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生平有三恨》 第1章 [gl百合] 《废太子生平有三恨gl》作者:虞姬叹【完结+番外】 文案: (曾用名《闻君琵琶语》,红色大字封面) 众所周知,李清淮有个针锋相对,誓把对方折腾死的小师妹。 但凡她要往西,对方肯定往东。她挖坑,对方必要填土。简直丝毫情分不讲,丝毫情面不留。 眼见李清淮不管如何腆着脸往上凑,往日师妹就是不搭理自己,还欲和她撇清关系。于是她也只好放弃柔弱路线,和对方保持安全距离。 李清淮故作痛心:“你要不喜欢我,我走便是了……” 冷漠师妹陆风眠,看着私下烟酒都来的李某,倍感无语:“你冷静点好吗?” 不曾料,最后陆风眠被她撩骚多了,梦中经常浮现对方的笑靥。 起出还是简单聊几句话,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从牵手到接吻应有尽有。不知不觉情丝缠绕、覆水难收。 没法陆风眠便只能主动找她和好…… …… 今夜两人也说不上来是和好后的第几个月了。 桂花树下李清淮微醺,暗香浮动,月色如水铺满地。正所谓花前月下一壶酒,陆风眠心觉暧昧气氛已超标,便想来一场深情告白。 她慢慢设下套,一步步引着她走:“你说这天地阔远,重逢实属不易,不如我们交个心?” 闻言李清淮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弯腰对她伸出手,说出了那句经典的拜把子语录:“倾盖如故。” 陆风眠一脸震惊:“你要和我拜把子?” 李清淮懵逼了:“不然呢?” “……” 【小剧场】伏地魔x恋爱脑 李清淮一恨未能在两人皆年幼时掐死对方,还偏偏选她当伴读。二恨对方把自己害成朝中不能提名字的废太子,幽闭宫外多年。三恨对方失忆后变成了外表机敏,内里脾气暴躁的恋爱脑,她前尘恩怨皆忘想同自己重归于好…… 那我呢?我能不去恨了嘛? …… 因天下苦难多放下执念的废太子·李清淮x半路被认回家族的除妖师·陆风眠 遗世美佳人x春水映梨花 #心上人要和我拜把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我把你当恋人,你却把我当姐妹!#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阅读指南】 1李清淮(字:明允),陆风眠(字:成美) 2陆风眠比李清淮大几个月,入师门晚。 3两人超美,洁党慎入,陆曾为人妻。 4拒绝剧透,否则小心我举报你(气鼓鼓)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成长 追爱火葬场 预知 搜索关键词:主角:李清淮,陆风眠 ┃ 配角:好多好多好多 ┃ 其它:挚友 一句话简介:世间千万,我同你一道可好? 立意:坚持奋斗绝不放弃,在逆境中重生。 第一卷 与尔同消万古愁 第一章 临近立春刚开始还暖,京城就来了场大雨,将本收敛好的寒意重新抖搂出来,连带着百公里地外的山区也冷了几分,把穿得不多的李清淮冻了个正着。 她赶了一天的路,夜半随意找了个山洞进去歇脚。 洞口狭窄仅可容人侧身进入,内里却别有洞天,有个即将熄灭的篝火,看着燃了有些时辰,灰烬围了满满一圈。 篝火旁随意放着一堆大大小小的行李,还有七八根登山杖。 李清淮穿着半旧的布衣,外面罩了个黑斗篷,宽大兜帽垂在脸两侧,把上半张脸都笼在黑暗里,只余下苍白的下颚。 饶是这样她还背着个帷帽,仿佛她这张脸万不能被人瞧见一样。 “嗷呜——” 一声狼啸直直闯入李清淮耳膜,她依旧盘坐原地,宛若石雕般毫无反应。直到头饿红眼的独狼把头伸.进洞穴,她才煞有事意地站起身。 习武之人耳目比常人敏锐许多,回荡在山谷间的喊叫呼唤,通通落入她耳。 得知附近不止这头狼,还有其他人在靠近,原本从李情淮骨子里渗出来的漠然劲,潮水般汹涌退去。这点细微的人声,似是给她带来了生气,起到活死人而肉白骨的效用。 生出七情六欲之快,仿佛梨园台子上的戏子卸下浓墨重彩的妆容,露.出面具后的那张脸。 李清淮笨拙地挪动脚步,等饿狼扑来时连忙下蹲,往旁滚去。 那头狼扑了个空,硬生磕在石壁上,石壁瞬间泛了红。不过她也没好到哪里去,不仅身后的帷帽被拍烂,后背还留下了三道狰狞抓痕。 视线在狼身上打转,瞥见它腹部茸毛一片湿润,血止不住得往外渗。 先前被抓伤没皱下眉头,可瞅的这眼却让她不自觉凝重起来。 她正着身子往后退去,欲跑出洞口,慌乱之中却脚下一绊,呈大字型仰倒在地。电光火石间恶狼躬身扑来,但好在李清淮手腕正磕在竹杖上,立即反手拿起往胸.前一横。 恶狼硕大的爪子摁在上面,支撑竹竿的双臂被不断下压,最后以她的胳膊肘猛撞回地面而告终。 眼看饿狼头颅垂下,獠牙漏出。骤然,某不知名的飞镖却从洞口呼啸而入。李清淮手上一轻,身体瞬间瘫软。 她头往后靠倒,急喘两口,再抬眼时,只见整头狼都被钉在石壁上。 “有事?”一声询问传入耳。 洞口不知何时出现位长相甜美的姑娘。肤色偏小麦黄,从洞外夹带着冷风走进来,像是浸染了整个冬天的寒气,李清淮深深感受到了她的冷冽气质。 经过刚才一阵厮杀,李清淮浑身上下狼狈不堪,青丝乱得像个鸡窝。她整张脸也从兜帽下露了出来——这是张很骇人的面孔,左半张脸布满大面红斑 甚至人被救下后还趴在地上,瞧了眼救命恩人就把头重新低了下去,在地上来回磨蹭,仿佛吓软了腿爬不起来。 血水混杂着汗糊了李清淮一背,伤口又疼又痒,神色颇为痛苦。 远处喧闹声一直未曾停止,甚至隐隐还伴有银铃声,片刻又进来个穿道服的姑娘。戴着张圆脸和尚大笑的面具,看不清面容,只知对方身形颀长,腰间挂着串铃铛。 李清淮眼中惊骇未退,胸口剧烈起伏,出气多进气少。 拖到最后,还是那位长相甜美的姑娘把她扶起来的。 “你先坐下,我给你看看伤,”长相甜美的姑娘搀扶着她,朝来人喊了句,“陆风眠,你去翻一下那些包裹,看看草药放哪了。” “恩人,我能否得知您的姓名?”李清淮弯腰蹲下的途中扯着了伤口,身形骤得僵了下,倒吸几口凉气后虚弱询问。 那人听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她,自报家门,“墨向颢,齐鲁人士。” 李清淮暗地里挑了下眉,找了个角落坐下。随后洞口接二连三闯进七八个镖客,扫见狼藉遍地虽都略感吃惊,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伤员。 “道长我行囊里有草药,小人也会点医术……”一个大汉看着靠在角落里虚弱不堪的李清淮提议道。 然而两位姑娘都没有答话,先前对李清淮照顾有加的墨向颢甚至还一个眼刀扫过去,让他悻悻闭了嘴。 气氛一瞬间古怪开来,周遭的镖客不明所以,交头接耳声接连不断。 半晌,陆风眠扶了下面具,蹲在李清淮面前,上身前倾幽幽问道:“你不认识我?” 李清淮原本就对嘈杂的环境充满厌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直接弄恼了,抬手就把那人面具拿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张我见犹怜的脸,带着春水映梨花般的柔情。 “不认识。”李清淮盯了半晌,薄唇轻启道。 陆风眠骤然伸手抓住李清淮伸向前的手腕,见她处之泰山,手指顺着胳膊蔓上她的脖颈。 陆风眠在外奔波整天,手指早就被冻得冰凉,攀在她脆弱的脖颈处时,对方打了个寒颤,竟也配合地歪了下头,把衣领遮住大半的脖梗彻底露了出来。 “怎么了道长,我是不是命不久矣了?”李清淮目光驻在她脸上不挪一寸,声音还带着点颤,可怜兮兮的。 “我叫赵盼儿,家住元宝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弟弟妹妹多,日子难过。但我努力努力也是可以过下去的。可是几个月前,我年仅十六岁的妹妹被卖给一个老鳏夫当妾……”李清淮哽咽了下,垂下眼眸好半晌才接着开口,“怎么可能不伤心……本以为就这样了,也能过下去。” “谁知,他们也要卖了我,给弟弟他娶媳妇。我真的受不了了,当下就跑了。” “我身上还有点钱,如果我最后还是活不下去,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他们。” 她越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来历,在其他人眼里就越显得虚假。 就比如眼前这位陆姑娘,她明显没有与李清淮悲惨的身世共情,两根纤长的手指在对方后脖颈处划来划去。 可是随着手指探查的深.入,李清淮虽略感到些不舒服,但也老老实实呆着任她揉.捏,只有沾泪的眼睫时不时颤一下。 第2章 对比之下陆风眠面上却愈发不痛快,随后把手收了回来竟是问她要不要喝水。 李清淮当然知道此言何意,道士入门后先学的一项本领就是“辨鬼”。如今无论是自己出现的场合,还是浅陋的伪装技巧,都显得格外奇怪。 除了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没有任何正经一个道士会平白无故相信。一个夜半三更躲在山洞里遭狼袭击的年轻姑娘,会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更何况那头狼也绝不简单,鬼气横然。 她们也是被袭击后,追踪到这里的。 陆道长腰间的那串银铃她识得,那是峨眉的四方银铃,是清虚长老亲自开光传给她的,有辟邪镇鬼的功效。 水壶递到李清淮手上时,这人趁机摸了一把陆风眠手腕戴着的红玛瑙手链,指尖甚至还轻轻勾了下串珠子的天蚕丝。 红玛瑙被轻拽而起,又不轻不重的落下。 两人对话间墨向颢把篝火里又填满了柴,但火苗已有了要熄灭的态势。洞外稍微拂进点风,就把火堆吹得明明灭灭。 李清淮对着陆风眠的那张脸,也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脸上的红斑十分骇人,可若仔细分辨她的五官,可以看出她本身眉目俊俏、皮肤细腻。 瞧见道长正摆弄篝火,几个镖客忙识相地过去添柴挡风。墨向颢得了空闲,再次朝靠在洞角的两人看去。 她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对方后脑勺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还有那根不小心勾起陆友手链后蜷曲的小拇指。 看不清陆风眠此时什么表情,但墨向颢的脸直接垮了下去,死到临头不老实就算了,还这么……不要脸。 陆风眠显然也不是特别愉快,直接掰开水囊口,捏住她的下颚往里灌水。对方却很抵触这种粗暴行径,水吐.出来大半,沾湿了大片衣襟,只半推半就咽下去几小口水。 见人如此不配合,陆风眠把水壶一扔一手捂住她嘴,逼她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她脖梗。 四下镖客见状皆惊呼出声,随即也明白过味来。 他们是被京城宋家二少爷雇请过来的,宋家少爷宋玄烨是个出名的纨绔,整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要说这个酒囊饭袋有什么优点,大概就是不赌钱不逛青.楼,还对小厮出手阔绰。 宋家二公子请他们过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和家里闹掰了,想到江南老家去躲躲。 但他又不想简简单单这么回去,偏要一路挑艰险的路段走,一路护送回家不成还要兼顾游山玩水。 其后果就是横跨驼梁山途中碰上了山魈,吓得一群人分成三股跑散了,其中一股人马运气好遇见了在此除妖的陆、墨二人,便跟随她们寻找失踪的少爷。 “这,这不会是只画皮鬼吧。”某个镖客脸煞得白了,指着李清淮的手哆哆嗦嗦道。 画皮鬼最初人称青鬼,本体青面獠牙让众人避之不及,却会剥人皮扮美女相谋财害命。此怪修炼到一定程度,可混匿在繁华城镇中不被察觉。 因前朝四.大鼎立的拍卖会销金阁,曾查出有个在拍卖师中,混小得名气的“人”周身气息不对。彻查下来不及疏散人群,引得周遭百姓惶惶不得终日。 后政.府派官员安抚民心,安抚不成就靠才子编撰话本,说是这种鬼没能力扒活人皮,都是去乱葬岗找或是自己画。 只是当时百姓不信,改朝换代好些年后,百姓足乐受妖物侵扰少了,话本在市井盛行,如今倒是不少人相信了这些坊间本子。 火苗又被山岚吹得扑腾了两下,那人的脸重新隐匿在暗处。 墨向颢瞧不清她神色,只隐约看见她抵着石壁的头往后仰了又仰,似乎隐忍着被万蚁啃噬的痛苦。 末了眼尾挤出些水渍来,却是没了什么痛苦的意味,对着陆风眠虚弱地眨巴眨巴眼,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歉意的七个字,“不好意思,呛到了。” 第二章 “不好意思,呛到了。” 这几个字如平地惊雷在陆风眠耳里炸开了花,她手上劲道不自觉地收敛。 按理说水壶里装的是千金难买的屠苏酒,不管什么样的鬼怪沾身上,都多多少少会给出些反应,更何况对面这人连呛着咽下好几口。 这符酒虽说和某民间土酒叫法一样,但功效却是天差地别。 符酒之所以称为符酒,是除了原本的泡酒料外,还要烧几张朱砂符进去,埋在灵气充裕之地密封个七八年。 陆风眠有些怔忡,她审视着李清淮的脸,对方还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只是嘴角噙着些许玩味的笑意。 仅有的火光扑朔迷离,光影在那张苍白得可怕的脸上流转。 她眼底还挂着很深的灰青,再加上大片骇人红斑的映衬,恍惚让人觉得这其实是只鬼魅,有着诡异且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是现在陆风眠也更倾向于她是只披了人皮的鬼,不然没法解释这人一系列古怪的行为。她身上的表演气息太重,仿佛不用太大力气就能看穿。 可…… 符酒下肚她先是恶劣地装作难受,却根本没受到灼烧之苦。下颚和衣襟还残留着酒渍,但眼下那处皮肤照样好好的,没有丝毫被烫伤皱巴的痕迹。 负伤在身的李清淮眼见陆风眠的手缓慢抽离,这才向前仰了仰身子,坐正了抱拳笑道:“在下茅山赵盼儿,抱朴子门下弟子,久仰二位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道友别来无恙啊。” 霎时间空气安静了,没有人张口接她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墨向颢一脸愠怒地走过来,揪着李清淮的领子就把她拽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啊?玩我们呢?” 被猛拽而起的李清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笑着赔罪,“你别生气,你别生气,我这不也是来出任务嘛。” “在场各位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京城哪边没收到宋二少到老宅的传信,他人离奇失踪在驼梁山。宋府自然要派人来找,我大概不是你们碰上的第一批受雇人吧,何必生这么大火气。”李清淮嘴角噙笑睨向陆风眠,意有所指道。 “不能说宋家的未婚妻来了,就不让我们这些二流人士吃饭了吧。” 她话说得实在难听,直让人暗火增生。 “我刚来也不能确定你们是人是妖,咱们互相都试探过了,你们确实有本事,厉害,在下佩服。”这人一口气连说下来。 临了瞧自己还在别人手里话音一转,软了态度陪笑道:“你看我也道过歉了,别生气了呗……” 墨向颢怒极反笑,搭在身侧的拳头捏紧没等说什么,却瞅见陆风眠还傻不拉叽呆坐着,先松开手上那人往后推搡了一把,没什么好气地唤她起来。 “你看她那欠揍样。” 李清淮后背撞上石壁,刹时疼得呲牙裂嘴。 “算了,先给她疗伤吧。”陆风眠似叹了口气,没什么气力地拦住友人跃跃欲试的拳脚,神色也是奄奄的。 话毕,李道士终于感知到后怕,连连道谢。 往后,在场十几个人里没任何一人想得明白,她是如何养成这样自来熟的性子的,仿佛宾至如归。一张嘴滔滔不绝地说来说去,那些还没明白过来事情反转的镖客,几欲插嘴却压根无从开口。 “陆道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边怨气甚重,我等皆以为是那头狼,结果……又以为是那个受伤的女的,但现在又不是了……” 好不容易寻到个机会,几个镖客争先恐后说道。 边听着镖客们询问,陆风眠就把钉在石壁上的飞镖卸了下来。 共九枚断月飞镖,全部深.入独狼体内,这狼体型偏大下腹圆滚。等她拿着匕首顺着伤口划开狼血肉时,才发现这是头即将临盆的母狼,肚皮在极细微地浮动。 陆风眠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把这口以“解释”为名的大锅推给墨向颢,“洛苡,你给他解释解释。” 洛苡应该是她字。 “道长我明白了,我给他们讲,你们忙你们的,这里交给我!”镖客中有个长着小白脸,眼睛狭长个子不高的人很是殷勤,主动把活揽过去。 墨向颢不费吹灰之力躲开了那口大锅,便要照顾李清淮这个病号。她叫来镖客中仅有的一位女镖人,以便托扶伤员。 其他人自觉转背过身去。 外边更深露重,妖风不止,谁也不想这个时候被请出去回避。 镖客出门在外,药物常年备着,但上药过程的痛苦御医也不能免除。 姓墨的死死摁着她肩膀,才能让人不瞎动弹,眼见着额头薄汗凝成珠,接二连三滚落下来,伤口才算处理完毕。 先前光线晦暗,只知她遭了一抓依旧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便下意识觉得好像伤得不是多重。 墨向颢一时说不出话来,李清淮牙咬死了不吭声,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再多说什么。反倒是那位女镖客没顾忌,顺带着还给人拔了把脉,大咧咧往外吐。 第3章 “姑娘你是不是有几个月没来葵水了,嗯,最少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你看看你都贫血成啥样了!” 大概是能风餐露宿吃奔波饭的,都有颗不拘小节的心,说这话时虽谈不上声量有多大,但又实在不小。 就连墨向颢也判断不出,几米外坐着的那群汉子能不能听见。下意识去观察李清淮的神情,却发现对方还没缓过劲来,微张着嘴双眼迷离。 她耳畔没有关于葵水的言语,只有自己粗砺的喘息,对时间也早失去了概念,就像沉溺进海洋无着无落,不久便没了感知能力。 …… 等她反应过来时,身上就披了件墨色长袍,衣料很软像是上好的丝绸,衣摆处还绣着银灰暗纹。 不仅如此还坐在一群镖客中烤火,展目扫去,身边坐着的正是给自己绑纱布的姑娘。 而那个姓陆的没有过来烧火,火光照不到她身上。她手里拿着个匕首,隔空对着狼尸徒自比划。 “你在找这个吧,从你衣服里掉出来的。”镖中医师开了口,把个用油皮纸包好的小物件拿给她。 李清淮倒没发现自己东西掉了,接过来腼腆地笑笑。 其他人也来搭话,接触下来还没几个时辰长,她只对那个热心的白脸镖客有点印象,就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两句。 期间陆风眠还是没有下定,对狼尸开肠破肚的决心。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松快起身走到陆风眠身旁,不言不语就这么站着。 静默中陆风眠感到几分不适,愈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这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窘迫,就在刚才还掐住对方脖子灌酒,现在竟然要和对方和睦相处。 还没等人细品这种古怪的感觉,先前出去检查周围情况的墨向颢走了进来,刚一进洞就要回答镖客们的询问。 短暂的对话,让两人间尴尬的气氛得到缓解。 可还没等陆风眠松口气,有人就把手轻捏在她匕首上。 刀柄不大,一个人攥着几乎没有别的地方落手,可李清淮轻巧伸.出两根手指,捏在了刀柄最边缘。 陆风眠惯会配合人,犹疑了两秒便慢慢卸了劲,手里的刀有条不逊地被抽离出去。 匕首在李清淮手里掂了下,只干净利落地狠捅了进去开了个小口子后,就把手探进了狼肚皮里。 旁人离得远些听不真切,可陆风眠真真听到了阵,从狼肚子里浮出来的哭声。似乎从李清淮拿到刀的那一刻,里面的家伙就预感到不妙,提前呜呜咽咽起来。 她看着她的手臂一浅一深,摸寻了片刻,便不疾不徐退了出来。 被带出来的是个浑身青紫的女婴,皮肤宛若充气鼓鼓囊囊得似与骨肉剥离,仔细瞧能看见青皮下面血丝纵横的模样。 伴随着胎儿被掏出,狼内脏也顺着破口哗啦漏出,红白相间的肠子流了一地。 她们这边的动静也很快被其他人注意到了。 “啊!啊!啊!”先前小白脸镖客献了殷勤,不少人心存不满,暗地里留意三位姑娘的动静。 没想到看着挺温和的两人,下手这么狠辣,一时被满地的肠子唬得惊呼出声。 马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墨道长,你看……” “卧.槽。” 墨向颢本来想去近距离旁观她们除煞,但左右都有人等她来安抚。原本这些走南闯北的镖客,可以说是什么奇山怪岭没走过,深山里的魑魅魍魉多少都见过些。 然而近几年白云苍狗,妖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愈发凶残暴虐。各大名盛道观镇得了一处两处,余下的三处四处便顾不上了,世道不复从前好走。墨向颢此番历练也是想为百姓除害,尽一份绵薄之力。 “没事的,大家相信我们,没什么大事。” “那是什么鬼?怎么从狼肚子里掉出个婴儿来!” 李清淮没有用身型故意遮挡住鬼胎,先前鬼胎在她手上还算老实,经过阵阵大呼小叫后,竟是苏醒过来大着胆子,伸.出只手来握住她一根指头。 很快小家伙就开始得寸进尺,有意无意的用肿.胀的脸颊蹭李清淮的手侧。 “这到底是什么?!” 李清淮不去管究竟是谁吼的这一嗓子,自顾自解释道:“这是腹鬼也可以叫鬼婴,一般寄生在妇人腹中,似怀妊。可两三载不生,甚至终身不生。” “从古至今受这种鬼侵害的人极少,无论是阴阳册还是其他典籍,记载都是少之又少。” “但据说攻击力还挺强的。”李清淮顿了下,随后补充道。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清。被逼破防的一干镖客,迫不得已听她继续讲下去。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冒出来许多抽气声。 先前那个献殷勤的白脸镖客也被吓傻,他视线从李清淮身上慢慢挪到墨向颢身侧。 墨道长并没有多大反应,他便又把视线黏到陆道长身上,瞅着对方从腰间掏出张黄符往鬼婴头上贴去。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心慌得厉害。看到三位道长都一脸平静,却意外的没有任何安慰。 惶惶不安神魂游离下,李清淮平静状态说出的一句话,都把他吓了个半死。 “没什么用,贴上这个待会把她放在火里烧,她没烧死符先没了,到时候还能往外蹿。” “还有你到底还带着多少东西,总感觉你把整个仓库都带在了身上——羡慕了,富贵人家。” 有人笑着插科打诨,就有人不动声色凑到她人耳畔,低语说什么你要有办法赶尽使出来,这东西我没见过,你想怎么办都行都听你的。 “其实这东西或许能称为一声人。”李清淮领悟,再次笑着对陆风眠说,只是这次她声音压低了不少。 第三章 说句实在的,李清淮对鬼婴的了解远比她们想象的多,不过如今不太方便把自己底细全透露.出去。 她看了看手上这只鬼婴,又看了看在远处神情复杂的墨向颢。 鬼婴处理起来十分棘手,倘若没有八毒赤丸子,那就只能剖开人腹取出胎儿用火灼烧。而八毒赤丸子据说早已失传,世上无人能制。 李清淮沉默半晌,扭头低声与陆风眠交谈了阵,但显然两人有些分歧,好一会才达成共识。 陆风眠几步到回姓墨的身边,低头跟她说上几句,还没等说完就扯着人往外走。 不仅要她出洞回避,还招呼了一洞镖客一起。 但墨向颢没懂之前并不吃她这套,“你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处理,要不成呢?怎么还就不能让人瞅见了,是什么独门绝学看一眼就能学会?” 她似咬牙切齿说出的这句话,却也知道要压低声音,但又实在没有压下去多少。于是李清淮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词,虽然不能知晓究竟说了什么,却也能猜出她心情不悦。 李清淮眼见着墨道友想过来跟她友好地交谈,刚站直了些准备好,就看见陆风眠把人重新摁了回去。 对方哄完这边,又拦那边,焦头烂额了好一阵才把众人给赶出去。 饶是现在洞中只她一人,洞外飘进来的碎嘴声也不曾让她安歇。 她背对着洞口撩起衣袖,露.出一节均称紧实的胳膊,又从袖囊里摸出一截刀片。随后划破皮肉,拿着那个脏兮兮的小人就往伤口处贴去。 起先鬼婴眉眼皱成一团,挣.扎着想要逃离。可没过多久就放弃了微弱地蠕动,开始亲近李清淮的血液,甚至用嘴唇贴近,悄声沾了下。 · 候在外面的墨向颢浑身散发着冷气,明显被气得不轻。 陆风眠想要安慰她两句,却被打断,“说说你怎么想的,她碰上尸狼都能受伤,你怎么敢把腹鬼交给她啊!” “这,这,你,哎呀——” 墨向颢不理解陆风眠的行径,但她大受震撼。 “让她试试也无妨,毕竟你我都对那东西不太了解……”陆风眠开始为自己的行为往后找补,虽说是在和墨向颢争论这件事,但她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那群镖客身上。 怕这群百姓吓破了胆,觉得她俩靠不上,心神动荡让鬼魅有机可乘。 百鬼录载腹鬼狠辣度可评进凶那类,虽说她俩自保不成问题,但要护住这一.大群人恐怕力不从心。 如若李清淮真能顺利化解,自然再好不过。 “无妨!无妨!你是真相信她啊,她最初是怎么趴在地上起不来的你是没看见。”墨向颢死咬对方把自己硬扯出来的这点不放手,以至于后来洞内鬼婴挣.扎发出的哭喊,都被她选择性忽略了。 陆风眠实在尴尬,感受到其他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估摸着是被吓惨了。可也实在不好让墨友直接闭嘴,只能僵着嘴角连连称是。 直到洞里发出声明朗尖细的啼叫,才让墨向颢消停下来。 哭喊仅持续了五六秒钟就戛然而止。 两人相视一眼,墨向颢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某人趴在地上哀怨的画面,立即想要奔去支援。 第4章 陆风眠眼疾手快捉住她手腕,示意再等等。 两人对李清淮的认知有很大偏差,在陆风眠这边她是个不知企图的鬼魅,而在墨向颢眼里她就是个特欠易死的同道。 两人你推我搡几回合后,墨向颢凭借着出手蛮横不留情,堪堪领先一层,摆脱了对面的纠缠。 陆风眠只一个犹豫,就错过了抱住对面后腿拖住对方的机会,正欲起身追赶。便瞧见那人吃了大亏。 墨向颢还在为摆脱纠缠暗自窃喜,嘴角止不住上扬,就与刚从洞内走出的李清淮打了个照面,险些没刹住闸撞在对方身上。 “你到挺着急,赶着给我收尸吗?”李清淮静静看着她。 声音清冽,如泠泠珠玉掉落,可尾音却拖泥带水的,颇为不耐烦。 墨向颢浑身一阵发毛,只觉得她脸色似乎比先前更差了,听声音竟和宗门内那些濒危硬撑的病人差不多。 她忙笑着打哈哈,绕过对方往里面瞅去。 没人难为她,有的只是错身让开的洞口,墨向颢也不客气直接去近距离观察现场。 后面几个缩在她身后的镖客也悄默声地跟了进去。 李清淮做好了处理工作,等他们进去只能看见鬼婴浑身烧焦,没生气的倒在角落。 她迎着剩下那点人或惊恐,或晦暗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滚的厌烦,缓步朝陆风眠走去。 陆风眠修道门槛是由苍山子引进来的,而苍山子又是李清淮的师伯,两人算得上师姐妹关系。 当年苍山子云游在外,在乞丐堆里捡回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起初还以为是个哑巴,大半年没说过几句话,还全都是“啊”、“呃”这种单调的音。 后来经小丫头自己说才知,她小名叫吱吱。 吱吱有双天生的阴阳眼,曾和当时小几个月的李清淮相处过大半年,后来对方凭着贴身藏的平安锁被认回了礼部尚书家。 身价也从个没人要的小孩,变成了那个走到哪都会有人关照的陆风眠。 按理说两人早在三年前就没了联系,像李清淮这种天生冷漠的恶徒本不应记得她,可惜师伯恶疾缠身时日无多,门下只有她一个亲传弟子。 就算不看在病重师伯的薄面上,也得给自家师父留个脸面,遇上了怎么招也得帮衬几下。 就算此次相遇早有图谋也是一样。 李清淮此来,便和好久不见的师妹扯上了关系,但这回单单是想来打个照面,回去后还有好些事要安排。再者她身体过于虚弱,留下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想着先走一步。 她走过去拍了拍陆风眠肩膀,为避免麻烦只说去附近走走。 陆风眠沉默片刻,终究没多说什么。 她不像墨向颢那么直来直去,暗地里不愿与李清淮扯上关系。李清淮倒也理解她,毕竟自己身上的邪气在陆风眠眼里一览无余。 苗疆巫蛊、茅山拘魂、徽州药人一直都是臭名昭著的存在。 不过前者地处偏僻少有旅人前去,苗人也极少出山,与中原人处于微妙的平衡中。后者百年前就已金盆洗手,极力取缔恶俗。 而茅山就是靠着扶乩和拘魂发的家,原本也是正经本事,但上一辈有个叫萧易之的罪人,他先后研究出了拘人生魂和制活尸的法子。 原本拘魂术,只是能用来给受惊孩童叫魂。后萧易之屡次拿活人实验,最终研究出了拘活人魂魄的秘术。 这种秘术一度在茅山盛兴,最终主谋欲壑难平被万鬼吞噬。 虽说如今原本的秘术已销毁,无人知晓具体操作,可扶乩一法却愈行愈偏,逐渐衍生出种“专请野鬼上身”的手段。和那被烧毁的秘术有异曲同工之妙,很难不让人多想。 会此法者可以驱动徘徊于人间无处可归的孤魂,长用此法往往身周鬼气凛然。 等墨向颢从洞中.出来,竟一改先前放不下心的神色,兴奋地分享自己所见所闻,“那婴鬼被烧得外焦里嫩,也不知道是什么符禄这么厉害。” “你说我们去取取经她会教不,你两不是还一个门派的嘛,说不定师父互相之间还认识——哎,她人呢?” 陆风眠道:“那可不一定,茅山分五.大支流,个流派之间联系不大。天大地大怎么能都认识。” 茅山往事自是茅山的人最了解,旁人总归不知晓其中奥秘,想和同道拉关系正常。可对陆风眠来说,她与李清淮是殊途,殊途便不能同归,不如干脆从根里断掉。 第四章 时间耽搁太久,这会儿天已经快亮了。 前些日子阴雨连绵,泥土带着沉重的湿意。水汽旺盛,空气中上下浮动着白雾,晕染开山峦叠嶂,世间之物格外模糊。 李清淮顺着蜿蜒山路往外走,这说是条路其实就是个荒草稀少,又不怎么直的泥土地。四际廖无人烟,就连春天的绿在这片荒山里,也显得悲凉。 原本旁人早已身心俱疲,该她一人去闲逛.可念及她大病没愈,便有个好心的小白脸愿跟着她。 另一边镖人没能护住雇主,出了这十万大山就等于同宋家结仇,到时还有没有全尸都有待考量。 可留在这妖鬼横行之地,性命尚且没有保障更何况还要寻人,实如陷入两难境地,往前一步是暗礁险滩,往后一步是豺狼虎穴。 “待会我和她说说,让她和我一齐行动,”墨向颢认真思量,“赵盼儿孤身一人,背上还受了伤怕是不大好走。” 墨向颢医药世家,家族主攻毒与暗器,对阴阳两仪之事不如陆风眠了解。只知鬼婴是个记载不详尽、模样惧人的鬼怪,如此也敬佩李清淮的胆识。 加之江湖儿女内里豪放,片刻不到就忘了对方曾戏耍过自己,不过她倒是记得那人拿姻亲痛伤过朋友,话音落地立即用胳膊肘捣人询问意见。 陆风眠沉默不语,片刻后接道:“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跟着你……” 敷衍作答说得随意,但话没说完就顿住了。回味起那人办事风格,意外从分别的话术里品道些别的意味。 “你等会,”她有些犹豫地站起来,原地踌躇,“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心里不确定,便不打算拉人手帮忙,自己往李清淮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头几步不算快,还停下回头望了墨向颢一眼,才彻底跑开。 墨向颢懵了,连忙喊她。 她的声音被风声吹散,等到了陆风眠耳畔,模糊得什么也听不清。 四周早没了人影,天际白茫茫一片,月亮和太阳各占一边,互不干扰。 顺着新留下脚印的泥泞一路向前,少顷视线尽头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距离太远身影看起来又长又瘦有些诡异。 而这时被留在原地发愣的人也跑了过来,不明所以地拉住她手腕,结果被陆风眠反手拽住一起向前奔。 “你干什么?”墨向颢低呼。 没人搭理她。 远方的身影越来越近,逐渐能看清轮廓后,其中某个倏然不见了踪影。 宛如鬼魅隐于山雾,风一吹,雾气散开,人也消失不见。 等两人追上去时,那处只剩下李清淮一人。 李清淮讶然,“你们怎么来了?” 没等陆风眠说话,墨某就火急火燎地接道:“你身边刚才有个人影,我们赶上来它却突然消失了!” “你注意到了吗?幸好它没伤害你,要不然我们真的只能给你收尸了,那东西藏在雾里,一眨眼就没了,”墨向颢说着又用臂肘撞了一下陆风眠,“你说句话啊?” 闻言李清淮嘴角噙上抹笑。 陆风眠本不欲答,这会却猛然转身,目光狠厉决绝,伸手要去攥住什么。 一.大团浓白的雾轻盈越到她身后,幻化出大半个人身。这人身着淡绿色衣衫,眼型似如桃花眼尾上挑,正笑意盈盈朝陆风眠耳畔吹气。 “小美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话音刚落,那人又化做团白雾慢吞吞飘到李清淮身后,不时探出来个脑袋偷.窥。 雾霭中,三条雪白的狐狸尾巴极长,四下延伸.出一米有余,飘飘荡荡毫不收敛。 这妖物太过张扬,陆风眠气急,从腰间扯下一截鞭子直指前方。 气氛刹时剑拔弩张。 对峙的两人岿然不动,墨向颢彻底傻了。 世间百态,人、鬼、精、怪并存。 草木鱼虫之列吸收天地灵气,生出灵智唤为精,其堕.落以取人性命修行者,改唤成妖。 百年前镇妖塔在锦官城内重建,二十多位十钱天师商讨敲定,“精”将不再是天师讨伐的范围。 此后,百姓将一些行善积德修行的“精”供奉称仙,这些精类也为了早日步入仙班,脱六道轮回,竭尽所能造福人间。 白雾在李清淮身旁滚动,倏忽间往前腾去。她绷着脸伸手拽住一条狐狸尾巴,给人扯了回来。 “陆道长此意为何?” 除妖师早与精族交好多年,相伴镇鬼也不为奇事,不分青红皂白如此冲撞视为不敬。 第5章 更何况她俩并未瞧见,一路相伴的小白脸化作狐仙。 猜也只能往半路上招出的方向猜。 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极端情绪把理智冲散,陆风眠攥得指关节作响,“它此前是否藏匿在镖客中……” 玉面狐狸听着一歪头,想不通她到底是暗中观察早有所觉,还是怒急慌不择言。不管为何,受人所托不打算伤情面,于是根本不去噎她,顺着话头往下走。 “非也,我此前见这人身死妖物手中,而其余人还在找寻。为避免众人瞧见尸首扰乱心神,被妖邪趁虚而入,也为让他们快些离去,这才幻化成此人模样混在队伍里。” 它言语虽荒诞不堪,但确有几分可行。再者人家非人属半仙,是山间精怪混出头来的,行事作风自然与常人有异。 悄没声跟着其他道士,最过也只能是监视他人寻宋二少爷的进度,以便抢功劳得奖赏。 狐狸瞧着陆风眠脸色,嘻嘻笑道:“道长你冒犯到我了。” “哈哈哈哈哈,”墨向颢连忙插.进来,一手揽住陆风眠肩膀,一手在两人中试图大事化小地摆动,“真不好意思,我这个朋友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吃了什么火药。” 随即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怎么回事?” 固然这种抢功的行径可耻,但事未弄清又怎能大打出手,再者此次出行可不是为什么黄金万两,而是为被二公子欺辱的良家女子寻个公道。 陆家与宋家有婚约,陆风眠将来是要许配到宋家的,只不过夫君不是那荒唐可笑的二少罢了。 宋玄烨对外的名声还算不错,但贵女名媛里也不少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个欺男霸女的德行。 几经撞破他将行的龌.龊事,两人一直对此人持远离态度,但在全方位封.锁他失踪的情况下,陆风眠竟还是意外得知他失踪的消息。 加之受被宋玄烨拐走女子的父母所托,陆风眠也只好亲自来一趟着十万大山。 她一咬牙,把举着的手臂放下。 深深闭了下眼,陆风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到狐半仙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深埋在记忆里的恩怨被勾出,滔天.怒意几乎把她掀昏过去。 李清淮很给面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我很有意见,”狐狸化成的美人还浮在雾里,青翠长袖掩面佯装抽泣,“千辛万苦做些好事攒功德,还要被人误解、埋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以正清白算了!” 陆风眠:“……” 可惜李清淮不给它继续犯贱的机会,不愿多留便再次把狐魅扯了过来,夹在臂弯里。 “别理他,两位没别的事了嘛,那我先行一步,”她丝毫不掩饰分道扬镳的意图,“这狐魅与我有些交情,这趟多有冒犯,既然没什么消息可交换,僧多粥少我就不在这儿碍二位的眼了。” 话音落地,就等于挑明自己耍过阴招,让狐魅监视其他道士的进度。 第五章 仅有的那些愧疚烟消云散,派人盯梢的不耻行径已是板上定钉,陆风眠却如羞愧难当地垂着头,望着鞋尖尖纵容思绪乱飘。 反倒是墨友人脸色阴沉下来,状似热情似火没听出弦外之音,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就说: “阁下看我们穿着打扮,应也能瞧出不是贪图钱财的人。墨家不缺钱,这一趟另有要紧事需办,宋玄烨失踪了小半个月,寻到估计也是具残尸,很难见到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了。” 李清淮不是来捞钱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微扬下颚,设身处地的分析一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要是活着,我自然大赚一笔。若是死的亦能交差,不枉我来这一趟。” 两人相攥的手都使了暗劲,誓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正在墨向颢无限思索该怎样挖苦时,陆风眠突然抬头,“先前是不知道镖客里还有这号人物,我也不是冲钱来的,既然你让它跟着我们,不妨就一齐走吧,功劳苦劳全归你。” “我半分不沾。” 她尾音拉的有些长,旁人倒还好,却听得狐半仙挠心挠肝的。当下一甩头,从张娇嫩美人面变成个糙汉脸,比京剧变脸还神上几分。 李清淮挑眉,等待她同伴的意见。 先前担心这人是不知被算计了,如今既然知晓,不远离还要送份礼,人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想与这卑鄙小人做相处,竟一改先前的抵触。墨向颢直觉对方有什么目的,一时间不敢贸然应答。 虽不明所以,半晌后却还是答应下来。反倒是李清淮得了便宜卖乖,薄唇抿成线,神色不明。 陆风眠嫣然一笑,自然而然上前和李清淮拥抱了下。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陆风眠撒谎不打草稿。 她自出生便魂魄有损,记忆里人事模糊。 幼年随母亲回老家遭了土匪,就因记不住事在外流浪多年,要不是机缘巧合被收入道门,恐早已路死街头。 在当小道姑的年岁里,修身养性将魂魄养好了不少,可中途又出了岔子,那些年里的人事也忘的忘丢的丢。 虽说症状已得到控制,大概率余生都不会再出现大面积新的记忆空白。但以前的事始终像被层层山雾笼罩,永远看不真切,要靠他人的描述填补。 魂魄会自行生养,到时就能拨开云雾见日光,可等真正养好少说也要二十余年,就是七魂六魄完好,到那时又能回忆起多少人或事呢? 李清淮对这次触碰始料未及,浑身骤然僵成块硬铁,压根不敢动。等人放手才缓过劲来,幽幽叹了口气,算是彻底确定对方别有所图,现在虽不知是什么,但早晚会明晓的。 随及又想起这人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套近乎耍聪明的套路都一样,只是对方现在认不出自己了而已。 “我在别处历练时就曾听过陆姑娘的美名,我们都师承茅山,我若称你一声师姐,师姐不会不答应吧?”李清淮一转先前阴郁,顺着杆子往上爬。 陆风眠大概被无语住了,可自己挖的坑死也要填完,从善如流答道:“叫什么都行,你若愿意和山上那些人同样喊我声师姐,也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这一句话,就将两人划开了界线,一座茅山成百上千弟子,任谁都可以唤一声师姐,那她俩便说不上什么远近关系。 说到底还是陆风眠算盘打的啪啪响。 因狐半仙牵扯出了某些记忆深处的抵触情绪,隐约觉的此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却又说不上像谁,便打算暂且打好关系、争取同行,趁机打探对方的来历。 但她又从心底不愿亲近李清淮,一会给个甜枣引人上钩,一会故作坦然推开对方。短短几句话间,整套过河拆桥给她玩明白了。 李清淮七窍玲珑心,怎不明白这番推拉含义,两人心知肚明地保持疏离。 只有憨憨墨向颢思量半天没猜出缘由,逐渐推翻先前的阴谋论,以为场面一度祥和美满。十分不屑这份并不存在的菩萨心肠,沉着脸拍拍两人肩膀开始计划待会的行程。 几个时辰后,一众镖人风风火火地往山脚走。 重逢时盼儿被缠着好一番叙旧,狐半仙为攒功德主动留在山上,却不愿与几人同行,固执变回人形随在队伍末端。 日过晌午雾霭退去,山间景致不再如雾里看花,明朗了许多。但初春草木灰绿参半,半边苍翠半边枯黄,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 穿梭在树影婆娑间,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因为离开不久就忽起了大雨,众人半路上就变成落汤鸡。 但入夜时分她又觉自己是幸运的,残阳昏昏欲沉,众人却意外眺望到了个临山脚的村镇。 此处还没完全脱离深山,按理说不该存在大规模的人户。可就是有那么一群靠山吃山的猎户,聚在临山处驻扎,经几代人繁衍形成了这个大镇子。 雨早已经停了,队伍里有几个人开始发热,其中就包括李清淮,她晕晕沉沉得几步下来都走不稳当。 仅剩的几匹马也发出嘶鸣。 第六章 比村落先来临的是无边黑暗,极目处陷入混沌,穿梭在灌木丛中,不时会被枯枝倒刺划破血肉。 山间迷雾幻化出的村落,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蝉鸣一路相伴。 暗处隐隐有空气绞动,铜锣声直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湘西赶尸喽,活人退去!” 红色光晕漂浮在空中,等近些才能看清打头人戴着草帽,身穿青布长衫腰带黑绸,宛若提灯来勾.魂的幽冥使者。 来人草帽压得低看不清面容,手一挥,顷刻间纸钱充斥四周,飘飘然散落而下。 “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怕什么,湘西来的赶尸人罢了,”狐半仙充当起百度百科,撇嘴安抚道,“柳城就在湘西北边,那里地势低洼多雨且炎热,当年闹开大规模的疫病,太子殿下不还亲自去赈灾嘛。” 第6章 “这事不算小吧,疫病稍微收敛,封城解禁没多久冀州便驻扎了几户湘西人。” 闻言还没等旁人有反应,李清淮就先憋不住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不大不小,回荡在黑魆魆的夜色里。 直惹得陆风眠暗地里翻白眼,不晓得她又要发什么疯,索性头都不转一下,自顾自带队绕开前方迎来的赶尸人。 “太子?我记得太子曾经姓朱,她随母后姓,被废后才改成国姓李。”她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牵扯住伤口开始作痛。 没人敢接话,纵使朱皇后之女被废却终究是皇亲贵胄,当着一众不知底细还无交情的镖人,未免言语间太过放肆荒诞。就算镖人无渠道无心思去检举她,可这里还有位从赵家出来的陆氏女,多少与朝廷权贵能聊上几句。 正如猜想的那般,陆风眠的确分出些心神去瞧大放厥词者,微蹙眉头。 李清淮却好似醉酒,言语越发不着调,“被废掉的公主,便不可再称为太子。她被废后又没有其他人被册封,这太子放谁身上都不合适。” 倘若此时有人问起朱皇后的小儿子,她定然也敢吐一句,“那个天生痴傻的杂种,也配?” 只可惜没人接这句话,她便躲过这一劫,不然很可能话音还没落地,就被陆贵女擒拿摁压.在地。 尽管那句最大逆不道的话未曾出口,却还是免不了被人指摘,幸好墨向颢在队伍后面断尾,不然也是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这……赵盼儿你可不要乱讲话!”一旁有人急忙拦她,生怕受到牵连。 可她那张苍白面孔歪到一边,直勾勾越过说话的人对上陆风眠的目光。 一秒、两秒、三秒…… 既觉漫长又觉短暂的三秒过去,陆风眠冷淡垂下眼帘,率先移开目光,重新落到飘飞的纸钱上。 片刻间人就快步朝着赶尸人迎了过去。袖口倾倒出一袋细碎的白银,塞到对方宽大袖摆遮掩下的手掌里。 陆风眠打几行人过来时,就知晓这不是真正召魂回来的尸身,而是用两根竹竿贯穿尸身腋下,并将手臂绑在竹竿上,由一前一后的赶尸人带着行路。 自古赶尸便是这个原理,真正的圈魂术乃四.大禁术之一,不可能抬到明面上来。 因走前特意挥手示意不用相随,便没人听见她与那人说了些什么。 等跺着步子回来时,目光愈显清澈,轻飘飘接句话转移话题,带着人马朝右边拐去。 尚在发热的李清淮眯眼,遮嘴懒散地半打哈欠,特意七扭八歪的伴在队伍里行走。结果没等到旁人的关切不说,目光涣散时还险些劈了叉。 “今晚怕是只能在喜神客栈留宿了。”半晌,幽幽的声音响起。 此时雨已然小了,细如牛毛,陆风眠低头思索宋二公子和这驼梁山的关联,脚下却依旧能准确绕过每个暗坑,在众多一脚深一脚浅的镖客中,行得格外平稳。 四周寂静无人交谈,徒留步履带出的窸窣声。她身上衣料早早被打湿得彻底,粘腻得黏在肌肤上,使人本就不爽的情绪雪上加霜。 “那也太可怕了吧,陆风眠、陆道长,我可以跟您共处一室嘛,”李清淮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怜兮兮问道,“或者躺在一张床上也可以。” “我小时候经常吃不上饭,但还算天生丽质骨架子是较小的,不会占用您过多空间的,只要给我一点点空位就好……” 陆风眠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曲,诧异地望向她。 破开迷雾往右侧拐才发现树木遮掩下,足足有五六队赶尸的与她们逆向而行。脚下这条路并不宽广,过去时不免要与死尸擦肩相碰,本就提心吊胆的镖客骤然脸色又青了一个度。 “怎么会死这么多人……有这么多死人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排排跳动的尸体瞧上去死了许久,脸颊塌陷肤色青白,深紫色的尸斑很明显。 这一句话算是问到陆风眠心坎里了,没有特殊情况,每个地段每年死亡人数基本保持均值。无缘无故多出这么些死人,要么是疫病肆虐要么是战争屠杀。 冀州离京城近,无论是疫病还是屠杀都算得上顶天的大事,就算皇都名门世家日.日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也不该半点风声也闻不到。 陆风眠目光留在李清淮身上,心思早已跑到九霄云外,以至于对方踏着枯枝碎叶走来,在她手腕上捂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感知到人浑身绷紧,警惕之意溢满瞳孔,李清淮只好撇撇嘴松开禁锢。 “师姐诶,你是什么时候拜入师门的?”李清淮笑意盈盈,可想表现出的娇憨因面目丑陋,枉然转变成阴森。 “我是命比较好的那种,出生时天有异象,冥冥之中被得高望重的道长选中,只好学习学习阴阳两仪之法。” 不知为何,只要陆风眠一瞅见她就格外不爽,大概看不惯吊儿郎当的样,总让人想起宋二公子那个糊涂蛋。 陆风眠嗤笑,“怎么一重身份满足不了你,非要来回变换农家女和道士的身份?” 李清淮静静听完,幽怨地叹气。 要知道她家风眠自小是个圆滑的姑娘,秉持独善其身、隔岸观火的处世规则,要不是把人逼急,很难让她口出贬损之语。 “诶呀,”李清淮脚下一个踉跄,扶着对方肩膀才堪堪站稳,捏腔拿嗓的搞笑声音一反常态,沉闷又含满笑唱道,“我独守多少个日升日落,才能与你共赏一处月光。” 单听这话音,仿佛有着直白饱满的爱意,可它来的太不是时候,陆风眠听不懂分毫。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陆风眠扫过一张张跳跃尸身的面孔。 半晌没听到声音。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便听到几段冗长的呼吸声,和那句十分郑重的告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今夜乌云四合恰如我心晦暗。” “愿你如长风,扶摇直上走出廊院,行万里依旧如初。” “你是我此生矢志不渝的挚爱。” 第七章 “我爱你诶,的确是是一见钟情,但但但但你要相信我这绝对不是见色起意,此言发自肺腑,朗朗日月可见。” “超级喜欢哟~”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风眠心里澎湃汹涌,在这荒谬的言语里,莫名升腾起种奇妙的荒唐的酸涩感。 “怎么不说我是你的梦中情.人?”陆风眠没把那些话当真。 幸好李清淮在说完那句我爱你后,自己便先不认真起来,也免了听到敷衍的答复而伤心。 张张面孔各异的脸庞划过,陆风眠瞳眸中秋水荡漾、眼波流转,在扫到一张颏尖颐薄书生长相脸时,下意识抬手遮住李清淮的视线。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又颤,最终在彻底模糊下去的视野里,摸索着伸手握住这人的手腕。 随后叽里咕噜嘟囔了一.大长串旁人听不懂的言语,边说边指节用力把陆风眠的手臂往下拽。 然李清淮视野恢复清明,那等须遮住眉眼不可见的事物,已然不知行到哪里去了。 眼前上下摆动的尸首,离她最近的是个朝天鼻,上嘴唇向上翻飞露.出零散的七八颗黄牙的男子,宛如天蓬元帅投胎转世。 “嘶。”李清淮抽气,连忙往后仰身。 退得有些急脚下动作快,昏昏沉沉脑子又转不过弯,往后挪了两步腿关节猝然一软,整个人后仰过了头即将跌落在地。 但她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腰下到一半还拽着陆风眠的手腕不撒开,可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就在她即将看到先前走掉尸首的面容时,便被只匀称有力的胳膊揽住腰身。 李清淮快速眨了几下眼,却是接着尽力往后仰头,鬓发忽而散乱。 这一系列动作,可把陆风眠气得不轻,当即手上用劲儿把她拖了起来,在这人站稳脚却依旧晃荡的时候,摁住她的肩膀,直接让她无从摔倒。 “唔,那我先谢谢陆道长喽。”李清淮站稳脚跟,没实现目标也不气馁,俏皮一笑。 霎时间,陆风眠指尖宛若触电迅速抽离。 真的没办法。 头次碰见如此恬不知耻的人,要是个男子还好,但她偏偏是个女人。 让人摸不清头脑,太过疏离又该显得矫情。 李清淮环顾左右,再次凑到她身边,低声细语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嘛?” 陆风眠沉吟不答,也不再去看一跳一跳的尸首。 “你要不想回答的话,我再去看一眼?” 见她太过冷淡了,李清淮着实不大满意,思量着当时过去的是哪路神仙,值得对方屈尊降贵来捂自己的眼。 估计是自己整个人从始至终,情绪几度浮于表面,不高兴便面含怨皱眉,盘算小心思便眼球乱转,生怕旁的人瞧不出自己什么德行,以至于对方连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貌都懒的拿出来了。 第7章 李清淮轻晃明眸,就在她刚扭转身子,手心就被很重地摁捏了下,力道显然没有收敛,像是怕她反应不过来一样。 “这……这是……” 没等两人说上几句话,身后便传来声带着哆嗦的颤音,就在她如焰目光地注视下,陆风眠没片刻犹豫,决然转身朝后面走去。 树影婆娑,银辉透过稀碎的缝隙,星星点点地落在陆风眠衣襟发髻上。 这场景莫名有种慷然赴死的圣洁感,而她仅仅为了安抚下镖客的情绪。 她多少有些懊恼,见到与狐半仙一样的脸,第一反应竟是去捂最不用搭理的人的眼睛,反倒忽略了让其他人瞧见那张脸的后果。 在陆风眠焦急的往后赶时,在看不见的地方,李清淮脸色逐渐阴沉下去,阴郁的神色愈发让她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慌张的淌草声中,李清淮的脚步声竟也格外稳重,踏出了闲庭散步的感觉。 浓雾因人进去短暂散开,片刻后再度合拢,两人一前一后过去,双双被雾气吞噬。 朦胧略带沙砾的烟气飘散在无数惊恐面孔旁,忽而遮住眉眼,忽而又遮住人的口鼻,横添诡谲之气。 嶙峋怪石和张牙舞爪的枯木,都可能让这些惴惴不安的镖客吓破胆。陆风眠深知自己占大部分过错,往下咽了咽口水,和蔼地堆满笑。 “怎么了嘛,你们的神情好生奇怪。” 她的语调很轻柔,像是在哄胡闹的孩子,微微还有些宠溺的意味。 李清淮啧啧称奇,分不清有几分真情地撇嘴,顺带着眯眼以求在迷雾中瞧的真切。是打定主意了袖手旁观,不捣乱不帮忙,只瞧这人如何化解危难。 第八章 “这个,这个,这不就跟岳平长得一个样嘛,比岳平他自己己还像岳平呢!” 说话的人脸拉的老长,活脱脱变成了张驴脸,再加上脸色青紫,和恐怖戏剧里的吊死鬼没什么两样。 陆风眠微蹙双眉,露.出疑惑的神色,淡定地摆摆手继续往近处靠。 “你说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岳平我也是老听你们叫的,他不就跟在后边不远处嘛,你说的又是谁?” 脚步落在枯枝烂叶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边走边说,有种拿捏得当的天真浪漫,隐隐散着些无辜。 “不不不,我叫梁非,他叫岳平,我们不是一个人。”这人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不同于其他没瞧见尸首面孔的人,陆风眠完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先前狐半仙说的那一长串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各类阴阳册中,也有很多魑魅扮成已死之人,让阳气微弱者远离是非之地的案例。 尸首和活人同一张脸,这事不好解释,但凡事没有绝对。 诓骗,欺瞒。 两重施压下,是人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如若那队被驱策的尸身,当真如她所愿遁入无尽黑暗,陆风眠怕是能宽口气。可千不该万不该,远处竟有人胆敢双手拽住那尸身。 用力之大,以至于清脆竹竿破裂声都传了出来。 陆风眠到吸几口凉气,觉得牙酸不止,面上有一瞬间挂不住了。 懊恼的不只有她,还有架着这队尸身的赶尸匠。 竹竿本不易折,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尸身原如穿成串的鲤鱼,此刻却鱼贯而出。 严而有序的秩序被打破,树立威严的尸体刹那间七扭八歪,那被称作“岳平”的尸首更是大半个身子歪下来,左手斜挂下身侧。 就连还在看戏的李清淮,都不免敛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思量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缩在袖口里的手不断磨拭指节,轻微的痛感使她不耐。 像是知道这份不耐烦,人形状态的狐半仙咧着大嘴颠儿颠儿跑过来,他还不晓得混乱为何产生。最后只在李清淮奇异的目光中,感知出了些许不对劲。 “哎,怎么了?谁叫我?”狐半仙笑得憨态可掬,见李清淮不待见他,便谄媚地向四周询问。 陆风眠见势不妙,提前发难,“都在干什么?!” “湘西赶尸匠,就是干这个行当,就是靠这行吃饭,你们耍什么失心疯。” 想靠怒喝唬住这些人怕是难些,但要是那一前一后的赶尸人,心情欠佳刚好配合了她的话,说不定真能糊弄过去…… 再度眨眼的李清淮终于搞清了事情经过,斜倚在棵枝繁叶茂的树干上,双手环胸。 只是这回姿态虽强势,神态却没了那玩世不恭的混沌样,月光般清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陆风眠浮着灰尘的背影旁。 让赶尸匠发怒的心愿,由一份变成两份。 约摸是这两份愿景的沉重,迫使赶尸匠改了倦容,激起加班加点干活的愤怒,撂下挑子直接开骂。 “死扒皮的东西,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几天熬夜奔波,还要碰上你们这些……晦气。” 陆风眠连连鞠躬致歉,尽最大可能多拽上几人往后退。 而这时她注意到,原本还靠在树上的李清淮,不知何时也过了来,慌里慌张地帮她往后拽人。 虽说是此人造下的孽,但单论这事来讲,初心是好。但无论是自己默默解决是非,还是始作俑者积极配合,于她而言都无埋怨与感激。 她极近.平淡地接受了对方的援助。 狼烟萧萧后,他们一路狂奔到了片空旷地带,陆风眠压下纷杂心绪,只管认着一个方向直行。 旁人的窃窃私语,全然不放在耳中。 不过似乎是她这副作派,把李清淮哄愉悦了,这人屈尊降贵地担起了安抚员的工作,旷野中回荡着她爽朗的说笑。 如果不是中途,墨向颢从尾端凑过来,也要同她聊上几句,她还能笑得更大声些。 墨向颢用手指戳她:“全世界就你笑最大声。” 李清淮笑意减了两分。 墨向颢压低声音,再度开口:“刚才怎么了?你俩跑什么?竟然还挺有默契……” 李清淮笑意又减了五分。 第九章 李清淮不再说笑,不知过了多久,连绵小雨渐渐有瓢泼的趋势,视线可触及处才有了几间模糊的屋舍。 喜神客栈多设在荒郊野岭,却不是迷路旅客的好去处,客栈里血腥气重,专给赶尸匠白天躲避阳光歇脚用。 率先一步迈进去,外面屋檐雨水连成一片,她刚过去水滴便顺着发髻,滑下洁白细腻的鼻梁,落入衣领中。 雨水清凉,触到燥热的躯体熨成一片。 空气中飘满浮尘,正堂中点着几只红烛,莹莹润润。 若有若无的尸臭味缠绕鼻尖,李清淮连连打喷嚏,往前又行了几步,便瞅见红烛后面端坐的小型钟馗。 凑到近前,发觉那也是红蜡捏成的,颈部开裂似乎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尸首分离。 她俯身凑近去细瞅,钟馗相貌丑陋,豹头环眼、铁面虬鬓,也因此给人一种严肃感。 再往里有五六张拼凑在一起的桌案,桌案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四个直挺挺的人,腐臭中又有很浓一股草药味。 其他地方放的不是棺材就是棺材,唯一一个和人烟沾点关系的东西,是靠在中.央石墩子的人样躯壳。这人此时缓慢抬头,脑袋对准李清淮来的方向,却木愣得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正是从此人断脚中散发出来的。 李清淮皱鼻子,视若无睹地转身回到屋檐下。雨幕如瀑,陆风眠与她擦身而入,翩然如仙人。 紧接着,无数镖客从她身边鱼贯而入。 就在一阵穿堂风吹过,汗毛乍起时,她又被墨某人狠狠剜了一眼。两人如有隔代仇,怎么也不能和睦相处。 “生人勿近。” 苍老的声音从里透出,不用猜便知是那断脚青年发出的。 经打量,可以发现他是个颇为英俊的青年,只是脸上饱满了风霜,目光浑浊毫无精气神。 “都是人,你能呆,为何我们就不能?”李清淮双手环胸,学着女儿家任性的脾气,嗫嚅道。 这娇.滴滴的嗓音,把大多数人都吓到了,就连墨、陆两位道长垂在身侧的指节,也忍不住随着她的话语而蜷曲。 “哼,要住便住,到时候平添了啥伤痛,莫要怪人没提醒你。” “你也是赶尸的?”李清淮问。 青年沉吟片刻,淡声道一声“不是”,便缓缓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可你的穿着打扮无一不告诉我们,你是靠赶尸为生的,如今又说不是,难不成想吓退我们。到底在打什么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嘛。” 别得不说,李清淮装疯卖傻耍大小姐脾气的水准是一流的。 “哪里来的疯婆娘,赶紧滚出去,我这里可不收疯子。” 钟馗镇鬼,赶尸匠驱尸,按理说两者应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可如今竟出现在一处,定是这里发生过些许古怪的事情,需请钟馗镇压。 第8章 “哼,”李清淮张口怒吼,脑袋随声音剧烈摇晃,癫狂的模样吓退了围在一旁的多数人。 她推开挡在前面寥寥无几的人,跑到低矮桌案旁,抡圆手臂横扫,片刻间把四具规矩躺在上边的尸首都推搡了下去。 原本妥帖交叠放置胸.前的双手,经这一搡全都七扭八歪堆在一处,着实不堪入目、有损阴德。 在两名道士诧异惊恐的目光中,一口浓痰从搬尸人嘴里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眼见着即将擦着李清淮的鬓发落在她脸颊,她赶紧跃上草席躲避。 李清淮沾满污泥的鞋底,在草席上印上桀骜不驯的痕迹后,搬尸人神色阴鸷得可以滴出水来。 始作俑者此刻却乖巧地蹲着,微微歪头浅笑。 她生得很是艳丽,笑起来甜情蜜意不知道在想何,只可惜并不好看。 手指轻柔绕着衣角,道:“尸人躺地上就行,还上什么桌,分不清主次。” 明眸顾盼,熠熠生辉。 话音刚落,来不及等他人反应,这人就磕了眼仰倒而下。 “哐”地一声,后脑勺磕在了桌案上。 陆风眠尴尬的笑意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伸向前的手颤了又颤,心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种慌乱情绪植根在心底,并不属于眼下的陆风眠,更像是岁月遗留下来的情感,以至于她赶到对方倒下的地方时,她甚至理解不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把脉、探鼻息都无异样,难道是发烧烧晕了? 等滴滴清泪砸碎在李清淮面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情动至此。 “成美怎么了?” 墨向颢眼瞅着不对劲,连忙唤她的表字赶过来,过长的衣摆随步伐摇曳,行路时活脱脱像是从黑金色的花丛中踏出来的。 话语匆忙脚步急切,这些细碎又直接的关怀却被陆风眠隔绝在外。尽管她也在疑惑自己到底为何这样,但即将失去至亲至爱的触感滚滚袭来,大部分心思还在昏迷不久的那人身上,压根无从分神。 泪水不断的从她眼眶里涌流而出,一颗颗一粒粒落下挂在李清淮脸上,随后慢吞吞四散滑落。 约莫是哭得太惨,温热的液.体惊扰到了梦境,陆风眠怀中人泛白唇.瓣抿紧,眼睫也忍不住颤动。 这一幕没逃过眼尖的陆风眠,张了张噎涩的喉头竟是只能发出“啊呃”字词,便忙去掐她的人中。 结果因被泪打湿的那片肌肤很是湿润细腻,陆风眠一时手滑没摁住,等回过神来再要去摁,却被从旁横出来的掌心攥住。 视线顺着手腕蔓延到臂膀再到脖颈。 来人是墨向颢。 陆风眠拿目光剜她,想把手抽出来,使了两回劲才发觉对方是铁了心不如她愿,脸色控住不住的黑下去。 墨向颢着实被她行为举止吓得心提上嗓子眼,却还是顶着友人要活吞生人的目光,担忧地补了句:“我来吧。” 积攒了十几年的坏脾气,要趁着这个发泄口一并倾泻。抽出被紧攥着的手后,她以不加控制的力道抽开挡在眼前的手掌,自顾自去做抢救。 姓墨的心惊胆战的程度又添上一抹神秘的色彩,微启的薄唇一时间合不下去了,心想“这两人大概都中魔了,这妖邪如此厉害,自己怎么办?该怎么救她们?” 她强压下不知所措,回头往回望,扫过张张同她迷茫的面孔,便觉自身真是愚蠢,李清淮与陆风眠都连连中招,又去指望这些普通人…… 去管靠在石礅养神的背尸人嘛?他或许知道什么又或许就是他干的。 墨向颢咬牙,打算先把这两个发疯的人分开,再逐个攻克。 谁料她刚回过头来,就瞅见两人那眼珠子都睁瞪得圆鼓鼓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脱口吐.出来一句。 “哈,我就知道这小破地方不能有什么厉害的妖,迷心失魂之术不过片刻间便能解开,哈哈哈。” 大概是被这大言不惭的话刺.激了,李清淮突然开始猛咳,强撑着晕胀的头颅支起上半身,眼神迷离的不像话。 是真的不像话,那姿态就像进了京城里暗藏的船窑子,十斤酒下肚,牛羊肉打底。 把她打扮一番送进勾栏里,她都能进去大嫖特嫖。 墨向颢失语症刚治好没多久,多撇了几眼这痛并快乐着的神色,浑身汗毛乍起,竟是又沉默不语了。 而李清淮仅仅是想不明白,陆风眠为何会拥自己在怀里,睁眼时她就想告诉对方,这是想找个过夜的地方施展的小计谋罢了。 疲劳过度,刚才心悸剧烈。没撑住摔倒了,撞击让后脑渗出血丝,难免要多缓片刻, 只是这模样,确实过于像被附身了。 但福祸相依,自己要查的案子可以借这种方式泄露,撒泼昏倒再醒来是宫中女人惯用的争宠手段。 借此方法一用,让众人留意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可。 如今拿来用是为私心,且此法可行有效,醒来后能全权推到魑魅魍魉身上。但考虑到师妹的阴阳眼,等会直接请人查看自身的伤势,她再就着她身形的遮挡,加以眼神示意。 告诉她——我就是不想走了,肉疼且心累 可谁料,对自己爱搭不理的陆道长,一改本性竟过来给她哭丧了。 要知道就算是她未失忆前,也不可能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心断魂掉金豆子的。 睁眼时那豆大的泪珠,砸进刚睁开的眼眸里,隐隐还能感到力度和痛楚。 如果按原本的计划,转醒后露个欠揍的微笑,搁在现在这种情况估计能被打死。 不过索性她也不用过分地伪装,看到陆风眠哭的那一刻,实打实的陷入了寂静里。 世界为其销声匿迹,看见的听见的全不真切起来,多日的舟车劳顿加失血,让万物与她都隔着层模糊铜镜,阵阵眩晕。 李清淮胡乱抬手握住陆风眠,“我没事就是太困了,我先睡一会,没事的。” 声音细弱蚊蝇,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草席破旧,编织处难免冒出些许倒刺。上面沾染了点新鲜的血迹,只是头皮渗血不多,正好被浓黑蓬松的发丝遮得严实。 一小撮发根糊在一起,总是不好受的。 可她不觉得,注意力分得太散,以至于疼痛都不甚剧烈。 第十章 她没来得及去解释中邪是装的,不仅仅是怕对方一气之下把她踢飞,更是因为近距离观察后,以陆风眠的本事应该是能判断出来的。 在十八里地外确实有会附身的妖物,自己也不算诓人。 直到这时陆风眠才冷静下来,去细致地瞅她的容色,苍白下隐隐发青,眼底灰暗,唯有吐息是鲜活滚烫的。 扒开下眼睑,血丝浅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记,不过眼白和瞳仁界限倒算得上分明,不像中邪征兆。 情绪逐渐被理智吞噬殆尽,陆风眠缓慢地回过味来。 这座喜神客栈附近阴气四溢,里间却好似回到了十万八千里的平安地界,无疑是过夜养伤的最佳去处。再者出于找人的打算,从反常的地方入手是常识。 至于那些尸首…… 陆风眠看了眼墨向颢,又拿眼尾去扫地上的几具死尸。 见人未曾悟到其中奥秘,率先把人拉到持续昏睡的李清淮身前,自己则跺到积压.在桌案旁的四具尸首边。 捏开尸首下颚便飘出股腐烂味,她面无表情并拢食指中指,直捣向冷硬尸骸的嗓子眼。 等两指提出缕黏腻发丝,且一连三具皆是如此,陆风眠算是彻底断定,三人乃禁婆所杀。 这四人脸上皆有黄豆大小的痘印,捋起裤袖,遍布的全是深红暗疮。 陆风眠没声张,起身时不动声色踹了离自己最近的尸骸。良久,从衣衫遮盖的位置,爬出五六只暗黑色的小虫。 这种虫子爬行在污泥似的木板上,形成天然保护色,陆风眠连踩好几脚,才敢确定这几只已死绝。 因她做这些的时候,全全使的巧劲,靴子跺在地上没多大声响,便没引来多少注意。 “我们真的要住这里吗,看起来阴森森的,谁能保证安全?” 说话的声音难得细腻,陆风眠对镖客中这唯一一个女孩子照顾有加,走过去,推着肩膀把人带到桌案前。 “苏无霜放宽心啦,实在害怕的话晚上我陪着你睡。”陆风眠压低声音安抚。 可女镖客显然没能从中得到丝毫安慰,步子七扭八歪,神色依旧惶惶不安。 陆风眠到达目的地,摩挲着下巴,以适中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如果有被子就好了,发霉了也没关系。” 言罢不顾他人脸色,四处奔走查看,仿佛真想从哪个角落,拖出一沓被褥来,以熬过微凉的雨夜。 角落的棺材未曾盖板,底部铺着大量茅草。 漫长的寂静犹如雨夜,最先打破这氛围的还是那命不久矣的赶尸人。他一下又一下的咳嗽,不断敲击胆小者的耳膜与心脏。 第9章 出门在外有必要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生老病死乃人世间无可避免的事。荒山野岭遇见可怜人,有经验有本事的道士表示习以为常,并且选择无视。 作为道上颇有声名的陆风眠,也深韵此道,拂手在棺壁上轻抹,指腹蹭上浓重的灰渍。 此刻什么金枝玉叶贵小姐,什么端庄矜持菩萨心,在陆风眠这里通通不做数了。 她坐在窄小的邦上,弓腰揽茅草入怀中,自有一套说服自己的说辞。 “我朋友在你这里晕倒了,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呀,出此下策,很是抱歉。” “在此小歇一两日,料想你也是没意见的。” 话里话外强迫之意尽显。 赶尸人嗤笑,“怎么,欺负我这具身体残破?” 陆风眠摇头,“都是成人了,何必说得如此明白。” 墨向颢抿嘴,她不是头一次见到对方名门望族的姿态。 因年幼时就打过多次照面,在外云游也多亏有她相伴,所以就算骨子里抵触这做派,也不会拿到明面上翻脸,姑且回回做些忍让。 低头帮被她推来的医师打下手,袖手旁观,不言一语。 没等人继续沉淀下去,一堆一堆稻草便铺在了自己身侧。几乎是同时就意识到,这大概率不是为自己准备的。 “这个会不会不太好?”墨向颢嘴角抽搐。 陆风眠撇嘴,“这算什么,这就不好意思了,以后出门怎么混。” 虽然认同她的话,但出于嫉妒,墨向颢还是唧唧歪歪问道:“这里茅草怕是不够众人分的……” 没得到正面回答,陆风眠只侧头示意了一下,李清淮昏倒的位置。 一拨寒毛未降,又突然升起股恶寒,直捣墨向颢心窝。 竟为何要对这个二流货色如此好? 我究竟错过了什么?是什么让你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 陆风眠深深望她,嗫嚅道:“快睡吧,过两天还要赶路。” 包裹里有备用的蜡烛,陆风眠逐一摆开放置,火光照应在漆黑地面,整个喜神客栈从远处看像头吞噬光亮的巨兽。 李清淮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红到脖根,浑身蒸腾着热气。 她窝缩在反潮毛草上,双手收到怀里,在即将呆滞时抿抿干裂的唇角,吐.出一.大口热气,再咽下几小口冷气。 人的身体很奇妙,有病痛一直撑着反而能忍,可一旦躺下难受劲就从脚底板涌上来了。肌肉紧绷,滑落的冷汗使汗毛倒立,刺挠如躺针毡。 最后有力气能笑出来的答话,是陆风眠问她愿不愿意留下那句。 当然愿意…… 死皮赖脸的来客让断脚青年妥协,他指了条明路,后院里有口水井,可以降温。 然而经过翻找,客栈里一个能用的水盆也没有。不是破洞就是生锈,布满灰尘污垢让人不敢靠近。 “以前山里是有个煤矿的,十几年滥采滥挖早撑不住了,就前半年给塌了,砸死了不少人。” 陆风眠一腿支在桌案上,一腿微微摇晃着,看上去很清闲其实不然。赵盼儿的烧迟迟降不下来,而她知晓对方不简单,颇为盼望两人能认真交流下。 指尖停留在那人眉眼处,因心事杂乱连动作都显得眷恋。 早早找了个舒服位置靠下的墨向颢倒吸凉气,这他.妈绝壁是中邪了吧。 她神色愈发古怪,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咬牙向现实妥协,转身以求眼不见心不烦。 时间一点一滴蹉跎过去。 蜡烛几乎要烧尽,团缩在地上的人隐隐有点鼾声,李清淮才堪堪转醒。 “他们都睡着了。” 旁边的人随便应了声,“嗯。” 又等了半晌,她才后知后觉道:“有古怪,这鬼地方,他们胆子小睡着着实不应当。” 陆风眠静默候着她之后的反应,等来的却是对方搭在自己身上右手。那只手浅浅拍动,宛如哄襁褓中的婴儿般。 “明天再说吧……大家都困了。” 细碎的风从紧闭的门窗中潜入,光影摇曳间,好似妖鬼四处挥舞,暗中窥视。 “你……”陆风眠不甘心就此作罢。 李清淮磕着眼,两手胡乱攀勾上她脖颈,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对着她唇角就是一吻。 冰冰凉凉的触感,让陆风眠瞬间宕机,无数犬马声色、纸醉金迷的片段划过脑海,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 她认定了一件事,狠狠拽住李清淮的衣领,两张脸迫不得已挨得极近,鼻尖几乎擦着鼻尖。滚烫气息扫过她脸颊耳畔,逼她承认自己的粗鲁。 “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吧?” 李清淮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觑着对方脸色并不直面回答,“这么多人在呢,你好意思,不怕东家把你赶出去。” 嗓音夹得嫩,说是撒娇也不为过。 “东家,你说那个断了脚的?连活人都算不上,又算的上什么东家。”陆风眠目光如炬。 李清淮撅嘴,“那你也不必怜惜了,拍屁.股走的时候顺手杀了吧。” 她的目光亦算不上良善,但态度还是温和的,以棉花般柔软的态度包裹住利剑,却也得嘴上讨个便宜。 想往前凑凑,可发现已经是近距离的极限了。再往前就要脸贴脸嘴对嘴了,到时候再想贫嘴,怕是要被扇出一米远。 “顺带着再放把火,把那些小飞虫全都烧死,这样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不用担心身边那个傻子被人搞死,也不用担心她被鬼盯上。” “出门在外少打听别人的事,没人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陆风眠敛眸不知在想什么,纤长浓黑的睫毛遮住她眼底情绪,半晌才温温柔柔地吐.出一句。 “家父在我年幼时将我留在给了舅舅家,的确对我管教稀疏。” 突如其来软乎的态度,打了李清淮个措手不及,她往后蹭着退了又退。拉开安全距离后以袖摆遮面,嗫嚅含糊其辞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便佯装睡去。 “你这副做派真的让人很难堪,我从不觉得这是伤疤……” 远近不同的呼噜声汇聚一片,陆风眠定睛瞅去,那人正万分夸张地开合薄唇,吹出的气让罩在脸上的布料,时不时浮起块鼓包。 陆风眠满脸黑线,只好认栽。 妖风阵起,忽得扑灭半数蜡烛。 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不下去,目眩且觉恶心,短至半柱香的对话,让后背惊出身淋漓冷汗。 带着群普通人从不想横生事端,就算他们因时运不济终有一死,那最少不要死在自己跟前。 少问少听少做事。 宋家不会放过逃出驼山的他们,可陆风眠不会一辈子呆在驼山。此趟尽人事听天命,二公子事到如今也算家族被放弃,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果说世间谁最想让宋玄烨回家,那便是在场数名镖人了。 公子哥存活尚且艰难,更何况那名被强抢的良家女子,她多半也是活不成的。 陆风眠揪心的痛苦,当下有疑似能唤醒记忆的人,但此人绝非善类。 公然展露观察到的事物,与自己所知一样不多,一样不少。短时间内分不清,是她凭借本领,观察到了与自己分毫不差的信息。 还是对方纵观全局,算准自己能观察到什么,仅透露自己所知之事。 倘若此间事了,分道扬镳,又该如何打探失去的那份记忆。 若不想欲行欲远,必定是要靠利益相系,可谁又知她所图为何? 当真是那黄金万两嘛。 第十一章 黎明前最是混沌的夜色里,李清淮安静地睁开眼,身旁有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家伙,让她这个病号也根本睡不好。 她伸.出两根手指戳戳对方肩膀,示意对方凑近。 “我不太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住这里,你是很有把握保护好我们嘛?” 陆风眠抿唇,她腰间的四方银铃没有吵闹,目之所及没有怨念化成的黑雾,说明此地未曾发生过伤残人命的勾当。 虽说妖物间没有好东西,但亦正亦邪的也是有些的。 “那还得多谢赵盼儿姑娘,有看元杂剧的爱好,把救风尘的济世之心推广到斩妖除魔上,莅临到此让我有如神助。” 陆风眠浅笑嫣嫣,似乎不带半分讽刺地道。 她说出的话很难用讽刺一词去形容,听者听不出挖苦的感觉,诚恳到仿佛真是如此觉得。 “你把狐半仙请来了,我自然也能跟着沾些光,但凡这客栈里有妖魔鬼怪,它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清淮不清不重的怼回去,“你这是在拿百姓的命做赌注。” “不,这是自古以来道家所掌握的平衡,如今要是能因我的马虎破除,我怕是要成千古罪人了。” “你说话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李清淮故意装傻充愣,说完又怕她真把自己当傻子,往后又找补了句,“直接说这是妖与妖间的准则,就像人情世故一样得给半仙留面子,有这么难吗?” 第10章 “如果连这些面子都不给留,那怕是得了失心疯,搁哪都要大杀特杀一番,更甚者可以推广去说——” 往后的声音低至耳语。 “当权者不被天地所容……”引人神共愤,妖物因此癫狂。 就在李清淮刚脱出三个字时,就被人温柔地捂住了嘴。 陆风眠皮笑肉不笑,“有些话我不必听,你也不必说。” 从开始在林间,就觉此人大逆不道,现在无论她想说什么,陆风眠都会率先打断,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别老拉扯我,不想正经说话也可以不说。”本就难以支撑的笑意彻底磨灭。 这份一视同仁的圆滑,却只让她自己感到了难堪,欲去讨好聪明人才是明智的选择,但和这半疯的婆娘交谈,真让人疑心下一秒就会掉脑袋。 李清淮翻了个白眼,“别担心,你像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算我被五马分.尸了,你也不会有事的。” 望着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陆风眠理智的保持了沉默。 每一个怨念深重的地方,都有一段九曲回肠的故事。要是不远处怨念深重,某一处却山青水宴,那定是有东西震慑住了它们。 往好里想是佛门度化,往坏里想是有更邪的东西让它们不敢过来。 这间客栈里,没有妖鬼驻扎,有的是寄生人体的尸蛊。 尸蛊一般只撕咬攀爬将死之人的躯壳,病入膏肓者会在幻梦中死去,而尚存生机的身体还带着微弱的意识。 这意识存留时间长短,要看躯壳的个人意志了。虽然已经称不上活人,没有悲喜哀怒可言,但据说这些人是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 只是他或她们不知道自己处于何种状态,可以回答些简短易懂的问题,可以认出自己的亲属。 等舌根彻底僵硬,其唾液还可以入药,不失为救命的良方。 “这种家伙不算厉害,能震慑住亡魂无非是生前是受此物折磨,打压过大死后怨气难消却依旧惧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惧井绳。” “怕什么来什么,就山里那规模的死人,早把它们养的白白胖胖了。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我们这点仨瓜俩枣的肉呢。”李清淮瞅着陆风眠似乎不大高兴,她打了个哈气接着道,“你内个朋友呢,怎么不过来说话?” 罩在她上方侧头听的黑影终于开口,“我俩说话的时候你还在睡觉,真不知道你又在内涵谁。” “你非要躺在我俩中间,说话的时候怎么没把你震醒?” 李清淮呲牙。 “墨向颢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说这些粗鄙之语,不过我原谅你了,反正我和你陆友说悄悄话的时候你不在。你当时正迈着正步到处游荡,巡视那狗屁环境,检查有无隐藏风险呢。” 墨向颢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想了半天要说啥骂回去,结果发现夹在话题边缘的角色,不打算为她贡献一词一句。 心思一旦被扯回陆风眠身上,先前被强压下去的心绪重新翻上来。瞬间梦回几个时辰前,某人拼命掉眼泪的场景,生生又吓出身汗毛。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当时的情况。 只当那是闻了空气中尸蛊产出的迷魂香,其余的事并不去深究。 毕竟此事经不住深挖,为何旁人无事只她俩有事? 姑且认定这是她尚未告诉自己的计划,便戒骄戒躁地等着,结果等来的只有失望。 “你是齐鲁人,善毒善暗器,那你有没有做什么保护自己人的措施?”李清淮撑着脑袋瓜子,直勾勾盯着陆风眠,可话却是对她说的。 陆风眠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不动声色的抬手把这人脸推远了些,在旁人想插话时提前道: “有没有也不能告诉你。等过了今晚,我们也才是相识的第二天,怎么也得等满了三天,再说体己话吧。” 迂回战术第三式,打嘴巴后给甜枣的衍生版。以退为进,把外人不知不觉间拉入自身阵营。 这话听得墨向颢直拧眉,脑袋里那一根筋绷直了,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这话听着难受。 她瞅瞅嘻嘻笑的李清淮,又瞅瞅依旧端庄的陆风眠。发现两人还是原先那副德行,没有任何变化,便只好暂时压下古怪之感。 放下偏见与争执,“这很可能是人工饲养,把母蛊关在匣子里,以将死之人喂养。” “当然这种将死之人,是人害人的产物,特意去挑人折磨,拿躯壳养蛊。而被寄生人口,会像钝刀子割肉,痛觉逐渐麻痹但因蛊虫全身可入药,某种程度上可延长死亡周期。” 李清淮此刻非常愿意捧场,点头如捣蒜。 “那天亮你们便逃吧,不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静悄悄地曙光如鲜花绽放,山峦轮廓抹上层粉红。斜射进的一缕阳光,如水波四散在屋内。 “其实找人肯定是找不到的,尸体估摸着也被豺狼虎豹分食了,如果说真能留存下什么,那也只能去死人堆里找。” 她撩起凌乱的鬓发,勾在耳后,“早知道你们不为钱财,你们走,我留下。” 这话让陆风眠窝火,当即拽住她手腕,火急火燎道:“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考虑了一会,李清淮顺势靠在陆风眠身上,算是以缄默代替了回答。 没等到回话,被靠着的身子反倒开始发涨,脚背因别扭不自觉弓起。陆风眠暗想,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抬手想把人推开,伸到途中却又担心她是不是烧迷糊了。温热指尖轻抚过发顶,带起七八根青丝,这人才惊觉不应该黯淡收回指尖。 半晌,那泉水击石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走不了,当真的。” 眼见着对方脸色控制不住的变臭,李清淮也只是避开其目光,并没有改口。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除敌意外仅存的短暂友谊,模棱两可的纵容态度,刹那间被她击碎。 陆风眠把自己指关节掐到发紫,呼吸不可避免的粗重,最终一咬牙拿出个物件。 是先前指过她的软鞭,做工精良价值不菲。 “你拿着,到时候去赵府找我,我送你一份大的见面礼。” 很早以前,李清淮就去过赵府多次,算的上熟门熟路。 她淡定接过,“一言为定。” 往后多停留的两天里,陆风眠一直没给李清淮什么好脸色。 尽管她自觉已面面俱到,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相比之前同样是对方使劲贴,如今的她要比先前冷淡许多。 断脚青年表层的皮肉渐渐生出黑纹。遭到侵蚀后的神经彻底崩坏,木愣地靠在桌角不言不语。 李清淮守着陆风眠审讯这个活死人,对方的声音仅一天,却像狂风中漏了气的破风箱,咕哒咕哒喑哑得难听。 具体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她无从得知的。 看归看了,听归听了,只是心思不在这里,想的全是皇宫里的尔虞我诈。 现在这些蛊虫酒足饭饱,但等过几日就不一定了。 就在墨向颢打算劝她时,一位自称是赵盼儿的朋友的男子找来了。久经谈判一样,三言两语把一切潜在的危险推翻。 无法,两位道长只得带着人马提前走了。 临走时陆风眠气性达到顶峰,等跨出门槛,像是平复了心绪竟恢复了从容。转过身来与李清淮寒暄,一团和气地道别。 不带半分虚假,也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切切实实的温婉娴静,甚至让人看出了慈眉善目的意味。 “这几天可真是平静,”李清淮回以笑意,“不过平静是件好事。” “陆小姐也是菩萨心肠,愿意照顾我这么久。” 陆风眠神情散朗,娴雅故有林下风气,“只不过是效仿段二小姐罢了。” “你是说‘小菩萨’?” 京城里的茶肆里,百花宴的小姐中,不时会有人谈起赵家女陆风眠小姐,只不过纯粹的夸奖少之又少,更多是供人解闷唏嘘的配菜。 倒插门的父亲,二胎难产而亡的母亲,少有人提及的婚事。 以及,效仿段二小姐的丑闻。 东施效颦。 段二小姐,段京辞。 “听说段二的名字取自‘凤鸟翔京邑,中实不在辞’,人生的沉鱼落雁不说,性情还温柔敦厚,实乃秀外慧中。”李清淮微晃着头称赞她。 “的确如此。”陆风眠回答。 她注视着李清淮,余光里也在观摩她身后的男子。 那男人反驳对方跟着自己没好处,留在客栈呆几日也没坏处。打断人说话时目光如炬、剑眉斜飞,此刻跟在盼儿身侧,却低眉敛目称得上是恭敬顺从。 很难说他俩是恋人关系,兄妹或姐弟又太疏离。 这么看反倒像主仆。 “她生得像菩萨,是眉间点朱砂脱了凡尘的窈窕淑女。”李清淮抬手齐眉,边说着边检查指缝里有无泥泞。 “不过这管我们国色天香的成美什么事呀,论学识论相貌,虽说是不相上下,但也是不尽相同啊。” 第11章 “怎么能说得上是效仿,难道学她下雨天城外施粥的柔情蜜意,哦不对,是慈悲心怀。” 她看完两只手的指缝,一手贴在门框上扶门,另一只摸.摸下巴,思考片刻道:“不会是学她自幼病弱,所以日.日月月年年都要去热闹场地沾喜气吧。” “好像也不对,那个人身子骨应该没问题的。” 李清淮的语气恢复到初见时,放纵因疲惫带来的懒散。却意外的不携半分不耐,好似在讲好玩的事般,有些诙谐吊足了人胃口。 “还在发热吗?我看你都烧糊涂了。”陆风眠语调轻柔,云霞为她镀上层粉光,举手投足间仿佛真若菩萨再世。 李清淮突然不觉得,谈论她像“小菩萨”的话让人嫌恶了,长得娇.艳又如何? 菩萨一定要脱尘嘛,这万丈红尘身间绕,人间富贵花中寻的人,难道不能当菩萨吗? “你对京中很了解,不管你是听说还是旁的,就此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去了解的。” 墨向颢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俩你一言我一句的调.情,顶着众多普通人惶恐的目光,心情复杂得紧。 什么言语中的试探,谁在全盘托出,谁在循循诱导,她是一星半点也没窥.探出来。 “赵府有更多稀奇古怪的趣事,我等你。”陆丰眠最后撂下一句话挥手作别。 一队人马朝着远处的炊烟走去,直到众人消失在森林深处,李清淮才调整了下靠姿。 迷蒙烟雾笼在她与众人身间,仿佛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然她对此了然于胸,不过多去在意,伸手挥散眼前的雾气,淡淡地转身回屋。 踏入屋内,第一脚便踹在桌角那具死尸身上,第二脚在尸体倒下后直落他脖颈,片刻不到就人首分离。 乌泱乌泱的黑色小虫交叠着爬出。 这些寄生在人体的蛊,只能算得上幼虫,复翼还没来得及晒干,自然是飞不起来的。 巢穴被毁,本应恼羞成怒的尸蛊,却没袭击李清淮的打算,一股脑绕开她四散作逃。 她快走几步,随意碾了两脚,鞋底变得黏腻。 第十二章 残阳似血,空气凉爽宜人。 这日是陆风眠到驼梁山的第十二天,与赵某人分别已过七日之久,分开的这些日子并无特别收获。山中情况是需要出动官兵的程度,奇怪的是不论怎么上报,冀州六扇门都没给出只言片语。 荒草从中,零散分布着些许帐篷,无数架着焦黑褐色尸体的台架来来往往。 这些尸体面目狰狞僵硬、身体蜷曲。 有的衣服残片混杂在下.身的碎肉里,经请来的仵作解刨确认其曾被尸蛊寄生。 面目尚可辨认稍后焚烧的,现在正放置停尸的空地上。 墨向颢脸色几乎与惨死后一样狰狞,“原本以为赶尸归乡算不上福祉,现在瞧见这么些遭蛊侵蚀烂腿的人,才知道那当真是一种恩赐。” “幼虫不会飞便从腿上叮咬,人活着的时候腿就烂了,人彻底死后不久成蛊自然从腹部涌出,到时上下身分离……”相比之下陆风眠虽痛心,但反应淡定不少。 “确实是血骨粉碎,让赶尸匠无从下手。” 残忍的话吓到了她搀扶着的妇人,那人却不过多询问,只顾可劲去瞅抬架上送去焚化的尸首。 架上抬着的人死不瞑目,双眼瞪得像铜铃,妇人也似心有怨诽般目不转睛。 陆风眠于心不忍,攥过她两只手用力握紧,痛惜道:“阿姨放宽心,云锡她一定会没事的。” 宽慰归宽慰,人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她知晓接的委托死活也完不成了。宋少爷没找到,就算找回来人估摸也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有人护着的贵公子尚且如此,那被拐去的百云锡呢? “草民不奢望女儿还活着,只求她死时少受蚀骨的折磨,痛痛快快地死去。” 妇人抬起脸,脸上泪痕交加,旧泪未干又叠新泪。 眼皮肿得像桃仁,熟透了的样子,上下眼睑几乎只能睁开一条缝。 陆风眠只觉双手沉重,连忙把人往怀里拉,让这个辛劳的母亲有所依靠倚望。 当初夫妇二人相相下跪磕头,让陆风眠不得以答应把人活着带回来。良家女的父亲有腿疾受不住舟车劳顿,母亲却是硬要跟来的,跟来的路上非哭即闹。 如今旁人欲让老母凭借破旧翠紫衣裙,和腐烂了大半的面孔便草草认领尸体,很难不让她疑心是惧怕了权势。 稍偏远的地区贪赃枉法之事屡禁不止,但早年京城迁至北平,冀州也算是在天子脚下,实在不用如此委屈求全。 闹就闹吧,吵就吵吧,总比强压怒火的好。 倘若宋二没死,官家也不可能主持一命换一命的公道。现在人还没找着,再能活着那得是九命蜈蚣才成,宋二这趟出游是永远回不去京了。 一只手搭上陆风眠肩膀,稍使劲捏了下。 应该是想让她回神,但她没有什么神可出——她既不心疼宋玄烨,对百云锡的死也早有预料,就连相拥安慰的女人也只让她微有触动。 “没关系,我心硬得很。”陆风眠目光染着痛楚,实诚道。 任是无情也动人。 世间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她轻拍墨向颢的手背,示意留意些百夫人,“我扶您进屋歇歇。” 妇人木讷地抬头,不知听没听懂脚下就开始发软,幸好陆风眠扶着她的手一直未松开,得以把人安然无恙的送回帐篷。 炊烟袅袅升起,西斜着朝北方飘去。 回不了家的镖人蹲坐在大锅饭旁,端着碗边哭边吃,止不下涕泗只得就着衣袖抹脸。 走不了,也不能走。 能走的早走了,不走的都是拖家带口的。 到现在无家室敢逃跑的人,早已逃的无影无踪,剩下的妻儿老小都在镖局的控制下。是不敢跑,也不能跑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不时有人喃喃道,“我还不想死呢,不想死……” “别他.妈叫了,晦不晦气?”旁边的花臂大哥一点就炸,骂骂咧咧摔碗在地,撸袖子就要去揍他。 那人连忙放下碗,手脚并用着后退。 退了没两步,心底防线彻底崩盘,环膝嚎啕大哭。 “就会欺负老子,你,你,你有本事去砸了宋家,让他们收手饶了我们这些个苦命的。” “砸就砸,怂包蛋子一个,裤.裆都快湿了吧,”花臂大哥恶狠狠接道,可眼眶却有些湿润了,“到时候一把火全烧掉,一个也不剩,一家子全都得成灰!” 受赏金而来的佛家、道家两派弟子心情也不佳,围在附近烤火取暖,壮胆话突然闯入耳膜只得尴尬笑笑。 要是陆风眠千金不在这,说不准会有人上前调侃几句。可她这个宋家未过门的媳妇在,她都不在意,旁人自然管不上这等闲事。 帐篷内,老妇憔悴不堪,可刚缓过劲来“扑通”给两人贵人跪下了。 “两位小姐,求你们不要在为我出头,”老妇边落泪,边捶胸,“命这东西不认也得认。” 墨向颢气愤填膺,上前拽着人的手就拉,“王侯将相不也是百姓税收堆上去的嘛?世间总有公道可言,不要妄自菲薄,往死里说在场谁又不是贱命一条。” “钱财名利权势,都是身外之物。人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命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言罢,她见说服不了妇人,臂肘连捣陆风眠腰侧,要她再填上几句。 陆风眠肉疼得很,公道这东西从来都是相对的。 如今受害者与施暴者皆人走茶凉,再要公道就是往宋府脸上吐痰,身上扒皮切肉。 家里公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小门小户再上门“找麻烦”“讨钱财”,怕是如现在的善终也不会有了。等风波平息,买凶杀个碍事的妇人不在话下。 “洛苡。”陆风眠拦住她过于冲动的举止,自己上前扶起老人家。 老妇人识得这是个体大的人,便不再暗自较劲使人扶不起,借力直起身来。 “阿姨,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嘛?”陆风眠以柔情的目光安抚她。 “我……我就想回老家,我这个年纪也该回去了。”老妇脸上挂不住,不好意思地扯了个苦笑。 墨向颢瞳孔地震,指节颤动不止。 “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 “闭上嘴,出去。”陆风眠怕她作妖,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对方轻“啊”一声,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陆风眠知晓这人不会离去,索性不去管了,自顾自对着妇人说:“如今宋家老爷正得圣上青眼,你贸然去敲登闻鼓,只会惹得一身腥臭。” “性命难保不说,令郎又当如何?” “他好似只有七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起了个头,她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剩下的语句也戛然而止。 第12章 人间世道说不清道不明还好,要真与白丁掰扯清了,最伤的还是他们的心。 妇人含泪笑笑,仿佛真的有所释怀。 料准了会被墨向颢打断,陆风眠丝毫没有红脸,依旧对着妇人点头示意。 这下姓墨的忍不了了,拽着她就要出帐篷理论。 陆风眠任由她把自己拉至僻静角落。 帐篷外的棱角拐弯处无人打搅,尽管旁人有意窥视,可边上的白帆布遮盖住了两人的身形。 视线全被挡了回去,加之她们出来时气势汹汹,某些人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急需这件事来调节心情。 陆风眠还是不气也不闹,毕竟就算有闲人无事可干,可依旧不敢正大光明地凑过来。 她静待她气消想清楚其中因果。 自己图何为何自有公论。 “陆风眠你什么意思呀?”墨向颢结舌语噎,“她一个孤苦的女人家,你说话狠辣得过分了吧?” “道理她要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者,你这脾气肯定要打断我,也伤不了她多少心肝。” 墨向颢气消了多半,冷哼着说:“的确心硬的很,不过必要的时候也确实重要。” 给了台阶就顺势往下走,“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喽。” “你气来的快,消的也快,直脾气。”陆风眠接着给她垫台阶。 “我也理解,反正早就习惯了。”有意让气氛缓和,话说得一改先前压抑,俏皮了不少。 微风不燥,帷幔轻扬。 和谐的场景还没过几分钟,便有人插.入其中。 “诶,你们都在这里,”身着无袖劲装的武修毫不客气地走过来,行路间裸.露的胳膊微弓,隆起结实的肌肉,“我没有打搅到你们吧?” 陆风眠心道,有没有打搅你都来了,还能让你走不成。 “其实吧,我觉得宋二公子肯定是找不到了,与其上这拖着浪费时间,不如早早回京。”武修操着一口鲁地口音,大刀斩阔斧地下决定。 一天到晚,陆风眠处理起这些事端,叹息了不少回。 “说的对,过两天是该起程回京了。” “不过请来的这些小厮不是我的人,是宋家那边派过来的,你们这些灵修武修,佛教道教的也不归我管。” 陆风眠赔笑道。 “来也随缘,去也随缘,都是自由人来去自如。” 简而言之,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眠小姐容我说句不着调的话……”武修大手一挥,侃侃而谈。 她暗自叹气却又无可奈何,端正好姿态听对方演讲。 “您将来也是宋家的人,我们这些做杂工的,早晚都是要听您的。你现在摆出主人公的架子来,给出些明示安排,我们也省了再费劲,会念你的恩的。” 陆风眠闭了下眼,深深缓了口气,才能继续听此番废话。 真按着这番道理做了,怕是会里外得罪人。 人家给不给她这个面子还另说,传到京城还要论自己拿乔大夫人的架子。 没过门尚且如此,过了门家政大权还不得拱手相让? 再者宋家大公子好虽好,可与她并无情谊,联姻一事还是不要太过当真为好。 “行了,不要再说了,想走就走,别烦人。”墨向颢是江湖中人,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礼仪,成功救人于水火中。 “你用过了晚饭,我还未曾,陆风眠是我的朋友,同我共进晚饭,她义不容辞!” 第十三章 “慢著火,少著水,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桌案上摆着三四道小菜,其中的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引得几人赞不绝口。 武修夹起一块,一口咬下去鲜嫩肉汁顺嘴角滑落,他又拿起个金黄的桂花糕,中和了下口感。 原本两人可以远离此莽夫,言语间多些绝情冷酷,在他追上来时断然拒绝他,可墨向颢唱了白脸,陆风眠反倒去唱红脸。 “邵珹,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的确是还有些事要办,”陆风眠顶着两人的误解,浅笑道,“滞留的时间会过长,那些镖人总要回镖局的,不知你顺不顺路?” “啊,不顺路。”武修眼都没抬下,吧唧着嘴说。 言罢又补充了句,“不要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我,我就是来拿赏金的。” 陆风眠还要再劝,话刚起了个头,突然听一声巨响,墨向颢竟已经拍案而起。 “给脸不要,什么话?”墨向颢怒言,“请你上桌吃饭,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邵珹抹抹嘴,放下竹箸,起身鞠躬转身就走。 “告辞。” 墨向颢被这一系列举动打得措手不及,瞪大双眼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幽怨的目光移回她脸颊,她连忙后退摆手,“成美这真不是我的错,别人不要脸,不能赖我。” 镖局不会放过这群镖人,宋家也不会放过这群镖人。 把人送回京也就是麻烦,怒火总不至于牵连到旁人身上,只是此事过于晦气,不大有人愿意干。 原本镖人都身强体壮,自行来往不是问题。只是这山里实在古怪,他们又都负了伤,只怕回京前会先死在这山里。 陆风眠扶额叹气,“要不你送他们回去?” “那不行,我要留下同你一齐查尸蛊案的,毒我们墨家还算擅长,要回京也是你先回。” “你把你装蛊虫的那个瓶子给我,我知道你悄摸抓了两只。” “不行。”陆风眠皱眉,蛊虫能产生幻象,先前在喜神客栈里就发生了不一样的事,关自乎身记忆,绝不能交出。 …… 夜幕四合,银河给孤寂清冷的夜带来几丝光。繁星碎金般布满苍穹,波光荡在凡人心间。 拜访的宾客去了又来,终于帐篷内只剩下了陆风眠与老妇人。 等断肠人入眠不现实,她也不再犹豫,把草药囊里的蛊虫倒进瓷坛。攥紧划开的掌心,让血涌进瓷坛刺.激尸蛊。 尸蛊躁动不安,陆风眠埋怨地叹息。 芬芳馥郁的香气围绕她,妇人有所察觉,通红着眼眸问道:“怎么了嘛?” 她含糊不清,“嗯……没事” 身体逐渐发热发烫,耳膜仿佛被摩.擦,不时出现零散的鞭炮声。棉花般柔和舒适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幻梦。 十三岁那年由丫鬟陪着去看游船。 那时的京城热闹极了,灯红酒绿昼夜不息,宛若一场不会醒的红颜梦。 火树银花,翩飞的白雪落入曲河中。 有人就站在桥上瞅着她,不顾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客气来了句:“还行,比勾栏里的漂亮些。” 虽然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何反应,但按小时候的秉性,十有八.九是怼了回去。 陆风眠猛打了一个激灵,切切实实的从梦境惊醒,环顾四周发现还在熟悉的帐篷内,才松了口气。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妇人靠着桌案半瞌着眼,好像因疲惫睡了过去。 帐幔流苏磕碰,发出阵阵清脆响声。听见有人来了,陆风眠连忙合上瓷坛,掖在衣袖里,收整好转身笑脸相迎。 “成美你果然还没睡,我有一则消息告诉你。”墨向颢笑得开朗。 这很难的,自从听闻百家夫妇的悲催命运,她一直郁郁寡欢。 “你跟文昌公主关系是不错的,如今她的禁足也快解了,三个月后你不妨去拜访一番,打探打探你们前些年的关系。” 前太子被废后,人们对她的称呼恢复先前的称号,文昌。 陆风眠迷茫眨眼,她倒不是没打算去拜访过,只是两三回都被挡了回来,便不屑于去了。 “行,我下回去看看。”受人情面不能不应,无论去与不去她都爽快答应。 墨向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困意上涌,纤葱细手在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上按.摩。打完哈切后,自然而然地捂嘴。 残香缠绕指尖,陆风眠脑海里骤然跳出几个残影。浓墨重彩的美人独坐树梢,视线不断摇晃着靠近,俯身看去发觉自己白皙指尖正抓着个花环。 虚幻与现实纠缠,熟悉的面孔并不清晰。 从幼年到及笄再到现在,好似都曾见过的人。 陆风眠红唇微抿,那张脸很像被废的太子殿下。 是朋友嘛? 可她不愿见我。 “外面很吵怎么了?”陆风眠强迫自己转移注意。 帐篷外人声鼎沸,实在有些吵闹。 掀开帐幔,望向青山。 山峦遮掩下,一队高举火把的长队簇拥着中.央的驴车。 那阵仗,火光相隔甚远依旧能看清。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人趁夜色颠簸赶路? “山里有人户嘛?”陆风眠蹙眉,“怎么向山里的方向走。” 没人应答她的话,过了片刻狐半仙过来搅浑水。 “诶呀,都散了吧,少管闲事活得长。” 第13章 陆风眠当初纵容这个臭狐狸跟着,不过是为了让它的主子信守承诺,等事情解决到赵府拜访。但这东西未免太烦人,她乃至懒得分些眼神过去。 眯眼注视处,葳蕤草木间轿辇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行来,她打了个响指,指尖幻化出两只血色灵蝶。 灵蝶托与她的吐息,朝夜色里明灭的火光飞去。 两个时辰后,灵蝶绕过险阻停在了某撵夫裤腿。于此同时,这边的话语声也传到了做手脚的人耳中。 直到此时,陆风眠才知道这竟是送亲的长队,红妆铺盖山野。 另一只灵蝶紧贴地面,扑扇翅膀保持悬空,却不主动飞向花轿。到两者快挨上时,灵蝶甚至开始后退。 前者徐徐前进,后者惊恐后退。 踟蹰徘徊良久,灵蝶大着胆子飞进帷幔。 里间构造一目了然,精致荣华的装潢,被麻绳捆绑严实的“新娘”。“新娘”不断凭借身体撞击车壁,嘴里含浑不清地哭喊。 于是灵蝶再次靠近,飘进红盖头里。 那是个活人,脖颈上有喉结的活人。嘴里塞满破布,面颊明显比裸.露的手白几个度,滚落的泪水晕泡开浓妆,道道粉痕下却美得摄人心魄。 陆风眠透过灵蝶牵引,五感明晰感知到一切。 在她震惊之余,借于她吐息的灵蝶慢慢枯竭,最终如两片枯树叶般坠.落下去。 耳鸣尖锐欲裂,眼前注血似的充斥着红雾。陆风眠立马撑住身侧的树干,甩尽脑海里的杂念。 许久身心带来的痛楚才远离,她几乎同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救还是不救,怎么救,拿什么救。 有必要救下来嘛,救下来对自己的目的有利嘛。 官家在查宋家,自己于是国舅爷的商氏打交道。商小公子帮她在赵氏里立足,她自然要想办法多掌握点有用的信息,可是这大概率和这件冥婚没关系。 腿部还在抽筋,但没时间等她缓劲了。 现在需要一个决定。 陆风眠有本事借刀杀人,她只需要一个决定。 良心最后的挣.扎,对不确定利益的动摇。 找不到宋二,那也得拿些别的东西回去吧。花轿里有没有联系最好也试试,毕竟都在一座山上,再让她找旁的反常她也找不到了。 陆风眠换上副伪装,快跑回帐营。 “那块是宋二公子,我亲眼所见!”陆风眠挥出七八只灵蝶,示意就在刚刚她接收到了那端的图像,她大喊大叫只为激起注意,让在场的人不去思考就信任自己。 “他被人捆在花轿里,可能,可能……”她指着远方的火光大喘气,最终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原本是不想跪的,为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人不值得,但实在是撑不住多只灵蝶的吸纳,只得就势摔倒, 有人上前搀扶她,她只管把人推开。 “去救人吧,我没事,只是太担心了。” 陆风眠彰显出来对二公子的关心非比寻常,有些人慌了神急忙往她这边爬,欲问个究竟。 这些人大多都是慌了神的镖客,他们仿佛找回了人生的意义,急切地询问她因果。相反那些为钱财来的人,要理智很多,甚至狐疑地盯着她。 “我算尽力了,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被关在花轿里定是自身有不周到的地方,侵.犯了旁的什么大人物。”陆风眠感到厌烦,调整情绪道。 此番话倒有几分可信。 她对普通镖客地询问置若罔闻,毕竟这些人不敢孤身前去,就是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说多少也没用,少说些还能多给他们留条命。 人间恶鬼实多,我便是其中最恶的一条。 舅妈,这地狱我等您。 有人跨步上马,“陆小姐我信你,等我救出宋公子,您可要给我美言几句啊!”邵珹朝着陆风眠被包围的方向大吼,随后扬鞭而去。 紧接着其他道士不在看热闹,拿上装备风风火火向东山进发。 几乎全部康健的镖客都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跟上去打下手,只有三个未受伤的留下来陪陆风眠。 一个是狐半仙那呆子,一个是苏无霜,另一个是单纯害怕不敢去的少年。 少年面容还很稚嫩,他觉得自己去不去无所谓,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自己去了多半只能添乱,还不如老实等着。 于是乎他就心安理得的等着。 陆风眠同样心安理得的在地上等着。 而墨向颢一直呆着阴影里,未曾出来。她缄默注视这一切,谁人也猜不出她在想何。 她想过陆友的身世,想过她的仇恨。于此还想过自身家族的荣辱,以及被禁足的前太子。 她也是铁了心要查四年前的瘟疫案,却没对方麻木不仁。生母健在,家族虽受到威胁,但还鼎立未曾被朝廷打压。 回神时,恰好看见陆风眠坡着腿朝自己打招呼。 墨向颢勉强挤出笑来,走过去接人。 第十四章 苍穹闷雷响,银龙游窜于乌云中。 送亲队伍被团团拦下,莽夫蜂拥而上,轿撵倾倒。 新娘从花轿里被拉出来,脚跟地下全是淌血的尸首,他跌撞着离开长队。 数十天里,这是他头一回感受到温情,有人来救他了。 血液淌满一个又一个水坑,顺着地面积累的薄水不断蔓延,宛若生生不息的藤曼。 “留活口,问他们为什绑宋家的人!” “吃了熊心豹子胆?” 铜钱大小的雨点打在地面,暴雨发疯似的下来,砸出“啪啪”的响声。 掀掉红盖头,男新娘慌乱跪下谢恩。 雨水冲刷掉他身上大半白.粉,露.出阴柔秀气的面盘。 “你不是宋二公子吧……”邵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退到第三步他反应过来,拽住那人的手腕,借势扼住其脖颈。 “大胆妖孽,你把宋玄烨藏哪里去了?” “你们快看看其他人的脸,他不是宋玄烨。” 忽然地动山摇、响声震天,盖过了喊打喊杀声,盖过刀光剑影。仿若有不可见的战马奔腾,铁蹄牛角号持续不止 座座山头走蛟龙,条条沟口吹喇叭 。暴雨中山腰泥土石块被冲垮,洪水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俯冲下来。 “洞神震怒,跑啊,跑啊!” 泥泞一层覆一层,最先吞噬掉瘫散在地的花轿,然后顺在他们来时的方向,朝尚在往上跑的镖人靠近。 这些人不会轻功,马匹借给其他有能力的人骑,于是落在了离坡很远的地方。也因祸得福,在灾难来临后或许能留得一命。 …… 陆风眠与苏无霜并肩坐着。 相比两人的悒怏,小少年显得异常欢快,他仿佛是看到了生存的希望,眼眸中映照着璀璨星河。 众人走地时候天色快亮了,为不打草惊蛇,他们行路时会慢很多。大概今晚才能返程,后天晚上回到营长,如果“宋二”受伤严重路程只会慢。 但不久这种盼人归来的期冀也破碎。 山峦爆发了泥石流,滚滚恶臭的泥水冲垮林木。比起大地带来的动荡,陆风眠身心处的动荡并不弱,她是考虑过自己带人去拦轿子的。 是报应嘛,上天你恨我嘛。 …… “山洪同他们去的是一个方向,但那块有个河流的分岔口,水大概率会拐过去。所以如果去救人,很有可能能救过来几个,但现在雨虽然停了,却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再次下起来。” 苏无霜原是在冀州开店做向导,对附近几座山摸的熟悉,经宋二带人撺掇,拿十两铜钱诱惑才同意陪同的。 谁料宋二身死,现在又遇上山洪。 “我当时就是出门没看黄历,才落得现在的下场,我真是该。”她气得想哭。 陆风眠觉得恍惚,望着山峦久久不能回神。她吃了半年银杏做辅滋阴补肾的草药,而那要巧合与大院子里熬的药相克,长期吃下来损害肾脏。 但凡事都有好坏面,这半年她记忆力好了不少。 怒火攻心,一时喘不上气,经年累月的伤痛一齐激发。她猛烈地咳嗽带出血丝,便愈发的怨恨自身和赵氏。 暗想,如果他们能回来,除拖着些残缺的尸体外,还会推来个披头散发的新娘。 留在营长里的道士组织去救援,寻觅三天半,来回了大半的活人。 这下镖客彻底不剩多少了,抢悬赏的也死了不少。那位新娘死得透顶,他头上凤冠霞帔消失不见,神情定格在死前。 虽是惶恐,却没在花轿里麻木。 邵珹懂水性,力气又大,侥幸逃过一劫。 回来时整个人被泥巴糊住,满身泥浆头发蓬乱,唯有脸上灰尘少些,好像特意洗过。 “你还好嘛?”陆风眠由人搀扶着,“他是谁,宋公子呢?” 邵珹尴尬挠头,“我不知道啊,找到时只有他,我们还审问了那些脚夫,喏。”他把手里的死尸丢到明面上。 第14章 陆风眠侧开目光,她不在意最开始就被当作刀的人结局如何。她在乎的是,往后会不会不择手段为生母报仇,以至于把最初排除的人拉进仇恨。 世间喂我以砒.霜,我亦还之砒.霜。 她去想自己当乞丐时的片段,去回忆阔别两年归府时恰好参加母亲的葬礼。 然而哭不出来,甚至不觉伤感。 屈辱融入骨髓般,早已与她化为一体。 白忙活一场,陆风眠心情要多差有多差。甚至连留在驼山打水漂的心情也没了,立刻决定收整回京。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可以当这几天的事未发生过。 但临走前,自然要把谎言圆上。 先前总是想和陆风眠搭讪的徐不凡,自从泥石流里死中逃生,便对她心生怨怼。 徐不凡是个三脚猫的侠客,来这不是为什么高尚的品德。单纯得到了赚钱的渠道,报着试试的想法,千里迢迢赶来驼山。 “是谁说宋二在花轿里的,是瞎了嘛,两个人长相相差这么多,你怎么会看错?”劫后余生徒剩怨恨。 陆风眠委屈,“我当时真的看到了宋公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 “是他们掉包了。” “抬轿子的人全被洪水冲跑了,就算你瞎扯别人也拆穿不了。” 徐不凡怒不择言,却意外地贴近真相。 压根不需佯装,陆风眠问心有愧发虚得很,油然生出被拆穿指摘的痛苦。 她浑身难受到发颤,目光闪烁。乍一瞧,当真和受了冤枉的样子相同。 “为什么不可能是幻术, ”墨向颢大概猜到了内幕,毫不犹豫站在友人身旁,“说不定灵蝶被迷惑了,山里鱼龙混杂有什么不可能?” 邵珹原本想出来打圆场,但细细琢磨总觉得不对劲,于是耐下心继续旁观。 陆风眠卷进中心漩涡,一时半会出不来。 她造成了人祸,天灾再出来搅和,想全身而退难度太大。假如伤亡少些,绝记不会如现在这样。 不满的人多了,就不好糊弄了。 “要怎样,那你们还要我怎样,我只不过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了而已,”陆风眠退而求其次,要不到谅解,能逃离现场亦不错,“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说着对着众人鞠了三躬,转身低头快步回到帐篷里。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强悍,如此虚伪。撒谎不打草稿,不把人命当命。 少顷,墨向颢进来了。 “你会放弃吗?”只此一句。 陆风眠抬眼撇她,“你会嘛?人无利不起早,世间灾难永不会减少,这回不是别人的,下回就是自己的。” “我可没信心等到下回,我能接的住。” 我这一生什么坏事没做过,何必还装假清高,现在放弃下地狱的机会,可就再没本事拉别人下去了。 墨向颢早知道她不会好受,但决不会为此改变,她有一套无后路的理论,不断推着她向前走。 再者,京城那个名利场上,又有几人手上是干净的。 陆风眠是自洽的,调节恢复能力都强,她爱赵府,同时恨着舅舅舅妈。为赵家的利益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同样她要二舅家付出代价,也可以把赵家放火上煎。 帐篷外的道士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进去的帐篷上。 徐不凡自己呆坐着没意思,随便拉了几个人吐槽,那几个人都没太大反应,或者说也感到不满但是厌恶与他为伍。 他只得凑到其他人堆里,任如何婉拒也如根钉子,死活定在原地,死皮赖脸硬组队。 鸟鸣声不绝,瘫倒的树木融入春泥,等待来年再换起万物的生机。一树枯万草荣,轮回交替生生不息。 …… 密林深处,半陷在泥地里的棺材躁动,刺耳的指甲抓挠声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隐现,须臾后官盖已然敞开。里面出来个蠕动出个瘦削的身影,披头散发驼腰还耷拉着头。 这人肚子有个大豁口,却没有半滴血流出,只有干涸的血渍粘在上面。 经年累月未曾换洗的衣物很是硬挺,寒风灌进去,擦过它的四肢百骸,路过无数道鞭痕。 疤痕狭长狰狞,宛若诡异蜈蚣爬在沟.壑里,蜿蜒前行。 棺材人顺着笛声抬头,现在暗色里的男人,淡淡伸手朝更深处指去。 瘦削的人影麻木地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脚印走进密林更深处。 男子身上衣料华美,所用之术乃十禁之术。固冤锁尸,控制怨念深重的亡灵,让放弃入六道轮回的人永不能复仇。 此人非他所害,但一切影响卦象的变数,都要清除掉。 他的夫人已经神志不清许多年了,近期左辅星大亮,意味着久病之人有转生希望,贵人将来。 这贵人皇亲贵胄,自己自然要拿出十足的诚意,虽不是要什么便能给出,可但凡他有皆可拿去。 暗夜给他的眸色度上暗沉,像是枯井日夜沉淀出的稳重。 脚下泥土缓慢渗出鲜红,逐渐绘制出个大法阵,光芒微弱却异常稳定。就在即将死死固定在地面时,其中一环骤然断裂,整个法阵化成粉末。 束魂阵破碎,那个妖怪跑了。 第十五章 距来时已有半月多,依旧没有宋家二公子的消息。 驼山失踪的消息再也瞒不住,朝廷派大理寺的人彻查,为赏金而来的人很识相,麻利地收整好行囊连夜离开了。 就连因鬼新郎一案,多有耽误的墨、陆二人也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金丝银线织成天幕,正午的基调是风和蜻蜓。 几日前路见不平拔刀,救了名即将被配冥婚的男新娘,却惨遭泥石流死了不少人。士气低落、怨声载道,便只好在最近的城镇稍作停留。 “我们是外地来的,请问这里有没有客栈?”陆风眠上前问了几个路人,话还没说完,对方就避如蛇蝎地摆手远离。 一连几个皆是如此,陆风眠满脸黑线,走回墨向颢身边对她说:“这问题不仅仅是鬼新郎,我回去没法交差,在官兵来前要折回去。” 墨向颢太阳穴突突乱跳,抬手毫无章法地乱揉,闻言只点了点头。 “你别一副愁眉苦脸样,前几日宋公子死讯传到京城了,这些镖人也无处可去,只好跟着我们。”见人兴致不高,她补充道。 “风眠,我们被委托找的那姑娘肯定是找不到了,留下来过久是因为——”墨向颢咬牙切齿,“是因为那蛊虫。” “纵容他们跟着,只会害死他们。” 陆风眠敛眸,道理谁都明白,但自己又该怎么甩掉他们,丢在荒山老林里不外乎是谋财害命。 “那就趁现在,这里要没问题,就把他们放这,找个夜黑风高夜,咱俩走。” 宋家势大,陆风眠不能公然为一群无官无财的镖客跟宋家杠上。不管她愿不愿意,她说的做的都是在用外祖母的脸面。 外祖母偏爱自己,但她终究是外人,会因心思重不被喜欢。 奔着悬赏去驼山的能人走的走,去的去,镖人们可能一辈子留在山上。 宋家如今忙着办葬礼,二公子的事早晚要追究,从山里苟活下来实属不易,下山自然也要跟着有本事的人。 “哼,有没有问题,我来了都得没问题。”墨向颢冷哼。 辗转询问多次,才从个华衣老妪嘴里打听到,小镇上没有客栈。 如此便只好再问附近有无义庄,问及置死人的地界似触了老人忌讳,支支吾吾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来。 陆风眠倍感无可奈何,可这是十几个人中为数不多愿意谈上几句的人,又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妖物作祟,自己身为捉妖师义不容辞。 这话放在平安地界是要被呸吐沫,道晦气的。 但很快墨向颢就被打脸了,老人明显生了个寒颤,哆嗦着转身要走。可经陆风眠死缠烂打,最后竟是妥协了。 甚至干脆让一众人等离那晦气地方远些,去住自家客房。 “我……”墨向颢目瞪结舌。 她知道陆风眠天生阴阳眼,在此加持下,自然对友人万分信任。可这人先前竟半分没吐露,临到现在才以开玩笑的口吻道出,用别人惊惧的样子彰显话的真实性。 陆风眠先把老妪稳住,随后回首俏皮眨眼,“信你自己,不如信我。” 此刻墨向颢才敛去倦容,正色起来。瞅着姓陆的顺从地答应留宿,几度欲言又止。 打她们进到城镇开始,旁人就有意无意投来窥.探的目光,这种抵触夹杂着敌意的目光实在让人不大想留下。 当然前些时候,她单以为是民风恶劣,不欢迎外人到来。 “也没什么大问题,解决完我们再走。”这番话陆风眠没有压声音,是对所有人说的,也是对墨向颢单独说的。 第15章 她们随着老妪七扭八歪走到一条偏巷,从侧门进入了个大宅子,宅子里布置古朴典雅,金钱的铜臭气扑之欲来。 不时碰上仆从打招呼,老妪却只是草草掠过,仿佛多呆一秒就会横生事端。 最终众人停在西厢房前,“你们就住末尾着两间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不肯多留,蹒跚着往回走。 陆风眠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澄澈。 就打听到的消息来说,此府由幺子掌门,而他唯一的妻室中邪发疯多年。老妪家出情种,儿子不舍得把媳妇关起来,但近日那女人愈发痴傻了。 不仅日渐消瘦还总是疑神疑鬼,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时常胡言乱语,笑起来也是阴森森的。但其还有意识的,从没做过过激的事。 谈不上夫家喜不喜欢姜夫人,毕竟七处之过无子嗣,足以让人离开张家,如今却未曾抛弃糟糠妻。 “你我要分来了,晚上好梦。”陆风眠耸肩,进了分配给自己的房屋。 墨向颢叹气加白眼,打算先去柴房拜访下被安置的镖人,然后再去探探四周环境。 刚行至转角,迎面走过来两个熟息的陌生人。 略比同伴快出半步的人道:“呦,这不是墨向颢,墨道长嘛?” 来的人好巧不巧,正是驼梁山上见过的闷.骚花痴和留发和尚。 “呵,咋地徐不凡,找女伴找到这里来了?” 那被称作花痴的徐不凡蹙眉,厌烦地移目别处,距他半步之遥的墨衣和尚,抬手行礼念句“阿弥陀佛”,与他俩擦身而过。 “咦。” 动静不小,惹得半个身子探进屋里的陆风眠都为之侧目。 墨衣和尚到她门前留步,陆风眠还保持着扒着门框探身的动作,眼神里难得充斥的好奇,熠熠生辉。 “小施主,此趟约有五人是鄙僧见过的。”他微颔首屈弓,言罢转身就走,不做片刻停留。 “啊,哦,多谢。” 陆风眠讪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告知这些,只好缓慢且多次地颔头感谢他,然后静悄悄地转身回屋。 和尚说话音量不小,左右环顾的墨某人离得也不远,于是清清楚楚听见了这段对话。比起陆的若有考量,她则更加不明所以了。 忽视掉正跳脚的徐不凡,才发现远处还有个眼熟的身影在徘徊,好似是在离开驼山时蹭她们饭的武修。 此时他正犹疑要不要敲门,单看他模糊的身影,仿佛都能瞧见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果真来的人多,我得去打探打探。”墨向颢心里默念,蹑手蹑脚地蹭过去,打算吓他一吓。 …… 玉盘在乌云里若隐若现,始终不肯露.出全貌,婆娑树影在纸窗上摇曳。瓦砖房的红烛映亮了大部分窗纸,无数人影被拉长。 在外面李清淮溜达了大半日,以至于找到柴房时格外没精神。她特别喜欢靠在墙上,奈何背上带伤,只好斜靠着用左胳膊保持站姿。 “她们说这里有古怪,那应该先送我们去到郡里,再自行回来啊!”有人涨红了脸,嚷嚷道,“你们这样是不是不拿人命当命?” 就在半个时辰前,老妪给他们讲清楚了这个村镇的情况。 近几个月晚上隔三差五就会听见野兽嘶吼,有时瓦片上还会传出脚步声。 最最主要的是,他家有三个儿子,一并住在这个张氏大宅里。其中两个已娶妻还有了孩子。而幺子媳妇近日行径古怪,家里怀疑是着了魔。 尽管在入魔时间上撒了谎,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住在这里还是等同出了龙潭又入虎穴。 就连送饭的丫鬟都被牵连了,按照吩咐多宽慰了下,便被愤怒地吼停。 她对人情世故很生疏,不知这种情况安抚是没用的。 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哐当”门扉被猛地踹开,有人逆着光踏月而来。 “你们懂什么,你们能看见阴气嘛!”李清淮清清嗓子开始发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还在这儿瞎嘚叭。” “实不相瞒从还在狼洞中时,我就注意到你们身上粘了太多阴气。” 她勃然大怒,声音大得隔好几堵墙都能听见,“我本来想着到郡里面,去趟柏林禅寺请大师亲自驱邪,小人不才跟那里的方丈还有些交情。” “谁知道你们竟如此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想滚就赶紧滚,没人拦着。” 听完这番话,连侍女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该做何反应。 而她一通发作下来,不仅头疼得厉害,胃里还阵阵排山倒海。 山岚肆无忌惮地逃窜,本就昏黄的烛火拚命扑腾,纸窗上枯瘦摇曳的树影都令人胆寒,更何况李清淮暴怒得面目狰狞。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考。 接下去没话可说,好一阵寂静。侍女看见她对自己眨眼,才慢半拍地领会到其中含义,干巴巴接着补了两句,明显撑不太住。 虽然演讲效果不若想象中好,但也唬住了其他人,再没谁敢不给她面子。 “赵盼儿,是你?” 李清淮眨眼微笑,“正是。” 她一步步继续往屋里走,破旧的木板地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找到个正中.央的位置停下后,环视四周。 “你们陆道长没跟你们一起?” 一名脸颊凹陷的大汉接上话,“来到是来了,但是没和我们挤柴房。她一个贵女,不介意我们拖累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住一起。” 李清淮深表同意,频繁点头。 “不过赵真人怎么也在?” “这个呀,在的人挺多的,不少你们都认识。” “我是张家老妇人钦点的,住下有几天了,为得是除魔去煞,”她说着扶额瞅了那人一眼,“你们到不用太担心,但凡让你们伤到一根汗毛,我都要嘲笑陆风眠的业务能力。” 第十六章 “她她她。” 大汉半天“她”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李清淮自觉找了个舒服的角落靠下。中途路过小丫鬟拍拍她肩膀,示意事不用管可以回去了,待蹲下再略一侧头竟与名熟人对上眼。 她倒吸口凉气,不大高兴地问道:“你与他们住一起?” 言外之意是苏无霜好歹是个女子,在外奔波没条件也就罢了。如今被人请了来,却依旧没分得多余的空房,实在不合规矩。 对方腼腆笑笑,“害,都习惯了,不妨事,再说了好像确实没有空房了。” 李清淮不晓得陆某某招致镇上人不喜,还当她同自己一样是被请过来的,算是莅临到此招待齐全。 但她知道这破镇子里事大不好解决,且当家人不管事。老夫人也是个知晓内情的不断发愁,想往宅子里拉满人才是对的,怎会苛刻待人,不分男女一概打入一间柴房。 摸清楚宅院布置,会发现空置的客房还有很多,而此地来的道士有限。 翻过个白眼后,她小声吐槽,“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从哪找来人把客房填满。” 两间大柴房,一间小柴房。 只给人住间废弃的小柴房算怎么回事? “陆道长她是个好人,你不明白就不要乱说。真是的都这个年头了,还有人不明白帮人是情分,不是本分。绝对不应该道德绑架陆风眠的。” 大汉支吾半天,最终义愤填膺道。 话听到中途,李清淮就发懵的厉害,只因此人太过抑扬顿挫,言语上纲上线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你等等……”欲出言打断他,谁料轻微的开门声和率先迎进来的光,却是把她的话打断了。 来人貌美,神色间带些慌张,正是令人牵肠挂肚的陆风眠。 她约莫是以为大家吵起来了,霎然进来弄得众人皆愣神。 李清淮稀里糊涂地想,她是来晚了,要吵的内容已经吵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来我也能解决。 “赵盼儿?”陆风眠巡视片刻,意外瞅见了她脱口道。 声音唤回她狂窜的思绪,李清淮振臂挥舞,喜气洋洋的对人笑。 往右侧挪了挪,空出左侧的茅草垫子,用手在上面拍拍,“坐这里嘛?” 她没有正面回答对面的问题,主要是唤她假名确认是否认错实在没必要回答,再者傻呵呵接句“是我,我在”,真得会让她觉得尴尬难堪。 现在已经不再是重逢第一面了,疯狂抖落羽毛求关注带来的献媚感,难免让人梦回禁足时,吃饭睡觉写信都要看人脸色的生活。 毛骨悚然。 “你……”陆风眠一时间理不清状况。 “你什么你,过来坐啊。”李清淮上前几步走,拉住她的手。 奇妙的是来人没有挣脱,但细节就是不易察觉的,且李清淮自认她惯会忍让,便不放在心上。 这份奇妙是对陆风眠来说的,不是在忍气吞声、虚伪与蛇,握住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带来种舒适温情。 第16章 别扭感还存在,但身体的本能似乎在厌恶将来的分离。 脑海里第一个想法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她又瘦了,气色却不错看来恢复得很快。 陆风眠后知后觉意识到自身想法,也认识到想法的危险性。不知从何来的伴侣视角,让她犹疑不定。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半推半就地坐到了茅草垫上。 她悄悄把手撂在双膝,抵住忽至的悸动。 “你看我,听说那座破山上又下来了人,两位姑娘加十来位镖局中人,”李清淮畅言谈笑,“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们,瞧我稍微一打听,不就打听出来了。” “当初你也就带着七八个人,如今又多了起来,看来是大家都能瞧出来你是个好心肠的,跟着你放心。” 心里不安定,表面还能平静地听人说着。 一句接一句的夸赞,没能让陆风眠稍有宽慰,其中酸甜苦辣咸只有当事人知晓。 出生到现在,王侯将相家最不缺的就是对小姐的夸奖,夸着哄着学诗书礼仪,劝着慰着遵循父辈规训教诲。 如果说,公子少爷们还会因不学无术受到责骂鞭笞,那她们这些不用继承家族基业的家伙,只会遭到父亲太公的厌弃。 待事情闹大了,在乎家族荣耀的对其会表达愤怒,而不在乎的——没有不在乎的 “是嘛。”陆风眠随口应道。 母亲去世后,入赘的父亲回了父家,徒留她一人在赵家园瞅人脸色度日。 外祖母瞧自己可怜,多有关照,其余人也因此稍有退让,于是对自己有疏管教。所幸在迁到北平前,在滞留山野时,她就学会了全套礼仪廉耻。 “当然,所以啊是我.日.日夜夜求来的缘分显灵了,我们是良缘是金婚,呃,虽然这离不开我自身的努力。” 李清淮独自开朗,陆风眠却连话都不愿意迎合。她讨厌旁人讨论她的婚事,正经的开玩笑的,好话坏话全听不得。 论察言观色,李清淮也不算太差,伸懒腰舒展开筋骨,“我该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她深深看着对方,说罢不做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脚步声愈行愈远,陆风眠没去挽留,差点连要问的问题也遗忘了。 “赵盼儿,你怎么会留在这里呢?”她到底是没忘,依旧不忘初心。 李清淮原地站住,想个切入点,然后放缓脚步在推门离开前解释完一切,“我来的时候就住在酒楼里,不知怎么的,茅山道士的名头传出去了,就有老妇人在我出门买衣裳的时候专门堵我。” “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她手触碰到门扉,用力往外推去。 “是嘛,我可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进来的。”陆风眠笑道。 这点小事不至于自嘲,可推门的人还是转过身来,跟自己受到冒犯似的,脸色须臾间奇臭无比。 “哈。”李清淮气笑了,见那人照样坐得泰然自若,亦不打算控诉什么,只好重新转回身子对着门面壁。 门重重推开,又被重重合上。 远去的足音彰显着它主人的气愤,仿佛每一步均在咒骂大宅里的人“狗眼看人低”。 陆风眠不理解她,也不想去理解她的想法。出门在外总有不受拥护的时候,再者收留她们已是主人家大慈悲,再去责怪别的未免强人所难。 “明天后天,还来嘛?”她扬高声音,冲门外喊。 没人应答,盘坐在草席上的腿麻痹了,她费劲地爬起来,想要追出去。 还没迈出第一步,就有人拽自己衣角,陆风眠诧异侧目。 “好梦。”苏无霜仰头望她,眼眸里有些许歉意。 春水融化坚冰,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年仅十七八,在驼梁山附近开小店做向导,结果误入这滩泥泞无处抽身。 花一样的年岁,就算不是大美人也是小家碧玉,人生就此葬送。 陆风眠敛眉垂目就势蹲下,反握住小姑娘的双手,她坦然道:“放心,你会没事的。” 小姑娘没说抱歉,她也不好自作多情地劝导不用歉疚,只稍作安抚把人稳住。注视着对方的目光,不退不避加以浅笑轻拍。 “我得先行一步,去找先前离开的那位姐姐,你暂且安心呆着,过几天我还会再过来。” 她的笑极具感染力,小姑娘沉默了一会,把手缩回自己身后点头称“好”。 于是陆风眠得以带着笑离开了柴房,其他人没有拦她。约莫是能说的都说尽了,能做的挣.扎也挣.扎完了,剩下的只有深重的无力感。 待跨出门槛,脸上大半笑敛去。 她绕过不同的梁柱,每每以为人就藏在拐角时,转身瞧去却扑了个空。 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盼儿走这么快看来也不想让人找到,陆风眠摇摇头会意了。转身寻回客房的路,形单影只且落寞地离开,当然这只是外人看来的情况,她心境里的泰然平静不足道也。 而她要找的人只与她有一墙之隔,缘分如此捉弄人,等李清淮探头出去时,只能瞧见她的身影。 李清淮已经不剩多少气愤了,所做的滑稽样,也只想逗人开心。不管是开怀爽朗的笑还是单纯觉得人好笑,只要笑的出来就不算狼狈。 奔波数载,总要有个结局。 …… 暮色苍茫,日头逐渐迫近西山。独守空闺的感觉对经常赔笑脸的人来说,是种不错的体验。 陆风眠推开窗,袅袅炊烟升起,她思忖着该去柴房画张血符镇宅的。 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她找来草纸,自己给自己研墨。一笔笔勾勒出镇宅符的轮廓,练了共有十来回才等到夜色变得阑珊。 火树、银花、结彩,这里的春夜相当热闹,富足殷实。 说巧不巧,出门遇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小厮,而是驼梁上见过的邵珹,遇上了便不可回避地要聊上两句。 “陆姑娘晚上好,你这是要去哪?” 陆风眠挤出笑意,挥了挥手里的草纸。 邵珹凑头过去瞧,“真是好闲情雅致啊,诶,这是画吧,瞧着像图纸,是符咒?” “闲着没事练它干嘛?” 一时间陆风眠没能迅速接上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闲暇之余练符咒好似才是正常的。 第十七章 “我是跟着赵盼儿过来的,但跟丢了,”见陆风眠不打算了理会自己,他急忙寻了个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首先我先表明,是她告诉我你们认识的,不是我从什么旁门左道骗来的。” 陆风眠上前一步,不去细品话的真假,只与此人擦肩而过。 难得去甩脸子,又是因为那个盼儿。 知道不应该是知道的,看见人心烦意乱也是真的。假设你我以前关系不赖,但如今你刻意隐藏这段过往,就足以使这段关系破裂。 若非我如水上浮萍,无处寻觅打探过往,我又何必同你置气? 现有求于你,态度笑容都要拿出最好的供着,但积累的彷徨不安总要有人来担着。既然邵珹上赶着来了,那就让他担着吧。 柴房里点着几根蜡烛,陆风眠悄无声息地来了,以自身血液做引子,划破指尖徒手在门扉上绘制阵法。 加以练习过的阵法模型,在她指尖流淌出卓越的风华。 等画完,陆风眠直接有些站不稳了,甚至盗了一身热汗,扶着外墙缓挪着挪回了客房。 余下两天,无人允准她开展驱邪活动,她也懒得上赶着去勘察庭院走势。 三餐过来的丫鬟一趟比一趟不乐意,开始还寻思着是不是老妪请多了人,耽误了人家的空闲。偶然听到她们碎嘴才得知,原来是赵盼儿不老实,把宅子里搞得鸡犬不宁。 陆风眠等到了晚间,心潮澎湃顺应美景出去散步,此宅院不讲究对称,统统往繁杂琐碎的方向靠。纵横交贯的萧墙,胡乱栽种的盆景和假山,让她摸不准方向。 原本和墨友约定翻墙出逃的,她却想在未离开前,多看一眼那个独自开店做向导的姑娘。 要不是需查清舅妈犯下的罪证;要不是自己无所真正的依靠;要不是乖巧老实才能不被怀疑,她真想肆意地顺自身的心意,带他们回京。 就算律法也偏向偿命一词,她最少能为那个小姑娘争一争。 这么想着,额角竟开始隐隐作痛。陆风眠无法只能顺着来时的路,摸索着找回客房。 她一脚深一脚浅的回到客卧,合衣翻身躺上.床榻,就连入梦后也浮浮沉沉的。 梦里是灵蝶传过来的对话。 背景里有个嘶哑的男音在含糊哭喊,花轿里不断传出撞击的声音,像是被捆绑住的身子在磕车壁。 咚咚咚。 “洞神大人是了解我们的,先前那个祭品受了玷污,才导致神赐减少。这回大人好不容易又看中位新娘,你们可都给我仔细些。” “把心放到肚子里,为了往后十几年的福报……” 第17章 声音蓦然模糊起来,视野倾斜。 灵蝶自带麻痹功能,共感只能维持片刻。右侧抬车辇的轿夫腿很快发软,脚下逐渐变成踩棉花般的触感,摇摇欲坠地神志彻底坍塌。 他猛跪到地面,然也就是摔倒的那一刻,灵蝶枯竭死亡。冷风灌进他敞开的领空,沁凉袭来直接把人冻醒。 咚咚咚。 撞击声不止,咚咚咚。 陆风眠惊醒,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跃起。 然而擂鼓跳跃的心脏还没来得及平息,她余光中扫到闭合的门扇漏窗上映照出一个身影。 一个瘦削欣长的身影,浓黑的长发披散着,呆呆站在门外。 刹那间,陆风眠感到不能呼吸了。 过分旺盛的想象力,让她脑补出一张更可怕的画面。湿.漉漉的发丝,洇润满水的木地板,行路间衣料摩.擦出的细簌声。 对面的身影动了动,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有节奏地——咚咚咚 心提到了嗓子眼,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她甚至来不及躲避。 犹疑不定下,身体率先做出行动,双.腿双手并用爬到床边。在黑暗中小腿垂下床沿,胡乱蹬上鞋袜后,陆风眠才捏紧拳头准备好迎接突发.情况。 “风眠姐姐,你在里面嘛,人家好想你~” 这捏腔夹嗓的语调,让她直接梦回玉山寺庙里,被女鬼上赶着敲门的经历。 如若不是这声音诡异的像赵盼儿,陆风眠当真要大打出手了。不管是人是鬼,先打了再说。 “你大半夜吓什么人?!” 陆风眠余怒未消,对她的来访并不高兴。 迎来的是那人迷茫乱眨的大眼。 “我……呃……抱歉姐姐。”李清淮当真是迷茫的,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理,不过那都是不受宠爱的时候,半夜去御膳房觅食被小丫鬟逮住,对方偏说自己吓到她的小事。 这些小事在她及笄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人去得罪她,同样幼年的陆风眠也是如此,大多时候还同她一个鼻孔出气。 “我……” 陆风眠缓缓气,良心逐渐回归,拉着她就要让人进屋。 “进来吧,有事说事。你这个时间点来,想必是有大事情的,我没必要怪你。” “如果我说确实没什么事呢?”李清淮尴尬赔笑,小心翼翼地瞅她。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着,仿佛离撕破脸皮只差一步。 “经过我两天的努力,你的小伙伴们已经快入住进豪华大客房了,可喜可贺。” 她赶紧把想说的话讲完,等待审判一般静候着。 须臾,陆风眠叹气道:“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什么内情,打算约我出去捉妖呢。” 难怪这几天鸡飞狗跳的,原来是你成心造成的。 还有我那个血阵,设在里柴房门外。结果我两天没处理是非,你就要反上天了。 李清淮略一考量觉得这主意实在不错,“好啊,走吧,我正有此意。” 她拉住陆风眠的手腕,自然地往外走。而此刻的陆风眠实在算不上衣着得体,但也没有要调整仪容仪表的意思,任由她拉着走。 对方轻车熟路的来到柴房里,说实在的,这里小是小了点,却算不上多差。 只是角落里有些烧焦的痕迹,像是原住户不小心打翻火烛,烧毁了房屋,才让这间闺房变作了柴房。 干柴胡、烂茅草被打整的还不错,统一铺在一个地方当床铺。 这环境和当初在喜神客栈大差不差,进不进镇好似没什么区别。 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柴房里,引起一阵喧哗。 尽管大多数人都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但深更半夜被吵醒还是不高兴的。尤其是看到陆风眠凌乱的青丝,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灾难,而对方是来捞自己逃命的。 结果那两位随意找个没人的地方,靠墙坐下了。 “各位没事,我们来守个夜,你们放心睡。”李清淮双手合十,向四下拜谢。 郁郁寡欢的狐半仙瞪大双眼,“你俩干嘛,嫌我们的地方不够挤脚嘛,还过来凑热闹?” 李清淮白他一眼,心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人了。 “等着吧今晚肯定会出事,我是天仙下凡来罩护你们的,快谢恩吧。”她状似玩笑道,眉眼盛气凌人,仿佛真拿到了太上老君的架子。 狐半仙刚要怼回去,就瞧见她身后喜眉笑眼的陆风眠对自己做了个手势,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望着笑靥如花的美人,他噎住了,不免佩服起文昌公主。不亏是她,见到人才两天就把人哄好了,现在甚至反过来对付自己。 无语,当真无语。 那就等着吧,都等着吧。 我倒要看看要等到什么时候。 “别生气了。等事情解决,我一定好好给你宣传宣传狐仙庙,月月年年去烧酥油烛。定会让你早积满功德,鸿鹄腾跃的。”陆风眠耐心劝慰。 然狐半仙还沉溺在美梦中时,对方嘎然止了话音。先前一直在屋门外晃悠的人影也忽得停了,黑乎乎的阴影仿佛在门扇上生根发芽。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期间也有人发现门外晃动的人影,想驱逐那个尽管是人影也依旧窈窕的女子。但无一例外被李清淮阴狠地瞪了回去,仿佛门外是她亲戚般。 守在门外抱着婴儿来回晃荡的妇人轻笑一声。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孩子,最终婷婷袅袅地缓步离开。 临走前孩子被她拍烦了,嗓音细尖地哭了起来,妇人反而发出阵银铃般的笑声,软糯地唱了首婉转悠长的民谣安抚孩子。 众镖客及陆风眠:“……” 不知谁说了句,“她好像就是那个中邪的姜与乐,她没有孩子对吧。她,她那好像是抱了个被,啼哭声也是自己发出的……” 驱邪要想不伤及根本,必须先服用保魂丹,先把邪性散发出去大部分。而散发邪性必会刺.激到患者,导致患者加深中邪状况。 等患人发狂完一整宿,出现脱力症状后就可以开始驱邪了。 期间最好是把人绑起来,但张家人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要不是自己舌战不过群儒,眼见对面一群人越辩论越偏激,隐隐有要将她们轰出门去的趋势。陆风眠才不会退而求其次,答应让人看护着她就不做捆绑。 当姜与乐溜达到她屋前时,她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寒意蔓延开来,李清淮踹了陆风眠一脚,道:“我知道你画好了血咒,妖物进不来这屋,但我得出去一趟。别这么看我,我保证不捣乱。” 她笑着站起来就要走,陆风眠一把抓住这人的手腕儿,她就敛去半分笑静静看着对方。 李清淮脸上的红斑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渗人,笑起来不但不漂亮,反而更加可怕诡异。 陆风眠攥紧她手腕,却不自觉回避着她的目光,于是视线便停在了对方手上。 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五个指头像一束枯竹枝,骨瘦嶙峋。 “你在担心什么?”古怪的气氛蔓延开来,她这句话便把不友好一词推向了高.潮。 周遭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更静了,那群汉子呼吸的声音轻了又轻。 她的声音不复以往清冷,似乎有心调和气氛,可如此却更加别扭了。 第十八章 李清淮另一只手上前捋开对方的手,“别担心我,我去探查下情况,不会有事。”她轻扯僵硬的嘴角,不等人反应就转身离去。 但这回没人惯着她的怪脾气,陆风眠直接站起来怒气冲冲跟着她走。 李清淮临了在门前停下,不明所以地回头瞧她。 从未和如此乖张,想一出是一出的队友待过,陆风眠情绪大起大落。简直想把她的脑壳敲开,瞧瞧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近几年李清淮培养了个习惯,往后接触不到的人不多加辞色。遑论喜不喜,避免牵扯是非才要紧。 她实在没啥与同伴交代想法的自觉,这会迎着众人目光直皱眉,原地顿了会才重新笑起来。 “那你得告诉我,你让我跟着你干什么。”李清淮深褐色眸子笑意吟吟,如果忽略她脸上那块胎记,其实能发现她五官生得还不错。 那是种浓墨重彩的美,五官精致娇俏。眉型虽疏朗却略带凶气,直接导致她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不过如今就陆风眠看来,她与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狼狈女鬼没两样。明艳归明艳,贵气归贵气,再怎么说气眉宇间也尽是阴郁戾气,不是个人好人家应有的模样。 出乎自身预料,她竟只是张着嘴被堵得气急,或许带了点厌恶。但并无震惊害怕。 在陆风眠认知里两人初见,乍见这人“高高在上,在座皆草民”的姿态。怕是该先有种认清此人真面目的感觉,在掺杂些不可与之谋的警惕,但这些统统都没有。 有的只是习以为常的气愤。 她沉着脸暂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递给李清淮水囊和毛笔。毫无关照病患的意思,狠心使唤她拿着东西,去在每个人背后画道护身符。 第18章 李清淮晃着手里水囊,水声发闷不似摇酒声清脆。和回忆中人马往驼山赶时,暴雨下马蹄急撩声、水从山谷间腾空而下声,意外的跨越时空交织在她脑海中。 她猜里面应是黑狗血之类的。 众人褪下外袍,李清淮手持毛笔,尽管有在加快速度,可她画符青涩,等写完时夜又过大半。 别人心里害怕不敢睡觉就算了,李清淮是真的困,越听他们小声交流越困。 好些日子昼夜颠倒、饮食不规律,身体本就不好。这会身子刚一沾墙,双眼就不可控制地闭死。 脑海里立刻浮现无数幻梦。 梦中,李清淮恍惚回到九天前。 火堆哔啵作响,浑身被烤得暖乎乎的,周遭交谈声模糊不清。 有人泼药粉在自己身上,她左腰侧婴儿拳头大小的花型胎记一览无余。 胎记宛如血渍涂抹上去的,深浅不一。明明粗略似简笔画,却带着一股子妖冶哀恸,似汲取无数龌.龊肮脏的烂泥,才对的起这份旖旎明艳。 而这一幕并未发生在现实里。 稍后一切变得光怪陆离,拉长扭曲。忽而回到幼时一众宫女送她离开,马车沿着秦淮河辘辘前行。忽而又看见茅山葱绿葳蕤的树丛和漫山遍野的花。 …… 李清淮是被吓醒的。 梦的最后她看见个匍匐爬行的女人。对方双.腿似乎早已站不起来,习惯了爬行速度极快,活像只四仰八叉的蜥蜴。 远处黑暗里有无数蹿动人影,等再去看那女人时,她的脸已从粘黏的枯发中露.出。 那的是张布满伤疤的脸,几乎没有一处好肉。好些细长的疤痕,把她的脸撕裂成两半,好似摔碎的铜镜。 她再睁眼时,陆风眠一张脸凑得很近,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李清淮甩甩混沌的头,懒得细揣测她安的什么心,能打探到什么结果各凭本事。反正自己有个正常人反应就够了,正打算回怼她几句,就听屋顶上传来稀碎的声响。 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有东西在房顶上爬,而且每次声音传来的方向都不一样,似乎它行动极其敏捷。 刹那,房间里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屏息凝神。 就在这时李清淮伸了个懒腰,她语气安然。指尖经刚才一吓却还没有缓过劲来,不住地颤.抖,依然懒散道:“你给我闻迷香我不怪你,但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 我梦到了,我可以预知。 陆风眠没敢和她搭话,有个巨大的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你看好了他们!”她丢下一句话,推开窗户就往外跳。 等李清淮试图阻止她时已经晚了,只好转头问旁边的人,“她身上带着刀呢吗?” “嘶——” 在座皆支支吾吾无人答话,徒自在屋中转了两圈还是不放心,干脆也来到窗边,撑着窗棂想翻过去。 刚用五分力,后背伤口便一阵撕裂的疼痛。两腿又扑腾了几下,最后干脆放弃了。 就这么支着看窗外的刀光剑影,刀光剑影全是陆风眠一个人的,她正追着黑暗中某个东西左右抽鞭子。 鞭子上夹杂着银片,在暗夜里似毒蛇攒动,时显时隐。 “好!好!”李清淮看得起劲,欢快拍手,随即意识到她给自己的鞭子不是名贵之物,不然怎么要多少就能拿出来多少。 街边每家每户都挂着大红灯笼,人妖在着光影憧憧中横冲直撞。没一会儿,战场就转移到别人家屋顶,李清淮再也看不见她们打架了。 他人屋顶被踩得通通直响,李清淮满脸幸灾乐祸。 她拉开屋门,往回廊上瞅去。 外面有个十三四的女孩正和她对上了目光。 女孩长相清秀,身着月白衣裙,水出芙蓉般娇嫩。被看了一眼,连忙上前两步把在地上蹒跚学步的弟弟拉起来。 随后又回视李清淮一眼,匆匆藏在柱子后面,躲了二十几秒才跑掉。 这时屋里有镖人出来拽她,大约是离了她感到害怕。 李清淮笑了笑,甩开那人抓她的手,从身上摸出个火折子,掰开盖吹着。 “你看着我给你表演个魔术。” 拽她的是那个给她治病的女镖人,因听不大明白这话,脸色狐疑。 望着她的眼神却不仅有疑惑,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那奇怪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了。 女镖客道:“什么?” 说话间神色依稀变得淡漠。 李清淮忽得感到悲伤,走到屋檐边上,背对着人从衣服里掏出个油纸包。 秃然折腾了会,乌漆麻黑的天空,骤然炸开一个绚丽的烟花。 盛大又灿烂。 烟花从李清淮手中被放出来,她转身回望自己的救命恩人,对方脸上有惊鄂还有狠辣。 这些情感先前在她身上是没有的,她那双眼睛浑浊不堪,没有聚焦的时候,给人第一感觉是淡漠的。 “你干了什么?!” 第十九章 早在三月前,陆风眠的师傅苍山子就来找过李清淮。 坐谈两日了解到的情况,大约是吱吱近半年有个劫难,而她是对方命中的贵人,若能出手相助危难自会烟消云散。 起初李清淮并没放在心上,直到苍山子给的日期临近,才慢慢出现心慌的症状。 午夜的幻梦穿插着对方。 李清淮从来不喜记着这些梦,早在幼年身处皇宫时,父皇便喜欢说她有天恩护佑。 每一次重大选择,上天都会给她指出正确的道路。但那些天恩赐下来的梦,真假虚实掺和在一起,时常扰得人想自戕。 最终的最终,李清淮不断派人去打探虚实,推测幻梦里的真真假假,还是来到了这里。 这个山清水秀却鸟不拉屎的是非之地。 “苏无霜,你有个姐姐对吧,”李清淮凭着暗卫查到的消息,强行和梦境连系在一起道,“你是为了她,你想让她活过来,所以你需要一个骨骼清奇的躯壳……” 李清淮在赌,她从不能主动控制梦境的来去,得到的信息也残缺不齐。 除分辨真假外,还要像拼图一样,把各种细节一点点接在一起。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对方听见姐姐二字就乱了心神,因修炼的功法本就来路不正。到邪气重的地方,首先就是被附身控制的对象。 “啊?你在说什么,我记得我把这烟花换了的,你干什么了?呵,我不想动你,真的。” 女镖客苏无霜尽管口头这么说,眼神里的纯真却已褪.去,徒留凶狠摆在明面上。 江湖上通用的紧急求救烟花,尽管是没什么地位的人认识也并不奇怪,但此物在偏远的山里基本无用,加之能穿云百米价格昂贵,很少有人携带到深山里。 李清淮并不想说“我会帮你的,都会过去的”这类虚伪的话。 如果猜的没错,她姐姐已经死了。 变成了梦境中那个怪物。 苏无霜抽出腰间弯刀,快步朝李清淮奔去。 李清淮也不是吃亏的主,当下就撒开腿绕了个小圈,跑回原先呆的屋。 其余人是从京城一路奔波到这的,而苏无霜是在冀州招顾的,专在驼梁山一带给人引路。 好些人堆在门口,还有点弄不清状况,李清淮推开他们使劲往里冲。直到了窗棂处,双臂撑着翻了出去。 “陆风眠救命啊!杀人了啊!” 李清淮烧压根没退,面颊绯.红。这么一跑本就松散的头发彻底散乱,愈发狼狈不堪。 春夜更深露重,雾气蒙蒙。 大红灯笼罩在雾气里。打眼望去,团团白雾中透露.出红色,诡异非常。 她一路咕呱乱叫着找到了陆风眠,对方屹立在寒风里,萧萧兮如松下骨。 地面躺着好些蜘蛛残骸,四周还不断有小蜘蛛涌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远处屋檐上挂着个人头大小的蜘蛛。 屋檐下正好挂着大红灯笼,那蜘蛛半个身子露在光亮里,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头胸隆起,露.出来的半截晶莹剔透。背部黄绿斑纹天然生出人脸模样。五官轮廓清晰,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李清淮只瞅了一眼,当场就惊得搂住陆风眠的腰,徒自把脸埋在对方肚子上,企图自欺欺人。 原先还在逐步逼近的小蜘蛛,忽得在原地交叉走位,看似不断挪行实则半晌没前进几步。 陆风眠对她的几番认知来回破灭,只得暂且认为,此人就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性。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独占着你,你是要斩妖除魔的。” 李清淮撒开手,硬生想挤出些泪眼朦胧的效果,可她高估了自己的演技,只做出了个只打雷不下雨的惊恐状。 “你走吧,我不害怕。”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真的不害怕了。 第19章 淡定中透着些不耐。 刚才那一句话,着实把她自己都恶心到了。只消片刻,就褪.去了所有表演的欲.望,这实在与自身金枝玉叶的身份不符。 虽说先前玩霸王绕柱走时,李清淮颇有经验,但在身上也挂了些彩。手臂上被划出几道伤痕,正不停得往外渗血。 现在连陆风眠衣服上,都粘上了她的血迹。 “放开些陆风眠,你看你们打了这么久了,街边人户里却半点动静都没有。”李清淮凭着最后的耐心吼道,“估计是觉得我们打不过吧,不过他们不出来倒是省事。” 陆风眠不仅要对付大蜘蛛,留意跳上来咬她的小蜘蛛,还要留出一只耳朵听她讲话。 据暗卫查出的消息,镇上人是从湘西迁过来的。 苏无霜有个姐姐嫁到郡里,因身份低微,在夫家不讨人待见。怀第二个孩子时,整日嘴馋酸枣酸杏,大夫说可能是个男孩。 心里高兴,便带着丫鬟回家探亲。就这短短几天,人却再无了音讯。 夫家派人来寻,得到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她被洞神带走了。 被洞妖看中的女子一般称为落洞女子。 她们一不小心就会被洞神勾走魂魄,缺少魂魄的人会变得疯疯癫癫,不久后定然死掉。 在北方,这类害人的东西称为邪神,是不招人待见的。但南方好些地方专喜供这类东西。 可就算她是被镇里人活祭的,死后阴气极重,可又怎会变成,那半人半妖的模样? 看来死因另有隐情。 陆风眠在不远处,不断与人脸蜘蛛纠缠。 苏无霜没追出来,不知是被其他镖客拦住,或是妖物中途放过了她,转而附身在其他人身上了。 “这人应该是有同谋的,不一定很多,但一定有。”李清淮沉着脸扫视周遭的房屋,笃定地想。 无论陆风眠打赢打输,都不妨事。输了自然简单,直接黄土一埋,坐等墨向颢上钩即可。 若是赢了来场庆功宴,蒙汗药一洒,仅她一个就能把众镖客一窝端。 又或者整个镇子都是她的同盟,这些人不插手,只是冷眼旁观,却也不阻止。 是输是赢都和他们没关系…… 甚至守在山林里引路,也是为了这个夺舍的计划。山里的山魈极可能被人训练过,突然出现,无非是镖客中有她想要的人。 而陆墨两位道长介入,让她改变了主意,转换了目标。 李清淮坐在地上,左思右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当即起身。 挨家挨户地跑去敲房门,还真别说,虽然没人出来。但她发现有些人早躲在门后,贴着耳朵听了。骤然一敲把头一户人家吓了跳,隔着道门传出声暗骂,声音很低,可她听得真切。 没料想有人会开门,可敲到第八家时,才悲切地喊了几嗓子。门豁得被推开,实打实把她吓了跳。 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李清淮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见推门的是一对男女,年纪很轻,面容稍显稚嫩。不是兄妹,就是对新婚夫妇。 两人一人举着铁锹,一人拿着簸箕。 虽看着挺有架子,可仔细去瞧,他们眼神漂浮不定,腿都没有伸直。乍一见敲门人还呆滞住了。 入目是张惨白的脸,和红殷殷的斑纹。恍惚如刹罗在世,结结实实把人吓得魂归天外。 李清淮一时搞不清他们是要干什么。 咽着口水不动声色的往后退。 "走,我们跟你去!" 这话开头有些气势,到中间汹涌之气就弱了下去,最后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干哈?"李清淮难得蒙圈,不知从哪学到的方言都被惊了出来。 "杀妖怪……"旁边的女孩接道,声音里掺杂着哽咽。 他们这样着实不像是能帮上忙的。 李清淮过来敲门,单纯为恶心人。现在情况始料未及,她沉吟片刻,脑袋全烧糊了,却是没想出能说什么话。 不仅如此,他们身后还有个老父亲,早在他们开门后就出声阻拦。这会儿正急得跳脚,想把他们拉回去。 “哎呦,我的祖宗呀,你们快回去吧。芝兰快把你哥拉回去啊!你,你,还推我,这要气死老子我呀! ” 一个个荒谬的想法划过脑海,其中把两人打晕踹进去这类,竟算是比较正常。更有甚者,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敢想出来的。 "嗯……嗯……"李清淮不知所措含糊道,"要不你们还是,还是,还,额。" 她憋了半天最后吐.出句:"不然给我讲讲这的习俗。" 夜风拂过四人脸庞,乍然被冷气一沁,都起了身鸡皮疙瘩。 "说不定能根据些事,推断出怪物的弱点。"见两人没动静,李清淮补充道。 "你们认识苏无霜吗?" 原本最初只是为稳住他们,这时却突然想到,好像真可以打探下有用的消息。 "她有个姐姐,怎么死的?" 两人听到这个名字,皆是满脸惶恐。右侧男生不自觉往后退了两小步,脑袋来回轻微摇晃,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李清淮一看就知有戏,无霜竟是个真名,刚要往下追问,就见他旁边的女生满脸惊恐看着自己。 仿佛见了个怪物似的。 惊恐都要溢出来,李清淮瞅着她手颤.抖,拿着的簸箕几乎欲掉。 倒也不必如此惊恐吧,她念头还没转完,后腰处便触到一片冰凉。几乎还没有感受到疼痛,就察觉出有匕首捅入了自己身体。 捅进去又拔.出来。 李清淮用尽力气往旁扑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回头望。 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颧骨凸.起整张脸棱角分明,有些大小眼,皮肤暗沉胡茬凌乱,眉宇间戾气横生。 他身材高大,却过于干瘪。 李清淮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那一刀让她遭了大罪。 所谓劫难就是有人要去受。 倘若一早把整个村子端了,灾祸反而会加重,不久后,将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在受难人身上。 原本她是找不到借口说服父皇让自己来的,但这座山不同于其他,藏着个关于皇家的大秘密。山上失踪的两股人也决非单纯的镖客。 虽是拿钱办事,但暗地里却和她四哥哥有联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参与纠纷,必然会被纠纷反噬。但她属实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李清淮深吸口气,心底不停咒骂陆风眠。我辛辛苦苦帮你,你却半分不记得我,避如蛇蝎不说连句好话也听不到。 随后她咬紧牙门。 我他.妈就不相信自己能死。 第二十章 各家门前灯笼是街道上唯一的光亮,可光亮蒙在雾里,朦胧得可有可无。 男人往前踉跄走了两步,他站得不稳当,前后不时摇摆。焦黄面颊忽得坦露在本不多的光亮中,忽得又藏匿进黑暗。 因刚才不留神被捅了刀,李清淮猜想他轻功了得。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又退,暗道这下是跑也跑不掉了。 随后,男人欺身压来。 先前吓傻的兄妹俩,这会儿一起冲过来,往那人身上招呼拳脚。 李清淮心脏漏了几拍,却见那人经铁锹、簸箕洗礼后,直挺挺地倒在了自己身旁。 她呆滞几秒,麻利爬到男人身侧,发现这竟是个纸扎的人。 修鬼道者滴上精血后,操控的那些低级玩意。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这可怎么办?!” 两个帮忙的人尖叫不止,声音在甬道中穿梭,飘出去老远撞上山体上又弹回来。 空旷渺远回声引到陆风眠注意,她眉头不自觉皱起预感不妙,当下直接收缩未完全布置完的弦杀阵。 透明弦网倏然回收,对着人面蜘蛛铺天盖地罩去。短短半分钟,那东西就被割裂成六.大块残尸。 等她在屋檐上行波踏浪寻到人后,双方都被互相的狼狈像震惊了。 跑来那人衣衫沾染大面积绿幽幽液.体。 仅一眼,三天前的晚饭都能吐.出来,不仅如此她浑身还散发着隐隐恶臭。而此时李清淮血已流了满地,那对姐弟对着她几度想伸手,却根本无从下手。 她这次中刀倒不是故意在装柔弱。 茅山拜师学艺那几年,因着皇室血脉没人敢胆无礼,自然也无人严格要求她习武艺。 如今又回宫里过了五年有余。闲养之下,除耳目灵敏些外,上个房檐已是她最大的本事。 陆风眠目光闪烁。 “风眠快快快问他们,苏无霜她姐姐是怎么死的。”李清淮主动结束躺板板时光,斩断众人间悲凄氛围,“就是给我治病的那个女的,她姐就是在这儿死的。” 话音刚落,那户老小霎时脸色青绿。 老人家抓着个小的就要回房。 李清淮自知恩将仇报,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愧疚之心。 第20章 见陆风眠暂时听不明白上不了手,她只觉气愤,要不是自己受伤,还轮不到这人呢。随即又加一剂猛药,“你以为山里那腹鬼怎么来的?这里有人练小鬼!” “唰——” 两只飞镖擦着转身回屋老人的双臂,钉到了门板上。 陆风眠到底是信了,正好上回摘下来的飞镖没来得及还给墨家,就率先动了手,“各位别走了,聊聊。” 据古籍《万法归宗》记载,未经教化人性本恶。若女子堕胎,婴灵天生肚囊小大多记恨亲属,怨气重久久不能轮回。 冥王怜之凿忘川于人间,是为子母河,让这些弃婴有了重生机会。但也有不愿悔改之人,化为腹鬼造下业障。 而《朴庵密法》又载,有秘术可炼制小鬼。 供奉小鬼者,心想事成获一时风光。只是婴灵往往善妒,不小心得罪了,供奉者不横死也得重度伤残。 小鬼取未满三岁夭折孩童炼制,其中妇女停胎而死的最为凶残。 有些妖道为牟利,专挑孕期妇女下手,炼制小鬼辗转卖给富贵人家,以护财运昌盛。 喊出那句话后李清淮久久缄默。 她感觉如再多言一句,下一个气尽而亡横死街头的就是自己。 尽管眼前依旧逐渐昏黑,浑身筋骨震颤,但并不妨碍她好奇对方怎么什么武器都有点。 陆风眠抑制不住心尖刺痛,呼吸间带着灼热。心中道怕是糟了蜘蛛毒手。 她斜了眼几乎血流而尽的李清淮,随即捏开那对父子下巴,硬塞进个黑色小药丸。不打算声张自身状况,只命他们去找些医疗用品来。 父子俩踟蹰着服从。 那老头气得浑身哆嗦,却半句话没敢抱怨。 两个小的虽是惊恐神色,可能从中窥出些许失望。 好心好意出来帮忙,反被倒打一耙。怕是在他们幼小心灵上留下了不少创伤。 李清淮至始至终没有感到惊奇,她从不觉得陆风眠是个好拿捏的主。面对众镖客咄咄逼人时,就算自己不出手,最终她也会想到办法。 毕竟京城闺秀没些拿捏人的手段,是过不下去的。 她父亲礼部尚书护短是真,但也深知人心险恶,立志培养儿女独当一面的能力。做事干净利落,就算心善也能作出表面狠劲来骇人。 半个时辰后,李清淮从后腰到胸.脯处都捆上了雪白纱布,直挺挺在床榻上躺尸。 不过这回,陆风眠处理完并没马上离去。而是拿着热毛巾,一寸寸给她擦身上血迹。 手腕被抬起,热毛巾温软的触感,让人很不适应。 这点难得的温情不是她想要的,只要对方不若梦中般如染血孤鹤昏迷不醒,惨死荒野便是万幸。 李清淮不经意睨向陆风眠,她有张明艳的杜丹面,整个人端庄秀丽。而远黛般的眉眼却暗送秋波,鼻梁像弯弯春水里的小青山,别有一番风韵。 这个人不似她舅父般藏锋圆滑,也不像她舅母那般刚烈宁折不弯,她有自己的风骨和妥协。 为方便待会利用信息差,打这一家老小个措手不及,此刻房屋中只她俩独处。 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给出合理解释对李清淮来说小菜一碟。 无非是借茅山作挡箭牌,以任务为诉说线条,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变着法子告知陆风眠。 “我此来就是为了这村镇,郡里有位叫宋喆的小妾死在了这里。” "当时去拜访那户人家被赶了出来,但也打听到她有个同母不同父的姐妹,叫苏无霜,正是我们带回来那群镖客里面的。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宋喆跟家里没了多少联系,妹妹也外出赚钱寻不到人影。" 她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撒了谎。 陆风眠从未听闻过此事,目光沉静如水,不言一语。 “后来宋喆在怀第二个孩子时回了趟娘家,连人带尸都没能回去。”李清淮叹了口气继续道,“而这里便是她的娘家。” “宋喆死后她家几个人亲缘较近的也接连搬了家,包括她的老母。” “我在宅府外面蹲受多日,日子长了就不抱希望了。但偶然一次机会我见到了,宋喆第一个儿子……” 这时她突然也停止言语,望了眼窗外。 春夜喜雨,绵绵细雨不知何时降下。 山间雾气重,连带着镇上雾气也重。外间太黑,连地面湿多少也瞧不出来。 李清淮透过氤氲雾霭,瞧骆梁脊山水重重。棕褐色瞳眸恰如此间景色,暮色雨至、春雨嘀嗒。 视线回拉,近处房屋鳞次栉比,朴素得一如往常。 她还记得是如何说服父皇,让自己前来的。 宋家二公子默默站了皇叔昭王的队,此番假意回江南实则为暗探山中地形。这是太上皇与爱人定情的地方,却因爱恨执念纠缠不清,一直未曾当作重地看守。 昭王此举便是把宋二推到悬崖边,自己如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主使,定能参昭王一笔。 不过宋玄烨既然听命昭王,定不可能牵连他。而且没有证据,连宋玄烨的罪都没法定,更何况置身事外的昭王。 父皇让她带锦衣卫来,也不过是信她后来的梦。 不能在明面上处理,那就暗地里收拾掉。 他要真机缘巧合进到驼梁山,估计走不出满是鬼祟的外城。要是没进去,就让他来给受牵连的家人收尸。 这为其一。 京郊百姓常遭妖物侵,扰生活苦不堪言,此去可积攒民心。 这为其二。 而最初让她魂牵梦绕那场梦却是只字不能提。 身为皇储,她可为除政敌去,可为赢民心去。却万不能为了所谓交情前去。 经过多年“训练”李清淮也认同这样的说法,等可谋利益一点一滴累积,才彷徨着请命去骆梁山捉拿未来罪犯,宋玄烨。 陆风眠声音打断她的思路,“盼儿你还好吗?” 这个从戏曲上捡来的名字,莫名有种奇妙的喜感。李清淮心中再也伤感不起来,眸中那宛若阴雨连绵的情绪终于淡去。 “之后……之后,察觉出宋喆大儿子印堂发黑,便冒险潜入府宅,发现他饭菜里被下了慢性毒药。”李清淮有气无力道,嘴唇彻底失了血色。 毒药,宫中争宠必备。 眉头皱起颇不耐烦往下接道:“反正最后又在他附近查出,好多诅咒用的物品。” “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正经修正道的家伙,当下就看出,那阵法怕是能活活阴死人。我直接往最狠里猜,除恩情钱财外加的好处,害死一个孕妇对妖道有什么用?” “最阴狠不过一尸两命,练赤童子了。” 当然配合妖道的人,可能是大房也可能是其他几房,又或者正室是趁孩子母亲出事,才敢下毒的。 说完这些李清淮双眼一阖,开始发散思维,放松大脑。企图消减口舌之干燥,身体之痛楚。 第二十一章 话已言尽,往后的事相信靠她自己也是能悟透的。 那一句“不是什么正经修正道的家伙”让陆风眠感到愧然,可并不去反驳。 毕竟能看出来这人确实沾了邪魔歪道,除去下意识的熟悉感,并无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她的理由,保持些警惕理所应当。 消鬼婴时帮自己,不代表此后不会害自己。 “进来说吧。”陆风眠有意忽视她的用词,为了不冷场尴尬,转头对着门扇的方向直接道。 门缝后听墙角的老人家半天啥也没听见,正急得火急火燎乍一听喊他进去,魂吓掉半边还得连忙接声。 “仙长,仙家——真不是我们干的呀,我们当时也想阻止来着,只是我们就是个平头老百姓。” “那妖道算准了时间来我们镇上。使了点鬼计让我们,让我们误以为洞神看上了……那个人……” 李清淮张了张口,想说话。等考虑到再次张口的后果,默默合拢了嘴。 “那妖道对'那个人'做了什么?”陆风眠八面来风岿然不动,提问得深得李清淮意。 如若此时对全镇无作为的人降罪,这些人就会为脱罪抵抗到底。 不如先把他们剔除出去,再寻问事情经过。 "好像是有一种邪术能控制鬼魂为自己所用。当初她一直说有东西缠着自己,但没人当回事,不久就疯了。"老人说得涕泗横流。 苍老的脸上沟.壑遍布,杂乱发丝带着零零散散的白,这时突然就对着床跪了下去。 屋内合实的窗外传来动静,是衣服扯拽的窸窣声。 音量不小,但无论是坐在床边逼供的人,还是躺在床上看热闹的人,都不约而同选择忽视。 来来回回辩解自己无能为力,半天竟是没半句重点。 “苏无霜她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们多少知道些吧?”陆风眠单刀直入。 “就,就,”老人支支吾吾,答不上个所以然,“那些邪魔外道的练法,我哪里知道,大约就是那女人生辰八字属阴,运气不好,被盯上了。” 第21章 窗外声音渐大,李清淮微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 …… “真是的,东坡先生与狼,还要我们怎么样?” 两个小的候在窗外多时,见父亲被盘问早已不爽。初生牛犊不怕虎,当下爆出句讽刺,也不考虑会有啥可怕后果。 屋内严肃的气氛,并没因为这句话而凝固。 李清淮躺在人家床上,脸皮跟着血条一起薄了。面上隐约有些挂不住,带着挥之不去的烧灼感。 她去觑床边人神情,对方倒能坦然自处。 “既然这样,我朋友受伤了不好再挪动,就让她先住几天,我也会陪同。其余事等打探清楚了再说,没意见吧?”陆风眠矜持地站起身,得寸进尺道。 眼刀凌厉扫视全屋,气势压人。 李清淮:“……” 原以为强盗只有我自己,没想到你也这样! 孺子可教。 尾音落地,窗外又有道声音要扬起。 “不要脸……唔……”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死死捂了回去。 “哥,我求你别再说了。”芝兰一把捂着她哥的嘴,一手轻拍胸.脯,声音压的极低,“她们要留多久都无所谓,活着是生命的本钱,鲁莽到最后一无所有。” 哥哥:“呜呜呜……”你松手! 缠绵病榻的李清淮良久未听到其他怪响,嘴角挂上丝笑意。 她终于心情愉悦了。 可高兴没多久,外间突如其来响起高低起伏的尖叫,喊叫得叽里呱啦却意外有些节奏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忙且毫无章法。 动静弄得很大,以至于呆在屋里的两人听得清清楚楚。而那毫无逻辑的呼救中还有,自己和陆风眠名姓。 看来之前布置的阵被破了…… 李清淮脸色忽得阴沉下来,立刻感知到事情发展变得越来越乱,隐隐有脱轨之势。 她侧过头不去看在场任何一位的表情,边抽离抓着陆风眠的手边说:“我混到现在,自有办法护住自己,你要想去就去。” 如果问在场哪个人心情最复杂,属陆风眠无疑? 这一瞬不仅惊惧外面发生了什么,有无百姓受伤。还被李清淮一句话刺.激到了,仿佛点燃尘封记忆的导火索,一路轰炸到底硝烟弥漫。 陆风眠回头深深凝望她片刻,咬破食指隔空往她身上绘了道血咒。 血咒连心,倘若十日内这人死了自己也便活不长了。 可那又怎么样? 人生在世学本领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惩奸除恶,有能力保障自身安全,不让所爱之人受伤害。 世人皆道往日事如往死,甚至师傅也说尽力而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虽不会为世间正义奔波一辈子,涉及小家还是会狠下心抛弃道义。 可大难临头又怎么忍得下心各自飞? 临阵缩逃非大丈夫所为。更何况躺在床上这人,似乎与自己一直空白的那块记忆有关,无论如何不会让她轻易死去。 一步步致人入陷阱,又在不属于自己造成的苦难中,竭尽心思去挽留。 陆风眠心底五味陈杂,面上也如打翻了颜料盘一会青一会白的。她咬咬牙嘱托一家老小非自己来敲门,对上了暗号不得开门,随后猛然推开门跑了出去。 安排妥当了却并不觉安稳。 毕竟血咒防的了妖鬼,防不了人心。 她有些怕这一家人对李清淮不利。 一来自己在他们那怕不是个好人摸样,二来此地事端颇多恐有变故。倘若老头尚有良知不枉动害她同道还好,可若是黑到了心里且不惧威胁,或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那赵盼儿这条命可就不好说了。 自她走后李清淮就极不情愿扭过身来,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不吭声。神情竟比刚走那人好不到哪去,同样的变化莫测蒙着阴郁的灰。 深吸一口气,缓了良久才压下翻滚的气血。 李清淮强制换了副心境。 月色如水倾洒进室内,窗扇四敞八开着。 其余人就不若她这番收放自如了,四处转悠瞎张望。 她不担心会不会被老人家谋杀,太荒谬的事她不会去想,自己天皇贵胄怎么可能死在一个村夫手上。 历年占星台可没有这样的显示。 想完干脆闭上眼,思绪却被牵到多年前戏台上演绎的一场大戏。 上元佳节万人空巷,大小花灯横街而挂。 为听戏来了很多人,陆风眠也在其内。 生旦净末丑轮番上场,惟妙惟肖演绎了场武林中人为报家仇辛苦修炼,长大后手刃仇人的故事。 …… “姑娘你打哪里来?”月上柳梢头,山间密林骤然出现女子倩影,有个气质英武,五官轮廓分明的中年男子狐疑开口。 本欲多问几句,可武生侧头撇来一眼,面颊上赫然有大片深红斑纹。 问话那人竟是一口气梗在嗓子眼,既上不去也下不来。 梦境变幻莫测,等再画面停止扭曲时,天际已下起了瓢泼大雨。 鲜血喷涌而出,大片血迹喷洒到武生面颊。 雨水斑驳了他面上血迹,脚下零零散散倒着五六具残尸。尽管一招毙命,但耐不住仇恨难消,每一具尸首都被折磨的面目全非。 过了良久武生才抬手往脸颊一擦,没料想手背上沾染血渍更多。 一擦之下,面上覆了一层又一层血迹。 …… 杀.戮无休无止,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刻。 李清淮被阵阵拍打铁门的“咚咚”声吵醒。 刚醒那会一如往常迷离得很,随后意识到周遭纷踏脚步声还没有停止,不禁再次蹙眉。 半晌才回过味来,外边脚步声沉稳像是训练有素,大约是埋伏在四十里地外的缇骑,顺着她放出的号召令赶来了。 圣上从来对继承人很大方,这次更是派了四十名锦衣卫供她差遣。 略微扫视圈附近,发现老头家里两个孩子还守在她这边。 冷风从窗外席卷而来,周遭空气寒冷似铁。 芝兰呆愣片刻,比他哥更快一步地关紧窗扇。 外间成群的火把凝成条条火龙,游江过海、翻腾不息。 但她终究是关上得晚了,李清淮已把冷空气呼进鼻腔,顿时呛得肺腑宛如针扎,细密麻感遍布全身。 在这穷乡僻野躺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当即拼着全身力气站起来,扶着床沿下地,跌跌撞撞要推门出去。 李清淮没了顾及,此时腰板挺得很直,神色倦倦。尽管灰头土脸却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 这种上位者的漠然,非一日能养成。 她想——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当皇储不奢求不夹杂利益的真心,表面行端坐正过得去就行。只要不谄媚得令人作呕,便称得上不错的关系。 交友无非凭个心甘情愿。 本来幼时也有几个入眼得仆从,可惜都死绝了。 自古上位者亲缘淡漠,父皇愿她看在人情冷暖中闭心锁爱,在宫苑高墙磨练城府。于是每每有人算计她,父皇遑论知与不知,都不会擅自插手排除妨碍。 那些受了命令侍奉、保护她的奴仆侍卫,自然一个接一个死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少年纯真时的朋友死的死散的散。 细细算来和陆风眠两厢交情不深,幼时还相生龌.龊,但好歹也曾被她舍命护驾。其中有没有利益谋算不重要,有看得顺眼的人愿意站队,才是李清淮想要的。 陆风眠代表从不只是一个人那么简单。她的存在让李清淮看到了过往,那回不去的曾经。 如今就算是陆风眠失忆两人再无瓜葛;就算是养母长公主权衡利弊不愿她与圣上生罅隙;就算回京后免不了分道扬镳,互受惩戒。 她也想把恩情还给陆风眠。 第二十二章 芷云想不到李清淮会突然从床榻上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搀她。 不料对方借了力蹩脚地往门口靠去。 搞不清她的意图,芷云在原地愣愣站了片刻。直到那人拉开了门要迈出门槛,芷云这才手脚并用地拦住她。 “你让我出去看看。” “姐姐你不能出去,你那个朋友不让你乱动。你要是挂在了外边我们没法交差,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我们就想要个解药……” 事情乱得一塌糊涂,门外人为何会来只有她自己清楚。可和旁人就不好解释了,往实里说太复杂怕是没人会信,而且这种情况下合适的理由并不好找。 单纯想出去看看又不被允许,芷云脑子一根筋死活绕不过来。几番过后她周身泛出层虚汉,人早已气喘吁吁。 李清淮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她从皇家出来的也不是天生蠢笨,被坑几次总该懂些算计。 只是幼时额娘把她养得娇蛮任性却单纯得很,用市井词骂人倒会,脑子里也有些弯弯绕绕。但就是不信有人真会为争宠害人,不信便狠不下去心断人后路,于是经常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直到额娘陨世前几个月才铁下心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