小满:“小满,你也要注意安全,记得机灵一点。” “好嘞。”小满笑着晃了晃脑袋,“有我小满出马,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 是夜,万籁俱寂,影月含羞。 千灯宫的守卫撤去了一半,越发冷清。 葛柒柒熬完了最后一罐药,似乎是有什么事一般,提起箱子匆匆离开。小满独自一人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碗进了苏道安的寝殿。 老旧的木门发住“嘎吱嘎吱”的声响,衬得这漫漫长夜越发深沉而阴森。 宫人们累了一天都已经早早入睡,很快,公主的寝殿中也熄了灯,诺大的院子只余朦朦胧胧地月色,和无声摇曳的婆娑花影。 东厢的一个小隔间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火,火光晦暗不明,只能照亮手边那方寸的天地。 唐拂衣靠着床坐在地上,端着那小小的蜡烛,仔仔细细的在观察一盏木质的宫灯。 这几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每当她感到空虚或是在思考什么的时候,总会盯着宫灯发呆,而在这样宁静的夜里,一个人静静的修复宫灯,会给她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今夜注定无眠。 唐拂衣这么想着,滴了两滴蜡在地上,又将红烛竖着插在蜡上固定好,用身边沾了水的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木架上的红痕。 但无论怎么擦,暗红色的污渍都不曾有半分消退。 那原本是放在内殿的一盏观赏灯,内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结构,稀奇就稀奇在这盏灯从内到外都都是用上好的黄花梨雕刻而成,虽然起不到照明的作用,却也是独一份的漂亮。 只可惜溅上了大片的血渍,血渗进木头里,想要用平常的方法清洗干净,恐怕是不可能了。 而想这样沾了血的灯还有许多,小公主放坏灯的仓库,恐怕又要添几个新成员了。 唐拂衣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撑着脑袋盯着那灯发愁,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床上躺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睁开了眼睛。 苏道安最初恢复意识的时候还觉得眼皮有些重,浑身无力,黑暗中有一簇微弱的火光隐隐约约,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 她神思恍惚,只觉得有些好奇,于是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彻底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一个女人正在十分认真的擦拭着一盏宫灯。 好漂亮的人呀。 喜欢! 苏道安心想,要是是我的就好了。 于是她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女人的侧脸,微弱火光勾勒出她五官和下颚漂亮的轮廓,苏道安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开心。 她肯定是我的! 得起个名字…… 就叫春分好了! 苏道安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嗓子似乎受损比较严重,只发出了一个沙哑低沉地音节。 唐拂衣十分诧异的转过身,四目相对,她看见苏道安弯弯地眉眼眨了眨,而后咧开嘴冲她笑了起来。 好傻。 看着那笑唐拂衣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来。 她神情复杂,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担心对方醒过来身体上会不会有什么不适,但看着苏道安的样子,她实在是有些摸不准对方的状态和想法。 唐拂衣自然不会想到苏道安已经在心里给她改了名字。 为了实行陈秀平的计划,惊蛰扮作安乐公主睡在了寝殿内,而真正的公主则是暂时被转移到了此处,但任谁也没想到,苏道安会在大半夜忽然醒过来。 唐拂衣纠结无措,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赶紧去找葛司医,还是该先行配合完成陈秀平的计划。 苏道安的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一时间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谁。 混沌的记忆化作一块块零星的不规则碎片,她一面在脑子里一点一点的慢慢的拼,一面见到唐拂衣满脸的愁容,不加思考的,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皱了眉,嘟起嘴。 那模样实在是有些做作,唐拂衣有些不解,又试探性的露出一个笑容,小公主果然也笑了起来。 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单纯的在学自己,唐拂衣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却至少能确定一点,苏道安现在的状态至少不差。 于是唐拂衣笑着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苏道安果然学着她的样子将嘴巴闭得紧紧的。 第22章 怎么像小孩一样。 唐拂衣心软异常。 她趴在床边俯身凑到苏道安的耳边,柔声问她:“公主想要喝点水吗?” 苏道安一转头,在唐拂衣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如此近的距离唐拂衣根本就来不及躲开,更别说她完全没想到苏道安会忽然给自己来这么一下。 “你……” 唐拂衣瞪大了眼睛,一股子奇怪的热气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直冲向脑子,耳根莫名而不可控的一下子就红了。 她稍抬起头,就见到苏道安的脸上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色眯眯”地盯着自己笑。 那哪是什么公主,活脱脱就是一个登徒子! 唐拂衣在心里忍不住嗔了一句,可又偏偏拿眼前这个人没办法。 微弱的烛火悦动了两下,如丝绸入水,缱绻细腻。 明明是在问苏道安是否口渴,唐拂衣却觉得反而是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她想苏道安大约是还没有彻底清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却依然无法克制的紧张起来。 心愈跳愈快,唐拂衣忙于压制自己内心躁动不安的思绪,却忽略了潜藏在其中的那一点窃喜。 屋外忽然有火光窜动,而后几声连续的突如其来的撞击,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苏道安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都颤了一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抬手扯住了唐拂衣落在床边的一只袖子。 唐拂衣感受到身边人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苏道安的发顶,像哄孩子一般轻声道:“没事,不怕。” 窗外有光零星的亮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连带着屋内都被照亮了些许。 人影晃动,嘈杂的人声中依稀可以听见惊蛰和小满的交谈,陈秀平的脚步声在这片混乱里,依旧十分明显。 成了。 唐拂衣心中暗道,正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出门去看一看情况,又担心苏道安一个人害怕。 一转头,却见到小姑娘瞪了一双大眼睛,使劲伸长脖子,满脸好奇的想要往外瞧,哪还有方才那般害怕的样子? 若非是她现在身体虚弱说不出话,唐拂衣甚至觉得苏道安下一秒就要要求自己带她出去一探究竟。 第19章 谎言 昏沉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些…… 那当然是万万不行的。 唐拂衣深吸了口气,在苏道安有别的任何?反应前?,硬下心,抢先开了口。 “公主,我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马上就回来,好么?” 苏道安盯着唐拂衣看了一会儿,缓缓松开了手。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唐拂衣将屋内的蜡烛点了几根,而后推开门。 屋子不大,门刚打?开一条缝,冷气便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寒意像是一股清流,淌过?一片混沌的脑子,冲散了迷蒙的雾气,残存的记忆和认知终于慢慢变得清晰。 苏道安将原本伸到被子外面的手又缩回了被子里,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木门又一次被从外面推开。 陈秀平面上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喜和欣慰,她?快步走到床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小满跟在她?身后,见到苏道安睁开眼睛,面色也还算不错的模样,也是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娘。”苏道安忍着嗓子里的不适开口唤了一声,挤出一个安慰地笑:“我没事啦。” “好,好,没事了,不怕,没事了,娘在这儿。”陈秀平连忙应道,出声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哽咽,她?一边伸手轻轻碰了碰苏道安的额头,一面柔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 苏道安轻轻摇了摇头。 门被人扣响,陈秀平单手抹了泪,坐直了身子。 “进?。” 来人正?是惊蛰,她?的目光也先是落在了苏道安的身上,确认苏道安无事,才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果然料事如?神?。”她?开口,声音严肃且带了浓重的自?责,“兴德宫今夜也有刺客,但人在被发现时候就已经自?尽了,我们没来得及阻止。” 陈秀平沉默了片刻,问她?:“查过?身份没有?” “查过?了,说是打?更的一个小内侍,叫元宝,恰好是今日当值,家里只有一个病重的老母亲。”惊蛰答,“我已经传消息给宫外,明日一早应该就能找到他的母亲问一问,但……” 惊蛰顿了顿。 “听人说,这位内侍的母亲,精神?一直都不大好。” 室内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 无需过?多解释,惊蛰的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大家心中大都有数。 良久,还是陈秀平先打?破了这安静地氛围。 “去查。”她?说,“他在宫里的人际关系,和什么人交流过?,多久出一次宫。还有他母亲在宫外的用?药记录,远亲的情况。”她?顿了顿,“惊蛰,辛苦你亲自?跑这一趟,先看看能查到什么程度再说罢。” “是。”惊蛰微微欠身。 唐拂衣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总觉得这一声简简单单的“是”从惊蛰的嘴巴里说出来竟像是利刃出鞘一般,果断干脆,锋芒毕露。 陈秀平点点头:“千灯宫那个呢?” “已经被押往黑狱了,有人看着,不会让他轻易自?尽。”惊蛰答道,“夫人,现在就审吗?” “审。”陈秀平答地很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莫要?有遗漏。” “是。”惊蛰应声退下。 苏道安听着两人的对话,又认出自?己现在所处的房间应当是千灯宫的某个偏殿,隐约也能猜到些大致的情况,却依旧一头雾水。 小满帮着陈秀平将苏道安的上半身扶起,又从寝殿里拿来几个她?最?常用?的软枕垫在身后,让她?尽量靠得舒服些。 宫女送进?来一壶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陈秀平接过?,给苏道安喂了两口。 温和又甘甜地触感冲淡了喉头的干涩,嘴巴里的苦味也散了许多,苏道安觉得自?己舒服了不少。她?又贪喝了几口,竟是直接喝完了整整一壶。 陈秀平见她?喝的开心,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许多。她?将壶递给小满,让她?再去泡一壶来,顺便再煮一碗白粥。 大约是因为刚醒来还有些虚弱,一壶蜂蜜水下肚,苏道安又觉得困了,沉重的眼皮耷拉下来,她?开始不住地点头。 昏沉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门再一次被敲响,陈秀平说了一声“进?”,葛柒柒抢先跨了进?来。 苏道安转过?头,在见到葛柒柒身后跟着的人的时候,有关“不得了的事”的那些记忆“轰”的一下涌上大脑,一下子困意全无,赶在唐拂衣看过?来之前?,飞快地垂下了头。 陈秀平招呼着葛柒柒赶紧先来看看苏道安的情况,一转头却发现自?家女儿脸色通红,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局促。 “怎么了?”她着急道,“有哪里不舒服了?” 这一句话出口,屋内的所有人都又紧张了起来。 葛柒柒忙跑过?来,从被子里摸出苏道安的手,双指搭上了她?的手腕,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相。 “脉象平稳……”她?皱了皱眉,“难道是太热了?” “没,没有。”苏道安有些尴尬的将手缩回来,又悄悄瞥了唐拂衣一眼,只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温和的笑。 那笑容让苏道安轻松了不少。 看起来她?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情,再说左右都是自?己的侍女,亲一下也没什么吧。 她?这么想?着,疯狂跳动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葛柒柒见苏道安面色逐渐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便又出门去盯着小医官熬药。 “没事就好。”陈秀平双手握着苏道安的手笑道,“葛司医说这种毒虽然毒性强,但只要?能醒过?来,后续就只需要?吃药就可以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药会有些苦,但娘不在的时候,涉川也要?按时喝,好吗?” 苏道安似乎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乖乖点了点头。 唐拂衣在一边看着,心情复杂。 陈秀平自?然是在说谎。 “庄生?晓梦”的毒对苏道安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几日无数的重药灌下去,大部分的毒素算是已经清了,面上也恢复了些血色。但落下病根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苏道安至少在将来的一年内都需要?定期服药,仔细将养,不得出一点差错。 然而,身体上的伤害还是其次,这种毒药强烈的成瘾性才是最?致命的东西。没有解药,每次发作也只能靠药物来压制,一次两次或许并不成什么问题,但时间久了,喝药的次数多了,迟早会产生?耐药性。 第23章 到那时,又要如何应对,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道安如今不过十五岁,这样的真相,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陈秀平选择隐瞒,唐拂衣也不会多说。 “涉川困了么?”陈秀平轻声道,“天亮还早,再睡会儿?” 苏道安摇了摇头,经历过方才的一点“意外”,她困意全消:“娘,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吧。”她哑声开口。 自家的女儿陈秀平当然是了解的,她一看苏道安的表情便知对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想要再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冲站在一边的唐拂衣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苏道安昏迷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讲了个清楚。 苏道安听的十分认真,全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听到“长公主与何氏有联系”这个信息时,也如其他人一般,略微有些惊讶。 “原本我们只是打算传出公主已经醒了的消息,同时放松千灯宫的守卫,想用这样的方式引幕后之人动手。但夫人觉得此事尚有蹊跷之处,便一边散布安乐公主已经醒了的消息,一面暗中在兴德宫也加派人手并且让惊蛰扮作宫女守在了兴德宫。” “其实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将何氏定罪,但夫人还想再试试能不能再找到些别的线索,所以才有了今晚这一安排。”唐拂衣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 她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局促与尴尬,苏道安歪了歪脑袋,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公主昏迷前在我手心里写的那个日字,我倒现在还不知是何解。”唐拂衣说着看了陈秀平一眼,陈秀平似乎也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桩事,也看向了苏道安。 这个“日”字,不仅仅是唐拂衣,小满,惊蛰包括陈秀平在内,都没能理解得了其指代的含义。 苏道安听了这话却是有些疑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看着唐拂衣笑了起来,一面笑还一面坐直了上半身。 陈秀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却见苏道安只是拉了唐拂衣的手,又靠回了床头。 这样一个动作对现在的她而言似乎是有些艰难,苏道安靠在床头轻轻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之后,在唐拂衣的手心里,再一次写下了那个字。 这一次,唐拂衣终于看清了她的一笔一划。 “甘?” 她怔愣出声,看着苏道安笑着点头,心中萦绕着的那抹雾气却依旧没有消退的迹象。她隐约觉得这个字十分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 “甘维?”陈秀平在一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苏道安点了点头。 “甘维是谁?”唐拂衣依旧不解,却又在问出这一句话的瞬间回忆起了一些零星的画面。 紫红地面色,嘴边混在暗红色血液中的白沫,这样的症状,不正是和当时的苏道安一模一样? “那位甘大人?”她“哗”的一下站了起来,放在脚边地面的空碗被她的动作连带着掀翻在地。 第20章 线索 “涉川,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唐姑…… 陈秀平不明白她为何有这么大反应,但唐拂衣如今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对真相的迫切的求知欲几乎要将他淹没,她小心翼翼问: “是……黑狱里的那位……公主的老师?” 苏道安仰起头看着她,再次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唐拂衣震惊到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她又想起那块被甘维快速塞进嘴巴里的烧饼。 “公……公主,夫人。”她转头看向陈秀平,急急开口,“我,甘大人生前曾与我在同一个牢房呆过,有一次他受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块烧饼,吃下后……” 唐拂衣这么说着,又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甘维案件的后续她并没有再关注,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没有闲情逸致,另一方面,似乎这个案件也并没有被深究。 不论是处于什么原因,不论否还有怀疑,包括明帝在内,所有人都已经认同了自杀这一说法。 但她却知道,甘维是死于自己之手。 她想起甘维在被杀死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庄生晓梦”中毒后的种种症状,由此她几乎可以断定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可让她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的关键性提示,却是出自苏道安之口。 唐拂衣的第一反应是苏道安是否是知道了什么要为自己的老师报仇,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种想法。 那日在狱中苏道安被吓到,伤心大哭的模样不像是假的,再加上明帝对此事也轻轻揭过,苏道安应该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细分析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吃下后怎么?”陈秀平见她忽然住了嘴,面色凝重,开口问了一句。 “吃……吃下后……呃……”唐拂衣觉得自己的牙齿有些轻微的打颤,但她万不可让陈秀平看出端倪,只能假装成自己方才是有些想不起来的样子,又继续往下说。 “甘大人吃下那块烧饼后,面色也是呈现出紫红色,且有口吐白沫的症状。” 这一提示出自苏道安,这说明苏道安在昏迷前就已经意识到甘维曾中了庄生晓梦的毒。 “只是黑狱里面的灯光昏暗,我当时也只以为是他刚受过刑身体不好,没有太过注意。” 可苏道安为什么会知道甘维曾经中毒? 前一日她来狱中找人的时候,分明就没有见到甘维。 “如今想来,在甘大人自尽之前,很可能就已经中了毒,甚至有可能在他自尽之前就已经有人想要将他杀死!” 唐拂衣单膝跪地,压下心中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平稳。 “夫人,此事过去还并不算太久,若能让拂衣和葛司医一同再去一趟那间牢房,或许还能发现一些残存的线索或是证据。” 陈秀平对此并无异议,但她的令牌方才已经给惊蛰带了去。恰好小满在此时端来了刚煮好的粥,陈秀平便让她去寝殿取了苏道安的令牌来交给她。 唐拂衣一跨出屋子,也顾不得冬夜寒凉,直奔向后院。 葛柒柒正在和医官门商议着调整药方,院子里十几个宫人都在忙着清理刺客留下的痕迹。唐拂衣一路着急,撞到了几人也只是极快的说了声“抱歉”。 “走。”她跑到葛柒柒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什,什么?走哪儿去啊?”葛柒柒正和医官商量着修改药方,被唐拂衣的动作吓了一跳。 “去黑狱。”唐拂衣说着就要拉着她走。 “你记得过差不多一炷香添药啊。”葛柒柒一面吩咐小医官,一面跟着她边走边问,“去黑狱干嘛?” “找线索。”唐拂衣答。 “什么线索说清楚啊。”葛柒柒一头雾水,“这你还要卖关子?” 唐拂衣顿了顿,说:“不清楚,或许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你等等。”葛柒柒忽然一下甩开唐拂衣的手,转身跑回了小厨房——自从苏道安生病后,所谓的厨房便隔了一大半地方给她放各种东西。 没过一会儿,唐拂衣便见她拿了两三个小瓶子出来。 “走吧。”她说着,自顾自的走在了唐拂衣的前头,“火急火燎的,也不动动脑子。” “证据如果真有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了,你就这么空着手去?血之类的东西,难不成你捧回来?” “万一有毒怎么办?” 葛柒柒的脚步不急不缓,分明并无特别,配上她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却又令人觉得她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 唐拂衣跟在她的身后,从千灯宫到黑狱的这一段路,足够她冷静下来,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 苏道安会知道这一情况也并不难解释,那日小满和惊蛰也都在现场,小满或许不会留意,但惊蛰如果能注意到并且记下,想来也一定会告诉她。 那时候苏道安身中剧毒,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提示,应该仅仅是觉得甘维会许此事有关。 若是她真的知道是自己动的手,想来也不会留自己到现在。 自己方才着实是有些急昏头了。 思及此处,唐拂衣才小心翼翼的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团很快就消散在了深夜的寒风中。 黑狱偏远,却不知是谁点亮了路边老旧的宫灯,一路走去,灯笼反倒成了多余。 浓云聚散,掩了皎月,却是无人在意。 - 东厢。 小满送完粥后,又贴心的抱来了几盏宫灯。原本昏暗的房间里亮堂了许多,陈秀平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则是端起碗,一点一点将粥吹凉了喂到苏道安的嘴边。 第24章 苏道安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了一半,便觉得有些饱了。 陈秀平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粥放到一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但却又都觉得对?方有话要说,最终还是陈秀平先开口问了一句: “涉川累了么??” “不累。”苏道安摇了摇头,“娘,您有话要对?我说?” 陈秀平微微颔首,稍犹豫了一会儿?。 “涉川,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唐姑娘。”她看向?苏道安的眼睛。 “诶……有,有吗?” 苏道安怔愣着眨了眨眼睛,而后下意识的躲开了陈秀平的目光。 陈秀平歪过头,罕见的盯着她不让她逃跑。 “没,没有啊。”余光瞥见陈秀平耐人寻味的目光,苏道安知道这事儿?光靠糊弄大概是糊弄不过去?了,“我对?小?满和惊蛰也很好的。” “但你不会拉着小?满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那是因为当时情况比较紧急。”苏道安想?也没想?就答,“我说不出话,所?以只能用那种方式了。” 陈秀平挑眉看着自家小?丫头一副理直气壮解释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想?来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根子已经有些微红。 苏道安自幼,只要心虚,便会如?此。 哪怕这点心虚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得到。 “但我问的是,刚才。” 陈秀平话一出口,苏道安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瞬间就红了。 不用对?方说完,她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可惜母亲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轻易放过自己。 “刚才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那个字是什么?,或者那个人是谁,然后让她去?查便是。” 陈秀平语速平和,在苏道安听来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为何还要特地拉她的手再写一遍?” 为何,我哪知道为何。 苏道安腹诽了一句。 “就,想?写就写了嘛……”她一边说着一边一点一点的往下挪,试图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困了。” 陈秀平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苏道安见蒙混不过去?,又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娘~” “反正你肯定都已经查问过了,想?来没什么?问题的。”她说着,又撒娇道,“而且她会修我的灯,我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 面对?这一解释,陈秀平终于是叹了口气。 “涉川,娘无意指责你什么?。”她道,“只是你一个人在宫里,凡事须得小?心。” 苏道安听了这语气,知道母亲没有在于自己开玩笑,又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向?陈秀平的眼睛。 “唐拂衣此人,我知道你先前派人查过她的身份来历,但查的并不深入,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虽然最后她所?说的信息都已经得到了查证,但这次我问她的时候,她显然是有些慌张。” “许是因为……她会害怕吧。” 不知是因为大病初醒还有些虚弱,还是别的什么?,苏道安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娘,拂衣她不比我大多少,可当时我在黑狱里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伤,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着,仿佛又想?起了当时的所?见所?闻,眼中浮出一点难过来。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她是当年南唐那位前来和亲的和敬公主的侍女,已经被关了两年。” “黑狱那种地方,被关了两年,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道安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伤口一直不愈合的话,一定很疼。” “嗯,娘知道。”陈秀平凑近了些,抬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声音又轻又柔,“涉川是善良的孩子,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受苦,所?以想?帮一帮她,对?吗?” 苏道安点点头,她自己抬手揉了揉眼睛,看向?陈秀平:“娘,如?果她原本就没有做错什么?的话,她想?要活着,也是没错的吧。” “站在她的角度,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涉川……” “怎么?了,娘?”苏道安疑惑。 “没什么?。”陈秀平摇了摇头,“涉川刚醒过来,说了这么?些话应该也累了,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再睡会儿?吧。” “嗯。”苏道安老实点头。她陈秀平,困意涌上来,眼皮沉重直往下落。 “娘,你也睡。”她嘟囔了一句,听见母亲低声应了一个“好”字,便彻底放下心来,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 陈秀平起身将灯熄了,余下的一点烛火轻盈的跃动了两下,也灭了。 屋内不暗,一缕黑烟袅袅散开。 陈秀平走出去?,见到天?边已经泛起白肚。 黎明将至,雾却依旧未散。 只是不是明日是否天?气晴好,可见天?光。 第21章 死了 唐拂衣走出牢房,却忽然发现自己…… 黑狱。 狭窄的通道一路向下,诡异的火光映出?地上暗红色的痕迹,阴冷的潮气透过左侧漆黑的石壁侵入骨血,竟是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通道的右侧是一间隔着?一间的牢房,尽管萧祁给了陈秀平私自审问与安乐公主一案有?关的犯人的权利,但陈秀平并不喜用刑,大多数宫人都?只是被关在了自己宫里,被抓到这里的也只有?零星的那么?几个。 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和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隔了好几块石壁传来,在这黑而静的牢狱中扭曲回荡,如厉鬼哀嚎。 葛柒柒跟着?带路的狱卒走在前头,唐拂衣跟在她身后,冷嘉良提了个灯笼走在队伍最末,看准了机会,扯了一把唐拂衣的袖子,两人一起落后了些?许。 “你怎么?把这祖宗带来了?”冷嘉良压低声音,一脸的嫌弃,“说好不给我找麻烦的呢?” 唐拂衣皱眉,上下打量了冷嘉良几眼:“冷典狱,咱俩有?这么?熟?” 一个月前这人将自己往死里打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背上的伤才好了没多久,现在到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搞得像是拜把子兄弟。 “什么??”冷嘉良大惊,看向唐拂衣的眼神倒真的像是她犯了什么?大错一般,“当?初你求我救你的时候,不是你自己说的大恩大德必会报答?” 唐拂衣愣住,关于?那一日?痛苦的回忆涌上大脑,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葛司医人挺好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恐怖。”她思量再三,还是无语,这话确实是自己说的,又无法分辨,便也只能学着?冷嘉良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 “她还不恐怖?我上回亲眼见她徒手扯断了一只小黄鼠狼的脑袋!”冷嘉良道,“她……” “冷典狱!” 葛柒柒一声高呼打断了冷嘉良的碎碎念,唐拂衣看着?他?紧皱着?眉,一脸生无可恋的走过去,又瞬间变成了笑脸。 “诶!怎么?了葛司医?” “你们这墙壁和地面,有?冲洗过吗?”葛柒柒问道,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牢房的石壁上。 “这……”冷嘉良皱眉有?些?为难,“黑狱里头的规矩,每个月都?会冲洗一次牢房,人犯离开?之后也会冲洗一次。” “也就是说,从甘维离开?到现在已经至少冲过两次了?” “呃……是。”冷嘉良小心翼翼的说着?,赶在葛柒柒发作前,又提高声音来了一句:“不过!” 唐拂衣和葛柒柒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呃……”冷嘉良顿了顿,露出?一个略有?些?尴尬的笑来,“不过……黑狱嘛,大家……懂得都?懂,虽说是会冲洗,但也就是随便泼点水走个形式罢了,不会冲的太干净。有?的时候兄弟们也不愿意来这种乌糟糟地地方,偷懒也是有?的……” 葛柒柒冷哼了一声,变戏法似的从绑在腰间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掏出?来一个小锤子。 “血都?凝在墙壁上了,我敲点带回去,没问题吧?” “没有?,没有?。”冷嘉良答。 唐拂衣在牢房内转了一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残留的痕迹,又听到两人的对话,只觉得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冷嘉良的说辞很明?显只是尽量将情况描述的委婉一些?,但实际上,哪怕两次简单的冲洗没有?冲掉血迹,时隔一个多月,血液中是否还有?毒素残留,恐怕也说不准。 “甘维在有?一次受刑回来的时候,有?人给了他?一块烧饼,你知道是谁么??”她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了一句。 “不可能。”冷嘉良斩钉截铁,“黑狱想来规矩森严,不可能有?人……” “冷大人。”唐拂衣不耐烦地打断他?,“公主现在只是在查有?关庄生晓梦的线索,其余的都?不会怪罪,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冷嘉良地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那个带路的狱卒下去,再开?口时,已没了方才的谄媚。 第25章 “甘维入了黑狱后受刑前后共三次,刑房的档案皆有?记录和手印。其中有?一次是魏影魏大人亲自来的,还有?两次都?是只是按例打板子。”他?说着?看了一眼唐拂衣,“这事儿你来的久,你应该知道吧?” 唐拂衣垂下头,轻声应了一个“嗯”字。 用□□的伤痛持续消磨人的意识,后续审讯时便能更加方便。 这种方式虽然残忍,却也有?效。 “打板子的是我的一个手下,若要说他?偷偷给甘维塞了烧饼,也不是没可能。但……”冷嘉良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流露明显的严肃与犹豫,他?甚至不用开?口,下半句话都?已经呼之欲出?。 “死了?”唐拂衣问。 冷嘉良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急病,死在值班室,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尸体都?凉了。”冷嘉良答,“此事医官验过,司医署应当?会有?档案,你们随时可以去查。” “什么时候死的?” “两天前。” 两天前。 唐拂衣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日?期。 是夏荷呈上证据那日?。 是灭口么?? 尽管夏荷进宫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人,但当?时整个屋子里只自己、陈秀平、夏荷和左嫣然四人,她手中有?证据这件事情并没有?传出?去,若是灭口,凶手又是如何知道这一信息并且提前下手? 若并非灭口,又为何偏偏正好撞在了这个日?子? 唐拂衣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太多奇怪的信息零星的散落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却始终找不到一根能将他?们串联起来的绳索。 她本能的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说?”葛柒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锤子收好,走到了唐拂衣的身边。 “再找找吧,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别的。”唐拂衣回过神来。 葛柒柒没有?异议。 二人又在牢房中四处找了找,没有?再找到别的线索,便决定先回千灯宫,将情况禀报给陈秀平再定夺。 唐拂衣走出?牢房,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边不远处竟是一块石壁。 “冷嘉良。”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黑狱这里就到底了?” “是啊。”冷嘉良将门锁了,随口回道,“怎么?,你这都?不知道,两年白?住了?” 唐拂衣沉默了,她确实从未注意过自己所在的牢房竟然已经是黑狱的最深处。 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壁,火光造成的阴影如同一只贴在墙上的鬼怪,唐拂衣看着?,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脚下坑坑洼洼地地面一路向上,黑狱除了这一条路外,只有?两条分支分别通向两间刑房。男人惨叫从方才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他?的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含着?血的悲鸣,万分凄厉。 在场的两人都?已经对此见怪不怪,只有?葛柒柒不满的皱了眉:“谁啊,叫这么?难听。” “就是那位,刚送来的刺客。”冷嘉良连忙道。 “哦……”葛柒柒道,“惊蛰在吗?” “这……”冷嘉良想了想,“人刚押过来地时候并没有?见到惊蛰姑娘。” “应该不在吧。”唐拂衣道,“夫人让她明?日?一早亲自去城外查案子,现下应该是在休息。” 葛柒柒瞥了唐拂衣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问她:“你怕不?” 唐拂衣微微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葛柒柒是在问自己怕什么?。 “怕的话你就和冷典狱在外头等着?,我去看看。”她说着?,也不等其他?人应答,直接迈步走向刑房地方向。 唐拂衣这才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怕不怕看审讯的场面,她连忙跟上,冷嘉良自然也不敢就这样放着?他?们二人独去,只能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了最后。 近了。 男人地惨叫越发清晰,血腥味也越发浓郁。 与黑狱的其他?地方不同,燃烧地火把将狭小地空间照的亮堂堂地,石壁上映出?那人被绑在架子上不断挣扎的影子,还未见真实景象,已觉惊悚。 过了最后一个转角 ,整个刑房一下子就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吊挂而下的铁索生了斑驳的锈迹,各式各样地刑具有?些?挂在墙上,有?些?则是随意地摆放在墙边断了条腿地旧桌上。陈年的血液残留在上边,深深浅浅竟也能看出?岁月的层次。 几张长凳摆的歪歪扭扭,铁烙被烧的通红,搁在一边。十字行?地木架子上,绑了一个血肉模糊地男人。 他?浑身上下几乎都?没有?一块好的皮肉,脑袋和四肢都?无力地垂下,若非是嘴巴里还是不是地发出?一点轻哼,几乎要教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房内有?三个人,一个拿着?鞭子地狱卒,一个拿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地小内侍,还有?一人,抱刀站在那内侍地身边,不是惊蛰是谁? “你们怎么?来了?”她惊讶道,目光却只落到了葛柒柒一人的身上。 “听说夫人让你亲自找个人来记录,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亲自来了。”葛柒柒有?些?得意的一笑,“毕竟铁打的人,根本不用休息,完全不会累。” 葛柒柒后面这几句话说的腔调唐拂衣听着?总觉得有?些?怪异。 惊蛰则是苦笑着?皱了眉,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葛柒柒见到自己总要对自己过于?认真的工作态度进行?一番浅嘲。 “事涉公主,还是亲自看着?放心些?。”她回答。 葛柒柒轻哼一声,瞥了一眼那半死不活的人:“问出?什么?来没?” 惊蛰摇头:“没有?。” “叫这么?难听,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她这么?说着?,走到那人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没等在场任何人反应,抬手直接扎进了那人的脑袋里。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炸响在略有?些?拥挤的室内,男人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开?始剧烈的挣扎,铁链“哐哐”作响,木制的架子也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原本死气沉沉的刑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可没人真能享受这“热闹”。 瞪大到眼眶几乎都?已经要裂开?的眼睛,被死死绑住的四肢却依旧颤抖抽搐,皮肉间挤出?细碎的肉末,鲜血浸润本就湿透了的麻绳,而后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 男人明?显已经破损声带拼了命的挤出?连续不断地“呜呜”声,没过一会人,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含糊不清地那两个字:我说。 “我说。” “也不是很硬嘛。”葛柒柒冷笑一声,抬手将那针一拔,那男人顷刻间便像是回到了水中的鱼一般,死而复生。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分钟不到,对于?受刑者?来说无比漫长,而对其他?在场的人来说亦称不上轻松。 饶是看惯了审讯的狱卒和冷嘉良,也忍不住心生恐惧而后退,更不要说是那被惊蛰临时找来记录的小内侍,如今都?还瞪大了眼睛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整个人不住的发抖。 而惊蛰,全程的目光却是都?落在了葛柒柒的身上,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个刑架上的男人。 唐拂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冷嘉良,终于?算是明?白?了他?如此害怕葛柒柒的原因?。 而葛柒柒则像是没事的人一样,把针收进一个木格子里,摆了摆手上似乎并不存在的灰。 “搞定了,这样开?宫门前你还能睡会儿,怎么?感?谢我?”她说着?,笑眯眯地看向惊蛰。 惊蛰一看葛柒柒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已经想好了,于?是也只是弯了眉眼,问她:“想要什么??” 那声音虽算不得温柔,却也是唐拂衣从未在惊蛰身上品到过的亲和。 “最近给公主试药,小动物都?快不够了,你再给我多抓几只来,越多越好。” “行?。” 葛柒柒半点不客气,惊蛰答应得亦是爽快。 “那我就先走了。”葛柒柒得了自己想要的,似乎十分开?心,就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她摆了摆手,转身招呼唐拂衣,“走吧,咱们先回去回禀夫人。” 唐拂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应了一声“嗯”。 临走时她又忍不住看了惊蛰一眼,却见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和笑容,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狱卒从男人的嘴巴里取出?塞嘴的破布,满眼警惕。 方才那一丝温柔,似乎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第22章 结果 东方既白,薄雾霭霭,有星名曰启…… 回到千灯宫时已是拂晓时分,陈秀平命人搬来了一张躺椅,正躺在苏道安的小屋内闭眼小憩。 第26章 唐拂衣二人甫一敲门,她便醒了。 苏道安睡得正香,陈秀平冲站在门口的唐拂衣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而后?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间,三人一同到了内殿。 听完了唐拂衣和葛柒柒的禀报,陈秀平轻轻抚着眉心沉默了良久。 “甘维的那件事儿当?初我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皇上给他定的罪是自?尽。”她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事儿如果真如表面上那样,闹的并?不是很大,那甘府应当?还有的查,等?天亮后?,我会?派人去查问?一下他家中的情况。” “涉川刚睡下不久,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醒过来,你们二位今日也累了,先自?去休息一会?儿吧。”陈秀平扶着桌子站起身,“我还是去东厢睡。” 唐拂衣与葛柒柒共应了一声是,而后?各自?散去。 东方既白,薄雾霭霭,有星名曰启明,悬晓空之上。 惊蛰在宫门打开之前将刺客的供词完完整整地送到了陈秀平的手上,而后?又马不停蹄的赶着出了宫。 陈秀平看?着那供词上反复出现的“何”字,陷入了沉思。 刺杀安乐公主的人和试图刺杀夏荷的人很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何氏是被她放出的假消息所?迷惑,认为?所?有的证据都源自?安乐公主一人,情急之下出此下策。 而另一位,却是将夏荷当?成了攻击目标。 莫非是夏荷的手中还有着什么别的证据? 可夏荷若是要为?长公主报仇,又为?何要隐藏证据? 若她并?非忠于长公主,又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呈上证据? 又或者……是有人忌惮夏荷,认为?,抑或是害怕她的手中有不利于自?己的线索,便想除之而永绝后?患。 而那个人所?忌惮的事情是否与此此事有关,亦是不得而知。 审讯甘维的狱卒在夏荷入宫那日暴毙,大概率也是遇害,那甘维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陈秀平觉得有些头疼,此案查到现在,算不得有多顺利也称不上艰难,却未曾想,浓云聚散,散的一边一览无余,浓的那一边却越发?看?不清楚。 她揉了揉眉心,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睡的正香的苏道安,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心总算是安稳了一些。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事涉大局,就必然不能不了了之,须得先有个结果。 有夏荷提供的证据,再加上这份供词,何氏的罪名洗不脱了。 且不说?谋害安乐公主和长公主,光是私自?勾结皇室成员这一条,就已经足够何氏被抄家灭族。 何曦如今在带兵驻守在北境,且两年前便已经与何氏旁支割席,此事应当?不会?牵连到她,也就无什么后?顾之忧。 余下的,只要不危及到苏道安的安危,便暂且先都稍放片刻。 惊蛰办事地效率向来极高,清晨出宫,第一封信正午便送了回来,而有关甘维的消息也几乎是同时到了。 那个叫元宝的小内侍那边实在是查不出什么异常,而已经人去楼空、杂草丛生地甘宅中,则是搜出了一张甘维与何氏的交易单据,日期是在甘维入狱前一个月。 单据上的金额恰好与当?时甘维“卖官”所?得的数额一致。 甘维“卖官”的罪名是萧祁亲自?定的,陈秀平想了想,还是将那张交易单叠好收进了怀里。 唐拂衣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如今他们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将何氏定罪,并?不差这一张单据,陈秀平将它收起来,也不过是想为?这位皇帝留点面子。 有关案件的一切证据在早朝后?一齐由陈秀平亲自?呈给了萧祁,查封何宅的圣旨下的极快。 苏老将军在此前更?是已经差人快马连呈了两道折子,希望能彻查此事,严惩真凶。为?表对此事的看?重,也为?了安抚苏家的情绪,萧祁定下次日早朝亲自?当?堂审理此案,届时也将邀请太后?旁听。 整个过程虽有些小波折但也还算顺利。 惊蛰和唐拂衣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一件一件的呈上,那何氏兄弟三个最开始还能辨驳上两句,到了最后?竟是开始各执一词,一人一个说?法。甚至都不再需要陈秀平开口,兄弟三人互相便都将其他人说?到哑口无言。 “昨日就查封了何府,今日早晨才?审呢,何氏这帮人连串供都不会?,真笨!” 千灯宫寝殿中,小满听惊蛰说?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骂了一句。 “比我还笨!” 虽说?是在骂人,听起来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细品之下,似乎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惊蛰面对小满似乎永远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苏道安则是直接在一边不客气的笑出了声。 陈秀平因为?苏府中忽然有些事须得她亲自?处理,下了朝便急匆匆地出了宫。恰巧苏道安睡醒了有精神,几人闲了下来,便都聚在寝殿里聊起了今日早朝时发?生的事情。 苏道安支了个木质地小板在床上,板子的下面四角又分别装了四根木棍子,连接处做了个可以旋转的装置,让这四只细瘦的木棍可以随意调节角度,方便不用的时候可以旋转折叠在木板的背面,靠在墙角。 这又是从前苏栋不知从哪儿给她搞来的新奇玩意儿,也是苏道安除了宫灯以外最宝贝的东西之一。 而现在,那小板上正放了一碗热气腾腾地参鸡汤。 “就是,还是我们小满聪明!”苏道安应和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鸡汤,咂了咂嘴,夸道:“小满还会?熬好喝的鸡汤。” “那公主多喝点!”小满自豪道,说?着却又有些惋惜的撅了嘴,“可惜葛柒柒说?这个太补了我们喝着反而不好,熬了那么多都浪费了。” 苏道安想了想:“那能不能分点去给嫣然姐姐?长公主走了她一定很伤心,这些日子身体应该也不太好。” “公主!”小满唤了一声,颇有些不满,“长公主差点把?您害死?了,您还……” “小满。”惊蛰厉声打断了小满,“此话不可乱说?,此事长公主与建和公主亦是受害者,你如此口无遮拦,当?心被有心之人听去大做文章。” “奥……”小满自?知理亏,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苏道安看?着小满的样子正笑的开心,转头却见到唐拂衣垂着头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平和的眉眼间可见一缕沮丧和忧愁。 她似乎是从进门开始便一直保持着沉默。 “拂衣?”苏道安唤了一声。 唐拂衣未应。 惊蛰和小满一同看?向她,只见她正直愣愣的盯着地面出神。 “拂衣!”苏道安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这一声用了如今她能使?出的七八分的力气,虽说?“威力”也不算很大,但至少是将唐拂衣出窍的魂魄又唤了回来。 “公,公主。”唐拂衣被吓了一跳,慌忙间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看?着苏道安的目光里满是迷茫。 “你怎么了?” 苏道安有些疑惑,分明今日早朝过后?,此事的真相也几乎是水落石出,可唐拂衣看?起来却似乎并?不高兴,不仅未见丝毫的轻松,反而好像还比昨日更?紧张了些。 “没,没什么,大概是这几日累了,有点走神。”唐拂衣用力扯出一个笑来,“刚刚说?到哪儿了?” 她有些生硬地试图岔开话题。 “……”苏道安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刨根究底。 “惊蛰。”苏道安开口喊了一声。 “公主。”惊蛰即刻回道。 唐拂衣则是大大松了口气。 “今日在朝上,皇上有说?要如何处置嫣然姐姐吗?” 苏道安放下勺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有。”惊蛰点了点头,“虽说?长公主亦是受害者,但若非是她送来毒酒,公主也不会?中毒。皇上仍保留了建安公主的封号,将她罚入安善寺终生为?安乐公主祈福。” “安善寺?”苏道安若有所?思,“那地方还挺偏的。” “嗯。”惊蛰点头,“安善寺在溱岭一带的山里,说?的难听些也算是穷乡僻壤了,这一去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得来。” “喔……”苏道安点点头,“那和亲还和吗?” 惊蛰摇了摇头:“与启凉的和亲暂且搁置了,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安排。” “什么时候走?” “按照皇家惯例,父母去世?子女需守孝七七四十九日不可出,为?表对亲人的哀思。皇上特?许她可以在兴德宫为?长公主守孝之后?再行前往。”惊蛰答。 “喔……”苏道安再点点头,“那这么听着,好像罚得也不是很重。”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有人为?她求情了?” 第27章 “是。” “谁?” “大皇子,还有……兵部尚书冷应乾及其子,户部侍郎,冷嘉明。” “咦?” 苏道安听了这两个名字有些惊讶。 “琪哥哥是君子,又向来心善,此事嫣然姐姐无辜,他会开口倒也正常,但冷家这对父子……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呢?” 屋内的几人都沉默着未说话。 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惊蛰垂下头,唐拂衣则是轻轻皱了皱眉。 安乐公主被害,不论长公主是否是主谋,她总都有过错。若是苏家咬死不放,皇帝为了安抚苏家,要其女左嫣然代为受过也未尝不可行。 安乐公主的背后是一整个苏家,而建安公主如今不过是一介孤女,孰轻孰重,哪怕是初入官场的新人都分的清楚。 冷氏平日里也不见与长公主有多亲近,先前萧祁下令要左嫣然和亲时也半句话都没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也要开口为建安公主求情,实在是一件十分可疑的事情。 在场的几人除了小满外,无人不懂其中关窍。 “咚咚”两声敲门声,还未等众人反应,陈秀平已经推门而入。 “大家都在?”见到屋内聚了这么多人她先是一愣,而后便露出一个带了些疲惫地笑。 屋内三人起身行礼,陈秀平挥了挥手,径直走到苏道安道的床边:“这么香,涉川在喝什么呢?” “小满熬的参鸡汤。”苏道安笑道,“还有许多呢,小满你去问问葛柒柒,娘能不能喝这个,能喝的话,给娘也盛一碗。” “好嘞!”小满应了一声。 “我也一起去吧。”唐拂衣忽然开口,“公主的那碗应当差不多凉了,我再去添一些来。” 苏道安和陈秀平同时都没有开口,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小满也停下了动作,看向了这边。 唐拂衣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颗心忽然跳得各种快, 所幸陈秀平没有沉默太久,只是说了句:“也好。” 唐拂衣如蒙大赦,连忙走上前来想要端走将苏道安小桌板上的汤碗,却没想到一个留心,撞到了桌角。 那桌板的与撑脚的连接处并没有固定,被唐拂衣这一撞,整块木板都剧烈地一晃,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汤撒了整张桌子,又顺着桌沿,流到了苏道安盖在腿上的被子上。 漂亮的锦被瞬间湿了大片。 第23章 孤独 她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苏道安被吓了一跳,她“啊”了一声,往后缩了一下,陈秀平眼疾手快扶住了桌板,才没有让桌上的汤再淌到别处。 唐拂衣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双手举在空中都忘了放下,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公主!”小满连忙跑过来将她挤开,“你别动你别动,我来收拾。”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找东西,惊蛰见唐拂衣还呆在原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一边,给小满让了位置。 “烫到没有?”陈秀平一面将那被子的一角抬起来些,一面关切的问道。 苏道安摇了摇头,冬天的被子厚实,方才她的手又缩在被子里,但也是恰好没有沾到半点。 小满端了水急匆匆地跑进来,苏道安的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唐拂衣。 四目相对,唐拂衣的眼中竟是掠过一丝恐慌。 “公主,我……我不是……” “你别急,我没有怪你。”苏道安看着唐拂衣,只觉得她受到的惊吓反而更大些。 她不明白对方眼中的那一丝恐惧从何而来,但唐拂衣的状态确实是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 陈秀平的目光也落到唐拂衣的身上: “拂衣,你看起来不太舒服,要喊医官来瞧瞧么?” “回夫人,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精神不济。”唐拂衣低着头,胡乱扯谎道。 陈秀平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只说:“这件事情到现在也算是告一段落,这几日你也累了,自去歇着吧。” “多谢夫人。”唐拂衣后退了半步,弯腰行礼,而后几乎是逃跑似的,快速退出了寝殿。 寒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彻骨的凉意让她冷静了些许,却又悲从心起。 或许是千灯宫的日子太过顺遂,她几乎都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 直到今日在大殿上,百官立在两侧,她看着那个男人坐在高阶之上,阶下的人一遍又一遍的磕头,涕泪横流。 “求陛下饶命!” “求陛下饶命!” 她听见那些人一遍又一遍的哀嚎重复,可皇帝的旨意却不会因此有半分的动摇。 就像是那日在封闭的小屋内,她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祈求原谅,像一只待宰的牲口,无半分尊严可言。可哪怕如此,最终却还是只换来一句“玩腻了再杀”。 可何氏有错,她又是何辜? 唐拂衣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房门坐在地上,曲起双腿,将自己紧紧抱住。 来千灯宫的这些时日比她曾经想象地要好上太多,苏道安可爱,活泼而单纯,她就像是无月夜里的一盏明灯,将她几乎要被疯狂的情绪淹没之时又将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而在那之后,空虚的生活被逐渐填满,日子闲适而平静。 直到意外陡然发生,苏道安被害。 她心急如焚,牵肠挂肚。 而陈秀平坐镇千灯宫的这些日子,她跟在她身边一面看一面学,也心生敬仰。 苏道安醒来,真凶浮出水面,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今日她站在一边,看着小满,惊蛰和苏道安有说有笑,而自己却插不上半句。 她忽然觉得孤独。 这是一种十分莫名其妙的情绪,但她却无从抵抗,亦不知该如何应对。 屋内没有点灯也未燃炉火,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在地板上映出一个田字形的光格。唐拂衣坐在暗处,寒意顺着门框传递到她的背上,融进体内与身体本身的温暖互相对抗。 闭上眼,她时而觉得自己在深不见底的山谷中急速下坠,时而又觉得自己浸润在冰凉的水中浮浮沉沉。 她仿佛听到当年的那个侍女,趴在她的耳边,气若游丝。 “公主,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下去。” …… 风从缝隙中吹过,发出尖锐地悲鸣。 大梦浮沉间,她听见女孩儿们有说有笑的路过自己的屋前,葛柒柒在训斥忘了添药的小医官,再远些,惊蛰似乎又在开小满的玩笑,将小满逗得气急败坏。 可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两年前在黑狱里,她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一个跟着一个被拖走,原本以为没过多久便要轮到自己了,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她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也是注定要离开的人。 - 苏道安一直看着唐拂衣,直到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了目光。 小满手脚麻利的将一片狼藉的桌板收拾干净收起来,又抱来一床新的被褥给换上,做好这一切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唐拂衣,也太不小心了!”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还说我笨呢,她自己还不是笨手笨脚的!” 陈秀平笑了笑:“小满,你也辛苦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她说着又给惊蛰递了一个眼神,惊蛰会意,便也随着小满一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陈秀平抬起手,抚了抚苏道安的头发,问她:“刚刚在说什么?” “在说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娘,听说冷氏父子俩为嫣然姐姐求情了?” 苏道安说着,却发现陈秀平的目光轻微的一颤。 “怎么了娘?”她心中已有猜测,却还是问了一句。 陈秀平轻叹了口气:“确有此事,我也未曾想到。” “他们二人言说长公主乃是皇帝的亲姐姐,而左嫣然又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希望苏家能网开一面,给她一条生路。” “他们真这么说?”苏道安问。 “嗯。”陈秀平点头,“我……” “那这不是把我们苏家架在火上烤么?”苏道安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这是什么形容。”陈秀平原本还想解释什么,听着苏道安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我又没说错。”苏道安娇声道,“此事我们苏家才是受害者,冷家就算要求情也是求皇上啊,怎么能求到您的头上?” “真是给他们脸了!”她说着又低骂了一句。 第28章 “那你的意思是,希望重罚左嫣然?”陈秀平挑眉。 “那……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苏道安义愤填膺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些,“女儿?只是觉得此事实在是有些蹊跷。” “确实蹊跷。”陈秀平说着面?露犹豫,没?有立刻接上后话,苏道安却能明白她的心思。 “娘,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的声音里不再有先前的娇气,取而代之的是肯定与认真,“您是在怀疑冷家是刺杀夏荷的真凶。” 陈秀平看着苏道安的眼睛,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话说到这?个份上,隐瞒恐怕也只是自?欺欺人。 于是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冷家与长?公主素无往来,平常也不见得多么爱管闲事。这?个时候跳出来,很难不怀疑他们与此事有关。” “而此事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信息里只有一处还?未解,就是想要刺杀夏荷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可若是冷家想要刺杀夏荷,想必是害怕夏荷手?中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苏道安接了话,大?约是因为还?有些体力不支,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但若冷家也是害长?公主的凶手?之一,那他们又?为何要为左嫣然求情呢?” “嗯,这?是一处。”陈秀平皱眉,“还?有一处,今日我下?朝之后又?去问了左嫣然和夏荷一次,他们依旧只说自?己已经将所知完全相告,而那个小?内侍和已经暴毙在狱中的狱卒两处都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 “涉川,此事涉及到苏家,也就关涉军心,皇帝必须尽可能快的给出一个交代,就目前看来,恐怕只能到何氏为止了。”她说着,面?露痛苦,“娘……” 苏道安捉住陈秀平垂在床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摇了摇头,示意陈秀平不要继续往下?再说。 她清楚母亲的这?种痛苦是从何而来,她只是不甘心自?己就只能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到这?样?一个结果。 因为那并不能被称之为“真相”,顶多,充其量,只是一个还?算说的过去的交代。 “娘,身处宫中,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也不可强求。”苏道安拉着陈秀平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微微一摸,便摸到了指腹上的裂口。 陈秀平总是在她耳边念叨着,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所以要好好保养着。尽管苏道安基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在她的记忆里,母亲的手?总是细腻光滑,仅有的一点茧子也是常年翻译书籍而留下?的勋章。 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如今也生了冻疮。 “敌在暗,我在明,是防不胜防。更何况,除了今日求情,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冷家与此事有关,或许冷家与长?公主还?有什么私交也未可知。”苏道安安慰道,“此事既然已经查出了凶手?,娘便也可放心了,夏荷那边充其量是他们兴德宫的恩怨,我们又?何必去管呢?” 陈秀平轻叹了口气,两年前那个事事都非要刨根究底的小?姑娘,如今终于也学会了人情世故,懂得了事不关己,明哲保身。 她抬手?抚过苏道安的眉骨,满眼皆是心疼。 若是可以,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永远是那个自?由自?在,无所顾虑的小?女孩。 “涉川,此事既然已经了结,娘便不能再像如今这?样?时时刻刻呆在宫里,日后你也要记得按时吃药,有什么事就让惊蛰通知我,千万不要瞒着,知道吗?”她开口道。 “嗯嗯。”苏道安点了点头,“娘,我倒却是有一件事,想托您帮忙。” “什么?” “这?个时候,父亲他们应当已经到了定安关了吧。”她问。 “嗯。”陈秀平点点头,“应该是到了有几天了。” 从皇上下?旨到今日已经快一周了,七日的时间对于轻云骑来说简直是绰绰有余。 “娘,您帮我写一封信……密信,写一封密信给爹爹。”苏道安正色道,“让他仔细查一查,白虎营军中,是否有人在服用庄生晓梦。” 第24章 疯子 这个女人,为了保全女儿,竟可以…… 三月,冰雪消融。 雪水沿着?屋檐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千灯宫后院的?碎石地再次露出其本来的?色彩,红梅抽了绿叶,不?再如先前那般鲜艳,稍矮些地地方,却有迎春已经冒了新?芽。 清晨地阳光如金色的?碎片,洋洋洒洒地落在金色银色的?宫灯上不?断反射,蒸腾地水汽勾勒出一道道小小地彩虹,缀满了院子地每一个角落。 每年的?早春十分总是北萧宫中最为忙碌的?时刻,而今年,却又多了两件大事。 一件,银鞍军统领何曦平定西北战乱,回都述职。萧祁在乾元殿大办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这是何氏后人袭爵后首次述职,而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接风宴,一方面是对勋爵之后的?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对她本人战功与能力的?肯定与嘉奖。 此事之后,何曦的?地位便是无人再敢有所非议。 而另一件…… 轻风卷着?萧都罕见的?潮气从宫内飘到宫外,石块铺就的?街道两边还?堆了些未化的?积雪,正是饭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许多,摊贩们将装了菜的?小推车推进了窄巷用布罩着?,等着?下午再出摊,本就宽阔地街道倒显得有些空旷。 锦衣公子踏进酒楼,立刻就有小厮笑脸相迎。 “冷大公子,好久都未见您来了。” 冷嘉明?笑容明?媚,解下鹅黄色地斗篷递给身边跟着?的?侍从,内里一身米白?色得长衫配上金色的?腰带,显得他整个人的?气质越发儒雅随和?。 “近日事多,好容易抽出空来,边想着?来你?们这里坐坐。”他开口,正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就点惦念着?你?们这人间事的?那点无事糕呢。” 人间事,萧都城内最大地酒楼。 酒楼的?结构颇具巧思?,前厅就是普通地模样,两层楼高,二层的?阳台处可以观赏街景。而后院则是一方占地面积极大的?园子,园子的?上方用连廊连接起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小楼,大大小小的?共十七座,每一座小楼都是一个独立的?包间。 由于?私密性较好,后院的?这十几个包间时常成为文?人雅客交流诗文?,亦或是达官显贵商谈事务的?处所。 “今日冷公子可有口福了,无事糕管够!”那小厮笑道。 “哦?那我可真就不?客气了。”冷嘉明?亦是一笑,冲那小厮摆了摆手,“我已有朋友到了,自己去便是,你?去忙吧。” “好嘞,那就多些冷公子体恤!”小厮连忙点头退开。 冷嘉明?带着?侍从绕到后院,连廊的?两边零零散散的?挂了些长方形地牌子,有木头地,也有玉质地,有的?牌子上挂着?红绳,有的?牌子上面则是来往的?客人们题下的?诗作。 他行过连廊,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座楼前。 连廊连接的?是这座小楼的?二层,雕花的?门边挂了一个牌子,牌子上写了一个简单地数字:四。 “你?在外面看着?,莫叫人靠近。”冷嘉明?转头吩咐侍从,先前脸上的?那抹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了干净。 “是。”侍从弯腰应了一声。 冷嘉明?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暗含着?怒意的?“进”,目光暗了暗,推门走了进去。 萧景弈就坐在桌前,一桌的?酒菜分毫未动。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冷嘉明?,直到他将门关好,走到自己面前,压在心中的?怒意终于?控制不?住,他一拳砸在桌上,碗盘酒水皆是一震。 冷嘉明?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叩首请罪。 “冷嘉明?,你?长本事了。” 虽是盛怒,萧景弈却也不?敢将声音抬得太?高。 “嘉明?……不?知殿下所言为何。”冷嘉明?低着?头唯唯诺诺。 “你?不?知?那你?给我解释解释,白?虎营中的?庄生晓梦是哪里来的??” 今日早朝,定安关传回消息几乎是震惊朝野。 白?虎营节节败退,竟是因为营中自去年起便有人在散布庄生晓梦,乃至如今,军中又一大半的?士兵都染上了药瘾,作战能力大大下降。 萧祁震怒,当堂下旨,将白?虎营现?统领林恒斩立决,其余相关人等全部押回都城讯问后再行处置。 而白?虎营则是暂时由苏大将军代掌军权,带到此战结束,回萧都再另行安排。 有关此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叹他可惜,有人骂他叛国,却无人知晓,林恒是萧景弈的?人。 这原本是一颗暗子,本想着?哪怕此前作战不?利,但?有了苏家助力,想来得胜后也能跟着?喝口汤,将功抵过,却没想到就如此轻易地被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