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节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作者:三昌 文案: 冯十一是个杀手,费尽心思金盆洗手后,她如寻常人一般成了婚。 她的夫君郁明是个教书先生,样貌出色,性情温润,平日里对她也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冯十一正享受着美好的婚后日子的时候,旧人找上门了。她为了还当初许下的承诺,决定再做最后一单。 深夜,烟花柳巷之地。身着黑衣的冯十一看到不久前才在榻上说累了要歇下的夫君,而她要杀的人正对她的夫君毕恭毕敬,卑躬屈膝。 冯十一炸了,怪不得他夜夜婉拒她说累,原来精力都花在这烟花柳巷了。 冯十一人都不杀了,转身去找绳子。 她要把他捆到床上灌药,直到他下不了榻为止。 当夜,一贯自持冷静的人面色酡红,正当他努力保持清明试图回想何时被下了药时,房门被推开,他的娘子站在门外,手拿一段红绸,面容明艳。 “夫君,怎么了?脸这么红,是发热了吗?” 第二日,小厮惊恐发现,正房里花重金买的床塌了。 阅读指南: 1.男女主有马甲,不过都是过往。 2.不雌竞,不会有糟心绿茶女配,作者很爱女 3.封面自己画的,不许嫌弃 内容标签:强强欢喜冤家 正剧 腹黑 主角视角:冯十一 郁明配角:很多 一句话简介:古代史密斯夫妇 立意:春去秋来,我心依旧 第1章 寒冬腊月,漫天大雪飞扬。大片白雪随着呼啸寒风而过,将天地间都覆上了一层银白。深山中,一堵高墙,一扇大门,将偌大宅院和外界的喧嚣隔离开。 尚未入夜,宅内却已一片寂静。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掌推开厚重的大门,一道白衣身影踏雪而入,本应与雪景相融的身影,却在平整的积雪上留下串串脚印,踏碎了院中无瑕的洁白。 若说前院是洁白无瑕的景致,那二门后的庭院便是触目惊心的满目嫣红。 雪地里成片的嫣红或成团、或星点散落,像极了雪间绽放的梅花,却带着浓重的腥甜。 踏着满地嫣红,再往前,便是一处高耸的楼阁。 在院中不见一人,推开楼阁大门后才发觉,原来人都在楼阁里,只不过都已经成为了死人。 断了气的尸身姿态各异,每一具都是被利剑封喉。汩汩的鲜血从咽喉处流出,蔓延了整片地面。 推门而入的白色身影看到眼前景象蹙了蹙眉,他蹙眉不是因为这满地的尸身,而是纯粹厌恶这满地鲜血让他无处落脚。 无奈之下,他只能轻点脚步,身姿轻盈从大门处飞跃而起。他目标准确,向着楼梯而去。只是一落脚,他就踩到满地湿漉。低头看,这才发觉深黑色的楼梯也已被鲜血覆盖。 一路往上,尸身渐少,浓厚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淡,直到了五楼,周身的空气才算恢复清冽。 “今日怎么搞得这么血淋淋的。” 偌大的楼阁中,终于见到了一个尚在喘气的活人。而此时那活人正坐在五具尸身中间,面庞上还沾着温热的鲜血,抬眸看来时眸中还带着尚未散去的嗜血杀意。 “青衣阁是你的了。” 白色身影笑笑,拖着那被鲜血染红的衣摆迈过了尸身,走到那满面鲜血的人面前他缓缓蹲下。 蹲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雪白的帕子,修长的手拿着帕子一点点,一寸寸,仔仔细细给眼前的人擦着脸。 “十一,你说错了。是我们的青衣阁。” 雪白的帕子沾染了鲜血,鲜血还未擦尽,修长的手被人挡开。 “说好的,青衣阁给你,我走。” “十一,你想走去哪?” “回竹溪镇,当东家。” 白色身影轻笑一声:“你就这么喜欢竹溪镇?” “我在竹溪镇瞧上了一个夫子,我要和他成婚。” “哦?他也想和你成婚?” “为何要他想,我想不就成了吗?” “嗯,也是。” * 半年后,竹溪镇! “六月的天,东家的脸,那是说变就变啊。” 竹溪镇药材铺里的伙计大发,在这一年的六月天快结束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这一年的六月天,天气始终阴晴不定。前一响还艳阳高照呢,下一刻就乌云密布,大雨随之倾盆而下。而和这六月天一样阴晴不定的,还有他们东家的那张脸。 前段日子还因为要成亲了笑容满面,这才成婚几日啊就萎靡不振。脸上没了笑不说,进了铺子更是整日闷头大睡。 外头的大雨困住了人,也挡了药材铺的生意。整个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拿着鸡毛掸子佯装在打扫的大发悄悄凑到负责抓药的老赵身边。 “老赵啊,你说东家这是怎么了?成婚前还喜笑颜开,这成婚后怎就没了笑脸。” 大发低声问话的时候,眼神还不断瞥向了二楼楼梯方向,防着东家突然出现。 大发好奇,但老赵显然不打算满足他的好奇。老赵甚至眼神都未分他一个,只是淡淡道:“卖馄饨的六婶昨日来抓药时还问我,铺子招不招伙计。这招不招伙计我不知道,但换个伙计还是可以的。毕竟六婶的儿子,壮实勤劳话还少。” 大发平日里话虽多,但脑子机灵,他立马理解了老赵的意思,当即闭上嘴的同时疯狂摇着头。他如果丢了药材铺的活计,回去后他爹会打死他的。而且是真打死的那种。 竹溪镇虽叫镇,地处却极偏远,离县府有几十里,到州府就更不必说了。小镇子上,能正经请伙计的商铺没几家,大多铺子用的都是自家人。 而在为数不多招伙计的商铺里,药材铺的活计要算最轻松的。活少,东家还大方。镇上人也都听大发他爹翻来覆去地炫耀过:药材铺活计轻省,月钱却不少。 只可惜,药材铺里只需要一个伙计。这位置自铺子开张起就被大发占着,这两年,想把他挤走的人多了去了,六婶也不是头一个。 大发慌神的同时,不由怨愤。 自己平日里没少光顾六婶的馄饨摊,她怎么还趁他不在背地里偷偷撬他活计啊。不行,往后不去她家吃馄饨了,改去王叔家。 想着想着大发又出了神,神刚飘远,耳侧传来一声轻咳。大发陡然回神,还吃什么馄饨,保住活计要紧。 “瞧,这雨也忒大了,都把门槛淋湿了,我现在就去擦。” 大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擦门槛, 大发的那些小把戏,老赵都看腻了。老赵好清净,一直不明白这么聒噪的一个人楼上那位祖宗怎么看上的。 老赵摇摇头慢悠悠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抬腿上了二楼。 药铺二楼并不待客,只供人休息。而这青天白日能有资格休息的自然是这药材铺的东家,冯十一。 二楼是个大开间,比一楼稍稍小些,里头只放了一套圆桌,还有一张靠窗而放的竹榻。 老赵上了楼,就见窗户大敞着,外头的大雨借着风势刮进来,雨丝落在竹榻上,也打湿了正安睡在榻上的身影。 那身影脸上盖着本书,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没察觉自己已被淋得半湿。 老赵皱了皱眉,走到竹榻面前抬脚踢了踢竹榻。 “起来,你是木头吗?雨都刮进来了还不挪身。” 躺在竹榻上的人动了动,老赵以为她要起身,没想到她却只是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脸上的那本书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精巧的侧脸。 老赵俯身捡书,与此同时他听到竹榻上的人慵懒开口:“你把窗子 关上就没雨了。” 老赵的嘴角抽了抽,待他捡起书看到书上那明晃晃的《女诫》两个大字时,额头青筋更是猛跳了两下。 老赵把女诫卷在手心,抬手就往竹榻上的人的身上抽了一下。 “冯十一,你起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还看起这劳什子的女诫。” 被抽的人丝毫没觉着疼,老赵那一下对她而言,止痒罢了。虽不疼,但她的困意却实实在在被抽走了。 打了个哈欠,冯十一坐起身,起身的时候她眼中还泛着困顿。 “什么女诫啊?” 冯十一问话的时候视线落在了老赵手上:“你说这书啊。今早出门时我凑巧看到的,觉着厚薄合适,睡觉时拿来挡日光不错,便随手拿了,我也未曾看。这女诫是什么?至于让你生那么大气吗?” 老赵攥着书,心里腾起一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去吗?” 刚起身的冯十一毫不犹豫又躺了回去。 “不回不回,我好困啊,你别吵我,把书还我让我再睡会。” 老赵认识冯十一有年头了,冯十一平日里看着慵懒了些,但一贯精神头都是十足的。这几日冯十一的异样不用大发说,老赵也看在眼里。但他不似大发还是个毛头小子。 老赵叹口气:“知道你新婚,但是年纪轻轻也要懂得克制,不然会亏了底子。再瞧你这模样……这郁夫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也……算了,我去给你配些药。” 老赵念念叨叨着又下了楼。耳边无人扰,冯十一也终于得了清净。得了清净的冯十一在竹榻上闭了会眼,很快她就一脸烦躁坐起了身。 半月,她成婚才半月,就已经整半月没睡好觉了。在自己的屋子里无法睡,到铺子里也睡不好。睡眠不足使得她这几日烦躁地想杀人。 坐在竹榻上,冯十一压下心中郁燥轻叹一口气。 这成婚后的日子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成婚这半月,身侧突然多了个人,让她无所适从也压根不敢入睡。她深怕自己睡过去后,身侧的人稍微一动,她下意识就反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节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才弄到手的夫君,刚成婚就被她断了脖子那多可惜啊。抱着这样的念头,冯十一只能委屈自己夜夜睁眼到天亮。 冯十一叹气之时,楼下传来老赵略显惊讶的声音。 “郁夫子,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听到老赵的声音,冯十一倏然从竹榻上弹起,弹起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青衣被雨淋得深一片浅一片。 “娘子今日出门没带伞,我来早些接她回去。” 楼下随即又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东家在楼上呢,东家……郁夫子来接你了。” 老赵拔高音量喊了一声。 冯十一顾不得半湿的衣裳,随手拿了块帕子擦了擦,然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嘴角扯出笑意。 “来了。” 第2章 冯十一说着话从二楼走下,下到楼梯一半她就看到立在铺外的那个人。 朦胧雨雾中,油纸伞下的人身量清瘦颀长,身着一袭青色长衫,长衫一角被雨水浸湿,贴在修长的小腿上。因为举着油纸伞的缘故,左臂上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了一段白皙腕子。而举着油纸伞的左手,骨节分明,透着书生独有的清俊感。 冯十一下楼的动静传来后,青色伞面微抬,露出了隐在伞面下的那一双恰似幽潭的双眸。幽深双眸下,是高挺的鼻梁。而高挺鼻梁之下本抿着的一双薄唇,在看到她后微微上扬,萦绕在伞面下那一抹清冷也随之散去。 “娘子,我来接你回家。” 男人的声音如人,温润又清冷。 冯十一站在楼梯之上,遥遥看着站在铺外的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夫君,长的真好。 成婚这半月,她虽睡不好,但是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度,比她幼时想像的夫婿模样好了不知多少。 冯十一无父无母,自幼在大街小巷中流浪。栖身躲避在各处屋檐下时,她见过太多人家私底下的样子了。转来转去,她发觉唯有教书先生家总是一派祥和,不似街头陈屠户家,也不似巷尾的王木匠家,整日不是吵架就是干仗,她听了都累。 所以自那时候起,冯十一心中就暗暗发愿,她如果要成家定也要找个教书先生当夫君。即便没多久后她就被哄骗进了青衣阁成了一个杀手,她也一直未曾改变过这个念头。 不知道东家过往的大发,看着门外挺拔而立的身影,悄无声息默默后退了几步。大发原觉着自己的长相在竹溪镇上那也是能排的上名号的。但在面对他东家的新婚夫婿时,他自惭形愧。 大发默默后退时,冯十一已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径直走向铺门,每走一步她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些。而她心里那点郁燥,在看见门外那人的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冯十一走到大门旁,站在门外的人把伞面微微后倾,防止伞面上的雨滴落到她身上的同时也露出了自己的面庞。 “夫君今日怎来的这么早。” “今日雨大,早些散学了。铺子里还有事要忙吗?有事的话,我等娘子。” 男人声音温和,冯十一摇摇头: “无事,今日雨大,没什么客人,可以早些回去。” 说着话,冯十一跨过门槛,本后倾的伞面在她跨出大门的之时向她倾来。此时,撑着伞的人也注意到了她青裙上的湿漉。他微微蹙眉。 “娘子衣裳怎么湿了,淋雨了?” 冯十一笑笑,抬手环上了他举着伞的左臂。 “方才杯盏没拿稳,洒身上了。” “那快些回家把衣裳换下。” “嗯,好。” 穿着同色青衫的夫妇俩共撑着一把青伞迈入了雨幕中,站在铺门边上的大发看着那双背影渐行渐远后回过头。 “老赵,东家何时把杯盏打翻了?怎么没喊我收拾,东家不会真想把我换了吗?” 大发一脸紧张,老赵则默默翻了个白眼,抬腿上楼。 那姑奶奶每回一见到自己的夫婿就什么都忘了,楼上的窗定然还没关。 *** 大雨下的小镇街巷中,行人寥寥。天快黑了,街边许多店铺半掩了门,走在街巷中,还能闻到飘来的缕缕饭香。穿过街巷,跨过一道横跨在河道之上的石桥,便到了一片民巷里。比起街铺那边清冷,民巷中热闹了许多。婴孩啼哭声,孩子嬉闹声,大人的叫嚷声,夫妇的争吵声此起彼伏。更多的是大雨天还不忘聚集的一处闲谈的妇人们的高高低低交语声。 “哟,郁夫子这是接冯娘子回来啦?” 夫妻两路过妇人聚集处时,那些妇人热情同他们打招呼。半月前还是“冯姑娘回来啦?”,如今是“郁夫子接冯娘子回来啦?”。 话语变了,但冯十一敷衍的态度一如既往。她扯了扯嘴角微微颔首示意就当打过招呼了,而她身侧的人却很温和,不仅笑着示意还回应了她们。 “嗯。婶子们用过晚膳了吗?” 一众妇人看着男人那张面庞先是怔了一瞬,随后争相恐后道:“用过了,郁夫子还没吃吧。” “嗯。还没呢。” 两句话后,夫妇俩相携而过,站在原地一众妇人看着夫妇俩走远后把头又凑在了一处。 “你们别说,这冯娘子和郁夫子还真相配。一个俊秀,一个貌美。当时说他们要成婚我还不信,没成想还真成了。” 一个身型丰韵的妇人不屑接道:“什么相配,一个满身铜臭的商女,一个是学富五车的才子。这能成婚还不是冯娘子使诈,诓郁夫子下水救她,不然郁夫子怎会娶她。” 坐在丰韵妇人身侧的妇人闻言嗤笑一声:“陶嫂子啊,我看你啊就是说酸话。不管人家冯娘子怎么落水的,最起码人家郁夫子愿意救冯娘子,更愿意娶她。不像有些人的女儿,假装崴脚硬生生往人家郁夫子身上扑,人家郁夫子就是不接,最后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妇人话落,四周的妇人们都捂嘴笑了,唯有被妇人一顿呛声的丰韵妇人涨红了脸:“你...孙春花...你简直泼妇。” 一众妇人是见夫妇两走远了才议论的,所以也 没有特地压低音量,殊不知她们这一番热闹都落在耳力极好佳的夫妻二人耳中。 环着夫君的臂膀,冯十一撇了撇嘴。 这些妇人,真是信口胡说。哪是他救她,明明是她美人救书生才对。 为了成就这段姻缘,她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弄进水里的。谁知道救他时四下无人,上了岸他脱外衫给她裹身时却被人撞个正着,那情景让所有人都默认是他英雄救美。 虽然结果是她想要的,但过程不是她想象那般,这让她有些不爽利。 冯十一低头撇嘴,没看到她的身侧男人嘴角偷偷噙了笑。 踩着青石板路,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夫妇俩的婚宅。他们的婚宅是一座二进宅院,宅院大门上没有挂牌匾,只有两盏还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挂在檐下随风荡漾。 夫妇两走到大门旁,还没等他们推门,大门由内而开。门内,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厮探出头来:“先生和娘子回来啦?” 冯十一身侧的男人嗯了一声,小厮拉开了大门。 天还未完全黑,寻常人家煤油灯都舍不得点,二进宅院内的廊下却已经亮了灯笼高高挂起。 这天未黑就点灯的做派在这小镇中可能会显得有些奢靡。但这座宅院的女主人不喜黑而且家底厚,这家底指的还是她明面的家底,而她嫁的夫君家底也不薄。 但这也是成婚后冯十一才知道的。 在未成婚前,冯十一一直以为自己看中的夫婿是个穷教书先生,毕竟他一向衣着朴素,身侧的小厮更是质朴。她起初都做好了她包办所有婚事的打算,包括购置婚宅。 只是没成想落水第二日他来找她,什么都没说就塞了张地契给她。而那地契上登记的正是他们如今住的这座二进宅院。 冯十一当时见他那模样,以为他是想送宅院以此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看着那地契她刚想发作就听他道:“这座宅院做婚宅,冯姑娘觉得可妥当?若不妥当,我再去寻一处。” 竹溪镇虽不是什么繁华乡镇,但毕竟地处江南,一座二进大宅还是得花不少银两,这些银两对于冯十一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教书先生而言,可得攒许久的束脩。冯十一本以为他为了这座宅院已经掏空了家底,没想到成婚当夜他还递给她一个匣子,冯十一打开匣子仔细一数,家底还不少。也是那夜她才知道自己的新婚夫婿并非什么穷书生,而原是商贾家的独子,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了。 新婚之夜。看着那匣子里的契纸还有银票,冯十一才发觉自己居然看走了眼。谁能想到一个衣裳洗得发白的教书先生能有这样的家底。 虽说看走了眼,但冯十一也终于松下心。她虽然过过苦日子,但真没打算继续过。她是有银钱,但却不好拿出来,因为老赵说,文人最傲气,日日用娘子的银子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她本做好过一段清贫日子的准备了,没成想他给了她一个惊喜。这惊喜也让新婚之夜时,摇曳灯烛下,冯十一看他更顺眼了。更顺眼的结果就是,还没等他动作,冯十一就主动坐到了他怀里亲了上去。 而亲吻之后,自幼没被人善待过的冯十一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温柔。他捧着她的脸,揽着她的腰肢,用他那双幽深双眸看着她,全程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个脆弱的瓷娃娃一般。 而那样的温柔,冯十一只在新婚之夜感受过,这半月夜间他再无动作。冯十一流浪时,窝在别人屋檐下听过不知道多少墙角,做杀手时,也蹲过不少青楼的房梁。耳睹目染,她自然知道这大抵是不正常的。只是,这半月她也没睡好,也没细思。 想到睡觉,冯十一被老赵打断的困意又上了头。她打了个哈欠,身侧的人关切看她。 “娘子可是困了?” 冯十一噙着水眸摇摇头:“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男人蹙眉:“那早些用膳,用了早些休息。忠平,备膳吧。” 小厮忠平应下:“是!” 整座二进宅院,除了他们夫妇二人,也只有一个小厮忠平,忠平不会做饭,每日的三餐都是请了隔壁院子的王婶做的。 乡间妇人,手艺说不上多精巧,但也不差。用了晚膳,填饱肚子的冯十一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一个哈欠,把她眼角逼出了泪花。 修长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水润,温和的声音在她耳侧。 “娘子快去睡吧,我去书房看会书,迟些再回房。” 身侧有人就睡不好,他迟些回房正合她的意。但冯十一还是佯装了下:“别太迟了,免得累到自己。” 说完话,冯十一跨出饭厅回了屋,而一直目送她离开的人转身去了书房。 深更露重,三更响,书房门被人悄悄推开,忠平清秀的小脸从门边探进。 “先生,三更了,还不回房吗?” 书案后的人抬起头,眸光一改在冯十一面前的温和,变得犀利又清冷。 “把软榻铺一铺吧,我在这睡。” 忠平一愣:“先生要在书房睡吗?” 男人眯了眯眼:“铺吧!” 简简单单两字,让忠平不敢再问。他阖上门去拿被褥,而书房里的人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站在书房窗边,恰好能看到正屋。正屋窗杦里透着暖光,屋内显然还点着灯烛。灯烛虽亮着,但屋内的人应该睡深了,否则这会她应该会亲自来寻他。 成婚半月,她每夜翻来覆去,他怎能不知道她没睡好。有时去铺子里接她,她脸上还印着刚睡醒的红印,想也知道大概每日白日在铺子里补眠。 罢了,让她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男人微微叹口气,关上了窗,不远处的正房内,床榻上的人睡成了一个大字型,占据了大半的床榻,睡得深沉。 第3章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节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吱呀一声开门声惊醒了睡得正沉的冯十一,她警觉睁开了眼,睁开眼的瞬间,锋利眼神即刻扫向房门。待在看清门边的人时,她的眸光又瞬间柔和下来。 “夫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冯十一问话的时候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居然睡了一夜?连他什么时候回房,什么时候上榻,什么时候下榻都没有察觉。 半月没睡好,她的警觉性已经差到这地步了吗? 站在门边的衣着齐整的人笑笑:“可是我吵醒娘子了?王婶方才来,说她院子里被水漫了,让我去帮她通一通。我换件裋褐就走,娘子接着睡吧。” 冯十一这时才注意了到他身上穿着的是昨日的青衫,而他说王婶来过,她也没听到动静,种种一串联…… “夫君昨夜没回房?” “嗯,昨夜书看得迟了些,便宿在书房了。” 冯十一皱眉,还没说话,目光先被男人进门后褪去外衫后露出的身躯吸引。 看似清瘦的人褪去衣裳后露出了宽肩窄腰,身上肌理分明没有丝毫赘余。他年岁不小了,二十有六了,但不管是那张面庞还是身躯都显不出年纪。 冯十一的目光从他精瘦的腰身缓缓上移,随后落在他的后肩上。他的后肩上居然有一个腕大的伤疤。 除了新婚之夜,这还是冯十一头一回见他褪去中衣。新婚之夜时冯十一只顾着看他的脸,还真没注意他身上,如今看到那伤疤,她眯眯眼刚想细看,他已经套上粗布衣裳,挡住了她探究的目光。 男人转过身,对上了冯十一灼灼的目光后他微微一笑。 “我走了,娘子再睡会。” 睡是睡不着了,冯十一支起身子。 “夫君去吧,记得穿上蓑衣。” 男人跨出了门,冯十一伸了个懒腰也起了身。 穿着寝衣,趿拉着鞋,冯十一走到衣柜前。衣柜打开,他们两人的衣裳各占据了衣柜的一半。但不细看,一时还真分不清谁是谁的。因为衣柜里的衣裳颜色都很素,没有一件新婚妇人该有的艳丽衣裙。 冯十一随手拿了件青色衣裙套上,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收拾妥当,冯十一出门,只见屋外烟雨朦胧,雾茫茫一片。 冯十一皱皱眉,来这竹溪镇两年了,她还是不适应这样雨雾连连的天气。 房门外,放着一把伞,冯十一撑开伞走进了雨雾中。 绕过庭院,走 出大门,冯十一向隔壁宅院走去。刚走到隔壁院外,冯十一被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挡住了去路。 女童坐在青石台阶上,仰头看她。 “冯姨,你是来找姨父的吗?” 女童是王婶的孙女,年仅五岁,名叫王小花。冯十一成婚前居住的宅院离这不远。有一回年纪小小的王小花被恶狗追了,惊慌失措下一把抱住了路过的冯十一的大腿。 恶狗最后被冯十一赶跑了,而王小花自此也粘上了冯十一。知道冯十一要搬到她家隔壁时,王小花比谁都激动。坐在这门槛上堵冯十一也成了王小花的日常。 对上王小花那双扑闪着的大眼睛,冯十一漫不经心笑笑:“对啊。你要带我去吗?” 王小花拼命点头,站起身子,主动用自己的小手牵住了冯十一的手。 “姨父就在院子里呢。” 跨过门槛,就是院子,冯十一一眼就看到穿着蓑衣的修长身影。 “姨父,冯姨来找你啦。” 人就在几步之外,王小花却扯开了嗓子,小小的人,嗓音穿透力却极强。 正俯身干活的人听到声音直起身子回头,蹲在他身侧的妇人却头都不回嚷道: “王小花,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夫子,都白教你了。郁明啊,你别和小花一般见识啊,她年纪小,还得麻烦你多教教她。” 男人温和一笑:“无妨的。” 郁明不在意,王小花却不服,但她不敢反驳,只敢小声嘀咕。 “阿婆自己都叫姨父的大名,我为什么要叫姨父夫子……” 王小花的小声嘀咕只有冯十一听到,冯十一扯扯嘴角。转眸再看着院子里还未完全排出去的水,还有他湿漉的脸,冯十一皱起眉:“忠平去哪了?” 郁明:“忠平去学馆了,今日学馆会新来一批学生,我让他先去准备了。” 蹲在地上的王婶听到这话急忙起身,用湿透的袖子擦了一把脸:“郁明啊,你怎么不早说啊。今日要收学生,那可得齐齐整整去。这不用你了,你快些回去收拾,可不能耽误了。” 郁明不在意笑笑:“王婶,不差这会功夫,我学馆里不少学生都要从乡下来。所以我学馆里的开馆时辰都会比旁的迟些。” 听到这,王婶略松了一口气,她扭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一大一小:“十一啊,能不能把小花带你院子里玩会,我把院子里的水泼出去,也能快些。” 王婶性子爽利,这半个月帮冯十一他们做饭洗衣,已经和他们很是熟络,而王小花天生自来熟的性子大概也是随她阿婆。 牵着王小花的冯十一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确实没法下脚,再看他一双靴子都已经泡在积水里了,冯十一点头:“行,那我把小花带走了。” 带着王小花回了家,冯十一径直往厨房去。 她不会做饭,给他烧个热水沐浴还是可以的。 没一会…… “冯姨,不对,这个大柴火点不着的!” “冯姨,给,要用这个小的碎柴,对,要多塞点!” “啊……冯姨,你怎么把整个火折子丢进去了!” “啊……着火啦,冯姨要烧厨房拉!” 王小花小小的身躯极其灵活窜出了厨房,而她的身后随之燎出了一阵灰烟。 王小花窜出了厨房,打算去搬救兵,刚跑到一半,就撞到了一条结实的腿上。她仰头,一喜:“姨父,冯姨烧厨房了。” 郁明快步进院,进院后只见他的娘子站在厨房外,脸上黑一块,灰一块,整个人灰头土脸一脸茫然。 “我只是想烧水给你沐浴,我没想烧厨房。小花她瞎喊的。” 短腿的王小花跟在她姨夫身后进来时,正好听到她冯姨最后一句话,看着那张灰扑扑的脸,王小花想反驳但还是识趣地把话咽下了。 看着自家娘子灰头土脸的模样,郁明压着唇角笑意。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给她擦着脸上的灰。 “嗯,知道你没想烧厨房。是我忘了和你说了,忠平手笨,不会烧火,所以他将那些小柴火泡了油。” 原来如此,冯十一看向一个劲让她塞小柴火的元凶。 王小花缩了缩脖子,同样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王婶一声惊呼:“我的乖乖,郁明,别站着了,快去扑火。” 男人的手在冯十一脸上擦过,随后他轻嗯了一声,绕过冯十一向厨房走去。 而他绕过时,冯十一隐约还听到了一声闷笑声。 一早就搞了这么一个大乌龙,让冯十一心情不是很好。以至于她到铺子的时候阴了个脸,而站在柜子后的老赵偏头看她,直觉有些奇怪。 “今日郁夫子怎么没有送你。” 又是通院子,又是扑火,他还得沐浴更衣,哪还有时间绕路送她。 一向极会看东家脸色的大发扯了扯老赵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老赵又何需大发提醒,只是这半月见惯这对新婚夫妇同进同出,今日难得只见冯十一一人。 冯十一未回答,老赵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走到冯十一面前。 “上楼,我给你把把脉。” 昨日还只是萎靡不振,今日就已经是黑了脸。如今的小年轻,真是不懂得克制。 老赵心里这么想着,可真当他把上了冯十一的脉就发觉不是这么回事。 冯十一的脉象强健有力,一如既往,丝毫把不出纵欲过度的脉象。老赵盯着冯十一的脸,一脸疑惑,又把了一次,然后试探性问道: “你成婚后月事来过了吗?” 萎靡不振。如果不是纵欲过度,那还有另一种可能。但脉象暂时还把不出来,日子浅的话,把不出来也正常。 老赵想起了冯十一成婚前的雄言壮志。 三年抱两! 说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如果真是怀了身子那这雄言壮志也应验的太快了吧。 老赵正感慨,冯十一已经抽回了手,她没有回答老赵的问题,而是说:“帮我配些迷药吧。” 听到迷药,老赵心头一咯噔,吞咽了一口口水,忐忑道:“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吗?” 冯十一:“我要迷药和我金盆洗手了有什么关系?” 老赵:“……那你要迷药做什么?” 冯十一不耐烦回:“管我做什么?给我就是了。现在下去配,我晚间要带走。” 明面上是个配药师傅,实则医毒双通的老赵无可奈何点头:“知道了,这就去配。” 午后,老赵便拎着配好的药粉上楼,一上楼他就看到冯十一又在竹榻上躺平了,脸上盖着的依旧是那本女诫。 看着躺平的冯十一,老赵叹口气摇摇头。走到竹榻前他照例抬脚踢了踢榻,这一踢一震,冯十一脸上的女诫滑了下来,露出了她闪着精光的双眸。 看到那双锃亮的眼眸,老赵吓了一跳。 “你没睡着啊?” 冯十一眨眨眼,昨夜她用完晚膳就回屋睡了,一觉睡到天明,今日再躺到这竹榻上,她一点睡意都没了。 即便醒着,冯十一也没动。她就睁着眼睛,脸上盖着半本女诫看着老赵。 小小惊吓过后,老赵很快稳定了心神,他把手中的药包放到竹榻上。 “药我都分好了,一小包一个人的量,别多用,会死人的。” 用迷药,冯十一一向得心应手,她没在意老赵的话:“知道了。” 第4章 拿着药粉,冯十一没有在药铺逗留,而是直接回了家。今日他收新学生,会在学馆多留会。早间出门就说了,今日不能接她回家了。 成婚后每日都是他接送,今日难得自己独自一人,冯十一还真有些不适应。因着这份不适应,今日路过那群闲谈的妇人时,冯十一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她径直擦身而过,任由那一群妇人看着她的背影议论她。而这些妇人议论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节 竹溪镇虽偏,但毕竟地处繁华的江南。相隔几十里外的县府上就有一处大码头,码头常有来来往往的商船停靠,县府下的竹溪镇因此也常能见到一些陌生客商,客商虽来了不少,但留在竹溪镇的寥寥无几。 冯十一的药铺刚在竹溪镇开时,露面的是老赵,看到老赵镇子上的人还没什么反应。但自从她露了面,众人知道药铺背后的东家是一个年轻且貌 美的女子后,这闲言碎语就没停过。冯十一懒得听那些闲言碎语,刚来了没几日就想走,同时她还抱怨老赵选的什么破地方,直到她偶然间路过学馆,看到了学馆里面的那道清俊身影。 看着那道身影那张脸,那些令人心烦的闲言碎语再不入冯十一的耳。而如今,顶着那张脸的人成了她的夫君,那些闲话她更不在意。况且,这镇子上也不全是只会闲话的人。 就好比,如今正站在自己院外向她招手的王婶。 冯十一慢悠悠朝着王婶走近,刚走近就听到了叮铃咣啷的敲打声。冯十一偏头一看,就看到好几个身着粗打的壮汉正在王婶的院子里埋头苦干,而院子里的角落里堆了不少青石。 冯十一收回眼神,王婶快步走到她面前。 “十一啊,郁明什么时候回来啊。他让这些人来给我修院子,还要铺青石,这得花多少银两啊。我自己偶尔通一通也没事的,况且,过几日雨也就会停了。” 王婶正拉着冯十一絮叨的时候,忠平不知何时从他们院子里走了出来。看到忠平,冯十一挑挑眉,每次她刚到门口,忠平就会出现。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耳力太好。 “娘子回来啦?” 忠平一如既往热情打招呼。 冯十一嗯了一声,忠平走了过来。 “娘子,院子里厨房在修缮,今日开不了火了。您晚膳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来。” 想起那灰扑扑的厨房,冯十一难得讪讪。 “都行。你看着买吧。” 忠平笑着应了,随后他看向王婶: “王婶,这通院子的和卖青石的东家是同一个,那东家的孩子正好在先生的学馆进学,所以那东家也没收先生多少银子,您也不用放在心上。先生说您平日洗衣也不肯收银子,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王婶摆摆手:“我做三餐,郁明已经给了不少了,况且他还教小花识字,我洗个衣就是顺手的事,怎么还能让他出这钱。今日这钱多少?我给十一也是一样的。” 面对王婶,忠平没有直接拒绝,他转头看向冯十一。忠平拎得清,如今他主子成家了,这银钱虽然没多少,但他一个下人不能再随便做主,还得看女主子的意思。 冯十一也不在意这三瓜两枣,只是偶尔听那些妇人闲聊,她也知道了,王婶性格虽爽利,但是极讲自尊的人。尤其她带着一个孙女独自生活,更不愿意被人看扁。 冯十一:“王婶真想谢,别拿银钱了,给我做顿晚膳吧。忠平跑一趟回来都不知道何时了,我已经有些饿了。” 给冯十一做晚膳本来就是王婶的活计,只不过平日里用的食材都是忠平采买好的,她会去他们家里做。今日厨房烧了她没法做,忠平也就没采买食材。如今又听冯十一只是让她做顿饭,王婶哪能不应,当即就点了头。 “等着,我去杀只鸡。给你做香喷喷的炒鸡,最下饭了。” 王婶兴冲冲往后院鸡棚奔去,冯十一也没拦着。听着后院传来的咯咯咯声很是热闹,冯十一突发奇想偏头。 “忠平啊,你说我们也养两只鸡怎么样。又能生蛋,又热闹。” 忠平想到了至今还乌黑一片的厨房,他笑笑: “娘子,鸡会叫,只怕会扰了您和先生的休息。若您想热闹,我去寻只性情温和的狗在院子里养着。” “狗?” 忠平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尖利的稚嫩声。两人齐齐回头,没见人。再低头,这才看到身量矮小的王小花。此时王小花脸都白了,眼眶更是水盈盈的。 “冯姨,你要养狗吗?” 冯十一很是正经:“对啊。” 听到冯十一的话,王小花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眼眶也渐渐泛红。 而眼看着王小花要哭出来,冯十一嗤笑出声:“逗你玩的,不养狗。” 冯十一平日里都淡淡的,人也显得有些清冷。如今骤然一笑,五官展开,甚是明艳。 王小花看着冯十一的笑颜愣了一瞬,随即她扑到冯十一腿边抱着她蹭了蹭。 “冯姨又欺负我……” 看到王小花顶着那张灰扑扑还沾着泪花的脸就在自己的裙子蹭,冯十一有些嫌弃,想把腿抽开,偏王小花抱得又很紧。 垂头看着那个在自己腿上蹭的小脑袋顶,冯十一冷声警告:“王小花,你很脏,快放开我。” 王小花仰着灰扑扑的脸反驳:“我不脏,就算弄脏了也是阿婆洗,冯姨换下来就行了。” 所以这就是她有恃无恐的理由吗?冯十一还不信了,她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拿捏不了一个小无赖。 冯十一抓住王小花的小胳膊,还没使力,就听到王小花惊喜喊:“姨父。” 冯十一人一僵,很快她换上了笑脸,可等她带着笑脸抬头再定睛一看,巷子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冯十一脸上笑意顿失,正低头想找王小花算账时王小花已经如泥鳅一般从她手中滑出往院子里跑去。王小花跑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对着冯十一做鬼脸。 而王小花边跑边做鬼脸的后果就是她绊到了放在院子里的青石,随后整个人往前侧扑去。 但好在只是扑进积了水泥潭里,而不是摔在青石上。泥潭有水,地下的土又泡了水很是松软,王小花扑进去虽不会多疼,却不免成了一个泥猴。 泥猴从泥潭中坐起,发出了嘹亮的嚎哭声,正在干活的一众壮汉回头一脸茫然,而听到孙女的哭声王婶拎着拔了一半毛的鸡就从后院冲了出来。至于冯十一,看着王小花那狼狈模样发出了两声实实在在的嘲笑声后才抬腿向她走去。 而一直站在一侧目睹了全程的忠平则偷偷捂嘴笑了,看着院子里一老一少一蹲在小泥猴面前,一个负责哄一个负责嘲笑,他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久前,他还不解,他的主子为什么要娶一个商女。隐姓埋名在这小镇当个平平凡凡的教书先生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娶一个空有美貌的商女。 可如今看来,这日子也挺好的。最起码热闹了不少。 看到王小花彻底不哭了,忠平才迈进去。 “王婶,鸡毛我来拔吧。你带小花去洗洗。” 忠平拔了鸡毛,又接过了给小花擦发的活计,王小花抽着鼻子,皱着眉头。 “忠平哥哥,你手上有些臭。” 刚还觉着这简单日子不错的忠平黑了脸。 这小屁孩,可真烦人。 王小花烦虽烦,但逗人开心的本事还是有的,没一会又把忠平逗乐了。给王小花擦着发,忠平突然开始憧憬起小主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能有小主子。 郁明回到宅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看着那两盏独有的红灯笼,郁明步履稳健,刚到院门处,忠平就探出了头。 “先生回来啦。” 把伞递给忠平,郁明问:“厨房修缮的怎么样了?” 早间他的娘子的那一把火燃了半个厨房,好在后来扑灭了。 这事仔细算来也有忠平的责任,所以忠平也有些心虚:“还要两日。” 郁明嗯了一声:“学着生火,别再泡什么油了。” 忠平:“……” 这柴火泡油助燃的法子他还是在军中时学来的,这么多年他主子也未曾说什么,他也用惯了。谁又能想到女主子一时兴起要点火烧水,还一股气把小柴火和火折都丢进去了。忠平也有些委屈,但是他又不敢反驳,只能闷声应了。 “知道了。先生用过膳了吗?” 郁明迈腿往里走:“用过了,娘子呢?用的什么?” 忠平把今日在隔壁院子的热闹转述了一遍,郁明本还沉寂的脸上慢慢浮现了笑意。 “她又欺负小花了……” 忠平:又? 这可是他头一回见娘子欺负小花,他主子什么时候见过了吗? 忠平没有问,送着主子到了正房。 到正房外郁明推开门,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子沁香,这沁香不同于以往,是一种弥漫着果香味的甜香。 再进门,房中空无一人,而房中最中间的圆桌上此时摆放着颜色艳丽的各色鲜果,鲜果个个饱满,如同树上刚采摘下来的一般。而那些鲜果,有好几样郁明都没有见过。 正当郁明盯着那些鲜果看时,浴室帘被人拉开,穿着轻薄寝衣的冯十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郁明看着那些鲜果, 她笑道: “今日药材商刚好送药材来,顺便送了些鲜果过来。夫君看看喜欢吃哪些?我让忠平切了。” 这些鲜果,不管是品种还是品相都价格不菲,也不知什么药材商居然出手这么大方。看着自家娘子明艳的笑颜,郁明眼中幽光闪过,但他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笑意。 “挑娘子喜欢的就成,外头雨大,我淋了些雨,我先去沐浴。” 冯十一刚想点头又反应过来:“夫君等等,我刚泡了澡水还没换,我让忠平再送些热水来吧。” 冯十一说话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浴室外。 “无妨。” 他既然不介意,冯十一自然也不会介意。 曾经日日和人泡泥潭,如今她夫君不过和她共用一桶水沐浴而已,算不得什么。 郁明沐浴更衣再出来时,房间里果香味更浓郁了,再看圆桌上,鲜果已经被切开,他娘子手上正拿着一块对他笑的灿烂。 “夫君,快来吃。” 看着她的笑脸,郁明眼眸一暗,随后他走到冯十一面前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块叉着的果子。冯十一愣了一瞬:“夫君要吃我这块吗?” 郁明把果子放过果盘中,微微摇头后俯下了腰,俯腰后他一手穿过她的膝盖,一手扣着她的腰肢,随后将她拦腰抱起。 冯十一被抱起腾空瞬间,下意识抬手掐向了男人的颈后。眼看着手都要到了,她突然反应过来。很快她的手从掐转变了搂,手搂上他脖颈的时她恰好抬眸对上了一双灼热的眼眸。 看着那双灼热眼眸,冯十一脸一热,心猛烈跳动。 他是想…… 冯十一以往蹲守在青楼房梁上时常冷眼旁观,看着那些男男女女交缠撕扭在一处,再看着那些青楼女子发出高高低低的欢愉声,她就疑惑,这事真的那么有趣吗? 冯十一是个有探索欲的人,她好奇,她就得知道。只是这许久以来她一直没能找到和她探索的人,直到她遇到他。 新婚之夜那回其实说不上愉悦,也没有解决冯十一的疑惑,随后半月她更是因为睡不好郁燥,对那事更没了兴致。而他也从未主动,直到眼下…… 搂着男人的脖颈,感受着两人贴近的心跳。冯十一露出娇羞模样。昨夜她睡了个好觉,今日很有精力,她这回可以与他好好探索探索。 冯十一被男人轻轻放在榻上,放下之时他俯身在她眼皮上落下轻轻一吻,随后他开口问: “今夜可以吗?” 冯十一装作娇羞模样轻轻嗯了一声。 冯十一眼下会装娇羞也是因为老赵同她说过:男子都喜欢矜持的女子,她要学会矜持。 如果没有老赵这话她早已翻身覆他身上,再扒去他所有衣裳为所欲为。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节 轻薄的寝衣褪去,纤细白皙的身影在烛光下的照耀下映入男人眼中。纤细的手臂,莹白的腰肢,男人压抑着眸中炙热的光强制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转而看向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双颊薄红,一双明媚眼眸底倒映着烛火,闪着光,似夜间辰星。 烛光下这么看她,面色红润,肌肤也白里透红,整个人看似康健,但郁明知道她身子底子并不好。而她顶着这样孱弱的身子,那日还义无反顾跳下水救她。 因为她孱弱,所以郁明也很怜惜她,新婚后不敢与她多行床榻之事,因为他怕她受不住他。 可今夜,看着那些不知藏着何心思的鲜果,郁明心底隐隐不适,而那不适从何而来,郁明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他今夜沐浴时一直在想着她。 男人幽暗的视线在女人殷红的双唇上顿住。灼热目光下,女人殷红双唇微微张开,隐隐露出了莹白的齿还有她那粉嫩泛着水光的舌,粉嫩舌尖在双唇张开后微微探出,从下唇轻轻舔过。 看着那粉嫩舌尖,他眼眸一眯,随后他一手撑在她腰侧,一手向她的脸颊伸去。宽大的手掌抚上女人的脸颊,迫她微微抬起头的同时他也俯身覆了上去。 唇刚贴上,他就感受到了粉嫩唇角的湿润,那是她方才舔舌时留下的。他很想去追逐那湿润,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碾着她双唇,他反复轻咬舔舐了许久始终不敢深入。 而冯十一的身子也在这种细密磨人的吻中慢慢被点热,她背脊酥酥麻麻,与此同时她又在渴望些其他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灯烛摇摇曳曳,夜深时,床帐被人撩开,一双嫩白的赤足伸了出来。 赤足还未落地,就被人拖了回去。 “娘子去哪儿。” “有些渴了。想喝点水。” “娘子躺着吧,我去倒。” “不了,我还想擦擦身。” 冯十一拒绝男人要抱她去浴室的提议,自己下了榻。下榻之时,冯十一走的还有些不自在。不是腿软腿酸,只是今夜她感受到了和新婚夜不一样的感受。 从浴室再出来时,房中两盏灯烛燃尽,屋内昏暗了下来,借着仅有的一盏昏黄烛光,冯十一走到圆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倒水的同时,她从腰侧掏出了一包药粉,打开药包她倒了半包进去晃了晃,随后毫不犹豫喝了下去。 旁人失眠能用安神香,而她自小被喂了许多药,安神香对她毫无用处,甚至这迷药对她用处都不算大。 迷药迷不晕她,但能让她感受到困意。所以她勉勉强强能拿来当安神香用用。 喝完那杯泡了半包迷药的水,冯十一重回榻上,一回到榻上她很快被人搂住。而迷药此时也开始慢慢起了效果,窝在男人怀里,冯十一渐渐感受到困意。揽着男人的腰身,她阖上眼,没一会就呼吸深长。 看着失眠了半月的人今日这么快就睡了,郁明眼眸深沉。果然,她还是受不住自己。才一回,就把她累成这样。他还是得克制…… 第5章 自觉自己娘子身子羸弱的男人,在他娘子睡熟后感受到了他娘子与众不同的一面。 首先,他娘子睡相极差,比起之前失眠时的翻来覆去,熟睡后动静才是大,偌大的床铺可以生生把他挤到最内侧。而且他的娘子睡熟后极霸道,喜欢抢被褥,抢了之后他一个大男人都没法从她手中抢回来。 深夜时分,身上空无被褥,可怜兮兮被挤在最内侧的男人,稳稳接住了他娘子向他扫来的腿。握住纤细的脚腕后,他将她的腿放在他的腿间夹住,然后他又将裹着被褥的她拉近,用手臂环绕着她,将她锢了怀里。 被铁臂铁腿禁锢,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安分了下来。 天明时分,冯十一睁开了眼,睁眼后榻上只有她一人不见她夫君。虽不见她夫君,但冯十一心情却颇好。连着睡了两日好觉,昨夜又与她夫君难得亲近一回,神清气爽的她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身子松快内心满足,这也让冯十一脸上有了笑意,噙着笑,冯十一更衣出门。宅院内依旧不见她夫君的身影,只见到忠平。 她还没问,忠平便向她说明了她夫君的去处。 “娘子醒啦?先生去隔壁了。看看隔壁院子铺的怎么样,再顺便送册千字文给小花。” 这年纪的孩子都爱玩,谁喜欢读书识字。这时辰,王小花估计也才刚醒吧,睁眼就是一本千字文…… 没一会王小花耷拉着一张脸拎着篮子无无精打采来了。 “冯姨,阿婆让我送给你的早食。” 冯十一刚接过篮子,王小花就迫不及待告状:“冯姨,姨父是个坏人。” 背后说人坏话,十回里难得有一回会被正主听到。这一回王小花倒霉,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声音。 “谁是坏人,嗯?” 王小花听到那温润声音一惊,都不敢抬头看,埋着头转身就跑了。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冯十一好心提醒。 “可别再摔泥坑了。” 遥遥的,稚嫩的声音传来:“冯姨你也坏。” 院子里,夫妇俩对视一眼齐笑出声。 早膳后,冯十一照例在夫君的护送下到了药材铺。到了药材铺后,冯十一照例站在铺外目送着夫君远去才转身进铺。 往常见到此场景惯会打趣她的老赵今日异常安静,而一贯叽叽喳喳的大发也不见人影。 冯十一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静静看向老 赵。而老赵从柜台下掏出了一个牌子向冯十一走来。 老赵走近,冯十一也看清了牌子上的字。 【点库,闭门半日】 看着那牌子冯十一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看着老赵挂牌又闭了门。门阖上,也上了门栓,冯十一才问。 “谁来了?” 老赵:“你自己去后院看吧。” 药材铺除了一二楼,还有一个后院和一排后罩房。后罩房一共三间屋子,一间做库房,一间是老赵的卧房。而余下的那间,常年都锁着,极少打开。而今日,那扇门上的锁打开了。 看着那扇门,冯十一沉着脸,伞都没撑就进了后院。走到还带着灰尘的门前,冯十一没有犹豫,直接就推开了。 而屋子里头的情形也与她想象的不同,没有浓郁的血腥气,更没有吊着一口气即将要死的人。屋子有的只是四个蹲在凳子上啃着烧鸡的人。 看着屋子里那四张熟悉的面孔,冯十一冷笑着扭了扭脖子。没有快要死的人是吧,那她就亲手创造几个。 脖子发出咯咯声,冯十一才踏前一步,四个原来蹲在凳子上啃鸡的人飞速抛下手中的鸡散开,四散后他们又用极快的速度瞬间攀上了房间四角。 四人上了四角,其中占据了东南角位置的人嚷道: “老大,你这是干嘛啊!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你动什么怒啊。” 冯十一皮笑肉不笑,环视了房间四角。 “别让我揪你们下来。” 在冯十一的眼神威慑下,攀在屋子四角的人很快就悻悻滑了下来。随后四个人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一同走到冯十一面前。 冯十一看着四张丧气的脸,冷声问:“我说过什么?” 四人异口同声答:“除非快死了不然不许找你,更不许见你。” 冯十一冷哼一声:“记得倒是清楚,看来脑子还不算彻底坏了。” 四人中,一个长相娇艳的女子踮着小步,慢慢挪到了冯十一身边,嬉笑着环上了她的手臂。 “老大,我们就是想你了嘛。这不有个任务就在附近,我们没忍不住就想来看看你。你成婚了我们都还没见过你的夫君,这不是想替你把把关吗?” 冯十一没搭理她的撒娇,而是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任务,这附近有什么任务?” 冯十一当初会选择竹溪镇,就是因为竹溪镇地处江南远离青衣阁的势力范围。青衣阁设立在西北,自立阁初起就有规矩:非坤字单不可踏足江南。而坤字单一单就要万金,寻常没人能付的起,以至于坤字单自立阁以来只有寥寥几单。 眼下他们突然来了江南,难不成是接到坤字单了? 如果真是坤字单,来的不应该只有他们四个。 冯十一眯了眯眼,用审视的眼神扫向眼前的四人。 “他是不是也来了。” 环着冯十一的长相明艳的女子是青衣阁十二时中的时寅,冯十一问话后,她一愣,随后讪讪一笑。 “阁主是来了。他让我们跟您问个好,顺便问问昨日送的那些鲜果您可还喜欢。若喜欢,他往后让人按时送来。” 昨日那一盘切好的鲜果她只咬了一口就被丢在一旁了,再醒来时整盘鲜果也不见了。再者说了如今是讨论鲜果的时候吗? 冯十一扫了一眼身后敞开的屋门,风从门灌向屋内,而门外的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冯十一看着四人中身影最瘦小的男子。 “时子,去把门关上。” 时子老老实实就去了,门被关上,冯十一走到桌前坐下。 待冯十一坐下,时子也回到了队列中。四个在江湖叱咤风云享有赫名的顶级杀手,如今高高低低站成一排,看着坐在桌前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冯十一冰冷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就算有单子在附近你们没这个胆子来找我,是他让你们来找我的吧。” 四个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时寅站了出来。 “阁主知道您不想再参与阁中之事,但这单非同寻常。阁主不得不接,也容不得失败。阁主也并不是想让你接手,只是想让您护个单。” 青衣阁由上至下,立正副二阁主,分三堂,每一堂主之下各有四时总十二时,十二时之下杀手若干。青衣阁等级制度森严,想往上爬只有靠实力杀了自己上头的人方能上位。 而青衣阁的每个单子不论大小,都会有人护单兜底。底下的杀手都折了,都失败了,那最后才会由护单的人出面。而青衣阁有资格护单的人除了三大堂主,只有阁主和副阁主。 而照这单子的重要性,护单的正应该是阁主。但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非得把她扯进来。想来他还是不甘心她就此金盆洗手。 冯十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有淡漠也有讥讽 “这世上还有他不得不做的单子?所以是要杀谁?” 时寅:“镇北侯之子,常明远。” 冯十一眼眸一凛:“镇北侯世子?他居然接了朝堂的单子?” 青衣阁除了一个不入江南的规矩外,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不得参与朝堂之事。 如今,他才接手青衣阁多久两个规矩全破了。 冯十一眼神阴寒,时寅露出讨好的笑容。 “老大,这镇北侯世子如今已不算朝堂中人了。七日前,镇北侯与突厥勾结试图叛国,其副将虽及时发现,射杀了他,但也为时已晚。丰州城破,又后接连失了胜州,夏州,银州三州。突厥势如破竹,幸好抚远军及时赶到。如今抚远军在夏州与突厥交战,朝堂也下了诏书,斩抄镇北侯府。清算时,镇北侯世子常明远被家仆护着逃出,如今已成了一个逃犯,所以也不算朝堂中人了。” 边境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听着惨烈,但也不是冯十一关心的。她关心的只是她的清净日子。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6节 冯十一:“镇北侯府可在庆州,你们来江南做什么?” 两地相隔数千里,青云阁的人怎么都不应该到江南来。 时寅:“接到单子后,我们就往庆州派了人,我们四人本也要出发,但下单的单主突然传来消息,说镇北侯世子会来江南寻一个故人,他要我们等镇北侯世子在江南找到故人后,一同格杀。” 时寅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而冯十一听完沉默了,她垂着头沉思。 万金,只要一个如同丧家之犬的镇北侯世子的命。这镇北侯世子的命可真值钱。但天上不会掉馅饼,这镇北侯世子明面上看确实不是朝堂中人了,但要他命的人定然和朝堂息息相关。毕竟寻常人不会费这个心,也掏不出这么多银两。 她都能想到这点,他自然也早已看透。 所以明知如此,他为何还接这单子。 冯十一低头沉默了许久,站着的四人也有些忐忑。 时寅小心翼翼又开了口:“老大,阁主说,若您愿意护单,这单子就交由您。事后分您五成。若您不愿意,他只好留在江南亲自护单了。阁主还说,别忘了你离阁时对他的承诺。” 娘的…… 听到时寅的话,冯十一忍不住想骂人。那个黑心肝狐狸,软硬兼施。先用金子砸她,后用他的存在威胁她。因为他很清楚,她只要想到他在江南隐在暗处时刻盯着她,她就会很难受。 手段虽拙劣,但不得不说,对冯十一确实有用。 而且她离阁时确实留给他一个承诺,作为离开青衣阁的筹码。她承诺,往后他需要,她会再帮他一回。 如今他不仅来了,还搬出了这承诺。而按照他的脾性,如果她不应那他留在江南还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毕竟他性情太阴晴不定,而她一时还真拿他没办法,谁让她打不过也杀不了他。她如果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可如今她已成婚,也不想让她夫君知道这些事。 冯十一咬咬牙:“让他快些滚,再告诉他。这单子我护了。” 四人齐齐对视一眼,眸中都是惊喜。搞定了正事,他们也有心思闲谈了。 “老大,阁主这回来,把小云也带来了。他问要不要把小云给您送来?” 冯十一冷视他们:“你们来了有几日了吧,他是不是也盯我好几日了?” 四人面面相觑后齐齐点头,而冯十一也彻底怒了。 她起身,拍了下圆桌,圆桌在她掌下瞬间四分五裂。 “送个屁,她吃那么多谁养的起,他捡 的人,让他自己养着。” 第6章 四个曾经的手下在冯十一发怒之后被她赶了出去,同时扫出门的还有他们的烧鸡。 四人从窗户走的,仅剩下冯十一怒气腾腾从正门而出。冯十一刚出门,就看到老赵坐在铺子的后门门槛上幽幽看着她。 对上老赵幽深又耐人寻味的眼神,冯十一压下即将出口的粗语。老赵絮絮叨叨的,听到又免不了要念叨她一日。 冯十一从后门迈进铺子,老赵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他们来做什么?劝你回去吗?” 冯十一翻个白眼:“他们?敢劝我回去?” 除了老赵,最高兴她金盆洗手的大概就是那四个了,毕竟她走了,就没有人折磨他们了。 老赵不清楚冯十一在青衣阁中的地位,他只知道他不想她再掺和进那些事情里了。 老赵:“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怀了身子。你不是一直想要生一个小娃娃玩吗?可不能冲动知道吗?” 老赵的絮叨果然开始了,但是娃娃? 冯十一猛然回头。 “老赵,我问你啊,寻常夫妻这房事日常都几回啊!” 话题猛转,还是这么荤腥不忌的话题,老赵被口水呛到,猛然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在青衣阁中长大,自幼除了杀人,没接受过什么正常教导的冯十一全然不觉着自己问出的话有问题。 而老赵费了好大功夫止住咳嗽,咳嗽止住后,他一张老脸都涨红了。这红一时也分不清是因为冯十一问的问题还是因为咳嗽所致。 拍着胸脯,看着冯十一真挚的眼神,老赵叹口气。 她成婚时,身侧没有女性长辈在侧,他也是厚着脸皮给她送过图册的。没成想收到图册她当着他的面就翻开了,而且还点评起来。 “这画册,太粗制滥造了。还不如在青楼亲眼看着刺激。” 当时听到她的话,老赵险些又一口气倒不上来。她都这么说了,他便以为她都懂了,没成想今日问了这问题。 好在四下无人,除了他没人听到她的话。 老赵:“我之前看你脸色差,是念叨过你几回。但昨日我把活你的脉,不虚,没问题。想来郁夫子也是克制着的。” 老赵答非所问,冯十一有些不满。 “所以到底怎么算正常?” 老赵看她坚持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索性也放开了,她都不害羞,他一个医者害什么羞。 “寻常男子刚成婚时会贪些,一夜一两回,接连一段时日。后头时间长了,也就淡些了,两三日一回吧。成婚时间再长些,年纪再长些,隔的也就更长了。” 老赵说的也只是寻常男人,他一口气说完,头就不自然撇开了,撇开后他也就没看到冯十一不自然的脸色。 待老赵再回头时,冯十一已经朝着楼上走了,看冯十一上楼老赵嚷道:“不能再回去了,听到没?” 老赵的话冯十一一个字都没听到,她现在脑子都是老赵方才说的话。 想起新婚夜,还有昨夜,加起来总共屈指可数的两回。冯十一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的夫君……好似太不行…… 冯十一趴到竹榻上,丧着脸。 比起曾经的手上找上门让她护单这件事,发觉她夫君好像不太行这件事才真正刺激到了冯十一。 昨夜她才尝到了点乐趣,难不成往后都要这样过下去了? 楼下老赵开了门,把门口挂着的牌子收了进来,刚把牌子放到柜台下,就听到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看到冯十一又冲下来,还没从方才的尴尬中缓过来的老赵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脸。 “你又要做什么?” 冲进柜台的冯十一一把把老赵的手薅了下来,她瞳孔无神,人也有些无力:“老赵,我夫君好像不太行……能治吗?” *** 申时三刻,大发刚送走了一位客人,刚想收回笑僵住的嘴角,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伞缓步走来。 大发站在店铺边,看到那道人影后他索性也不进去了,只扭头朝铺子里喊了一声:“东家,郁夫子来接你了。” 因为怕活计被人顶了,这两日大发干劲十足,就连叫嚷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三分。 冯十一本还在发呆,被大发这么一叫嚷瞬间回神。理了理衣裙,冯十一从楼下走下,走到楼梯一半,她和柜台里的老赵对上了眼神。 两人眼神一碰既离,冯十一收回眼神慢悠悠往外走。她跨出铺门时,她的夫君刚好也到了。 郁明一如既往站在铺外并不进门。 “娘子。” 冯十一盈盈一笑:“夫君。” 夫妇俩眼神交织,站在中间的大发很识趣进了门。大发进门后,站在铺外的郁明稍稍向前了一小步。 “娘子,我在春香楼订了位置,今晚我们便在春香楼用吧。” 春香楼啊,那可是镇子上的最大的酒楼。菜色新颖味道好,同样价格也好。 一直路过春香楼,却没钱进去的大发听到了郁明的话有些艳羡,也不知道他何时能吃上春香楼。 听到郁明要带她出去用膳,冯十一高兴之余也没忘了正事。 “好,夫君等我会。我上楼归置下东西。” 郁明点头,冯十一转身又上了楼。看着郁明站在门外,老赵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很久。直到郁明感受到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对上郁明的眼神,老赵并没有躲开移开,而是若无其事笑笑。 “郁夫子进来等吧,外头雨大。” 郁明温和回道:“无妨,伞湿的,靴子和衣摆也湿的。进铺子会把地弄湿,还得烦你们擦一回。” 一向负责铺子里杂活的大发,听到这话,感动坏了。不愧是教书先生,涵养就是与旁人不同。哪像某些人不管不顾,也不管脏还是湿就直接往铺子里踩。 属于某些人之一的老赵无所谓招招手。 “郁夫子进来吧,我给你把把脉。最近大雨潮湿,又有时疫起了。你学馆里那么多学生,不管是你染上还是学生染上都麻烦。” 郁明本想拒绝,但老赵提到学馆里的学生,郁明眉眼一动。下一瞬,他收起了伞,把伞靠在了铺外,又抖了抖衣摆上的水才跨进铺子。 老赵没有在柜台后给郁明把脉,而是引着他走到了医案后坐下。 两人坐定,郁明伸出了手,老赵也伸出了手。 手指微动,老赵的手按在男人白净的手腕停留了许久。而老赵的脸色也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渐渐的变得严肃。 看着老赵严肃的面容,郁明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别告诉娘子,我年纪尚小时,受过一些伤。伤虽好透了,但还是伤到了点底子。” 听到郁明的话,老赵扭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确保楼上的人没下来后他回过头一脸严肃。 “有在服药吗?” 郁明摇摇头。 见郁明摇头,老赵又忍不住想絮叨,但他顾忌楼上那位,又生生忍住了。忍住想絮叨的冲动后,老赵拔高了音量。 “郁夫子啊,这时疫防不胜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染上了。我给你开些预防的药,回去后每日喝一副。” 坐在楼上一直竖着耳朵的人,听到老赵的这句话,又悄悄往楼梯口挪了几步。随后她就听到了男人温润的声音。 “好,麻烦你了。” 冯十一再下来时,老赵正拿着称站在药柜前,听到冯十一下楼的动静,他头都没回。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7节 “我再琢磨琢磨药方。药配好了,我会让大发送过去。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快去春香楼吧。” 虽说发觉了自己夫君不行这件事有些打击到冯十一,但她有老赵啊,老赵都说了能治,他也说文人读书久坐,身子比寻常男子会弱些,这也正常。 若老赵实在治不了,她还可以去青楼搜刮一些药啊。她知道青楼有许多助兴的药,大不了让他每一种都试试,总有能行的, 自己疏通了自己心中的淤堵,冯十一心情舒朗出铺和夫君一同用膳去了。 郁明定的春香楼在镇子主街上,主街离冯十一的药材铺也不远,未成婚前,不会下厨的冯十一是春香楼的常客。成婚后,有了王婶,这春香楼她就不怎么来了。 往春香楼去,一路上铺子不少, 冯十一之前都逛过。但那时她是独自一人,如今有夫君陪着还是不同的。 环着他的臂弯,冯十一不紧不慢漫步在主街上,看到有兴趣的铺子后,冯十一也会转进去逛逛。没逛一会男人空着的臂弯上就挂满了油纸包。 而男人什么都没说,专心一手给她撑着伞,手拎着她买的东西看着她只笑得宠溺。 待冯十一又拎着一个油纸包铺子里出来,习惯性想给他,发觉他的臂弯已经无处可挂后。冯十一后知后觉,她不一小心没控住露出了爱花钱的本性。 冯十一有些懊恼。 “夫君,我是不是买多了。” 男人笑笑:“想买便买,家中银钱够。怪我,成婚后都没陪娘子出来逛逛。往后,我多陪娘子出来逛逛。” 冯十一眼睛一亮,环住男人撑着伞的手。 “夫君真好。” 主街上,行人寥寥,一双外貌出色的男女依偎在一起,异常惹人眼。 不远处的客栈二楼,大雨的天,一扇窗却半开着,窗子所开的方向正对着主街。 风裹着雨吹过,吹乱了窗内人齐整的白衣,也吹散了窗内人的呢喃。 “原来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嫁的夫君,怪不得……” 第7章 拎着满当当的油纸包,又用了一顿晚膳,从春香楼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男人看着天色客客气气跟春香楼的伙计借了个灯笼。 冯十一不解时,他回:“娘子不是怕黑吗?” 冯十一顿了一瞬,作为一个杀手,她怎么可能怕黑,她只是厌恶黑罢了。 黑夜会让她想起那些夜晚。 夜色中,你完全看不到对方的面庞和身影。拿着一把刀。唯有杀而已,待天亮后,再看清死在你刀下的那些人时,便是发觉,都是熟悉的面孔。 那些事曾经夜夜吞噬着冯十一,直到半年前,她大开杀戒后,那些事也随着那些人的死亡一同去了。 拎着灯笼,环着男人的臂膀,冯十一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踏在光亮里。而男人,走在冯十一身侧,始终迁就着她的脚步。 迈着一致的步伐,夫妇俩回到了家。站在大门外,忠平难得没有第一时间探头出来。冯十一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忠平在学馆吗?” 郁明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的同时迈前一步,以微不可见的姿态变化将她护在了身后。 “没有,我留他在家盯着工匠修缮厨房了。可能他忙去了。” 说着话,郁明推开了大门。 大门打开,院内一片寂静,唯有廊下烛火依旧。 把伞收起放在大门边上,郁明本撑伞的那只手牵住了他娘子。 十指相扣,宽厚大掌轻而易举就包裹住了纤细手掌。这是他头一回牵她的手,看着相牵在一处的手,冯十一嘴角微微上扬,可很快她的笑意就僵住,随之她的眼眸缓缓转向南书房。 南书房有人,还是两个人。 冯十一正仔细听着动静,耳侧男人温润的声音响起:“娘子先回屋吧,我去书房瞧瞧,忠平在不在那。” 男人想抽回手,却发觉他的手正被他娘子紧紧牵着。 扣住男人的手,冯十一没有动,而是扬声喊了一声:“忠平,你在书房吗?” 书房透出烛光,郁明紧紧抿着唇,眼神一瞬未移紧紧盯着书房门。 没一会,书房门打开了,忠平走了出来。 “先生,娘子,你们回来啦?” 见到忠平出来,冯十一松了松紧牵着男人的手,而她身侧的男人也敛了敛眼眸里的凛然。 忠平从书房廊下一路走到了夫妇二人面前,他先是主动接过了他主子手中的东西,然后他看向女主子。 “娘子,一个时辰前来了个人,说是您的远方亲戚。我先把她安置在书房里了。 冯十一一顿:“远方亲戚?叫什么名字?” 她无父无母,哪来的什么远方亲戚。 冯十一疑惑,而郁明则是沉着脸看向她。 “是那些侵占你家产的亲戚吗?” 听到郁明的话,冯十一又是一愣。 她险些忘了,当初为了让他觉着她可怜,她编造了一个双亲早亡,恶毒亲戚侵占她家产然后将她扫地出门的故事。如今被他这么一问,冯十一面色就有些怪异。 看到冯十一有些怪异的脸色,郁明只以为她是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郁明握紧她的手:“无事,不怕。” 夫妇俩说着话,一直没机会插嘴的忠平幽幽开口。 “那人看着不像坏人,娘子要不去看看吧。我问她什么她也只会摇头。” 忠平这么说,又想到白日的事,冯十一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果然,忠平走在前头刚推开书房门,书房里一道身影就以极速向书房外的冯十一冲来。 “十一,我想你了。” 可人还没冲到冯十一面前,就被眼疾手快的忠平拦住了。忠平拦住人的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声。 看到那架势,再听到忠平的闷哼声,站在门外的夫妇俩齐齐怔住。 冯十一是有些头疼,而郁明是疑惑。 人被忠平拦住后,还一直不断挣扎,而忠平除了刚开始的那句闷哼后,再没出过声音,只坚定扎着马步控着人。 冯十一这时候也终于注意到了忠平,看到忠平那稳扎稳打的马步,冯十一挑了挑眉。 挑眉后,冯十一敛了敛表情,整个人变得冷冷的。 “忠平放开她吧,小云,站那别动。” 冯十一话音刚落下,忠平怀里的人就真的不再挣扎了,忠平犹犹豫豫松开了手,见人真的定住不再暴冲后,忠平收起马步站到了一侧。 忠平挪开了,郁明也终于看清了忠平需要用劲全力才能控住的人的全貌。 一身粉嫩衣裙,瀑布般的长发上插满珠簪,瞧着是女儿家打扮,可身型却格外惹眼。虽不及他高大,却与忠平不相上下。更特别的是她的眼眸,清亮得毫无杂质,像个懵懂孩童。 郁明只扫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而他身侧的冯十一则松开他的手,迈步走进书房。 进了书房,冯十一先看向正皱眉揉着胸口的忠平,语气关切:“忠平,你没事吧?” 忠平立刻直起身:“娘子,我无事。” 冯十一这才转向那粉嫩身影,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小云,道歉。” 方才还激动不已的人,听了这话乖乖应了声“哦”,随即转身对着忠平深深鞠了一躬,脆生生道:“对不住!” 她头上的珠簪太多,她躬身时,忠平只看到各色珠宝在自己眼前摇晃。珠簪摇摇晃晃,忠平生怕随时会掉下来。 还好,她起身时,那些珠簪还稳稳在她头上。 见小云道了歉,冯十一敛了严肃,转头看向郁明。 “夫君,这是我家的远方亲戚,小云。” 郁明这才走进房,在离小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对着她微微颔首。 见到面生的郁明进来,小云缩瑟着身子往冯十一身后躲了躲。 冯十一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但她挡不住身量接近男子的小云。而此时郁明也发觉了不对劲,他娘子的这个远方亲戚,不只是身型,这行为处事说话好似也和常人不一样。 冯十一没有当即向郁明解释,而是转身看向小云。 “谁送你来的?” 小云眨巴着眼睛。 “车夫,车夫送我来的。” 小云的话忠平也证实了:“有人雇了车夫送她来的。车夫说雇车的人只说了她是娘子的亲戚,给了地址,然后就再无交代了。” 看着小云的亮眸,冯十一不用猜也知道雇车的人是谁。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郁明见她似有烦躁,走上前轻搭她的肩。他刚靠近,小云便警惕地后退了几步。郁明没看她,只温声宽慰冯十一:“来者是客,既然来了,便住几日吧。” 住几日?真是住几日就好了。 冯十一没说话,小云怯怯开口。 “十一,我保证我会乖的。我带银子了,都给你,生活费。” 说着她便在屋里找起包裹。方才引她进门时忠平便想替她拎包裹,却被她猛地跳开躲开,此刻见她找得急,忠平也不动,只指了指角落:“在那儿。” 小云顺着忠平指的方向一眼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包裹 ,她迈着大步拿到了包裹,回到冯十一面前,熟练地解开绳结,抓住包裹一角一抖。 哗啦啦一阵脆响,昏黄烛光下,满眼的金色涌了出来,还夹杂着不少纸张漫天飞扬。 响声很快停了,纸张也落了一地。忠平定睛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地上一堆金元宝,除之之外散落的还有数不清的银票。见到此景,忠平肋骨都不疼了,只难以置信地看向还拎着包裹布的小云。 站在金银堆前的郁明夫妇此时也愣住了。冯十一是气怔了,郁明则是实实在在被这阵仗惊到了。 冯十一正气得心肝脾肺疼时,身侧传来一声闷笑声。 “我们家又不是客栈,怎会收你银钱呢,快些收起来。忠平,帮着一起收拾。” 忠平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他弯腰去捡飘落在他眼前的银票。而银票的正主却一动不动,只委屈巴巴看着冯十一。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8节 良久,冯十一叹口气: “住这可以,但要听话。” 小云疯狂点头,冯十一看向忠平:“忠平,把这些收了送正房去。” 忠平愣住,不是说不收她的银钱吗? 忠平看着冯十一,而郁明却瞬间理解了冯十一的用意。 “小云,这些我们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家人来接你时,再还给你好吗?” 忠平了然,小云则是摆摆手。 “不要,这些都是给十一的。” 冯十一:“小云,帮着忠平一起收拾。你弄乱的,不能让别人帮你。” 说罢,冯十一拉着郁明向角落走去。走到角落里,冯十一低声开口。 “夫君,前些日子小云家里人是送过信,说想来寻我,但我以为只是玩笑,并没放在心上。如今小云来了,只怕得多留些时日。你也应该发觉了,小云和寻常人不太一样。但她挺乖的,住段时日,我就写信给她家里人接她回去的。” 见冯十一向他解释那么多,郁明正了正脸色。 “娘子不用同我说这些,这也是你家,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留什么人便留什么人,你做主便是。我一切都听娘子的。不过……” 郁明话锋一转:“小云家里人也是心大,让她独自一人带着这么多银钱出来。” 冯十一内心想杀人,面前却讪笑着:“小云家里人一贯宠她。况且,小云力气大,寻常男子奈何不了她。” 方才已经见识过的郁明点点头。 “看出来了。所以这银钱我们先妥善保管着吧,到时候一同送回去。” 冯十一:“好。” 冯十一回答好的时候,心头都在滴血。 什么时候拿出来不好,偏偏在她夫君面前抖落出来,这下好了,这些时日光吃喝她就要大出血了。 与此同时,一辆悠然驶离江南的马车内,两男子面对面端坐着正在下棋。 而巧的是,两个男子分别身着白衣和黑衣,手中也各自持着与自己衣裳同色的棋子。 黑衣男子率先下了一子:“你可真是黑了心肝,明明知道她爱财,还教小云在她夫君面前抖金子。” 白衣男子嘴角噙着笑,姿态悠闲落下白子:“她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抛下我,也不管我心疼不疼。可不得让她也心疼下。” 黑衣男子嗤笑一声:“黑心肝的!” 第8章 竹溪镇上,忠平忍着痛正想去收拾东厢房,刚推开门,就听到冯十一冷冷道:“小云,自己去收拾。” 先别说小云是客,就凭她刚刚抖落出来的那些金元宝和银票也知道家里条件不俗。这样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是自小娇养的,忠平哪能让她干活。忠平刚想拒绝,小云已经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把他手上拎着的桶和抹布夺了过去。 忠平还愣在原地时冯十一已经带着小云进了东厢房。 “夫君,我想和小云叙叙旧,我帮她一起收拾东厢房。你先休息吧。” 郁明应下,随后东厢房的门阖上。屋外的忠平还未回过神来,就听他主子沉声道:“跟我去书房。” 书房还是原来的书房,只是书案上多了一个放着巨额银钱还有金元宝的包裹。 郁明进书房后,没有坐到书案后,而是立在原地看向忠平。 “把衣裳脱了。” 忠平没有犹豫解开了衣裳,忠平接下衣裳后,郁明伸手在他肋骨位置摸了摸。 “没断,但可能裂了。明日你去药铺让老赵给你抓些药。这些时日你就躺着吧,不用跟着我,那些杂活也先别管了。” 忠平愣住:“这怎么能行。” 郁明:“这是命令。” 郁明很严肃,而忠平也知道这骨头若是不好好养,只怕往后更耽误事,所以他犹豫了下还是应下了。 “娘子的这位远方亲戚可真厉害,没什么功夫章法,纯粹就是力气大。” 郁明:“那般性子,有这样的力气傍身挺好的。” 与南书房隔了一座垂花门的东厢房内,声称要帮着收拾屋子的冯十一正姿态慵懒窝在软榻上,然后看着那粉嫩身影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半个月前才成婚,整座宅院里其实才收拾过了,本简单抹个桌子和铺个床的事,小云却在屋子里转了半圈。把屋子里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 看着柱子都反着水光,冯十一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快停下吧。你在他身边,好的没学着,这爱洁的毛病倒是学会了。” 小云放下手里的抹布,慢吞吞凑到冯十一面前,看了她几眼后一把抱住了她,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的脸。 “十一,我真的好想你哦。” 小云抱着冯十一,而冯十一从开始到嫌弃到后头的无可奈何。最后冯十一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了忠平控都控不住的小云。 “够了够了,知道你想我了。你想住着可以,但你得答应我几点。” 小云疯狂点着头:“我什么都答应十一。” 冯十一:“第一:你弄伤了忠平,这些时日你得帮着他干活;第二:在这不能带你的那些珠簪;第三:不能挑食,我给你什么吃什么。这些能做到吗?” 小云点头:“可以可以。” 约法三章后,冯十一也有些累了,今日一日事太多了。 “好了,自己铺床睡觉,我也要回去睡了。” 冯十一刚起身,衣角被人拽住。 “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吗?” 冯十一转头:“莫小云,你再得寸进尺我立刻送你回去。我现在成婚了,有夫君了,我要和夫君一起睡的。” 小云半知半解:“刚才那个就是你的夫君吗?” 冯十一笑笑,眉眼柔和下来:“对啊,我夫君好看吧。” 小云摇头:“哥哥说漂亮男人都是坏人。” 冯十一瞬间冷了脸,冷笑一声:“那天底下最坏的就是你那个黑心肝的哥哥。快睡吧,明日带你出去玩。” 听到可以出去玩,小云立马松开了冯十一的衣摆。 “我乖,我马上睡。” 看着小云给自己铺了床铺,又上了床,冯十一才出了东厢房。出东厢房后,冯十一的脸色阴沉的和黑夜一般。 那个黑心肝的,迟早有一天她会把他的心肝都挖出来。 冯十一回到正房后,脸色又恢复了正常。可待她看到放在圆桌上的包裹时,头又开始痛了。 想让她看的着拿不着是吧,她可是知道他不少藏匿金子的地方。等她得空了,都给他掘咯。 冯十一正想着呢,一阵脚步声从浴室方向传来,她转头,身型修长的男人正带着水汽走了出来。 他看到冯十一先是一愣又是一笑。 “回来啦,浴室里热水我已经给你掺好了,快去沐浴吧。” 他沐浴时不介意用她用过的,但她要用他总会给重新备水。冯十一笑着点了点头:“好。” 沐浴出来,他已经上榻了。冯十一趁着他不注意又给自己喂了半包迷药,迷药劲上来后冯十一上了榻很快就睡着了。 夫妇俩相拥着睡了,第二日,他们难得一同醒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的冯十一凑上前,贴上了他的唇,亲了他一口。 双唇相贴,不过瞬间,冯十一就撤了回去。而男人显然没预料到,冯十一看着他略显呆怔的模样,笑了。 初醒的早晨,明媚的笑颜,她嬉笑间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这一切对于男人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而冯十一显然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笑的明朗,男人的眼眸沉了一瞬又瞬间恢复了清明。男人噙着温和的笑,揉了揉眼前的脑袋。 “今日铺子里有事吗?” 铺子里? 铺子里上上下下的事其实都是老赵在管,虽说她是个东家,但她不会看账册,也不懂药材。她每日去铺子里,其实也只是发呆, 平日里无事,可去可不去。但今日冯十一还是真想去铺子一趟的。她想问问老赵,昨日的把脉结果是什么。 虽然有这么一件事吊着,但也不算要紧。他难得问,冯十一也没把话说死。 “没什么重要的事,怎么了?” 郁明:“我成婚后我都还没陪你出去走走,今日初一,学馆休学。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走走?” 冯十一完全不记得今日是初一。 夫君贴心,冯十一自然也不会拒绝。 “我想想。” 冯十一沉思之际,外头传来声音。 “小云姑娘,你放下,那危险,我可以自己干,你不用帮我的。” “不行,我要干。” “小云姑娘,小云姑娘。” 外头太热闹了,夫妇俩起床换上了衣裳出了门。 刚出门,就看到柴房廊下,一道粉色身影挥斧如神,一斧破一木。而满地碎木旁边,忠平正捂着肋骨位置急得团团转。看到夫妇俩出门,忠平急急跑了过来。 “娘子,您能不能和小云姑娘说说,让她停下。她怎么能干这些活呢?” 冯十一慵懒开口:“她伤了你,替你干活不是应该的吗?家里的活计总要有人干。” 忠平:“是要有人干,但不能是小云姑娘干啊。而且她也不是有意伤我的。” 冯十一看向忠平,神情变得严肃:“你都能干。她为什么不能干……”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9节 忠平没有思索就开口:“小云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家,而且一看就是家里娇宠大的,怎么能让她干这些粗活。” 郁明内心的想法和忠平一样,但他看自己的娘子难得严肃,他就抿着嘴什么都没说。 冯十一听到忠平的回答后,看向了那道挥舞着斧头的身影。 “忠平啊,没有谁能护谁一辈子,也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直家财万贯。人活着啊,都得为最坏的境遇做准备,这你明白吗?” 冯十一几句话,忠平沉默了。 沉默过后,忠平看着那道粉色身影,眼眸中带着不忍也带着坚决。 “娘子,我懂了。” 冯十一脸上重新恢复慵懒笑意:“小云好学也好玩,平时你有什么好玩的可以多教教她。” 忠平点头,郁明淡淡道:“去吧,看着她不要让她受伤就行。” 忠平回到了小云身侧,郁明则是看向了冯十一。对上他的幽深双眸,冯十一总觉着和平日有些不太一样。 冯十一:“夫君怎么了?” 郁明摇摇头:“没什么。” 夫妇俩就这么静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很快,他们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小小身影。 “冯姨,姨父,我来给你们送早食啦。咦?这是谁?” 拎着食盒的王小花跑到一半被那道挥舞着斧头的身影吸引,看着看着,她不禁发出感叹。 “好厉害啊。” 一直挥舞着斧头的小云听到了稚嫩的声音后停下了动作,随后扭头看去。 两道清澈的眼眸在半空对视上了,眼神对上的瞬间王小花直接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她拎着篮子就朝着小云走去。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冯姨家。” 王小花满心好奇,而小云也放下了斧头向她走去。 “我是小云。” 王小花哦了一声:“我叫王小花,你可以叫我小花。” “小花真好听。” “你的也是。你叫小云,在天上,我叫小花,在地上。”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凑近,而对着郁明还有忠平满心戒备的小云,面对小花却放下了所有警惕。 “小花,你拿着什么?” “是早食,你要吃吗?” “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啦!” 就这样,夫妇俩眼睁睁看着王小花将他们的早膳拱手让人。 冯十一看着并排而坐的一大一小笑了笑:“夫君,要不今日哪都不去,我们就在家呆着吧。” 阴雨天,嬉笑声,再惬意平静不过。 郁明颔首:“好,不过我得出门一趟。” 冯十一:“出门做什么?” 郁明:“买早膳。” 冯十一笑了:“夫君多买些吧,让忠平也多采买些食材。那篮子里的,只怕只够她垫个肚子。” 郁明:“好。” 第9章 主仆俩出门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丰盛的早膳,郁明留下了他们夫妇俩的份量,剩余的都给了小云。 主仆俩不知道小云喜欢吃什么,所以各式各样都买了些。看着品类繁多的早膳,吃过早膳的王小花都忍不住吞咽口水。但王小花再吞咽口水,都没有开口说想吃,只是蹲在一侧看着。倒是小云主动拿了一个装着精美糕点的匣子递给了王小花。 “你吃吧。” 看着那些糕点,王小花眼眸里虽然都是渴望,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已经吃过早食啦,你吃吧。” 王小花不要,小云眼眸里有些失落,而此时恰好路过的冯十一顺手接过了小云手中的匣子,又揉了揉王小花的脑袋。 “吃吧,我不告诉你阿婆。” 冯十一都发话了,王小花还是拒绝了。 “谢谢冯姨,我真的吃过了。” 王小花虽调皮,但也有自己的坚持。冯十一没有勉强,放下了那盒糕点,看过小云后她又回到正房。回房刚坐下,一碗粥放到她面前。 “怎么样,在吃了吗?” 冯十一点头:“夫君怎么给她买了那么多。” 昨日她才和小云说过,接下来有什么吃什么,没成想第一餐他就弄了这么多花样。 郁明满不在意笑笑:“一个小姑娘,住在我们家,总不好在吃食上委屈她。不过食量大些,家里还是养的起。” 郁明不是很在乎,隔壁王婶却大受震惊。看着堆了一厨房的食材,王婶有些瞠目结舌。 “郁明今日要宴客啊?” 忠平挠了挠头:“也不算宴客,就是娘子有个远方亲戚来了,食量有些大,我也估摸不准她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些。这些日子王婶就换着做吧,摸摸喜好,后头我就精简着买。” 王婶感叹:“我的乖乖。你们娘子那个远方亲戚,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吗?一个大男人,这么精细做什么。” 听到食量大,王婶就先入为主,认定是个男的。忠平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明日我们院子里厨房就能收拾好了,今日用剩下的食材,我明日再来搬走。麻烦王婶了。” 王婶满不在乎摆摆手:“这没事,堆着就堆着吧。” 忠平:“王婶晚膳多做些,您和小花晚膳一起去我们那用吧。都是邻居,娘子的亲戚在这估计也要住些时日,平时进进出出难免会碰到。先生说借着晚膳可以先熟络熟络,认认脸。” 王婶答应了,忠平则捂着越来越痛的肋骨往药铺方向去。 他受伤了,本来应该去医馆找大夫,也不知道他主子怎么让他去找药铺的抓药师傅。 忍着痛,忠平往药铺走。走到药铺附近,他才发觉因为雨天已经清冷了许久的街今日不知怎么又热闹了起来。忠平从人群中慢慢挤过,好不容易挤到药铺时他脸色都白了。 捂着肋骨,忠平手撑着药铺大门,而铺子里的大发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他。 “老赵,快来啊。这不是郁夫子的书童吗?” 书童和贴身小厮,是有区别的。 但忠平没有力气反驳了,他撑着身子走进铺子。 “赵大夫,麻烦你给我看看。我骨好像裂了。” 许久没被人称过大夫的老赵步伐一顿,很快他继续朝着忠平走去。 原本还疼的厉害的忠平在被扎几针又喝了一碗用药粉冲泡的药汁后,奇异的居然不疼了。他还没得及感谢,老赵就面容平淡收起了针。 “这疼只是暂时止住了,该裂的地方还是裂着的,还是得好好养。” 忠平点头:“是是是。” 止住疼后忠平也有心思关心 其他的了。 “赵大夫,今日这街上怎么这么热闹啊。” 老赵在专心理针,一旁闲着无事的大发解答:“今日贴出了两张告示,都是来看告示的。” 忠平好奇:“什么告示啊!” 大发:“一张镇北侯府的定罪处斩告示,听说整整抄斩了三族呢。还有一张就是镇北侯世子的悬赏告示,也不知道那镇北侯世子怎么逃的,但为了抓他告示上悬赏三千两呢?那可是三千两,如果我有三千两……” 大发喋喋不休说着,一旁的忠平却只听到嗡嗡声。 耳朵嗡响,忠平僵着身子缓缓起身,见忠平好似要走,喋喋不休的大发停住。 “忠平,忠平……” 大发喊了两声,忠平压根没有回应他,大发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你看看忠平是怎么回事啊。你别是把人扎坏了吧,怎么他脸色比进门时还白啊。” 低头理针的老赵听到大发的话抬头,他抬头时忠平正失神落魄踏出铺门。看着忠平雪白的侧脸,老赵拧了拧眉。 “大发,跟着他,别让人挤到他。” 都是为一家子干活的,大发也把忠平看做自己人,老赵发话,大发当即应下。 “诶,这就去。” 大发话是多了点,但冯十一肯雇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比如身型健壮,干起搬运的活计向来是一把好手。此刻有他在忠平身边护着、开路,忠平没费多少力气就穿过人群,挤到了告示栏最前头。 忠平盯着那两张告示,一字一句地来回看了许久,久到大发都有些按捺不住。就在大发想说点什么时,忠平忽然转过身来。 转身后的忠平已恢复了平日模样,他先向大发道了谢,说自己要先回去,随后他便转身重新挤进了人群。大发本就神经大条,见忠平神色如常,便没再跟着,转身自顾自回了药铺。 药铺里,老赵看着大发独自一人回来皱了皱眉。 “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大发:“他在告示栏面前站了许久,脸色也恢复了。我看他没什么问题,就随他去了。” 老赵弯腰从柜台下拎出一提药包。 “你还是得走一趟,把这送给忠平吧。” 大发懵了,老赵不耐烦催促。 “快去吧。他裂了骨头,不好随意走动。今日都这时辰了,我看东家也不会来了。你就走一趟,这会去,说不定还能追上。”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0节 大发不情不愿走了,药材铺里又只剩老赵一个人。独自一人的老赵脑海里重复回忆着忠平走出去时的样子,那状态,老赵觉着很熟悉。 他从医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家里得了重病,深知家人没救的人好似都这样。身上都萦绕着一种绝望感,浸入骨髓的绝望感。 而忠平,为什么突然如此。 老赵沉吟思索,另一头大发追上了刚走不远的忠平。 “忠平……忠平兄弟,忠平?” 小巷里,大发连喊了很多声,可走在前方的人始终未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个头。 这兄弟大概耳朵也不好用吧,大发暗自想的同时,也迈开了腿,跑着追了上去。 人追上了,肩也搭上了,可转过来的是一双带着凶光的眼眸。 大发被那双凶狠眼眸定住了,他立在原地愣了愣,咽了口口水后他举了举手中的药包。 “我只是来给你送药的。” 眼眸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忠平又成了那个忠平。 “对不住啊,我以为是劫道的。” 大发不解,竹溪镇治安一直很好,而且这破旧小巷里有什么好劫的,劫阿婆种的菜吗? 管他劫什么,大发也不想管了。把手中的药包一递,大发转身就走了。而忠平也拎着药包慢慢走回了宅院。回到小巷,刚走到大门外,忠平就听到了里头的欢声笑语。 笑声大多是王小花的,她真的很吵。 虽然吵,但那些欢声笑语也让忠平僵硬冰冷的身体慢慢回了温。 忠平靠在大门上缓了好一会。良久,身子暖了,他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噙着笑,忠平如寻常一般进了宅院。 刚进院子,就听到王小花热情的打招呼声:“忠平哥哥,你回来啦?” 王小花正和小云坐在一处玩翻绳,忠平的视线从她们身上一掠而过,落在坐在正屋屋檐下的夫妇俩身上。 雨幕中,屋檐之下,女子弯着眼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她身侧的男子看着她眉眼展开,笑的极为舒朗。 看着那两张笑颜,忠平握了握拳头,刚想绕过檐下往正房方向去,隔壁传来了王婶的叫嚷声。 “忠平,来端菜啦。王小花,回来吃午食啦。” 王小花拔高音量也回了一声,和小云告别后,她跑到了忠平身侧。 “忠平哥哥,走吧。” 拎着食盒回来时忠平自觉佯装的很好,但还是被冯十一看出了异样。冯十一看着他,只以为他还痛着,便问:“忠平,你没去药铺吗?老赵没给你瞧吗?” 忠平垂下头:“看过了,赵大夫医术很好,喝了一副药就不疼了。” 忠平垂着头,冯十一看不清他的脸,听他这么说,冯十一也就没有再追问了。 忠平退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今日食材多,王婶费心思做了不少菜色。而忠平坐在自己屋子里,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完全没有胃口。 菜由热到冷,忠平一口未动。又过了一会,他的房门被人叩响。 “到书房来。” 高大的身影在前,忠平在后,看着那背影,忠平眼眶渐渐发热。而当忠平随着高大人影跨进书房又把门阖上后,他眼眶中的泪再也含不住了,清泪划过眼角,忠平砰然跪地。 “主子,镇北侯府没了,镇北军没了,丰州城也没了。” 第10章 阴雨绵绵的午后,天色昏沉,阖上的门挡住了最后一抹光亮。高大的男人立在书房中,负手而立,他的脸隐在黑暗中晦涩不明。 跪在地上的忠平沉浸在沉痛中,他看着他主子劲瘦的背影又滑落一滴泪。 “忠平,把那些都忘了吧。” 男人的声音平和又淡然,更没有一丝感情。 忠平不可思议瞪眼,然后就看到高大的身影转过身,面无波澜。 “今日你就在房中好好休息吧。” 说罢,高大的男人抬步从忠平身边擦过,打开书房门跨了出去。 书房门再次阖上,房中只留下忠平跪在原地。跪在地上的忠平双手紧紧攥成拳,缓缓垂头。 他垂下头的瞬间一滴泪由空坠落直直砸在青石地砖上晕开。 忘了…… 他主子居然让他忘了…… 那可是他主子曾经视作比命都重的一切啊。 跪在屋里只顾着悲伤和不解的忠平不知道,他主子刚跨出门脸上就失去了所有血色,额间青筋更是爆起。修长的手紧握成拳,手指掐入了掌心。 一主一仆,一个在书房里呆跪着,另一个在书房外僵立着,过了许久许久,直到…… “姨父?你在这做什么呢?冯姨说要给我们熬糖吃,你要来吗?” 站在檐下的郁明缓缓抬头,只见几步之外身量矮小的王小花撑着油纸伞,拿着一柄有她半人高的铁勺正歪着脑袋看着他。 王小花看向他的眼神清澈见底,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郁明动了动了僵直的身子,笑笑。 “好。” 听郁明应下,王小花咧嘴一笑,举了举手中的大铁勺。 “姨父,那我们快走吧。冯姨已经在生火了!” 生火? 郁明眼皮一跳,随即他迈开僵直的腿大步流星就朝后院走去。 他腿长,不过几步就到了后院。 郁明快步赶到,没有看到他以为的混乱景象,有的只是一片祥和。 宽大的屋檐下,他的娘子仰躺在躺椅上姿态惬意,躺椅不远处一捧小火堆正在燃烧,而小火堆前穿着粉嫩衣裙的小云正瞪着眼睛鼓着嘴呼呼给火堆吹气,她每吹一下,那火堆的火苗就旺了一分,显然这堆火是她升起来的。 看着院中的景象,郁明提起的心落回了远处。 他不怕她烧了宅子,他只是怕她伤到自己。 腿短跟 在郁明身后的王小花在看到院子里的那小火堆后,眼睛一亮。随后她小小的身躯嗖一下从郁明身边挤过。 “冯姨,小云,我拿铁勺来啦。” 王小花举着铁勺就冲了过去,看着王小花那比铁勺高不了多少的小背影,郁明脸上有了笑意。随后他跟在王小花身后也进了后院,进到后院走到近前,他才看到火堆旁还放着一罐糖,糖一侧则是一把竹筷。 看着那些东西,郁明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做什么,但看王小花和小云都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显然对她们而言很有吸引力。 郁明收回视线,走到了躺椅旁的凳子上坐下。躺椅上本阖着眼的人听到动静睁眼。 “忠平怎么样了?” 郁明牵过她垂在躺椅一侧的手,握在手心。 “无大事,我让他今日好好在屋里歇息,就别出来了。” 冯十一:“嗯,家里也没什么事,就让他好好养着吧。” 郁明:“嗯。” 冯十一的手被人握在手心中不断摩挲,冯十一顺着看去,只见他端坐在凳子上垂眸把玩着她的手,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冯十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道:“夫君,要不你也搬个躺椅出来吧。陪我躺躺。” 她懒懒散散躺着,再看他正儿八经在她身边端坐着,她总觉着有些别扭,但她又实在不想起来,只能怂恿他陪自己一道躺着了。 良久,冯十一又听到一声嗯,随后她的手被放开,他起身往偏屋走去。 雨水溅起水雾,透过水雾,冯十一看着她夫君笔挺的背影出神。 成婚半月了,她似乎从没见他真正放松过。这半月他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亦或是睡着了,身姿永远都是这么笔挺。 也不知文人是不是都这样,都这么严苛律己。 冯十一收回视线,再看一侧,小云已经举着大铁勺放在小火堆上了,而王小花正一个劲往铁勺里倒糖。 这六月的天,就这么蹲在火堆旁她们倒也不嫌热,看了一会,冯十一有些看不下去了。 “举着铁勺不累吗?” 两双懵懂的眼睛齐齐看来,冯十一叹口气。 “等着!” 郁明搬着躺椅再出来时,发现小火堆旁多了一人,那人正是他本躺在躺椅上的娘子。 三道身型各异的身影蹲在小火堆前,眼神是同样的专注,小火堆也不再是方才的模样啊。火堆四周摞起来了青砖,火堆被围在了中间,王小花拿来的大铁勺此时被架在了青砖上,而他的娘子正在指使王小花。 “快,拿竹筷来。” 王小花眼睛锃亮,听到冯十一的话立马狗腿状递上了竹筷。 待郁明搬着躺椅放下时王小花正好发出一声惊呼: “哇,冯姨真厉害。冯姨,这可以给我吗?” 郁明没看到王小花的脸,但光听就知道她馋坏了,郁明放好躺椅抬头,正看到他娘子背对着他起了身。 “这是我做的,你们要吃自己做。” 说罢,清瘦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那张一贯白皙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在火堆前烤久了,泛起了薄红。衬得她面容更加明艳。而与明艳面庞形成鲜然对比的是她的手中举着的竹筷,而竹筷上端正顶着一块形状怪异的焦黄色的……糖? 郁明不敢确定,他的娘子已经举着那竹筷走到他面前:“夫君,给你……” 甜,真的很甜! 郁明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吃食了,甚至他已经记不清他上一回吃是何时了。 看他轻咬着焦黄的糖,冯十一撑着下巴看着他。“夫君,好吃吗?” 本身便是用糖做的,再怎么做都不会难吃不到哪去。但面对他娘子的询问,郁明温和一笑,认真回答。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1节 “好吃,还不知娘子居然会做这个。” 熬糖,冯十一其实也是第一次做。 她幼时常见巷子里那些孩子围在一处做这个,见得多了她也就牢牢记住了。那些孩子有柴火,有铁勺,有糖,他们还有彼此做玩伴。而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嘻嘻闹闹吃着她没吃过的糖。待他们吃完糖都散去了,冯十一也只能看着那熄灭的柴火堆发呆。 不过,那都是以往了,如今她什么都有了,想做多少便有多少。虽然她依旧没有玩伴,但她有夫君啊。 冯十一双眸明亮。 “夫君,要不要我再给你做一个?” 郁明其实并不爱甜食,而且这年纪了。但看着他娘子满眼期待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娘子先给自己做一个,再给我做吧。” 方才还懒懒散散躺在躺椅上不愿动弹的人瞬间有了精神。 一个下午,家中的竹筷都用完了,王小花便回隔壁又偷偷拿了自家的,郁明满嘴甜腻之时,听到隔壁王婶暴怒的怒吼声: “王小花,我的勺子呢。没有勺子怎么做菜。” “王小花,家中的筷子呢?我看你是皮痒了,把勺子和筷子都给我拿回来……” 最后是郁明去了自家还在修缮的厨房里找到了铁勺给王婶送去,这才延续了院子里简单的欢乐声。 可不管什么欢乐,终有散去之时。 天色渐渐暗沉,郁明去将院中各处的灯点起,隔壁王婶也做好了晚膳开始呼唤,院中的小火堆也得收摊了。冯十一倒没什么,只是王小花和小云都有些意犹未尽,即使到后头她们已经是纯玩,压根没在吃了。 王婶拎着竹篮进院在看到王小花身边摆着的一根根焦糖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郁明,十一,你们也真是,怎么这么纵着小花。这糖多贵啊……”说着话,王婶也看到院子里那张陌生的面孔。“这位是?” 冯十一:“王婶,这是我远方亲戚,小云。小云,叫王婶。” 小云顶着一张被火烤的红通通的脸,上前。 “王婶!” 看到眼前体型高大的小云,王婶微微有些吃惊。这就是忠平说的那个食量有些大的亲戚啊,怪不得,这体型看着胃口确实应该不小。 王婶心里吃惊,但面上还是友善笑呵呵的。 “小云是吧,我就住在隔壁,是小花的阿婆。你住在这着,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隔壁找我。” 王婶对着小云笑呵呵的,扭头看向自己孙女时就黑了脸:“王小花,你看你那张脸,弄得灰扑扑的。还不快去洗洗。” 饭桌上,三个大人各坐一方,王小花则粘在小云身侧两人坐在一处。端菜进进出出这会功夫王婶也看出小云和旁人有些不同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忠平呢?” 郁明淡淡一笑:“他昨日不小心伤到了骨头,我让他在屋里躺着养着了。” 王婶:“还有这事啊,那我一会把吃食送他屋里去吧。” 郁明:“那麻烦王婶了。” 王婶毫不在意摆摆手:“这算什么,小花也烦了你们一下午。下回她再这样,你们可别纵着她。糖那么贵,哪能那么糟蹋。” 和小云坐在一处的王小花瘪了瘪嘴,抬头偷偷看了冯十一一眼。 阿婆又说她,明明是冯姨说要烧糖的。 王小花内心小声反驳,却不敢大声说出来,一是她这样算顶嘴,阿婆会打她,二是万一告状,冯姨再不带她烧糖了怎么办。 机灵精怪的王小花只是略一想,就聪明选择了闭嘴。 念叨完王小花,王婶把所有的热情都花在了小云身上。一直给小云夹着菜。 “小云,你吃,看合不合你胃口。不喜欢的话王婶下次就不做了,让忠平也别再买了。” 王婶有意试探小云的口味,却没想到小云来者不拒,什么都吃。 眼看着小云以极快的速度干了两碗白饭,王婶都有些瞠目结舌。 “我的乖乖……” 王婶惊叹后,收回视线看向了慢条斯理用饭的夫妇俩。 “十一,郁明,你们听说了吗。今日街口贴出了两张告示。说是那镇守北境的镇北侯和突厥勾结,害得北境好几座州府被突厥占了。这天杀的镇北侯也是……你们说说,都已经是侯爷了,怎么还和突厥勾结了。这下不仅把一大家子都拖累死了,更不知道害了多少百姓呢。可真是罪孽哦……” 王婶絮絮叨叨,正在夹菜的夫妇俩的手齐齐一顿。郁明收回了筷子,筷子上什么都没有,冯十一则是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道: “王婶啊,这北境离我们千万里远,咱啊,就别操那闲心了。 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王婶清叹口气:“你说的也是,我就是感慨下。诶……郁明,你不吃啦?” 修长的身影起身,冯十一也随之抬起头看他。 “我给忠平送饭菜过去,不然一会凉了。” 王婶急急放下筷子:“不是说好了我送吗?你坐下,我去我去。” “王婶,没事,我正好想起有事和忠平说。” 郁明拎着篮子出门,王婶又感慨。 “十一啊,你这夫君选的好啊……” 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冯十一勾勾唇角。 她亲自挑的夫君,怎会不好。 第11章 郁明这一去便去了许久,小云将桌上的饭菜都一扫而空了还不见他回来。冯十一把王婶和王小花送出了门便去找他。忠平的屋子里没有,冯十一最后在书房里找到了他。 冯十一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案后,盯着窗外出神。直到她进门,他才收回视线。 “王婶她们走了吗?” 冯十一向他走去;“嗯,王婶说回去给你再下碗面。桌上的饭菜都被小云吃完了。” 待她走近,郁明揽着她腰把她圈在书案和他之间。 “我不饿,方才突然想到本要准备的卷子未备好,便来了书房。忘了知会你们了。” 书案上确实铺着一张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冯十一没有细看,毕竟她看字就头疼。 冯十一:“卷子再重要也不如身子重要,这饭还是要吃的。对了,老赵昨日配的药,大发今日送来了吗?” 郁明:“忠平今日似乎拎着药包回来的,我一会问问他。今日我会在书房呆的迟些,娘子先去睡吧,别等我了。” 冯十一不急着离开,而是在书房里陪他,等王婶送来了面,又看着他吃下后冯十一才回屋。 回屋沐浴后,冯十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保险起见,还是给自己倒了半包迷药喝下。 再醒来时,身侧空空的,冯十一一时也分不清他昨夜是回屋还是没回屋。睁开眼人没见到,冯十一倒是见到了久违的日光。 用了早膳,郁明照例先送自己娘子去药铺,而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夫妇俩身后多了一道小尾巴。 小云跟在夫妇俩身后亦步亦趋,有些紧张的同时也对什么都觉着好奇。而镇子上的人,也在打量面孔陌生的小云。 到了铺子外,郁明依旧先看着冯十一进了铺子他才转身离开。 原本在外头还满眼好奇的小云,进了铺子后就缩在了冯十一身后。站在柜台后的老赵则盯着藏在冯十一身后小云看了一会,最后他试探性开口:“这是小云?” 拿着笤帚的大发则一脸茫然,看看老赵,又看看小云。 而小云听到老赵叫出了她的名字,从冯十一身后微微探出脑袋,看着老赵。 看到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老赵一笑。 “小云,是我啊,赵叔啊,还记得吗?” 老赵指指自己,语调温柔,甚至带着点轻哄的意味。听到老赵这语调,大发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盯着老赵。 小云眨眨眼,认真看着老赵似乎在回忆。 但站在小云面前的冯十一没耐心等她记起,她朝老赵勾了勾手指。 “上楼。” 冯十一上楼,小云自然也跟着。老赵也顶着难得的笑呵呵模样跟着上二楼。 刚上二楼,老赵就掏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油纸包摆在桌上。 “小云,早膳用了没,这些糕点你先吃,一会赵叔再去给你买好吃的。” 放下油纸包,老赵没有在圆桌旁逗留,而是直接往竹榻走。他一走开,原本还有些警惕的小云就坐到了圆桌前。 看着正在开油纸包的小云,老赵目光柔和。 “小云怎么来了?” 听到老赵的问题,冯十一没好气回:“还能是怎么来的,坐马车来的。” 冯十一让老赵上来并不是为了和他议论小云怎么来的这件事,她有正事。 冯十一正了正身子,盯着老赵。 “脉把的如何?” 这问题已经在冯十一心头憋了一日了,老赵见她昨日没来以为她没那么在意,没成想今日一来就是问这个。老赵轻咳了一声:“问题不大,喝些药便好了。” 前日脉一把,老赵就知道郁明身子的底细。 郁夫子那方面绝无问题,但身子底子确实不好。正是因为身子底子不好,这在榻上才力不从心了些。 但这话老赵没和冯十一直说,毕竟他答应了郁夫子。再者,有他在。亏损再厉害的底子也能调回来。 冯十一不知道老赵和自己夫君之间的眉眼官司。她只听老赵说问题不大,大松一口气。 她的三年抱两还是有期盼的。 一儿一女,儿子就像她夫君那般温和多学,至于女儿,她要背地里偷偷教她武功。 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就如幼时见到的教书先生一家一样。 “这便好。药呢?你让大发送了吗?” 老赵摇了摇头:“本想你昨日来了同你说的,这方子里有好几味药材都是好药,价钱可不低。我们铺子上还没有,还得去外头买。” 家底丰厚的冯十一眼睛都不眨,大手一挥: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2节 “买,多贵都买!” 有了冯十一的话,老赵也有了底。 冯十一没有其他事了,老赵转头就去找小云,也不知小云是吃了好吃的,还是想起了老赵,对于老赵的靠近没有那么抵触了。 心头唯一的问题有了解决法子了,冯十一也就彻底松懈下来,懒懒散散靠在竹榻上也有心思吹风了。 老赵所说的药材采买花了几日时日,同时也花费了冯十一一大笔银子。冯十一也不在意价钱,她只期盼着药材能发挥她所期盼的作用。 全程被蒙在鼓里的郁明全然不知道夫人心中所想,去铺子接她时,看到她手中的药包他还看了看老赵。老赵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郁明这才接过她手中的药包,然后听她道:“夫君,这药你可得每日喝,老赵说对身子好。” 郁明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嗯,知道了。” 药当夜就熬了,冯十一也看着他喝了。烛光下,她的眼眸太灼人了,郁明放下药碗回视她,自觉喉咙有些发苦也有些发干。 “娘子这是怎么了。” 冯十一:“没什么。药苦吗,夫君要不要吃个蜜饯。” 纤细的手指捻着一颗蜜饯凑到他唇旁,薄唇轻启,他将蜜饯卷入口中的时候,他的舌尖不经意间从她的指尖挑过。 冯十一因为指尖处的温热和触感怔愣时他已经端正了身子。他含着蜜饯,眉眼微微上扬,笑的柔和。 “很甜,谢谢娘子。” 他的语调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但冯十一的心头抓心挠肝的痒。看着他的那双红唇,想着方才指尖的触感,冯十一攥了攥手。 该死……好想亲他啊! 老赵的药多久能起效啊! 冯十一内心翻江倒海,但表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一夜,冯十一加大了迷药的量,这回不是防自己一时不察扭断了夫君的脖子,而是防自己对夫君做些会有损女子矜持的事。 做一个寻常普通女子,真累。 金盆洗手做了半年普通人的的冯十一在这一夜因为不能亲自己的夫君的红唇而感到苦恼。 而自这一夜后,冯十一会盯着自家夫君吃药但再不会给他喂蜜饯。因此冯十一也没注意她夫君每回自己吃蜜饯时,那双一贯温和的眼眸都会看向她的手,眼神变得晦涩不明。 日日一天天过去,除了夫君在榻上不太行这件事困扰着冯十一,冯十一的婚后日子总得而言过得还是很如意的。 可这惬意日子才过几日,就又有那不识趣的来打扰她。 冯十一又一次站在药材铺后院那间常年落锁的屋子里时,手里拿了把大刀。那刀是老赵拿来切药材的,她方才正好在帮老赵磨刀,刀磨刀一半,她听到了动静。而惹出这动静的依旧是她曾经的四个手下。 冯十一大刀阔斧坐着,手拎着大刀,看似漫不经心在擦刀,身上却散出一股凌厉的冷意。 “说吧!” 四时面面相觑,这次出列依旧是时寅。这次的她不似上回那般嬉皮笑脸,而是一脸正色 。 “今晨阁中传来了信,阁中派去一路跟随镇南候世子的人发现暗中还有两拨人也在跟着,虽也都没有动手,但那些人似乎是死士。” 死士和杀手虽都是不要命的狠人,但是二者的本质却是截然不同。 杀手自幼在厮杀中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这使得他们是没有情感的麻木的甚至是极度自私自利的,要控制他们只能用金钱或者用致命的毒。 而死士不同,他们的忠诚度极高,不为金银不惧生死一生只为自己的主子。而这样的死士,也只有那些坐在权势巅峰的人才能拥有,也只有他们才能养的出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冯十一当下听到死士两字后就皱了眉。这单子果真如她预料的那般棘手。 暗中还有死士跟随,就是不知这死士是哪一方的人了。如果是其他势力的便也罢了。怕只怕那些死士就是在青州阁下单的单主的。先用青衣阁的杀手先出去探探路,或者说用青衣阁杀手的命先替他们清理一些障碍,最后再由他的死士再来收割胜果。 想到这,冯十一不由就沉了脸。 真麻烦,但下应就是应下了,没法再更改,这单子既然到了她手里,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冯十一皱眉沉思了一会。 “想办法让护卫镇北侯世子的人发现那些死士,让他们交战一拨。” 管他是谁,既然送上门,那她就不介意好好用一用! 第12章 四时再次消无声息走后,冯十一提着那把刀出了门,把刀放回了老赵惯放的位置后,铺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听着喧闹声,冯十一穿过后院回到铺子,只见铺门被两道背影堵的死死地,使她压根看不清外头的景象。 冯十一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背影。 “怎么了。” 回头的是大发,看到是冯十一后急忙让开了位置。“东家,打起来了。” 大发让开位置后,冯十一终于看到铺外的景象。她铺子前一向清清冷冷的空地上如今围满了人,而人群中间两人正扭打在一处。 初看是扭打,可再细看明明是单方面的殴打。一个妇人,一个汉子。那汉子的手握成拳频频落下,那妇人看似扭着汉子的手,实则是在阻止他殴打自己。 砰砰砰—— 在场的人甚至都能清晰听到那汉子的拳头落在妇人身上的声音。 “哎哟,别打了,打不得哟。” “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自家婆娘,打坏了怎么办。” “就是啊,别打了。” 劝架声起此彼伏,但就是没有人上去拦。冯十一正看着,突然衣袖被人扯了扯,冯十一偏头,就看到老赵那张皱巴巴的脸。 一看老赵那张脸,冯十一就知道他什么意思。冯十一张张嘴刚想说话就听到那汉子的怒骂声。 “你个死婆娘,老子拼了命赚钱养你和你那个拖油瓶,你还偷老子钱。让你偷老子钱。” 说话间,汉子又是一拳砸下,这一拳砸在了那妇人的背脊上。在场的人都听到砰一声。而被拳头狠狠砸到的妇人从始至终一声未吭。 至于原本那些劝架的人听到汉子的话立马转变了口风。 “一家子,有商有量怎么好偷呢。” “这样的婆娘就该揍,多揍几次就长记性了。” “听这意思,他还帮她养前头的孩子,那这婆娘真恶,别人都帮她养孩子了,她还偷呢。” 汉子听到人群中有人替他说话,腰板也更直了些,他松开拳头转而抓住抱着他胳膊的妇人的头发,然后狠狠一拽。那妇人疼得立马就松开了他的胳膊转而捂住了头发。 汉子被抱住的手重获了自由后,毫不犹豫一巴掌就朝着那妇人扇去。妇人被狠狠扇在地。 站在冯十一身侧的老赵见到此景再也立不住了,抬腿就要过去。 刚迈开腿,他被人拉住,扭头看拉住他的人是冯十一。冯十一把老赵往后拽了拽,自己迈出了铺门。 此时,把妇人一巴掌扇在地的汉子显然还没解气。边骂着老子要休妻,边俯身想把妇人抓起。 汉子俯身到一半,周围的嘈杂声突然低了许多,而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裙摆。 汉子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张五官冷艳的面庞,那脸不止五官冷的,就连那眸光都似冰。乡下汉子,见到的大多都是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妇人,如今骤然见到这样的冷艳美人,汉子也是一惊,眼中先是惊艳很快就换了一种意味。 汉子不再管地上的妇人,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 “这位娘子,可有事?” 冯十一:“你挡到我铺子做生意了。” 汉子一直听人说起过这镇子上药材铺的东家是个美人,可也没人说是这么个美人。 汉子先是讪笑两声,然后恶狠狠踢了趴在地上的妇人一脚。 “丢人的玩意儿,听到了没有,起来。” 那脚踢在妇人的小腿上,立在一侧的冯十一都能听到清脆的声音,可就这样,妇人都一声不吭。 看着披散着头发趴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妇人,冯十一心如止水。 人若自己都不想救自己,谁拉都无用。 冯十一转身就要走,刚迈出一步,她的脚踝突然被人拉住。冯十一被迫停住脚步,低头看,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正紧紧环在她的脚踝上。 冯十一定住了,躺在地上的人仰起头,因披散着头发的头发的缘故,冯十一只看到了她半张面庞。然后就听她道:“求求你……求求你……” 冯十一挑了挑眉,还不算糊涂到底,也还算要命。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需要药……” 妇人刚说一半,汉子陡然变了脸色,弯腰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试图把她拖走。但奈何妇人拉的很紧,拽了两下,反倒把冯十一的身型拽的晃动了两下。 在冯十一走出铺子后就很有眼力跟上的大发,见到这场景刚打算上前就听到一声冷喝:“放手。” 这冷喝正是来自冯十一,听到这声冷喝,汉子更用力了。 “蠢妇。让你放手听到没有。” “我说让你放手。” 又是一声冷斥,汉子抬头,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极为锋利的眼眸。 身型高大健硕的汉子在对上那双眼眸后,背脊不知怎得突然一凉。然后他鬼使神差真的松开了手。 收回视线,冯十一低头看向那妇人。 “松手吧,大发过来,扶她进去。” 这次的松手冯十一说的柔和了不少。而大发也急忙走来,大发还未走到妇人身侧,妇人便松开了冯十一的脚踝,同时她也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起来。” 妇人手撑地慢慢直起身子,起身时不经意间露出了一节手腕,那露出来的手腕上也没有一处完好的。走近的大发看到了都面露不忍,随后扭头瞪了那汉子一眼。 而打妇人丝毫不留情的汉子,面对身量身型都比他健硕的大发时却沉默了。 汉子一言不发,只敢用警告的眼神瞪着妇人。而刚才沉默着忍受了他所有毒打的妇人,这一次直接无视了他。 妇人拒绝了大发的搀扶一瘸一拐一步步向铺子迈去,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一直站在门边观望的老赵扶住了她。 “都这时候了,有什么比命都重要的。”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3节 老赵一眼看出了妇人不想被大发扶的缘故。不就是因为大发是个正儿八经的壮年,而她是个妇人吗? 妇人听了老赵的话微微一愣,怔愣后她没有甩开老赵的手。 老赵扶着妇人进门,冯十一只是扫了一圈人群。 “各位都散了吧。” 没有热闹看了,自然是要散去了。人群蜂拥而散,只留下那个汉子立在原地。而冯十一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进了铺。 铺子里,老赵让大发去拿跌打药,而当他想替妇人看看有没有哪骨头伤到时,妇人又摇头拒绝了。 “我没事,我儿子……我儿子他快不行,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银子我会想办法的,我能挣钱的。我会绣花,绣衣裳,我也没偷钱。那都是我绣帕子挣来的钱。” 妇人一把抓住了老赵的手臂,就像刚刚抓着冯十一的脚踝那样哀求他。 “我儿子,是为了给我治病,上山捕猎才摔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求你们救救他吧。求求你们……” 说着话,妇人砰一声就跪 倒在地。听着那清脆的声音,老赵和大发都面露不忍,冯十一却面无波澜。 面对老赵看过来的眼神,冯十一也是淡淡的。 “你自己看着办。” 老赵又转过头,把妇人扶起来。 “好,我会救你儿子。但是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只有你好了,你儿子才能好不是吗?” 从始至终未哭的妇人,到这时才流下泪。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真的会救我儿子吗?” 老赵点头:“我说了会救就会救。” 得到老赵的保证,妇人抹了抹眼泪。 “我不要紧,我这就去拉我儿子过来。” 老赵拦住她。 “我可以随你去你家看的。” 妇人:“我儿子就在主街的医馆外,我银钱不够,我……” 妇人话未说完,老赵就怒斥:“医者不仁,枉为医者。” 说罢,老赵就要起身出铺,冯十一懒懒开口。 “大发,你去。” 就老赵这脾性,人没拉回来,估计还得跟那医馆的大夫吵一架。而且那汉子还在外面堵着,老赵都不够那汉子一拳的。 妇人感恩戴德带着大发走了,那汉子也紧随其后。而老赵则气鼓鼓地在铺子里转圈。 第三次转到冯十一面前时,他顿住脚步,看向冯十一。 “方才你为何不动手?” 冯十一偏头:“我为何要动手?” 老赵被冯十一反问住了。冯十一继续漫不经心道:“她自己都不反抗,我为何要为了她毁了我的清闲日子。老赵,是不是这半年清闲日子过久了,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我可不是什么慈悲菩萨,要我出手,可都是要付出价码的,这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老赵愣住,冯十一看着他呆愣的神情摇了摇头,然后自顾自转身上了楼。 上楼后,冯十一没有再下楼,那妇人带着儿子来了冯十一也没下来看一眼。她听着楼下的嘈杂声,闭眼睡了。直到一道熟悉的清冽声传入她耳中。 “大发,你们东家呢?” 冯十一陡然睁开眼,急急起身下楼走到一半就对上了一张焦急的脸。 “你有没有伤着?” 冯十一缓步下楼,走到他面前立定。看着他喘着粗气,胸膛不断起伏的同时焦急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冯十一疑惑: “我好着呢?夫君听谁说我伤着了。” 喘着粗气的男人皱眉:“不是铺子里有人闹事吗?” 以讹传讹,这话传话总是越传越离谱。 冯十一笑笑:“不是,就是有人在铺子外闹了一场。” 一路疾跑而来的男人看到她安然无恙站在自己眼前,定了定心神。但很快他牵着她的手往后院走。 冯十一:“夫君这是做什么?” 郁明:“我总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看看? 怎么看? 那自然是脱衣裳看啊! 冯十一眼睛一亮,但她不忘了矜持。 “夫君,这青天白日,不好吧……” 第13章 药铺后院屋子里,不久前面对曾经手下还一脸不耐的冯十一,如今面对她的夫君她却俨然换了一个人露出了一副羞怯模样。 冯十一面上羞怯,但心中却是很兴奋。而这兴奋使得她的眸光极亮。 在亮眸注视下,男人并没有如冯十一所愿褪去她的衣裳检查。而只是卷起了她的长袖。 莹白的手臂露出,没有一点伤痕。 明明一目了然,男人却细细看了许久,确保她手臂无伤后他放下她的衣袖,随即又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立定。 “真的无事?忠平听人说,闹事时你还上去拦了。老赵和大发都在,你上前做什么?” 原本见男人只是撸了自己衣袖还有些失望的冯十一,又见到一贯温和的他难得严肃,嘴角不由扯出笑意。噙着笑她迈前一步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 “不过是寻常夫妻争吵,我上前劝了劝罢了。大发就跟在我身侧呢。夫君生气了?” 虽然他的话语中带了抹斥责的意味,但冯十一哪能听不出来,她夫君这是关心她呢! 确实是因为关心她才话语重了三分的郁明,看着她揽着自己的腰肢露出嬉笑模样心中无奈。 当初来到竹溪镇本打算在镇子上就此安然渡过余生的郁明,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碰到她。她不仅时常出现在他眼前惹他眼,更是让他抛却了打算孤寡一生的念头成了婚。如今成婚不过月余,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她更令他牵肠挂肚,不过听到铺子有人闹事的消息,他就吊着心抛下学馆的学生一路跑来。 如今虽然见她无事,但郁明心中忐忑未定。只是面对她,郁明只能恢复原本温和模样。 “我怎会生气,我只是急,你的身子……” 郁明话未说尽,只是叹口气。 “往后这种事让老赵他们出面便是,或者让人来学馆传话唤我来。不管如何切莫自己贸然出头了,知道吗?” 方才若不是老赵用那种眼神看她,冯十一本也不打算管这桩闲事。面对夫君的絮叨,冯十一装作乖巧模样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夫妇俩牵着手再从屋子里走出时,正巧撞见了从隔壁屋子出来的老赵。老赵见到郁明也有些惊讶。 “郁夫子今日怎这个时辰来了,学馆散学了?” 学馆自是还未散学,留着一学馆的学生给忠平看顾着,如今确认了自己娘子无事,郁明也得回去了。 郁明:“听闻有人闹事,便来看看。” 郁明话落,老赵抬眸看了眼粘在郁明身侧的冯十一,眼神有些讪讪。 “那个……无甚大事,只是夫妻争吵。眼下时辰也不早了,郁夫子去了学馆一会还得再折回来接东家,难免麻烦。如今铺子里也无事,东家要不跟着郁夫子去学馆吧。一会学馆散学便可一同归家了。” 老赵的话正合郁明的心意,他本也打算带她一同去学馆的。 “娘子,王婶今日出门前不是托你顺道给她带盒糕点回去吗?要不你先去买来。” 冯十一的眼神在老赵和自己夫君之间转了一圈。老赵眼神闪躲,而她夫君却很坦然。 照平日,他定然会跟着她一同去糕点铺的。如今他显然是想支开她。 冯十一收回视线没多说什么:“好,那夫君在这等我。” 冯十一转身走了,老赵看着冯十一离去刚松一口气,结果扭头就对上了一道锋利的眼神。 锋利眼神之下是肃然的面孔,看到郁明显然与平日不同的神情,老赵一怔。 “老赵,娘子体弱,往后再发生今日这种事,切莫再让她出面了。” 体弱……?他娘子体弱? 老赵懵了,看着郁明的严肃模样,老赵恍惚记起前事。 半年前,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冯十一突然回来了,身上受了很重的内伤。冯十一回来不过两日,从未来过药铺的郁明不知怎么来了,碰巧还让他瞧见了冯十一在后院吐血的一幕。老赵深知冯十一对郁明的心思,哪能让郁明知道冯十一是受了重伤。他只能替冯十一掩盖,说冯十一身子底子不好,体弱。 老赵当日不过信口一扯,若不是郁明今日这话,他早已忘了此事。如今恍然想起,老赵除了讪笑,没有他法。 “郁夫子放心,东家的身子经过调养,已经大好了。倒是夫子……我开的药,夫子可有按日服用?” 老赵话题一转,转到了郁明身上。 比起他那体质奇特的娘子,他才是身子底子亏损严重的人。 见老赵转了话题,郁明蹙眉,有些不满,但最终他还是敛了敛眉,克住了心中情绪。 “时辰不早了,我不好多留。往后若遇上你和大发解决不了的事,使人去学馆传个话,不管如何都切莫让娘子再出面。” 一贯温和的人眼下压根不接他的话茬,老赵只能笑笑:“郁夫子放心吧,往后必然不会让东家再出面了。” 得到了老赵的回答,男人这才转身离开。眼看着又送走一人,老赵长吁一口气。 本以为这郁夫子是个脾性好的,没想到今日也露出了严肃的一面。不过想到他是为了冯十一,不管冯十一身体到底如何, 但他的本心都是关心自己娘子。老赵想到这,脸上也有了笑意。 冯十一确实有双利眼,会看夫君。选夫君的眼光比他女儿好。 老赵收回视线,转回自己的屋子。一推开屋门,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还有土腥味。老赵一贯干净的床榻上,如今脏污一片,这脏污还有味道都来自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身量不算高,但一身血腥混着泥。老赵方才花费不少功夫才给他擦了净脸。如今老赵进屋再看见那张脸想到方才的闹剧又叹了口气。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4节 “可惜啊,没投个好胎。” 老赵叹完气后,拿起了一把剪子,不过几下就将床榻上的人的衣裳都剪开了。这一剪开,老赵也看清了这些血腥气的来处。 身上密密麻麻不少伤口,只是这伤口,不似那妇人所言的是捕猎摔伤所致。老赵眯了眯眼,出门往铺子里走去。 “大发。” 正在打扫铺子的大发转头。 “把铺子关了吧,你去桃花村瞧瞧。” 方才把人抬进铺子,老赵一看就说得破衣。妇人便说回去给孩子取两身衣裳。老赵应了,可如今看到那孩子身上的伤,老赵直觉不简单。孩子留在铺里的事,老赵本就瞒着冯十一了,不然他方才也不会是那副心虚模样。如今冯十一又去学馆了,他也才刚答应别人夫君不会让她出面,他能用的人也只有大发。 大发虽不解,但也还是应下了。关铺前,老赵把自己切药的大刀塞给大发,才被冯十一磨过的大刀锋利无比。 “带上,小心些……” 方才目睹了汉子施暴全程,自觉自己一手就可以控住那汉子的大发觉得老赵这行为似有些看不起他。 大发:“不用了吧……” 老赵一脸严肃:“拿着。” 那孩子身上都是利器所伤,只怕那汉子家中还有利器。 大发拒绝不了无奈之下只能拿着大刀往桃花村去,另而一头冯十一跟着自己夫君也到了学馆。 学馆里招收的都是镇子上还有临近乡村里的孩童。年岁虽都不大,但都颇有规矩。看着冯十一跟着郁明进来,起身同喊:“见过夫子,见过师娘。” 冯十一之前为了能看他一眼,时常会在学馆对面的茶楼喝茶,虽然相隔不远,但她从未踏进过学馆。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进学馆,听着这异口同声的师娘,冯十一心底欢喜,面上也带了笑容:“我带了些糕点来,你们分着吃。” 师娘…… 她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的娘子了。 这师娘听着真悦耳,往后她得多来学馆。 冯十一面上噙着笑,将手中的糕点交给了坐在最前头的学生。学生虽接过糕点,但说了声谢师娘后就不敢动了,一众学生默默看着冯十一身侧的郁明。 郁明:“分了吧,用过糕点后,再抄三纸三字经。” 说罢,郁明带着冯十一往后院走。 “后院书房中有软榻,娘子先休憩会吧。” 才在药材铺眯了会眼的冯十一一点都不困顿。 “夫君,他们似乎有些怕你。” 郁明:“做学生的,自然要敬重师长。” 冯十一曾经也有过许多师长,有教她杀人的,教她隐匿行踪的,也有教她识字的。只可惜,面对那些所谓师长冯十一一心只想杀了他们,更别提有什么敬重之心了。 带着笑,冯十一跟着自己夫君往后院走去。路过中庭时,冯十一被庭院中摆着的各式有些眼熟的强身器具吸住了目光。 见冯十一停住,郁明也顿住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郁明解释:“忠平自幼习武,闲时会让他带着学生们练练身体。读书识字也得有个好身子打底。” 虽说这些学生不少来自乡里村里,但能供孩子读书的人家哪舍得让孩子干活,大多都是捧着。这也是文人大多体质弱的原因。 冯十一的眼神从那些器具上移开,她看向了自己的夫君。 “夫君,闲时你也练吗?” 他那一身精壮的肌理,可不是每日干坐着能坐出来的。 郁明笑笑:“偶尔会练练拳。明日起,娘子要不要随我一道练拳?” 她不说自己身子差的事,他也不好提。但想着法子增强她体质是可以的。 郁明不知自己娘子真正底细,只听他娘子满口答应:“好啊。” 郁明将冯十一安置在了书房里,自己又去了前头学馆里。冯十一无事,便只能四处看看摸摸。 书房书架里摆满了书,冯十一随手抽了一本打开。书上头的字冯十一虽然都识得,但合在一起她是半分都看不懂。随意翻了几页,冯十一就把书塞了回去。 看着这满屋都是晦涩难懂的书,冯十一不由疑惑。 他怎么就选择当个教书先生,没有去参加科考呢。 许久后,前头学馆散学,郁明送走了所有学生往后院走。刚进书房门,就听道:“夫君,你怎没去科考呢?” 郁明顿住脚步,怔愣了下,面色不改继续踏进屋子。 “我不喜官场,当个教书先生教书育人足矣。” 听到回答,冯十一松口气。 他不想科考便好,她只喜欢当个教书先生的娘子,并不喜欢当什么劳什子官娘子。 今日夫妇俩直接从学馆归家,而不是郁明绕道去药材铺接人,所以回去的时辰也就比往日早了些。 落日余晖下,冯十一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巷口的两个一大一小,那一大一小正是王小花和小云。小云去铺子去呆了两日,就觉着无趣呆不住了,比起去铺子她更喜欢和王小花在一处玩。冯十一也随她去,每日去铺子便把她留在了隔壁。 如今看着那两道人影,冯十一突然起了坏心,她慢悠悠走去的同时喊了一声。 “王小花,快起来,狗追来了。” 这头话音刚落,那头王小花已经整个人弹起,她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拔腿就往家跑,只留下了满脸茫然的小云。 一脸茫然小云转过头四处看看,只看到相偕走来的冯十一和郁明。 小云:“哪有狗啊!”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了王小花的哭腔:“阿婆,救我……” 听到王小花的哭腔,郁明扭头看向身侧露着笑的人一脸无奈:“娘子……” 一年多前,他头一回见到她,她便是这般噙着坏笑逗弄王小花。一年多过去了,王小花都长大了不少,她却依旧未变。 对上男人无奈的双眸,冯十一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了慌乱的声音。 “东家,东家,出事了……” 第14章 杀过不少人,做过许多有违法度的事,但面对捕快,冯十一还是头一遭。 一队捕快站在铺子里,很快就将铺子挤的满满当当。冯十一被人护在角落里,清瘦的宽背挡着她,她得微微侧头才能看到站在铺子中正严肃问话的捕头。 “薛氏夫妇今日便是在你们铺子外打起来的吗?” 一直陪着笑的老赵听到捕快的话小声纠正:“钱捕头,不是打起来。是被打。薛家娘子今日是在我们铺子外被那薛大郎打了。” 被老赵纠正,那钱捕头也没多大情绪,只是继续问。 “她孩子在你们铺子里是吗?我要问话,你带路吧。” 问话的是明明是钱捕头,老赵却看向冯十一面露心虚。 冯十一在来的路上就从大发嘴里知道了那孩子还留在铺子里的事。白日她在二楼呆着,没留心楼下,本以为看了病开些药妇人就会把人拉走,谁知道老赵居然把人留下了。为此还惹来了这些捕快。 冯十一站在夫君身后对着老赵冷冷一笑,老赵看到那抹笑急忙移开眼:“钱捕头,那孩子重伤,眼下昏睡不醒的。你便是进去,也问不出什么。” 一直站在一侧的大发也搭腔。 “是啊,今日之事我们也是好心。如今薛氏夫妇死了,那孩子倒成烫手山芋了。钱捕头要不把人接走吧,这样那孩子一醒你们便能问话了。” 是的,白日里还在药材铺外惹出一番热闹的夫妇俩死了。大发发现的,夫妇俩一个浑身是血趴在院子里,另一个就那么吊在房梁上,吓得大发当时差点就把腰间的大刀都丢了。 惊吓过后,大发赶紧把腰间的刀藏好,这刀要是露出来,有人以为这是他做的怎么办。藏好刀大发 这才去报了官。 也正是报了官才有眼下这场景。 那孩子确实如大发所言,是个烫手山芋。官府也不想接手。钱捕头给身后的捕快使了个眼色:“你进去看看,若真是重伤不醒就算了。改日我们再来问话。” 老赵带着捕快往后院走,大发小声嘀咕:“有什么好问的,明显是薛家娘子受不住了,杀了她汉子再上吊自杀的。” 大发的嘀咕很小声,只有自己听到。站在铺子中间钱捕头全然未察扭过头看向进铺后就站在角落里的夫妇俩。 “郁夫子,不知你成婚了,也不知你娘子是这药材铺的东家。此番也是为执行公务,多有叨扰,二位见谅。” 面对郁明,钱捕头十分客气。而郁明十分淡然。 “无妨,案子查清楚便好。” 话虽如此,但郁明始终把人护在身后,以至于钱捕头进门至今都没看清这药材铺东家的真容。 眼前之人,是县老爷都得客气以待的。钱捕头自然愿意给面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问话的对象一直是老赵,而非冯十一。 两句话功夫,去后院查看的捕快就跟着老赵折回了铺子。捕快摇了摇头,钱捕头心领神会。 “既然那孩子还重伤着,那我们今日就先走了。那孩子若是醒了,劳烦来县衙传个话。” 传不传话的,其实已然不重要了。这案子显而易见就是那薛氏娘子受不住丈夫多番毒打,起了杀心。杀了人之后又自戕了。至于问话,钱捕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捕快们很快走了,一直护在自己娘子身前的郁明这才挪了挪位置。 郁明挪开了位置,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冯十一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也露在老赵眼里。 老赵知道冯十一一心只想过清闲日子,讨厌沾惹麻烦。今日出面挡下那汉子就她已经觉着麻烦,如今又因此惹上捕快,后院还有一个活生生重伤的孩子。 老赵内心也忐忑,虽然他平日会时常念叨冯十一,冯十一也愿意给他些薄面。那总得而言,他们之前可不是什么前辈和晚辈的关系。是他欠了冯十一的,而他心底也是有些怵她的。 老赵面色讪讪,郁明只以为是因为这官司,毕竟寻常百姓都不愿见到捕快更不愿意沾惹人命官司。 “无事,他们不过走过过场罢了。此事与你们也无大多干系。只是那孩子……我先去瞧瞧。” 郁明说着话就打算往后院走,冯十一也紧随其后,只是刚走到后门门槛处,冯十一被老赵拦下。 冯十一微凉的眼神扫向老赵,老赵悻悻。 “东家,那孩子的衣裳我都脱了。如今衣不蔽体。你就别去了。” 郁明也附和。 “那孩子重伤,定然见了血腥。娘子还是别进去了。” 冯十一立在门边,微微一笑。 “好啊,那夫君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5节 郁明没察觉冯十一不对,跨过门槛时还叮嘱大发陪着冯十一。而一侧的老赵看到冯十一的笑容背脊一凉。 郁明和老赵走了,只留下大发陪着冯十一。大发的心绷了一日了,如今才卸下。 “东家,我和你说。那场景太可恐怖了,那薛家娘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抹了她汉子的脖子。” 说着话,大发又想起了白日见到的场景,白日被吓到了没反应过来,如今松下心,又想到血淋淋的场景,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大发匆忙跨出门,跑到后院角落里扶着墙大吐特吐。 大发狂吐,而冯十一却眯了眯眼。 白日里那妇人还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任由人毒打,不过回趟家怎么就胆从心起要杀人了。是因为她觉着自己的孩子有救了,不愿意再连累孩子,还是那汉子又毒打她使得这回她彻底忍受不了了 对于那妇人杀了那汉子的行径,冯十一觉着甚好。但对于那妇人自戕,冯十一却觉着愚蠢。想不动声息弄死一个人的法子多了,为了这样的人搭上自己的命简直愚不可及。还留下个孩子放在她铺子里,简直麻烦。 老赵也知道麻烦,在郁明还在屋子里看孩子时,老赵找了个借口出来了一趟。老赵无视了扶着墙呕吐的大发,径直走到冯十一面前。 “那孩子伤好了我便让他走。药材的银子我也会出的。” 几例药材的钱冯十一也不在意,人都在屋子里躺着了,冯十一总也不能把人丢出去。先不提她夫君会怎么看她,老赵就得先和她急眼。 医者仁心,这也是为什么老赵是个大夫,但冯十一却选择开个药材铺的原因。若真是开个医馆,按老赵的心性,只怕她这已经人满为患,银钱也不知道要亏损多少。 这两年,老赵也很少给冯十一添惹麻烦,今日之事,冯十一知道是戳到老赵的伤心事了。不然,她白日里压根都不会出面。但这也不代表她是个好人。 冯十一:“能下床了就送走。” 都说重伤了,真要等伤好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老赵有些不忍,但他也知道冯十一能留下人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知道了。” 说着话,郁明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郁明,冯十一换上笑脸。 “夫君……” 郁明走到冯十一面前,牵住她的手。 “时辰不早了,娘子还未用膳。我们先回,那孩子只怕得花些心神看顾。迟些我让忠平过来搭把手。” 老赵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看顾得过来。而且还有大发呢。” 好不容易止住吐的大发侧头。 什么? 郁明:“白日还要人看铺子,你和大发总得要有人是精神的。学馆里无事,忠平骨头伤着,我也无事让他做。这些时日就让他来这搭把手。” 郁明很坚持,老赵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知趣了。 “好,那得麻烦忠平了。” 出了铺子,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夜色中,冯十一的手被人紧紧牵在手里。 “那孩子伤重,屋子里都是血腥气。就让老赵和忠平看顾着吧,娘子就别往那屋里去了。” 冯十一本也没打算管那孩子。面对夫君的叮咛,她嗯了一声。 夫妇俩一路归家,走到巷口就发觉有人正站在他们家大门口。走近才发觉是王婶,王婶一手捧着盆,一手手上拿着柳条。见到他们二人走近,急忙走下台阶。拿着柳条,沾着盆里水就往他们身上撒。 冷不丁被水撒了一脸,冯十一有些懵。王婶不管不顾继续撒着,时不时柳条还会扫过他们的脸。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冤有头债有主,早走黄泉路早喝下孟婆汤,可不能再回头。” 王婶挥洒着柳条,嘴中还不断念叨着。等王婶在夫妇二人周边转了一圈,最后又在他们头上各自撒了一遍水,王婶才收起动作。 已经彻底懵了的冯十一问。 “王婶,你这是做什么?” 王婶:“驱邪啊。你们才新婚,就沾惹上这倒霉事,定然是要驱邪的。十一啊,明日你再同我去寺里上个香吧。” 冯十一一时回不过神,郁明先笑了。 “麻烦王婶了。只不过明日上香有些仓促,过几日吧。备好东西,我带着娘子去。” 王婶:“这最好不过了。都这么迟了,定然都饿坏了吧。饭菜都在灶上热着,快进门,我去给你们端出来。” 夫妇俩被王婶半推着进了门,进门后,郁明先陪着冯十一到了饭厅。看着冯十一坐下后他道:“娘子先用,我去找下忠平。叮嘱他几句,再让他去药铺。” 冯十一点头,郁明转身出屋。踏出饭厅,他敛起了脸上笑意。 忠平这些时日甚少出屋,借着养伤的名字呆在屋子里发呆。今日出门也是这些时日里的头一回,他听了王婶的话后急急去学馆报信。 如今再回到屋子,忠平又开始出神,出神之际见到他主子骤然推门进门,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主子……” 二字刚出口,忠平就发觉说错了,急忙改口。 “先生。” 踏进屋子本就没有笑颜的郁明见到忠平这模样也是皱了皱眉。时日不短了,忠平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换成往日,郁明也就随他去了,可如今宅子里不只是他们主仆二人。 不过眼下,比起忠平的事,今日发现的事更让他在意。 “你收拾些衣物,接下来一段时日住到药材铺去。” 忠平愣住:“先生……” 两字刚出口,郁明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是赶你,铺子里有个重伤的孩子。你去盯着,另外再去县衙里,查勘下那薛氏夫妇的死因。” 忠平:“是那孩子有什么异样吗?” 郁明:“那孩子身上都是刀伤和剑伤。那伤口不是寻常人能造成的。你去把人盯紧了,若有异样……记住,切莫惊扰到老赵和娘子。” 郁明话未说尽,忠平了然。 “明白了。我这就收拾衣物过去。” 第15章 用过晚膳后,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汤药,喝了大半月的药,这些年一直讳疾忌医的郁明觉着骨子里一直缠绕着他的隐痛轻了许多。这也让他意识到,他娘子铺子的老赵,看似平日只抓药,但医术着实不俗。 因此在冯十一托着下巴眨着眼睛问他,喝了药有没有觉着近日身子强健了些时,郁明诚实回答:“是感觉身子爽利多了。” 不知自己夫君身子有暗疾,冯十一只以为老赵对症下药,她夫君是在那方面有了起色。 这半月,她先是来了月事,月事后他们虽然在榻上也亲昵过,但最后也没有成事。冯十一显然是失望的,如今听他说身子好些了,冯十一喜笑颜开。 而郁明见到自己娘子的笑颜,便以为她是在意自己的身子。想起老赵说她身子好了不少,郁明心底也是欣喜的。 既然成了婚,身为夫君,他年岁又比她大些,他自然得活得久些,好护她一世无忧。 夫妇俩心底心思各异,但都是在想着彼此。心怀彼此的夫妇俩沐浴后便一同上榻入睡了。 天初亮,睡得正沉的冯十一被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被人半抱着起身时冯十一其实就已经醒了,但她还是半睁着眼。 “夫君这是做什么?” 郁明顺了顺她额前翘起的发丝。 “娘子忘了昨日应了我什么?” 应了什么? 冯十一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没想起了。 看着她迷糊模样,郁明失笑。 “娘子说今日要同我一道打拳的。不过一夜就忘了吗?” 冯十一立马想起。 她不过随口一应,他居然当了真,也是真的要打拳。 应下了便是应下了,为了她的身子康健,郁明也克制住自己不能对她心软。 “一会日头出便晒了,眼下时辰正合适。打完拳娘子再睡个回笼觉可好?” 郁明哄着她的时候,已经扯过衣裳给她更衣了。冯十一也一时没从他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动作中醒过神来。 再清醒时,冯十一已经穿好衣裳跟着他站在院子里了。 为了打拳,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短打衣裳。为了把阴处留给了她,穿着白衣的他自己站到了光下。初起的日光打在白色衣裳上,金黄一片,他的发丝在光下,也折射着光。腰间的黑色腰带又勒显出了他精瘦的腰身。 光下的他既耀眼又养眼,冯十一初时还只是盯着他的身子,很快她被他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的拳法吸引了目光。 打的是什么拳,冯十一没看出来。但她可以看出他打拳时调动了全身,动作时快时慢,或柔或刚,不管是何动作他都用对了劲。 冯十一眯了眯眼,她还不知她的夫君居然能打的一手好拳。 冯十一在阴处看着,光下的人也收起了动作,回到了她面前。 “这拳法能强体健身,不过不着急速成。我一个个动作教娘子。” 说到教,冯十一又起了劲。 “我笨,只怕夫君会不耐烦。” 郁明柔着眉眼。 “不会的。往后时日还那么长,娘子慢慢学便是。” 王小花照往常时辰来送早食,一进院子就看到她的姨父正从背后环绕着她的冯姨,两人都笑容满面。王小花心中还记着她昨日被戏耍的事,于是当即就叫嚷开了。 “羞羞。冯姨羞羞。” 夫妇俩一个专心在教动作,一个扭着身子佯装不懂只为能多亲近夫君,各自都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的夫妇俩都没注意到王小花进了门。如今王小花骤然一嚷,郁明急忙收回了环着自己娘子的手,而冯十一眼神不善扫向了王小花。 王小花年纪虽小,但缠了冯十一已有一年多。如今一看冯十一的脸色就知道她要生气了,她当即放下手中的篮子去敲小云的门。 “小云,吃早食啦。” 敲完门,王小花一溜烟往外跑。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夫妇俩,而此时夫妇俩也都没了练拳的心思。 郁明:“娘子一身汗,先沐浴吧,省得吹风受寒。我去给娘子备水,娘子沐浴后再用膳吧。” 好事虽被扰,但就如她夫君所言,往后时日还长着,不差这一日。如今夫君又贴心,冯十一也就安然受了。 沐浴出来后,冯十一便发觉他也沐浴过了。浴室被她占了,他显然洗的冷水。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6节 冯十一刚蹙眉,他就端了碗粥放在她面前。 “本想让娘子再睡个回笼觉的,是我忘了时辰。铺子若无要紧事的话今日娘子要不就在家歇着。” 铺子里还有个孩子,说不准那些捕快什么时候就来了。冯十一不想应付那些麻烦。但让她一人呆在屋子里她也无事可做。 “我今日想随夫君去学馆。” 夫妇俩一同出门,路过隔壁院子时听到了王小花和小云的嬉笑声。如今小云除了睡觉,都已经扎根在隔壁了。 听着那嬉笑声,王婶刚好跨出门,见到夫妇俩她打招呼。“出门啦?” 郁明应声,而被王小花扰了好事的冯十一却起了坏心眼。 “王婶,昨日我去学馆,见学馆里已经有和小花差不多年岁的孩子进学了。你要不也把小花送学馆吧。” 王婶先是一喜,后是犹豫。 “这……会不会太麻烦郁明了。小花年岁还小,坐不住,又是女娃娃,我本想她认个字就行了。” 当今大多数人还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愿意收女娃进学的学馆本就寥寥无几,愿意送女娃进学的人家更少。平头百姓家中,像王婶这样希望孙女可以识字的阿婆更是无多。 郁明虽知道自己娘子这是又起了逗弄王小花的心,但他还是认真道:“进学不只是为了识字,更是识礼。年岁越小,越该识礼。王婶也不必怕我麻烦,小花性子好,娘子喜欢她,我也乐得教她。” 王婶早年失夫,中年失子,独自拉扯孙女,王婶从不觉着老天有眷顾过她。直到他们夫妇俩搬到她隔壁。不仅给了她银钱多活少的活计,夫妇俩更是对她孙女甚好。王婶觉得老天终于开眼的同时也对他们感恩戴德。 “小花还小呢,这些时日难得有了小云这么一个玩伴,再过些时日,过些时日我定然将她送去。” 王婶虽说着是小云陪着小花玩,但实质上是谁陪谁,大家心底也都有数。 冯十一这才恍然记起,她忘了小云的存在了。没了王小花,她还得花心神管她。如此一想,还是让王小花再散漫一些时日吧,只要她不再破坏她的好事。 告别王婶,夫妇俩继续往学馆走。郁明看着身侧面含淡笑的人无奈道:“娘子怎么总逗弄小花。逗急了她,只怕她又得哭。” 冯十一:“夫君不觉着小花着急的时候很有意思吗?” 郁明回忆,却想不起太多王小花的模样。他脑中都是她逗弄王小花时,那狡黠随性的模样。 自一年多以前,他初见她逗弄王小花那次,便留下了印象。从那起,偶尔在路上见到王小花,他都会不由顿下脚步,看看王小花的身后,会不会跟着她。 她出现的次数很少,但每一回他都会驻足停留。看着她又把王小花逗的急眼,露出满意微笑,他也会随之一笑,随后摇摇头离开。 一月,两月,三月,不知何时他开始期待见到她。大半年前,她消失了许久。许久未曾在镇子上见到她的他鬼使神差登了药铺的门,那一次他虽然见到了她,但她脸上再无闲散笑意,而是白着脸吐着血。 见到她吐血那一幕,郁明说不清道不明心头一紧。又过了几日他又一次在王小花身后看到了她,她还没逗弄王小花呢,却又一次背着人吐了血。 再后来,便是她入水救她。还没上岸,只是揽着她的腰肢,郁明心中就腾起一个念头:他要娶她。 许是因为 她拖着那样的身子还下水救他让他动容,亦或是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一同入水,他已经坏了她的清白。更或是其他的…… 郁明理不清,至今都理不清到底因何想娶她。他只知道自己要娶她。 把浑身湿漉的她送回家后,郁明换了衣裳就找了牙子购置院落。在知道如今这座院子隔壁住的是王小花时,他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这院子如今看来也买对了,时隔多年,他又感受到什么是家。 没有朱甍碧瓦,没有画栋雕梁,没有侍从环绕。只有一座小小宅院,身侧有个她,有个热闹的邻里,这便是一个家。 牵着她的手,郁明心底充实。 那两张告示贴在告示栏已有大半月,日日接送她都会路过告示栏,但郁明目不斜视,从不停留。 往事已过,多看只会多思,而他不愿多思也不愿再回头看了。 到了学馆,学生还未到,郁明把她安置在了书房。 “书房里有书,对面茶楼茶点也不错,娘子若是在书房呆着无趣,也可以去对面茶楼坐坐。” 曾经是茶楼常客的冯十一哪能不知道对面茶楼茶点不错。但她眼下只能佯装自己不知。 “夫君安心讲学便是。我四处转转,不会无趣的。” 在药铺二楼一坐可以坐一日的冯十一,不知为何,在满是书的书房里坐着,怎么都觉着不得劲。 没坐一会,她便出了书房。学馆里,他在专心讲学,讲学时的他散去了平日里的温和,面孔严肃不苟言笑,很是清冷。 正是他这清冷模样使得冯十一决定留在竹溪镇,也使得她想金盆洗手,想有个清白身份,可以成个家。即便这过程很艰辛,也让她付了许多,但她觉着挺值的。 冯十一倚靠在柱子上,看着他讲学。比起她识字时只会使她昏昏欲睡的夫子,他的声音清冽,让人提着神的同时还会不由沉浸其中。 本只是想看看他,结果还听进了一些学识的冯十一不由感慨。她的夫君,可真是个极好的教书先生。 她就这么倚在外间,郁明虽在讲学,但怎么能不注意到她。郁明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好不容易讲完一篇文后,郁明放下书向外间走去。 刚跨出门槛,就看到忠平迈进学馆。 忠平见到冯十一一愣:“娘子怎么在此?” 冯十一听到声音扭头看他:“你不是在药铺吗?怎么来了。” 忠平脸色未变,很是自然道:“那孩子还昏睡着,我无什么事可做。便想着来取几本书打发打发时间。” 冯十一哦了一声,郁明走了出来。 “书房书甚多,你要取什么书?” 忠平挠挠头:“要不先生帮我一道寻寻吧。” 郁明点头:“娘子在此帮我看顾下学生,我去去就来。” 冯十一点头:“夫君去吧。” 冯十一理了理衣裙踏进学馆,再次听到了异口同声的师娘好,另一头,主仆俩也踏进了书房。 书房门一闭,忠平也再无方才的消散模样。 “先生,我今早去过义庄了,薛氏夫妇俩,那薛氏确实是自缢身亡没错。只薛大郎,身上创口虽多,但致命伤在颈部。一刀封喉,伤口简单利落。不似一个普通妇人能造成的。” 郁明沉了脸:“那孩子呢?醒了吗?” 忠平摇头:“还未醒。” 郁明:“找处宅院,把那孩子移出来。不管他伤从何而来他不能再呆在药铺了。” 第16章 几日后,打了几日地铺的老赵早早醒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眼去看躺在榻上的孩子。榻上原本脏兮兮的孩子如今清清爽爽,穿着洁白的中衣阖着眼。老赵坐在地铺上,仔细端详了下那孩子的侧脸。 “这孩子,怎么和他娘一点都不像?” 老赵刚呢喃了一句,就听到外头传来了砸门声,老赵匆忙扯过衣裳套上,边往外走边嚷。 “来了,来了。别敲了。” 天虽才刚亮,但开药铺的,难免遇到紧急的情况,半夜敲门的都有。 老赵随意披着衣裳,穿过后院进了铺子。铺门被人砸的砰砰响,老赵皱着眉起开门栓,再拉开门只见铺子外站了几个高头大汉。 “敲什么敲,都说了来了来了,听不懂人话是吗?” 老赵一脸不耐烦,语气也不善,门外的几个大汉面面相觑,离老赵最近的那个大汉挠头憨笑了两声。 “不好意思啊,我们没听到。” 几个大汉面容憨厚,似乎也不是故意的。老赵敛了敛脸色。 “要买什么药?” “不是,我们不是买药的。我是来接我外甥的。听说他在你们药铺是吗?” 老赵一愣:“你们是薛娘子的家里人?” 几个大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老赵刚敛起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薛娘子被打的时候你们去哪里?现在来接人?” 大发照着寻常时辰到铺子,刚走到铺子外就发现铺子里老赵被好几个大汉围住了。大发没有细思,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找麻烦是吗?” 大发叫嚷着上前就扒开了一个大汉,挡在了老赵跟前,然后瞪着眼睛扫了一圈。 一圈扫下来,大发也发觉了不对,这些大汉好似不是找麻烦的。大发想扭头看老赵,却先被老赵拉开。 “我说了,他现在不能动。要接人也得过几日。” “赵大夫,我们都是庄稼汉,实在等不了这么久啊......” 大发听了一会,终于听明白了,这些大汉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给他们解决麻烦的。大发寻机把面色阴沉的老赵拉到角落里。 “既然是那孩子的家里人,那便让他们接走吧。这回不让他们接走,等孩子醒了,他们不来了,到时候你让那孩子去哪?” 老赵:“说是薛娘子的娘家人,薛娘子被打的时候都不管不顾,又怎么会照顾好一个重伤的孩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小生活在镇子上的大发清楚别人家的闲事没这么好管,但老赵也没这么好劝。大发两相为难之际,看到了从铺子外跨进来的人,他眼睛一亮。 “忠平,你来了。” “赵大夫不放心的话,我跟着走一趟,看着他们把孩子安置好。” 到了铺子里就被大发拉到角落里站队的忠平说道。 铺子里多双眼睛盯着老赵,老赵抿着嘴依旧不语。大发适时开口:“毕竟是孩子家里人,我们没法强扣那孩子。到时候他们去报官,反倒把捕快惹来就麻烦了。” 提到捕快,老赵想到了冯十一。自从那孩子在铺子里养病后,冯十一都不来铺子里。她嫌麻烦,他知道。若再引来捕快,只怕她得发怒。老赵沉思片刻。 “行,雇辆马车来。路途远,孩子不能颠簸。我再配些药,得按时给他喂下,还得擦伤口。到了之后,记得给他请大夫。” 老赵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那几个汉子都一一点头应了。 配药的时候,老赵看向忠平。 “忠平啊,你跟着去没事吗?是不是得和郁夫子说一声。” 忠平笑笑:“先生说了这些时日我听您差遣就行了。不过我确实得和先生说一声。” 忠平笑着出铺,再回铺时药铺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而大发正往马车上边装药包边嘀咕。 “这么多的药,不少银两,居然都不要。” 老赵非但没要药材钱,还私下给忠平塞了一个钱袋。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7节 “忠平啊,到了地方,他们若没有银钱请大夫,你给请一个吧。” 忠平看了那钱袋一眼,推了回去。 “无妨,我有。方才和先生说了,先生也给了我银钱,叮嘱我要看顾好这孩子。” 郁夫子是好人啊。 老赵内心感慨了一声。 感慨过后,老赵亲眼看着几个大汉小心翼翼把孩子搬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走远老赵才收回视线。 马车碾过石板路,驶过了镇子的主街,一路出了镇子。到了镇子外的一处密林前,马车停住。坐在车架上的几个大汉跳下了车架,一改方才在药铺的憨厚面相,笑得殷勤。 车帘掀开,本一直坐在马车里的忠平坐到车架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 “不要再进竹溪镇了。” 钱袋鼓鼓囊囊,大 汉们接到手,笑容灿烂。 “是是是。” 大汉们忙着数银子时,忠平架着马车在他们眼前调了个方向。又往竹溪镇驶去。 当夜,冯十一就从自己夫君口中得知那孩子被家里人接走的消息,冯十一并不在那个孩子,而是问: “那忠平得去多久啊。夫君学馆里没有人帮衬可以吗?要不我让大发去学馆吧。” 郁明笑笑:“无妨,我一人可以的。就是有时可能会忙得迟些。不一定能日日按时辰接你回家了。” 冯十一也没多思应下了,没成想第二日就没见到她夫君来接他回家。对于夫君的缺席,冯十一把视线扫向了罪魁祸首老赵。而老赵,自那孩子走后,就恹恹的提不起劲来。 冯十一以为她夫君是忙于学馆的事没来接她,不知她夫君如今是在镇子另一头的一处民居内。 民居内,郁明看着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孩子皱了皱眉。 “请大夫了吗?” 忠平:“请了,大夫说赵大夫开的药方很好。照着服药便是了。再服几日药,估摸着也就会醒了。” 郁明:“醒了,问清楚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然后再来回我。” 忠平点头:“是。” 出了民居,郁明闻了闻身上,确保身上没有沾染上药味才往家走。顶着暮日,刚走到巷口,郁明就听到两声明朗的叫唤。 “姨夫。” “姐夫。” 郁明抬眸,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坐在不远处,手上各自拿着一个糖葫芦正在向他招手。看到那两道身影,郁明嘴角噙笑,慢慢走近。 “你们怎么坐在这啊。” 王小花歪着脑袋:“冯姨让我们在这等着你。” 王小花说话,一旁的小云点头附和。 刚到时还躲着郁明的小云,在这些时日吃了郁明买的各式好吃的后,也不怕他了。甚至在冯十一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唤郁明姐夫。 看着两张天真的面庞,郁明俯身,摸了摸小花的头。 “你们今日这么听话,是因为这糖葫芦吗?” 王小花摇摇头:“不是,还有糖人呢。” 郁明轻笑一声:“嚯,还有糖人呢?” 王小花点着头起身,拉住了郁明的手。 “都是冯姨给我们买的,姨父,我们回家吧。” 小小的手牵住了郁明宽大的掌心,落日余晖下,郁明闻着周围传来的幽幽饭香迁就着王小花的小步伐慢悠悠往家走。 正值饭点,独自住在药铺里的老赵也闭了铺门出去觅食。铺门刚阖上不久,老赵还未走远,一个身型健壮的男人就消无声息跃入了药铺后院,随后靠近了老赵的屋子。 靠近屋子,男人先是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保屋里没有动静后男人才轻轻推开屋门,屋门推开一道缝,男人顺着缝闪进了屋子,不过两息,男人便出来了。眼下天色虽未黑,但出屋后的男人的脸色却已经变得阴沉。沉着脸的男人没有逗留,很快又翻墙原路折了回去。 来时无声,去时无踪,用过晚膳再回铺的老赵没有察觉,和夫君正在用膳的冯十一也不知情。 “忠平走了才一日,夫君学馆里便忙不过来吗?要不明日我去学馆帮衬夫君吧。” 冯十一很是诚挚,这清净日子过久了,她也渐渐觉着无趣。那日听他讲课还是蛮有意思的,与其在药铺里发呆,还不如去学馆。而且学馆里还有那么多学生唤她师娘。 听到自家娘子的话,郁明夹菜的手一顿。 “今日不是忙学馆的事。是县府的吴员外,他家次子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了,托我给他次子上上小课。给的束脩不少,我便应下了。” 县府的吴员外确实把次子托给了他,但他白日里便能把课上了。郁明也不是有意欺瞒她,只是他直觉那孩子是个麻烦。而这样的麻烦不能留在她身边。 就这几日,等那孩子醒了,问清那孩子伤的来处,再给一笔银子送走就好了。 郁明这么说,冯十一也就信了。 睡前,眼看着自己夫君又喝了一碗药,冯十一托着下巴。 “这些时日铺子里不忙,要不换我去接夫君回家吧。” 郁明放下药碗面色不变:“从药铺到学馆再回家,娘子要多走许多路。娘子打个拳都累,每日多走这许多路不更累吗?” 别说打个拳,走些路。便是跑上一日冯十一都不会大喘气。至于打拳喊累,那是情趣。 这几日靠着打拳在夫君身上四处揩油的冯十一瞪着眼睛:“我不累的,真的。” 郁明看着娘子明亮的眼眸,垂头笑了笑,本垂在一侧的手也在此时抬起,牵住了自家娘子的手。 十指相扣,修长的手指在白皙的手背摩挲,手背传来痒意,冯十一抬头看着夫君,只见他垂着眼含着笑,笑得温柔。 “娘子若不累的话,今夜,可以吗?” 天杀的,当然可以了。鬼知道她等这话等了多久。 眼看着他喝了这么久的药,他却一直没有动静,冯十一愁坏了。她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老赵的医术,还有他开的药了。 冯十一内心激动,面上却保持平静。她怕他看出端倪,甚至微微低了头。 “嗯!” 听着那声微不可听的嗯,再看自家娘子低下了头,郁明以为自家娘子这是羞了。 郁明起身,拉着娘子往床榻走去。快到床榻时,他顺路吹灭了一盏灯,屋子陷入昏暗,两人也倒在了床榻上。 唇齿交融,今日郁明喝了药并未食蜜饯,所以唇齿交融初时冯十一还能尝到一丝苦涩,不过很快那抹苦涩就消散在他冰凉的唇瓣间。 起起伏伏,白光乍现,冯十一弓着身子头脑空白之际,男人变得炙热的唇瓣贴在她耳侧。 “我不忍娘子辛苦,娘子别来接我了,好吗?” 男人的话虽进了冯十一的耳,但未进冯十一的脑,冯十一正掐着男人后背,感受着那陌生的极致余韵。 而男人,也并未想她回答,说完话,抚摸着她光滑的背,不顾自己还未释放,便撤了出去。 片刻后,待冯十一恢复了平静,男人摸了摸她冒着薄汗的前额。 “抱你去沐浴好不好?” 身子有些酸乏的冯十一摇摇头,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 “再抱一会。” 男人先是一怔,后轻笑一声。笑声带着他的胸腔震动,同时他紧了紧手臂,将冯十一搂得更紧了些。 第17章 第二日,冯十一是在自家夫君的怀抱中醒来的,醒来时她看着身侧还在熟睡的夫君回忆着昨夜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她怎么睡着了,抱着抱着就睡着了。她都未用迷药,而且,睡得还极深。她早记不清上一回有人在她身侧她可以安然入睡是什么时候了。 冯十一眨着眼发愣时,身侧的人也缓缓睁开了眼。 清晨,本就是容易意动之时,一睁眼看看到明艳的侧脸,掌下是光滑的肌肤。昨夜本就忍耐着自己的郁明沉着眼眸悄悄挪了挪下身。 “娘子醒了?我去烧个水,娘子再躺会。” 昨夜本打算沐浴的,可夫妇俩抱着抱着就都入了梦乡,甚至衣裳都未穿,床铺也未换。 冯十一尚未应声,自知不能再在床榻上躺下去的郁明便坐起了身子。 被褥滑下,堆在男人精瘦的腰间,同时男人的背脊也露在冯十一眼前。瀑布般的乌发中,那碗大的伤疤若隐若现,冯十一下意识抬起了手。 正在整理中衣打算穿上的郁明感受到背后传来了触感。那位置…… 郁明放下中衣,扭过身子。 刚摸到伤疤就骤然落了空,冯十一曲了曲手指,收回了手。 “夫君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冯十一受过不少伤,许多是致命的。那些伤口如今虽没了,但冯十一记得每一道。而那么多伤疤没有一道似他背上的那个大。 伤疤不仅大,而且应该很深,不然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疤痕。 伤疤的主人满不在意笑笑。 “年少时随父亲出门谈生意,遇到劫道的,那时留下的。” 这是冯十一头一回听到他提到家里人,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冯十一皱眉。 “那么大的伤口,多疼啊!” 明明自己受过更重的伤,多次命悬一线,冯十一在此时却心 疼起了自己的夫君。 郁明在自己娘子满是心疼的目光注视下套上了中衣。 “不疼,都过去了。” 顶着自家娘子的目光,郁明下榻穿衣出了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郁明深深叹了一口气。 早膳时,冯十一旧事重提。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8节 “下午我去学馆,等着夫君一道回家吧。” 郁明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冯十一碗中。 “昨夜娘子答应我的,忘了吗?” 昨夜? 冯十一回忆了下,可脑中净是些令人六根不净的记忆。她全然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郁明放下筷子:“娘子来学馆接我,除了累着自己,也会让在学馆的吴员外次子分心的。乡试在即,他需要静心。” 冯十一:“我不说话便是。” 郁明:“娘子无需说话,只站在那便会使人分心。我也一样,我也会无心上课。” 冯十一:“为何?我都不说话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对上了她的眼睛。 “娘子觉着是为何?” 看着那双幽深晦涩的眼眸,冯十一恍惚明白了,是因为她的脸吗? 想到这,再看着他的眼睛,冯十一心底乐着,面上羞着:“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用尽心思哄着自己娘子的郁明在把娘子送到铺子后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了麻烦。可是在那孩子没醒之前,他也无法把那孩子随意丢了。 郁明为了不让麻烦找上自己娘子,自己接了手,没成想这一接手,就接手了个烫手山芋。还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烫手山芋。 民居里,忠平专心致志蹲在院子里熬着药,药炉也正咕噜咕噜翻腾呢,突然凭空传来瓦片断裂的声音。听到声音忠平眼神一紧,倏然扭头抬头。 刚一抬头,屋檐上一道黑色身影便俯冲而下。抬着头的忠平没有犹豫,掀起身边的药炉就向黑色身影砸去。 赤红的炭火,滚烫的药汤,细碎的药材在空中散开。俯冲而下的黑色身影在空中扭了个身避开,院子里的忠平也寻机向角落滚去。 待黑色身影在院中落定的那一刹,忠平也抽出就自己藏在角落的刀。拿着刀,忠平绷着脸看向来人。 “你是谁?” 忠平沉声喝问。 来人除了一身黑衣外,头上更是带了黑色斗笠,从头到脚捂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面对忠平的喝问更是一言不发。 在忠平的注视中,黑色身影将手探向背后,随后他也抽出了一把刀。 刀身漆黑,在日光照射下却不折射一丝光。看到那柄黑刀,忠平心口一紧。 这刀不是俗刀,自己这刀只怕敌不过。 既然刀拼不过,那便先抢先机。 忠平咬咬牙,冲了上前。 噌—— 两刀相撞,发出器鸣声。而这一撞,忠平亲眼看着自己的刀撞出了一个豁口。 收刀,再砍。 忠平与黑色身影交战在一处,两刀频频发出相撞器鸣声,而忠平也越来越吃力。一是对方不管是兵器还是身手都比他强,二是他的骨头未曾养好,不过交战几回就疼的厉害。 可即便如此,忠平都未曾退缩, 又是几个回合,忠平也察觉不对。对面的人全程游刃有余,不仅未下死手,这攻势还慢了许久,甚至还犹豫了三分。 又一次两刀相撞时,忠平拿刀的手被人擒在手中。 “你是靖北军?” 靖北军…… 这三字虽短,却砸在了忠平脑中。 许多年没听过这三字,忠平僵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斗笠,眼神如刀。 “你到底是谁?” 忠平再次发问,这一次发问,黑色身影先是松开了忠平的手,后是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斗笠后的脸露出,忠平看着那张脸瞪大了眼睛。 “岑副将……” 这一日,冯十一依旧没看到她的夫君来接她。她独自回了家,又给两小的买了冰糖葫芦让她们在巷口等着,可这一回,等到太阳落了山,都不见她夫君身影。 冯十一对着已经冰冷的菜蹙眉,她又看了眼眼巴巴等着的小云。 “你先吃吧,吃完了去小花家玩会。” 说罢,冯十一就起了身,刚起身,她的衣摆就小云揪住。 “十一,你去哪啊。” 冯十一:“我去接你姐夫。” 天黑,冯十一灯笼都没拿就出了门。穿过昏暗的巷子,再过石桥,便到了漆黑一片的街巷。 冯十一脚步无声,刚走到一半,她顿住了脚步,回了头。 “出来。” 冯十一轻飘飘两字,两道如夜色一般黑的身影从小道中走出。 冯十一定着未动,两道身影朝着冯十一走近。刚走近,冯十一就抬起脚步往街巷一侧的河畔走去。 河畔漆黑,悉悉索索声后,冯十一走到一棵树下停住脚步。 “说。” 冯十一发话时,甚至都没有回头。 “镇北侯世子一行人已经悄然进了州府。时寅已经盯着了。待弄清楚镇北侯世子要见的故人后,我们便动手。” 冯十一:“知道了,时辰地点告诉我,我会去的。” 护完这一单后,她和那黑心狐狸算是彻底划清了。他若再来扰她,她便一把火烧青衣阁,然后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说完事,两道身影便打算撤,刚挪一步,就听到:“等等!” 冯十一扭头:“你们来时路过学馆了吗?” 两道身影顿住,在黑夜中对视了一眼。 “路过了!” 冯十一:“可有看到我夫君?” 两道身影齐齐摇头:“学馆漆黑一片,不似有人。” 冯十一皱了皱眉:“知道了,滚吧。” 从河畔折回,冯十一没有再往学馆走,而是回了家。 也许她往河畔走这会,他恰好往家走了。 冯十一以为已经回家的人,此时非但未曾归家,还在离家甚远的镇子另一头。 昏黄的烛光照映下,郁明的脸明一半,阴一半。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高大男人,面容也是极其复杂。 而跪在地上的人,已经红了眼眶。 “少将军……” 三字一出,站在郁明身侧的忠平也红了眼,他仰了仰头,拼命压制着眼眶的泪不要流下。至于郁明,抓着扶手的手都已经泛白。 “岑成,起来吧。我早不是什么少将军了,你别再这么唤我,也别再跪我了。忠平,扶他起来。” 忠平抹了抹眼尾,去扶跪在地上的人。可跪在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您是少将军,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一世您都是我的少将军。少将军,这些年您都去哪了……我们一直在寻您。” 看着身型高大健硕的人倔强不起甚至在他面前淌着泪,郁明垂了垂眼眸。 “这些年不过就是过自己的日子罢了。你呢?怎么会到这来。” 跪在地上的人听到这话扭了扭头,看向了床榻方向。 “侯夫人临死前将世子托付给了我,我没护好世子。” 听到此话,郁明猛然抬头。看向床榻方向,他眼皮轻颤。 “他是明远?” 岑成回头:“是!” 想起床榻上的人身上的那些刀伤剑伤,郁明的脸色渐渐阴郁。片刻后,阴着脸的郁明起了身。 “这些时日,你就留在这宅子吧。再过些时日,等风头过了,我会送你们出去,找一处隐蔽之处,再帮你们备好身份。” 看郁明起了身,跪在地上的岑成也随着仰起了头。看着郁明面容平静,话语更是淡漠的,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少将军,你不能把世子留在身侧吗?他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郁明:“我与他隔了几代,这亲缘早已淡薄。我算不上他什么亲人,我也管不了他。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时辰不早了,我也得走了。忠平会留在这,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告诉忠平。他会帮你们备好的。” 话落,郁明抬腿向门外走去。跪在地上的岑成下意识想起身去追,可郁明已经打开门迈了出去,此时床榻方向也传来了轻咳声。 听到那轻咳声, 岑成回头,只见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岑成一喜。 “世子您醒啦?” 床榻上的人面色雪白,虽刚醒,年纪也小,但眼神却已然锋利。 “岑叔,他就是表舅吗?” 第18章 漆黑寂静的夜色中,郁明刚迈出民居,远处天边便一亮,随后是一声闷雷声。雷声过后,豆大般的雨点砸下。 雨点先是一滴一滴,很快成了片,浇湿了郁明的衣裳,也浇灭了他手里的灯。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19节 灯灭,郁明便把灯笼随手一放,踩着雨水就这么踏进了夜色中。 夜色遮住了一切事物,雨声也掩住了一切声音。郁明迈着沉重的脚步,深一步浅一步漫步在雨中。雨很快浇透了他的衣裳,但他依旧不紧不慢,就这么缓步前行着。 少将军,他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听到这个称谓了。自他的父兄战死沙场,他重伤,靖北军改制,他再也不是什么少将军了。 十年前,他离开军营之时,甚至都拿不动父亲留下的长枪,他又算得什么少将军。 淋着雨,郁明麻木迈着步,夜色下,他的眼神空洞,思绪更是早已飘远。 一步一步,穿过一道道街巷,踏上熟悉的石桥,夜色中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 “夫君……” 空洞的眼眸重新聚焦,郁明下意识抬头向前方看去。可前方漆黑一片,哪有人影。 “夫君……” 这一次,重新聚神的郁明捕捉到了声音的来处,他猛然回头。只见雨夜中,一道纤细身影向他奔来。 那不是他们家的方向,而她也没有撑伞,也没有提灯,就这么提着裙角淋着雨在雨幕中向他奔来。 郁明眼眸一颤,转身迈着大步迎了上去。 纤细的身影入怀,一手的湿漉,她乌黑的发更是一缕缕,垂在肩头,粘在额间。 郁明还未皱眉,就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 “你到底去哪了?我寻了你一晚。” 郁明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蹲下。 “上来,我背你回家,回家我再同你解释。” 寻了他一晚,又淋了雨,冯十一本存了气,如今见他蹲下身子,也没有客气,直接趴了上去。 压死他算了,让他玩失踪。 可真趴上他的背,第一次被人背的冯十一,摸到了他满头的湿漉后,心中的气莫名散了一些。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郁明背着她的动作轻柔,但脚步却很快。 她怕黑,身子不好,又是黑夜出来寻他,又淋了雨,就这样还关心他发生了何事。郁明眉头紧紧皱着一处。 “对不住。” 耳畔都是雨声,冯十一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 “什么?” “对不住。” 刚回到家,就被夫君扒了衣裳塞进浴桶的冯十一终于听清楚了他说什么。 冯十一泡在温热的浴桶里,浑身舒展。而他,浑身湿漉。一脸狼狈,蹲在浴桶旁给她解着发,对她说对不住。 冯十一心中存了再大的气在看到他这模样后也消了。 “到底怎么了?今夜发生什么事了。” 冯十一面上冷静,其实心中恨不得杀人。 是谁把她一向温柔体面的夫君搞成这副模样,让她找出来了,她非得碎了他不成。 郁明摇摇头:“无事,今日有个学生留堂了,天黑我怕他走夜路不安全,便送了一趟。有些远,所以回来耽搁了些时辰。我该让人给你送句话的,惹你担忧了。” 听到忠平来报说见到曾经的故人后,郁明脑都空了一瞬,哪还想到让人给她传句话。 而冯十一想杀人的心,在听到他这么说后也息了下来。他的学生可都是喊他师娘,她再怎么也不会对那些喊她师娘的孩童下手。 冯十一努力静着心时,他的手从她颈后擦过,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冰凉一片。 冯十一扭过头攥住他的手。 “夫君把衣裳也脱了进来吧。” 看着男人僵着身子,冯十一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快些,别冻着了。” 冯十一没想其他的,真是怕他冻着。可真等他脱了衣裳,沉进浴桶中,将她抱在怀里时,摸着他精瘦的腰身,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冯十一开始心猿意马。 而郁明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前几回行房事,总是灭了几盏灯。昏暗的的灯光下,她已经很惹眼了,更别提眼下灯火通明之时了。 他本不想同她共浴,可才让她淋了雨,他又怎么忍心再拂了她的好意。 平日里,郁明总有法子掩饰自己的意动。可如今身在狭小的浴桶里,两人处处紧贴着,他的意动很快被冯十一察觉。 冯十一扭了扭腰肢。 “夫君,我好热啊!” 不知是因为她的动作,还是她的语调,亦或是她的眼神,又或者是因为今夜他心绪难定。一向克制的人再难克制,他也头一回未曾问她就按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唇齿交融声,拍打声,荡漾的水声,相互交织。男人的手陷入了女人的腰肢,而女人的手扣紧了浴桶。 灯烛晃动,浴桶里的水渐渐变得冰凉,两具被雨水淋得冰冷的身躯却变得炽热。 哗—— 出水声后,随之而出的水珠都未曾被擦拭就被人直接带到了床榻上,几个翻滚,水被被褥吸去,床榻上瞬间深一处浅一处。 雨夜中,有人拥着自己的娘子心渐渐热了起来。而有的人心却冰凉一片。 “忠平,少将军变化真大。” 屋檐下,身型高大的男人满脸落寞。 十年不见,他记忆中那个鲜活又赤诚的鲜衣少年郎变得冷漠又淡漠。 忠平偏头:“是吗?” 岑成虽未明说,但忠平从岑成的神情中早就窥出了一二。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主子为何会这样。而岑成不知道,他主子今日已算好了,他们若是在月余前见到他的主子,他的主子只会更冷漠。 成婚后,他主子已经鲜活了不少了。 忠平:“我记得药材铺救回来的是薛娘子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 对于室内的那个孩子,忠平唤不出世子。且先不提那孩子如今已经不是世子了。在忠平的心目中,他的世子还另有他人,而那人在十年前就死了。 岑成:“我们自庆州起便一路被人跟踪追杀。世子本就重伤,无奈之下,我独自带世子脱了队,混进了船队里。商船一路走水路而下,路上世子伤越来越重,我便带世子下了船。我本想找个僻静小镇带世子看医师,可到了医馆外,发觉暗中有人追踪。医馆外那时刚好停了一辆驴板车,我掀开板车时,上头有个和世子年岁差不多的孩童,只不过那时那孩童已经死了。情势所逼之下,我只能将那孩童和世子换了,带着那孩童引走了暗中的人。” 原来那孩子已经死了啊,忠平想到了同样已经死了的薛大郎还有薛娘子,还有薛大郎脖上的那处刀伤。 “薛大郎是你杀的?薛娘子呢?也是你杀的吗?” 换成以前,忠平绝不会这么问。但十年过去了,谁知道呢? 岑成听到忠平这么问他,苦涩一笑。 “我只不过是想将她儿子还给她罢了。我不知道她儿子是她最后的牵挂,我也不知道她的汉子整日虐打她。她看到儿子的尸身,便疯了,拿起刀便砍。我会出手,是因为那汉子反夺了她的刀想杀她。我更不知道,在我走后,她会自戕。” 忠平这几日,还托人去寻薛娘子的娘家人,想等那孩子醒了有个去处。如今薛娘子真正的孩子已经死了,他也不用再寻了。 “孩子呢?你安葬了吗?” 岑成点头:“把他们母子葬在一处了。” 那孩子都死了,还被他利用了一把,他心中有愧。为了安葬他们母子,他出镇了两日。后回到镇子上,发觉本该躺在药铺的世子不见了,他惊出一身冷汗。 好在,人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有意外的收获。 他一直苦寻,甚至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居然安然生活在这个镇子上。 “忠平,少将军这几年过的好吗?” 家破人亡,原本健壮的身子变得残破不堪。 什么过的好不好,能活下来便不错了。 忠平垂下眼眸:“就这样吧。养好伤,你们便走吧。不要扰了主子的清净日子。” 当初听到边境消息伤心不已的忠平,在见到人后却只想赶他们离开。 他可以缅怀他们,但是他不能接受他们坏了他主子的清净日子。 屋檐下,两人陷入了沉默,也不知他们方才的一番对 话被撑下身子下榻的人都听在了耳中。 民居陷入寂静之时,二进小院里也安静了下来,冯十一趴在男人怀里,享受着他给她擦着发。 乌黑的长发下,她的肌肤还泛着薄红,眉眼更是萦绕着未散尽的媚意。看着俯在自己腿上的她,郁明放柔了给她擦发的动作。 “娘子……” 还未从方才的房事中缓过劲来的冯十一挑眸。 “嗯?” “我有一事与你商议!” 冯十一曲着手指在他腿上打着转。 “什么事?” 郁明:“我曾有个同窗,如今正在苏州的崇文书院当夫子,他说苏州人杰地灵,临近的杭州城更是钟灵琉秀。我想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想把学馆迁过去可以吗?” 冯十一:“好啊。” 冯十一应的十分干脆,让本打了许多腹稿的郁明愣了下。 今日见到岑成,郁明就知道这竹溪镇他是不能再呆下去了。他无牵无挂,去哪都行。他只担忧她舍不得竹溪镇,也舍不得王小花。 郁明不知道是,这竹溪镇,她本就是为了他才留下的。 郁明:“你不会舍不得小花吗?” 那个鬼灵精啊,没了她虽是会少不少乐趣。但再怎么她也抵不过她的夫君啊。而且,她这几日也有了搬家的念头。既然已经金盆洗手,等这单结束后,她也算兑现了承诺,那时她也应该和过去彻底断个干净了。 冯十一:“过段时日吧,等我安排好铺子里的事,我们一起去看看。” 待她处理好手上的这个单子,她便陪他走。 郁明点点头。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0节 正好,他也得安排把岑成他们送走。 第19章 这一夜,外头的雨格外大。大雨浇灭了令人郁燥的暑气和燥热,带来了难得的凉爽。借着这份凉爽冯十一睡得深沉。 醒来时冯十一浑身舒坦,但待她偏过头却发觉睡在她身侧人似乎不太对劲。他阖着眼,皱着眉,面色潮红,一副痛楚模样。 冯十一试探着探手,果然摸到了满额的滚烫。 而当冯十一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时,他似有所察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 男人一贯温润的嗓音在开口后变得沙哑。而此时,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适。皱了皱眉的同时他往床内侧挪了挪,和冯十一拉开了距离。 “你发热了。” 冯十一用的是肯定的语调。她掌心的触感尤在,他不止发热了,而且还在盗汗。 郁明拧了拧眉:“可能昨夜淋雨受寒了,娘子可有不适?” 自己都那副模样了,还惦记她。不过一场雨罢了,按她的体质即便是在大雪里站一夜,都不一定会受寒。 冯十一:“我无事,我这就去找老赵来。学馆那我让大发去守着,今日学馆夫君就别去了。” 学馆里的学生都是平头百姓家的,不少还是乡里村里的,这大雨天来学馆进学虽不易,但他要是撑着病体去学馆,万一传了那些学生不说只怕还会惹她担忧。 “外头雨大,娘子雨里来来去去只怕会生病。娘子留在家中吧,我先去杨柳巷请邓夫子替我代个课,然后再去药铺让老赵给我开些药。” 郁明说着撑着身子就要起身,可刚坐起,他就被人摁着躺了回去。 “娘子……” 看着自家娘子那难得严肃的脸,郁明有些无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病着的缘故,他试图再起身,却发觉他居然敌不过他娘子摁在他肩头的力气。 “躺着,杨柳巷那我会让大发去的。我去趟药铺就回来。” 敌不过自家娘子力气,又觉着再坚持下去只会惹她生气,郁明只能放弃了托着病体出门的念头。 “那娘子小心些。” 本以为他都妥协了,他娘子总会安心,没成想她叫来了小云。 “我出门一趟,你看着你姐夫。不能让他出这个门。” 小云对他娘子一向唯命是从,把她的话当圣旨一般。看小云目光坚定点了点头,躺在榻上的郁明低笑一声,看来今日他是真出不了这个门了。 冯十一匆匆而去,匆匆而归。回来时身后跟着衣襟凌乱半身湿漉的老赵。看到老赵那模样,郁明有些讶然,而老赵却是有苦说不出。 他自觉他都这年纪,走路速度已经不慢了,但还是遭了冯十一的嫌弃。她夫君只是发个热至于这么急眼扯着他走吗?把他衣裳都给他扯乱了。 老赵苦着脸,可真把上郁明的脉时他就正了脸色。他抬眸看向郁明,郁明微不可见对他摇了摇头。 而冯十一正紧盯着老赵,没有察觉到她夫君的动作。 “如何?严重吗?” 老赵收回手:“只是伤感发热,用两副药扎两回针就好了。郁夫子一身汗,东家带着小云去备些热水来吧,我也正好给郁夫子扎个针。” 冯十一没有多想就应下:“好。” 正当她要转身之际,郁明唤住了她。 “娘子。” 冯十一转头:“嗯?” 郁明:“要不还是麻烦王婶烧个水吧。” 厨房刚修缮好,忠平又不在,他实在不放心她进厨房。 冯十一知道他还记着自己烧的那把火,她一时有些讪讪。“知道了。” 冯十一带着小云出了门,她刚跨出门老赵就扭过头看着床榻上的人,一脸严肃。 “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上回把脉后我就一直想再寻个机会给你好好看看。你之前受伤,伤在何处,给我看看伤口。” 待郁明把背后的伤疤露出时,老赵变了脸色。 这伤看似在后肩,但伤口深的话是可以伤到心脏的,怪不得他身子底子损成这样。而且看这伤疤的模样…… 老赵:“受伤后你是不是没有服药,没有好好修养……” 郁明穿回衣裳,淡笑:“年少不晓事,爱逞强。” 当年他强撑一副重伤的身躯,给父兄办了丧事。丧事之后,他也心存死志。到头来是老天不肯收他,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强留他在人世。 这些年,他得过且过,即便重伤导致的隐疾发作,他都未曾寻医求药过,只想着活一日便是一日吧。 可如今,他是有娘子的人了,他娘子身子也不好,他总得活的比他娘子长些。 看着郁明那副淡然的模样,老赵蹙眉,认真打量他:“不痛吗?” 痛自然是痛的,尤其隐疾发作时,那是钻心刺骨的痛。还在睡梦中时,郁明就痛着,但在她面前他没有显露罢了。 郁明:“上回开的药,这些时日都有服用,感觉好多了,这回发作也没有以往疼了。” 冯十一端着热水进屋时,就看到她夫君身上扎满了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针,冯十一皱眉。 “不是普通伤寒吗?怎扎这么多针。” 老赵面色坦然:“扎的多,好的快。” 冯十一凝眸审视老赵,老赵面色不改又扎了一针。 而郁明,看她紧盯着老赵生怕她瞧出端倪,适时开口:“娘子端着盆不累吗?快放下吧。” 冯十一放下盆后,老赵也扎下最后一针。 “好了,针先扎着。我去药铺去取些药材,等我回来再拔针。” 老赵擦擦了手往外走,老赵一走冯十一就坐到床沿。 “难受吗?要不要喝水?王婶已经在熬粥了,一会就端来。” 看着她皱着脸一副忧心模样,郁明有心想摸摸她的头却抬不起手,他只能笑笑以示安抚。 “不难受,我也不渴。倒是娘子衣摆都湿了,赶紧去换了吧。我如今病着,娘子也莫离我这么近,免得传上你。” 他想让她离他远些,可冯十一哪是个听话的主。王婶端着粥来,她二话不说端着粥一屁股坐在他身侧,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送到他嘴边。 看着送到嘴边的粥,还有她那专注的眸光,郁明心底一柔。 他母亲早逝,父兄常年驻扎军营,他鲜少生病。但只要生病照顾他的也只有年迈的老管家。老管家也是军营退下来的,糙汉子一个,哪会这般悉心柔情照顾他给他喂粥。 一人喂,一个乖乖吃下,一小碗白粥很快见了底。冯十一起身打算再给他添一碗, 被他止住。 “我饱了,娘子别顾着我,自己用一些吧。” 冯十一从早晨发现他发热后就未停过,一直忙碌着。或者说是她一直在找事情让自己忙碌着。 她三岁时,照料她的阿婆就是像他眼下这样,发了热躺在了榻上。本以为只是普通发热过几日就会好的,但没成想阿婆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丢下了她。从此,这世间就她一人,再无亲人。 而他,是这么多年后,难得能陪伴在她身侧的人。不同于阿婆,他是她的夫婿,他得陪自己长长久久。所以,发现他病了,冯十一心底莫名心慌。心慌之下,冯十一只能给自己找些事做。 夫妇二人,心底都有自己的心思,但面上都掩饰的极好。 老赵拿着药材再回来,给郁明取了针。到厨房打算熬药时被冯十一堵在了角落里。 “他只是普通伤寒吗?” 对上冯十一那双探究的眼眸,老赵心脏突突只跳。而冯十一虽不懂审讯,但她耳力甚佳,听着老赵狂跳的心跳声,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冷笑。 “你最好说实话,别想糊弄我。” 老赵只觉口中发苦。这夫妇俩,偏要把他夹在中间,让他左右为难。冯十一好不容易成了家,安稳下来。老赵实在担心,若她知道夫君身体的真实境况,会不会就此嫌弃,再回青衣阁去?其实只要给他些时间,他定能把人治好。这般盘算着,老赵便斟酌着开口:“郁夫子以前受过伤,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冯十一点头:“嗯” 老赵:“郁夫子受过伤,又是文人,这身子底子自然比寻常人差些。虽说是普通伤寒,但对于他而言,也会比寻常人难受些,恢复的慢些。不过有我在,你也无需想太多,我定然会治好他的。” 冯十一盯着老赵看了许久,实在瞧不出什么后她才后退一步,还了老赵自由。 “最好是这样。” 留下老赵熬药,冯十一回到屋内,床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又睡着了,本就清冷的面庞,沾染着病气沉睡之后面上多了抹冷峻。 冯十一坐到床沿,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上了他高挺的鼻梁。 她想与他成婚本是看重了他的这副皮囊还有他教书先生的身份。可成婚这些时日,他教书先生的身份并不那么重要,真正让她记在心里的是他时时刻刻的温柔还有细心。 他太好了,好的她心底不安。 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她曾经是个杀人如麻的杀手,他还会这么对她吗?到时,只怕他不止会对她避之不及,也许还会厌恶她吧。 冯十一的手从鼻梁上划下,落在他微红发热的脸颊上。 不,她不会让他知道的。即便他知道了,他也别想离开她。他只能留在她身侧,当她的好夫君。而她,也会好好当他的娘子。 冯十一带着淡笑,趴下身子,躺在他身侧环上了他的腰。 二进小院里夫妇俩相拥着,偏僻民居里忠平也发觉自己主子今日没去学馆。 拿着乞儿原封不动送回的信,忠平皱着眉。 “岑副将,先生不在学馆,我也不好贸然出门。你若想离开,等明日吧,明日我再让乞儿送信看先生怎么说。” 急着出去的岑成不解:“不能往宅院送信吗?” 忠平摇头:“不行,娘子在。” 岑成愣住:“少将军娶妻了?” 忠平随意嗯了一声,然后问:“岑副将到底何事急着出门。对你而言除了屋子里那位如今还有何急事?” 岑成面露犹豫:“世子此番被追杀,并不是因为镇北侯世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封信。” 忠平脸色一变:“什么信?” 岑成:“我也不知,是侯夫人死前交给世子,让他贴身藏着,到了江南后交给节度使的。”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1节 江南节度使,名陈渡,执掌江南军政。是他主子的嫡亲舅舅,亦是镇北侯夫人的表舅。 忠平抿了抿唇:“此事,你昨日为何不说。暗中的人你都甩干净了吗?” 岑成点头:“都杀干净了。” 岑成这么说,但忠平不敢信他,忠平的心底甚至腾起一股子厌恶情绪。 他主子早把这些往事丢开了,过了这么久的清净日子。眼看着成了婚日子也越来越好了,却碰上了旧人,这旧人身后还跟着重重麻烦。 忠平:“我得回到主子身边守着,一日三餐我会按时送来,你也别离开了,离开了没人替你照料那孩子。” 忠平一口一个孩子,这让岑成听着皱了皱眉。岑成身为将士,不得脱离军营。靖北军改制后,他只能留在军中。而不管是原先的元帅,还是后来的侯爷,都是心怀百姓和士兵的人,所以他都满怀敬重之心。 可忠平不是,从始至终他只有一个主子。所以眼下,即便他主子叮嘱他要留下,忠平也要不顾命令抛下他们回到自己主子身侧护卫他周全。 岑成说杀干净了,但万一呢。他主子不是十年前的主子了,身侧无人他实在不安心。 忠平冒着雨走了,岑成看着忠平的背影正头疼呢,房门打开。 岑成听到声音回头:“世子你怎么出来了?” 年纪虽小,但已具少年模样的常明远撑着门,看着外头的雨,他神色淡淡。 “岑叔,租辆马车我们走吧。不要扰了表舅的清净。” 常明远虽小,但自幼跟在父亲身边的他很清楚他这位远方表舅乃至他身侧的小厮为何待他这么冷漠。 他父亲在他这位表舅的父兄尸骨未寒之际接手了靖北军的兵权。将他父兄一手组建的靖北军改了制,改成了镇北军。而原对靖北元帅府忠心耿耿的将领,比如岑成也成了他父亲的手下。 这么多年过去,在时间的消逝中,原本战无不胜的靖北军还有那位智勇双全的靖北大元帅还有他的长子都渐渐被人遗忘,世人只知镇北军。而如今,镇北军也没了,这世上没人比他更能理解那位表舅了。 看着少年郎那副冷静模样,岑成单膝跪地。 “世子,将信交给我吧,我拼了命都会将信送到。您就留在这,少将军会妥善安置您的。往后,您也像少将军一般,忘了这一切,好好活下去。” 常明远:“莫劝我了,动身吧。再不动身,只怕麻烦就要跟着来了。到时真是扰了表舅清净了。” 岑成脑中先是闪过十年前骑在马上那鲜衣少年郎的笑颜,再是昨日相见时他那清瘦清冷的模样。岑成眸中闪过沉痛,最终他垂了头:“是!” 第20章 忠平回到二进小院时,正在熬药的老赵看到他面露惊讶。 “忠平你怎么回来了?” 忠平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老赵,他随意找了个借口,同时也疑惑。 “把那孩子送到了,那边家中什么都备好了,医师都请了。我觉着那些亲戚对他挺上心,不像会对他不好,我便回来了。倒是赵大夫,怎么会在这啊?” 老赵扑扑煽着手中的扇子。 “郁夫子病了。” 忠平闻言面色一紧:“主子病了?怎么病了?” 主子? 老赵听出了忠平称呼的变化,但忠平紧张之下并没注意这些。 老赵:“无事,只是发热了,扎了针,再喝些药就好了。” 老赵解释完对忠平招了招手,同时压低了音量:“忠平,你来,我有话问你。” 听到只是发热稍稍放了点心的忠平看到老赵那神秘兮兮的模样,虽疑惑,但还是挪了过去。 忠平走近,老赵捂着嘴轻声问: “你实话告诉我,你主子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听到老赵的话,忠平心底咯噔一下。 就在忠平想着该怎么把老赵糊弄过去时,屋子里本沉睡着的郁明也听到动静醒了过来。 刚醒,他就对上那双离他不过咫尺距离的清亮眼眸。 “娘子……” 郁明很是无奈,都让她离自己远些了,她怎么就是不听。 对于他的无奈,冯十一也是有理的。 “老赵说了,夫君只是伤寒发热不传人。” 冯十一仗着有理,不仅躺在他身侧,手还环上了他腰。郁明试图去拉她的手,可冯十一不放,夫妇俩一来一回就这么在床上拉扯了起来。 没有敲门径直端着药进门的老 赵没预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而跟在老赵身后的忠平急忙别开了头。 “咳咳……” 老赵轻咳一声,床榻上的夫妇俩齐齐扭头看来。 冯十一一脸坦然,而郁明看到了老赵身后的忠平则眯了眯眼。 冯十一终于松开环着他的手,坐起身子:“药熬好了?忠平也回来啦?人送到了吗?” 冯十一那副坦然模样让老赵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忠平则面带薄红点了点头:“嗯,送到了。” 刚熬好的药还滚烫,无法入口。看着老赵把药放在桌上,郁明道:“既然忠平回来了,这熬药的事就交给他吧。娘子铺子里也得有人看着,就不要再麻烦老赵了。” 老赵本也是熬了药就打算回铺子的。 “今日会有药材送到,我也得回铺子了。” 老赵准备走,冯十一开口:“我送送你吧。” 冯十一陪着老赵出门,刚走到院子里,一颗石子凭空砸在了她的伞面上。屋子里,郁明也敛起了脸上温和的笑。 “不是让你在那守着吗?” 郁明话音刚落,刚阖上的门被人推开,郁明脸上又带上笑意,他看向门口。 “娘子,怎么了。” 门边,冯十一探进半个身子。 “我随老赵去铺子一趟,药材到了要结账,银两都在我这。” 不清楚药材铺运作的郁明没有多思。 “好,娘子去吧。” 门再次阖上,门内门外夫妇俩脸上同时没了笑意。 冯十一走到老赵身侧:“走吧。” 郁明看向忠平:“说吧。” 忠平:“岑成他们此行下江南不是为了避难,而是有密信要交给节帅。” 郁明沉下脸:“什么信?” 忠平摇头:“不知,但只怕与镇北侯府此番劫难有关,那信想来会对朝堂某些人不利。我怕岑成没能把暗中跟随的人解决干净,他们会随着岑成发现了您的所在,会伤到您,所以我回来了。” 郁明冷下脸,沉吟片刻,他下了榻。 “给我拿衣裳来。” 忠平:“主子还病着,这是要去哪?” 郁明:“弄清楚那信里写了什么。” 如果只是那镇北侯世子,郁明并不在意。但牵扯到他舅舅,他不得不在意。江南节度使陈渡,是他亲舅舅,亦是他如今唯一的长辈。 郁明撑着病体要出门,冯十一也见到向她砸石子的人。 面容妖艳,一贯最注重脸蛋的时寅今日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冯十一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时寅:“被算计了,本想探探镇北侯世子一行人的虚实,但意外与暗中跟随的那行死士交上了手。” 冯十一的本意是想让镇北侯世子一行人先与暗中的死士交战一波,谁能想到她曾经的这些手下,太过愚蠢,使计不成自己入了局。 冯十一:“所以,现在是何情形?” 时寅:“镇北侯世子一行人上了前去苏州的船,您得随我们一道去苏州了。” 苏州? 她本就想去,但是陪她夫君一道去,而不是去杀人的。本以为在附近就能解决掉,谁知道他们居然转道去了苏州。 冯十一沉思之时,郁明带着忠平也到了民居。推开门,看着空空荡荡的民居,郁明黑了脸。 “人呢?” 忠平也一脸茫然:“我走时他们还在的。” 忠平一边茫然一边扫视屋子,很快他看到床榻上似乎放着一封信。 忠平快步走到床榻旁,低头一看,果然是。 “主子,有信。” 信薄薄一纸,郁明一目三行很快看完。 看着他主子的看着信面色越来越沉,忠平心底忐忑。 “主子,信上怎么说。” 信纸被人揉成一团。 “他们去苏州了。” * 午膳时分,冯十一撑着伞信步而归。院子里,因为大雨被困在院子里的小云和王小花正坐在廊下玩翻绳,而忠平正蹲在厨房里熬药,见到她回来忠平扬声喊了一声:“娘子回来啦。” 冯十一收起伞:“夫君怎么样了?” 忠平:“先生刚喝了些粥歇下了。娘子这会回来,午膳还没用吧。”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2节 冯十一点了点头,忠平擦了擦手起身。 “本以为娘子会留在铺子里用午膳的,所以我们就都吃了。王婶出门了,我去外头给娘子买吧,这药炉还得娘子看顾会。药炉刚架上去,娘子看着就行,不用添火也不用开盖。” 冯十一接过了忠平的位置,坐在了药炉前。看着药炉上的火,她冷下了脸。 她已经让时寅传信回去了,她最多到苏州,出了苏州地界,她便不再插手了。苏州,已然够远了,一想到他还病着,她还得离开他,她就烦闷。 郁明到厨房外时,看到的就是他娘子一脸愁苦的模样,他拧了拧眉。 “娘子,怎么了?” 冯十一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正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才露出这副愁苦模样。 “夫君,你怎么出来了?” 冯十一佯装不知,郁明迈进厨房。 “睡梦中似乎听到你的声音,就出来看看。怎么了,可是铺子有事?” 冯十一:“不是,只是我得出门几日。小云的家里人到了苏州,他们来了信托我把小云带去苏州与他们汇合。” 冯十一也不算胡说,她本就打算在做完这单后把小云交给青云阁的杀手带回西北,而她从此就可以彻底消失。如今,这单要在苏州解决,她自然要把小云带去苏州。 而郁明,听到她说要去苏州,愣了一瞬。 早些时候忠平问他,是不是要去苏州了,他摇了摇头。 虽然岑成他们去苏州找他舅舅了,但他舅舅身为一方节度使,自会有考量,手下人也充足,自能应付那些暗中的人。 反倒是他,不过废人一个,过去能做什么。给舅舅去信一封,已是他力所能及之事了。 他打定了主意不管,可偏偏这时候她突然要去苏州,待她到苏州时,岑成他们也到了,苏州定然会混乱,他怎么能放心她去。 郁明沉着眉眼,冯十一起身凑到他身侧。 “怎么了?夫君不愿我去吗?” 她是他娘子,又不是他买的奴仆,他又怎能以自己的意愿拘束她。 郁明:“我陪娘子一道去。我们昨夜本就说好抽时间一起去苏州看看的。” 他要随她去? 这回换冯十一愣住了,也换郁明问。 “怎么,娘子不愿我去吗?” 冯十一不似郁明那般心思细致,她此行去是要杀人的,他跟在一侧,她行动不便。 “嗯,夫君还病着,怎么能随我一道去呢。我先把小云送去。等夫君病好了,我们再寻机会一起去。” 郁明:“无妨,县府码头到苏州有大船,我躺在家中养病也是养,躺在船舱里养病也是养。娘子带小云去苏州,回来独自一人,我怎能放心。” 冯十一:“我可以带老赵。” 郁明:“老赵要看铺子,离了他,铺子可不得关门。” 冯十一:“那学馆呢,夫君走了,学馆不也无人了。” 郁明云淡风轻;“之前盘算着要去苏州杭州开学馆时,我就和邓夫子说好了。正巧,这段时日也让学馆里的学生们适应适应邓夫子。” 冯十一:“不成……你……” 郁明:“那就这般说定了,娘子想何时出发,一会忠平回来我便让他收拾行装。” 夫妇俩来回拉锯几番,最后还是郁明以看似温和的语调实则强势的态度定下了此事。而习惯了夫君温柔的冯十一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哪不对。 怎么就定下了,怎么他就要一道去苏州了。 而给冯十一买了膳食回来的忠平听到要去苏州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回过神。 “何时走?” 郁明看向冯十一,冯十一叹口气。 “明日就走。” 本打算快马去苏州,如今也只能坐船了。 王婶和王小花在晚间的时候听到他们要去苏州也是一脸惊讶。王小花甚至直接红了眼,哭嘁嘁抱着小云。 “不要,我不要小云走。” 小云也不舍得小花,但她更舍不得冯十一,冯十一去哪 ,她定然是要跟着去哪的。小云不知道冯十一此行带上她,除了拿她当借口也是要把她送回青云阁的。 小云和王小花抱在一起依依惜别时,郁明想起一事:“忠平,小云的包裹记着带上。” 那个塞满金锭和银票的包裹。 看着忠平从正房里拎出了那个包裹,冯十一除了心痛还头一回对她夫君心生怨怼。 怎么就记性这么好呢? 第21章 简单收拾了行装,第二日,夫妇二人带着忠平还有小云一行四人登上了去苏州的船。 大船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行程太过匆忙,忠平花了大价钱才定到了两间上等舱房。舱房只有两间,冯十一只能白日和夫君呆在一处,夜间和小云睡一间。 一路风平浪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苏州了,冯十一走到船甲上看着外头的黑夜犯起了愁。 她同他说,此行来苏州是要送小云与家人汇合。可如今苏州都要到了,小云所谓的家人还没有着落。实在不行,只能让时寅出面了。反正她也是要把小云交给时寅带回青云阁的。 在冯十一的淡淡忧愁中,苏州到了。 江南富庶,苏州作为江南道如今的首府,更是一派繁华。站在船甲上,便能看到大批商船停靠在码头,码头上更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在船上呆了几日,病已经养的差不多的郁明站在自己娘子身侧,揽着她的腰警惕着四周的人,防止有人冲撞到她。而忠平和小云则站在一旁,身二人看着码头的繁华景象眼底都闪同样的光。 蜗居在竹溪镇多年,忠平许久没看到这样的盛景了。至于小云,常年呆在青云阁内,心智如孩童的她却是甚少见到这样的热闹。 郁明:“娘子,小云的家人如今下榻在何处?我们是先寻住处住下还是先将小云送去。” 冯十一心中早已打好腹稿,刚想开口,就听到小云兴奋的叫声。 “哥哥,哥哥、” “十一,是哥哥。’” 小云很是激动,激动之下连带着她头上的那些珠钗都跟着她的动作在乱颤。激动之余,小云还一把抓住了冯十一的胳膊。这一抓,小云忘了收力,冯十一吃痛,嘶了一声。 听到嘶声,郁明转眸,沉了眼。 “小云......放手。” 一贯温和的音调沉了下来,小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急忙松开了手,脸上露出慌乱。 “十一,对不起。” 小云松手后,郁明牵起自家娘子被抓痛的手臂,仔细看。 "抓到哪了?" 夫君关切问话,冯十一没听到,也没应答。 她眼下全部心思都聚焦在不远处码头上。 拥挤的人群,繁杂的人影,冯十一一眼就看到那道傲然立在人群中的白衣身影。 四目遥遥相对,冯十一抿紧了唇,冷了眼。 同时,没得到娘子回应的郁明抬头,见自家娘子绷着脸看着码头,他也顺着视线看去。 人群中,郁明也一眼就定在那道白衣身影上。那么多的人,他却直觉着他娘子看的应该就是那道白色身影。 而一旁的忠平则一脸茫然。 “小云姑娘,你哥哥在哪啊。” 船终于靠岸,船板处人挤人,挤在一处急着下船的人身边不是带着货物就是带着行装,人群熙熙攘攘,郁明牵紧了娘子的手站在后方。 “娘子,等他们下了我们再下。” 冯十一不急,若是可以她连船都不想下。下了船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在她夫君面前动手杀人。 而方才还一脸兴奋的小云这会儿看到冯十一也有些怯怯的。 十一生气了,肯定是因为她抓痛她了。 许久,船上的人也下的差不多了。郁明这才护着娘子往船板走,忠平带着小云走在他们身后。 “客官,要不要住店啊。” “客官,饭点了,要不要用膳啊。” 四人刚下船,就有人拉客的围上来。忠平冷着脸一一挡开。 “不用,不用,让开。” 拉客的有眼力见,太穷的他们不屑上前,太富贵的他们也惹不起。冯十一三人衣着虽素净,但还带着一个花枝招展,满头珠钗的小云。一看就是有钱乍富但没什么根基的模样,正是他们想招揽的客人。所以他们虽然被冷声拒绝,但也没有就这么放弃。 “客官初到苏州城吧,我们客栈可是苏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就在宝带桥旁,景致不仅好,还热闹呢。” 拉客的喋喋不休,纠缠不放。忠平不耐烦,刚想呵斥。一道深沉的声音传来。 “十一。” 一行人顿住脚步,齐齐抬眸。 拥挤人群中,男子身穿一袭白衣缓朝缓走来,男子头戴玉冠手拿一柄玉扇,一身打扮本该衬得人温润如玉,可因为他那张异常俊美的面庞而显得有些妖冶。 拉客的贯会识人,看到来人,便知道此人只怕不好惹。当下也不再纠缠,转身就走。留下了一行四人站在原地,神色各异。 忠平是疑惑,小云是兴奋,郁明是平静,冯十一则是面上带笑,心中杀意翻腾。 男子迈着步,缓步慢悠悠走到四人面前。 “十一,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你了。” 这就是小云的哥哥?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3节 忠平打量着来人之时也察觉到了怪异。 既然是小云的哥哥,他怎么只和他家娘子说话,也只看他家娘子,不看自己的妹妹一眼。 忠平都察觉出了不对,郁明自然也看出来端倪。 郁明牵住娘子的手,不动声色开口。 “娘子,这就是小云的哥哥吧。” 冯十一压抑着想杀人的冲动,似笑非笑回: “夫君,这是小云的哥哥,褚清。” 冯十一介绍的时候看着是笑着的,但站在她对面的褚清却知道,她只怕气疯了。 “你便是十一的夫君吧。既然是十一的夫君,唤我十三便可,褚十三。” 两个身量相当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看着都极为平静,可眼底的暗藏波澜只有彼此知道。 十一! 十三! 郁明眼眸黯黯。 “褚兄唤我郁明便可。” 褚清:“听闻你是位夫子,我和十一自幼不爱读书。十一呢,自幼就喜欢会读书识字的,我呢,也敬重文人,所以也不好直呼你的大名,我还是唤你郁夫子吧。” 不过寥寥几句,尽显他和冯十一的亲近。郁明眼底笑意尽散。看着郁明冷了眼,褚清移开眼神,终于看向小云。 “小云,怎么愣在那了?过来。” 小云抬步,慢慢挪到诸清身侧。 “哥哥!” 诸清揉了揉小云的头,笑笑: “瞧你这模样,是不是又惹十一生气了。你不乖吗?” 小云努了努嘴:“我乖的,只是刚才我不小心弄痛十一了。” 诸清面露惊讶,看向冯十一。 “弄疼了,哪弄疼了。我看看。” 说着话,褚清就便冯十一走去。他语调轻柔,眼神更是关切。在褚清即将走近时,郁明迈前一步,将冯十一半挡在身后。 “我方才看过了,就不劳诸兄挂心了。一路行船,娘子也累了。既然小云已经送到了,我就先带娘子去住处歇下了。忠平,把小云的包裹给褚公子。” 忠平也不傻,这诸公子一言一行都冲着他家娘子,显然不对劲。 忠平冷着脸,走上前,他没有把包裹给那什么褚公子,而是递给了小云。 “小云姑娘,包裹要拿好。可不能丢了。” 小云愣愣地从忠平手里接过包裹。拿着包裹她看看冯十一,又看看郁明,然后她走到诸清身边,扯了扯他的袖摆。 “哥哥……” 诸清没看小云,而是噙着笑看着郁明。 “小云这些时日也麻烦你们了,还劳你们送一程。如今到了苏州,我也该好好招待招待你们。住处我都安排好了,膳食也备下了。到了住处用了膳再歇下吧。” 面对褚清的邀请,郁明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看向自见到诸清后就少言寡语的自家娘子。 冯十一:“不用了,我……” 郁明:“我们在苏州有宅院。诸公子得空,可以带小云来坐坐。” 冯十一话到一半,郁明就插了话。冯十一的话被堵在咽喉里,她偏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他们何时在苏州有宅院了? 诸清笑笑:“原是如此,那得空我带着小云去认认门。我正好也想在苏州购置宅院,说不准还能当个近邻呢?” 日头下,冯十一的耐心也耗尽了,她得走了。再不走,她只怕自己 忍不住要拔刀了。 “夫君,我们走吧。” 郁明露出淡笑:“好。” 离开码头,忠平去雇了一辆马车,郁明扶着自家娘子先上了马车,然后站在马车旁和兄妹俩道别。 “诸兄,我们先走了。小云,有空来玩。” 说罢,郁明转了身,在他转身瞬间,他温润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而那张从始至终都噙着笑的俊美面庞,在马车驶离后也沉了下来。 上了马车,郁明并没有多问关于诸清的事,而是牵着他娘子的手。 “娘子,这一路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两日,我带你逛逛这苏州城再回去。” 都一道出来了,冯十一本也不急着回去。但如今,冯十一只想离开苏州城。 他不是离开江南了吗?怎么会在苏州。 既然他在苏州,要她来做什么? 烦心之下,冯十一也忘了问宅院的事。直到马车停下,冯十一被扶着下了马车。 看着眼前的高大门户,冯十一愣住了。 “这是?” 郁明:“这是我们的宅院啊,地契就在我交给娘子的匣子里,娘子没看吗?” 冯十一看字就头疼,哪能静心看那些地契上到底登了什么。地契没细看,但她把那匣子里的银票数清楚了。而眼前的这座宅院,只怕那匣子里的银票放一起都买不下半座。 不行,回去定然得把那些地契看明白了。 也就是这回出门没带匣子,不然冯十一当下就要看个明白。 忠平付了车夫银钱,马车驶走。三个人站在大门前,身后传来声音。 “你们找谁?” 三人齐齐转头,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嫩黄色衣裙的年轻女郎。女郎看着他们一脸疑惑。 夫妇俩未动,忠平笑笑走上前。 “我们不找谁,我们住这。” 女郎闻言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后方。女郎的后方,一个头发发白的老汉一瘸一拐慢慢走出,见女郎定住不动,他道: “阿无,你怎么不走……小主子?” 老汉话到一半,看到了立在大门前的三道人影。准确而言,是站在最中间的那道清瘦身影。老汉顿住原地,先是呢喃了一句,随后瞬间红了眼。 “小主子,小主子……” 老汉突然激动起来,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快步朝大门走去。 老汉走的辛苦,人更是激动。冯十一见到此景刚瞥了身侧的夫君一眼,只见她夫君也迈开腿朝老汉迎了过去。 “小主子……” “韩伯!” 郁明走到老汉面前立定,老汉已经老泪从横。 “小主子……你这些年都去哪了啊?” 郁明眼神复杂,他扶住老汉。 “韩伯,我带娘子回来看看。” 韩伯怔住,他看向立在门边的纤细身影,抹了抹泪。 “小主子成婚了吗?这可太好了。” 第22章 高大门户后,是深深庭院,浅浅流水。粉墙黛瓦的院落之间拱桥,假山相连,茂密松竹林立其中。 宅院曲径通幽,宁静惬意。冯十一还未细看,就先被忙手忙脚的韩伯吸去目光。 “这时辰,小主子和少夫人定然还没用膳。阿无,快去备膳。不行,厨房里的食材不新鲜,阿无,去五福斋买。算了算了,我跟你一道去,你不知道小主子口味……” 韩伯拖着瘸腿四处打着转,忠平看不过眼上前止住他。 “韩伯,莫慌。先生不走。且得住上几日呢。我去买午膳,你带着……阿无是吧。你带着阿无先收拾收拾院子,先生和娘子一路也累了,用了膳正好歇歇。” 又激动又慌乱的韩伯在忠平的话语下渐渐冷静下来。 “院子每日都收拾着呢,不过这被褥得换换。阿无,随我走。” 人都走了,四周也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了夫妇二人。还没等冯十一开口问,郁明先道:“韩伯原是跟在我身侧的老人,家道中落后,奴仆也都散了。只有他留在这养老。多年未曾见到我,他难免激动了些,没惊到娘子吧。” 冯十一本没惊到,但听到他的话后惊到了。冯十一环视了处处尽显精致的宅院一圈。 这也算家道中落,那他原本家底是有多厚啊,从没想过探听夫君过往的冯十一头一回起了好奇之心。 而郁明看着自家娘子的视线在四处打转,他牵起了她的手。 “我带娘子逛逛吧。” 夫妇俩闲逛之时,忠平也买了膳食回来。正摆膳时,韩伯也收拾完院子出来。忠平看到韩伯,停下手中动作,将韩伯拉到一旁。 “韩伯,娘子不知主子身份,也不知主子过往。你也莫再唤小主子了。你就随我一样,唤先生还有娘子。” 韩伯:“先生?” 忠平:“嗯,主子如今开了学馆,教些孩子启蒙。” 韩伯眼中闪过欣慰:“教书先生好啊,夫人在时,就希望小主子可以习文不要从武。如今这般,也算是遂了夫人的愿了。” 韩伯感慨之时,夫妇俩回来了。夫妇俩简单用过膳,韩伯带着他们往正院走。正院很大,景致也甚好,唯一让夫妇俩不适的是正屋里的那张雕花大床,准确而言,是床上的正红喜被。 韩伯:“忠平说先生和娘子新婚不久,我便想讨个好意头。”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4节 面对头发发白的韩伯,夫妇俩谁都没说出让他把被褥换了的话。洗去一身风尘,夫妇俩同躺在喜被里,四目相对。 “夫君,看着这喜被我睡不着。” 看着娘子有些忧愁的模样,郁明轻笑一声,随后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面朝自己的胸膛,他再抬手掩住了她的余光。 “好了,这般就看不着了。睡吧,娘子这几日应该都没睡好。” 冯十一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好不容易习惯他的存在,能安然睡个觉。骤然换去和小云同睡,她又失了眠。 闻着他的气息,窝在他的怀里,冯十一慢慢睡了过去。而郁明,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出神。 他没有丝毫掩盖径直进了这座宅院,只怕舅舅已经收到消息了。 他没来便罢了,既然来了总得见舅舅一面。 郁明做好了准备,但他没想到他舅舅想见他的心那么急切,急切到让他今夜就去见他一面,不然他会亲自登门。 忠平转达着话,郁明则看着在趴在亭榭栏杆处喂鱼的身影。 他慢慢走近,冯十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抬眸。 “夫君,韩伯把这些鱼养的真肥。” 郁明瞥了池子里的颜色鲜艳的鱼群一眼。 “娘子喜欢便好。娘子,晚膳我只怕不能陪你用了。娘子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同窗吗?他听闻我到了苏州,设了席,邀我一聚。” 听到他要出门,冯十一直起身子。 “夫君何时回来?” 郁明以为她是不舍自己,初到苏州,他确实不该留下她一人。 “我尽早回来。” 冯十一眨眨眼: “不用……不,我的意思是无事的。夫君想来许久没见到同窗了,多年不见,好好叙旧。不急的。” 郁明心一软。 “叙旧也不差这一日,我会早去早回的。” 冯十一:“啊……” 她真的不是这意思啊。 郁明带着忠平出了门,冯十一用过晚膳也早早回了房。回房之前她还对韩伯说: “韩伯,我有些累,先睡了下。” 韩伯没有多思,甚至还叮嘱阿无切莫靠近主院,惊扰了娘子休息。韩伯小心翼翼,全然不知本该在正屋睡觉的人,阖上门后就换了一身黑衣跃上了屋檐,融进了黑夜中。 不比竹溪镇夜间的寂静,苏州城的夜甚是热闹。在一片繁华夜色中冯十一轻车熟路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盏灯笼。 攀上墙,冯十一推开挂着灯笼的那扇窗。窗打开,冯十一跃进窗的同时一柄刀从袖口滑到她的手心,而她在踏进屋后拿着刀毫不犹豫就刺向了端在屋中的那道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她,冯十一速度又极快,眼看着刀就要刺进那人的后背。 噌—— 刀撞上了坚硬之物。 冯十一低头看,挡住她刀的是一柄玉扇。而都不曾回头仅靠玉扇就 轻而易举挡下冯十一一刀的人缓缓转身。 “十一,下一回换个招式吧。玉扇挺贵的,我都快换不起了。” 听到那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语调,冯十一憋了一日的怒气腾起。 “褚十三,滚你娘的。” 冯十一收刀再刺,可这回,就不只是一把刀了。 两柄短刃在手,冯十一招式凌厉。男人虽靠着玉扇挡下一道道攻势,但他还是被冯十一逼到了角落里。 到了角落里,男人想施展身手,却已处处受限。最后他的玉扇被冯十一挑开,刀抵上了他的咽喉。咽喉处传来钝痛,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又划破他皮肉见了血的短刃,男人轻轻一笑。 “大半年不见,身手见长。我本以为你这大半年只一心沉迷温柔乡呢,没成想……十一,你夫君不会不行吧。” 冯十一只觉脑子嗡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冯十一片刻的失神被男人看在眼中,他扬唇一笑,面容甚是妖艳。 “真被我说中了啊!” 他诈她? 冯十一怒火中烧,手下也用了力。 更多鲜血涌出,从短刃上滑过,沾了冯十一的手,也染了男子的白衣。而男子不惧也不慌,盯着近在咫尺的冯十一目含春光。 “十一,别玩了。血也见了,气也出了,到此为止吧好不好,我也累了。” 玩?累? 是他把她玩的团团转,让她受了累。 冯十一再气,也知道,她的刀虽抵着他的脖子,但她杀不了他。可只是见点血,冯十一还不解气。 呸…… 收起短刃之前,冯十一朝那见血的伤口啐了一口口水。 果不其然,一声暴怒声响起。 “冯十一……” 依旧是那间屋子,不过转眼,冯十一已经一脸惬意靠在墙边把玩着手里的刀。男人则坐在圆桌旁一个劲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处倒烈酒。 烈酒钻进血肉,刺痛地很,但男人面色不改,只阴着脸看着冯十一。 “为了出口气,如今这么下作的法子都使出来了?冯十一,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冯十一眼皮都没抬, “既然你在苏州,那单子我就不管了。褚十三,你耍我一回,我也走了这一遭。那承诺就当我还了,往后别找我了。” 烈酒浇在伤口上,混着鲜血流下,渗透了纯白的衣裳,一向爱洁的人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他只看着冯十一。 “我未曾耍你,我来苏州另有他事。那单子,我顾不上。你既然打算用这单子换你给我的承诺,那就得做到底。十一,我们拉过勾的,说出的话都得做到。” 狗屁拉勾,那时候是她年纪小,屁事不懂,被他哄骗的。 冯十一:“你有什么要事?” 褚清:“事关生死的大事!” 与此同时,一处隐蔽民居里,身为江南节度使的陈渡时隔多年终于见到了自己外甥。 比起上一回相见,这一回,他的外甥像个人了,最起码像个活生生的人。 “若不是几月前收到你的信,我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身型高大的陈渡,面对多年不见的外甥。没有激动没有柔情,甚至语气冷硬地可怕。 而郁明似乎也习惯了,他看着陈渡。 “舅舅。” 陈渡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下头人说,你带了一个女子进城。前几月,你写信让我找医师,也是为她吧。” 信是在郁明在筹备婚事时写的,眼看过她吐了两回血,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彼时他也不知老赵医术不错,他身侧除了忠平,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人脉,他只能给多年未联系的舅舅写信。 郁明:“舅舅,她不是什么女子。她是我的娘子。明媒正娶的娘子。也是您正儿八经的外甥媳妇。” 陈渡:“哦。” 陈渡极其平淡,那反应还不如韩伯的十分之一。 陈渡:“医师我找到了,好几个,都是神医……” 郁明抬眸:“舅舅……” 陈渡:“想让医师给她看病可以,你们两个都住到我府里去。医师给她看诊,也给你看诊。她喝一碗药,你也得喝一碗。” 郁明无奈:“舅舅……” 啪—— 桌子被人猛地一拍,茶盏随之震起,碎落一地。 “舅舅,舅舅。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还重伤的时候就溜了,老子派人找了你多少年,都快把西北翻个底朝天了,你倒好,就躲在老子眼皮子底下。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收到信我就查到你在竹溪镇了。要不是看你在筹办婚事的份上,老子当时就给你捆了。” 陈家以文承家,多少代人高中三甲入翰林。到了陈渡这一代,陈渡却一心从军。从军后更抛去了书香世家子弟的儒雅,发起怒来,一口一个老子甚是顺口。 看着怒火中烧的陈渡,郁明神色淡淡。 “舅舅,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陈渡长出一口气。是啊,不仅活的好好的,还依旧有本事惹他动怒。 少年时,过于好动惹他动怒,如今,太过沉静也惹他动怒。 陈渡:“带她回府。你舅母也很想你,听闻你成婚她高兴坏了。” 郁明:“舅舅,她不过是个普通人。她不知旧事,我也不想她卷入旧事。如今的日子我很满足,我想就这么过下去。” 看着郁明那张酷似其母亲的脸,陈渡最终还是叹口气软了语气:“不进府,寻个地方一起用个膳吧。我和你舅母都想见见她。你母亲的一些旧物我也想交给她。” 听到母亲,郁明眉眼一动,良久他点了头。 “好。” 见郁明应下,陈渡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笑脸。 “医师我会让人送过去,成了婚,不能再不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瞧你如今清瘦的,你舅母看到还不知得哭成什么样。” 郁明:“医师的事不急,我此番来苏州不是为了医师的事。” 陈渡:“我知道,收到你的信了。镇北侯府明面上的那行人昨日就进城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人可不少。至于镇北侯府那个小鬼还有岑成,倒还没有消息。”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5节 郁明:“当今的那位已年迈,众皇子都在争权夺利,拉拢朝臣。镇北侯府一事,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暗手。不管那信里写的是什么,我希望舅舅都不要看,不要应。把人悄悄送走,保他们一命便是了。” 陈渡怎么都没想到,他那整日上蹿下跳的外甥,有朝一日能和他坐在一起如此冷静分析朝事。陈渡心情复杂,是又欣慰又心疼。 “我心中有数。如今淮王就在城内,皇城的那几位,生怕他是来拉拢我,也都派了眼线扎在城里。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到这来。那小鬼和岑成,我会保下的。至于镇北侯府明面的那些人,死局已定,我也无能为力。镇北侯府的事,我也不会管的。在镇北军手中连丢的三城,不过一月就被抚远军夺回来了。抚远军如今战功硕硕,更是得了西北民心。如今抚远军主将你可知是谁?” 郁明垂眸:“瑞王的妻弟:解通。” 陈渡满意点头。 他这外甥,说着想过平静日子,但对朝堂还是了如指掌。 “西北的军权诱惑太大,不是一个镇北侯府能捏的住的。这几年西北几个节度使因为军权之事和镇北侯府起来不少冲突。我很早就写过信,镇北军的兵权和辖制几道节度使军权的权利总得舍弃一个。只可惜,他不听我的。自己死便罢了,拖累了柔儿还有那小鬼。” 郁明:“舅舅,有时候不是不想放,而是放下也是死。” 陈渡微微一怔。 郁明:“时辰不早了,娘子还在等着我回去。过几日,我带她见见舅舅。然后我们就得回去了。” 陈渡:“都到了苏州,就多住些时日吧。” 郁明摇头:“苏州混乱是必然的。我带她先回去。过些日子,风浪平息了,我再带她来看舅舅。岑成他们已经知道我在竹溪镇了,我不会在那久留了。如果她喜欢苏州,那我也会留在苏州的。” 听到此,陈渡眼睛一亮。 “好,快回去吧,这几日带她好好逛逛苏州城。” 话别…… 黑夜中,郁明悄无声息从民居所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绕了一圈,在几处酒楼停了下,最后回了宅院。 大门打开,韩伯就守在门后。见到一前一后进来的身影,他笑了笑。 “先生回来啦?这是?买了宵夜?” 郁明:“嗯,娘子呢?” 韩伯:“娘子用了晚膳,说有些累,回屋歇着了。” 郁明递了一个食盒给韩伯,然后拎着剩下的往正屋走去。 韩伯和忠平坐在月光下,拿了一壶酒正准备用宵夜,就见郁明面色阴沉匆匆而来。 “娘子不在屋子里。今夜,宅子有何异动?” 韩伯慌了神:“没有啊。” 忠平起了身:“我这就去找。” 第23章 清冷月色下,郁明难掩面上阴沉。 他不该答应她来苏州的,他更不该留她一人在宅子的了。 而韩伯慌神之际也疑惑郁明为何这么大反应:“娘子许是醒了出院了。我今夜一直守着门,没人进出。娘子定在宅子里。” 暗中的事,韩伯不知。郁明也没有心思解释。 “找!” 正当主仆三人准备散开时,阿无路过。 “阿爷,怎么了?” 韩伯:“阿无,你有看到娘子吗?” 阿无点头:“娘子在池子旁的亭榭里呢。” 韩伯和忠平齐齐松了一口气,偏头看,他们主子的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伴着蝉鸣声,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披风的郁明走进亭榭。他放下食盒,走到趴在栏杆处的纤细身影身侧,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夜深了,娘子怎穿的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冯十一回头:“夫君回来了?白日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郁明:“饿了么,回来的路上,恰好路过了几家酒楼,买了些酒楼的招牌菜色。娘子要不要用一些?” 听到有吃的,冯十一直了直身子。待郁明把菜都摆出来,她开口。 “有酒吗?” 从未见过自家娘子饮酒的郁明有些讶异。讶异之余他点了头。 “我让忠平取来。” 月光照映看,郁明眼看着自己娘子本白皙的面庞在饮了半壶酒后泛起了薄红,他摁住了她还想继续倒酒的手。 “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我们回屋吧。” 冯十一看着自己夫君在月色下显得更清冷的那张脸,点了点头。 她夫君那么好,哪容得褚十三说。 但褚十三也不算说错,她夫君确实不太行。 郁明牵着娘子回房,回到房,刚阖上门,郁明被他娘子从背后抱住。 “夫君……” 不过短短两字,被人唤得异常缠绵,感受着她在自己腰腹上流连的手,郁明僵着身子,缓缓转身。一转身,就对上一双极亮的眼眸。眼眸下,是越来越红的脸颊。 “娘子,你喝醉了。我扶你去睡下。” 喝醉? 冯十一千杯不醉,只是她喝酒容易上脸罢了。 但冯十一没有反驳,而是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床榻旁。走到床榻旁,正当他准备扶着她躺下时,冯十一顺势扯过了他的衣襟,使得他和她一起倒在床榻上。 隐隐的酒气,灼热的气息,明艳的面庞。 郁明支起身子,坐起,起身,下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娘子,时辰不早了。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冯十一呆愣在床上,看着快步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没一会,冯十一默默坐起身子,把床上的被褥团成一团。然后她把头埋进了层层叠叠的被褥里,大叫了一声。 老赵的药,屁用没有。 他们成婚至今,满打满算就行了四回房事。今夜,她都假意醉酒的抛去矜持了,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冯十一很郁闷,躲进了浴室的郁明也很难受。 今夜回屋没见到她,误以为她出了事。时隔这么多年,他头一回再腾起想杀人的念头。后来虽然找到她,但他余惊未定。她又醉了酒,此时他若碰她,他怕自己收不住力。 清瘦的身影靠在浴室墙上,修长的手掌抬起,盖在眼上,遮住了那双幽深眼眸底下暗藏着的汹涌。 郁明再从浴室里出来,床榻上的人背对着他没有动静。郁明以为她睡了,脚步都轻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韩伯早早起了,里里外外忙碌了许久,采买了新鲜食材也备下了各式早膳。可他等啊等,等到日上三竿正屋里都不见动静。 正屋里,夫妇俩倒是已经醒了,但两人相拥在一处都懒懒散散不想起身。在竹溪镇时,郁明要早起去学馆,夫妇俩甚少这么慵懒赖过床。 摸着掌下的乌发,郁明:“娘子今日是想在宅院里呆着还是出门走走?” 冯十一:“出去走走吧。” 即将入秋,天气虽然凉爽了不少,但日头依然热烈。夫妇俩起的迟,再出门时已近正午。 “忠平,找间茶楼坐坐。” 忠平找了间位处运河旁的茶楼,窗外是商船往来繁忙的河道,窗内是喝茶听曲的闲散雅座。 茶楼中庭,一秀丽女子正唱着曲。曲调婉转,唱腔清丽。 听着曲,郁明抬手倒了茶,茶香飘逸。郁明将茶盏放在自家娘子面前:“娘子可喜欢苏州?” 冯十一托着腮,姿态悠闲。 “太繁华了些。” 偶尔散散心可以,长住还是太热闹了些。冯十一并不喜欢太热闹,不然她当初也不会让老赵把药铺开在竹溪镇了。 听到娘子的话,郁明了然。 他倒没什么,只是他那舅舅只怕又要生闷气了。 夫妇二人坐在茶楼里,听曲喝茶正消磨着时光,骤然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呼唤。 “十一,姐夫。” 夫妇俩转眸,一眼就看到珠光宝气的小云还有她身后的褚清…… 小云蹦着就朝他们走近,而褚清闲庭散步跟在小云身后。小云走到茶座旁就一屁股坐在冯十一身侧。 “十一,我想你了。你想我了吗?” 冯十一面上含笑,内心翻了个白眼。 不过才一夜,她和她夫君好不容易有独处时光,就连忠平都识趣出去了。这两不长眼的怎么就出现了。 当然冯十一并不怪小云,她睨眼扫向依旧一身白衣的褚清。 “闲来无事,带小云出来逛逛。没想到居然能碰到你们。真是巧。” 巧个屁。 冯十一是不信半个字,而郁明则笑了笑。 “既然碰到了,便一起吧。褚兄喜欢喝什么茶。” 褚清:“我这个人一向不识雅趣,十一喝什么我跟着喝便好。” 郁明:“娘子的茶也是我给她点的。既然如此,我替褚兄做一回主。既然来了苏州,褚兄尝尝洞庭茶吧。” 茶很快就上来,褚清浅酌一口。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6节 “还是郁夫子懂得雅趣。不像我和十一,自小饮茶如牛饮。” 两人明明在聊着茶,但几句话功夫,彼此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些。冯十一没听到两个男人短短几句话下暗藏的话锋,她正被小云拉着说话。 郁明慢条斯理给冯十一的茶盏里又添了茶,同时他漫不经心开口:“小云住我家这些时日,只听娘子略提了一回小云的家人是她的远方亲戚。娘子倒也未细说,也未曾提及过褚兄,没想到褚兄和娘子是熟识。” 郁明的语调轻飘,冯十一看着再次推到她面前的茶盏察觉出了一抹不对劲。 对于小云的到来,他确实什么都没问,她也没多解释。本以为到了苏州把小云交给青云阁的人就了事了。谁知道这黑心狐狸又蹦出来,还视若无睹就这么在她夫君面前晃悠。 冯十一咬了咬牙,用警告的眼神瞪向褚清,褚清笑笑。 “算不得什么远方亲戚。不过是近邻。我幼时和十一又在同一个学堂一同长大的,也算青梅竹马吧。” 青梅竹马? 郁明面上笑意未减,但攥着茶盏的指尖都开始发白。 郁明:“原是如此?那我们成婚时该请褚兄来喝个喜酒的。只是娘子说她并无什么亲近之人了……” 郁明话到此,端起茶盏浅酌了一口。 茶盏再放下,两双眼眸在半空对上,不过转瞬,又移开了。 茶座一侧的窗大敞着,微风拂过,只听到小云高高低低的说话声。两个男人都不再言语,只是专心喝着茶。 郁明除了喝茶,还时不时给身侧的冯十一添个茶 ,拿个糕点。在冯十一被小云缠着玩翻绳占着手时,郁明还会拿着糕点喂到她嘴边。两人亲密姿态尽显。而坐在对面的诸清就这么似笑非笑看着,摩挲着脖子上的纱布。 褚清频频摩挲那块纱布,郁明想不注意都难。 “褚兄这是受伤了?” 冯十一闻言顿住,抬眸看向褚清,褚清挑眉回视,扯着嘴角看似无奈一笑,笑中还带着抹宠溺意味。 “郁夫子,没法子,我心头那个就是这么凶悍。一不称她心意,就要挠我。” 看到褚清那神情,郁明面色缓了缓。 “原来褚兄也已成家。” 褚兄摇头:“郁夫子说错了,我还未成家。是她已经成家了!” 啪—— 茶盏碎落在地。 郁明还未来得及思考褚清说的话,就听到脆响。他急忙偏头,只见他娘子面前的杯盏碎落在地,衣裙更是湿了半片,还沾着不少茶叶。 郁明蹙眉,二话不说将她拉起,远离了那片散落着碎片的地方,然后掏出帕子弯腰给她擦拭着衣裙:“烫到哪了?” 在郁明没看着的时候,冯十一目光寒冷瞪向笑得一脸兴味的褚清。 “无事,茶已经凉了。不过湿了衣裙罢了。夫君,我们回去吧。” 郁明直起身子:“好。” 郁明叫来了伙计结了帐,和兄妹俩告别后牵着冯十一离开。 两人相携而去,褚清敛起脸上的笑意,露出嘲弄之色。小云坐到他身侧。 “哥哥,你完了。” “哦?” “你惹十一生气了,十一要打你了。” 褚清摸了摸脖子。 “小云,你还小不懂。这是我和十一之间的情趣。” 小云疑惑偏头:“情趣?” 茶楼外,一直坐在车架上等着的忠平,看到湿了衣裙出来的冯十一也面露惊讶。 “娘子这是怎么了?” 郁明:“回宅院。” 郁明话刚出手,冯十一攀上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夫君,我还不想回去。我正好想去成衣店逛逛,去成衣店买套衣裙换上就行了。” 茶盏是冯十一故意打翻的。再在茶楼坐下去还不知道那黑心狐狸会说什么混账话。可她也没打算就这么回去。 冯十一开口,郁明哪有不应的。 “忠平,去成衣店吧。” 混乱过后,再坐上马车,郁明终于得了空思索褚清方才的话。越思索他越皱眉。斟酌半刻,郁明还是开了口。 “娘子……” “嗯?” “往后你还是与那褚兄少来往吧。” 招惹已婚妇人,哪能是什么好人。 那褚清的一言一行都轻佻地很,若不是他娘子昨夜在宅院。他都险些要以为褚清说的是他娘子了。 郁明本不想干涉她交际,但他着实不喜欢那个褚清。 冯十一:“我本就早早和他断了联络,这回我也没想到是他来接小云。待我们离开苏州,应该也不会再联络了。” 郁明:“那便好。” 【作者有话说】 洞庭茶(洞庭碧螺春)。又名吓煞人茶。 乃绿茶中的顶级绿茶[狗头] 第24章 忠平架着马车到了苏州城最繁华的坊市,坊市门庭若市,来来往往都是衣着鲜丽的人。 在坊市中,忠平找到一家成衣铺。成衣铺的门面很大,上上下下好几层楼。可就是这么好几层楼的成衣店,都没有冯十一惯穿的青色衣裙。 招待冯十一的是成衣铺的二东家兰娘,她没因为冯十一打扮素净冷眼旁待她,反而甚是热情。 “娘子衣裙怎么湿了,不过湿了不要紧,我们店里有如今最时兴的衣裙,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整个苏州城乃至整个江南,您都找不到比我们家好的款式了。” 挂在墙上的衣裙款式确实不错,但颜色大多都艳丽,冯十一从未穿过颜色这么艳丽的,所以她皱了皱眉。 “夫君,我们换一家吧。” 郁明:“怎么了?娘子都不喜欢吗?” 冯十一:“颜色太艳了。” 只是嫌弃颜色艳,不是嫌贵。兰娘笑了笑,眯了眼,一副喜呵呵的模样。 “娘子喜欢素净的,我们也有的。娘子不急,我拿几身给娘子瞧瞧,试试。都试了娘子再定。” 还不等冯十一说话,兰娘已经转身去拿衣裙了。冯十一定在原地,不一会,兰娘就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过来,女子手中抱着层层叠叠一摞衣裙。 兰娘走到冯十一面前。 “娘子跟我去更衣吧,至于这位公子,等的时候不妨也看看,我们铺子里男子的衣衫也不错的。小六,来,带这位公子去瞧瞧。” 随后冯十一被兰娘带到一个雅间,雅间里放着一面巨大的铜镜还有一排架子。 女子将衣裙挂好后,就立在一侧。兰娘带着冯十一看挂在架子上的衣裙。 衣裙款式比冯十一平日里穿的的繁杂许多,好在颜色大多淡雅。在冯十一看衣裙时,兰娘同冯十一闲谈着。 “娘子与夫君是新婚吧。” 冯十一不想搭腔就随意应了一声:“嗯。” 得到冯十一应答,兰娘眼波一转,凑到冯十一耳侧:“这新婚正是浓情蜜意之时,我瞧娘子的夫君满心满眼都是娘子了,想来娘子和夫君感情甚好。” 听到兰娘说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冯十一不由弯了弯眉眼。见冯十一柔了眉眼,兰娘继续道: “新婚浓情蜜意,想要感情长久,这关起门来的事也很要紧。我们店里还制寝衣,娘子要不要也看看。” 冯十一顿住动作:“什么寝衣?” 从没陪女子逛过街的忠平本以为买个衣裙换上的事,左不过就一刻钟。没成想他硬生生坐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出来。 忠平瞥了一眼他已经换了身一身衣衫的主子。他主子倒是有耐心,神色定定,等了这么久也丝毫不见不耐烦。 忠平内心正嘀咕呢,只见他主子眼眸一亮。顺着他主子的视线,忠平抬眸看去,随即忠平也一顿。 几步之外,熟悉的身影换下惯穿的青裙,换上了一袭绣着青竹的白色宽袖裙。发髻也变了样式,发顶簪着两根碧玉发簪,后头系着一根青烟色发带,发带长长垂下,与一头乌发一同垂落,坠在清瘦笔挺的背脊上。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看着人,忠平脑中突然浮现了这句诗词。 换了一身衣裙的冯十一挪着步,慢慢走到自己夫君面前,仰头看他。 “夫君,这身衣裙好看吗?” 郁明眼眸幽深:“娘子甚美。” 冯十一红了脸。 问他衣裙好不好看,又没问她美不美。 虽然如此,但冯十一还是不由扬了嘴角。 此时,兰娘也走到二人身侧。 “哟,娘子和公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居然都挑了带竹子的绣样。公子这衣衫颜色与娘子发带还是一样的。” 冯十一这才注意到,他也换了衣衫。 兰娘站在夫妇二人身侧,一直说着夫妇俩多心有灵犀,又多相搭,简直是天造地设一对这一类的话,说的夫妇二人面上都带了笑。 就这样,忠平掏银票,冯十一方才试过的衣裙都被搬上了马车,连带着还有不少和衣裙相搭的发饰。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7节 一场生意,不管是卖的人还是买的人都心情颇好。兰娘喜笑颜开把夫妇二人送出了门,出门还道:“娘子有空再来。” 看着人走远,一直跟在兰娘人身后的年轻女子开口:“二东家真厉害,今日这公子,看着衣着质朴,没想到居然舍得为娘子花这么多钱。” 兰娘敛起笑脸:“这男子看着再光鲜,身家再厚。不疼爱娘子,都是白废话。往后,你眼睛也要尖利些。要是挑到像方才这位娘子这样的夫君,你就得关起门独自乐了。” 成衣铺里闲话时,外头忠平赶着装满衣裙的马车先回宅院。而夫妇二人就继续在街上闲逛着。 穿梭着这往来商贸最繁华的苏州城,冯十一自是控不住买买买的冲动。 “夫君,这瞧着不错。” “夫君,这什么?我怎从未见过。” “夫君,这小花定然喜欢。” 没一会,郁明的手上又挂满了包裹。好在忠平及时赶回来,把包裹装上了车,才没有打断冯十一的好兴致。 接连 两日,无人来扰,冯十一兴致盎然带着夫君逛遍了坊市,同时也花了大把的银子。 当夜,在她夫君沐浴时,冯十一打开了由她保管的钱匣。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冯十一才发觉这两日她花了很多银子。 银子少了,虽然是她花的,但冯十一不免还是心疼。心疼之下,冯十一想起了这两日都安安静静没来扰她的人。同时,她想起了小云突然出现在竹溪镇时她立下的誓: 有朝一日她要掘了他的金子。 恰好,在这苏州他就藏了金子,准确而言他在每一道的首府都藏了金子。藏金子的地点还是她给他出的主意,作为以防万一的后路。 摸着空了一半的钱匣,再想到那些金子,冯十一难得都有些兴奋。 只不过,眼下她还得把她夫君应付过去。冯十一掏出了随身备着的迷药。 这迷药是在准备来苏州的前一夜她让老赵配的。她来这一趟,免不了要夜里出行。但她不能让他知道。 冯十一自己服迷药不眨眼,对于给他下迷药却再三控制药量。即使老赵和她再三保证不会伤身。 夜深人静,修长的身影躺在床榻上呼吸绵长,冯十一蹑手蹑脚推开门上了屋檐。 一路飞檐走壁,冯十一出了城。 离开灯火通明的城池,城外夜色浓黑,冯十一穿行在夜色中很快到了一处密林。密林后矗立着一间大宅,宅门下挂着两个白灯笼,灯笼里头烛光微弱,照着宅门的漆黑大匾上的两个大字:义庄。 冯十一绕到义庄后面,扫视一圈,开始数数。由右至左数到第十三颗大树时,她点步过去。绕了那树的树干走了一圈,果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 照着标记冯十一原地蹲下,然后从后腰掏出了一物。那是一个铁铲,她出门时从韩伯的杂物房里顺来的。 掘地这种事冯十一也不是头一回干。很快,铁铲就敲到了硬物。听到清脆声,冯十一眼眸一亮,与此同时她手下动作又加快了三分。没一会,大树旁多了一个土洞,洞里躺着一个漆黑的匣子,匣子甚至都没上锁。 抚开匣子上头的土,冯十一打开匣子,匣子里面赫然摆着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看着金元宝,冯十一咧嘴一笑,随即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铺在地上,然后手速极快,一个抓一个,把匣子里的金元宝都挪到布上。 冯十一干的起劲,殊不知不远处的树杈上,两双眼睛正灼灼盯着她。 “这是咱遇到的第几回了?” “第三回了吧。” “这回主子又做什么惹到她了。” “谁知道呢?主子让我们来盯着,显然就知道有这一遭,明日把金子再补上吧。” “费这心思,还不如把金子送去呢?” “主子说,这叫情趣!” “情趣?” * 郁明这一觉睡得极沉,也睡得极好。他睁眼转头,就看到一张灿烂的笑颜。 他娘子虽平日里都笑吟吟的,但极少笑得这么展颜,郁明看着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娘子今日心情很好?” 冯十一心情当然好,她昨夜可是把那一匣子的金元宝一个不留都给搬空了。只要想到那黑心狐狸发现时脸色会有多难看,她就不由想笑。 如今箱笼里有一堆金元宝压箱底,冯十一难掩豪气。 “夫君,今晚我们带忠平和韩伯他们出去用膳吧。去这苏州城最大的酒楼。” 郁明笑眯眯的,摸了摸娘子的脑袋。 “娘子,今夜不行,今夜我想带你见两个人。” 冯十一:“什么人?” 郁明:“我的舅舅和舅母。” 冯十一这才知道她夫君还有舅舅和舅母,不仅有,而且他们就在这苏州城内。 冯十一当初选他做夫君,除了看中他的脸还有教书先生的身份,更看中了他双亲早逝。这样她和他成亲,不会有糟心事,也不必应付什么公婆。 如今公婆是没有,可突然出就现了舅舅和舅母。 按照冯十一的脾性,本会觉得麻烦,但她想到他对待突然出现的小云极好。小云与他无亲无故,他对小云好全是因为她。将心比心,冯十一觉着,她是不是也该对他突然出现的舅舅和舅母上点心。反正,只是吃个饭,又不住在一起。 想着,冯十一绷着脸,坐起了身。 看她敛起了笑脸,一副严肃模样,郁明也敛起了笑意。 娘子怎么突然就不笑了,她该不会生气了吧,他本想早些和她说,但怕她紧张,坏了闲玩的兴致。 “娘子……是不是太突然了。要不我给舅舅舅母传信,改日吧。” 冯十一扭头,看着他。 “快起身,穿衣。” 郁明不解:“嗯?” 冯十一:“再不出门没时间买礼物了,舅舅和舅母都喜欢什么?” 郁明还未答,刚挖了一匣子金子的冯十一大手一挥。 “无事,多买些,总不会出错。” 郁明本有些忐忑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可他还未摆出笑脸呢,就遭他娘子一瞪。 “还愣着做什么?快啊!” 头一回被他娘子呵斥,郁明一时没回过神来,等上了马车出门郁明才反应过来。他娘子这是紧张坏了。 冯十一当然紧张了,她连常人都不会应付,又怎么会应付突如其来的长辈。就连怎么做娘子,都是老赵教一些,从旁人那看一些。该怎么做外甥媳妇,她更不知道了。 郁明看着娘子紧绷的嘴角,越看越觉着有趣。看着看着他俯下身,捧起她的脸,在她嘴角落下一吻。 “娘子莫紧张,舅舅是个武夫,心思粗犷。舅母也是豁达之人。都极好相处。娘子做自己便好,我这般喜欢娘子,舅舅和舅母也会喜欢娘子的。” 鼻尖对鼻尖,冯十一看着近在眼前的幽深眼眸,心猛跳。 他说他喜欢她? 心剧烈跳动下,冯十一仰起头,贴上了他的唇。 她也喜欢死他了。 第25章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马车驶过热闹繁华的主街往城东驶去。碾过青板路,马车停在了一座宅子前,宅子大门下灯笼高挂,一个衣着整齐的小厮看到马车迎了上来。 马车车帘掀起,小厮看着一对男女走下马车,男女样貌出众,两人的衣裳上绣着纹样精巧的青竹。待两人站定,小厮迎了上去。 “请出示您的玉牌。” 郁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方正的玉牌递了上去,而被夫君牵着的冯十一抬眸看了眼前的宅子,普普通通的宅门,普普通通的墙,看着就是个民居,怎会到这来用膳,难不成是他舅舅家。 冯十一自顾自猜着的时候,小厮接过玉牌,推开大门小厮引着他们进了宅院后,冯十一这才发觉全然不是她猜想的那样。 普普通通的大门后是占地盛广的园林宅院,水榭回廊蜿蜒曲折,亭台楼阁,长廊画壁,错落其中。踏上入门后的第一道石板桥,还能看到桥下被烛火照亮的蜿蜒河道,河道上还有游船飘荡其中。 都说江南秀丽,文人雅致,所居园林更是一步一景,冯十一本还不以为然,直到她看到眼前的宅院。 谁能知道,一道连门匾都没有的大门后会是这样的光景。 宅院里人不少,各个都衣着光鲜,一看便知这些人不是富庶人家就是权势人家的。 冯十一也明白了,这是座只接待权贵有钱人家的私宅。 冯十一环上夫君的臂膀,侧脸仰头道:“夫君,舅舅是做什么的?” 都要见面了,冯十一才想起这么一问。 郁明:“舅舅如今就在官场中谋个小职。” 当官的啊! 身为杀手,冯十一一向最厌恶和官场的人打交道。可如今,是她夫君的舅舅,冯十一强打精神,扯了一个笑脸。 跟着小厮走了许久,穿过一个偌大的花园,小厮带着他们走到了一道回廊前停下。 “客官,到了。” 回廊曲折,廊下是幽幽开满莲花的水池,回廊尽头是一处水榭。水榭四周挂满了白纱,白纱飘飘荡荡,隐约可见其中正坐着人。 一向什么都不怕的冯十一看着水榭里的人影突然心生了怯意,郁明偏头对她笑了笑。 “娘子若不自在,不见也没什么的 。” 冯十一哪容自己的夫君看低自己。 “见。” 短短一字,郁明听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决感,郁明噙着笑轻笑了一声。他侧身看下了身后的忠平。 “把东西给我,你就在这候着吧。” 一手拎着他娘子花了半日才选下的礼,一手牵着他娘子的手,郁明抬腿往水榭走去。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8节 越走越近,冯十一心狂跳,殊不知水榭内一贯端庄冷静的节度使夫人也有些坐立不安。 “你也是,昨日才告诉我。这礼都来不及备,阿怀这么多年没有消息。如今为了他的娘子露了面,定然很是在意,我这当舅母的第一面也不好失了礼。” 陈渡瞥了一眼堆在一侧的高高低低的匣子,闷下一杯酒。 “只要你能劝她留在苏州,往后还愁没有见面的机会吧。” 陈夫人一顿,随后叹口气:“也不知道阿怀的娘子是什么脾性,若是乖巧的许是能听我劝劝。” 陈渡没接自己夫人话茬,他的外甥他了解,看似变了性子,但根还在那。 能让他外甥放在心上的可不会是什么乖巧女子。 陈渡喝着酒,陈夫人还想继续与他说几句,只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是一声清朗的:“舅舅,舅母。” 听到声音,陈渡放下酒杯,陈夫人猛然回头。 一回头,看到站在水榭边的一双男女。 陈夫人红了眼:“阿怀。” 一直跟在自己夫君身侧,本还有些忐忑的冯十一,看到水榭里的端庄夫人瞬间红了的眼眶不由疑惑。 怎么每个人见过她的夫君都要哭上一回。 冯十一的视线从陈夫人身上移开,看向了端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身型高大健硕,面容威严,即使身着常服,都难掩其一身威势。 冯十一虽不爱和官场的人打交道,但不代表她未见过。这般威势只是一个小官? 冯十一种种疑惑之时,她身侧的人动了,牵着她往圆桌走去。 两人走到陈夫人面前立定,郁明又唤了一声“舅母。” 冯十一下意识也跟着唤了一身“舅母。” 十年未见,再见,曾经的那个少年郎也成了大人,身侧还带着自己的夫人。陈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又酸又涩又欣慰。她抹了抹含在眼眶中的泪。 “好好好,快,快坐下。” 郁明牵着娘子在下首坐下,然后他才看向自他们进来就一声未吭的男人。 “舅舅。” 冯十一又跟着唤了一声:“舅舅。” 坐在主座的陈渡终于开口。 “嗯。” 陈渡惜字如金,郁明蹙了蹙眉,陈夫人则坐在冯十一身侧,牵起她的手。 “别见怪啊,阿怀舅舅就是这样,天生冷脸不爱说话。” 什么冷脸不爱说话,冯十一都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都在陈夫人牵着她的那只手啊。 夫君舅母的手,好暖好软啊。 冯十一没说话,陈夫人继续道: “你们新婚的时候,我们抽不开身,没去。但一直想见见你。他们舅甥两,都瞒着我,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你们到苏州了。不然我早就去见你了。阿怀眼光好,找了个好看的娘子。也怪不得把你藏的那么紧,连你的闺名都不曾告诉过我们。你在家中时,长辈都是如何唤你的?” 冯十一垂头:“舅母唤我十一便好。” 陈夫人:“十一?那想来你在家中排行十一了。” 冯十一沉默后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排行十一,只不过不是在家中。 陈夫人正拉冯十一说着话呢,白纱又被撩起,一众样貌秀美的侍女翩然而入,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各式各色的菜,不过一会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阿怀舅舅就做主让人都准备了些。” 冯十一这才又看向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只见他听夫人这么说,不自在掩嘴轻咳了下。 “好了,用膳吧。” 江南菜色普遍清淡,这苏州菜更是多了几分甜,冯十一其实并吃不惯。她装模作样夹了几口,凑到了她夫君耳侧。 “夫君,舅母怎么叫你阿怀啊?” 冯十一方才就注意到了。 郁明夹菜的手一顿:“幼时小名。” 冯十一没有多思,哦了一声又直了身子。 食不言寝不语,用膳时除了陈夫人偶尔和冯十一说几句,桌上都很安静。用了膳,侍女们又鱼贯而入,将桌上的碗碟撤下,换上了茶。 喝着茶,郁明在冯十一频频的眼神示意下,拿出了他拎进来的礼。 “舅舅,舅母,这是娘子特地为你们挑选的。” 郁明手捧两个匣子,各放了一个到陈渡和陈夫人面前。 虽都是匣子,但大小差别有些大,放在陈夫人面前的那个匣子方方正正,又高又宽。 陈夫人一边说着不用送礼,一边出于礼数把匣子打开。 刚一打开,陈夫人就被匣子里折射出来的光闪了眼。 那是一套及其重工的首饰,金饰为底,雕刻着如意纹,上头更是坠着大颗的东珠还有红宝石。只一眼,陈夫人就喜欢上了。冯十一一直盯着陈夫人看呢,看她打开匣子后面上波澜不惊,一时也不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又趁着她夫君转身看其他首饰时她威胁了首饰铺东家,首饰铺东家这才肯卖的镇店之宝。 冯十一目光灼灼,陈夫人抬起头,笑了。 “我很喜欢,十一真是有心了。” 听到此,冯十一才松了口气,郁明也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 陈夫人说完阖上了自己面前的匣子,然后看向她的夫君。冯十一也随之看向那个吃饭全程都面容冷酷的舅舅。 郁明:“舅舅不打开看看吗?” 陈渡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眸。看着那双眼,陈渡轻咳一声,打开了他面前那个长型的匣子。 匣子里放着的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刀柄普通,刀鞘更是平平无奇。陈渡面容平静,抬手从匣子中拿出了那把短刀。刀柄出鞘,寒光闪过,陈渡眼眸一亮,面露惊喜。 “好刀。” 比起陈夫人的波澜不惊,陈渡的反应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喜欢那把刀。 冯十一面上露出了笑,得意的笑。 她的刀,不信习武之人见了会不喜欢。 郁明却是睨了他舅舅一眼,然后淡淡道: “这是娘子家中长辈送的,一直珍藏着。听闻舅舅习武,这才舍得拿出来送舅舅。” 其实事实是,郁明到今日才知,他娘子的箱笼里还藏着刀。他娘子说是家中长辈送的,以防万一,他也就这么信了。 陈渡的手从刀身上抚过,看着好刀,又听郁明的话,他终于露出了笑意。 “有心了。” 把刀收回刀鞘,陈渡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 “我也准备了些东西,是阿怀的母亲一直存放在我这,让我等阿怀娶妻时转交给他的娘子的,今日我也都带来了。” 郁明听到此,眉眼黯了黯,冯十一则看向堆在地上的那些匣子。 “带回去,慢慢看吧。最上头的两个匣子是我和你们舅母送你们的新婚礼还有见面礼,其余的都是阿怀母亲留下的。” 冯十一本有些好奇,听到此话,压下了好奇之心。 喝着茶,陈夫人拉着冯十一一直说着话,冯十一除了点头便是嗯,偶尔搭腔才说两句。冯十一一副安静恬静的模样,让陈夫人越看笑意越盛。没一会,陈夫人牵起了冯十一。 “我带十一到外头走走,你们舅甥俩聊。” 突然被陈夫人拉起,冯十一还有些茫然,郁明却笑笑。 “娘子去吧,芙园夜间景致甚美,娘子陪舅母四下走走吧。” 待陈夫人拉着冯十一走出水榭,看着她们走出一些距离后,郁明回过头,冷了脸。 “舅舅若是不想吃这顿饭,何必安排。” 陈渡突然遭了外甥的冷脸,也有些懵了。 “你什么意思?” 郁明冷哼一声:“舅舅什么意思?今夜一直冷着脸,舅舅若还是气我只管冲我撒气,又何必在我娘子面板着脸。” 陈渡这才后知后觉,他笑了笑,气笑的。 “你还管起我脸色来了。我是长辈,难不成要我嬉笑着和你娘子说话吗?那成什么样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郁明懒得争辩。 他舅舅,真是又有武将的粗俗,又有文人的迂腐。 舅甥两就这样又置起了气,过了许久,他们各自的夫人没回来,倒来了一 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进来先是躬了躬身,然后恭敬道: “节使,我们几人都把过少夫人的脉了。少夫人脉象强健有力,很是康健。” 听到老者的话,郁明心中先是如释重负,随之是汹涌的惊喜。 老赵所言非虚,他娘子的身子真的调养好了。 听到老者的话,陈渡也松了一口气,谁也不想自己的外甥娶个病秧子。随后陈渡看向面上难掩喜色的外甥一眼。 “给他也把把脉。” 老者依言走到郁明面前。 “麻烦公子伸手。” 郁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了心中情绪。 “不用了,我已经有医师照看了。”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29节 听到郁明拒绝,陈渡眉眼一瞪,刚想发火,看到老者还在一侧,他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 老者刚退下,陈渡就发作了。 “你想干什么?刚给你娘子把了脉,知道你娘子无事,你就开始给老子耍赖了是吗?” 郁明眉眼淡淡:“舅舅,我真的有医师在照看了。我娶娘子了,我会惜命的。” 娘子,娘子,又是娘子。 陈渡一口气堵在咽喉上,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冯十一再回到水榭时,就发觉水榭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冯十一并不擅长识人情绪,倒是陈夫人,一看就知这舅甥俩又闹别扭了。 陈夫人:“时辰也不早了,阿怀先带着十一回去吧。过两日,中秋佳节,你带十一到城外的庄子上,我们一起看灯赏月。” 中秋节? 郁明看向自己的娘子,她却移开了视线并不看他。 冯十一不看他是有些心虚,今日白日时,他和她提了见了舅舅和舅母后就启程回竹溪镇的事,但她在苏州的事还没有了结。正愁该用什么理由留下时,他舅母将理由送上了门。 而陈夫人,在目送两人离开后,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面露喜色。 “阿怀眼光真不错,十一虽然出身不高,但性情温婉,长得也好。方才我问她喜不喜欢苏州,她还应了我,想来阿怀会留在苏州了。” 陈夫人很高兴,陈渡面上虽冷,但心中也不由一动。 能留在苏州就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能看顾着。他就这么一个外甥了,总得保他一世平安。 另一头,冯十一随着夫君往外走,心中也大松一口气。 见长辈,没她想的那么难。他舅母就如他所言,性情豁达,对她也很温柔。他舅舅虽冷脸,但也没做出让人为难的事。冯十一松气之时,郁明看向她。 “娘子想吃些什么?” 冯十一:“嗯?” 郁明:“娘子晚膳都没用几口。忠平说主街上有家酒楼,菜色新颖。我带娘子去试试?” 冯十一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些。上了马车,冯十一环上了他的臂弯贴近他怀里。 “夫君,舅母身子是不是不好啊。方才舅母找了许多医师把脉,顺道还把了我的脉。” 郁明被问的一怔。 他舅母身子没问题,这些医师是为她准备的。而今夜,除了让舅舅,舅母见见她,更重要的是让医师给她把脉。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柔软在怀,郁明咽喉吞咽了一下。 她身子康健,那他似乎也就不用再顾忌那么多了...... 而冯十一,正贴着自己夫君胸膛,没有看到他面色的轻微变化。 夜深了,郁明没有带娘子下马车,而是让忠平去酒楼里买,他带娘子在车上坐着。 “娘子喜欢舅母吗?舅母很喜欢娘子。” 冯十一原本的打算,就是把今夜的晚膳应付过去。她没想讨任何人喜欢,也没想着亲近任何人。但是他的舅母,太温柔了些。她已经忘了有长辈关怀是什么感受了,直到今夜。但冯十一也没有说,只是揪着他的衣角无意识打着转。 郁明机敏,也察觉到了自己娘子情绪似乎不对,他没有再问,而是就这么拥着她。 车厢寂静,忠平久久未归,郁明看向今夜一直都很安静的娘子。 “娘子要不要看看母亲留下了什么?” 说到这,冯十一起了兴趣。她刚想点头,外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喧闹声不似寻常,隐约还能听到尖叫声。夫妇俩同时变了脸色,冯十一直起了身子,郁明则抿着唇掀开了车帘。 车帘外不见喧闹场景,只见浓浓黑烟。 于此同时,忠平拎着食盒终于出现,忠平面容也很紧绷。 “先生,似乎出事了。” 郁明冷眸:“回去。绕开走。” 说完郁明转头看向娘子。 “娘子,别怕,没事的。” 冯十一看似随之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却未曾从车窗外移开。 一行三人回到宅院,韩伯一无所知,开门时还一脸喜色。 “先生娘子回来啦。” 说完,韩伯才发现三人的脸色都很严肃。 “怎么这是?” 郁明:“今夜把门都栓好。” 带着娘子回了正屋,又把娘子送进屋,郁明又折了出来。 “去,找舅舅要些人。” 交代完忠平,郁明又回了屋,回屋只见他娘子坐在桌前看着食盒发呆。 “娘子,怎么了?” 冯十一抬眸:“夫君,我怕。这几日我们就别出门了吧。” 管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不出门,又有她在身侧,总不会伤到他。 而郁明,听到此话,上前从背后环住她。 “没事,有我在呢。我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本听说娘子身子康健,生了些其他念头的郁明,此时心如止水。 这一夜,夫妇俩谁都没有真正熟睡,时刻保持着警惕,但为了不让对方察觉,都笔挺挺躺着,做出了深睡的模样。天方明,夫妇俩都睁了眼,看到对方也醒了都有些讶异。 既然醒了,自然是再躺不下去了。夫妇俩刚起身,门被叩响。郁明先穿上了衣下了榻去开门。门外的是忠平。 “先生,那个褚公子带着小云姑娘来了。” 郁明眼眸一闪,屋内冯十一穿衣的手一顿。 褚十三,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郁明回头:“娘子慢慢更衣,我先出去看看。” 迈出门,阖上门,又走出一段距离。 “去查查。他到底是何人。” 郁明没有和自己娘子多说自己的过往,他也未曾想细探究自己娘子的过往。但这褚清,处处显出怪异。他确信自己的娘子未曾和褚清说过他们所居之处,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还寻上门来。 忠平点头:“是。” 郁明一踏进正厅,就见到了端坐在圈椅上的褚清,还有四转乱转的小云,小云见到他进来,咧嘴一笑。 “姐夫。” 这一声姐夫让郁明笑了,也让褚清淡了笑意。 褚清站起身:“郁夫子,叨扰了。我有急事需要离开苏州两日,带着小云有些不便,思来想去还是想把小云托付给你们两日,待我回来便接走她。也不知郁夫子方不方便。” 郁明:“只是几日的话,可以的。” 褚清:“怎么?郁夫子要离开苏州了吗?” 郁明:“学馆只是暂托给他人,是该回去了。” 褚清:“原是如此。若不是那日为购置宅院凑巧路过此地,小云看到郁夫子的小厮路过,我还不知道郁夫子在苏州有座这么好的宅院。郁夫子要回去,这么好的宅院空着也是可惜,不知有没有意出手,我正好想买宅子。” 听到这话,郁明转眼看向小云,小云点着头。 “是我,是我看到忠平的。” 郁明不动神色挪回眼神。 “这宅院是我母亲留下的,无意售卖。褚兄再看看其他的,苏州宅院多得很,总有合褚兄心意的。” 褚清面露惋惜:“可惜了。” 说话间,屋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冯十一从屋外跨进门。 “你们怎么来了?” 当着她夫君的面,冯十一连寒暄都免了,径直发问。可见她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褚清面前笑意未减:“我要出城几日,所以想把小云托付给你和郁夫子,郁夫子已经应下了。” 冯十一眯了眯眼,细细 打量褚清,试图看出他又在做什么妖。只可惜,褚清一脸坦然,面色不改。 看了一会,冯十一放弃了。 “只三日,最多三日。” 郁明不知道他娘子为何今日态度有些强硬,但他也插不上嘴。 褚清:“好。” 随后褚清看向郁明,挑眉一笑。 “郁夫子,我有几句话想同十一私下说,你不介意吧。” 介意,郁明自然介意。但面对他娘子扫过来的眼神,郁明只能扯了扯嘴角,温和道:“不介意。” 郁明眼看着自己的娘子和旁人迈出正厅,走到了院子里。郁明的视线片刻未移,只见他娘子面色淡淡,和褚清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而冯十一,从面上看淡淡的,但实则都咬了牙。 “你到底想做什么?” 褚清扬起了笑:“十一,我说我想你了你信吗?” 冯十一:“滚。” 褚清轻笑一声:“你总是这么伤我的心。” 冯十一:“没正事,就赶紧滚。三日后,我见不到你来接人,我就把她赶到大街上去。”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0节 褚清:“十一,别总是说些自己做不到的狠话。三日后,我会来的。送小云只不过是个掩护罢了,我来,是有正事和你说。” 冯十一:“什么?” 褚清:“昨夜镇北侯府的人都死了,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所以昨夜的喧嚣是因为镇北侯府的人。 冯十一心里有了底,同时也高兴。 这糟心事总算了结了,都不需要她出手。虽然说好的五成没了,但她也乐得自在。 冯十一还没笑呢,就听他又道: “但是,镇北侯府一行人中的那个镇北侯世子是假的。” 冯十一一愣:“假的?那真的去哪了?” 真的都丢了,这单子还做个屁。 青衣阁的杀手一向只管杀,不管找,阁中真正负责情报的另有他人。 褚清:“我已经让九娘来了。她会找到人的,在找到人前,你得在苏州多住些时日了。” 冯十一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不可能,最多十日。十日后,不管人找没找到,这单子我都不会再管了。褚十三,不过一个狗屁承诺,我愿意折腾这一趟,已经是按捺住脾气了。你知道的,我没有再多耐心了。” 褚清低头:“好,就十日。” 话完,冯十一压了压心中的郁燥。 “就这事,让时寅来就行了。你来做什么?” 褚清弯了弯腰,凑近冯十一面前,压低了音量。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昨夜起,这宅院附近就被人重重围了。时寅进不来,只能我来了。” 冯十一面色一变,褚清继续道:“放心,不是杀你的,看着似乎是护着这座宅院的。十一,你挑的这位夫君,似乎身份不简单呢?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吗?” 褚清话音刚落,冯十一就皱起了眉,她沉思之际,褚清抬起手抚过了她额前的碎发,将碎发掖到了她的耳后。做完这一个动作,褚清直起身子,再转身,果然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眼眸。 看着那双眼,褚清不在意笑笑,笑中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挑衅。 “郁夫子,我事急,先走了。待我回来,请你喝酒。” 亲眼目睹他给自己的娘子掖发,而他的娘子也不避,郁明没当即沉了脸,都是他在克制着。所以他更不想搭褚清的话。 而褚清,似乎也没想听他回答,说完就转了身。 褚清转身走了,他娘子却还定在原地久久未动。郁明察觉到了不对劲,迈腿过去,走到近前,发现他娘子在愣神。 “娘子,怎么了?” 冯十一抬眸,看着那张温和中透着关切的温润面庞,细细看了两眼后,摇了摇头。 “无事,昨夜有些没睡好。这出来了才觉着又有些累,我想回房再歇会,夫君找间屋子让小云先住下吧。” 郁明:“那我送娘子回屋吧。送完娘子,我再安置小云。” 冯十一没有拒绝,任由他牵上了自己的手。 宅院外,一直面上带笑的人也敛了笑意,在迈上马车前,他对着身着黑衣的马夫道:“去查,查清楚他到底是何人。然后,杀了他!” 她想走,他就放她离开。 她想寻个教书先生成婚,他就任由她成婚。 他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不过是放她出去玩乐一段时日,他终归会让她回到他的身侧。 什么夫子,夫君,不过是供她一时玩乐的工具人罢了。可没想到,他的十一,真能给他制造惊喜。 不过,这样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在众多暗中视线的注视下,马车驶离了巷子。而冯十一,也借着睡回笼觉的名义暂时摆脱了自己的夫君,她悄无声息攀上了一处墙角,还没探头,冯十一就察觉到了多道气息。 冯十一滑下墙壁,沉了脸。 褚十三没有说谎,宅院外确实守了很多人。 这些人是谁,到底为何而来,真是为了护卫他们安危吗?为何要护,她夫君到底是谁? 不过一息,冯十一心中腾起无数疑问。 与此同时,把小云交给了韩伯的郁明,也知道了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而忠平说的更详细些。 “节帅派人来传话,说昨夜镇北侯府的人死前都经过酷刑,都受过审讯,杀他们的人似乎想从他们嘴里撬出什么。就是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要审出镇北侯世子所在,还是那封信。” 郁明:“知道是何人动的手吗?” 忠平摇头:“传话的人未说,只是说节帅想见见您。” 郁明皱眉,一直观察着主子脸色的忠平默默道: “主子是担忧娘子的安危吗?府外如今都是节帅派来的人,连只鸟都飞不过,主子不必忧心。” 郁明沉思片刻:“你留在宅子里,让韩伯套马车。” 忠平应声离去,郁明也转身回了正房。 推开门,床榻上的人背对着他一动未动,似乎睡沉了。郁明轻手轻脚走近,坐在床沿上,然后搭上她纤瘦的肩头。刚搭上,她动了动,然后转过了身,脸上带着一丝困顿。 “夫君,怎么了?” 郁明抚了抚她的脸。 “舅舅有事寻我,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冯十一坐起身子。 “不是说了这两日不出门的吗?” 郁明面露歉意:“我很快回来。” 冯十一抿了嘴没有说话,郁明也看出她似乎有些不悦。他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 “我去和舅舅告个别,待我回来我们就回竹溪镇吧。” 昨日,见她和舅母处得不错,而她也没有双亲了,应该也许久没有过个团圆中秋了。他这才想留两日,让她过个热闹中秋。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可没想到这混乱来的这么快。他是答应了她这两日不出门,但是他除了去探听昨夜动手的背后之人外,也是打算和舅舅告别的。 苏州不能再留了。 上一回,他不告而别,这一回,他总得去知会他舅舅一声。 坐在床榻上的冯十一顿住。 怎么又要回竹溪镇了? 冯十一:“不是答应了舅母吗?还有小云呢?” 郁明一愣,他险些忘了小云的存在。 冯十一:“夫君先去吧,待你回来我们再议吧。” 她如今脑中一团麻,不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 郁明也没继续,揉了揉她的脑袋起了身。 “我很快就回来。” 依旧是上次的那处隐秘民居,郁明一进去就看到了他的舅舅板着脸,面容严肃。 “舅舅。” 陈渡抬起眸。 “来了,坐吧。” 郁明走到茶案前坐下,刚坐下,他就直入主题。 “舅舅,昨夜是何人动的手?” 陈渡目光深沉。 “昨夜死的那些镇北侯府的人,左手大拇指都不见了。” 郁明瞳孔一震,随后阴沉了脸。 “突厥人?” 不是他所想的任何一个皇子派系的人,而是突厥人。突厥人一向信奉血债血偿,杀了仇敌,他们便会砍下敌人的左手大拇指作为战利品。多年交战,突厥人对镇守边关的军队及其主帅更是恨之入骨。原来是他的父兄,这些年便是镇北侯府。 而他,会这么小心翼翼,也并不是担忧朝堂会对他下手。他远离西北十年,对朝堂中的那些人已经无用,他们对他 不会有兴趣也许都已经遗忘了他。可突厥人不是。如今商贸开放,突厥人也派了不少谍子隐在各处,而年少时杀了不少突厥人,甚至斩杀了两个突厥主帅的他至今都在突厥人的必杀榜中未下榜。昨夜,若真是突厥人杀了镇北侯府那些人,那说明突厥人已经到了江南。 而这些已经到了江南的的突厥人万一发现了他的所在,那必然也就会发现他娘子的所在。为了让他痛苦,突厥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想到此,郁明沉了脸,陈渡也面色不善。 “我会找出动手的人,若真是突厥人,我会处置好的。在此之前,你就呆在苏州,哪都别去。宅院虽已经派人围好了,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你的所在,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如今唯一知道你在江南的,只有岑成和那小鬼,我也会尽快找到他们的。” 郁明原本打算离开苏州,可突厥人的出现让他不得不另做打算。 “舅舅,给我些人。” 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着。” 陈渡:“好。” 第26章 从民居再出来,郁明让韩伯驾车绕了路。马车停在一个拥挤狭小的巷口。巷子里挤满了人,围堵在巷子里人都在看着一座烧了大半的宅院低声议论。而宅院外一队衙役正一脸严肃守着大门不让人靠近。 马车停了半刻,车帘放下。 “韩伯,走吧。” 马车从巷口驶过,刚驶过不久,一道头发发白的人影佝偻着背从人群中挤出,佝偻身影一路颤颤巍巍走到大街上,随后隐进了嘈杂的人群中。 大街人流涌动,离得不远的几条街,人影却甚少。街上除了四处高挂的艳色灯笼和弥漫在空中的淡淡幽香外,只有几个扫着大街的瘦弱身影。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1节 佝偻的身影步履蹒跚走过寂寥的街道,走进了一道狭长的巷道。巷道后,与宽敞的大街不同,是一片拥挤的民居。民居外狭长的小道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身姿妖娆的年轻女子,她们见到头发发白的人,都慵懒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语调敷衍。 “这位客官,要不要进来坐坐啊。” 头发发白的身影目不斜视,埋头自顾自走着。快走到巷尾时,他顿住脚步,推开了一扇破旧的大门。 门推开,再阖上。 本佝偻的身影直起了腰背,直起的身型甚是高大,而他终于抬起的脸上,眼眸里精光闪过。 此人正是在前些日子在竹溪镇不告而别的岑成。 顶着白发,踏过杂草丛生的小院。岑成走到一间小屋前,推开了屋门。 屋子里昏昏暗暗,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仔细听还能听到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听到咳嗽声,岑成面色黯沉,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随后端着水走到了床前。 床榻的人面色雪白,整个人更是消瘦得可怕。 看着床上的人,岑成眼中闪过隐痛。 “世子,来,喝点水吧。” 岑成扶着床榻的人半坐而起,然后端着手中的杯子喂到了他嘴边。 几口水落肚,胸口疼得厉害的少年也缓过劲来。 “岑叔,找到韦伯他们了吗?” 岑成垂下头,掩住眼中情绪:“还未找到,分开了这么久,许是他们被什么事耽误了。” 常明远:“只有韦伯知道怎么联络上表舅公,韦伯可有和你说过?” 岑成摇了摇头。 “我去节度使府外转过了,戒备森严。府外还有不少暗中眼线。不过世子也不用着急,既然已经到了苏州,总能见到节帅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您先养好身子,身子养好了,才好见节帅。之前忠平买的药,也所剩不多了。我一会出去再照药方买一些来。” 常明远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还是要尽快与韦伯他们汇合。” 岑成闷闷应了一声,转身再出门,他红了眼。 这一路,他们一行人护着世子从西北杀出来,本以为拼了命总能活下几人。可没想到就剩他了。而他,甚至不敢让屋子里还受着重伤的世子知道其他人在昨夜都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节度使。 思来想去,真不行,他只有把世子带回竹溪镇了。 整理整理内心沉痛的心绪,岑成向厨房走去,准备熬药。 以此同时,城的另一头,韩伯也架着马车进了宅院,马车刚进门,忠平就迎了上来。 “先生。” 郁明掀开车帘下车。 “娘子醒了吗?” 忠平摇了摇头。 “小云姑娘刚去找过娘子,娘子似乎还睡着。” 闻言,郁明蹙了蹙眉,他什么都没有再问,拔腿往就正院走去,走到院外,他顿住脚步。 “迟些舅舅会些送人手来,你带着人盯着各处的药铺医馆。那孩子伤着,他们若已经进了苏州城,岑成定会去买药的。” 忠平肃着脸。 “好。” 交代完忠平,郁明踏进院子。院子里安安静静,正屋似乎也没有动静。 郁明放轻脚步,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本以为会躺在床榻上的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盯着窗外的园景发呆。郁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缓步上前坐到她身侧,低声问。 “娘子身体不适吗?” 冯十一回头,面色沉静。 “回来了?” 郁明摸了摸她的额头,确保她体温正常后放了下手。 “嗯,就是和舅舅说几句话。舅舅说,昨夜只是有座民居失了火,并不是什么大事。舅舅也执意要我们再留一段时日,说昨夜失火后,他就派了人来护卫我们周全。让我们不必担忧。我思来想去,便应下了。” 在他出门的这一段时间里,冯十一内心闪过许多念头,那些念头钻的她头都痛了。 她不想烦心,本打算待他回来,直接问个清楚。可还不等她发问,他先解释了一通。 如今冯十一心中的疑问从他到底是谁,变成了他舅舅到底是谁。 守在宅院外的那些人气息低沉,都是高手,也怪不得时寅进不来。而能指派这样的高手的人,又怎会是小官。 冯十一没有迟疑,直接问: “夫君的舅舅到底是何官职?” 郁明敛下眼帘:“我长居竹溪镇,对舅舅的事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只知舅舅在节度使手下做事。” 是啊,她在竹溪镇见到他第一面后,不就已经把他打听清楚了吗? 他在竹溪镇住了快十年,从不出远门,只一心扑在学馆里。这样的他还能是谁?就是个教书先生罢了。 他舅舅在节度使手下做事,定然知道昨夜发生的事。但他舅舅没有和他说实话,定然知道他是个普通人,不适合知道这些事。 而宅院外那些不过是一些他舅舅派来的人,是她想多了。 冯十一松口气的同时,脸上又带了笑,笑中还带了丝愧疚,对与她质疑了他身份的愧疚。 明明伪装身份是她,她又怎么能胡思乱想怀疑他呢。 冯十一挪了挪身子,贴近他身侧。 “那再呆一段时日,我们就走。不回竹溪镇,夫君不是说杭州城也不错吗?我们可以先转道去杭州城看看。” 出苏州后,她得把青云阁暗中的人都甩掉,褚十三能知道这座宅院,暗中定然是派了人盯着她。只有甩开暗中的人,她才能彻底消失。从此,不管是青衣阁还是褚十三,都别想再找到她。 她的提议,正是郁明心中所想。 不过他得先弄清楚,对镇北侯府一行人下手的到底是不是突厥人。若是,他总得绝了这个后患,若不是,那最好。但不管如何,竹溪镇都不适合再回去了。 郁郁了不到半日的冯十一,在她夫君本想宽慰她的话语中得到了解释,她心情又恢复了明朗。 用过午膳,冯十一看向自己的夫君。 “夫君,午后我想带小云出门逛逛。给她买些衣裳。” 挖了一箱金子的冯十一财大气粗,想带小云出去逛逛是真,想借着小云当借口出去见见人也是真。 才和自己娘子说了昨夜无事不必担忧,郁明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她。总不能他一日没查清楚,就把她困在宅院里一日,那样她定然会发现异样。 “好,我陪娘子一道去。” 再出门, 驾车的不是忠平也不是韩伯,而是一个身型健硕的高大男子。 冯十一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男子,在她手里过不了三招。 她夫君身侧有她在,还有谁能伤他。 不过有人随行相护,也有好处。冯十一能坦然把夫君赶到了成衣铺对面的茶楼坐着。 “夫君,成衣铺里都是女子,我们还得花费一些时辰,要不你还是去对面茶楼等我们吧。” 郁明点了点头,目送着自己娘子进了成衣铺后,给身侧的男子使了个眼神。 “把后门也守住。” 铺子里,本在待客的二东家兰娘,一眼就看到了跨门而进的冯十一还有她身侧的……女郎? 兰娘定睛看了许久,才确认,确实是个女郎。 把手上的客人交出去,兰娘面带笑意迎了上去。 “娘子,您来啦?” 冯十一嗯了一声,指了指身侧的小云。 “来给她买些衣裳,你给她挑一些。” 面对身型异于常人的小云,兰娘没有表现出怪异。而是笑着应下。 “不知这位姑娘喜欢什么款式的衣裳。” 面对兰娘的询问,看着琳琅满目的漂亮衣裳,小云没有表现出往常的缩瑟,而是眼睛放光。冯十一拍了拍她的手。 “去看看,喜欢什么便买。” 兰娘正打算带她们四下看看,冯十一看向她。 “不知店里有没有伙计帮我跑个腿?” 兰娘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娘子是有何事吗?” 冯十一摆出慵懒姿态。 “方才来的路上,见前面街口摆了一个糕点摊。摊上的糕点挺诱人的。” 兰娘笑了笑:“糕点我们铺子里也有的。我让人上些来。” 冯十一摇头:“这惦记着吃不着心底难受,麻烦让伙计跑个腿,给我买盒红豆馅的八宝酥来。” 兰娘还是头一回听说什么八宝酥,但她也没有再问,而是招来了一个伙计。伙计很快就走了,而冯十一也就这么漫不经心开始陪着小云看衣裳。 江南女子秀气,身型大多也都娇小,对于小云,能让她穿下的衣裳着实不多,但兰娘也会做生意,只说可以照着款式依照小云的身型再做,顶多就是多几日的事。 冯十一应下了,兰娘喜笑颜开又找了些不挑身型的衣裳给小云试。 试衣裳依旧在上次的那间雅间,冯十一没有进去,借着要透透气的名义站在了二楼雅间外的栏杆前。 站在二楼,可以俯瞰一楼,还有一楼的大门。没多久,冯十一就看到一道身姿婀娜的身影迈进铺子。迈进铺子的人仰起头,与冯十一的视线隔空相对。 冯十一直起身子,敲了敲雅间门。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2节 “我去更个衣,马上就回来。” 隐蔽,远离人群的净房外,时寅确认了四下无人后,松了身段,手撑在墙上,面色雪白。 “老大。” 立在她面对的冯十一看到她这模样,皱了皱眉。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褚十三,可没和她说时寅受伤的事。 “杀镇北侯府的那行人昨夜也发现了我们的所在,对我们下了死手。” 冯十一沉眸:“动手的到底是何人?暗中跟着的那行死士?” 时寅摇了摇头。 “不是,那行死士和我们一样,这一路都没有动手。昨夜的人,身手凌厉,很是阴狠果决。领头的几人身手更是在我们之上。昨夜,我们死伤不少。” 冯十一:“这事他知道吗?” 时寅:“阁主知道,阁主说会再派人来。让我们撤一部分人先回西北。我留下,协调人手。” 冯十一也不愿意和一些陌生面孔打交道,时寅留下也好。 “好。郑九娘来了后,让她除了弄清楚镇北侯世子的下落外,也弄清楚,昨夜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以前都是找到目标,杀了就走,哪有这么多烦心事,还得提防暗中还有这么多人。 这万两黄金果然不好挣。 而冯十一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接下这单子。 她不信,按他的脑子他看不出这单子背后隐藏的这些杀机。而且昨夜都折了人,他今日见她时也不与她说,只是默默重新派了人手。 冯十一也真是看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她也给了最后期限,就十日。她顶多再给十日。十日后,这一切就与她无关了。届时,就算是第十日的最后一刻找到了人,但只要过了子时,她就不会再管。 而郁明,在茶馆里也并非空等着,他凭着对突厥人的了解,刻画了一些突厥人的长相特点还有突厥人可能会藏身的地点交给了护卫。 把东西刚交给护卫,郁明端起茶杯刚准备喝茶,就见他娘子带着小云从成衣铺子里出来。放下茶杯,郁明走出茶楼,向他娘子走去。 * 深夜惊闹,一座烧毁的民居,在偌大的苏州城里只是掀起小小的波澜。波澜后,苏州城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苏州城上上下下都开始准备过中秋。 两日后,八月十五,中秋节。 宅院中,冯十一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阿无在她头上摆弄。 今夜是中秋家宴,又要见她夫君的舅舅和舅母,冯十一虽不似上回那般紧张,但还是认真对待了,换上了新衣裳,让阿无来给她梳了发。 会用刀,会用剑,再难的武功招式冯十一都一学会,可当她透过铜镜看着阿无拿着梳子在她头上比划,不多时就梳出一个好看的发髻时,冯十一完全没看明白。 这到底怎么梳的啊? 冯十一正打算不耻下问,铜镜里出现了一道清瘦的身影。清瘦身影身着白衣,映在铜镜中,影影绰绰,如皎洁的月光。 冯十一弯了弯眉,一笑,眼睛如弯月。 “夫君。” 冯十一没有回头,郁明走到了她的身后,站定后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抬手将一枚碧玉色的玉钗簪进了她的发间。 冯十一抬手去摸玉钗,衣袖滑下,只见她如莹玉般的白皙手腕上露出一个与玉钗同色的碧玉手镯。 “今夜,娘子就带母亲留下的这支玉钗吧。” 那日带着小云从成衣铺回来后,夫妇俩打开了带回来的那些匣子。最上头的是两个匣子,是陈渡和陈夫人送他们的新婚礼和见面礼。新婚礼是一叠银票和地契。而见面礼,是陈夫人给冯十一的,是一套贵重头面。 至于郁明母亲留下的匣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首饰,每一件都妥善放好了。冯十一刚看到满匣子的首饰时还有些懵,但郁明却笑笑。 “母亲这是只惦记着儿媳妇,不惦记我这个儿子。” 冯十一知道他母亲在他幼时便病逝了,所以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冯十一没说话,他却已经取出一个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 “我记得幼时母亲说过,这手镯是要传给儿媳妇的。后来,母亲去了,旧物都被收拢了。我一直也没找到,没成想是在舅舅这。” 冯十一不识手镯价值,但她懂这手镯背后的寓意。 冯十一没想到,她嫁了一个双亲早逝的夫君,还能收到他母亲的心意。 都是他母亲的心意,这玉钗,她更是欣然接受。 中秋团圆,能以物代人也是好的。 暮色西沉,郁明扶着娘子登上马车后问: “娘子,真的不带小云吗?” 冯十一摇了摇头。 不管是他,还是他的舅母,都是她的新日子。而小云,是旧人。小云的出现,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中。他见过小云也就罢了,就没必要让他的舅母见了。 登上马车,马车也没有如计划一般,去城外的庄子,而是又去了那处私宅。 私宅园子里处处灯笼高挂,灯笼映衬着园林夜景显得更美。 依旧是那水榭,但水榭中只有陈夫人一人。 “阿怀,十一啊,你们来啦。你们舅舅今夜被公务缠了身,不能同我们一起用宴了。今夜,就我们三人一起用宴,一起赏月。” 冯十一对于她夫君的舅母颇有好感,至于她夫君的舅舅,看不到那张黑脸也挺好的。 郁明只知换了 地点,并不知他舅舅不会来。但他什么也没说,拉着娘子入了席。 至于失约的陈渡,正大刀阔斧坐在自家府邸的正厅里,看着坐在他下首的男人面容晦涩。 “竟不知楚公子到了江南,楚公子此下江南所为何事?” “来的不巧,没想着正好是中秋,扰了陈节使与家人相聚。哦,也不对,是扰了陈节使与夫人相聚。陈公子眼下还在京中呢,说起来,出京前我还见过陈公子一面呢。虎父无犬子,陈公子在京中也颇得诸位皇子赏识。” 听着男人的一番话,陈渡沉了脸。 “楚公子今夜若只是来闲谈的话,恕我无法奉陪,夫人还等着我呢,” 只听一声轻笑,坐在下首的男人起了身。 “都说陈节帅性子直爽,果真如此。我此行来,当然不是为了与陈节帅闲谈的。我来,是替肃王殿下转交一封信的。”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陈渡看着那封信坐着未动。 见陈渡不动,男人也不急。 “肃王殿下说,这信事关十年前萧关一役.....” 男人话音未落,陈渡已经站起身跨步向男人走去。 看着跨步而来的陈渡,男人漫不经心笑笑。 “斯人已逝,本以为陈节使不会在意了。” 说着,男人把信往前递了递,递到一半,男人漫不经心的笑顿在脸上。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陈渡的腰上。准确而言是落在陈渡玄黑的腰带上挂着的那一把黑色短刀上。昏黄烛光下,刀鞘也是黑色的,挂在腰带一侧,若不细看,还真难发现。 信悬在半空,男人眯了眯眼眸,不急不慢语调平淡。 “陈节帅腰间的这把刀从何得到的?” 第27章 洁白月色下,桂花香四处飘散,盏盏八角琉璃灯高悬在檐角下,将池面映出粼粼波光。波光之上,一倩影倚栏而坐,仰着修长的脖颈盯着天上那轮圆月发着呆。 这似乎是她第一回过中秋,第一回身侧有人相伴,第一回用这寓意着团圆的中秋家宴。 独身多年的人正盯着圆月发呆呢,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个茶盏出现在她眼前。顺着那只手,她视线缓缓上移。只见身着白衫的男人嘴噙淡笑,面容温润。 “娘子,喝点解酒茶吧。” 双颊泛着薄红的冯十一眨了眨眼:“把舅母送上马车了吗?” 今夜的宴席上,即便夫君不在侧,但陈夫人依旧兴致颇高。席上的酒,今夜陈夫人喝了大半,余下则进了冯十一的肚子。推杯换盏,这月还未赏,陈夫人就已经昏昏沉沉醉了,滴酒未沾的郁明只能先将陈夫人送上马车归家。 送完人再回来的郁明端着茶,在自己娘子身侧坐下。 “娘子是想回去?还是再呆会。” 冯十一挪了挪身子,贴上他的胸膛,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双手环住了他的精瘦的腰。 “夫君陪我再赏会月吧。” 郁明垂眸看着怀里的乌黑发顶,会心一笑。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回抱住了她。 夜风轻抚,吹动了水榭四周垂落的轻纱。轻纱中,熠熠灯火下,一双身影亲密相拥,女子贴近夫君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微微仰头。 “夫君,我们往后的宅子里也挖一个池子吧,也搭一个这样的水榭,然后再养一群肥鱼。往后每一年的中秋,我们也像今日这般过好吗?” 郁明抚了抚掌下的乌发。 “好。” 圆月上枝头,夜渐深,郁明携着娘子登上了回宅院的马车。不算小的马车上,他的娘子紧紧依偎着他。不比方才赏月时的安静,此时他娘子的手小动作不断,在他的腰腹上四处打着转。那似有似无的痒意从他的腰腹蔓延,向下到他的小腹,也到他的四肢。郁明的身子不由绷紧,喉咙干涩,他今夜明明滴酒未沾,但他此时却只觉着脑子昏涨。 郁明垂头,看着那只莹白的手,眼眸逐渐幽深。 “娘子......” 暗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情欲。 怀里的人抬头,眼眸茫然。 “夫君?怎么......唔......” 话未完,本环在她腰上的大掌上移,紧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同时她娇软的音调也被人堵在了口中。 四唇相贴,刚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亲啄,再是轻咬舔舐,随后她的呼吸被渐渐剥夺,就在她无意识发出了一声亲吟后,她的牙关被人抵开,温润的湿润抵进她的唇间,肆意占据着她唇舌之间的空间,也夺去她的意识。 清冽的书墨香包裹住了淡淡酒香在车厢中弥漫,唇齿交缠,呼吸交融,原本在男子腰腹上打转作怪的手随着主人意识的迷离不由蜷起,拽住男人的衣角。 冯十一自幼受过各种非人的训练,她自认为她的体力甚好。可眼下,他的亲吻,这深深浅浅的亲吻,不过片刻就让她散了力,她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肆意索取,全然不知该怎么抵抗。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3节 “公子,到了。” 就在冯十一快喘不上气,唇舌间都已经干涸之际,马车停下,马车外传来了声音。听到声音,冯十一渐渐回神,而卷在她唇舌间的柔软湿润也撤了出去,而神思还有些恍惚的冯十一也发觉,自己的双唇有些发麻,涨涨的。 冯十一仲怔茫然之时,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的唇角,抚去唇上的湿漉。至于手指的主人,在擦去她唇角的湿漉后,埋头靠在她的肩头,缓缓喘着粗气。 他的气息凌冽,那一声声喘气声喘在冯十一耳侧,让冯十一的后脊尾处泛起一阵酥麻。 “娘子......” 男人靠在她的肩头,微微起伏着胸膛,平缓气息之时还轻声唤了她一声,平日他常唤的两字,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灼人的很。 冯十一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自己涨涨的嘴唇。 嘴唇触感陌生,似乎肿了。 “嗯?” 男人抬起头,掀起眼帘,眼帘下一双漆黑眼眸灼热又幽深。 “我们回房吧。” 被十指相扣牵着回房的路上,两人都一言未发,但莫名的旖旎气氛萦绕在他们的周身,包裹着他们。 而冯十一的神思终于清明了些。 她的夫君今夜太不对劲了...... 难不成老赵的药起效了? 想到此,冯十一不由眼睛一亮,看向走在她面前快她半个身型的清瘦背影。 推门,阖门。门刚阖上,冯十一被人牵着手抵在了门上。昏黄烛光下,冯十一摩挲着他的清瘦骨指,微微埋头,露出若有若无的羞怯模样。而男人,垂首看她,身型紧绷。 “夫君......” “娘子.....要沐浴吗?” “嗯。嗯?” 冯十一本羞涩一应,可在听清男人的话后她猛然抬了头。 气氛都到了这了,他居然问她要不要沐浴? 不应该抱起她就上榻吗? 冯十一羞怯散去,身型微僵,男人也松开了她的手,直了直身子。 “我去提水。” 泡在温热浴捅里,冯十一听着外头的柜门关上阖上,屋门也关上阖上。冯十一淡淡一笑,他必然也是去沐浴了。 简单擦身后,冯十一站起身,起身的瞬间水珠从光滑的肌肤上滑落,微潮的乌发随之散在光洁的背脊上。 走到屏风前,白皙的手指抬手挑开纯白的寝衣,露出藏在寝衣下的嫣红寝衣。 看着那嫣红色的轻薄寝衣,冯十一唇角一勾。 外头再次传来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冯十一敛起笑意,挑过寝衣披在身上。寝衣上身,嫣红色的面料轻薄至极,将她一身的白皙细腻和柔美透出,还多了抹艳色魅惑。 玉指扯过细带,正在打结之时,轻缓的脚步声也走到浴室外,随后浴室门叩响。 听着那响声,冯十一低头笑笑。 让她来沐浴的是他,这般等不及的也是他。 “来了.....” 冯十一打完结,迈步往浴室门走,走到一半,门外传来声音。 “娘子,舅舅派人来传了话,说寻我有事。我去去便回,娘子.....先睡吧,莫等我了。” 冯十一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住。而此时,屋外再响起脚步声。脚步声渐远,随后是关门声。 待冯十一木着脸打开浴室门迈出时,屋里安安静静,除了摇曳的烛火,哪还有他的身影。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冯十一本木然的脸微皱,随后她踱着步在屋子里焦躁转了一圈,一圈后,她顿住,然后龇着牙手舞足蹈对着凭空挥了好几道空拳。 啊啊啊啊啊啊! 气死了,真的是气死她了。 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 得这时候找他。 作为长辈,怎么就这么不识趣啊啊啊啊啊。 她不该把她的刀送出去,她应该给他舅舅送迷药,让他舅舅一入夜就睡得死死的那种迷药。 此时已经上了马车的郁明全然不知他的娘子已经陷入了无能狂怒中,他正催促着护卫快些赶马车。他舅舅会深夜寻他,必然就有要事。 踏进被暗卫层层包围的民居,郁明一眼就看到站在院子中的健硕背影。月光影影绰绰,郁明拖着细长的影子走近。 “舅舅.....” 健硕的身影转身,面容平静。 "来啦。" 郁明:“嗯,舅舅深夜传话,是杀镇北侯府的人有线索了吗?” 陈渡未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郁明看去,那是一封已经被开过的信。郁明不解,信被递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吧。” 郁明接过,抽出信封内的信纸,借着月光,他认真看着信。信内容很短,可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再抬头时,他面色阴沉如黑夜。 “不可能,莫生已经死了。” 陈渡:“你亲眼看到了吗尸身呢,也见到吗?” 尸身?那一场坚守了半月的血战,三万横尸,除了他誓死护下的父兄的尸身,又哪还有几具完尸。 郁明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成拳,额间青筋绷起。 “此信舅舅哪来的?” 陈渡:“楚伯棠替肃王送来的。” 郁明:“楚伯棠?楚家嫡长子?他,不对……肃王要什么?” 陈渡背手仰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送了这封信。” 郁明攥紧手中的信:“什么都没说,只怕他们什么都想要。” 陈渡:“肃王看似籍籍无名,但这些年他在朝堂中的话语权越来越重。那个楚伯棠更是出了名的多智而近妖。他和肃王乃嫡亲表兄弟,这些年,正是因为他,肃王才能一步步在朝堂中站稳脚跟。这封信,我知道是他们给我挖的坑,但我不得不跳。阿怀,莫生还活着,他不该还活着的。莫生,我必定会派人找到。这事关萧关一役,事关你父兄。我总是要弄清楚的。我今日给你看这信,也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当年萧关一役,若背后真有隐情,你打算如何?” 十年前的记忆涌现,郁明眼眸血红。 “血债血偿。” 陈渡:“阿怀,你忘了吗?你如今只是个教书先生。” 车轮滚动,马车再回到宅院时,忠平就在门边候着。 “先生。” 马车的人迈下马车时神情冷峻,忠平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眉头一紧。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郁明冷着脸:“找到岑成的踪迹了吗?” 忠平摇头:“还没有。” 郁明:“尽快找到他们。” 再次回到屋子里,烛光昏暗,微弱烛火在烛台上跳动眼看就快燃尽。借着最后的烛火,郁明取出一支新烛,点燃。房间里在新烛火的照映下,明亮了三分。郁明也借着烛火看清了床榻的那道纤细背影。 她背对着他,乌发散落在床榻上,郁明走近床榻,褪去外衫,没有掀开被褥,而是就这么躺在了被褥上。隔着被褥郁明环上她的腰肢,把头埋在她的后颈处,深吸了一口气。 * 晨曦微露,鸟声清脆,床榻上的人颤了颤了眼皮,睁开了眼。睁开眼,她便看到了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的颀长身影。 昨夜睡前的记忆缓缓回转,冯十一本就没什么表情的神色冷了下来,并没有似往常一般睁开眼就亲亲热热唤着夫君。 冷着脸冯十一自顾自掀开被褥坐起了身。 站在窗边的人听到动静回头时,冯十一已经在穿衣了。看着冯十一,他原本淡漠的眼眸瞬间温和下来。 “娘子醒了?” 温和的语调并没有得到回应,他迈开步子。在冯十一穿好衣裳正打算下榻时他走到榻边蹲下了身子,很自然将她的双脚放在自己膝上,拿起放在一侧的鞋袜给她穿上。 握着她脚踝的手中宽大温热,给她穿鞋的动作轻柔,他的眼神更是专注。在两只鞋都穿上后,他抬头,专注的眼眸对上她的眼,温和的面庞绽出一个笑。 “生气了?” 冯十一板着脸,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没想到被他一眼就识出了情绪。 冯十一抿抿唇,绷着脸,半蹲着的男人直起身子,双手捧上她的脸。 “昨夜是我回来迟了,是我不对。我该早些回来的。与舅舅多说了会话,忘了时辰。” 男人话音刚落,她一个甩头,他本捧着她脸的手顿时空空。男人微怔,刚有些低落,只听: “脏死了,你才摸过我的脚。” 本心还沉了沉的男人闻言不由笑出了声了,本清冷的眉眼展开,笑意难掩。 看着他明朗的笑脸,冯十一微微叹口气。 他顶着这么一张脸,那么小心翼翼,又低声下气,谁还能生气啊! 妖妃惑君,她夫君惑她。 冯十一敛敛神色,轻咳一声,板着脸做出一副严肃模样。 “往后你再这么丢下我一人,我就不让你进屋了。” 郁明笑意满面,俯下身子。 “我错了,娘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将功补过如何?” 冯十一:“你要怎么补过?” 冯十一的手被人牵住。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4节 “娘子随我走。” 冯十一就这么被他牵住登上了马车。马车先到了主街,到了主街,他把她留在了马车上,自己下了马车。 他再上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各式早点,他给她喂着早点,马车继续行进。吃完早点,马车外的动静也从熙熙攘攘变成一片宁静,冯十一掀开车帘,才发现他们已经出了城。 “这是去哪?” “娘子一会便知道了。” 他神神秘秘,冯十一只能自己看。外头的景象从一片绿再到满目的红。那红正是来自于这满山的枫树,茂密的枝叶上枫叶正红,红枫叶如火焰般炽热,铺满了整座山。 常年居住在荒凉的西北,冯十一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色,饶是她再镇静,也不由被吸去目光。 马车驶进枫树林中,碾过落在地上的枫叶发出清脆的声音。听着清脆声,冯十一还沉浸在这让人震惊的美景中时,马车停下。冯十一探头看,却也只看到了一堵古朴的围墙。待他扶着她下了马车,冯十一才看到马车所停在一道古朴大门前,门上挂着了一个高高的匾。 【白云寺】 怎么带她来寺庙了? 冯十一不解。 “娘子忘了吗?之前药铺薛娘子那事,王婶对说要让我们去寺里拜拜的。我本说过几日就会带娘子去的,可一直没成行。今日,就算我补上了。补上那日的话,也补上昨夜的错。” 看着眼前的古寺,冯十一没忍住嘟囔了句。 “来寺庙算什么补错?佛祖说不定都得收了我。” 郁明只看她嘴动了动,没听清她说什么。 “娘子说什么?” 冯十一摇摇头。 “没什么。” 郁明:“我们在这住两日好不好。这天平山秋景甚好。又远离苏州城,不会有人再来扰我们了。” 有人扰。 冯十一恍然想起。 “褚十三今日得来接小云了。” 郁明神色淡淡。 “我交代韩伯了,褚兄来了,他会把小云交给褚兄的。” 这天平山秋景是好,可这寺庙确实如冯十一所想那般无聊,但胜在身侧有他相伴。有他陪着,便是坐着发呆也是极好的。 两日,他们身侧只有彼此,他们游了山玩了水也赏了景。他甚至求了佛,她对拜佛不感兴趣,可他想拜拜,她也随他。 自认为自己造了许多杀孽的冯十一并没有踏进大殿,她在外面等着他。等了许久,他再从大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明黄的平安符。 冯十一看着他解下了腰间的香囊,把平安符放进了香囊里。然后他拿着香囊走到她身边,将香囊往她腰间挂。 冯十一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很灵活,很快系了一个好看的结。 “这平安符是主持亲自开过 光,供在佛前诵经百日的。娘子往后要贴身放好,这平安符能保娘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一世。” 冯十一从不信佛也不信什么平安符能带来平安,可谁让这平安符是她夫君求来的呢。 冯十一:“嗯。” 在山上过了两日安安静静的日子,冯十一下山时有些不舍,再听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声时,她甚至觉得吵闹。 真奇怪,她一向讨厌住在山上。 可这两日和他在山上呆着,她却很平静。 马车回到宅院里,郁明先把娘子送回了屋。再出门时,他脸上维持了两日的笑颜瞬间荡然无存,变得格外冰冷。而守在院外的忠平在看到自己的主子出来后迎上前。 “先生。” “船和人都准备好了吗?” 忠平抬起眼,瞥了他主子一眼。 “备好了……但,真的要送娘子走吗?” 第28章 婚后每一日,他都在庆幸,他娶了她。对她,他这辈子不可能放手。可如今情境下,他不得不选择送她离开一段时日。 三万英魂,还有他的父兄,如果萧关一役背后真有隐情,他势必要查清。 而她,她不该和他一起承受他背负的这一切。 郁明:“新宅子里要有池子,有水榭,还有鱼。” 忠平有些懵,但他还是一一应下了。 “先生预备怎么和娘子说?” 怎么说? 其实他也未曾想好。 屋子里,冯十一对于她夫君背着她安排下的一切一无所知,她正紧紧盯着桌上的匣子看。 桌子上的匣子里摆放着九支式样不同珠花。 看着那珠花,冯十一沉了沉眉。 郑九娘来了! 五日,她给的十日期限就剩五日了。 冯十一的手在匣子上抚过,她刚把匣子阖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冯十一回头,是阿无捧着洗干净的衣裳进门。 “娘子……” 冯十一看了看面庞稚嫩的阿无,把匣子一推。 “阿无,这些珠花你拿去戴吧。” 午膳的时候,正在摆膳的韩伯看到了阿无头上的珠花。 “阿无,这不是褚公子昨日送来的给娘子的谢礼吗?” 阿无摸了摸头上的珠花,有些不知所措。 “阿爷,我不知道,是娘子给我的。” 韩伯皱了皱眉,正欲继续说话,身后传来声音。 “韩伯,是我给阿无的。我只戴夫君给我送的,旁人送的我用不上。” 牵着娘子,心情刚有些微妙的男人,在他娘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语下,心平复了下来。 用了午膳,冯十一本盘算着和她夫君一道出门喝个茶听个曲。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外头的天色阴沉下来了不说,还刮起了大风,似乎要下大雨了。 再看她夫君,一脸淡然对她说: “娘子,城中有两个文会,我想去看看。娘子要随我一道去吗?” 文会? 冯十一连连摆头。 “夫君自己去吧。” 郁明:“娘子一人在家可以吗?” 来苏州城这些时日,他陪她逛遍大街小巷,还带她去山上住了两日,鲜少为自己做些什么,冯十一虽喜欢有他陪着,但也不是要把他绑在身侧。 冯十一大方摆摆手:“我无事,夫君去吧。”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无事,冯十一甚至还送他到大门处,而他在登上马车时,还不忘叮嘱她。 “我不在身侧,娘子就不要独自出府了。” 冯十一眨眨眼,真挚回答。 “嗯,不出府。” 冯十一应的好好的,可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她就后悔了。 没有他在身侧,好无趣啊。 想出门,外头却下起了大雨。 听着久违的雨声,冯十一想起了烟雨朦胧下的竹溪镇。 老赵应该收到她的信在来苏州的路上了吧。 老赵来了,十日之期也到了,她可以带着夫君还有老赵离开了。 冯十一百般无赖托着腮,托着托着,她泛起了困意。困意上头冯十一褪去了外衫,钻进被褥里,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很快陷入了梦境。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而她的夫君还没有回来。 “娘子,先生刚刚让人来传话,说文会还未结束,他迟些回来。让娘子先用膳,莫等他了。” 冯十一没有多思,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之时,修长的手掌搭上了屋门,轻轻一推,屋门缓缓打开,屋内的光透过缝隙泄出,照在脚下。 踏着隐隐微光,郁明放轻了脚步进门。刚进门,他对上了一双锃亮的眼眸。看着那双眼眸,郁明眼中闪过诧异。 “娘子怎么还没睡?” 无所事事睡了一整个下午的冯十一眼下清醒的很,清醒的知道她夫君大深夜才归家。 不过就是一个文会,便是再喜诗书至于呆到这个时辰吗? 冯十一虽不满也没计较,她坐起身。 “晚膳用了吗?”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5节 郁明点头:“用过了。方才下马车时淋了些雨,身上有些湿,我先去沐浴。娘子快躺下吧,省得着凉了。” 他上回淋雨发热发了好几日,眼下听他又淋了雨,冯十一皱了皱眉。 “夫君快去吧。” 再躺回床上,看着踏进浴室的清瘦背影,冯十一意兴盎然。 前两夜住在寺庙,睡在寺庙里听着佛音靡靡,她实在难以有什么念头。如今,终于归家了,绵绵夜雨中,最适合延续那场还未开始就被打断的情事。 烛火微弱,郁明从浴室出来时看到屋子里灯烛被灭了两盏微愣了下。还未等他检查灯烛,他娘子就唤他。 “夫君站那做什么?” “烛灭了,我换支烛。” “不用了,有一盏亮着就够了。” 郁明没再坚持,他缓步往床榻走去。上榻,掀被,刚躺下,一只纤细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随后一道柔软的身躯贴上了他的胸膛。 “夫君,下雨了,今夜好似有些冷。” 她娇声柔语,温热的柔软身躯更是紧紧贴附着他,床帐中又散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幽香,这一切都让郁明刚上榻就僵直了身子。 好在他的身躯一向笔挺,这让攀附在他怀里的人也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盯着床帐,搂着她圆润的肩头,郁明闭了闭眼掩住了眸中的晦涩,再睁眼,他眼眸中已恢复了平静。 平静眸光下,他扯过被褥将她盖的严严实实的。 “明日让阿无换件厚实些的被褥来。” 趴在结实的胸膛上,手下是他精瘦的腰身,冯十一满心期待,眼眸都泛着亮光。可转息,不管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话都让冯十一眼眸中的光瞬间消散。 被褥…… 这是被褥的事吗? 冯十一只觉着心中呕了一口老血。 那夜中秋夜他明明不是这样的,那夜在马车上,她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换了夫君。 那连连的炙热的,灼人的吻她记忆犹新。 这才过去两夜,他怎么又恢复成了这一副佛性模样。 冯十一心中满是郁闷,殊不知她的夫君也满心苦涩。 他想要她,想到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她怀着身孕离开。 哪怕只是一次,但万一呢? 夫妇俩心中都苦闷,但偏偏谁也没有松开谁,两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压抑着各自心中的情欲。 这一夜,夫妇俩谁都没睡好。 再睁眼时,一夜没睡好的冯十一听闻自己的夫君今日又要去参加文会,脸险些都挂不住了。但冯十一最后也没说出不让他去的话。 “夫君去吧,今日要早些回来。” 冯十一越是温柔,郁明心中越是愧疚。 哪有什么文会,他出府是为安排送她离开的事。 他要确保她的安危,确保无人知道她的存在,无人随着她离开苏州城,无人知道她去向何处。 即便忠平安排好了一切,但他总要一一确认才能放心。 瓢泼大雨中,郁明登上了马车。城的另一头。有人穿着蓑衣出了门。 大雨天,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穿着蓑衣的身影混在人群中也不起眼。 七拐八拐,穿着蓑衣的身影定在了一间门面狭小的医馆门口,进去再出来,他手上拎着两个药包。 把药包塞进怀里 ,穿着蓑衣的身影左右环顾了下拉了拉头上的蓑帽,低下了头。再次混进人群。 待穿着蓑衣的身影走远了些,小医馆对面的茶座里有两个人默默起了身,两人随手拍了块银子在桌上,都不等找银就迈进了雨里。与此同时,站在医馆门外本笑脸送客的伙计敛起了脸上的笑。他再转身时,阖上了医馆的门。 “给阁里报信,人找到了。” 大雨磅礴,走在大街上还好,走在破旧的巷子里,就得小心翼翼避开巷子里深深浅浅的坑?一旦踩到坑,湿了鞋不说还得溅一裤腿的泥。 水坑盛着雨水,雨水成面,似镜,波澜的水面折射着景。 穿着蓑衣的身影一直垂着头,垂头为避水坑,也为避人。路过一片大水坑时,一直低垂的视线不经意瞥到了水坑里水面折射的景。那景里除了他,还有一人。 本微微佝偻的身影没有犹豫瞬间直起,直身再转身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 噌—— 那抹银光没有如预料般刺到人,而是落了空,在巷道的墙面上划过。 锋利的刀刃划过,墙壁上也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能在结实的墙面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可见动手的人有多不留情,有多用力。 巷道狭小,不适合近战,身影高大的人更是吃亏。但穿着蓑衣拿着刀的高大身影也没有片刻犹豫。 一招落空,他很快又蓄了势。 可当他刚迈了一小步,惊险避过一招的人就摘下了蓑帽。 “是我!” “忠平?” “你怎么在这?” 长满野草久无人居的破旧小院里,两道身影面对面而立。 看着突然出现的忠平,岑成难掩惊喜。 “忠平,你怎么会在苏州?” 忠平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你们刚离开竹溪镇,我们就来了。一直在城里找你。那孩子呢?在哪?” 岑成惊喜之后是惊慌:“你怎么找到我的?何时发现我的?” 忠平:“主子猜到你定然会去医馆药铺买药,所以让我一直带人盯着。我知道药方,所以买断了几味药,就留了几处盯着。” 岑成:“怪不得,怪不得有两味药我一直没有买到。” 忠平:“那孩子呢,在何处?” 岑成:“世子很好,也很安全。忠平,我想先见见少将军。你帮我传个话。” 忠平皱皱眉:“什么话?” 岑成:“你告诉少将军,我看到了莫副将,莫生。他还活着……” 第29章 在夫君走后,一夜未睡好的冯十一本打算睡个回笼觉。可刚躺下,门就被叩响,冯十一眼睁睁看着阿无捧着一床崭新的被褥走了进来。 “娘子,我来换被褥的。” 阿无一脸认真,刚躺下的冯十一却只觉着心口堵的慌。 他真的是......把她每句话都认真记在心上呢。 冯十一睡意全无,起了身。阿无本以为她家娘子起身是为了方便她放被褥,可当阿无刚抱着被褥往床榻走去,就看到她家娘子走到门边打了门。 “娘子要去何处?” 冯十一:“出去。” 阿无顾不得换被褥,急道: “先生让娘子不要独自出门。” 冯十一:“你陪着我,就算不得独自了。” 况且,这话是他昨日说的,今日他又未曾说让她别出门,而她今日也未曾答应。所以也不算食言。 阿无还没反应过来呢,冯十一就已经迈出了门。阿无拎着裙角去追了上去。 “娘子,等等我。” 韩伯听到冯十一要出去也劝了劝,但奈何冯十一坚持,韩伯劝不动只能套了马车。马车出门,耳聪目明的冯十一在马车出府时,就注意到了几道身影跟了上来。 冯十一放下车帘,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 马车停在了初来苏州时她夫君带她听曲的那间茶楼。进了茶楼冯十一要了个雅间,点了上回来时她夫君给她点的茶。 茶香缭绕,曲声悦耳。冯十一窝在圈椅里本姿态慵懒,直到门吱一声被推开。冯十一以为是去买糕点的阿无回来了,可待她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时,她扯了扯唇角。 “你怎么来了?” “十一,许久不见了。” 阿无买了娘子想吃的糕点回到茶楼雅间时,发现雅间里多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穿了一身和她娘子身上相似的青衫,眉眼温柔,女子见她进门还对她笑了笑。 阿无正疑惑,就听她家娘子淡淡道: “茶楼里雅间没了,这位姑娘和我拼个座。阿无,你再去成衣铺帮我取几件衣裳吧。” 阿无没有多思,把买来的糕点放下。 “好。我这就去。” 看着阿无的背影,还有阿无头上的桃花簪,坐在冯十一对面的人温婉一笑。 “你把那九枚珠钗都送她了?” 冯十一看着阿无的背影消失,转回眼眸。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杯盏。 “九娘,我们之间闲谈就免了,你来,是找到人了吗?” 对于冯十一冷漠的语调,郑九娘无奈摇摇头,轻笑一声:“十一,你还是这么急性子。人,是找到了。” 冯十一正了正身子。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6节 “地点。” 冯十一言简意赅,她迫不及待只想早点了结这事。 郑九娘摇摇头:“十一,没那么简单。雇主的要求是,找到镇北侯世子此行要找的人,一起杀了。你再给我两日。我确定后再派人通知你时辰地点。” 冯十一靠回椅背,挑眉,眼中毫无情绪。 “你知道我和褚十一的约定吧。我只给你们十日,如今就剩三日了。” 郑九娘:“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省得她再废话。 冯十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再放下茶盏,看着郑九娘还端坐在她面前。 “还有事?” 郑九娘:“听闻你成婚了,恭喜。恭喜你得偿所愿。” 郑九娘笑的温和,神色也很诚挚,诚挚神色中还带了一丝艳羡。 冯十一并没认真打量郑九娘,对于她的恭贺,也只是淡淡回: “谢了。” 阿无取了衣裳回来时,雅间里又只剩下她娘子一人了。 “娘子,那位姑娘走了吗?” 冯十一起身:“嗯,走了,我们也回吧。” 回到宅院,冯十一补了个觉,醒来时,发觉她夫君真如早间答应她的那样,早早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沐浴过,换了衣衫。 环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冯十一问:“夫君又淋雨了?” 男人摇了摇头。 “不小心沾染了墨。” 晚间,冯十一沐浴完再出来时,发觉她夫君已经睡下了。烛火照在他的浓密的眼睫上,在眼下映下一片阴影。冯十一躺在他身侧,撩了撩他的眼睫,他似乎察觉到了痒意,眼皮颤了颤。冯十一的手随之从他的眼睫上移开,移到了他笔挺的鼻梁上,再往下,是他殷红双唇,再是他的胸膛。最后,冯十一的手环上了他的腰,搭着他的腰,冯十一也阖上了眼。 次日,当她的夫君和她说还要去参加文会时,冯十一什么都没说。笑着目送她夫君出院,再转身时,冯十一笑上笑意全无。回到屋子里,栓上门,冯十一打开箱笼,从箱底里翻出了两柄短刀和两把长刀。 长刀出鞘,芒光闪过,刀身映着锋利的眼眸。 许久没动手,刀也该磨一磨了。 两日,冯十一在家安安静静呆了两日,第三日,十日期限的最后一日。冯十一刚把夫君送出门,就收到了一匣子糕点。掰开糕点,里面夹着一张小纸。 打开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亥时】 简单明了的四字却让冯十一皱了眉。 眼看着就最后一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而且偏偏还是这时辰。这两日她夫君早出晚归,回来差不多已是亥时,这时辰她还真不好抽身,她夫君早回来便罢,要是迟些回来还真麻烦。 冯十一思来想去,叫来了韩伯。 “韩伯,你知道夫君去哪参加文会了吗?” 韩伯摇摇头:“这几日先生出门都不是我送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娘子要找先生吗?” 冯十一蹙眉,她该多问两句的,眼下想给他传个话让他早点归家都不知道该给哪递话。 用了午膳,冯十一想着索性自己出去找一找。既然是文会,参加的人定然不少,城中总有人知道。 冯十一正打算出门时,她夫君回来了。看着她夫君进门 ,冯十一松一口气之余有些讶异。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男人笑笑:“回来陪陪娘子,这几日都没能陪陪你。” 冯十一:“原来夫君也知道都几日没陪我了啊!” 冯十一略显幽怨的语气惹来了一声轻笑。 宽大的手掌牵着她回房,步履间,冯十一瞥到她夫君的衣摆处有几处深点,那色泽,看着怎么像血。 冯十一顿住脚步,她身侧的人也随之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垂下,男人也看到了自己的衣摆。还未等她发问,男人解释。 “方才在文会,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红墨,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听到他的解释,冯十一忍不住嘟囔一句。 “文人也都这么粗手粗脚的吗?” 回到屋子,他换下了衣衫。 “娘子这两日在家闷坏了吧,我陪娘子出门逛逛。” 背着他偷偷出门听了一日曲的冯十一面不红心不跳。 “都这个时辰了,就不出门了。夫君陪我去喂鱼吧。” 雨后的秋季,清风徐徐,最是凉爽舒适。 一把鱼食撒下,鱼群蜂拥而来,一把鱼食很快就分食干净,被鱼食引来的鱼群并没有散去,而是围在亭榭旁的水面不断转着圈。偶尔间,还有鱼儿张着嘴越出水面。 白皙的手捻着鱼食,手的主人面上噙着狡黠的笑,颇有兴致看着鱼群,东撒一处西撒一处,将鱼群溜得团团转。 一直在一侧看着她的男人,看着她的笑颜,脸上也浮现笑意。 郁明从不知道,原来喂鱼也能喂出这么多乐趣。不只是喂鱼,许多平平淡淡的甚至有些稚气的事,她都能显出很大的兴趣,而且做的津津有味。 微风下,大盆的鱼食喂尽,趴在栏杆上的人还有些意犹未尽。而郁明则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着手。 “舅母同我说,她有个亲戚,在杭州城外有一处别庄。别庄很大,背靠山,庄子里有大湖,有池子。风景甚佳,离杭州城也不算远,是座极好的别庄。这样的别庄本难得,但舅母亲戚因为产业经营不善,需要大笔现银,所以想将别庄出手。本是想问舅母要不要的,可舅母知道我们有意去杭州城看看,便问我们要不要买下。” 冯十一本也在思量着离开苏州后要去哪,她夫君就给了一个选择。 “夫君若觉得合适便买下吧。要多少银两?” 郁明垂眸,摩挲着她擦净的手。 “银两还未谈,但只怕要不少。要花这么多银两总得亲自去看看。明日我带娘子和舅舅还有舅母道个别,后日我们就启程吧。” 冯十一:“这么急?” 郁明:“嗯。本就是急着现银周转。若不早些去,只怕要被旁人买下了。” 冯十一沉思了下:“好。那就后日启程吧。” 入夜,用了晚膳,冯十一如寻常一般要去沐浴,她夫君帮她掺好热水后,对她道:“娘子,这几日文会我收获颇多,趁着还未离开苏州时,我理一理。我去书房,娘子今夜别等我,先睡。” 冯十一身型一顿:“好。” 戌时二刻,守在书房外的忠平看着夜色下缓缓而来的身影心中一紧,但他面上保持如常,快步迎了上去。 “娘子,您怎么来了?” 冯十一手拎食盒,笑笑。 “我怕夫君夜间会饿,便让阿无熬了甜汤,甜汤刚熬好,我送来给夫君。” 冯十一说着拎着食盒就要往书房走,忠平不动声色挪了一步,挡在了冯十一身前。 看着忠平挡住了路,冯十一皱了皱眉。而忠平却已经嬉笑开了。 “娘子,方才先生与我说,他有些累了,先小憩一会,让我别扰他。” 冯十一:“累了怎么不回房睡?” 忠平:“先生说小憩一会,一会就醒了。娘子要不把食盒给我吧。我交给先生。” 忠平面上镇静,但心却猛跳。正当他忐忑之时,食盒被递到他面前。 “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喝了吧。既然夫君累了,就让他睡吧。若他未醒。你就别唤他了。” 忠平点点头。 “好。娘子放心吧。” 忠平拎着食盒,看着他家娘子转身离去,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娘子未曾发现。 回到书房前,忠平坐在书房门前,打开了食盒。食盒里果然放着一碗甜汤,还冒着热气。 看着弯月,捧着碗,忠平小口小口喝着甜汤。喝着喝着,他的眼神逐渐迷离。 啪—— 一声清脆的碗落地的声音后,一道身影从后墙翻进,贴在书房侧墙上。 这道身影正是刚离去的冯十一,她绕了个圈又进了院。站稳身型后,冯十一先偏头看了看屋外已经没了意识的忠平,再听着屋内平稳的呼吸声,冯十一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香。香燃,纸窗破,香燃尽,冯十一转身翻墙离去。 一路再回到屋子里,冯十一穿上了早已备好的黑衣,背上了早已磨好的刀,避开了守在宅院外的那些视线,隐进了夜色里。 戌时四刻,冯十一随着灯笼的指引,到了一处巷口。巷口的阴影处,几道黑衣身影本隐在其中,冯十一落地时,黑衣身影齐齐迈出一步,黑影黑巾蒙面,领头的人露出了一双凤眼。 “老大,你来了……” 第30章 “就这几人吗?” 夜色中,冯十一看着眼前的稀稀拉拉的几人皱了皱眉。 这笔单子从开始时就麻烦重重,暗中更有不知几方的人盯着。今夜要动手,难免会和暗中那些人撞上面。上回已经吃过一回亏,冯十一没想到这一回就派了这几个人出来。 冯十一没戴黑巾,所以她的那副嫌弃表情被人瞧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时寅轻咳一声,跨前一步。 “老大,今夜兵分两路。镇北侯世子就在前面那个巷子的民居里。阁主说他亲自坐镇。我们今夜就负责镇北侯世子身侧的那个护卫,还有那护卫要见的人。” 冯十一:“褚十三亲自坐镇?” 好一个褚十三,嘴上说着自己事忙。她来了苏州,还给了他十日,结果到头来他坐镇?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7节 冯十一冷笑了一声,跟了冯十一几年的时寅听到那冷笑就知道冯十一这是被气笑的。 时寅凑到冯十一耳侧低声道: “阁主说,说好的五成照旧。一分都不会少您。” 这还差不多。 月色下,狭长的巷子一改白日的宁静,各处门檐下艳色灯笼高挂,巷子里通红一片。巷子里,面容各异但身姿同样妖娆的女子站在灯笼下迎来送往。趴在屋脊上的冯十一看着下面热闹的巷子也反应过来。 这巷子是条暗娼巷,多方人马一直苦寻不得的镇北侯世子,居然藏在暗娼巷。怪不得…… 冯十一一行人屋脊上趴了很久,弯月高挂高空之时,一个佝偻身影出现在巷子深处。那身型不止佝偻,一头头发更是已花白。 这巷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壮年,突然出现了一个头发发白的人,怎么看怎么突兀。 冯十一瞥了一眼偏头看向时寅:“是他?” 时寅点头,眼神专注。 “就是他,这两日他频繁出门,都是春风楼见人。我已经去春风楼踩过点了,楼里也安插了人。还有您在,必定没问题。” 冯十一只是个护单的,说白了,她就是个看娃的奶娘。顺利便罢了,不顺利那她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对她而言,一个人都不带,就她独自一人去这单子也许还能轻快些。但,她已经离开了青云阁了,今夜不是她的主场,所以随他们怎么安排。 几人趴在屋檐上,看着那佝偻身影一路走出巷子。领头的时寅并没有急着追上,而是沉着心,扫视了四周一圈。确保没 有人跟着她今夜的目标,她才下令。 “走,跟上。” 坠在最后面,冯十一看着最前面的时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冷静穿梭在黑暗中引着路。不过几条街就跟着目标到了提前踩好点的观察点上。 春风楼对面的高楼屋脊上,冯十一趴下后不由心生欣慰。跟了她几年,不算白跟。 欣慰过后,冯十一把注意力放在了对面的春风楼上。不同于方才的暗娼巷,春风楼做的是大门大敞的明面生意,隔着街,都能听到春风楼里传出的乐舞声还有男女的嬉笑声。 当然,除了这些表面繁华外,冯十一还看到了一些守在暗处的身影。 方才一路走来,没发现人跟着,本以为今夜可以轻松了。没成想原来是都已经在这候着等着了。 这镇北侯世子的护卫,警惕心还真不怎么样。这行踪被人摸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怎么一路到的苏州。 冯十一眉眼冷漠,趴在她身侧的时寅则打了两个手势。手势后,时寅身侧的两道黑影滑下屋脊,往春风楼暗处摸去。 趴在屋脊上冯十一看着两道黑影慢慢靠近春风楼,同时悄无声息收割人命时,春风楼上,雅间内,一道清瘦的身影坐在茶案前,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今夜,不留活口。” 那一夜,杀镇北侯府一行人的压根不是突厥人,这几日,翻遍了苏州城都没发现突厥人的踪迹。 他今夜,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费这么大的心思追杀镇北侯府的人。 黑夜中,锋利的刀划过咽喉,泅泅鲜血涌出,让人连惨叫都叫不出,就捂住咽喉倒下。 一道道人影倒下,两道黑影快接近春风楼正楼时,他们的腰部被利刃抵住。 “谁派你们来的?” 一曲舞乐止,两道黑影并没有如计划那般出现在春风楼的屋脊上,时寅和冯十一对视一眼后,又做了一个手势。 剩余的人包括冯十一都随着时寅向着春风楼掠去。 即将接近春风楼,冯十一才真正体会到今夜的精彩。一个小小护卫,不知道引来了几方的人马,如今这些人在暗处互相杀的正热。时寅刚派出的两个杀手,进了这厮杀圈,就如同水滴入江河一般,砸起微微的涟漪后,这水面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走向。 贴在冯十一身侧时寅也发觉暗中的多处厮杀,她看着暗中缠斗在一起那些黑影皱了皱眉,皱眉后今夜一直冷静把控局面的时寅头一回求助冯十一。 “老大,怎么办。” 两把短刀从袖口滑出。 “击杀点在哪?” 时寅指了个方向,随后本站在她身后的人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然后毫无犹豫迈进了厮杀的正热的暗处。 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黑夜里。时寅带着人跟在身后,连刀都未出,她只需接着那些倒下的尸体不让他们砸出动静即可。 春风楼共四面,很快其中一面就彻底陷入寂静。 而时寅连刀都未沾血,就到了计划中的击杀点。找好位置隐匿好后,她才看向身侧的人。杀了那么多人,她脸上连滴血都没沾上。只有手中的两柄短刀,滴滴鲜血正顺着刀锋落下。 时寅眨了眨眼,掏了块帕子递了上去。而跟在时寅身侧的几道黑影,蒙面黑巾之间露出的眼眸中震惊难掩。 帕子被接过。同时,不远处,通明灯火下,一道婀娜身影端着托盘向着二楼走去,行走时,婀娜身影视线有意无意落到时寅他们这个方向。 时寅看着婀娜身影走上二楼推开了一道房门,又站在房门做了一个手势,时寅面露惊喜道:“老大,那房间有暗格。” 多年杀手生涯,冯十一不知道在青楼杀了多少人。而这些单子大多数都是一些商贾之家的正妻,生下继承人后,不愿再忍受不了夫君整日眠花宿柳或娶回一个妓子威胁其地位。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下了单杀了她们的夫君,以此落个清净。 而冯十一在一次次来青楼给那些妻子解决她们的夫君时,也对青楼了如指掌。 青楼除了供人眠花宿柳,还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地方。许多青楼上等的雅间里都偷偷藏有暗格,让人得以偷窥收集情报。 “带迷烟了吗?” 时寅点点头;“带了。” 冯十一知道时寅原本的计划是在这击杀点隐到人出来,但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而且,听暗处的动静,只怕今夜的厮杀很快就要有胜者了,等胜出的一方集合到一处,想走是容易,但想要把人杀了再走就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因此,得速战速决了。 “走。” 冯十一简单一字,刚隐匿好的一行人又动了。 一路向下,这一回,时寅走在最前头,待进了雅间后,她凑到冯十一身侧。 “老大,我身手是不是进步了。” 冯十一横了时寅一眼。 只一眼,时寅就理会了冯十一的意思,她讪笑了下,恢复了正经模样,脚步无声,时寅走到了方才给她比划手势的婀娜身影面前。 “在哪?” 婀娜身影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画。顺着手指的方向时寅往画走去,走到画前她轻手卷起挂画。 果然,画后的墙壁上露出了一个小洞,洞很小,但穿透了整个墙壁。 时寅凝了凝眼,贴近墙壁,往洞口看去。 许久没动手,冯十一有些累,刚在软榻上坐下等着时寅把人迷倒,结果时寅没掏迷烟,还扭过头对她无声招了招手。 冯十一疑惑之下,挪了挪刚坐下的屁股,起了身往时寅走去。 无声脚步下,冯十一走到时寅身侧,时寅让了让身子,示意冯十一看洞口。 站在画旁,冯十一虽不知时寅到底是何意,但她还是看向那洞口。 洞口狭小,视线也受限,但冯十一还是将洞口另一侧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明亮的雅间内,一人坐一人立。 坐着那道清瘦身影,冯十一再熟悉不过,正是忠平口中她那说累早早睡的夫君。而站着的那人,头发虽还发白,但身型不再佝偻。高大的身影背脊挺拔,头微微下垂,做出一副下位者的恭敬姿态。 “今夜,外头不会留活口。待我从杭州回来,我就安排你们离开。” 清冷无情的声音清晰入耳,冯十一本收回袖口的短刀又滑入手。 不留活口? 从杭州回来? 呵—— 冯十一眉眼锋利,同时攥紧了手里的短刀。 她的好夫君,这就是她的好夫君。 时寅说镇北侯世子的护卫这几日夜夜都会来这春风楼,而她的好夫君,这几日又夜夜迟归。 什么狗屁文会,他整日呆在这春风楼才是真吧。 怪不得中秋夜那夜热情似火,出了趟门回来就佛性的和和尚一样。还有她花重金买的那些药,他这是把她费心心思给他治好的精力都花在这春风楼了啊! 冯十一面无表情直起身子,她刚摩挲了下刀柄,袖口被人扯了扯。 冯十一偏头看去,时寅站在她旁边,嘴唇轻抿,神色比她都肃然。再看时寅的手,她的短刀也已经出袖了。 四目相对,无声交流下冯十一对着时寅微微点了点头。 点头后,时寅走向那道婀娜身影,而冯十一往站在她们身后的几道黑影走去。 刀起,血溅,人消。 一场无声冷酷的抹杀正在进行,而隔壁的人一无所察。 岑成:“先生要去杭州吗?” 郁明:“嗯,处理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岑成抬眸:“那莫生呢?先生找到了吗?” 坐在茶案后的男人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我到时,他已经被人带走了。” 岑成:“被人带走了?” 郁明:“嗯。” 收到忠平传回来的消息,他就派人查了。忙碌两日,他早出晚归,一无所获。本想今日在家好好陪陪娘子,可刚醒就收到了消息。 待他带着人赶到时,只有满地的鲜血。连具死尸都没有,更别提莫生的身影。 虽不见人,但郁明也确定了,肃王给他舅舅那封信上的内容是真的。那个在大军被围困断粮之时,本拿着求援信带兵出去送信,却死于雪崩的莫副将真的还活着。 既然他活着,那求援信呢,冰天雨地中本该来的援军呢? 这么多年不出现,为何又在西北大荡,镇北侯府覆灭时出现了。还在肃王传信后,出现了在了他舅舅所在的苏州。 这一切,都太巧的。 显然是有人安排,但又是何人? 是肃王吗? 郁明满腹疑问,但找不到莫生,他只 能那封信里寻求答案。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8节 “那封信如今在何处?” 岑成:“我也不知,世子从未让我看过。先生何时安排世子见节帅,世子说,信只能交给节帅。” 这头话音落下,隔壁的杀戮也落下了帷幕。 黑衣黑靴下,泅泅鲜血流动。倒在地上的黑衣身影眼睛都大瞪着,极快的死亡让他们都来不及将脸上的震惊换成惊恐。 踏着鲜血,血脚印一路往圆桌去。 脚下是粘稠温热的血,手上是冷透的茶,一杯冷茶落肚,冯十一脸上嗜血的杀机淡了些。 喝完一杯,她又倒了一杯,这一杯她未喝,而是递给了朝她走来的时寅。 而时寅喝了冷茶后,举起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往自己的肩头刺了一刀。 这一刀,是给自己的。但她没有丝毫留手,就像她刚刚毫不留手就杀了自己人一样。 刀进,刀出,时寅扯下面上的头巾绕了肩头一圈。 “老大,我这样阁主应该会信吧。” 冯十一看了时寅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好夫君将她耍的团团转,她的好手下倒是一如既往,从她救下她命的那一刻起,就对她死心塌地。 时寅:“九娘探来的消息,说同镇北侯世子护卫见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说是是节帅府的幕僚。不知道今夜怎么就成了……但九娘应该还不知情,跟着来的也死了,我可以找个中年男子交活,但那个镇北侯世子的护卫。只怕糊弄不过。” 冯十一拿着沾血的短刀,直接在袖口上抹了抹。 “不用糊弄,直接杀了交上去。” 不留活口是吗? 她倒要看看她的好夫君有多大的本事。 见冯十一神色淡淡,专注擦着刀,肩头正疼的时寅心头一咯噔。 完了,她老大这是气疯了,连冷笑都没了。 冯十一擦完刀,将刀收起。 “迷烟给我。” 她身上仅剩的那支迷烟,用在了宅院里书房。她本意是打算让她夫君做个好梦。 如今嘛,她马上要成为他的噩梦。 冯十一冷淡的视线注视下,时寅看都没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迷烟递了上去。 迷烟靠近烛火,淡烟飘起,时寅闭住呼吸,看着冯十一举着迷烟走向那洞口。 迷烟刚入洞,外头传来一声烟花绽放的声音。时寅走到窗户边,推开了一道小缝。 烟花再次绽放,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时寅却松了一口气。 再走回墙壁旁,时寅凑近面无表情的冯十一耳侧轻声道。 “老大,是撤退的信号。阁主那只怕遇到麻烦了。” 时寅正低声说着话,隔壁屋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公子,外头都清理干净了。” 来传话的人很快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两人。 “先生,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清冷的男声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房门再次打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冯十一看着洞口里燃了一半的香,皱了皱眉。 “跟上,把人留下来。我要问话。” 冯十一发话后,时寅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的尸体身上取下了一块黑巾,遮住了面。 “那老大,我走啦。你……别太生气啊。有话好好说。” 时寅说完打开窗户跃了出去,清风吹进,冯十一看了看手中的迷烟。 她自然会好好说,迷晕他之后,把他捆在榻上与他好好说…… 一支香即将燃尽,隔壁非但没有传来倒下的声音,反而传来了脚步声。冯十一透过洞口一看,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正在往外走。 冯十一看了看手中飘着烟的残香,冷笑一声。随后她把残香掷在了地上,沾着鲜血的黑靴踩在残香上碾了碾。 时寅拿的什么破香…… 香灭,冯十一踏着步走到时寅刚跃出去的窗边,她的手刚撑上窗台就收了回来。 一刻后,春香楼老鸨的窗户被人破开,风韵犹存的老鸨正坐在桌上数银子呢,突然的动静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让老鸨瑟瑟发抖。老鸨看了眼手中放着银钱的匣子,没有犹豫就推了出去。 “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别杀我。” 蒙面黑衣人瞥了一眼匣子,暗哑着声音道: “把你房里的助兴药都给我。” 老鸨举着双手瞪大眼睛:“助兴药?” 就在老鸨颤抖着身子翻箱倒柜找助兴药时,时寅也跟着那道又佝偻了背的身影回到了暗巷。 七拐八拐,一道破旧的院门被推开,时寅刚隐身贴在墙壁上,就被突来的一股蛮力拽进了院子。 那道力量很大,拽的又刚好是时寅捅了自己一刀的那只手臂。伤口生疼,但时寅也不是吃素的,她一个巧劲一个跃身就借着那股力量顺着粗壮的臂膀缠上了男人的脖子。 双腿缠上男人的脖子,时寅还未用力,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 半空炫身,时寅轻飘飘落地。刚落地身型还未稳,她就持刀冲了过去。 野蛮的力量,灵巧的巧劲。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法路数交战在一块,棋逢对手。 僵持不下的战局也让时寅眼中闪起来兴奋的光芒,她还未遇到过这样的路数,真不愧是军中出来的。 兴奋之下,也让时寅露出来破绽。不过一个恍神功夫,时寅就被人控在怀里。双手被交叉控住,丝毫没留力的蛮力让时寅的肩膀痛的不行。 这下好了,回去也不用装伤了,这下是真受伤了。 “谁派你来的?” 自然是你的女主子…… 时寅心中暗腹了一声的同时柔了一双凤眼。方才还满眼冷酷的眼眸,眼下风情满满。 “你弄痛我了。” 声音娇软怪嗔,娇嗔的音调让高大的身型不由一绷。 被人牢牢控在怀里的时寅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变化,黑色面巾下,时寅露出玩味的笑。 军中大老粗,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女子,她还不信她治不住他。 念头刚起,时寅就察觉到紧贴着她背脊的身躯,靠近她腰窝处,有个存在越来越明显。 刚还想戏弄戏弄男人的时寅顿时冒了火。 恶心死了…… 时寅火冒三丈,控着她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男人一把推开了她,然后沉声解释。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 被猛然推开,时寅堪堪稳住身型后,转头看着一脸无措的男人露出茫然之色。 这男人,居然和一个试图想杀他的杀手道歉。 他脑子没毛病吧! 同时,时寅也察觉到,男人的眼似乎红了,整个人更显得焦躁。 看着男人那模样,时寅脑子一转,随后她忙不迭摸出怀里的香。拿在手上几支香粗细相当,颜色却不一。 夜色下,时寅看着赫然在其中的迷烟,瞬间垮了脸。 完蛋了…… 她刚给的…… 是迷情香…… 她也想学老大一样拐个教书先生回来当夫君,好不容易看上一个,那人却死活不从。时寅一气之下弄来了最强劲的迷情香,她还没用呢……结果…… 时寅抬眸看了眼院中的男人,额头的青筋都爆起了。 她没记错的话,这男人离开的时候,香才燃了一半。 一半的香都这反应,那一支香会如何? 看着男人,时寅头皮发麻,面如死灰。 完了,她死定了。 早知道,捅什么肩膀。捅死自己算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果不其然被锁了,已经在修改重审了。 要写点香香的文太难了[爆哭] 第31章 避开眼目,从喧嚣中踏入寂静,郁明登上了停在春风楼后门的马车。空气中散着这时节独有的桂花香,浓郁的桂花香中还参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放下车帘,掩住外头的气息,郁明叩了叩车厢。 “走吧。架快些。” 这时辰回去,她应该都已经睡下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去书房寻他。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39节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她都未曾有半分不满。她脾 性那么好,可在他把她送到杭州安置好她,她知道自己又要独自折回苏州后,她再好脾气也定然会生气了吧。 可是,除此之外,他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郁明坐在马车上,沉默着想着该如何安抚她,才能让她不多想能够安心留在杭州。 想着想着,郁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身上腾起了一股热意,那热意从他的内腹开始分散,散向四肢,又上了头。 感受着不断攀升的体温,郁明拧着眉摸了摸额头。 他的手心已然很烫了,可他额头的温度更高。 这炙热的体温很熟悉,像极了高热时的模样。但在这炙热体温中不断游走的细密的痒意却让郁明陌生。 早已凉爽甚至带了三分冷意的秋季深夜,坐在马车里的人却浑身冒出了细密的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到了。” 就在郁明努力压着骨子里的热意和痒意思索着他到底是怎么了的时候,马车停下,外头响起了护卫的声音。 车帘掀开,立在马车旁的护卫看着马车内的青衫身影席卷而下,随后似一阵风一般从他眼前走过,快步进院。 护卫被派来跟随这位不知身份的公子也有几日了,平日里看这位公子行事作风一向镇静,待人也是彬彬有礼。但今夜倒是奇怪,不知怎么突然这么急躁。 护卫不知道,郁明不是急躁,他是燥热。 凉爽的秋风抚面,稍稍降去郁明脸上的热意,但他体内的热意却是分毫未减,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纵使郁明未曾经历过,但他在这一身的燥意下也明白了几分,他只怕是中了迷情药。 宅院内一片寂静,郁明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走到书房外院时,郁明只觉身体虚浮,他撑住门框深深吐了一口气,一吐一吸间他的呼吸都是炙热的。 稍缓过一口气,郁明推开大门,压制着浑身的燥热,努力保持着清明走进院中。一进院,透过已经有些迷离的视线他一眼就看到了忠平正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靠着柱子耷拉着脑袋。 即便郁明的神思在被陌生的欲念侵蚀着,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也立马发觉了异样。 快步走去,蹲下,抬起忠平耷拉的脑袋,只见忠平双眼紧阖,没有丝毫反应。 郁明心底一沉,迫不及待探向忠平的鼻息还有脉搏。忠平鼻息平稳,脉搏也稳健。 这是被人迷晕了? 泛着薄红的脸上清冷的眉眼瞬间阴沉了下来。 砰—— 一声巨响。 书房门被人踹开,门开,只见书房里一个和郁明身量相当的男人埋首趴在了书案上似乎也晕过去了。 一脚踹开门的人甚至都没有进门,见到书房里的场景他毫不犹豫就转过身。 青色衣摆荡过,一滴汗垂直落在落在了青石地面上。 书房距离正院有些距离。出门前,郁明觉着这距离正合适,他进进出出不会惊扰到她。可如今,郁明却觉着这距离怎么该死的这么远。 郁明急得发狂,这狂意甚至压过了那股子热意。 平日被人温柔以待的院门还有正房门被人猛然推开。院中……房中,空荡荡,哪有他娘子的身影。 本就急躁的心沉到了谷底,再添上那一股股不断向他涌来的热意和欲念,一向温和清冷的面庞上透出了一丝阴厉。 修长的手握拳,手背上青色筋络鼓起。指尖死死掐入了掌心,而手的主人却已然察觉不到任何痛意。 “娘子……” 平日一贯温润的音调,眼下沉重的很,沉重语调中还带着一丝悔意。 他不该留她在宅子里的,他不该出门的。他不该觉得有护卫和忠平在,就会保平安无事的。 指尖掐破掌心,混沌的神思清醒了三分。随后在屋中呆呆定了几息的郁明挪了挪步,转过了身。刚转身,他本阴沉的眼眸一亮。 “娘子!” 距离郁明几步之外的屋门处,一道纤细身影倚门而立。皎白月色下,白衣倩影,她手拿了一段红绸,那一抹红给她冷艳的面容添了一抹艳色。 定在屋内的郁明看着月色下的身影,呼吸沉重。 她无事,她好好的! 郁明心底猛烈的喜意涌起,喜意裹着那股子热意席卷了他全身的血脉,刺入骨中,扎进脑内。 不行,他不能再在这呆着了,她会察觉到异常的。 站在门边的冯十一眼看着屋里的男人在见到她后眼眸一亮。可这一亮后,男人非但没有像平日里一样迎上来,还往后退了一步。 冯十一面上带笑,内心怒气翻腾。 好……真是好样的…… 一手攥着红绸,一手拿着一个瓷瓶。冯十一跨过门槛,迈入屋中。 她迈一步,屋内的男人退一步。 冯十一一步步迈入,他一步步后退,很快他已退无可退,而冯十一又逼近了两步。暖黄烛光下,冯十一终于看清了他,看清了他脸上的薄红,看清了他满脸细密的汗,也看清了还有他微蹙的眉心已经被他轻咬着的薄唇。 他不对劲…… 冯十一一眼就察觉到了。 勃然的怒气很快被下意识的担忧占据了一半。 “夫君,怎么了?脸这么红,是发热了吗?” 退到床榻边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有些热罢了。我泡个澡就好了。” 冷水,他现在急需冷水。就是不知冷水能不能散去他这一身的热意。今夜,他什么都没沾,是何人何时给他下的药。这药又到底是什么药,这药效似乎过于猛烈了些。 郁明咬着唇,压抑着唇角即将溢出的那声闷哼。 他得赶紧离开她…… 郁明小心翼翼错过身,试图从他娘子身侧路过去浴室。可刚擦过,他的手腕被人擒住。 冰凉的皮肤透出手心贴在他的手腕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沁香也钻入他的鼻尖。 “娘子……” 他的声音暗哑的可怕,抬眸看她时,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侵略性。 感受着掌下滚烫的皮肤,再看他越来越红的脸,冯十一也反应过来三分。 他中药了,还是该死的迷情药。 他去一趟春风楼,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倒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耐心早已全无的冯十一沉下眼。 “谁给你下的药?” 郁明眸中惊诧略过,但他下意识还想隐瞒。 “不是……” 两个字刚出口,炽热的身躯被人控着手腕猛然一拽,下一息,郁明被人甩在床榻上。 不是温和被推倒。 身型虽清瘦,但身量却甚高的郁明真是被人直接甩在了床榻上。 倒在床榻上,郁明瞪着迷离的眼眸,还来不及惊讶就眼看着他的娘子提着裙摆上了榻。 上榻后她向着自己靠近,再一坐。这一坐正好坐在了见到她之后就喧嚣不已的存在上,痛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感觉入混沌的脑中。 “嗯……” 一直在压在咽喉中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修长的脖颈仰起,他脸上细密的汗凝聚,化成一滴汗珠,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下,滑过咽喉滑过喉结,最后隐入了掩在齐整衣襟下的锁骨间。 “娘子,起来好不好……” 他的音调暗哑不堪,鼻息更是沉重,简单几字他更是吐的艰难,像是从牙关间挤出的一般。 眼看着他一贯清冷的眉眼如今混沌不堪,也不知是不是隐忍的太艰难的缘故,他眼角甚至被逼出了泪。水雾眼眸下,面颊殷红,乌黑的发丝被薄汗浸湿沾在鬓边,而一双好看的薄唇更是被他自己咬出了牙印。 俯在他身上的冯十一,自上榻后视线就在他脸上游离着,如今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起来,反而扭了扭身子,贴近了他的耳侧。 “夫君都这样了,还不肯要我吗?” 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日日摆在眼前,他天天佛性地要命,怎么都不碰她。然后转头去什么春风楼,结果把自己搞成这德行回来了,还不碰她。 她是什么毒药吗?碰她会死吗? 新恨旧怨一起涌上心头,冯十一眉眼冰冷的很。 她贴在自己耳侧,郁明看不到她眼眸里的冰冷,他只能感觉她的软,她的香,还有他自己的欲。 郁明绷着身子,试图再开口时,他的耳垂处传来了痛意和湿意。 她咬他! 微弱的痛意过后,是酥麻,酥麻入骨,直入脊椎。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一直苦苦隐忍的郁明,一把扣住了俯在自己腰腹之上的腰肢。 腰肢入手,一个旋身 ,床榻上两人的位置顿时发生了变化。 冯十一的背脊抵在了床榻上,身上是喘着粗气的他。 冯十一抬眸,他也用充满欲意的眼眸看他。 四目相对,冯十一不知为何也感受到了一股燥意。下一息,本扣住她腰肢的手移开,顺着她的小臂滑到了她手掌心。 十指相扣,他的掌心炙热。 湿炙热的手掌扣着她的手,慢慢上移,在他粗重.喘声中,冯十一的双手被举过了头。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0节 双手被扣在头顶,冯十一看着男人愈发锋利的眼眸挑了挑眉。 这几日,他看来在春风楼中学了不少花样呢。 怒意化作淡淡杀意,冯十一噙起冷笑。 “夫君这是做什么?” 冯十一问话时,觉着一股柔软缠上了自己手腕,冯十一微微仰头,受限的视线里她只见到了一抹红。待那抹红挂到一旁的床柱上时,冯十一才看清。 这是她拿来的红绸,她本打算拿来绑他的红绸,他倒好,绑到她身上来了。 红绸很快在床柱上打了一个死结,打完结后,男人还拉了拉,确保无误后他撑起已经快到崩溃边缘的身体。 “娘子,你别动。我去泡个冷水,很快就无事的……” 郁明艰难下榻,说话时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再看一眼,他就再难保持清明。 踩着都已经发软的步,郁明刚走到屋子中间,身后破帛声还有咔一声疑似木材断裂的声音。 郁明定住脚步回头,只见床榻上,红绸破碎,而他的娘子坐在破碎的红绸间,眉眼冰冷。 “郁明,你敢再迈一步试试!” 冰冷的音调命令意味满满。 长在军中,许久未曾被人命令过的郁明在欲念的裹挟下,因为这声命令,脑中紧绷了许久的那个弦终于断开…… 离开床榻的脚步虚软沉重,回榻的脚步却急迫坚定。 走近床榻,郁明齐整的衣襟被人扯着。 啪—— 郁明再次被人甩在床榻上,结实的背脊砸在床榻上砰一声,随后是更大的两声清脆声。 郁明偏头,是她两手掌落在了他的脸两侧,手掌落下的清脆声中似乎还带了一丝其他的破碎声,但意识早已混沌不堪的郁明并未注意,再转回眸,他的视线都在她殷红的双唇上。 殷红的双唇离他越来越近,下一息,红唇碾在他的唇上,是他渴求已久的冰凉,更是他渴求已久的她。 大掌叩上后脑勺,本想占据主动的人的在四唇相贴的瞬间就陷入了被动。 湿润的舌尖抵开了她的唇关,就似那夜中秋夜在马车上一样,他很快就攫夺了她唇舌间所有的湿润,占据了她的唇关间的每一处空隙。 唇齿交融,若有若无的水声,一声轻吟后是一声闷哼。 被逐渐夺走呼吸,意识也开始飘离的人在轻吟声后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能陷在他的吻里忘了初衷呢。 今夜,做主的是她,不是他。 双唇微离,薄唇的唇角湿漉中带了一抹血色,舌尖卷过,那一抹血被卷入唇角。 血色被卷走,但很快又从唇角渗出。但男人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她,大掌不断在她腰肢上游离着,然后用迷离的眼神,哀求的语调唤她。 “娘子……” 嘶—— 凌乱的衣襟被人一把撕开,凉意抚过精壮的胸膛,男人迷离的眼神中多了丝困惑和震惊。 可他还来不及细思,他娘子今夜力气怎么这么大。 就见他双唇红肿的娘子举起白皙的手抚上了她自己的衣襟。手指入衣襟,微微用力,衣襟挑开随后滑落。衣裳半解后是圆润的肩头,雪白的胸脯。 男人呼吸一顿。 嘶—— 衣裳被人撕成了条,成条状的白绸缠上手腕,这次被捆在床柱上的手换了一双。 研磨 轻碾 被控在床榻上的人忍受着那一股股袭来的欲念,牙关都快咬碎了,但他身上的人存了心折磨他,给了他,但却不让他痛快。 男人的瞳底,血丝腾起…… 啪—— 床榻上再次传来破帛声和木材断裂声。 本处上位的人瞬间被反制在身下,得以自由的修长手掌把住床头借了力,不过才让床帐剧烈飘荡片刻。 咔咔—— 这一次,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又明显。 三番两次,床柱再也承受不住。 砰—— 在床柱彻底断裂,床顶塌下的瞬间。男人已经一个滚身抱着娘子下了榻。 光滑的背脊在手,郁明轻吻了怀里的人几口。 “别怕,今夜我们睡软榻……娘子,还受的住吗……” 【作者有话说】 果然被高锁了,我好难啊 这是我为了过审核改的第七版了,求审核放过我吧! 第32章 清晨,天光初亮,鸡鸣。 在书房外吹了一夜冷风的忠平缓缓睁开眼。刚睁眼他就觉得头脑昏涨,歪靠着的脖子更是痛的厉害。 捂着脖子正了正骨头,骨头咔咔两声后忠平端正了身子。刚坐直,他眼睛猛然一瞪,随后他慌忙环视周身。 放在地上的托盘,跌落倒扣在地上的碗,大敞着的书房门。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转,忠平的脸瞬变。什么头昏脑胀,什么脖子痛,在这一瞬间都被忠平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跌跌撞撞起身,忠平两步就冲到书房门外。书房里的书案上一个男人正趴俯着。忠平冲过去揪起男人的后衣领就开始摇晃。 “醒醒,醒醒。” 在忠平的疯狂摇晃下,意识昏沉的人清醒了三分,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 忠平急躁之下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果然挨了一个巴掌,本昏沉的人瞬间清醒。 “忠平小哥?” 忠平皱眉:“昨夜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男人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坐在这书案前看书了。” 本就是幌子,自然得扮出幌子该有的样。 见男人一脸茫然同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忠平黑了脸。没有在书房里再停留,忠平松开男人的衣领,转身就跑。 忠平所跑的方向正是正院,一路疾跑时忠平还在一路回忆。 昨夜他只喝了娘子送来的甜汤,喝了那碗甜汤他才失去意识的。想来那甜汤里被人下了迷药,那药量连他都能放倒,更别提娇娇弱弱的娘子了。 完了…… 出大事了…… 忠平脑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忠平一路疾跑到正院,站在正房面前,忠平缓了缓气,气缓过来了,但心还猛跳着。 感受着猛跳的心脏,忠平叩了叩门。 “先生,娘子。你们在屋里吗?” 可千万要在啊,千万要在啊…… 忠平内心不断祈祷着,可结果并不如他所愿。他连叩了几次,屋子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忠平闭了闭眼,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推开了房门迈了进去。 进房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忠平不由瞪大眼。屋里一片狼藉,满目都是碎锻,红红白白四处散落着。还有那张榻,韩伯说花重金买的床榻眼下塌的七零八落。 最要命的是,靠窗的软榻上正趴俯着一个身影。除了精瘦腰腹上盖着一件外衫,身上再无一物。而且趴俯的身影对于忠平的入内毫无反应。 忠平一眼就认出软榻上的身影。是他的主子。 没有犹豫,一个箭步,忠平冲到榻前。 “先生,先生。” 忠平试图将软榻趴俯着的主子翻个身,刚把手碰上他主子的背脊,就发现他主子光裸的背脊上除了那处腕大般的旧伤,还添了数道抓痕。 忠平来不及细思,避开那些抓痕将他主子翻了个身。这么大的动作,他主子依旧没醒。而且翻正过来的面容血色全无,眉头更是紧紧拧在一处。 “娘子……” 软榻上的人轻轻呢喃了一句,音调虽低,但忠平听的一清二楚。 忠平头皮一紧。 对啊,他家娘子呢。 忠平环顾了四周,最后把视线落在了那处坍塌的床榻上。 娘子别是被埋在床榻里了吧。 “快来人,都出来,别藏着了……” 忠平疾步走到院子里嚷了一声, 再折回屋子里时,见到他方才还全无意识的主子如今居然半撑起身子俯在软榻边缘。忠平还来不及高兴,就见他主子披散着乌发,捂着胸口,白着脸吐出了一口血。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1节 “主子!!!” 宅院里陷入了一片混乱,宅院的女主子却一无所知。她正瞪着一双眼底满是青紫的眼,揉着腰,穿行在巷子里。 这走就是不如直接上屋檐快。 至于她为何没有似往常一样直接上屋檐。那是因为她腿软。从宅院里翻出来时,她就因为腿软险些跌下墙,险些被人抓个正着。 一夜,整整一夜…… 昨夜在床榻上时冯十一还存了坏心要好好磨磨他。可他不仅反制住了她,还弄塌了榻。到了软榻上后,在狭小的软榻上,她更是失去了所有主动权。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夫君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居然会打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结。 到了软榻上时,他已经彻底被情欲掌控了。她以前觉得他在榻上的温柔很磨人。可是失去温柔的他便是折磨人。被翻来覆去两回,他才解下束缚住她手的绸缎,冯十一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又被他拖入一场情欲中。双手得以自由的冯十一除了攀附在他的肩头给了他一背的抓痕,什么都做不了。 天边微亮,他终于偃旗息鼓。而冯十一在他阖上眼后,没有犹豫,穿上衣裳托着疲软的身影就出了门。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累了还要出门,是因为她得弄清楚一件事。只有弄清楚这件事,她才能决定要怎么对他。 跟着记号,冯十一到了一处普通民巷中。立在一扇普普通通的大门前,冯十一叩了叩门。 吱—— 大门打开,发出陈旧的声音。 冯十一抬眸,和一双同样眼底都是青紫的凤眼对上。冯十一眨眨眼,门内的人开口。 “老大,你来啦?” 小心翼翼的音调中带着一丝心虚。 一夜未眠,冯十一脑子转的都慢了,所以她也没听出那话语里暗藏着的心虚语调。 抬步,进院,环视了院子一圈,冯十一问。 “人呢?” 冯十一问话时,还在偏头打量,偏头时她纤细的脖颈露出。脖颈上斑斑红点,让人一看便知她昨夜经历了怎般激烈的情事。 站在她身侧的时寅看到那些红点,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问话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复,冯十一扭头,却发现时寅在盯着她发呆。 冯十一皱眉:“问你话呢?怎么了?昨夜的伤还没治吗?” 时寅回神轻咳一声摇了摇头:“治了治了。人就在那间偏房。老大要问话吗?昨夜我都问过了,但他怎么都不说。” 冯十一以为时寅是用了刑,可推开偏房门,进去,发现人安然在床榻躺着还睡着,冯十一侧目。 “你怎么问的。” 在冯十一面上一向没皮没脸的时寅在冯十一发问后,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了薄红。 “就这么问的……” 时寅支支吾吾,冯十一也没耐心细细问。拖了一条椅子到床榻前,冯十一坐下,然后她对着时寅使了个眼色。 “把人弄醒。” 噗—— 一盆冰冷的水迎头浇下,床榻上的男人抖了一个机灵随后陡然睁开了眼。睁开眼的瞬间,犀利的视线就向床榻旁的两人扫来,男人眼神很犀利,但当他下意识想起身时,才发觉自己动不了。 即使他没被捆绑,但他依旧动不了。 “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问话时,视线落在立在一侧的妖娆身影上,本犀利的眼眸闪过一抹不自然。而被他盯着的时寅对上他的视线后则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半空中的眉眼交锋,冯十一并没关注到。她只是睨着眼看着床榻的人,缓缓从袖口滑出一柄短刀,然后拿在手上漫不经心把玩着。 “都这样了,你觉得你还有资格问问题吗?不该先想着怎么保自己的命吗?” 床榻的人冷嗤一声。 “有本事,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别想从我这知道任何事情。” 噌—— 银光闪过,短刀脱手,直直射向男人,最后钉在了离男人耳朵不过分毫的床板上,短刀入板的瞬间还噌鸣了几声。 寻常人见到这一幕,定然早已吓坏。可男人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我说了,有本事,杀了我!” 话音未落,本坐在椅子上的人如闪电般掠起。上榻,掐脖,一连贯的动作快的让人压根反应不过来。 “老大……” 时寅一声惊呼,床榻上的男人脸色已经开始涨红。而手下正在逐渐用力的人面色冷淡,眼神冰冷。 “我问你,昨夜与你相见的那个男人,他这几日都在春风楼吗?他点妓子了吗?” 两步就迈到榻边的时寅听到这问题顿住了身型愣住了,而床榻上鼻息已经开始稀薄的男人则懵了,然后露出茫然之色。 “你说什么?” 冯十一这会有耐心了,她又重复了一边再加了一句:“他有没有点妓子,摸手,喝酒,下棋,睡觉,他与妓子做了哪些?” 面色涨红的人仰着粗壮的脖子,愤愤道: “呸,这些脏污事,他才不会做。你到底是谁?杀人便杀人,乱扣什么帽子?” 面色愤愤的人眼看着掐着他的人露出了一个笑脸。随后,他的脖子被松开,掐他的人下了榻。 “好了,该问的问完了,我走了。” 眼看着冯十一迈步出去,终于回过神的时寅追了出去。 院子里,时寅站在冯十一面前一脸难以置信。 时寅:“老大,你就问这么一个问题啊?” 冯十一:“不然呢?” 时寅:“你不问问你夫君的真实身份吗?” 冯十一:“你不是说了那男人什么都不说吗,我回去自己问他就好了。” 只要他没有碰其他女人,那他还是她的好夫君。他们之间什么都好说。 从昨夜见到他在春风楼时就开始积累的怒气在一个简单问题后烟消云散。 冯十一:“我先走了。” 时寅扯住她:“那屋子那个男人怎么办啊?” 冯十一:“随你啊,要杀还是要放。” 时寅苦了脸:“老大,我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就这么放了?” 冯十一:“单子不是还挂着吗?你可以再关几天。省得到时候你又要把人找出来再杀。放在眼皮子底下,多方便。到时候一刀解决。” 冯十一云淡风轻,时寅了无生气。 “知道了,老大,你走吧。” 冯十一点头,打开大门时她突然又顿住脚步回头。 “对了,昨夜有人给我夫君下了药,问问那个护卫,再查查春风楼,看是谁干的?” 把人送到门边的时寅咽了一口口水。 “老大,找到下药的人后,你预备怎么办啊。” 冯十一勾唇冷冷一笑:“你说呢?” 托着疲软的步伐出门,回去时冯十一脚步却甚是轻快。 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宅院附近,冯十一发觉暗中的人似乎少了一些。原路翻墙回去,回到主院时,她就听到屋里传来嘈杂声。 皱着眉,冯十一推开门,推开门的瞬间数双眼睛齐齐射来。冯十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朝她快步走来。 “老赵?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管我什么时候到的,还好我到了……冯十一,你简直太胡闹了……” 啪—— 就在老赵一脸怒容走来之时,一个瓷瓶意外从老赵手里脱手,落地时清脆一声,随即瓷瓶咕噜咕噜滚落到冯十一脚边,冯十一低头一看。 这不是她从春风楼老鸨那拿的助兴药吗? 第33章 四目落在瓷瓶上,冯十一还没反应过来,老赵就已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捡起了瓷瓶随即揣进了衣袖里。老赵再直起身时,对着冯十一便是一顿念叨。 “你怎么回事?一大早的不见人影。便是出去也该知会一声,你瞧把大伙吓得!” 老赵背对着人声音严厉, 但面对冯十一却一个劲地在挤眉弄眼。冯十一侧过老赵扭曲的脸,把视线落在了老赵身后。 不算小的屋子里眼下站了不少人,除了一个泪盈盈的阿无,其余的都是面孔陌生的男人,一众男人如今正围在坍塌的床榻四周,手上扛着塌下来的床顶部位,看着她一脸茫然。 至于阿无,抹着泪朝着冯十一走来。 “娘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们以为你被埋在床榻里了。” 眼前的景象还有阿无的话都让冯十一愣了半瞬。她再环顾四周,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夫君呢?” 正院偏房里,冯十一见到了自己夫君。 一个时辰前还轻吻着她露出疼惜之色对她说着对不住的男人,如今面无血色,双眼紧闭,已然昏迷不醒。 无视见到她后眼眸一亮的忠平,冯十一站在床榻旁看着床榻上那张苍白面容沉了脸。 “怎么回事?” 冯十一问话,忠平下意识看向老赵,老赵则叹了口气。 “忠平啊,你去取些烈酒和热水来。再让人去药铺把我方才写的药方上的药都买来。”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2节 忠平其实到现在也还没完全弄清楚自己主子怎么了,但亲眼见到他家娘子无事,忠平心头也算是放下了一桩事。眼下老赵发话,忠平没有犹豫立马应下出了屋。 寂静无声的屋子里,老赵原本还淡淡的面容也沉了下来。他一把将立在床榻前的冯十一拉到角落里,然后拿出藏在袖口里的瓷瓶。 “你真的是太胡闹了,再急色,也不能给自己的夫君下这种猛药啊。眼看着服了药开始转好的身子,眼下好了,功亏一篑。还更严重了……你……真的,让我说你什么好。” 老赵一脸严肃,冯十一看着老赵手中的瓷瓶却觉得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昨夜她着实生气,一气之下才去春风楼老鸨那拿了这些助兴药。可待她回来,这药都未曾派上用场,她就被折腾了一夜。 不过,这些如今都不重要。 冯十一拧着眉:“不是我给他下的药。是他在旁处中的药。我今晨出门前他还好好的,是不是中的药里有其他毒?” 冯十一问这话时,内心杀意腾起。 可这杀意很快就被老赵的话按下。 “不是中毒……就是纵欲过度,气血两亏!” …… 冯十一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她垂眸用脚蹭了蹭地。 “也没有纵欲过度吧。就是次数……多了些,我都好好的……” 冯十一说着话,音调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 冯十一在老赵面前一贯都是仰着头说话的,何曾这么垂头低语过。老赵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心虚。 “哼……你以为你夫君同你一样啊,他本就气血不足是个破败身子,还这么折腾。年纪轻轻,真是太胡闹了……多来一回,命都可以不要了。” 冯十一不知她夫君在她走后吐了口血,老赵说纵欲过度,气血两亏她也以为是昨夜胡闹导致的。她都生龙活虎,她夫君问题应该也不大。可再听老赵的话,她察觉到不对,她抬起头,脸上心虚之色顿散,唯有犀利。 “什么意思?什么叫破败身子?什么叫命都可以不要了。你不是我说夫君只是和旁的文人一样,身子弱了些并无其他问题吗?” 冯十一问一句,进一步。很快把老赵堵在了角落里。 老赵被堵在角落里,手脚都无处安放。 完了,说漏嘴了。 老赵皱着脸,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一下。 难得揪到这位姑奶奶心虚,想多念叨几句,这下好了,把自己都捅出去了。 “十一啊……” 老赵讪笑着,刚想解释,床榻方向传来了一声轻咳声。角落里的两人齐齐回头。 “娘子……” 床榻方向传来一声低语,两人齐齐快步朝床榻走去。本以为床榻上的人醒了,可走到床榻旁时才发觉,床榻上的人并未醒,而是皱着眉,渗着冷汗在说着梦语。 看着一贯温和的面庞如今一副痛楚之色,冯十一心头一揪,她扭头横眼扫向老赵。 “你快治啊!” 忠平把药方给了韩伯,自己端着烈酒和热水重新回了屋。 看着老赵拿着针先是过了一遍烈酒,又过了一遍火,最后一根根扎到他主子身上。忠平站在一侧难掩面上的焦急之色。 就在老赵要落下最后一根针时,床榻上的人的身躯猛然一颤。 “父亲……阿兄……” 比起方才唤娘子时的梦语,这两声几乎是喊出来的,音调凄厉又痛楚。 这一声,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僵住了身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忠平,他下意识看向了他家娘子。他家娘子正蹲着身子拿着帕子给他主子擦着汗。 “无事了,夫君。我在呢。” 他家娘子对着他昏迷不醒的主子语调轻柔,再扭头看赵大夫时却语调阴沉。 “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老赵拿着针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这不正在想法子吗? 老赵扎下最后一针。 “守着他,不要让他乱动,我去给熬的药里添些安神的药材。” 老赵出了门,就留下了冯十一和忠平守着床榻。床榻上的人眉头紧皱,始终没有舒展,像陷入了什么恐怖的梦魇中一般。 冯十一给他擦着汗,也试图给他抚平皱眉,可他依旧还是那样,时不时就会低声喃语。 “娘子……” “父亲……” “阿兄……” 声声梦语清晰入了冯十一的耳,冯十一不知一侧的忠平听到这些梦语内心正焦急,她只是内心疑惑。 他居然还有阿兄? 他到底是何身份啊…… 本打算回来便问他,谁知道他瞒她的事那么多,连自己身子不好这种事都瞒着她。 若是她知道,昨夜她就是伤了他,把他按在冰池里,都不会让他被情欲裹挟导致如今这副模样。 而一侧的忠平,不知道他家娘子已经发现了诸多端倪,他专注盯着昏昏沉沉的主子,生怕他主子再多说些什么梦语,惹得他家娘子疑心。 就在忠平焦急甚至无措之时,屋外传来繁杂的脚步声。忠平还没反应,就见他家娘子回了头。 “忠平,出去看看。” 忠平习武多年,耳力甚佳,他才听到声音都没反应呢,他家娘子就发了话。 而忠平因为脑子里太乱,所以也来不及细思,立马依命走了出去。 忠平出去了好一会都未曾回来,听着繁杂脚步声越来越近,冯十一沉着脸起身,起身瞬间,短刀入手。 沉着脸,拿着刀,冯十一走到房门处。在脚步声接近屋门时,她率先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冯十一看清楚了屋外的人。短刃瞬间回袖,她脸上也带了三分笑意。 “舅舅,舅母,你们怎么来了?” 屋外站着的正是陈渡和陈夫人,屋外的陈渡一脸深沉而他身侧的陈夫人则一脸忧心。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行人。 见到门后的冯十一,一脸忧心的陈夫人率先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十一啊,阿怀怎么样了?忠平传话来,说他病了。阿怀如今在哪呢,我和你舅舅带了医师来。赶紧带我们去看看。” 冯十一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人群最后头的忠平身上,忠平对上他家娘子的视线,懊恼挠了挠头。 他着急啊,那时候他主子吐血了,娘子不见了,赵大夫也没来。他别无他法只能给节帅送信了。 陈夫人拉着冯十一的手,手心都在冒汗。感受到陈夫人手心的湿漉,再看她一脸担忧,冯十一收回视线,侧身让了让位置。 “夫君就在屋里呢。舅舅,舅母进来吧。” 老赵去厨房给药炉添了药再回来时,发现屋子里站了一群人。老赵还愣神呢,就见冯十一对他招了招手。老赵进屋,走到冯十一身侧,只见冯十一对面站了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还有个衣着雍容的妇人。 “舅舅,舅母,这就是赵大夫。是我药铺里的大夫,夫君身上的针就是他扎的。” 舅舅?舅母? 老赵满心疑惑时,只见面容威严的男人对他颔首示意。 “赵大夫,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老赵有些懵,他身侧的冯十一却对他点了点头。 “去吧……” 老赵就这么跟着男人出了屋,站在院子里,男人神情严肃。 “赵大夫,我带来的医师说,你的针法甚妙,开的方子也极好。阿怀之前便说,他的身子有人在调理,想必便是你了。今日,我想听 句实话,阿怀的身子到底如何?” …… 屋子里,冯十一眼看着老赵跟着她夫君的舅舅出门,而她,则被陈夫人拉到了一侧。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渡和陈夫人虽然带了医师来,但床榻上的人,两手乃至两臂都被扎了针,医师都无从下手把脉,这才有陈夫人这一问。 面对一脸关切的陈夫人,冯十一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虽不通世俗,但也知道,和她夫君的长辈说她夫君如今这样是因为中了药导致纵欲过度,那她夫君往后都不用长辈面前做人了。 冯十一垂下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冯十一一问三不知,陈夫人只能干着急。直至陈渡再次进门。 “夫人,我们该走了。” 陈夫人扭头看看床榻又看看她夫君。 “怎么刚来就要走,阿怀他……” 陈渡:“赵大夫说,阿怀并无大碍。我还有要事,我们先走,过两日再来看阿怀。” 说完,陈渡看向冯十一,面色稍稍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一声。 “还得麻烦你好好照顾阿怀。” 生疏客套的语调让冯十一蹙眉:“他是我夫君,我自会照顾好他。” 陈渡一行人来的快,走的也极快。只留下了一个医师还有诸多名贵药材。 看着留下的那个医师,老赵也皱了皱眉。 “郁夫子的舅舅到底是何身份啊,这一身气度真摄人。面前夸着我医术好,问了我一堆问题,转头又留下了一个医师,这是防着我,还是觉着我医术不够格?” 老赵平日待人一向平易近人,唯独在医术上,若有人质疑他,那他就会极为不爽利。 而冯十一则看着骤然空了的院落,目光幽深。 “我也想知道他是谁……”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3节 * 从宅院而出,绕了一个圈,陈渡将夫人送回府后转头去了城外的军营。 重军重重把守下,身着一身常服的陈渡跨步迈入了一顶军帐,昏暗的军帐中挂着血迹斑斑的一个人,听到脚步声,挂着的人微微抬头,他见到陈渡并无什么反应,但待他看到陈渡手中拿着的那柄红樱长枪时,他瞳孔一震。 看到挂着的人脸上的细微变化,陈渡神色未变。他将长枪立在一侧,自己走到木架前。 “莫生,我再问一次。是何人送你来苏州的?” 挂在木架的人咧嘴一笑,满嘴的血。 “节帅,这重要吗?当年之事,如今也该有个定论。我苟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替老元帅和少帅还有三万兄弟讨个公道了。你送我进京,送我到御前,我自会将一切说个明白。” 陈渡神色淡淡并不搭话,而是继续问:“是肃王派人送你来的是吗?” 问话的结果就如前几次一样,挂在木架的人依旧选择了缄默。陈渡也不急,扭头就走,只留下了那把红樱长枪。 迈出军帐,陈渡的神色全然没有了在军帐里的淡然,变得阴沉。军帐外,身着白衣的幕僚正在候着他,见到他出来迎了上前。 “节帅,他还是不说吗?” 陈渡颔首。 幕僚打量了下陈渡的阴沉脸色,斟酌半刻后道: “要不让少将军来吧。说不定那莫生会对少将军开口。节帅不是已经同少将军说了莫生的事吗?为何又要背着少将军抓走了莫生,还瞒着少将军。” 陈渡:“我同他说,是不想有朝一日事情大白天下,刺激到他,得让他先有个准备。我瞒着他,也是不愿让他裹挟到这些事情里。所以我支开他,让他去找镇北侯府那孩子。没想到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他还中了不知何方的算计,中了药。这般情况,我怎么能再把他牵扯到这些事情里来。” 幕僚:“那……节帅之前有意将兵权交给少将军的事?” 陈渡:“镇北侯府覆灭,不管是不远千里来找我的镇北侯府一行人,还是送到我眼前的莫生亦或是还在京中的阿枕。重重算计,我如今就算不想入局,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只能入局。此番,若我真出了什么事,我要你们全力扶持阿怀,阿枕自幼习文不懂任何治军之道。除了阿怀,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了。这镇南军的军权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幕僚震惊抬眸:“节帅……” 第34章 普通民居内,床铺之上的人用尽全力试图挣脱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可无力的全身让他的拼命挣扎成了可笑的蠕动。甚至他连自己口中塞着的那坨布都甩不掉。 努力了许久,除了满额汗,岑成什么都没有得到。瞪着眼盯着陈旧的床顶,岑成心中只觉嘲讽。他征战沙场十余年,杀敌无数,原以为他最终归宿会在那战场之上。可谁曾想,会是在这么一个破旧小院,这么一张破床上。甚至他还是败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上。 好在世子前两日就被少将军接走了,他此行的任务是完成了,只是他还没给侯爷和死去的那些兄弟报仇呢。 想到此,岑成眸中凶光闪过,他没有再动,而是默默留存体力,试图等待一个好时机。 岑成正闭眼调节气息时,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听到脚步声岑成并未睁眼,而是装作熟睡的模样。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回力了,不能在此时再被那个性格怪异的女人看出端倪。 门咿呀一声被推开,岑成能感觉到有人正在往床榻靠近。岑成调节着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着。他以为自己佯装的很好,可待人靠近床榻,只听冷冷一声。 “别装了。” 这声音? 岑成睁开眼,偏头看去,站在床榻旁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女人,而是今晨险些掐死他只为了问个莫名的问题的女子。 岑成眼眸微眯,然后就见那女子伸手探来。看那手探来的位置,岑成以为她又要掐自己,下意识想避,可那女子手更快,手微微上移,并未掐他,只是取走了塞在他嘴里的布。 “我有话问你!” 岑成:“我说过了,有本事杀了我。你不会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消息的。” 岑成这么说,本以为眼前的女子又要暴怒掐他。可没想到她只是淡定笑笑,转身拖了张椅子坐到了他面前。 “认识郁明吗?” 郁明?是谁? 岑成内心疑惑但面前神色不变,抿紧唇一言不发。坐在他面前的人看他那样也不着急,而是继续问道。 “那阿怀呢?” 笔挺挺被捆本面无表情的岑成听到这短短的一句问话时眼皮不由一颤。岑成什么都未说,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人却什么懂了。 只听一声轻笑。 “原来阿怀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女子的声音温和,面容更是平淡,和早间下死手掐他时判若两人,如今再从她口中听到了少将军的小名,岑成震惊之余不由疑惑。 “你到底是谁?” “这一路镇北侯府那么多人,偏偏选了你暗中带着镇北侯府世子独行。想来你对镇北侯府的忠诚度和身手都不差。可这样的你,偏偏对一个小镇教书先生毕恭毕敬。我本以为他也是镇北侯府的旧人,可他父母双亡,背上有那么大的伤口,梦中口口声声还唤着阿兄和父亲,还有一个在苏州能调动大批高手的亲舅舅。我思来想去,我只能想到一人。 十年前,萧关一役,雪封千里,靖北大元帅和靖北将军以及三万靖北军皆亡与阵前。偌大的战场只活一下了一支残兵还有重伤的靖北元帅次子,当镇北侯到达北境接管靖北军时,靖北元帅的次子就不知所踪了。靖北元帅府没了,但姻亲江南陈家还在。靖北元帅夫人正出自江南陈家,而她的亲弟弟,也就是如今的江南节度使。在江南,在苏州,只有堂堂节度使才能无声无息调动那么多人吧。 所以,他其实就是当年那个失踪的靖北元帅次子是吗?” 坐在椅子上的人看似喃喃自语,但每一字都敲在了岑成心上。他不再淡定,蠕动着身子就往床沿靠近。 “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镇北侯府一事与他无关。你敢动他,老子跟你拼命。” 看着床榻上的人赤着眼,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的冯十一淡淡一笑。 果真…… 还真被她猜中了…… 她的好夫君果真就是当年那个不知所踪的靖北元帅之子。 淡淡的笑意下,冯十一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是该怒该气还是该心疼他。 他梦中的那一声声阿兄和父亲喊的太过悲痛了,还有老赵的话,他舅舅那一身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个屈居人下的普通人。 冯十一原本是因为全然信任他,所以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并未多想,但这不代表她真的傻。事情现了端倪,许多事种种再一串联,她冷静下来细细想想便猜出了大概,又折回来,她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罢了。 床榻上的人目呲欲裂,冯十一却淡然。 “放心,我不会杀他。反而,我会杀了那些想对他动手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和我说说他,说说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 时寅拖着肩膀上的伤再回到了民居时,发现屋子里有动静,时寅刚冷着脸掏出刀无声靠近门边时,房门突然打开。站在房门后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看着那张面孔,时寅收起刀。 “老大,你怎么来了?” 冯十一瞥了她一眼:“去哪了?” 时寅看了屋内一眼,把冯十一拉到了院子里的角落里。站定后,时寅压低了音量,凑到了冯十一耳侧。 “我刚去见九娘了,昨夜随阁主去的那一行人伤亡惨重,那个宅子里压根没有那孩子,只有早就等着埋伏的一行人,连阁主都负伤了。所以昨夜我回去交差时,阁里压根没有起疑。只是让我养好伤势再待时机。可是,方才九娘又传话让我过去,她说,这单子,单主撤了。” 冯十一拧眉:“撤单了?” 在青云阁做杀手做了这么多年,冯十一也遇到过撤单的情况。撤单,先交的一半定金是不退的。其他单子也就罢了,可这单子光定金数目就很庞大了! 时寅:“嗯,九娘说的。九娘还说接下来阁里得低调一段时日,让我们都先蛰伏,不要露面。” 冯十一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 昨夜匆匆撤退,只怕遇到硬茬了。单子没做成,只怕还沾惹上麻烦了。 之前便同他说过,不要招惹朝堂中事。即便镇北侯府世子成了逃犯,那追杀他的必定也是朝堂中人。如今,折了人,单子还没做成,又不知招惹上什么人。 不过,如今这些也都不是她该烦心的事。况且,有那半数定金,足够青云阁蛰伏许久的了。 冯十一:“我知道了。正好,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办。” 时寅:“什么事啊,老大。” 冯十一:“我住在竹溪镇时,隔壁有个小女娃,叫王小花。前几天日丢了,你去帮我找找查查在哪里。” 等给她夫君取了针,正要喂药时,老赵才一拍大脑,说自己怎么忘了件大事。 王小花丢了,在冯十一带着夫君登上了去苏州的大船后的没几日就丢了。整座竹溪镇的人几乎都出动了,连县府里的衙役都来了一趟,可完全没有王小花的踪迹。老赵也帮着找了两日,可都没有进展。老赵看着王婶哭的红肿的眼,无助之下想到了冯十一,可冯十一到了苏州后他也失去了联络,一直到冯十一给他来信让他去找她汇合。 收到信老赵包裹都没收拾,就登上了去苏州的船。本打算一见面就和冯十一说的,可谁知道一进门遇到的是那么混乱的场景。 老赵说的时候,冯十一脑中就浮现了王小花那张嬉皮笑脸的小脸。说实话,她真的挺喜欢王小花的。如果无事,她会回去帮着找,可如今,她夫君这般,她是寸步离不开。 冯十一:“明路都已经找过了,你查查暗路。附近流窜的拐子还有青楼,都查一查。把人安全送回去。” 时寅应下,然后她瞥了一眼屋子的方向。 “老大,那屋子里那个怎么办啊?单子都撤了,那人,我是不是该放了?” 冯十一:“放了吧。” 看他方才恨不得吃了她的模样,对她夫君应该也算忠心的旧人。既然如此,那就放他一命吧。而且,把他放出去,应该还能钓出不少人。 有人想杀他,冯十一不在意,但若有人想顺着他把手伸到她夫君身上,她不能容忍。 时寅乖乖应下,应下后,时寅吞咽了一口口水,然后踌躇道:“老大,我去帮你找那孩子。作为交换,你原谅我一件事好吗?” 冯十一眼神淡淡,睨向时寅。 “什么事?” 时寅悄悄退后两步,随后闭了闭眼,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后连声道: “昨夜春风楼的药不是旁人下的,就是老大你下的,但其实也不算,是我给错了香,老大您点的,然后你又给你的夫君下的。所以,也不用查春风楼了,就是这么回事。我错了,老大,原谅我吧。那孩子我会找到的,就是这样,老大您慢走,我进屋了。” 时寅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冯十一还没反应过来,时寅已经快步转身进屋,随即啪一声关上了房门。 听着砰一声,再看房门被猛然关起,立在院子角落里冯十一僵硬着脖子抬头。 时寅说什么? 她该死的说些什么? 老赵拿出那瓶助兴药时她还觉着受了莫大的冤屈,如今告诉她,这药确实是她无意间亲手给她夫君下的。 这一夜的折腾,她夫君如今这样,都是因为她,因为一支给错的香? 看着那扇屋门,冯十一目露寒光,内心怒意翻腾。 屋子里时寅背抵着屋门,心猛跳,直喘着粗气。屋外迟迟没有动静,时寅内心正忐忑呢,转眸对上了一双眼眸。 看着那双眼,不敢在自己老大面前耍狠的时寅眯了眯眼。 “看个屁啊,再看,老娘把你眼睛挖出来。”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4节 狠话刚撂下,时寅觉得背后突然有一波重大的冲击力。 吧唧—— 时寅再回过神来,她已经趴在地上,四周都是大门碎片,而狼藉中一双黑靴踏着碎片而来。黑靴最后立在时寅身侧,一声冷冷的音调由上至下传来。 “找到王小花,这事就算了了。不然……” 阴恻恻的语调让时寅头皮一紧,她捂着隔着一道门还被精准踢中的屁股,拼命点头。 “知道了,老大……” 脚步声离去,时寅趴了一会确定没动静了,瞬间收起扭曲的脸,腾一下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的同时她扫向床榻,露出一副凶狠模样。 “好看吗?眼睛瞪那么大。” 第35章 冯十一再回到宅院时,宅院里恢复了平静。宅院外四周依旧布满了人,而宅院内还是原来的寥寥几人另多了一个初来苏州便忙的脚不沾地的老赵。 老赵端着托盘从屋子里出来时,没仔细观察,险些撞到了站在屋子大门边一动不动的身影。在即将撞上前老赵一个急停刹住了脚步。他是稳住了,可他托盘上的碗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顿住的瞬间碗就从托盘上甩了出去。就在碗飞到空中即将落地时,一只素白的手伸出,轻而易举托住了碗底。 碗稳稳当当,老赵悬着的心也落回原处,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压低音量问:“你站在门口干嘛?怎么不进去。” 冯十一木着脸把碗放回了老赵托着的托盘上,再看碗底留着一点药汁,她问:“他醒了吗?” 老赵摇头:“还没有,不过药倒是喂进去了。方才忠平问我你去哪了,我就说你心情不好,去花园里散心去了。你可别说漏嘴了。” 冯十一点头:“知道了。” 老赵端着托盘走了,站在屋外本还有些踌躇的冯十一进了屋。进屋时,忠平正守在床榻前,见到她进来紧忙起身。 “娘子!” 冯十一微微颔首,走到床榻旁。低头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里加了安神药方的缘故,床榻上的人不再梦语了,脸色虽还白着,但眉头也已经舒展开了。 坐到床沿上,冯十一头都未回。 “你出去吧,这我看着就 行了。” 冯十一的话让忠平如释重负。方才娘子突然出去了,老赵说他家娘子心情欠佳,忠平就在担忧,他主子中药的事他家娘子已经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这心情不好是因为担忧主子还是气他主子。 主屋里那一片狼藉,塌了的床榻,还有他主子背上的抓痕,忠平虽未娶妻但也懂得一些,想来只怕他家娘子昨夜也遭了罪。也不知道他主子在哪中的药,怎这般猛烈。 所以,虽守着主子,但忠平始终惴惴不安。直到他家娘子回来。如今再看他家娘子面容平静,语气更是温和,应当是没生气吧。 忠平暗自猜测的同时也很识趣依命退下了。 娘子回来守着主子了,而他,要去弄清楚到底是何人在重重防守下混进宅子给他下的迷药。又是谁给他主子下的药。 关门声后,屋子里除了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只有寂静。一片寂静中,冯十一缓缓躺下身子,把脸贴在了放在被褥外的那只宽大手掌上。 贴着面颊的手掌宽大,手心却冰冷,全然没有了昨夜在她身上流连时的那般炙热,就连平日里的温热都没了。 再仰头看那张平静的清俊面庞,冯十一心中满满的心虚和愧疚。 那时候她虽气,但她并不想伤害他。给他下迷药,本是最温和的方式,谁知道会弄成那样。 都怪该死的时寅。 怀着心虚和愧疚,昨夜杀了半夜人,又被折腾了天亮都未眠的人此时困劲也上了头。 怕伤到他不敢抱他,只能挪了挪身子窝在他的臂弯侧拽着他衣角的冯十一缓缓阖上了眼。 …… “阿怀,打完这仗回去,你可就要多个嫂嫂了。” “阿怀,你阿兄都要成亲了。回去,父亲也给你挑门亲事如何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郎啊!” “阿怀,情况不对,前方有埋伏,你马上折回去让你阿兄改道。” “阿怀,父亲被围困,我要去救父亲。你随莫副将出去送信。莫要回头。” “胡闹,谁让你们两个来的。” “阿怀,活下去,答应阿兄,要好好活下去。替阿兄和你嫂嫂说一句,对不住……” 满目的血,满地的残尸,当他从阿兄还有众多亲兵营士兵用血肉身躯给他铸就的屏障下爬出时,什么都没了。他的父亲,他的阿兄,众叔伯,似兄长一般的亲卫营士兵,还有三万将士,都没了。 天是阴沉的,雪是冰的,地是红的,人是麻木的。 不顾肩头被贯穿的血洞,身着甲胄的少年郎赤着眼撑起身,颤着被冻的发紫的手抚上了面对他而跪,替他挡下重重箭矢的阿兄的面庞。 “阿兄,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和父亲回家。阿兄,嫂嫂还在家等着你回家成婚呢,阿兄……啊…………” 凄厉的悲吼声在山谷回荡,泪水滑落,却化不开已在脸上干涸结块的斑斑血迹。 “阿兄……” “夫君,夫君……醒醒。” 心钝痛之时,陷入癫狂之中的少年郎隐约感觉有人抚去了他眼角的泪,同时还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唤他。 温柔呼唤下,眼前的场景突然变了。血没了,阿兄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片黑。少年郎在黑暗中打着转,四下摸索。 “夫君,夫君。” 冲破黑暗,迎来光亮。 那光亮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就似眼前的这双眼眸一般,满是柔光。 “夫君,你醒啦?梦魇了吗?” 眨眨眼,缓了缓浑身的刺痛,眼角还噙着泪光的人缓缓回神。 “娘子……” 一张口,他就发觉自己的声音喑哑的可怕。与此同时,昨夜的记忆慢慢回转。 极致的疯狂,极致的快感,极媚的她,还有不留余力的他。 本就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郁明下意识想起身,刚撑起手,才发觉身子软的可怕。一次不成,想再尝试。此时一只手伸出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摁了回去。 “好好躺着,乱动什么。” 略显不满的语调让忆起昨夜之事的郁明不安地抿了抿唇。 “娘子,对不住,昨夜……” 昏睡前同她说对不住,一睁眼又是对不住,这让本就心虚愧疚的人越发愧疚了。 “什么都别说,我好好的,也没生气。你哪里难受?要不要喝水?算了,我找老赵来吧。” “娘子……” 就在郁明试图再说什么时,纤细的身影已经急忙下了榻,她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鞋子就开门出屋。 “老赵……老赵……夫君醒啦!” 她的声音急切又嘹亮,听着她嘹亮的嗓音,郁明这才定了定心,她真的无事。 昨夜他真的是失了理智,若真的因此伤到她…… 床榻的人悄然握紧了拳,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狭小的偏房里瞬间挤进了好几个人。 忠平和韩伯是站在榻旁担忧看着,老赵则是在榻前安然坐着,坐着把脉的同时还摆出了一副高深晦涩的严肃表情。 众双眼睛齐齐盯着老赵,老赵始终保持着严肃模样把着脉一言不发。许久,有人终于忍不住了,直接踹了老赵坐着的椅子一脚。 噔一声,声音清脆,连带着椅子还有椅子上的老赵都晃了晃。 突来的动静,让本放在老赵身上的诸双眼睛都移到了抬了脚的冯十一身上。 视线注视下,冯十一淡然收回脚。 “你倒是说话,摆着那张脸做什么?” 冯十一的话正是忠平也想说的,赵大夫这样着实吓人,但他又不好说。可他也没想到他家娘子直接上脚,想必定然还气着呢。 忠平叹口气垂了头,安安静静。一侧的韩伯倒没想那么多。 “赵大夫,先生怎么样啊!” 韩伯不知道真相,老赵也没主动告诉他。说白了,老赵并不认识韩伯,与他也不熟,和冯十一在一处这些年,老赵学会了守口如瓶。哪怕是瞒着冯十一守着关于她夫君身体的情况。 如今遭了这一脚,老赵也知道冯十一这是在撒气。 自己的夫君舍不得撒火,就知道冲他来。老赵默默翻了个白眼:“亏了气血,得好好养着。这半个月,就躺着别动了,照我开的方子先服再配上针灸。半个月后,我再调方子。” 老赵说的含糊,但看着郁明的眼神却带着警告。 郁明了然,他让韩伯和忠平先下去,又以饿了想喝粥的借口支走了他娘子。最后屋子里只剩二人时,郁明问:“我身子如今到底何情况?” 老赵这回是光明正大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我在竹溪镇时给你开了方子让你喝了一阵子药,今日只怕这宅院里都要挂白了。你也不要嫌我说话难听,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中这种药。你是不是背着十一去什么烟花柳巷了?” 烟花柳巷他确实去了,但并非老赵想的那样。 郁明:“娘子知道我是中药了是吗?” 老赵:“你这不废话吗?” 昨夜见到她之后的事,说实话,郁明记得并不是很多了。只记得她挣脱了他绑的结,坐在床榻上对他说;“郁明,你敢再迈一步试试。” 他的娘子,从来只会柔柔唤他夫君,何曾对他直呼其名,还用那么冷的命令音调说话。 郁明揉了揉眉心:“那接下来,要劳烦你了。” 老赵出门,郁明忍耐着骨子里的刺痛,皱着眉。 她知道多少?知道他背着她偷偷出门了吗? “忠平!” 郁明轻唤一声,忠平踏进屋。 “主子……” “娘子知道多少?” 忠平垂头:“昨夜娘子送来甜汤说给您,我说您睡了。娘子留下甜汤就走了并未进屋。后来我就被药迷倒了,睡了一夜。醒来天就亮了,书房门也敞着,里头的人也被迷晕了。再后来,我便到主屋,就发觉主子您昏迷了。娘子不在您身侧。混乱了半日,赵大夫来了,把脉把出了您中了药,娘子也知道了。其余的,就不知道娘子知道多少了。娘子什么都没问我。”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5节 忠平将昨夜起的事一一赘述了一遍,床榻上的郁明细细听着随后问:“娘子早间不在我身侧,去哪了?” 忠平摇头:“主屋里床榻塌了。我以为娘子被埋在里头了,就急着唤人来帮忙搬。随后我就去安置您了。刚安置好您,床榻搬到一半,娘子 就出现了。我问过府外值守的人,没见到娘子出入。想来娘子应该是去园子里转转。” 忠平想的简单,可这简单的话却让本就头疼的郁明彻底黑了脸。 “无人进出?那是何人给你下的药。我说过,什么都不如娘子的安危重要。结果呢?下去,查清楚,到底是何人混进府下的药,再查外头,是哪处防守出了漏洞。” 宅院值守一事本就由忠平负责,眼下出了大纰漏他也知道自己有责任。忠平不敢吭声,犹豫许久他道:“主子,要不还是让人进府吧。主院小,怎么都能盯住。” 忠平说完再抬眸就对上了一双犀利的视线。犀利眼神下忠平垂了头。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迈出门,忠平叹口气。 他主子总是担忧他家娘子不习惯有这么多人盯着,但不是安危最重要吗?不让盯主院,那只能外侧加派人手了。这一次,他势必要让外侧层层包围,连只鸟都飞不过。 忠平忙着加强防守还有查他和他主子都中药的事。屋子里,昏睡了一日的郁明也吃到了他娘子给他端来的粥。 看着昏黄烛光下,他娘子柔和的眉眼,靠在床榻上的郁明端过了他娘子手中的碗,将碗搁在一侧后他牵住了娘子的手。 “娘子,对不住!” 又是对不住,除了这三个字,他没其他的说的吗? 冯十一心头本是心虚和愧疚,可如今听他又一声声对不住忍不住有些郁燥。 冯十一垂着头,掩住脸上的表情,牵住她手的人柔声继续道:“昨夜,是我骗了娘子。我昨夜并未在书房,我出府了。我去了春风楼,见了一位故人。我在那不小心中了药。是我之错,骗了娘子还累了娘子。娘子想打我骂我都是应当的。只要娘子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本还有些郁燥的冯十一听到他的一番话猛然抬起头,脸上震惊之色难以隐藏。 他居然就这么同她说了,她还以为他会想方设法继续瞒她呢。 而郁明,并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一脸震惊愣愣看着他只以为她是震惊他骗了她。 “娘子,我去春风楼,只是见人。我什么都未曾做。我也不该骗你,对不住……我……” 郁明道歉道到一半嘴突然被人捂住,郁明正疑惑,只听他娘子温声道:“没事,不用道歉了。我没生气。” 怎么生气啊! 他瞒了她身份,她也瞒了他身份。 他瞒着她去了春风楼,她也瞒着他去了春风楼。结果就是她什么都知道了,还不小心把他折腾这德行,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心和她道歉。 如果没有这一遭意外,她许还能理直气壮质问他。如今,这道歉,她是一点都听不下去了,越听她越心虚。 “先喝粥吧,一会粥凉了。有什么喝完再说吧。” 嘴被松开,随即猝不及防又被他娘子塞进了一口粥。咽下那口温热还带着一丝甜意的粥,郁明心情很是复杂。 他何德何能,才能娶到一个脾性如此好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凌晨先更一更,今晚还有没有看情况。尽量加更! 第36章 一碗粥在一勺紧接着一勺中被喂得干干净净,郁明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眼看碗底已经空了,郁明张张口想说话,只见他娘子腾一下站起。 “喝完粥该喝药了,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说罢,他娘子就端着药起身出门,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就往外走。门关上,郁明独自被晾了床榻上,他看着他娘子出门的背影出了神。就这么静静靠了一会,他突然俯了身趴在床沿上,将放在榻旁的盆刚拉近,他就将才喝下的粥又全吐了出来。 腹中翻涌不停,连连呕吐声惊到了一直候在屋外的韩伯,韩伯匆匆进门,看着郁明趴在床沿呕吐不止急忙上前拍抚着他的背。 “怎么了这是?我这就去找赵大夫。” 韩伯说着就要出屋,可刚跨一步被人扯住了袖摆。 韩伯定住脚步回头,只见他的小主子白着脸对他摇了摇头:“莫声张,我无事。” 方才那碗粥,其实喝到一般他就已然没了胃口,但为了不让他家娘子担忧。他还是硬生生都喝下了。既然都喝了又怎能让他家娘子知道他吐了。 看着自家小主子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韩伯红了眼。 “这些年,您都是怎么过的啊,怎么把自己的身子弄成这样啊。” 韩伯印象中的小主子,明明是一个可以提枪上马纵驰在三军中取敌军将领首级且轻狂又肆意的少年将军。可如今,不只是性子变了,这身子怎么也变得病弱不堪了。 韩伯边抹着泪,边拍抚着小主子的背。 与此同时宅院另一侧,冯十一端着空的碗迈进了厨房。厨房里,阿云正在做膳,角落里老赵正坐在药炉前熬药。 厨房里的饭香盖过了药味,闻着饭菜香,冯十一肚子突然咕了一声。摸了摸肚子,冯十一这才想起,她今日滴水滴米未进,可她全然忘了这事。 药还要熬上一会,膳却备好了。 冯十一懒得走就让阿云在药炉旁支了个小桌,她和老赵面对面就坐在小桌旁吃了。 明明一日未进食肚子也叫了,可真坐下面对一桌子的菜色时她却没了胃口。坐在冯十一面对的老赵,看着她拿着一双筷子在菜里戳了又戳,忍不住皱眉。 “做什么呢?好好的菜都快被你戳烂了。别挂个脸了,有我在,你夫君死不了。” 冯十一闷闷应了一声:“我知道。” 老赵甚少看到冯十一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他好奇之下也不急着吃了,他放下筷子。 “到底怎么回事?” 冯十一看着面前的老赵,张了张嘴,犹豫片刻后她也放下了筷子。 如今除了老赵,她似乎也没旁人可以问了。 “老赵,你还记得靖北元帅府吗?” 老赵没想到冯十一会问他这个问题,愣了一瞬后他露出沉痛之色。 “我怎么能不记得,你年纪轻,也许不清楚。但靖北元帅府对我们这一辈生活在西北的人而言,那就是守护神啊。只可惜啊,天道不公,十年前,萧关一役,再无靖北元帅府和靖北军了。” 冯十一:“那靖北元帅府有没有什么仇人。” 老赵:“仇人?靖北元帅府镇守西北那么多年,深受百姓爱戴。若真说仇人,也就是突厥人了吧……” 老赵沉思一会又道:“其实也不一定。靖北元帅府镇守西北,外对突厥,内又牵制西北各道节度使。所以不只是外敌忌惮靖北元帅府。西北各道节度使也很忌惮。而且,靖北元帅府还有靖北军呢。这军权太盛,也会惹人红眼。” 老赵不太懂政事,他也是随便说说。而在他说完这两句后,冯十一就陷入了沉思。 而老赵,看着冯十一缄默不语,好奇心更盛。 “到底怎么了,你今日怎么突然问这个。” 冯十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老赵碗里。 “没什么,快吃吧。再不吃菜就凉了。” 老赵把自己的一碗饭扒拉完了,再看冯十一才吃了两口。老赵放下碗,去看一旁的药炉。药煎的差不多了,老赵将药倒了出来。 “我去送药了,还要给郁夫子针灸。你要一起去吗?” 冯十一摆摆手:“你先去吧。” 老赵带着怪异的眼神走了,只留下冯十一坐在厨房里戳着碗发着呆。 十年前,她刚开始接单,好不容易能出阁,她本兴致勃勃。但真等她出去,却发现四处挂着白幡,街上的人也死气沉沉。再细打听才知道萧关一役死伤惨烈,靖北元帅和靖北将军在那一役中都阵亡了,而靖北元帅次子也不知所踪了。而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失踪靖北元帅次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夫君。 上阵杀敌的少将军,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任谁都无法联系到一起。连她这么久都没有察觉。不得不说,在竹溪镇呆了十年,他真的抛去了曾经的一切,毫无痕迹。 如今想来,算算时日,应该在萧关一役后他就来到竹溪镇,从此再未离开。老赵又说他是个破败身子,还有他肩头的伤,想来就是当年受的重伤。 说实话,验证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冯十一心中没有其他太多情绪,她只是心疼他。她夫君那么好,命怎么这么苦。原本身子应当不差,能上战场身子定然也强健。可如今不过就是在床榻上放纵了一夜,就病怏怏倒在床上起都不起来。 也怪 不得婚后他都不碰她,他不是文人身子文弱,他是真虚啊。若一直虚也就罢了,偏偏还强健过,他心底得多难受啊。 而他都这样了,镇北侯府那些人还这么不识趣把危险引向他。 若褚十三没找她护单,她夫君只怕昨夜就丢了命了。而她就要成寡妇了…… 也不对,若非褚十三找她护单,她怎会来苏州,她夫君怎么会惹上这些麻烦。 不行,她得去找一趟褚十三了,弄清楚到底是何人在青云阁下的单。 冯十一执行力一向强,念头刚起,手上的筷子就已放下,人也起了身。 一路从厨房而出,冯十一熟门熟路绕到了小花园后面的那堵墙。还没攀上墙,她就察觉到暗中有人盯着她,冯十一看似悠闲转了一圈,实则视线一直在扫视。很快,她就发觉临近花园角落的那颗松树的高杈上隐着一人。 宅院的防守怎么又加强了。 冯十一皱了皱眉,转了身,往宅院最高的楼阁走去。 冯十一登高寻找宅院防守薄弱点时,屋子里老赵正在施针。 施针虽得全神贯注,但老赵时不时也要观察下患者的神色。所以老赵很快就发觉床榻上的人在盯着房门方向失神。 落下一针,老赵悠然道:“东家今日一日未进食,正在厨房里用膳呢。用完膳自然就会来了。” 床榻的郁明闻言收回视线,露出担忧之色。 “娘子今日一日未用膳吗?忠平,怎么回事?” 布控回来的忠平闻言也露出诧异。 “我未曾注意……” 忠平说完,果不其然就见他主子沉了脸,忠平悻悻然又垂了头,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老赵施完了全部的针,他拿着帕子边擦着手边调侃:“郁夫子,我还不知道你这药到底怎么中的呢?你是不是出门时被哪家女郎瞧上了,你不从,所以那女郎打算霸王硬上弓,这才对你下的药?” 老赵的话听似云淡风轻,却着实惊到了一旁的忠平。忠平难以置信瞪大眼看向老赵,而床榻上被调侃的郁明却很淡然。 “不是,就是去见一个故人时不留心中了药。” 老赵兴致缺缺哦了一声。 他还以为有什么精彩故事呢,亏他今天费了一日脑筋,就想着这一贯斯斯文文的郁夫子是怎么中的药。 今晨一来一把脉,再一看那瓷瓶,老赵下意识就觉着是冯十一干的好事。谁让冯十一忧愁她夫君不行且贪恋她夫君美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6节 而他能说出方才这等话。也是因为冯十一当初看上郁夫子时,就想过各种把人哄骗到手的法子,其中就包含他方才说的,如果郁夫子抵死不从,那她也是要直接下药的霸王硬上弓的。只是谁知道,郁夫子也眼盲,还真和冯十一看对了眼。这招才没用上。 以上种种,他怀疑冯十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既然不是冯十一,老赵难免又想到其他女郎身上。郁夫子皮像不俗,这世间如冯十一这般的女子也不少,就好比冯十一那个手下,叫什么时寅的,离开竹溪镇时,还逼着他给她做了迷情香,说要去拐夫君。 还真是世风日下。 以往都是女子出门要护好自己,如今,男子也得小心了。 老赵思到此处,幽幽叹了一口气。叹气后,他便听到床榻上的人开口。 “娘子是不是知道我身子的真实境况了?” 老赵抬眸,面容讪讪。 “东家逼问,我不好不答的。而且你们是夫妻,也不好一直瞒着对方。东家知道其实也没什么。” 可是,他瞒她的又何止这么一件事…… 腹内空空,骨子里又透着刺骨的痛,被一身病痛缠住的人非但没露出难忍的面色,甚至在他娘子进门时还露出了笑脸。 “娘子用完膳了?” 冯十一端着一个盆进来的,盆里的水还泛着热气。将盆放在床榻后,冯十一先是嗯了一声,随后将搭在手臂上的帕子浸入热水中过了一遍又拧干。 “我给你擦擦身吧。” 水大概还热着,郁明眼看着他娘子拧完帕子手就泛了红。 郁明撑着身子试图起身,结果又被他娘子一指摁了回去。郁明无奈笑了笑:“我自己擦便好,娘子坐着吧。” 冯十一:“你哪来的力气。病着老实些就别动了。” 单薄的寝衣轻而易举被解开,精瘦的身躯就这么袒露在冯十一眼前。如果是以前,冯十一定然会有其他念头,但如今,冯十一心无旁骛。 擦过胸膛,还得擦背。当冯十一扶他侧过身再看到他背上的那一道道抓痕时,冯十一擦拭的动作不由放轻了。 “疼不疼啊?” 本侧过身的人转回来,扣住了冯十一拿着帕子的手腕,轻轻一拉,冯十一坐在了床榻之上,再低头,便是他的双眸。 “我不疼。娘子呢?疼不疼?我昨夜是不是伤到娘子了?” 昨夜那双炽热双眸过了一夜如今又化成了水,温和平静似水的眼眸就这么柔柔盯着她,冯十一摇摇头。 “我不疼。” 冯十一所言非虚,昨夜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感觉,一股股不断袭来的情欲将她久久架在云端,她也终于理解这世间男女为何会沉迷情事了。 只可惜,也限于昨夜。往后余生只怕她是感受不到了。谁让她夫君是真的病弱呢。 冯十一垂着头难掩失望,郁明却以为他娘子是在害羞。 “娘子,我看看好吗?” 榻上的人语调温和,冯十一却抬起头一脸震惊。 “怎,怎么看?” 冯十一都结巴了,男人笑了笑以示安抚。 “娘子莫怕。解了衣裳我看看好吗,看了我才能安心。” 他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腕上呢,冯十一却整个人弹起了,甩开他手的同时她抬手护住了衣襟。 “不用了,我好着呢。我也该去沐浴了,沐浴完我就留在隔壁睡了。夫君早些睡吧。” 郁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娘子不同我一起睡吗?” 冯十一想都没想就开口:“夫君如今还病着,我怎么好同你睡呢。” 说罢,冯十一就要往外走。 “夫君早些睡啊。” 冯十一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后,看着阖上的屋门,床榻上还敞着衣襟的人面上笑意全无,甚至还阴沉了三分。 他可真无用啊! 不止骗她,伤了她,还让她看到了他这副病弱模样。 她应该怕他,也嫌弃他了吧。 三分阴沉变成了五分脆弱,本温润俊秀的面庞在烛火下显得孤寂又破碎。 一墙之隔,冯十一站在浴桶前褪去了身上的青衫,青衫褪去,白莹的细腰上只见几个已发紫的掐痕,往上看,更是斑斑吻痕。 这一身痕迹都可见昨夜情事的激烈,也正是这一身痕迹让冯十一选择落荒而逃不让他看。他显然不记得昨夜他有多荒唐,让他看到这一身痕迹,他又不知道该想着什么了。 将青衫挂在屏风上,冯十一并没有沐浴而是换上黑衣。 浓浓夜色中,园子里的小湖里突然泛起了层层波澜。 …… 月牙弯弯,有人正坐在窗边品茶赏月,微微风声中,突然一个湿漉漉如鬼魅一般的头从窗沿下钻出。 玉扇展开,冷锋闪过,就在扇子即将割上来人的脖颈时,只听一道幽幽女声。 “让开,大半夜你堵窗口做什么?” 玉扇收起,幽幽男声响起。 “那你大半夜爬窗又做什么……难不成,你终于开眼,懂得欣赏我的美色,想来偷香了?” “快滚开……” 第37章 滴答……滴答…… 间断的滴水声在房内响起! 方才还倚在窗边挑着眉似笑非笑的人现下看着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湿漉不堪的人不禁皱紧了眉。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捋开粘在额侧的发丝,冯十一很是淡然。 “没什么,不小心跌水里了。” 平淡说着话的同时冯十一迈腿踏了一步,她踏一步,自她进屋就离她三步远的人就退一步。 一步步走近,冯十一不用抬眼细看,就知道褚十三必然又犯了洁症。冯十一懒得同他一般计较,擦过他身侧走到巾架前随手扯了块巾帕下来擦拭着湿发。湿 发擦到一半,一件柔白的披风披头盖来。待冯十一把披风取下时,只见男人已经安然坐在了茶案后。 披着披风,再落座时,一杯热茶放在了她面前,同时间一个匣子也推到她面前。 看着面前的匣子,冯十一疑惑。 “这是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褚清神色未变轻抿了一口茶。 “你今夜不就是为这来的吗?” 冯十一抬手,打开了匣子。 匣子不算大,但里头却塞满了银票。再看银票面额,冯十一不由眉眼一挑。 褚清:“说好的五成。如今单主撤单了,所以我只能给你定金的五成。黄金不便拿,我就给你都换成银票了。” 还怪贴心的…… 冯十一没有任何推诿和拉扯,毫不客气阖上匣子收到了自己身侧。 她的清净日子被打破,跑了一趟苏州,还沾惹上这些糟心事,这些都是她该得的。 收了这么多银票,自然也得客套一二,更何况她今夜来还想从他嘴里套点话。 冯十一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昨夜匆匆放信号撤退,时寅说是你那边遇到大麻烦,你还受伤了?伤势如何?” 冯十一说完,褚清掀起眼帘,挑着自己那双妖冶勾人的眼眸睨向冯十一。 “你这是关心我?” 男人眼神勾人,语气更是轻佻。而冯十一似乎早习惯他这副模样,面色不改云淡风轻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少在我面前这般作态,我如今是有夫君的人了。” 男人的视线在冯十一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冯十一颈侧。黑色夜行衣裹着白皙的脖颈,黑白相交处,一抹淡淡的红色若隐若现。 看着那抹红,男人本饱含风情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他举起茶盏,掩住了自己唇边的那抹冷笑。 “是啊,我们十一如今是有夫君的人了。” 男人淡淡语调中意味深长,只是坐在他对面的冯十一并未听出来。 冯十一自顾自继续道:“此单虽废,但我也算折腾了一趟,我当初允你的那个承诺算还了吧。” 褚清:“嗯!昨夜,你没受伤吧。时寅说你们在春风楼也遇到了伏击。” 冯十一面不红心不跳:“嗯,我没什么事,就是没能保下阁中其余人。” 褚清:“你无事就好。这单子暗中势力太多了。昨夜我那边损失了不少好手,算上上回折的,人数真不少了。好在单主已经撤单了。阁中接下来也得休养生息蛰伏一段时日才能缓回来,我也得回去了。你呢,要回竹溪镇继续当你的药材铺东家吗?” 冯十一摩挲着杯沿:“还不知道呢。也许会和我夫君到处走走,游玩一番。” 褚清皮笑肉不笑:“如此也甚好……江南风景秀美,我此番来一趟,也有些流连忘返舍不得走了。” 冯十一眯了眯眼:“那不行,你留下,阁中事务就无人管了。你该早些动身回西北。” 褚清轻笑一声:“就这么想我走?放心,待我明日去见过单主便立马动身回去。” 冯十一抬眸,压住眸中惊喜:“单主如今就在苏州?” 褚清:“是啊。我……”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7节 叩叩—— 褚清话至一半,门突然被人叩响。 “进!” 冷冷音调后,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白色纤细身影迈入。 “阁主……十一你也在?” 叩门而入的正是郑九娘,她看着房里的冯十一露出惊讶之色,惊讶之后她温和一笑。 面对郑九娘温和的笑颜,冯十一颔首示意。褚清却很冷淡:“何事?” 郑九娘迈着小步上前,走到了茶案旁后她微微躬了躬身,递上了一张纸条。 “阁主,这是方才那头派人送来的,是明日约您相见的地点。” 纸条虽是递给褚清的,但也明晃晃露在了冯十一的眼前,冯十一看似垂眸喝茶,但视线余光一直放在了那张纸条上。 修长的手接过了纸条,随手放在了茶案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 收回空了的手,郑九娘并没有离去,反而面露犹豫。 “阁主,我还要要事……” 郑九娘不止面露犹豫,语调也徘徊不定。冯十一一听就知道这是在避讳她,冯十一放下茶盏, “需要我避避吗?” 有心避让自然早已起身,可冯十一现下说话时稳稳坐在茶案前一动不动,坐在对面的褚清看着她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选择自己起了身。 “出去说吧。” 脚步声后,是一声关门声。本稳稳坐在位置上一副淡定之色的冯十一在关门声后立马探出了手,眼疾手快一下就将茶案上的那张纸条拿起。纸条展开,瞥一眼,合上,再恢复原样放回了原位。 冯十一手速之快,一番动作不过几息时间,关上门走出的二人此时也才刚在走廊立定而已。 郑九娘:“阁主,人都准备就绪了。” 褚清:“无需留手。” 郑九娘垂头:“是!” 二人再推门进屋,发现本坐在茶案前的人已经站起了身。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祝你们回程一路顺风啊!” 说完,冯十一就夹着那个匣子走到了窗台旁,即将跃出窗台前冯十一还顿住对他们笑了笑。 待冯十一的身影和笑颜消失在窗外,立在屋内的人终于收回了视线。 走回茶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拿起还剩一半茶水的茶盏准确无误倒扣在了那张纸条上,茶水很快濡湿了纸。 “你出去吧……” 安安静静候在屋中的郑九娘正打算转身走,又听:“把披风带出去,烧了。” 郑六娘再出屋时,手臂上多了条被沾湿的柔白披风。一直远远候在走廊尽头的女子看着郑九娘出屋便向郑九娘迎了两步,待她看到郑六娘臂弯间的披风时,面露惊讶。 “楼主,这不是您给阁主做的披风吗?” 郑九娘没答只是将臂弯中的披风取下:“拿去烧了吧。” …… 冯十一隐在夜色中一边往宅院方向去时一边还思忆着方才在纸条上看到的内容。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枫林居。 苏州城那么大,就这简单三字,她自然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在何处。思来想去只能回去同韩伯打听打听,若韩伯不知道,她只能明日再出门暗中尾随褚十三了。 今夜她本以为要费些心思探探消息,可没成想褚十三正好要去见人,也算是得来不费工夫了。 自昨夜起就不甚美妙的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心静了,自然也就耳更聪目更明了。 黑夜中,脚步踩过屋檐砖瓦的微小清脆声传了冯十一的利耳中,捕捉到声音正避在墙根的冯十一抬头。一抬头只见数道黑色身影在不远处的屋脊上闪过。 一众黑色身影的身姿轻巧,速度也极快。冯十一没有多思,点步越上墙就跟了上去。 若是以往,冯十一绝不凑这些热闹,但如今,苏州城暗中势力太多,说不准哪一方就想要镇北侯府世子的命从而牵扯到她夫君呢。 顾虑着这一点,冯十一才选择不远不近跟着,本只是想探探情况。可很快,她就发觉那些黑色身影定住了身型不再前进,定住后一众黑色身影很快就各自分散隐匿了起来。而一直默默看着的冯十一,看着一众黑色身影动作默契,再看他们占据的地势和摆出的架势。冯十一确信了,这些人也是杀手,他们这是在准备伏击。 冯十一趴着,看了看前头的黑影再看头顶的月。月挂中天,差不多已经子时了。这时辰,他们是在伏击何人? 夜风徐徐,风吹过湿透的身躯让人着实有些难挨,但冯十一却一动不动,甚至呼吸都平缓无声。黑夜中,她的眼神化作刀,犀利盯着黑夜中的黑色身影。 哒哒哒—— 寂静了许久后黑夜中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冯十一眉眼一动。 来人了。 这应该就是那些黑色身影要等到人了吧。 听这马蹄声,来人可还不少呢。 冯十一暗腹之时,马蹄声更清晰了,与此同时隐在夜色中的一众黑色身影终于动了。夜色中,黑色身影齐齐俯冲而下。 “有刺客……” 黑影刚冲下,就听到一声冷喝,很快便是兵器相 交的厮杀声。 听着起此彼伏的厮杀声,冯十一动了动身子,本想要不要再靠近些看看,只听一声:“节帅,小心!” 节帅? 这两个字在黑夜中砸进了冯十一脑中。 节帅? 节度使? 她夫君的舅舅…… 主街上,陈渡身手利落,一剑抹了朝他刺来的刺客的脖子。血溅了一脸,陈渡却面色不改。 “留一个活口就行!” 身为节度使,一军主帅,陈渡身手不俗,近身亲兵也都是军中精锐,寻常刺客他并不放在眼里。可此番撂下话后,陈渡就发觉,今夜的刺客与寻常刺客不同,身手太凌厉了些。 眼看着护在他身前几个亲兵被一剑刺穿,几个黑衣刺客齐齐向他围来,陈渡沉了脸。 “放信号。” 陈渡冷声下令时,几个黑衣刺客也到了他的近前。其余亲兵此时都被死死缠住了,只能眼看着刺客到了他们主子面前,他们却近不了身相护。 “节帅……” 啪—— 亲兵呼喊时,其中一个放了信号。 赤红色的烟火旋飞上天,霎那间映红了冷剑。 冷剑众多,重重攻势下,陈渡才挡下一剑,另一剑已向他刺来,眼看着剑刺近,陈渡瞳孔一缩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股冷风从他耳侧擦过,随后噗呲一声,兵刃入体声后离他最近的刺客倒下了。 陈渡还未细看,便被人揪着后背衣裳猛然一拉。陈渡被迫后撤几步之时,一道如黑衣刺客衣着相似的黑影站在了他原本站着的位置上。 陈渡堪堪稳住身型后就亲眼看着那道突然出现的黑影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黑衣刺客中。身手凌厉的刺客在黑影手下就如易碎的豆腐一般,黑影手上动作一过,黑衣刺客便纷纷倒下。 对于陈渡一方而言,原本僵持甚至有些劣势的局势,在黑影出现后出现了大反转。几个亲兵趁此机会,突破了包围,杀到了陈渡身侧。 “节帅,你没事吧。” 陈渡眸深如墨:“我无事,速战速决。不要伤了那人。” 亲兵顺着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那收割人命如割草一般的黑影。 “是。” 就在亲兵打算上前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急促脚步声。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一行黑衣刺客顿了顿动作。 “撤——” 清晰的一声令下,所有黑衣刺客都停住了动作,随即所有人毫不犹豫开始后退。而杀红了眼的亲兵哪容他们走,当即就缠了上去。 可刺客终究是刺客,身法诡异。被亲兵缠着杀了几个后其余的都隐进了夜色中。 立在陈渡身侧的亲兵眼看着刺客消失,黑了脸。 “节帅,要不要追。” 消失的哪只是刺客,还有那道突然出现的黑影也消失了。看着浓浓夜色,再看一地尸体,陈渡沉眸摇了摇头。 “别追了,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活口!” 活口? 就算没被刺死,那些刺客也会咬破口中早就暗藏好的毒毒死自己。 这也是冯十一在追了一路好不容易抓了一个活口,还没问话就眼睁睁看着刺客在自己面前毒发后才得到的结论。 口中藏着毒,这些人不是杀手,是死士…… 看着地上的尸体,冯十一取下了面前的黑巾,黑巾之下,她面色阴沉。 怎么又有人要她夫君舅舅的命,还派出这么多死士?难不成也是因为镇北侯府吗? 冯十一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翻涌。 麻烦,真是一家子的麻烦…… * 另一侧,郑九娘再次进了屋,她进屋便走到了立在窗边的身影身侧。 “阁主,十一出手了!” “知道了,给京中传信吧。” 郑九娘走后,白色身影仰头看着弯月,冷嗤一声喃喃自语道:“冯十一,你还真是……偏心呢。”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8节 第38章 临近宅院,冯十一本想照出来时那般走水路,可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匣子改了主意。 甩出两柄小刀,引走了蹲守在花园后墙的人,冯十一一个跃身上了墙。 宅院里安安静静,显然所有人都已入睡。冯十一小心翼翼摸回屋,烛都没点,也未惊动人要热水,脱下湿衣后她径直泡进了冷水里。 冷水洗去了浑身的血腥气,重得一身清爽的冯十一擦了擦发套上衣裳又出了屋。出屋后她脚步一转走到隔壁,随后轻手轻脚推开了门。 门后,散着浓郁药味的屋子里烛光微弱,屋内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冯十一走近床榻一侧,又燃了一支烛,烛火跳动,带来了光亮,借着光亮冯十一转身,这一转身她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映着光的眼眸。 冯十一没想到他居然醒着:“夫君怎么还未睡?” 床榻上的人看着她,眼眸在烛火跳动间也跟着闪了闪:“白日睡了一日,没了睡意。娘子怎么还不睡?” 事实是,他并不是没了睡意,而是骨子里的刺痛在折磨着他,让他难以入眠,尤其她还不在他身侧。他忍着那细细密密的刺痛的同时还在想着她。想着她是不是真的惧他气他嫌弃他不想呆在他身侧时,她进屋了。夜半深更,她又默默进了屋,应该是为看他吧。 就在郁明脸上有了笑意时,冯十一往床榻走近,一脸关切。 “是不是哪难受着?要不要我去叫老赵?” 郁明刚想摇头,就瞥到了走近的她湿着一头乌发,发尾处更是还滴着水珠,郁明蹙眉:“娘子发怎湿着?” 冯十一摸了摸发,讪笑了两声:“睡不着,便起来沐了个浴。” 郁明:“我怎没听到娘子要热水?娘子洗的冷水吗?” 冯十一被问的一愣:“啊……” 郁明看她那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撑起身子:“忠平。” 还凉爽着的九月初,忠平遵照主命端了一盆碳进屋。 碳盆滚烫火热,放在了床榻旁,烘得榻旁热热的。被热气包裹着,冯十一枕在男人的腿上,一头乌发披散着沿着床榻边垂下,碳盆烘烤着湿发的同时男人还拿了巾帕给她轻柔擦拭着。 “夫君,你躺着吧。我自己擦发就好了。” 冯十一一直想起身,可他却制着她,制着她的同时还不忘拉过被褥盖着她防止她冻着。冯十一怕伤到他,只能放弃了。 “下回莫再洗冷水了,洗冷水对身子不好,万一病了如何是好。” 长到这年纪就没洗过几回正经热水澡的冯十一毫不在意撇了撇嘴。撇嘴后她倒也没什么反驳,就这么枕在他的大腿上,任由他给她擦着发。 被褥是他方才盖着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药味。药味苦香,冯十一闻着药味仰头去看他。烛光下,他目光专注,视线始终放在她的发上。他面色倒是比初醒时好了些,虽还无血色,但双唇红润了不少。 看着他的脸,冯十一蹭了蹭枕着的大腿。 “夫君,待你身子好些,我们便离开苏州吧。” 回来的一路,冯十一想了许多。 他呆在竹溪镇十年都无事,来了苏州才惹上这些麻烦。他们离开了苏州,甩开这些麻烦,再找一个似竹溪镇一般的僻静小镇,他们依旧能继续过他们的宁静日子。她欠褚十三的承诺也清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扰她清净了。至于他,他最起码得养半月,这半月她尽量给他舅舅还有镇北侯的人清理掉一些暗中的麻烦,余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本就不关他的事,也不该牵扯到他。 她一向不想沾惹麻烦,但为了他,她也只能认下这些麻烦了。 冯十一想的简单,所以说的也轻松。听到她的话,给她擦着发的男人动作一顿,随后他沉默了。 冯十一见他沉默,敛了敛眼帘。 “怎么?夫君不愿离开苏州?” 男人拿着巾帕的手一紧,巾帕被他紧紧攥在了手心。良久,他放松手,理了理他娘子额间的碎发,眸光柔和。 “娘子,我同你说的那座庄园,我其实已经让忠平置办下来了。我想让你先去杭州安置下来,我在苏州再多留些时日。” 冯十一脸上的懒散姿态散去:“留下做何?” 郁明敛眉:“就是昨夜我去春风楼见的那位故人,他遇到了些麻烦,想让舅舅替他解决,我得在中间牵个线。” 冯十一:“牵线搭桥引荐下能需要多少时日,夫君不是还得养病半月吗?这半月派人给舅舅传个话,时间已然够了吧。半月后,我们便离开苏州。” 冯十一说完话,就起了身。乌发从男人手心滑走,拢了拢半干的发,冯十一下了榻。 下榻 时她已然没了笑脸,再待她走到门边打开门撂下一句:“夫君早些睡吧”时,她面上更是已经阴沉了下来了。 他是她的夫君,她自然是喜欢他的。不管是他的那副皮囊还是成婚后他待她的种种好。这些,都能让冯十一非但不计较他瞒她的事的同时还愿意为他处理掉一些麻烦。但这些种种,还远不到能让冯十一愿意一头扎进去,从而抛弃自己想要的清净日子的地步。 门再次阖上,半靠在床榻上的男人手中还拿着那块半湿的巾帕。拿着巾帕,男人一脸怅然,上一回她离开,他还不确定。但这回,她显而易见就是生气了。语调更是难得的冰冷,而这都是因为他的话。 为何,她突然坚持要离开苏州,明明之前她没那么急的…… “忠平。” 端来碳盆后就守在外头未走的忠平推门而入。 “主子……” “把碳盆给娘子送去。” 亲眼看着他家娘子冷着脸出屋,忠平也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何事。他本想问问,可他发觉他主子脸色也不是很好,忠平垂眸老老实实应下。 “是。” 这碳盆,忠平最后也没能送去,因为他吃了闭门羹。他家娘子进屋后就栓了门,他叩了两回都没开,碳盆灼面,忠平内心也烧的慌。 两位主子,这是吵了架置上气了? 忠平不解,第二日一早见到老赵便问他,老赵熬着药,面色平静。 “放心吧,郁夫子如今的病就是最大的护身符,瞧着吧,气不了多久的。” 老赵跟着冯十一的时日虽不算长,但却早早把冯十一的脾性摸了个清楚。 确实如老赵所料,冯十一气归气,但还是挂心她夫君的身子,尤其她夫君如今这样都是因为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冯十一还是起了床。起床后她便先去了隔壁,隔壁屋子里她夫君还睡着,看着她夫君平静的睡颜,冯十一给她夫君掖了掖被子后又出了屋去找了韩伯。 韩伯正在扫院子,见到冯十一来找他也有些惊讶。 “娘子有何事?” 冯十一:“你知道枫林居吗?” 韩伯拧眉细思:“枫林居?我未曾听过,我只知道天平山的有一座宅院,就在山上的枫树林间。但那座宅院没有任何牌匾,不知是何人的。也不知娘子说的是不是那处。” 天平山? 冯十一皱眉:“城内就没有什么地方叫枫林居吗?” 韩伯摇头:“未曾听过。” 冯十一抿唇:“好,我知道了。韩伯,你套个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韩伯:“娘子要去何处?” 冯十一:“小云他们马上就要启程离开苏州了,我将之前给她买的衣裳给她送去。” 韩伯:“好,我这就去套马车。” 这大白日,冯十一懒得再走一遍水路弄的一身湿漉。索性就光明正大出去。 马车出府时,除了驾车的护卫,暗中又跟了人。马车停在了褚清安置小云的客栈外,小云见到冯十一眼睛一亮。可她还来不及高兴,怀里就被塞了一个大包裹。 “我要出去一趟,你乖乖的,不要让任何人进屋,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屋里。” 抱着包裹,小云乖乖点了点头。 冯十一推开窗,就这么在暗中跟随的护卫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客栈。 两条街外,就是褚清落脚的小楼。冯十一坐在不远处的茶摊上,喝着茶盯着小楼的出口。 一盏茶未喝完,修长的白衣身影就出现在小楼外随即又登上了一辆马车。 坐在车架上的车夫马鞭轻轻一挥,马车滚动。马车由小楼一路往城门方向而行,冯十一在暗中也一路随行。 马车出了城,直直驶上了一条宽大官道,暗中跟随的冯十一这才停下看着马车远去。 这条官道,去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天平山。那个单主,果真就在天平山上。 天平山一来一回,太花费时日了,今日不是好时机,褚十三也在,她得另寻时机再探天平山了。 冯十一没有犹豫,果断转身回城。 城内,宅院里,施了针又喝下了苦药的男人,久久未见到自己娘子出现,眸中难掩失落。 “娘子,还未醒吗?” 忠平:“娘子让韩伯套了马车出府了,娘子说小云姑娘马上就要离开苏州了,所以送些东西过去。娘子出门前,来看过您的,想来应该是想同您说一句,只不过那时您还睡着。” 本还一脸失落的人眼睛不由一亮。 “娘子来看过我?” 忠平点头,正在理针的老赵则叹口气摇了摇头。 成婚前,他还担忧冯十一被男色迷了心智,如今看来,他该担忧的另有他人才是。 知道娘子来看过他,无需蜜饯,药留在口中的苦涩都淡了些。郁明正噙着笑呢,突然听到韩伯激动的声音。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看谁来看您了……” 再见到郁明后,韩伯就顺从忠平的建议改了口,如今一口一个小主子,可见韩伯已经激动到了忘了一切。 听到韩伯的声音,屋内的三人齐齐抬眸看向房门方向。凌乱脚步声后,韩伯率先出现在房门处,待他进屋,两个高大的男人也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两个男人进屋的同时,同样高大的身型直接把门外的光挡的严严实实,屋里瞬间陷入了昏暗。 “先生……” 挡住光之时,两人男人齐齐出声,与此同时屋内的人也在打量他们。 两人同样高大的身型穿着同样的玄衣,脸上都还蓄着同样茂盛的络腮胡,相似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骤然见到两个这么高大的男人,老赵心生疑惑。 这两人是谁?郁夫子怎会认识这样的人,这一看就不是文人啊。 老赵正疑惑呢,袖子被人扯了扯。 “赵大夫,您不是说要去药铺吗?我带您去吧。” 忠平笑的灿烂,老赵看着他的笑脸,怎能不知道,这是要支开他。老赵压下心中疑惑,什么都没说拎起药匣就往外走。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49节 老赵和忠平走了,床榻上的郁明也看向一脸激动的韩伯。 “韩伯,你也出去吧。” 房门打开再阖上,两个高大男人走到了榻前。两人齐齐躬身拱手。 “少将军。” “少主。” 郁明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左侧。 “你不是在西北吗?怎么来苏州了?” 唤郁明少主的正是他曾经的家将:李正。 李正:“这些年,我一直带着弟兄们在西北搜寻少主下落。收到节帅的信后,我便带着弟兄马不蹄停赶来了。少主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十年未见,李正激动不已,郁明却淡淡的甚至有些恼怒。 “不是都给了你们银两,让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吗?还寻我做什么?” 李正啪一声跪下:“我们的命都是元帅救下的,元帅在世时我们便发誓此生誓死追随您,从那时起我们这一生便只为您而活。” 跪在地上的李正声音恳切,说着话眼眶更是红了,看着李正红了眼,立在他身侧的岑成心底也不由酸涩。 “少将军,这些年,李正他们一心寻您,寻不到您,他们都无法入眠,更别提过自己的日子了。” 岑成发声,郁明这才转眸看他。 “你怎么来了?” 岑成垂眸:“前夜,我中了药。节帅说您也中了药,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乔装来看看您。” 郁明眼眸一冷:“你见过舅舅了?何时?” 岑成懵了:“不是您让节帅来的吗?我昨夜去找世子时见到节帅的。世子已经将信交给节帅了,节帅还说过两日就送我和世子离开苏州,所以我这才冒险来见您……” 本还躺在床上的郁明听到岑成的话直接撑起身子,面若寒冰:“你说什么?” 岑成一脸懵,完全不知道是何处出了问题,他正想复述一遍,屋门被人推开。 “夫君~~~” 清冷的女声响起,本柔和的语调在看到屋里的人后尾音突然变了调。 屋内的一坐一立一跪的三人此时也齐齐看向门边,八目相对,不管是屋内的三人还是站在门边的人都变了脸色。 第39章 四人中最先回过神的是郁明,他先是扫向跪在地上的李正淡淡 说了句“起来吧”,随后他放柔目光看向房门方向,语调温和。 “娘子回来啦?” 遵照主命撑着腿起身的李正以及一直立在一侧的岑成听到郁明的一声娘子后都呆愣住了,尤其是岑成,死死盯着门边的那张脸,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夫君?娘子? 这就是少将军的夫人,可她为什么会同那个下起手来毫不留情还险些掐死他的女子长的一模一样。 岑成虽为武将,但自认为心智谋策都不差。可如今面对眼前的场景,他脑子转了一大圈,都未能转明白。 岑成绞尽脑汁时,立在门边的冯十一头也懵了。她脑子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脑子再一转,冯十一不由懊恼。 这个镇北侯府的护卫为何会堂而皇之出现在这?早知道就不该让时寅放了他的。 冯十一脑子千转万回之际,坐在床榻的郁明也察觉到自己娘子的不对劲。但他没往他处想,只以为他娘子是看到突然出现岑成和李正被吓到了。 岑成和李正本就长得比寻常男子健硕,又在沙场杀敌多年,身上自带的一股子煞气,再配上那一脸络腮胡,乍一看确实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 思及此,郁明皱了皱眉。随后他掀开被褥他撑着榻沿起了身。起身后他迈着步往门边走去,虚浮无力的步伐也让本各自在愣神的人把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看着多年未见的少主如今如此单薄消瘦,李正不禁皱紧了眉头,而他身侧的岑成却是眼睛都不眨,就这么眼看着他的少将军走到了门边,又微弯了弯腰伸手牵起了站在门边的那个女子的手温声道:“娘子,莫怕,他们是我家中曾经的护卫。恰好也在苏州,听闻我病了,便看看我。” 和自己娘子说话温声细语的人在安抚完娘子后转过头看向立在床榻旁的两人,眸带警告。 若是往常,岑成必然早早收回视线垂头了,可眼下他非但没避开反而还把视线往一侧移了移。 移了视线岑成也并没看到什么,女子纤细的身影被男人挡了大半,那张让岑成疑惑不定的脸也被挡住了。见不到人岑成只能听到清冷的女声。 “我无事,我只是没想到屋子里有人,有些吃惊罢了。我扶夫君回榻上吧。” 有旁人在,郁明自是没有回床榻上,而是牵着娘子的手双双在软榻上落座。 “你们也坐吧。” 悉悉索索的搬椅子声后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冯十一落座后只垂眸把玩着夫君的手,而其余三人则一时间都沉默了。 “咳——” 寂静中,郁明没耐住喉咙里的痒意轻咳了一声,轻咳声后他反手扣住了他娘子正摩挲着他手背筋络的手。 “娘子,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李正,这是岑成。他们都曾是家中的护卫,” 郁明发话介绍,一直垂眸的冯十一这才掀起眼帘,眼帘下她眼波平静,视线从二人身上平平扫过,微微颔首后,没有任何停留她移开了视线。 看着女子毫无波澜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岑成沉了沉眸,陷入了沉思,而他身侧的李正却与他不同,颇为激动。在冯十一颔首过后,李正便起身,拱手行了个全礼。 “李正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 冯十一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称呼她,她不由把视线又落在李正身上。细细端详过后,冯十一只觉着:这个人长的真粗犷。 李正虽垂着头,但也能感觉到一道打量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李正绷着脸的同时心中不由紧张。 得知少主的下落后,他日夜兼程片刻不停从西北快马赶来,连日来他都未曾好好睡一觉更别提沐浴收拾了。 他真不知道少主成婚了,节帅的信中也未提。若不然,他必然会好生收拾一番再来。毕竟,他也不想在少夫人面前丢了少主的脸。 李正内心暗思之时,视线余光也注意到了坐在他身侧的岑成一动未动。 见岑成未动,李正皱着眉悄摸摸挪了挪脚轻轻踢了踢他。踢脚后,岑成的思绪被打断,他终于慢悠悠起身,起身后他也拱了拱手,但他没有似李正那般躬身垂眸,因为是他想仔细看清那张脸。 波澜不惊的冷眸,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过几步距离,岑成真真切切看清楚了那张脸。 她,就是那个女人,不会有假。 这样的女子怎会是少将军的夫人,她到底是何方派来的,她呆在少将军身侧又意欲何为? 岑成的视线牢牢锁住那张脸,咬牙绷紧下颚的同时他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 “少夫人看着有些面善呢,不知是不是何时在哪见过?” 岑成虽拼命压制着自己,但他的语气中还是透出了几分不善。为此郁明拧眉抬眸看他,他身侧的李正也不再保持行礼的姿势扭头看他,而岑成在话落后就抿紧了唇,一时间三男人神色各异,反倒是冯十一轻笑了一声。 “这位……姓岑,岑护卫是吧,说来也怪,我瞧你也有几分面善呢。” 四目相对,眼神交锋,女子眼神虽平静但却丝毫不退让,岑成冷下眼眸,刚想说话就被人拽了拽。岑成冷眼瞥去,只见他身侧的李正直起了身子,一脸讪笑。 “少夫人别见怪,他天生黑脸,也不会说话。” 冯十一自是不会见怪,只要他把嘴闭紧了她非但不怪他说不定还要谢他。冯十一淡淡笑笑慢悠悠转眸看向了身侧的夫君。 “夫君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郁明整个人还是虚乏无力,但他不想让他娘子担忧,面对娘子的询问他只是笑笑。 “好多了,娘子去见小云可有用过午膳了?” 眼下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辰,她若说未用,他必定会让她去用膳。所以未曾用膳的冯十一只能选择点了头。 “用过了。” “那便好。” 简短对话后,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冯十一安然坐在榻上未动,依旧站着的岑成却内心焦急。 这女子,就这么坐着不动定然是不想让他同少将军说话,而他确实时间也不多,这一面后他只怕再难见到少将军了。因此,岑成只能不管不顾开了口。 “先生,我有要事与您说。单独说!” 岑成神色严肃还特地强调了单独二字,这让完全不知何情况的李正也不由紧张了三分。 李正看看岑成又看了眼软榻上的少主,主动退后了一步,拱手。 “那属下先退下!” 李正没有犹豫转身便出了屋,至于冯十一则垂眸慢条斯理捋了捋衣袖,然后道:“我也要出去吗?” 郁明并不想赶自己的娘子出屋,可他确实有话要问岑成,她在身侧他许多话不好问,因此郁明只能歉意笑笑。 “娘子昨夜睡得迟,一早便又出了门,想来也累了。要不先去歇歇?” 他说的委婉,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意思,冯十一也很痛快,非但没挂脸还从善如流起了身。 “那我便先去歇歇吧……” 踏着小步,冯十一从身型高大的岑成身侧擦身而过,擦身而过时她面容平静,甚至都没有看岑成一眼。 门还大敞着,是李正出门时,为了方便少夫人出门特地留的。李正候在门外,眼看着少夫人踏出门后,他又主动上前去关门。 门阖上,李正正扯着笑试图想让自己的面容和善些好再与少夫人闲话两句时,只听砰一声,屋内传来了巨物砸地的声音,李正刚扯出的笑容顿散,他跨步上前,啪一声推开屋子,冲了进去。 “少主……您没事……岑成?岑成,醒醒?” 李正冲进屋后慌乱的声音传来,刚出屋的的 冯十一扯了扯嘴角。 想抖搂她的底,他还嫩了点…… 正了正脸色,冯十一也转身进屋,进屋时她脚步急促,待她看到躺在地上双眸紧闭的岑成时她也露出了一副惊慌之色。 “这……这是怎么了?” 本坐在榻上的郁明此时已也下了榻,他正蹲身在探岑成的脉搏的呼吸。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0节 “韩伯,韩伯……娘子,替我唤韩伯来。” …… 老赵前一脚刚跟忠平上了马车打算去药材铺,后一脚韩伯就火急火燎追了上来,见韩伯那着急模样,老赵还以为是郁夫子出了事,他脸色也顿时变了。 前头还和冯十一拍着胸脯说有他在,她夫君死不了,这转头要真出了事,冯十一可不会轻饶了他。 吊着心,老赵匆匆下了马车,脚步不停往正院走,刚走到正院外他就看到了面容严肃的冯十一。心中只觉不妙时,冯十一突然将他拉到了一侧。 “屋子里躺着的那个,我昨日出府对他动过手,动手时我没蒙脸,他认出来我了。所以我刚给他下了毒针,针在腰侧。你一会进去把针取了,毒可以解,但人不能醒。” 几句话让老赵彻底傻眼了,老赵是又懵又气又无奈。 “你……这……唉,行,我知道了。” 老赵还没去细想这到底是何情况,就被人高马大的李正一把拽进了屋。 进到屋子里,老赵一眼就看到床榻上笔直直躺着一人,走到床榻旁,再看在床榻上的人。双眸紧闭,一双唇也有了隐隐发紫的迹象。 在唇彻底发紫前,老赵借着检查把脉的由头,找到冯十一所说的那枚针拔下了。针拔下后,老赵又细细把了脉。 还好,冯十一留了余地,没用淬了剧毒的毒针。把了脉,老赵去探瞳孔,本是看瞳孔的,老赵却不自主盯上了那胡子。胡子就在眼前,老赵很快就注意到那胡子怎么有一边好像有些翘起了。 老赵正疑惑呢,一只满是老茧的粗手探了过来。略一用力,络腮胡就被整片扯下。 就这么眼看着络腮胡被扯下,老赵不由瞪大了眼睛,而李正此时也开了口。 “胡子遮脸,不方便您瞧病。您好好给看看,方才还好好的呢。” 络腮胡被扯下,胡子下的真容也露了出来,看着露出的真容,老赵瞳孔一颤。 此人,他认得…… 当年他在西北开医馆时,常为一些老兵义诊,在民间还有伤残老兵中也算颇有盛誉。而不知何时他的名声就传到了靖北军中,很快靖北军中便派人来给他许多药材,而当年领头送药的正是眼下躺在床上的人。 虽不过一面之缘,他也许不得他了,但老赵却记得清楚。 这人正是当年靖北军的一位副将。 当年靖北军的副将为何出现在这? 而他为何会对郁夫子如此尊敬? 冯十一为何要对他动手? 郁夫子又到底是何身份? 在认出人的短短一瞬,老赵脑中便生了诸多疑问。手上还拿着胡子的李正,看着老赵面色变了又变,脸色也不好。 李正:“大夫,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赵眨眨眼,收回思绪:“他应当是用了什么保存不当的膳食,中了毒。”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说法说的通。 李正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而郁明则是沉了沉眸什么都没说扭头去宽慰起自家娘子。 “娘子吓坏了吧。” 冯十一:“是啊,真是吓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两更 第40章 既然他问了,冯十一也就顺理成章借着想透透气的名头出了屋,而老赵也很快借着要配药熬药的名义也出了屋。 出屋后,老赵很快在院外找到了正托着腮发呆的冯十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碎碎不停念叨冯十一,而是直接了当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也会对他出手,你可知他是谁?” 冯十一侧目:“你知道他是谁?” 冯十一反问老赵之时,另一头屋子里的气氛也颇为凝重。 床榻被昏睡着的岑成占了,郁明只能靠在软榻上。忠平看着自己主子软软靠在软榻上面色不佳,甚为担忧。 “先生,要不送您回正屋躺着吧。” 郁明摇了摇头,看向立在他面前的李正。 “你此行带了多少人来。” 李正垂头:“只带了二十人。” 二十人? 若是早两日,郁明见到李正必定会义正言辞让他立马带着人回西北,可如今,郁明改了主意。 他此行本就是不愿让他舅舅牵扯进镇北侯府的事而来,为此他只和他舅舅要了人,其中许多事都是瞒着他舅舅的。包括找到了岑成和安置那孩子的事。可转头,他不过昏睡一夜,他舅舅不仅去了那孩子的安置地,还见了岑成拿到了信。 终究是借用的人,真正的主子还是他舅舅。 这些人,他不能再用了,李正来的正是时候。 “忠平,把外头的事交给李正。舅舅的人,除了护卫宅院的,其他的都别用了。” 李正闻言不由大喜,本以为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让少主答应他留下来,没想到这么简单。 忠平应下后,又听他主子道。 “将岑成抬去客房吧,再给舅舅送信,今夜我要见他。” 无需忠平唤人,李正主动担起了送岑成去客房的事。韩伯带路,李正抱人,正当忠平打算跟上帮衬一二时,被他主子叫住。 郁明:“舅舅送来的医师还在宅院里吗?” 忠平点头:“还在的。” 郁明:“让他去客房给岑成把把脉。然后来报我。” 忠平一愣:“赵大夫不是已经把过脉了吗?” 郁明:“去就是了。” 忠平很快就走了,前不久还挤满人的屋子又空空荡荡。倚靠在软榻上,郁明盯着地上的青砖沉了眼。 方才,岑成就是在那块青砖上倒下的。就在他想开口时就这么猝不及防毫不征兆倒下了。 用错了吃食? 郁明捻了捻手。 他不信这说法。早不昏迷迟不昏迷,偏偏在他二人独处之时昏倒了。这时机太巧了,而且李正扯下岑成脸上的胡子时,老赵面上的片刻失神可都被他看在眼中。 老赵诊脉时,冯十一并没有立在床侧,所以她并没有看到老赵当时的片刻失神。但她眼下却听清了老赵的惆怅。 “我见过他,他当年是靖北军中的一名副将。你昨日又突然莫名和我打听靖北军,就是因为他吗?” 不是,冯十一真没想到他居然是一名将军。她只以为他是忠心耿耿的护卫罢了。 可不管是将军还是护卫,他都见过她并不想让她夫君知道的另一面。 “你别问那么多了,我需要让他昏睡半个月。能做到吗?” 老赵曾是个救死扶伤的好大夫,当年答应为冯十一做事后,老赵就知道他要做一些他原本不愿做的事。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这是当年镇守西北的靖北军中的一名将军啊。 老赵:“非要如此吗?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她的清净日子。 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可以丝毫不在意,甚至粉饰太平。可待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就不一定了。 他是个教书先生时,竹溪镇的那些妇人就议论她是个浑身铜臭的商女配不上他。 现如今,在教书先生皮子下,他真实身份是曾受百姓敬仰的靖北元帅府的次子。而她呢,过往身份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的杀手。 他想娶的娘子,是在竹溪镇开着小药铺家世简单的冯十一,而不是纵驰江湖接着杀人单子的冯十一。 冯十一:“别再问了,我只需要半个月。” 老赵眼看着从冯十一这什么都问不到,他只能皱着眉叹气。 “好,半月。” 老赵去厨房亲自熬了药,药里除了解毒的药材外他还加了适量的迷药,能让人昏睡却又不至于伤了身子的恰好剂量。将药端到偏院,老赵本打算亲自喂,还没喂就见韩伯急匆匆跑来。 “赵大夫,先生不太好,你快去瞧瞧。” 老赵只能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塞给了李正。 “喂他全部喝下。” 李正正打算喂呢,忠平推门进了屋。见到忠平进屋,李正愣了一下。 “韩伯不是说少主身体不适吗?你怎么在这。” 忠平面容平静伸出了手。 “将药给我吧。” 两碗汤药放在眼前,一碗还泛着热气,另一碗却早已冰冷。 忠平伸手指了指已经冰冷 的汤药。 “已经让医师看过了,这药里有让人昏睡的迷药。” 说话时,忠平眉头紧锁,似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难题。皱着眉,忠平又看向那碗还腾着热气的汤药。 “先生,这药要不您还是别喝了。我让医师查查。” 修长的手指搭上碗沿,顺着碗沿边转着圈。 “那日,你是喝了甜汤昏倒的是吗?” 忠平颔首:“是!” “查查阿无吧。”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1节 忠平也正有此意,如今宅院被守得铁桶一般。尤其是熬药的厨房,能进的人只有那么几个,而能接近药炉的,除了赵大夫那就是阿无了。 韩伯正操持晚膳呢,忠平突然来问他关于阿无的事,韩伯吃惊之余开始打量忠平。 “阿无是我来苏州后捡的,那时才四五岁呢。养了十年才养成如今这模样。忠平,你问阿无做什么?你别是看上阿无了吧,忠平,不是韩伯嫌弃你。阿无还小呢,而你,这年纪对阿无来说也确实有些大了。” 本只是问个话,没成想居然被嫌弃。忠平不由憋闷。 憋着心中郁闷,忠平拿着从外头传回来的信回到了正院偏房。 “先生,节帅府传回的信。” 忠平将信递给了郁明,郁明接过展开,信里内容很短。 他舅舅今夜有事不便见他,让他好好养病。 将信攥在手中,郁明抬眸看向忠平。 “问的怎么样?” 忠平:“韩伯说阿无是他初来苏州时捡的,这十年来都在他身侧长大,门都甚少出。我也问过外头的护卫,阿无这几日,门都未出,也未见过外头的人。先生,要不我去搜搜阿无的屋子。” 郁明拧眉:“先盯着厨房。” 忠平走后,郁明再次展开了手中的信。 今夜有事? 是真有事还是在推诿,他舅舅到底想做什么? 本该静养的郁明陷入了沉思,正当他沉思之际,他娘子进了门,进门后坐在榻沿,亮着眼眸看着他。 “夫君,待在宅院中养病闷得慌,要不我们去天平山吧。” 郁明蜷了蜷手:“娘子怎么想着去天平山了?” 去天平山,除了要去办正事外她也想让他离开这宅院,远离岑成。虽然老赵在汤药里下了迷药,但保不准有个万一,人万一醒了呢。索性还是离得远远的,最为保险。 冯十一笑了笑:“很快就入秋了,这枫叶只怕也红不了几日了。我想再去看看,夫君你就陪我去吧。我问过老赵了,你可以坐马车的。” 难得听到娘子撒娇,郁明脸色刚有了笑意,下一息他就听到老赵二字,他脸上的笑意随之淡了淡,但他也没有拒绝。 “好,娘子想去,那我们便去吧。明日我们便去。” 入了夜,那碗本该送入岑成口中的药又端到了郁明面前。 “先生,我一直盯着厨房。这药,熬制时除了赵大夫在,无人接近药炉。我也问过医师了,这药里和前一碗一样,都有迷药。” 忠平说话时神色极其严肃,清秀的一张脸绷的紧紧的。 “先生,要不我将赵大夫捆来,好好审问下。” 微微烛光下,郁明的神色晦涩难明。 “让医师想办法,今夜务必让岑成醒来。” 忠平走后,独自呆在屋中的郁明神思异常清明。 忠平中迷药那夜,老赵还没到苏州,或者说,已经到了他却不知。但不管如何他能确定老赵没进宅院,既然没进宅院,那甜汤里迷药也自然不可能是老赵下的,也不是阿无,那这甜汤也就只经过一人之手。 清明神思下郁明也忆起了一些事。 那夜,他用红绸将她捆得结结实实,而她,不过在他下个榻的时间,不仅脱了手,还将那红绸弄得七零八碎。 第二日醒来,他满心愧疚,所以自觉忽略了许多事,如今这些事一股脑重新袭来。 繁杂思绪下,郁明非但心没乱,他还异常冷静,冷静地知道,她眼下并不在隔壁,而是去水池旁喂鱼了。 撑起身子,郁明迈着步往外走。打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踏着这份寂静郁明两步走到正房外,推门而入。 再走进屋子里,那夜混乱的记忆纷纷涌回脑子中。屋子里,坍塌的床换了,又换上了一张雕花大床,屋子里也整洁如新,丝毫没有那夜后的混乱痕迹。 站在屋子中间,郁明环视了一圈,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放在衣柜旁的那个箱笼上。 那个箱笼是从竹溪镇带来的,给他娘子装行装用的。 视线牢牢定在那个箱笼上,郁明缓缓抬步走近又蹲下。 蹲在箱笼前,郁明抚了抚箱子。 应该只是他想多了,老赵虽是他娘子的人,但说不定是受他人指使。而那夜,说不准只是她力气大了些,她是他娘子,只是他娘子,不可能是其他人。 脑子中念头不断闪过,郁明的手搭上了箱笼的锁扣处。 锁扣处只上了扣,连锁都未上,显然不怕人看。思及此。郁明心又定了三分。 他娘子既然如此,那定然是无问题的。而他此番看看也只为安个心,看过之后他再同她赔罪便是。 咔哒—— 箱笼被打开,打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衣物。这些衣物大多都是他陪他娘子去成衣铺买的。 看着素雅的衣物,郁明忆起了那日买衣裳时他娘子的愉悦模样,面色缓了缓,郁明轻轻取出了衣物。 衣物下,东西便繁杂了,大多都是在苏州时买的小玩意。繁杂的小玩意在箱笼里归置的齐齐整整,郁明很有耐心,一件件取出后轻轻放在了地上避免磕碰。 繁杂小玩意下,铺着一层布,布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 取出包裹,打开,待郁明看清包裹里的东西时,他本苍白的脸瞬间红润。 他娘子,何时买的这些小衣? 怎都未穿过…… 看着样式艳丽的小衣,郁明本屏着的呼吸都通畅了。 这些小衣定然是他娘子为了他买的,她一心念着他,他却疑心她。 不知是羞涩多还是羞愧多,总之郁明烫红了脸,红着脸郁明将那些小衣归拢回包裹里收好,收好后他正打算将包裹放回箱笼里。放回前他随手将箱笼里铺着的那块布掀开,掀开时他本只是打算随意看一眼,可这随意的一眼后却让他僵直了身子,再也移不开眼神,甚至他自进屋后就一直平静的脸也因这一眼而瞬间阴沉。 布下,并不是他所想的箱底,而是铺的满满的黄金。黄金之上,是两柄色沉如墨的长刀。 黄金耀眼,墨刀深沉…… 而看着这一切的郁明,一颗本平静的心狠狠坠下。 夜色寂寥,秋风瑟瑟,忠平推开了偏房门,一进门便看到他本该躺在榻上静养的主子正站在窗边吹着风。忠平急忙上前。 “先生,你怎么站这吹风呢?” 立在窗边的人微微侧头。 “人醒了吗?” 忠平阖上窗然后道: “有苏醒的迹象了,医师说过一会应该就会醒了。” “好,那便走吧。去见见他。” 第41章 主仆二人进门,只闻到不算小的客房里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再看靠近床榻旁的青砖上还有着一摊子的黑血。 而本立在床榻旁的医师见到他们进门躬身相迎随后道:“公子,这位公子是中了毒不假,但不是因吃食中的毒,而是另外的毒。我已经施针逼出了毒素,再过两刻,人便会醒了。” 郁明:“好,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医师出门后,郁明看着床榻上尚未苏醒的岑成眸光深沉,而忠平弯腰擦去地上的那摊血后又立到他主子身侧。 “先生,要不让医师也给你把把脉吧。” 发觉真是老赵在岑成的药中动了手脚后,忠平的心就一直慌乱着,若老赵真敢对他主子的药做手脚,那他定然不会放过他。 忠平面色愤愤,郁明却很平静。 “你去外头候着吧。” 昏黄灯烛下,郁明端坐着。他面上平静,实则他骨子里的刺痛在不停翻涌着,断了两餐药,骨子里的刺痛愈加强烈。 忍着刺痛,郁明的视线落在床榻上。 灯烛晃了又晃,床榻上的人终于睁了眼,睁眼之初他还有片刻晃神 ,但很快他就腾一下坐起。坐起后他匆忙环视,待他看到坐在不远处的郁明,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皱了眉。 “少将军,你没事吧。” 郁明:“我为何会有事?” 岑成:“少将军,您的夫人,她绝不是什么药铺东家,她身手不仅利落,她还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 深秋时节,早晚间都凉的很,冯十一踏出房门迎上裹挟着凉意的秋风时,忍不住缩瑟了下。 缩了缩脖子,冯十一走到隔壁门外推开了门。屋子里,她夫君已经起身了,正坐在书案前不知埋头写着什么,见她进门他收起笔站起了身。 “娘子醒了?” 冯十一点头:“夫君我们何时出发去天平山啊?” 郁明:“娘子衣物都备好了吗?若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备衣物很快,不过随手塞几件衣物的事。冯十一转身回屋随手理了几件衣裳,整理时她瞥了一眼衣柜。 这一趟来苏州谁都未曾想到会滞留这么久,他们都没带稍厚些的衣物。 拎着小小的包裹出门,包裹很快便被忠平接走装上了车。 简单用过早膳,韩伯来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冯十一刚要点头说那走吧,她的手便被人牵住,她顺着看去,只见她夫君对着她笑的温和。 “娘子,岑成还病着,留他一人我也不放心。我身侧还有舅舅带来的医师,要不就此行我们就带上医师,把老赵留下看顾岑成吧。” 冯十一早就把那个医师忘在脑后了,如今她夫君这么一说,她猛然记起,随即一惊。 好险,她本只想着让老赵把药包留下,让人按时熬了给岑成喝,可她却忘了那医师的存在。他们一走,若那医师去看了岑成,那不就露馅了吗? 把老赵留下是最好的选择,可是…… “老赵不是还得给夫君针灸吗?”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2节 郁明:“昨夜我已经让医师去和老赵请教了。不耽误的。” 听到他的话,冯十一不由又内疚了。 “要不,我们就留在家里吧。万一耽误了夫君的身子怎么办。” 冯十一面上的担忧和顾虑不作伪,她的手被人捏了捏。 “无事的。舅舅能送来的,本也是名医。” 冯十一看向角落里的老赵,老赵对她悄悄点了点头。冯十一犹豫半刻后点了头:“好,那便这么办吧。” 马车出府,车轮滚动,碾过了青石板路。马车外逐渐传来熙熙攘攘声时,冯十一掀开了车帘对外头的忠平道。 “忠平,先去一趟成衣铺。” “好的,娘子。” 成衣铺很快就到了,冯十一独自下了马车,将郁明留在了马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进成衣铺,自清晨起就一派温和之色的人沉了眼眸。 “忠平,跟着,莫让人冲撞了娘子。” 忠平跟上去后,郁明放下了车帘靠回了车厢内闭眼假寐。 车厢内的郁明呼吸平缓,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再次传来忠平的声音。 “娘子,慢些,小心绊着。” “放心吧,绊不着我。” 听到声音的郁明缓缓睁眼,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张明艳的笑脸。 “夫君,看我买什么来了。” 厚实柔软的玄色大氅盖在了郁明的腿上,秀丽的手还不断给他整理着。 “天气冷了,夫君从竹溪镇带来的衣裳都不够厚。本就病着,可不能再受了凉。这件大氅夫君先凑合用着,我刚又选了几款料子和皮草让成衣铺做。待我们从天平山下来,应该也差不多做好了。” 她絮絮叨叨个不停,说话时还摸了摸他的手心,确保他没有受凉。 她说让他先凑合用用,可这大氅不管是用料还是样式都已然是极好的了。最起码是他在母亲逝世后收到过最好的一件大氅。 他父亲是一军元帅,磨练他时常让他在冰天雪地间赤着上身训练,哪还能管他冷不冷。 感受着大氅带来的温暖,抚摸着她指尖的柔软,再看着她关切的面容,郁明眼眸闪动着。 “娘子……都没给自己买吗?” 冯十一:“我身子好,还用不着呢。” 郁明将她拉近,搂进怀里的同时,将腿上的大氅也盖在了她的腿上。 “娘子如此自信,身子自小就很好吗?” 冯十一点头:“强壮如牛……” 哪有人说自己强壮如牛的,若是往常郁明必然被她逗笑,而眼下,他目光却深沉。 所以,她之前吐的那两回血是怎么回事? 他自认为的好娘子,到底是谁?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是被人特地派来潜在他身侧的吗? 三十六计,唯有美人计最为攻心。 而他,也是真真实实将心交给了她,若她真是存了心思有意接近他,背后也真有人指使。指使之人也许是想借着她攻心,可又知道她能随时能将他的心踩在地上狠狠碾碎吗? 夫妇俩依偎在一处,同盖一件大氅,彼此的心明明靠的那么近,可两人的心思却相去甚远,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天平山而去,很快便进了天平山地界。一路上山,马车没有如上次一般停在寺外,而是停在了一座小小的宅院外。 牵手下马车,立在宅院外,郁明语气淡淡。 “这座小院,是舅母的陪嫁。舅母听闻我要来天平山上养病,坚持让我们住这。” 宅院虽小,但风景绝佳,宅院里还有一处高高的楼阁,登高望远可将天平山美景尽收眼底。 随意转了转,夫妇俩都看中了这楼阁之上的景致。冯十一将楼阁最高层留给了她夫君,自己将带来的包裹放在了下一层。 “娘子还不与我同住吗?” 冯十一:“夫君还病着呢,夫君病好后我再与夫君住。” 她言语轻巧,听着就好似真是为他考虑一般。郁明敛了敛眼帘,什么都未再说。而冯十一放好包裹又陪夫君静静赏了一会景后便坐不住了。 “夫君,外面景色颇好,我出去转转,一会便回来。” 郁明神色不变:“好,娘子带上忠平。” 纤细的身影灵动,不一会便下了楼阁,立在楼阁高处,郁明眼看着她带着忠平消失在枫树林间。看着茂密的枫树林,郁明眼神幽深。 “把医师叫来。” 被特地留下的医师终于把上了正主的脉,这脉一把,医师的脸色一变。 “公子的身子可受过大寒。” 重伤之时被埋在冰天雪地间,险些冻死,寒意入骨入髓,自是受过大寒。 细细把脉,又问了许多问题,医师再看了看老赵开的那张药方叹息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赵大夫开的药方甚是巧妙,每一味都是针对公子的身子的好药。合在一处,非但药效不对冲,反倒效果极佳。再辅以赵大夫的那套针法,甚妙。这样的方子,老夫一时间只怕也难想出来。” 郁明:“您的意思是,这方子并没有问题。” 医师摇头:“没有一丝问题。” 天色昏黄时,忠平回来了。回来时他见到他主子在喝药便问了一嘴。 “医师这是给先生又开药了?医师怎么说?” 郁明没有答而是问:“娘子都去哪逛了?” 昨夜未听到岑成一番话的忠平老老实实回答。 “娘子没去哪,就四下逛了逛,路上还和一个樵夫搭了话。” 郁明:“樵夫?说什么了?” 忠平:“娘子没说什么,就是问樵夫对这天平山熟不熟。知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好宅院,有没有什么有意出售的。先生,娘子若正想在这天平山上置业,您与节帅说一声便是。寻个好地皮,咱自己建便是。” 郁明神色淡淡:“知道了,外围布控都布好了吗?” 忠平:“都布好了,严防死守,没有一丝破绽。” 郁明:“留一处破绽吧,不要太明显。” 忠平:“啊……” 自昨夜他主子见了岑成后,忠平就觉着他主子怪怪的,但到底何处不对,忠平一时也说不出来。 郁明:“去办吧。” 忠平走后,郁明走到窗边远眺着窗外风光。他的脚下一层,冯十一正闭门伏案作画。 冯十一画的并不是什么山间美景,而是一副山地图。 她上回同她夫君来,就将这天平山转了大半,如今她身处未转过的另一 小半中。再结合方才出去时从樵夫嘴里套的话,她已经大致知道韩伯所说的那座无名宅院在哪了。 如今,就待夜深,她要好去探探这无名宅院。看看这宅院是不是就是那什么枫林居,里头住的又是不是就是那个在青衣阁下了单要对镇北侯府世子赶尽杀绝的单主。 更深露重,鸟声廖廖,冯十一换上了夜行衣推开了窗户悄悄隐进了夜色中。夜色掩盖下,她顺着晚膳后闲逛时发现的那处防守薄弱点攀了出去。 飞纵在茂密的树杈间,冯十一顺着估算好的大致位置而去。大半个时辰后,冯十一挂在高高的树杈上,看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院。 借着宅院灯火,攀在高处的冯十一也清晰看到了宅院内外的层层护卫。明处这么多人,这暗处只怕也不少。 重重防守,如此森严,这宅院里住的人身份不简单。她也许真找对地方了。 找对了地方,冯十一非但没振奋还觉着棘手。 本只是想探探,所以许多暗器都未带,明夜吧,她得带上暗器,再来一趟。 这镇北侯府惹来的麻烦,比她想的大的多。 若不是牵扯到她夫君,面对这样的阵势,她必然躲得远远的。 深夜一声叹息,冯十一原路返回。 点步越上高墙,冯十一刚稳稳落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幽幽男声。 “如此深夜,娘子这副打扮是去哪了?” 第42章 听到那幽幽男声,才站稳脚跟的冯十一呼吸一滞,呆愣几息后,她僵硬着身子缓缓转身。 深深夜色中,男人颀长的身影笔直而立,月光洒下,给他一贯温润面庞上多添了几分清冷。清冷面庞上,一双长眸微眯,眼神晦涩不明。 对上那双晦涩眼神,冯十一的心不由猛然狂跳了两下。 要死了,他怎会在这…… 冯十一用了劲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一抹苦笑。 “夫君……你怎么在这。” 青色衣摆摆动,男人一步步踏来,眼看着他走近,冯十一好不容易挤出的苦笑僵在了脸上。 待他走到近前,抬起修长的手从她头上取下一片红枫叶后,冯十一脸上仅存的苦笑都没了。 “娘子这是去哪了?” 修长的手指间,红色枫叶很是灼眼,看着红色枫叶,男人面容平静,语调更是平和,乍一听和平日里似乎并没区别,但冯十一却莫名觉着头皮发了麻。 僻静墙根下,万物俱籁,男人指尖一转,枫叶转到手心,细细摩挲着枫叶,男人静静看着自己的娘子。 她不答,他也不急,也未再开口。 而冯十一,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也渐渐定下了慌神和心虚的心。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3节 不对啊,她为何要紧张为何要心虚,她又没做错任何事,他与她之间半斤对八两,为何她要被他堵在这被他问话。而且,他又是怎么如此准确无误将她恰恰好堵在这的,他怎么知道她会从这处进院的。 巧合?她可不信。 在苏州城内时,宅院都能被守得铁桶一般,何故到了这天平山上,宅院小了,防守反而出疏漏了呢。 除非…… 他早有预谋,他算计她…… 原本还飘忽不定不敢与之对视的眼眸慢慢凝聚,慢慢变冷…… “岑成醒了是吗?” 略一思索,冯十一便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事事避他,唯一能让她露出马脚的便是岑成。 亲眼看着她身姿轻灵身着夜行衣翻墙而入,郁明的心本就已经沉到底,眼下又见她骤然冷了脸,开口便问岑成,郁明知道,她这是不打算再藏了。 垂落的手心中,枫叶被碾碎,清冷晦涩眸光下,男人压着心中酸涩艰难开口。 “你到底是何身份,又是何人派你来的。” 什么? 他说什么? 怒火瞬间被点燃,本只是冷了眉眼的人,面色也瞬间阴沉下来。沉着脸,冯十一看着他,只觉着可笑。 “郁明,你有本事再把方才的话给我问一遍?” 冯十一忍了又忍,才没吐出老娘二字。 再一次被直呼其名,还是在如此饱含怒火的语调下,又见她恶狠狠盯着自己,心底正酸涩的人愣了下…… “你……” 一个你字刚出口,身着夜行衣的冯十一扭了扭了脖子又抬起了脚。还没等他说出下一个字,冯十一已经抬着脚朝着他青衫下的黑靴狠狠跺去。 十指连心,脚也不例外。男人吃痛,还未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咽喉中,吃痛之下,他又躬了躬身,刚躬身,他的衣襟被人揪住随后提起。 “我让你说,你还真敢说是吗?我憋了那么多日,忍着没问你,你反倒审问起我来了。你不是教书先生吗?怎么就成了什么劳什子的靖北元帅的次子了。还有什么文会,你哄骗我时倒是面不红心不跳,结果转眼去了什么春风楼。我是瞧你去春风楼没做什么他事,又不小心害你中了药,这才愿意忍你一二,你倒好,把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今夜特地等在这堵我抓我个现行是吗?” “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早些问,老娘今夜还不用辛苦跑一趟就为了给你解决那些破事。” “老娘就想找个教书先生成婚而已,怎么就偏偏挑上你了,床事不行还破事一堆,真晦气。” 怒气之下,冯十一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成婚后她本就压抑着本性压的辛苦,如今还要受这闷气,她何时受过旁人的闷气,快言快语下,冯十一不仅将心中憋闷都泄个干净,更是一口一个老娘,气得什么顾不上了。 而被冯十一揪在手心,衣襟凌乱也再无淡然之色的男人,在冯十一的一言一语间面色也多番变幻。待他听到那句床事不行,破事还多时,他更是难以置信瞪大眼,就这么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娘子……” “娘子……娘子……谁是你娘子!” 还谁派她来的? 也不打听打听她在青衣阁接个单子什么价码。 两年,她在他身上可是足足花费了两年的心神…… 原本那张让她甚是动心的皮囊,如今,冯十一看着就觉着心烦。 松了他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开,冯十一仰着头就打算走,可刚迈出两步,就听到一声闷哼。冯十一定住脚步回头,发现他不仅跌坐在地上还捂着心口,拧着眉一副痛楚模样。 僵立在原地,冯十一下意识看了看手。 她也没用上那么大力吧。 冯十一疑惑不定时,跌坐在地上的男人突然软了身子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眼看着他倒下,冯十一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拔腿就朝他冲去。 冰冷地面上,男人双眸紧闭,冯十一也顾不得气了,手穿过他的颈后将他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的同时抬头去探他的鼻息, “夫君,夫君……” 她只是那么一推而已,他怎么就晕了,她不会一把将他给推死了吧。她一气之下都忘了,他还生着重病呢…… 堪堪探到了微弱鼻息,冯十一正打算将他拦腰抱起,脚步声传来。 “少夫人,少主……” 李正惊诧的声音响起,冯十一木着脸抬眸。 “别愣着了,快来啊……” …… 高高的楼阁之上,屋子里又乱作一团,忠平喘着粗气将医师拽到了床榻前,而李正则焦躁不安来回踱着步,时不时还要问冯十一一句。 “少夫人,少主这是怎么了啊!” 冯十一木着脸一言不发,她只看着床榻上方向,无措绞着衣角。 这让她如何说,难不成和李正说,他如今这样都是因为被她推了一把吗? 李正得不到回答只能干着急,而匆忙拽来了医师的忠平,缓着气的同时他也注意到女主子那与众不同的穿着。 他主子今日特地命他漏了一处防守点。随后入了深夜,他主子更是挥退他们,坚持在那防守点的墙根下直直立了一个时辰,更是吹够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忠平种种想不明白的点,在他看到女主子身上那件夜行衣时,都隐隐有了答案。 忠平眯了眯眼,将视线从女主子身上收回又转回了床榻上,这一转回,只见床榻上他本双眸紧闭的主子眼下半睁开了眼,睁眼同时还朝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忠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主子这是装晕? 看看主子,再看看坐的远远的女主子,忠平懵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的睁眼,不只是忠平看到了,正在把脉的医师也注意到了。医师起始还一愣,但历经诸事的医师很快就心领神会。 脉把了许久,李正终于耐不住性子上前发问,而坐在圆桌旁的冯十一也默默竖起了耳朵。 只听一声深深叹息。 “不大好,本就气血两亏,病重着。又车马颠簸一路,今夜还出去吹了风受了凉,这病啊更重了。” “什么?” 刚到苏州什么都不知道的李正不由拔高了音量。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 李正慌乱,忠平却平静。 忠平:“那按医师之见,该如何医治?” 医师:“我会给公子重开药方,再辅上针灸。服药针灸之余,最重要的是,是静养,心境也得平和,切不可心绪大起伏,再生波动了。” 忠平点头:“好,药材都在厨房。医师要不随我走一趟,若有什么缺的,我好让人快马去城里采买来。” 医师点头:“好。” 带着医师出门时,忠平拽上了李正,出门前忠平对冯十一道:“辛苦娘子先看顾下先生。” 人都走了,屋里也都空了,一直坐在圆桌旁的冯十一也终于挪到了床榻旁。 顺着床沿坐下,看着他面无血色的脸,冯十一忍不住嗫喏道:“我不是故意推你的,谁让你气我的。我只是想找个教书先生成婚过清净日子而已,谁成想你是这身份。我若知道,我才不会与你成婚呢。” 以为他还昏迷着,冯十一也没有顾忌说出了心里的话,殊不知她的话都被闭着眼装昏的男人听进了耳中,她的话让男人狂喜之余也满心愧疚。 她另有身份不假但她却不是有心接近他的,是他疑心重重,质疑了她对他的心…… 她还说她今夜出去是为了他的破事? 到底是何事? 疑思之余,郁明很想睁开眼,同她道歉,同她说对不住。可方才她那盛怒模样还在脑中。 他疑了她,她怒了,她推开他就要走…… 她不能走。 今夜在冷风中足足立了一个时辰等她时,他脑中闪过许多念头,但唯独有一点他始终未动摇。 那就是不管她是谁,她又意欲何为,他都不会放她离去。她既然与他成了婚,那就是她的妻,就算她想一刀捅死他,她也是他的妻。 是让他动了心,又三书六礼娶过门的妻。 他布今夜的局,根本不是为了算计她,他只是想证实岑成的话再同她将话说个明白。 可他着实没预料到她会生这么大的气,转身就走连话都不同他说了,更何论要说明白呢。 所以被她推倒跌坐在地上之时,他起了一个卑劣的念头,那便是装晕,绊住她离开的脚步。 果然,她折回来了…… 她折回来,更让他愧疚,让他愧疚到不敢睁眼,就怕对上她的眼,怕她和他说,她不要了他了! 脑中思绪不停,紧闭着的眼帘下的眼珠子也跟着打转,坐在床沿边上看着他的冯十一此时也注意到了男人乱转不止的眼珠子。 本还木着脸的冯十一冷冷一笑随后抿紧了唇,咬紧了牙。 好…… 真是好…… 还跟她装上晕了…… 病重虚弱一推就倒是吗?无妨,那这回她就不用蛮力了。 一枚银针出现在指尖,指尖在烛光的照耀下微微闪动着,下一息,银针入痛穴。 本还笔挺挺躺着的人瞬间坐起,坐起瞬间他将自己的脸准确无误送到一只手中。 下颚被狠狠掐住,近在眼前的一双冷眸凶光尽显。 “夫君,装晕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只有女主拿捏男主的份,小可怜也只会是男主。毕竟我的女主,一向受不了苦,也受不了气。 夫人今日拔刀了吗 第54节 第43章 下颚被人掐在手中,装晕的事被戳破,可男人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清俊的面庞此时只因为吃痛而微微蹙眉,眼眸微微下垂,清透的眸光中还泛着水意,乍一看还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娘子,疼……” 顶着那样的神情,短短三字他更是说的小心翼翼,语调中还透着一股子几乎微不可闻的委屈感。 冯十一本险些都要被他气笑了,可他眼下摆出这番姿态却让她不由一愣,掐着他下颚的手也松了松。 但冯十一也是一愣,她气可未消。 “谁是你娘子?我可是旁人派来的,你不怕我现在就拧了你脖子吗?” 要不是他,冯十一还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冷嘲热讽的把式。毕竟以往,她何曾和人这么废话过。她一旦生气了,便是褚十三,都得避她锋芒。 “娘子……” 这一回,他不只是语气,面上也摆出了明明白白的哀求之色。冯十一不想再听他一句一声娘子,她冷哼一声甩开手,将他脸撇向一侧的同时她也起了身。 可刚起身,她的袖口被人拽住,再一扯她跌坐回床沿上,坐回的那一瞬间,一只大掌扣上了她的腰,大掌再轻轻一带,她被带进了他的怀抱里。 贴上他胸膛的一瞬间,冯十一清楚感受到他的身躯一颤,扣着她腰的手也抖了抖。冯十一刚瞪大眼睛,他的气息已贴近她的耳侧。 “娘子,对不住。你想怎么同我算账都可以,但……能不能别走。” 短短几句话,他说的又慢又轻,语调中还带着微微颤音。若是旁人听了,还以为他这是要哭了,可冯十一知道,他不是要哭,他是疼的。 她扎进他腰腹疼穴位置的针还未取呢,他居然还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她贴近这针自然也…… 她虽下了针,但她也控制了力道,她只是想戳穿他罢了,可他……对自己倒是毫不留情。 “郁明,你放开我。” 冯十一不是不能径直推开他,可他扣在她腰间的手却用了暗劲,她再挣扎,只怕那针会更入三分。 抱着冯十一的郁明,此时额间已满是冷汗,身子也疼的隐隐发颤。 他也是惹过多年病痛的,能让他如此,可见他眼下有多疼。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松开她拔出那针。 “我今夜未曾想算计你,我只是不信……我不想贸然开口问你,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而已,那话是我问错了,娘子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走,好不好。” 冯十一气归气,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想伤他。生怕他痛出好歹,冯十一只能没好气答应。 “我不走,你快松开我。” 腰间的手微微松了劲,冯十一急忙推开他,撤出他的怀抱后,冯十一急忙低头去看。 青色的衣衫间,哪里还有银针的影子。冯十一紧紧皱眉,什么都顾不上就去扒他衣襟,边扒冯十一还要边斥他。 “你疯了是不是?” 满额冷汗的男人,非但没因为疼痛皱眉,还因为她这一举动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又换来了冯十一的狠狠一瞪。 青衫半敞,精瘦的胸膛露出,劲窄的薄腰上肌理线条流畅,冯十一俯首靠近,在腰腹肌理间看到了银针的细微一小截。 好在她方才没挣扎,她再一挣扎,这银针只怕得全部入体了。 探下手,用指尖掐住银针一拔。针拔出的一瞬间,剧烈的痛意让男人仰着脖颈闷哼了一声。 闷哼时,细密的冷汗成珠,滑过脖颈,又从锁骨间滑落胸膛。 烛光昏黄,男色惑人。 冯十一虽气他,方才也是真不想看到他。可眼下看着他顶着那张本就勾她的清俊面庞,还衣衫半解,又摆出了如此脆弱病弱的姿态时,冯十一还是很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银针出穴,男人也从痛意中缓过劲来,冯十一还沉浸在男色魅惑中时,他修长的手扣住了她的纤细手腕。 “娘子,我们好好聊聊可好?” 弹开银针,银针落地,冯十一也收回视线。 “好啊,聊什么?” 郁明:“娘子方才说,是你害我中了药?那夜娘子也在春风楼吗?那夜忠平服下的甜汤的迷药也是娘子下的吗?” 冯十一本还仰着脸一脸不耐,可他一开口就让 冯十一僵直了身子愣在原地。 他可真会聊,本以为他会问她真实身份是什么,可未曾想到一开口便是杀招。 她对他唯一的心虚之处,就是害他中了药,成了如今这模样。她方才太气,也不管不顾,谁知道那么多话,他居然一下子抓住了这点。 不耐姿态瞬间消散,冯十一垂下眼眸,多少有些心虚。而人一心虚,这音量自然也大了三分。 “是又如何?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本只是想给你下迷药,下错药了罢了。而且我不是也给你解了药,被你折腾了一夜了吗?再者说,若不是我,那夜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解的药,又怎么折腾一夜,这都无需多言,郁明心中自然明白。他原本还满心愧疚,但却可从未曾想过这药会是他娘子下的,包括那夜忠平中的药。这两日他虽缠绵病榻,但为此却免不了多思多虑。 “我并非有意瞒你。我父亲是靖北元帅,我原是靖北军少将军不假。可父兄去后,靖北军改制,我便远离西北隐居竹溪镇十年,我本意是从此做个寻常普通人,过普通寻常日子。这苏州,我本也不愿来的,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待真来了苏州,我才发现了一些旧事和旧人。这些旧事和旧人牵扯到十年前萧关一役。事关我的父兄,还有死在那一役上的三万靖北军,我不得不在意。但我也不想将你牵扯入内,所以我才瞒你,想将你送往杭州。今夜,也并非我疑你,只是一切来的太急太巧,我又骤然得知当年萧关一役有隐情,我这才多思多疑,但从始至终,我都未曾想伤你,更不愿伤你我夫妻感情。” 扣着她手腕的手心冰冷,但他的眼神却炽热,他灼灼盯着她,言语也甚是诚挚。 对着他的眼,听着他的话,冯十一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 “我知道,不然那夜在春风楼,我就掐死你了。” 冯十一语调平和,这说出的话确实瘆人。 前一日,郁明心中的娘子还是寻常柔弱女子。转眼间,他娘子不仅身手绝佳,这一言一行还有对他的态度更是大变模样,郁明一时也未能适应。所以面对他娘子说要掐死他,郁明只能无奈笑笑。 “那我得多谢娘子手下留情了……” 笑笑笑,有何好笑的…… 看着他本严肃的面容突然绽出一个笑,冯十一内心嘀咕之时面上冷哼了一声。 “你都不问问我真实身份是什么吗?” 郁明摇摇头:“娘子不愿说,我便不会问。我只知娘子不会伤我,这已然够了。” 他又恢复成了冯十一熟悉的温润模样,看着她的眼神更是饱含柔情,看着他那模样,冯十一咬了咬牙,露出一副阴森模样。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可是杀手,杀人如麻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你不怕吗?” 修长的手抚上冯十一的脸颊,冰冷温润触感下,冯十一脸上的阴森模样顿住。 “娘子杀人,我正好也见惯了尸体。往后娘子若再杀人我替娘子收尸善后便是。” 见他温着脸,噙着笑说出这番话,冯十一微愣之时,突然很想把住他的肩膀摇晃他。想让他把那个温润持礼的夫君还给她。 她想要的夫君,是噙着笑给她执笔画眉的夫君,而不是噙着笑给她收尸善后的夫君啊! 冯十一把自己的真实面目扯开的瞬间,她心中的温润夫君也碎了…… 见她愣愣看着自己,男人还问。 “娘子?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了吗?” 不是说错什么了,而是一切都错了…… 他不是她想要的夫君,这也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冯十一端正了身子,将自己的脸从他手心撤回的一瞬也甩开了他的手。 “我隐瞒了身份,你也隐瞒了身份。我们之间,都不是彼此想的那般。我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寻常夫君,过寻常日子。可如今,不管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牵扯进的事,都太过麻烦。这一切都不是我本所想的那般。既然今日事都挑明了,那我也无需再犹豫了。是我给你下的药,让你成了如今这模样,所以我会把老赵留下,他能治好你的病。我们之间,从此再无拖欠,我们也到此为止吧。” 冯十一语调平和,内心也很平静。 她本来诸多纠结,如今他扯下这最后一层布,她也无需再纠结了。 他刚说的萧关一役,还有他父兄的死以及三万靖北军,这只是一听就知牵扯甚广。这已不是她所认为的把镇南侯府背后的麻烦解决掉一点,便能带他离开那样的小事了。 他愿意替她收尸善后,可她不愿再杀人。她已经杀够了也杀累啊,她真的不想再动刀了。 冯十一很快就想清楚了她的处境,也很快下了决定。可一直噙笑试图化解她怒气的男人不是。 他笑意不再,眸光也瞬间沉下。 “娘子,莫说气话好不好?” 冯十一摇头:“我没气,我很冷静。你想我不走也行,你明日就随我离开苏州,我们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继续过之前那样的日子,你继续当你的教书先生,我继续开我的药材铺。” 这一切,都是郁明曾经期盼的一切。 有她在身侧,身处何方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要紧。 可是,如今…… 郁明目露痛楚:“娘子,我……再给我一些时日好不好。待我查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们便走。” 冯十一轻笑一声:“我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你也说了,事关你父兄的生死,事关三万靖北军。如果真有隐情,你不想报仇吗?报仇,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愿意耗下去。” 冯十一当杀手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太多人。在青衣阁下单的,许多人都是被仇恨裹挟,恨不得将仇人碎尸万段。而冯十一,向来都是一刀送人个痛快,至于那些人的尸身,会怎么被那些单主处理,她也不在意。但她想来,也定然不会好。 而他,背负的血仇比寻常人多得多,而是仇人只怕也不是寻常人。 在男人还在沉思该怎么留下她时,冯十一凑近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些时日,是我这些年过的最松快的日子,谢谢你,夫君……” 温热的唇瓣离开,郁明想去抚她的脸,可她已经撤开身子,就在郁明想开口时,她已经起身,随即她一个点步跃到窗边破开了窗,窗外是浓浓黑夜,她身着黑衣很快就隐入其中。 “娘子……” 她离开的又急又快,全然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看着空荡荡的窗床郁明大喝一声,声音飘荡在黑夜中,他起身想去追她,可刚下榻,他脚一软,狠狠跌在地上。 “娘子……忠平,忠平!” 啪—— 屋门被重重推开,忠平一脸焦急进门,刚进门,他便看到他主子跌坐在地。忠平刚想上去扶,就对上了他主子赤红的双眼。 “追,把娘子追回来,不能让她走。” 忠平顺着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他家娘子不见了,只有一扇大敞着的窗。忠平愣神时,又听一声怒吼。 “快去啊。” 忠平回神:“是,我这就去。” 窗门屋门大敞,冷风灌入,风吹起了满床的幔帐,也吹乱了男人的发,凌乱发丝间,一滴清泪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