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鉴》 清云鉴 第1节 本书名称:清云鉴 本书作者:烬天翼 本书简介: #这是一个承天鉴、受天下人尊崇的师父,和同样被人敬重的徒弟之间,隐忍到极至的一场绝情错爱# ◎ “你要天下安宁,我助你;你要家国趋定,我护你……弟子守你、伴你、敬你,此生永不背离。只求师父,怜我所求。” 她坐在轮椅上,眉目沉静如山,如濯水而出的清莲,云山之巅的雪水,那样容不得世人觊觎和玷染的清净和高远。 她问他:“你所求是何?” 经年克制,半生隐忍,他终于敢伸出手,牵起了女子的指,拉近唇边,印了一吻。 “是你。” 情深入骨,偏执难舍,不肯弃。 于她,即便是长夜梦中,他也不敢奢望举案齐眉、百年好合……只求一个生死同椁、永不弃我。 ◎ 【阅读避雷指南】 1、正文已完结; 2、女师男徒,画风古早; 3、女主眼盲,能站,但是体弱,长期坐轮椅; 4、1v1,过程有男二出没,戏份不算少,结局是师徒he; 5、主cp言情,但内含耽美、百合副cp,在此强调,提前告知。 内容标签:虐文 成长正剧 狗血师徒 主角视角:云萧(南荣枭) 端木若华 其它:武侠风女师男徒文_(:3」∠)_其他都甜,这本很虐 一句话简介:不求白头共老,只求生死同椁。 立意:家国天下,各有所重。 第1章 楔子 “哥,我听说清云鉴传人来了!” 半廊花院,水榭亭台,春草铺满的草甸掩在青松翠柏之间,映着四周纷飞飘落的红樱。 一道小小身影飞奔着跑向廊下草地上另一道身影。欣然问声:“哥、哥!你去看吗?” 锦衣劲服,箭袖贴身,被他问声的身影身姿劲挺,额上正布满细密的汗珠,身量略高,但也如同小树,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连少年都算不上。 他单脚立在一柱梅花桩上,正慢慢拉开手中柘木制的长弓。闻言头也未回,只随口问道:“清云鉴传人?是男是女?” “以前都是男的,只有这一任是个女的!”说话时跑来的小身影直围着梅花桩上的人转:“哥!你也不要太沉迷练功呀!连这都不知道!” 梅花桩上的小孩听得置气,咬牙将手中长弓拉满弦:“我这是沉迷练功吗!爹说了,我将来是家主、是城主,要不是连城最强的,就让我找棵樱树撞死……不然你以为我想练?!”他额心生有一朵异常瑰丽明晰的红樱花纹,眉眼秀逸无双,如个玉琢雪砌的瓷人儿,精致得不像男孩儿。但言行间却极肆意,已隐有少年倨傲之气。 “哦~”疯玩一通跑回来的那道小身影没心没肺地扬笑,听了便道:“我觉得爹说得对!” 南荣枭忍不住转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弟。 很想甩手一弓呼上去。 但面前比他略矮的小孩眉色如画,睫羽如鸦,雪白莹润的小脸上额纹赤艳,生得粉雕玉琢,比世间最好看的妹妹还要好看。 “娘说得对……”梅花桩上一身劲衣的小孩恨声道:“我就当你是个没把的妹妹,这样我练着功看你玩,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七岁的南荣静浑不在意道:“哥要这样想也行!只要哥哥高兴就好!”看着面前小腿抖簌、张弓搭箭、明显并不高兴的哥哥,他马上又问:“那哥哥究竟去不去看那个清云鉴传人呀?” “不去,她长得有我们好看吗?有爹娘好看吗?”南荣枭努力凝神于远处的箭靶。“既是女的,她来找爹的话,你就应该叫娘去看。” 南荣静不解:“为什么要叫娘去看?” 南荣枭微微眯起眼,正欲射手中之箭:“以前来我们一魅帘后,就对爹一见钟情、赖着不肯走的女的还少么?” 弟弟顿时惊醒:“哥你说得对!我马上去告诉娘!”小小身影转身就奔出,只是未及三步,又驻步回头:“那、那她要是对娘一见钟情了呢?” 手里的箭一抖,“啪”的一声射在了箭靶旁一株樱木上。 南荣枭长呼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弓,同时沉思:“娘那么美……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弟弟又奔过来:“我听宁叔说她现在正候在府里最常待客的后院景亭,要不然我们先替爹娘去看看这任的清云鉴传人是什么样的好不好?”弟弟眨着眼道:“爹脾气不好,只要是连城以外的人来见他都要叫他们在景亭里等一等,我们正好赶在爹过去之前先看一看!” “传闻中的清云鉴传人么?”南荣枭用着一副少年老成的深沉语气说道。内里蠢蠢欲动的玩心丝毫未显,便见模样生得实在太过精致的大小孩对着小小孩道:“那便替爹娘先去看一眼好了。” 说罢飞快跳下梅花桩将手里的长弓随手一抛:“走。” 外表完全分不出来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的弟弟见得,喜笑颜开,马上向哥哥追去。“哥、哥!趁着爹今天要会客,我们找天雪一起玩吧!” 南荣枭脚下飞快:“也行,正好我腿有点抖,叫它来驮我们过去。” 南荣静眼中一亮,立时张口喊道:“天雪天雪你快来,三句不来你是狗!天雪天雪你快来,三句不来你是狗!狗!狗!!” 下瞬白影如电,风掣一般飞奔至两个小孩面前,巨大的狼爪抬起就往小孩嘴上盖。一身雪白的狼毛丰伟雄壮,只是狼脸之上可窥见几分委屈。 哪里是狗,分明是一匹极具灵气的雪狼。 大小孩一翻身轻而易举地坐到了雪狼背上。“走,天雪,带我们去看一看传闻中的清云鉴传人!”瞥见推开狼爪后跑过来,爬了两次都没能爬上狼背的弟弟,南荣枭一面嫌弃一面把手伸过去:“抓着我的手,我拉你上来吧妹妹。” 南荣静歪头:“哥哥应该是要抱妹妹上去的!” “你要点脸。” 雪白丰伟的白狼奔驰在樱木林立的庭院中,绯红、殷红、赤艳的樱花瓣不时翻飞零落、飘满在青草长廊之间。 南荣静坐在哥哥身前,紧紧攥着身下白狼的颈毛,一面用小脚摆动着蹭它身上的白毛一面说:“说起来我听说这个清云鉴传人要么不出谷,一出谷到哪哪倒霉……”他回头往后看哥哥:“那她来我们家,是不是我们家要倒霉了呀?” 南荣枭圈着他抓按住白狼肩背上的毛,没好气地睨了一眼自己“妹妹”:“乌鸦嘴,胡说八道什么。” 适值天隆元年,大夏明真皇帝崩,七皇子叶征初即位,世事趋定。 连城三月,满城樱花竞绽,随处可见纷飞的花雨,嫣然如梦,灿若流霞。 那是南荣枭第一次见到端木若华。 那人一身白衣不缀芳华,只默声独自一人站在他家后院的景亭中,一头青丝随风轻拂,与漫天纷落的血樱缠绕成欺世的淡泊与宁远。 那一刻他有些怔愣地滞在了原地。 白衣无尘,青丝如墨,她极静地站着,远淡如点朱的水墨画,静默,安然,无半丝眷尘的人烟。 一眼见得,刹那间即恍了神。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他们南荣家绝世妖娆的风华之外,世上还存在着另一种美…… 一种沉静,一种淡泊。 于万千虚无中澄澈到身与心都如水一般,干干净净。似一片清幽的雪花,周身都是与世无争的淡与宁……洁如白云,净如清水。 如濯水而出的清莲,云山之巅的雪水,那样容不得世人觊觎和玷染的清净和高远。 恍然如一世,天地静,万籁宁,此生空蒙。 “哥,哥……你发什么呆?”耳畔声息由远及近,久久方传入他的耳中,南荣枭回过神来,愣愣地低头去看身前的弟弟。 白狼背上,南荣静回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身后的哥哥,小扇一样的睫羽一眨又一眨。“哥哥,你刚刚是在看那个清云鉴传人看呆了吗?她有我们好看吗??” 有…… 他差一点就下意识地回答了,但第一美人世家的倔强让他成功咽了声。“……没有……比我们……丑多了。” 但隔着满院的繁花与木,南荣静便又看见自家哥哥转目去看远处景亭中的人了。“哥?哥?那你怎么还看???” 那额映红樱、长相极美的稚子儿郎坐在雄壮的白狼背上,长时一动不动地看着景亭中那一人。 风卷花雨,飘零在长长的院廊与景亭两头,他看见她似是有觉,蓦然转目,向后回转了头来。 心门没来由地一窒。 “啊!爹爹来了!”南荣静用力一攥身下白狼的颈毛,踢着它赶忙逃离此方后院。“被爹爹抓到我们又偷玩,肯定要罚我也不许玩了……” 雄伟的白狼随即带着他们向景亭远处奔离。 一沉静一怔愣的目光似于空中相汇,又似未见,景亭中立身已久的白衣女子听闻身后步声,回头向着来人行了一礼。“城主。” 举步未近,声息已不觉间随同眼前之人沉静了下来。 连城之主看着面前一身淡冷白衣的女子,目中一闪而过的惊异轻震,直到耳闻女子漠寒清冷之声,方醒神。 “端木先生。”不觉便收敛了容色,南荣绝亦对着面前女子行了一礼。 垂目微微颔首,白衣女子看着面前容貌谓之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的南荣家家主,静立了少许,而后宁声开口:“三年后,南荣家有灭门之祸。” 南荣绝眸光一颤,震住。 世代独据一城的连城南荣家是荆楚之地的传奇,也是大夏国的传奇。不仅因其多次拒让子女入宫,公然不将叶家皇帝放在眼里的行径,更因其流之外界传言太盛、据说是倾国难换的容貌。 传言南荣家的子嗣,不论男女,都生有世间罕见的绝世之容。 其美可令世间百花自惭,其血可让无花樱木一夕间开出绚烂的红樱,不分时令,团簇殷红,艳如血。 白衣女子望了一眼亭外纷飞飘落的红樱,再看面前之人的眼神似有波澜,又似无漪,清冷淡寒的眼神始终透着若有若无的孤清和漠然,她如身处人世、又遗然世外的一道孤鸿,无一事扰心,无一物入心。 “从何处来,归于何处。此一劫,或可避。”女子复又宁声:“端木言尽于此。便不多扰。” 南荣绝终自震慑中回神,回看向面前女子的眼神猝然一深:“……先生知道我等从何处而来?” “不知。”与他相比,面容过于素淡、脸色也过于苍白的女子静声回与他道:“只是谶言。” 南荣绝目中蓦然有些空无,静了一瞬后,寂静凝声道:“据闻……清云鉴传人所预从未有过错。” 清云鉴 第2节 女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是。” 南荣绝再看她一眼,眸中不由深恻,戚然而空惘,语声转而极轻、极静:“多谢……先生相告。” 白衣之人看着他,一时无话。 “只是我们有来此的使命,不到最后一刻,便不算试验过了……”抑声极轻,他道:“故而不能避,更不能回去。” 白衣女子静望于他,寂声无言。 片刻后,女子垂下了目光:“如此,端木告辞。” “先生。”南荣绝于她转身之际,再度唤住她,语声凄涩空寒:“可否容绝将一物托付于先生,将来……”他顿了一下,方能继续开口:“……若连城出事,先生有缘、便将之交予樱罗绝境……亦或南荣氏遗孤后人。” 白衣女子回望于他。并未问是何物,亦未问“樱罗绝境”是什么地方,只轻摇头:“端木此身中毒已深,时日无多,恐有负城主所托。” 南荣绝复又震住,细看她面色之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指间冰冷。 女子收回了手,语声仍旧宁淡:“是霜夜寒花之毒,世间无法可解。” 南荣绝再震,默然许久,凝目于她全无波动的眉目间。 “以我南荣家之血为引,或可为先生减轻毒息……如此虽不能解毒,但却能延缓毒性助先生与此毒相抗。” 亭中一时寂,花落纷然,无声。 久久,女子回道:“如此,若负城主所托,端木再寻可托之人。” 南荣绝再度看了她一眼,声音也寂。“好。” …… 三日后,穿着一身劲服的小男孩站在连城城墙上,垫脚看着一辆素帘马车渐行渐远,小脸上一片出神。 “哥!你在看什么?”南荣静拽着白狼的尾巴被拖到了南荣枭面前。 烟尘散尽,马车已消失在城外远处,难以看清。 南荣枭轻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拧着眉道:“我不知是思春了,还是眼瞎了。” “思春?!”南荣静挣扎着从白狼尾下爬起来:“哥!你才八岁!” 南荣枭瞟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说的话,只问道:“……那个清云鉴传人多大了?” 南荣静歪着头回想:“不知道呀,至少二十了吧!比我们大了十二、三岁的样子。” 南荣枭:“……” “有点老。”南荣枭下瞬转身道:“我还是回去练功吧。” 只是行出两步,小男孩不知为何又转头向着远处看去。 ——能等我么? 春风拂晓,花雨漫天,那张稚嫩而美好的小脸在辗转飘零的樱花雨中显露出了三分懵懂的执意。 久久未收回视线。 …… 遥遥远处,白衣女子坐于素帘马车中,怆白无色的眉目间浮现轻悲,低头来连咳数声,眼前蓦然有些模糊…… 她渐趋空茫的双目垂望于手中璧玉樱箫上,久久,宁声深寂道:“只望你等之使命,值得你们付诸至此。” 言罢,轻而又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2章 南荣家 三年后。 京师洛阳。 一座老旧却占地十分广阔的茶馆坐落于繁华街道一角。 茶馆门前十分热闹,摊贩走卒往来不断,喧闹嘈杂。 馆内两尺高的圆台之上,一方长桌,一条惊木,和着那铁扇轻摇的老人。 十分寻常的说书地儿,不寻常的是馆内宽阔,在坐之人多且嘈杂。 圆台之上,那说书的老者唏嘘再三,扼腕沉叹道:“不曾想到……这传说一般人物的南荣家竟也会有被灭门的一日……” 此言一出,台下喝茶嗑瓜子的公子侠客、便是那擦桌洒水的小厮也停下了手中动作。 此处为洛阳城内字号最老的茶馆,茶无奇馆不大,经年日久,却是常年客来客往高朋满座,原因无他,便是台上这位余老镇着。 也不知他是何处得来的消息,庙堂之上,江湖宦海,无不涉及,且往往比别处快上那么几日,久而久之大凡于自家府里百无聊赖的公子哥们便喜欢来此处听些新鲜事,知知天下,晓晓江湖,顺道也打发些时间。 “余老,你说的莫不是那荆楚之地赫赫有名的南荣家?”一位锦衣玉冠的公子听罢,心上一惊,忙不迭地问道。 不说他,楼上楼下诸多公子,便是那打着帘儿的小姐夫人们也不由紧了心,巴巴地望过来。 余老似是心上也有些慨然,又叹了一口气才道:“我大夏除了这一个南荣家,寻不出第二个来了……” 众人一听心便一沉。 “这……” “这可……”太可惜了…… “当真被灭门了?这……这事怎么回事儿?余老快说说!” 此间二楼,有着身着一蓝一紫的两位小姑娘,听闻这话也抬了头,惊异地看向了大堂中站立的老者。 不待众人催促,老者捏扇沉声道:“不过才十日前的事,听来实在叫人心惊……” 说起南荣一氏,这天下无人不知。 谓之一见倾心,再见铭心,三见失心。 凡见过南荣氏之人,无不神魂为之颠倒,五识为之迷乱,夜夜生梦,一生难将其忘怀……数百年来,可谓是满朝皆知,江湖尽晓。 在这大夏国,连城南荣家被誉为当世惑之极、魅之主,风华绝世,倾国之美人世家……原说既有此等姿容,一入宫闱荣华一世岂不跋扈? 然南荣世代家主除却倾国倾城之容,也都性狂心嚣,孤傲难驯,尤其蔑视朝堂。不但不肯入宫,更常常与朝庭对峙,狂傲自负,往来均是公然拂逆皇室旨意。 历代皇帝曾多次下诏招其家女子入宫,皆被直拒,毫不婉言,其心性之倨傲可见一般。 这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常想,这样心高气傲的世家,早晚因其傲气临祸……只是这般忧忧患患,恐恐安安,代代传下来南荣家却依旧稳固,众人便也看淡了,谓到底是绝世美人,叶家人即便被拒,也狠不下心、下不了杀手…… 可时至今日,南荣家却又突然亡了,满门被灭,无人幸存。 余老一合扇,对着满堂看客长叹一声道:“这一个作为传奇屹立于我夏国两百余年的世家,于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南荣一姓,恐怕从此不存了。” 满堂寂静。众人全部怔怔然睁目看着那说书台上的老者,半晌没有声息。 . 十日前的暗夜。 烁亮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连城上空,蒸腾的浓烟将此间一张张绝美容颜化作数不尽的残湮焦骨。 这一夜,南荣家四百一十四口人,全部于火海中挣扎哭扼。 炼狱一样的惨境里,却有近万株樱木映着熊熊大火开出了世间最艳丽的红樱——只因受了南荣姓之人的血灌溉。 那殷红靡艳的血樱好比世间最浓墨重彩的画卷,美得那样凄怆绝丽,染红夜间黑土,鸣泣风华逝却,一夜悲城。 其间唯有一道白影冲破火光,飞奔入城外一片密林。 簌簌的风声不断从它耳边刮过,白影不敢停歇,拔足狂奔,雪白的毛发在密林中反射着幽冷的清光。 它背上所负微弱地挣动了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在其腾越间滚落了下来。 白狼反应迅速地回头一口将他叼住,齿边溢出了血,不知是白狼的还是它口中之人的。 冷月寒辉衬得它噬血凶煞的绿瞳尤为可怖。 突然林中响起了一声笛音,紧随之丛丛黑影猛地飘荡过来,鬼影一样扑向它,巨大的白狼左闪右避,不多久已经被黑影逼至林外一侧的断崖上。 冷夜下,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狼身已退无可退,兽牙连连呲起,发颤着警告不断靠近过来的数不清的黑影,雪白的毛发在血流不止的身体上竖立如刺。 它尾后即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黑影僵白的面容于月辉下忽隐忽现,突然又一声笛音响起,黑影臂上寒光闪铄,齐齐露出了一把把连弩,短而利的铁箭全部对准了白狼衔在口中那人。 林风阴冷,轻拂而过。 幽绿的兽瞳恍然间竟似万分凄恻,白狼昂立断崖上,对着皓月仰颈,无声悲呜。下瞬无数铁箭即破空而来,穿刺入白狼及它口中之人身上,沉闷的天地间能听见一声绝望兽鸣。 月光下但见巨大的白影腾跃而起,向着尾后万丈深谷,扑跃而下。却始终未放开口中所衔之人。 兽鸣余响之中,断崖上方,倏立一人。 修长的五指紧紧捏着一管玉笛,身上夜幕般的斗篷在风中飘摇如孤魂野鬼。 “对不起……” 夜风拂止间,却闻那人一声喃语飘散在天地间,声轻而渺,映着林外连城上空漫天的火光,显得讽刺至极。 . 十日后,洛阳城里。 各家酒楼茶馆,无不在叹息着议论那傲然一世的传奇美人世家。 “据传……南荣一氏的‘箫语’独步天下。箫声一起,化地为牢,十步之内无人可近,既是如此,又如何会这样轻意被人灭了门?”余老茶馆的二楼雅间里,一位身着白衣的公子忽然出声问。 茶馆中,四下之人听得,也不禁议语开来。 “哈哈哈……”忽闻一声粗狂大笑,一人不屑道:“什么独步天下的‘箫语’,不过是个乌龟壳罢了!平日里自保还行,真遇事还能一直缩在里边不出来?按老子说,这南荣家的人个个娘娘腔,一撞上刀剑上的事,就软趴趴地扛不住了!” 他语声极响,茶馆里的人都听得清楚,说书的余老没有接话,一时堂内只余议声。 二楼里问声的白衣公子再度开口:“这位兄台,我倒觉得,南荣家之人能不恃其貌,不媚君王,世代将其禀持,两百年来宁抗旨也未曾踏入过帝王家,这样有骨气的一个世家,如何也不能说是软趴趴的娘娘腔……” 这公子语声温和,说话有礼,让人一听便添好感。众人忍不住向他看了过去,见其修眉润目,一表人才,便忍不住附和了几句。 楼下先前狂笑的是个高大粗犷的灰衫男子,此刻又重重哼了一声:“什么骨气,到头来还不是被灭门的下场,说到底也不过是群手上功夫不到家的绣花枕头!” 那白衣公子听他这话眉间微蹙,正要再开口,身旁侍从模样的人出声阻了:“……公子。” 清云鉴 第3节 白衣公子滞了一下,而后叹口气,轻咳数声,便未再应声。 茶馆中的人看在眼里,四下轻议。 那白衣公子左边雅间里,坐着一位身穿蓝衣的少女,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纷杂,似是并不在意,只是于窗沿看了那白衣的公子一眼,却是小声叹气。 少女对面,一个紫衣的小丫头蹲坐在椅间,眸如夜,脸如玉,脱兔般跳过来望着面前还未及笄的蓝衣少女:“二师姐,你叹什么气?那公子有病是不是?” 蓝衣少女一怔,先是一讶,而后掩嘴笑道:“难得你也听出来了……饶是师父也该欣慰小许,只是你这说的什么话……” 不过八、九岁模样,已然眉眼不俗的小丫头嘻嘻一笑,鼓着嘴道:“本来就是!” 那蓝衣少女渐收笑意,婉声道:“是有病,病得还不轻,应是已宿疾多年……” “师姐能治么?”紫衣丫头抬着星子一般的眼儿烁烁望她。 蓝衣少女迟疑小许,只道:“这公子面相不俗,看着不像一般人家出身,定已请尽名医为其诊治,若是如此终未见好,我怕也只能束手无策……或许,只有师父……” 紫衣小丫头听到这里就哼了一声,打断了少女的话:“不过一个世家公子,哪里能劳动了师父出手,随他去了!” 蓝衣少女低眉看她一眼,双眸婉转如璃,浅浅一笑:“阿紫说的是……也不是一时能治好的病,耽误不得我们回谷的行程。” 紫衣丫头点头嘻笑,正待再说什么,忽听外边嘈杂里传出一言。 “听说年前,端木先生曾去过连城,到过南荣家,余老可知道此事?”一楼前排,一位浅灰蓝衣的公子又高声问道,只一言便打破了满堂嘈杂。 紫衣丫头与蓝衣的少女都愣了一瞬,而后对视一眼,皆疑惑地垂目去望楼下。 台上余老看向那问话的蓝衣公子,微微一笑,捋须道:“端木先生是到过连城,去过南荣家,只是……却并非年前。” “并非年前?”那公子有些诧异。 余老捏扇一转:“此事……有些玄机,说起来也可大可小,却凿凿是三年前的事了。” “呀……”那雅间里的蓝衣少女不由掩嘴小声惊呼。 紫衣丫头看向她。 蓝衣少女小声道:“你正是三年前师父回来的路上收下的,难怪不知,原来那踏归谷师父去的是南荣家。” 紫衣丫头的眼瞬时亮了,只是未待她问话,楼下便有人又道。 “三年前?!” 一楼堂间,不少江湖中人打扮的年轻男女惊声道:“难道三年前端木先生便已预得南荣家往后当有此一难?故而去往告诫?” 台上余老举扇慢摇,眼观四下之众,未说否,也未说是。 一时堂内哄然议语,再显嘈杂。 “这端木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怎么听来竟是这般神通广大?”一间打着帘儿的雅间里传出娇嗔的女声,似是心下极为好奇。 “哈……”楼上楼下皆传出不轻不重的笑声,半是哄然半是轻讽,不由地小声议道:这谁家的小姐夫人,当真是深闺不出哪,竟连端木先生都未听说过。 余老咳一声安抚众人,待得人声静下,也是含笑道:“如若这位夫人或是小姐不知道端木先生,可当真有些孤陋寡闻了……所幸刚才提及之事,也是要说到这一位,不如容小老儿来说一说。” 打着帘儿的雅间里当即便走出个锦衣丫环,传了声赏。 余老合扇为礼向着雅间欠了下身表示谢意,继而道:“诸位都知,我大夏立国九百年,有许多传奇……” 大夏之境,北有悍强之匈奴、鲜卑,东有顽固之夫余、高句骊,正西乌孙常扰,再往南更有常年虎视眈眈的走马羌族。 大夏拥中原沃土,于其间能长存数百年不被吞食刮分,实属不易。 其原因自是因为叶家皇帝多半还算贤能,但也还因那九百年前随着叶氏立国一并流到大夏的三件圣物。 其一是能指引天下安宁的天启神示——清云鉴; 其二是可凝气成刃的武境之极——无刃刀; 其三便是兵家奇书《奇谋录》。 这三物,当年传入,一为大夏隐于江湖的云门所承;一为中原武林巫家所有;一为三百年前移居塞外的孔家保管。 三物中,除了“无刃刀”实为一门奇玄武艺可家族皆习,与《奇谋录》为一部兵书之外,清云鉴却是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什。 浩浩武林,庙堂江湖,能传承它的人,皆为命定之人,称之为清云鉴传人。 第3章 蓝和紫 世人知,清云鉴传人能启天示,预知祸事,并能找出下一任可能传承之人,其将之收为徒,再到临死之际,令门下弟子一一照过水宁镜,能呈天下之景于镜中者,便是下一任清云鉴传人。 因而首代清云鉴传人便创立了云门这一奇学之宗,代代弟子中,传承了清云鉴的云门弟子,也就默认为云门之掌,称之为清云宗主。 清云鉴传人听天授意,指引天和、地顺、人安,有预事、明情、知祸、平乱、安天下之能。 “而这端木先生,便是七年前以十六岁少龄便继承了这清云鉴之人。”洛阳茶馆里,余老立于说书台上,高声向众人讲述道:“七年来,端木先生预天灾,定民心,示奸佞,除国患,不仅频启天示协助老皇帝平定了三王之乱,毒堡之逆,安百姓,和武林,更在其将薨之时,以一言改了先皇传位于太子叶齐的诏谕,改为七皇子叶征为储君,继承大统,便是当今圣上!” “九百年来清云鉴的传承受天意指引,辅国安-邦定武林。可是将其传承至改立帝王之储,枉置皇谕帝诏者,端木先生是第一人,也是至此唯一一人。” “原是清云宗主,本姓端木,被众位称做端木先生?”茶馆里,那先前出声的女子恍然道:“一直听来便是清云宗主,未料他复姓端木外间都以先生相称,是小女子孤陋寡闻了……” 余老摇扇轻吟,笑道:“无妨无妨,以先生称端木宗主本是江湖中人的说法,您想是久居深闺,不知道不足为怪。” 那娇然女声十分崇敬道:“观今朝政清明,宗主为天下安宁戮力辛劳,我等闺中女子实在叹服钦佩……” “哼。” 本是一阵亲和肃穆的大堂内忽然响起一声极为讥讽的冷笑。“可笑……清云宗主?端木先生?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口胡言的女子罢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眉间有惑,不由朝那人看*去。 那先前出口的粗犷男子同桌上,坐着一位华服公子,此刻满面阴戾,手中杯瓷已被捏碎,碎刃溅落一地。 楼上雅间内的蓝衣少女眉轻轻皱起,她对面的紫衣丫头倒觉得好玩,笑了一声,只是转首间清亮的大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冷芒,几不可见。 帘内女声回得神来,便是一惊:“端木先生……此一届清云宗主……是一位女子么?” 温声忽起,那先前曾出口的白衣公子微微一笑,望着对面挂帘的雅间,肃敬道:“正是,端木先生……是清云鉴传人中第一位女子,身为云门此任宗主,亦有当世神医之称。” 帘内又传出女子唏嘘之声,珠帘轻荡,那娇嗔的女声再道:“如此能人,实为我等平凡女子所不能及……” “此言差矣。”一楼堂内那出口相询的蓝衣公子亦有些感慨:“便是我等昂藏男子,也难与之相比。” 而那一名粗犷汉子坐于先前出口的华服公子身侧,闻言看一眼华服公子脸上阴恻之色便大声道:“哼,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我震天虎雷龙可不会对个女子俯首贴耳……在那石榴裙下辱了我们男子的威严!” 汉子声音粗亮,响彻茶馆,在坐之人无不听了个清楚。 众人一愣,微有怔忤,一时无声。 紫衣的丫头轻轻冷哼一声,正要于雅间内站起,一人先于她叫骂道: “我呸!” 二楼对面珠帘之内,一名黑衣束腰的高挑女子大步走出,她一脚踩上窗沿,对着楼下自称震天虎的粗犷大汉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就你这等货色也提什么男子威严!不过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竟也敢出言不逊折煞了端木先生,辱我们女子之能!” 那汉子没想到会有女子出来接腔,一时被骂得面红耳赤,立时暴跳道:“你!臭娘们!敢跟我震天虎叫板——” 未待他话音落下,那高挑女子便大声接道:“有何不敢!叫的便是你这只大言不惭的纸老虎!”那女子柳眉飞扬,一掌拍在窗棂之上,翻身便飞落下来,脚落一楼一张三人的木桌之上,下一刻便将其踏地粉碎。 “好啊!”那名紫衣丫头临窗高呼一声,跳起脚来拍掌叫好。 众人一听,心下不由也起了两分豪情侠意。 如此挑衅,那大汉自是不甘示弱,拎起腿边一把大锤便怒声上前:“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们!老子今天替你家相公好好教训教训你!” 茶馆人杂,上至官场世家,下至江湖武林,向来鱼龙混杂多是多非,一言不和类似的仗势也是不日便会上演几出,余老见惯,忙出声调解道:“两位,两位,且慢动手,老夫今日的书才将将说了一半,此下若教两位动起手来,扰了的便是这满堂听客的兴致了……” 那女子傲然直立双手环胸,哼一声,微微偏头扫过大汉,面容之上极为不屑。 那大汉见得更是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只是未待大汉将手中之锤拎过头顶,便不知怎的双膝一软,始料未及地一阵踉跄后,险险站稳,那一张方脸立时涨成了猪肝色。 “谁?!哪个兔崽子敢背后偷袭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余老面色无常地收起两指,之前那蓝衣公子也似不经意般偏了头去。眼角余光却似互看了一眼。 蓝衣少女几分嗔怪地抬头去瞪那不知何时又爬坐到窗棂上,自顾荡着两只小脚丫的紫衣小丫头。 后者一脸嘻笑地回头小声道:“不是我啦,我那一颗只寻了个欺负老人家的豆子撞了开去,没动那只纸老虎。” 蓝衣少女微愣,看了她一眼,低头往下,便见那之前冷笑着出言讥讽的华服公子正一脸阴沉沉地抬头向这边看来。 蓝衣少女心下微震,越加瞪了一眼窗棂上自顾抛豆丸儿吃的小师妹。 小丫头却似毫不在意,低头便笑嘻嘻地向着楼下那人的目光迎了上去,笑得烂漫天真。 一脸阴沉的华服公子见得,拧眉而愣,转而想自己那一弹指力雄劲,本想给那暗中出手的老头儿一点教训,不想竟被旁人使招挡了开,来人指力亦是雄厚,绝不可能是个如此之小的丫头片子。 心下暗思一瞬,便又低头移开了目光。 那“纸老虎”左右膝各吃了余老与一楼大堂那蓝衣公子一颗豆丸,心下怨愤难平,自是叫嚷不迭不肯善罢干休,犹自还想动手,却被那华服公子喝阻了下来。 “雷龙,青娥舍前舍的二当家凭你还拿不下来,还不回来!” 从二楼飞身下来的女子听人报出自己名号,自是知道这华衣公子不简单,不由露出几分深意,抱拳道:“青娥舍前舍舍卫江山秀,敢问阁下是?” 面色阴沉的华服公子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扯,却半天没有答话。 江山秀眉头略略皱起,面色渐愠,正待冷哼出声,便听一清脆圆润有如珠玉般的嘻笑声响起:“他叫叶兰,玉面修罗,他那扇面上写着呢!” 众人皆是一愣。 此时那被华服公子喝回的雷龙正走到他身侧,闻言咦了一声,竟当真伸手想去抬起他手中的折扇看看。 叶兰冷怒于心,转腕剔开雷龙的手,冷冷看了他一眼。 “哈哈……他真去看了……”二楼荡脚坐在窗棂上的紫衣小丫头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栽下楼来。 “阿紫!”蓝衣的少女一把从后拉住紫衣丫头,婷婷走至窗前,佯装嗔怒地敲了她一个响栗:“叫你这般胡闹。” 第4章 玩亲亲 蓝衣少女一露面,楼上楼下的公子侠客无不心下一声赞叹:好一个玉貌花容如烟似柳的美人儿,还未及笄已是这般楚楚动人,来日定是不可多得的一位美人! 余老望见那紫衣小丫头还未反应过来,待见得蓝衣少女,立时心下一震。 少女临窗而立,静静望向说书台上的老者……露了盈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