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婚嫁手册》 宿敌婚嫁手册 第1节 本书名称:宿敌婚嫁手册 本书作者:香草芋圆 本书简介: 章晗玉,名门遗孤出身,拜阉党为义父,挟小皇帝而操弄政令,清贵皮囊之下暗藏心机……如此佞臣,竟是个女郎! 一朝身份败露,朝野哗然。 章晗玉被罚入宫劳役,原以为断了她的歪路前程……没想到,小皇帝不舍得,把人藏在御前,随时可能东山复起。群臣大惊! 春日宴中,众目睽睽之下,章晗玉和赴宴朝臣滚落池中,又浑身湿透相抱上岸。 抱她上岸的清隽朝臣,赫然是她多年的政堂宿敌,凌凤池。 小皇帝拗不过群臣催逼,哭着给两人赐了婚。 “是我算计于你。毁你前程,又毁你名节。你若恨我……” 凌凤池没有说完,垂目龙凤喜烛。 “往事不堪提,晗玉。今夜是你我结发之夜。” 章晗玉从昏昏欲睡里惊醒:? 新婚夜谁要说废话,这张好看的嘴还亲不亲! 新婚的日子,轻松,清静,饱足。偶尔腰腿发酸。 她的新婚夫君,蜚声两京的高岭之花,婚后逐渐抛却高冷,不为外人知的癫狂模样比想象中更好看十倍,令人回味无穷。 回味着回味着……算计她成婚的好夫君怎么不来找她了? 守活寡的日子谁受得了?走了走了。 ———— 凌凤池惜才。但今生最令他惊艳之女郎,最令他痛惜。他冷眼看其歪路上越行越远,她终究翻了船。 算计她,强娶她为妻,看她在身下哭得泪水涟涟,她必定恨极了自己。 对她的晦暗爱欲,成了光风霁月的君子心底拔不出的一根暗刺。他遏制自己不去找她,他默许她逃离。 人去楼空之后,凌凤池平静推门收拾婚房旧物,却意外发现章晗玉遗下的一本新婚记事手册。 “一旬十日,只两次。” “一旬十日,一次。” “一次也没有。” “守活寡的日子谁受得了?走了走了。” 缓缓眯起眼的凌凤池:“……” 男主眼里的强取豪夺x 女主:天降夫君,及时行乐√ 【食用指南】 1.【高岭之花贵公子x纯芝麻馅小狐狸】 2.女主神经回路不是正常人,不是正常人,重要的话说两遍 3.调剂放飞文,女主道德底线不太高,在意的宝宝慎入哈 4.he,大写的he 初稿于2024.10.21.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相爱相杀 爽文 高岭之花 权谋 主角视角:章晗玉 凌凤池配角:叶宣筳 一句话简介:真情假意,三分算计 立意:为乐当及时 第1章 人世间自有千百种命运。 富贵之极的,有王公将相,公主太后。 贫贱之极的,有挑夫走卒,妓子奴婢。 章晗玉在京城见得多了,以她才二十三岁的年纪,居然开始打心眼里觉得: 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无论做男人还是做女人,只要还是个人,她都可以。 *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日,天气不怎么好。 黄历大凶,诸事不宜。 章晗玉靠在窗前,素白的手指搭在红木窗牗上,抬头打量阴沉天气。 “今年开春可不算吉利。” 阮惜罗捧着一套白緦麻衣从屋外匆匆走进:“阿郎,麻衣准备好了。” 章晗玉翻了翻,叮嘱惜罗放去桌上。 遇上重大国事才穿戴的整套朝服已经提前取出,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备用;再加上緦麻衣,算是准备齐全,只等宫里传消息。 生死有命,富贵贫贱都逃不过这一遭。 深居宫中的太皇太后,这两天病危了。 太皇太后病危,对于章晗玉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她如今的官职可不低。 短短四五年间,提携她一路青云直上的义父,正是太皇太后身边服侍多年,深得信重的宫中第一权宦: 吕大监。 小天子年幼,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手中牢牢把持着实权。 太皇太后如果不在了,章晗玉的义父吕大监,从此倒了身后最大的靠山,地动山摇…… “阿郎放心,我们家宅子是距离皇宫最近的。就连凌凤池的相府,都要远上大半里地!” 惜罗宽慰道:“宫里传出消息,阿郎必定头一个知晓,叫那凌凤池步步落在后头!” 章晗玉倒不很笃定。 论起人脉,她这边有干爹在宫里,消息灵通; 但凌凤池在朝堂经营多年,却也自有他的人脉消息来源。 她在窗边闲看天气,散漫提醒: “我们这位凌相啊,擅长布局,后发而制人。抢先知道消息,不见得能占他的上风。” 说起朝中这位凌相……话可就长了。 凌凤池的年纪比她长几岁,当初跟她同一年入朝为官,算得上同僚。 这几年来,两人各凭本领,你追我赶,你升的快,我憋口气也要升上去,再把你拉下来……五年过去,算打个平手。 两边打交道打的多,彼此该了解的地方当然查个底朝天,不想了解的地方,也互相知道不少。 ——俗话说的老对手,老对手,形容的就是他们这种处处撞上的冤家对头了。 窗外忽地吧唧一声,有黑影从屋檐摔下,叽叽喳喳的惊慌鸟叫声大起。 书房的屋檐下有一对新筑巢的燕子,窝里学飞的小乳燕又掉地上了。 章晗玉索性把半敞的窗牗拉开,往外探头看去。 和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乌黑小眼睛对了个正着。 “又是个不听劝的。”她撑在窗边,俯身前倾,和声缓气地对地面说话: “昨日学飞摔地上,才劝你说过最近凶日多,别扑腾了,再飞还摔。你不信我的话?” 阮惜罗无语地注视着自家阿郎走出门外,把地上扑腾的小乳燕托起,还专程取了个木梯,亲手放回屋檐下的燕子窝去。 “有志气,继续扑腾罢。”章晗玉怜爱地摸了摸叽喳乱叫的小黑鸟脑袋。 “不瞒你说,平生就爱看这幅死不悔改的模样。来我家屋檐下筑巢,你找对地方了。” 惜罗:“……” 今日这个“诸事不宜”的大凶日,终归还是让人不得清闲。 章晗玉从木梯上一级级踩下,还没踏上地面,耳边便响起一声钟鸣。 钟声自远处传来,并不怎么清越响亮,反倒显得沉闷。 她微微一怔,脚停在木梯上,侧耳倾听。 第二声钟鸣很快响起。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的沉闷钟鸣,自北面皇宫方向响起,响彻半个京兆。 皇宫钟鸣不绝,国丧之音。 章晗玉站在木梯上,目光越过重重围墙,盯着北面尽头不动了。 宿敌婚嫁手册 第2节 屋里的惜罗吃惊地跑出门听鸣钟声。 “怎么……怎么直接敲钟发丧了?!” 鸣钟绵延数十次后,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奔跑动静,几个声音边跑边大喊: “阿郎,宫里来人急报!” 来报信的青衣小内宦是吕大监的众多徒孙之一,年轻,腿快,嘴巴利索。 “卯时初,太皇太后凤驾西去,薨于长秋宫中!” 小内宦带着哭腔拜下:“中书郎!如此大事,您怎么还有心思爬梯子逗鸟啊?快收拾收拾动身入宫去,吕大监等着您商议章程哪!” 章晗玉吸了口气,沿着木梯往下踩两级,靴底才落在地上,忽地又一顿,喃喃道:“今日我休沐……” “上至小天子,下至文武百官,今日谁也休不得沐了!” 青衣小内监连连跺脚,真心实意地发急: “中书郎,您这宅子可是离皇宫最近的!您快快整装入宫,等候哭灵。千万莫让凌相抢了先,您这住得近的倒落在后头,白白落下话柄于他人啊。” 章晗玉面无表情地进书房。 好一番忙碌,惜罗帮着取来整套朝服配饰,冠缁玉簪,白纱中单,方心曲领,深衣,皂缘大袍,金钩带,乌皮舄,章晗玉一件件穿戴。 惜罗越想越不好,服侍的手颤抖不止,嘴唇也在微微地发抖。 “好容易今日休沐……” 章晗玉取来一截服丧用的緦麻布,穿戴在身上。 “我好歹昨夜回来了。好好歇了一宿好觉,外加半个早晨。精神好着呢。” 她满意地打量铜镜里的身姿,翩翩如鹤,神清骨秀,如琼林玉树。兼之最近连轴劳累,很有几分苍白憔悴,正适合哭灵。 “我难熬,他更难熬。” 凌凤池也半个月无休。昨晚他深更半夜还在政事堂,她看他没怎么睡。 接下去连续七日宫中停灵哭灵,日夜无歇,等着瞧吧。 “传马车,即刻去宫门。” —— 入宫时不凑巧,凌家马车正好前后脚赶到,险些撞在一处。章家车夫抢先一个马头,占了宫门外最好的马车位,凌家马夫一个急转弯,把车停在离章家最远的斜对角。 两边主人各自下车,过玉带桥,极有默契地各走一边。章晗玉走左侧宫门入,凌凤池走右侧宫门入。 进了宫门,方向一致,免不了走同一条宫道。凌凤池步子大,走着走着便赶了上来。 章晗玉心思微动,故意放慢脚步,借两人擦身而过时递去一瞥,只见对方气度沉静如往日,气色虽不显憔悴,但眼下隐约显出淡青。 凌凤池生得肤白如冷玉,身姿挺拔,凤眼长秀,眼下这点青在阳光里便格外明显,显然昨夜没怎么睡,今天又被接连折腾,疲累得不轻。 章晗玉看得很满意。 后头还要哭满七天。凌氏大族出身,尤重礼法,绝不会像她在路上就想好了几个躲懒法子,哭灵七日必定跪满七日。叫他逞强去。 她加快脚步,很快赶去前头,目不斜视地并行。 两人并肩同行的短暂几步路里,她轻飘飘在风里留下一句话。 “鲁大成的案子……” 凌凤池果然侧瞥过来。 说起来,从新年正月里开始,她连轴转了半个月无休。 凌凤池比她更忙,深更半夜还在政事堂议事。 为什么?就是为了鲁大成的案子,两边较上劲了。 内常侍鲁大成,正月里案发入狱,到今天二月初二,跨度半个月,两人也就暗中较劲了半个月。 一边往深里细挖追查;一边拼命把人往外捞。 内廷得势的大宦:鲁大成,说起来也是义父吕大监手下的一员得力大将。 正月新年里,鲁大成还威风八面,炙手可热,在自家明码标价,买卖官爵,赚了个钵满盆满。 满京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鲁家门缝里钻的投机客,出门有人跪拜逢迎,何等的风光煊赫…… 太风光,太煊赫,被身为朝廷副相的凌凤池盯上了。 鲁大成不久便轰然垮塌了台。 人拘在大理寺狱里,没死,但也捞不出来,半死不活地拖着。 “鲁大成的案子……”在凌凤池的盯视下,章晗玉轻飘飘地道出下半句。 ”……太皇太后国丧期间,先放一放?” 凌凤池并未思索太久,微一颔首,算是应下。 章晗玉脚下放慢,两人又前后错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虽说天天见面,三五日不交谈也是常事,她原以为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 今天倒不知怎了,她脚步放慢,凌凤池的脚步却也慢下来,停在宫道中央,同样扫了她一眼。 章晗玉:……? 他竟也在窥探她的脸色? 章晗玉早有准备,略侧了下脸,借着东边晨光,大大方方展露出最适合国丧场面的伤心苍白气色,隐约发红的薄泪眼角。 看去吧! 凌凤池确实在打量她最近缺眠少觉而略显苍白的面色。打量完了,却又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鲁大成案搁置,你义父那边,不会逼迫为难于你?” 章晗玉:……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什么倒霉日子,她居然被朝堂老对手关怀了?! 义父确实发了话,要保鲁大成。要把人完完整整地从大理寺狱里弄出来。 但大理寺上下都是凌凤池的派系,想救人没那么容易。 半个月,从新年正月到二月,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捞人。对面这位一直在想法设法地阻止她捞人。 再想想拼命捞的是鲁大成那种货色……啧。 看在义父的面子上,能救则救,救不出也没办法。她尽力了。 ”多谢凌相关怀,晗玉十分感动。”章晗玉莞尔而笑。 “义父那边,多年情分还是有的……只要凌相这边愿意抬抬手,也就成全了我们的父子情分。凌相觉得呢。” 日光映照在姣色舒展的眉眼间,如三月春柳,如湖面暖风。唇角微翘起时,便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美梨涡。 凌凤池停步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唇边显露狡黠的梨涡。 * “凌相他什么意思?” 大兴殿外分道扬镳,章晗玉沿着长廊拐出一个弯去,领路的青衣小徒孙还在低声沓樰團隊地骂。 “刚才宫道上他那眼神,嘿,奴婢瞧着可不大寻常。太皇太后薨逝,了不得的国丧!这些外朝的士大夫啊,心眼跟马蜂窝似的,不见伤心之色,却一个个心里头打什么弯弯绕绕的算盘呢。我呸——” 身后长廊奔来一阵脚步声,把小徒孙嘴里还没吐出来的怒呸给吓回去了。 来人是凌凤池身边亲随,低眉垂目,只管传话。 “凌相有一言,托小人说给中书郎听。” “太皇太后娘娘国丧,京城局面必有大变。安宁不再,动荡将起。” “中书郎,站高则危。如今,你已立于危墙之上,动辄坠身碎骨。 何不激流勇退,善存其身,归而隐之,逍遥山林?” 凌凤池尚未去远,在大殿广场边远远停步,注视过来。 劝退? 章晗玉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多谢凌相谆言相劝。句句珠玑,说到人心尖上了。晗玉听得感动。” 传话人露出点笑模样,拱手刚要继续回话,被章晗玉抬手打断,笑吟吟把后半段补上。 “着实感人肺腑。凌副相想劝说本官辞官退位,主动让路?花费了不少功夫思虑说辞罢?” 她无甚所谓地道:“只可惜,本官平生就爱看……凌副相气得咬碎银牙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耳边轰隆一声炸响,狂风惊起,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2章 国丧哭灵七日。 章晗玉情深意重地为太后娘娘哭灵,哀伤催折,溢于言表,短短两日哭“晕厥”过去三次…… 今日下雨,风冷得很,她没一会儿又“晕厥”了。 被金吾卫抬去边上侧殿休息。 风雨里“晕厥”被抬去侧殿的官员络绎不绝,被金吾卫来回抬多了,有些面皮薄的官员躺在木担架上还会撩开一线眼皮小声说:“劳烦了,劳烦了”…… 隔几个时辰睡醒,啊不,苏醒后,正好雨停了。 章晗玉回去官员哭灵队伍,慢吞吞跪好了,视线若有若无往前一瞥,扫过前排挺直的背影。 她身上中书侍郎的职位,正三品,天子近臣,在京中算是极清贵显要的职务了。位于哭灵官员队伍的第三排,但还排不上最前头。 最前排的,当然是朝廷三公:司徒,司空,太尉。 三位老大人年岁都不小了,颤巍巍跪在官员队伍最前方,金吾卫时不时地过去问询身体,搀扶一位去偏殿休息。 宿敌婚嫁手册 第3节 位于官员哭灵队伍第二排的,是政事堂参政的四位重臣。 有资格入政事堂的朝臣人数向来不多,如今只有寥寥四位。朝野俗称的“宰相”,指的就是他们。 这四位政事堂宰相都是蜚声两京、名望极高的士大夫,号称“国之四柱”。 “国之四柱”跪第二排,章晗玉跪第三排。从她的位置,前排情况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姚相清瘦,韩相高壮,陈相圆胖…… 当中唯一属于年轻士大夫的挺拔背影,依旧端肃正跪,肩脊如松,铺在地上的前后衣摆又多几片新叶,显然几个时辰下来,动都没动一下。 很好,章晗玉满意地收回目光。 作为政堂对手来说,她相当喜欢凌凤池这副大族教养出来的克己复礼的君子脾性。 哭灵七日,他在殿外寒风里跪满七日,不偷懒耍滑,也不提前离场……够让人病一场了。 果然,等七日哭灵毕,行完国丧,凌凤池第二天就告了病。 闻讯当时,章晗玉痛快呼出口气,当天提前散了值,回家喝茶赏春花。 却连半日都未歇得,下午就被吕大监催促入宫见面。 * “给干爹见礼。”国丧期间吃不得荤,章晗玉笑吟吟提一盒出名的天香居素斋,上前拜倒,“许久不见干爹,晗玉想念你老人家。” 吕大监单名一个钟字,今年五十开外,因为协同筹办国丧的缘故,精神显露出几分不济,独自坐在屋里,手里缓缓转动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紫檀木佛珠。 “当真?”吕钟扯出一个笑容。 多日不见,他眼见着消瘦不少,面皮都松垮下来,嘴角偏往上扯,丝毫觉不出笑容慈爱,反倒渗出几分阴森。 他闭目道:“太皇太后崩逝当日,咱家叫个孩子给你传信,指望着你在众朝臣赶来之前,咱们父子俩先商议商议,提前做个应对安排……你倒好,甩下那传信孩子,直接往大兴殿外哭灵去了。怎么,太皇太后这座靠山倒了,你怕了,想扔下你干爹,自个儿行路去?” 章晗玉听到半途便笑起来,唇边又浮起讨喜的小小梨涡。笑容明亮而干净,暗淡的室内都仿佛被映照得亮堂起来。 “干爹啊,您老人家每逢不开心便总来抱怨我。一年到头的,抱怨孩儿多少回了?” 她回身打开吕钟没碰的素斋提盒,捧出两屉热腾腾的素斋,站在桌边,开始一样样的布菜。 不等吕钟吩咐,自己每样夹一筷子,当面吃了。 吕钟面色稍微霁,终于动筷子夹了一块素烧鹅,放进嘴里咀嚼片刻,感慨道:“城东天香居的素斋,有半年没吃着了。” 章晗玉继续垂眸专注布菜,仿佛完全没留意到身侧老人的阴沉注视。 “你老人家辛苦服侍天家半辈子,也没什么旁的爱好,就好一口吃食。天香居的素烧鹅,干爹念叨几次了,孩儿怎么会忘。” “你这孩子。”吕钟抬起枯瘦的手指,抚过章晗玉年轻润泽的脸颊,叹了声。 “嘴上涂了蜜似的,哄我的好听话一筐筐地往外倒。当初咱认下你这干儿子,觉得你乖巧,一眼就合了咱的眼缘。如今想来,也不知福祸。” 章晗玉笑吟吟指自己:“孩儿只有乖巧?不是因为孩儿生得伶俐可爱,干爹一见便喜爱上了,舍不得儿子跑去别家乱认爹,索性收下做自家的儿子?” 吕钟大笑起来,边咳嗽边笑骂:“滚你的去。好歹是个三品大员,当年到处递拜帖四处认爹,我都没脸说,你自己还有脸提?大理寺那边怎么回事,鲁大成关了整个月,也没听到你捞人的响动。” 章晗玉一边挽袖布菜,慢条斯理道:“大理寺被凌党看得紧,水泼不进,难办得很。话说回来,鲁大成这次贪得太明目张胆了。干爹的教诲,他是一个字也未听从啊。” “鲁大成贪心是重了些。但他做事得力,很合咱的心意。原本想把他捞出大理寺,凌凤池撺掇言官暗算咱们的事,装聋作哑也就不计较了。捞不出鲁大成,咱手下少了个得力的……” 吕钟沉吟道:“让他们那边也少个人。” 章晗玉心里微微一跳,目光望向桌面。 吕钟抬起枯槁的手,指尖蘸茶汤,一笔一划写下:“凌春潇。” 凌家六郎:春潇,凌凤池的幼弟,去年新出仕。 “据说被家里宠坏了,性情很是天真。偏偏为了博取小天子的信重,凌家想方设法把人塞进中朝,领了个散骑常侍的官职,整日陪侍小天子左右……” 吕钟擦去桌上水渍,意味深长望向面前布菜的纤长手腕:“我们少个人,对面也得少一个。中书郎,你身为中朝官员之首,这回总能做到了罢?” 布菜的手腕没有丝毫抖动,稳稳地夹一筷子素烧鹅,放入吕钟面前盘碗。 章晗玉眼皮都不抬一下,云淡风轻道:“小事。” 吕钟满意地笑了。阴沉的神色松散几分。 “你好好做,干爹少不了你的好处。去吧!” ***** 出宫门时正好逢宫里落锁。章晗玉走出几步,站在玉带桥上,回头注视丈许高的两扇铜钉朱门缓缓关闭。 宫门外等候的阮惊春跳下马车迎上来。 阮惊春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正是阮惜罗的同胞弟弟,两人生得有六分像。但性情就差多了。 阮惊春佩刀护送主家登车:“阿郎!宫里一切可好?可以回程了?” “无事了,回家。“坐上马车时,章晗玉习惯性地扫一眼宫墙斜对角。 那处角落空荡荡的,并无凌家车马停靠。 回程路上,她时而想起国丧当日,凌凤池托人带来的那句分不清真假的口信:“激流勇退”。 时而又想起今日干爹对她说的“我们少个人,他们也得少一个”。 当朝开国也有近百年了。接连几任天子早薨,金殿上坐着的不是年幼的小天子,就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朝廷表面看着平静,内里早乱七八糟的。 世家大族出身的外朝臣,亲近皇家的中朝臣,再加上内廷掌权的大宦。 三方各执政务,势力此消彼长,又拉又打,斗得死去活来。 太皇太后在时,还能压制住各方,维持表面的平静。 现在倒好,直接亮刀了。 “我这位义父习惯了你死我活的路子。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晚上用饭时,章晗玉边用饭边跟惜罗提起: “就说凌家那位新出仕的小六郎,凌春潇。长得清秀可人,性情么,憨态可掬。我请他吃过两顿席,他对我印象不错。听说为了我还跟他长兄吵了几次。” 好好个凌六郎,留着他大有前途,干爹非要除掉他作甚。 惜罗听出她的口风,手里筷子都惊掉了。 “哎呀……那可是凌家嫡出的儿郎,凌相的同母亲弟弟!当真动了凌六郎,凌凤池必定要不依不饶,你死我活了呀。” “我晓得。” 重事压着,饭倒也没少吃一口,章晗玉慢条斯理喝尽最后一口羹汤。 “想要对面少个人,倒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家弟弟。” “来而不往非礼也。先礼后兵罢。”她随手扯下一张便笺写下几个字,吩咐下去: “惊春,晚上悄悄出趟门,替我送封信去凌府。” *** 凌凤池在国丧期间受了风寒,原本喝汤药早早地睡下,却被章府半夜送来的密信惊动,内室重新掌灯。 暖黄的烛光跳动,他只披一件单袍坐在长桌后,修眉长目笼罩于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章府所谓的密信里只有一张薄纸,摊开在灯下。 看熟了的一笔清隽行草,笔意洒落,显然写得随意。寥寥数言,一挥而就,灵动风流气仿佛流泻于纸上。 “凌相所言大善。” “观京兆局势,正如君所言,波澜将起,动荡可期。” “凌相,晗玉旧友也。互斗相伤,只令亲痛仇快。凌相何不激流勇退,善存自身,归而隐之,逍遥山林?” 他托口信递去的劝谏言辞,对方不理会倒也罢了,还理直气壮地扔回他自己身上,字句都懒得改动几个。 凌凤池垂眸注视半晌,指腹抚摸过那句笔迹灵秀、言辞敷衍的“凌相,晗玉旧友也……“ 细微一哂,把信纸挪去火上烧成灰烬。 第3章 对于半夜传书去凌相府、对方却毫无回应这件事,章晗玉丝毫不觉得意外。 上次对方莫名其妙给自己传口信,自己可没回什么好话。 正所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她不怎么走心地写封信劝退,对方只是不搭理,没有当场写信回骂,更不会见面指着鼻子痛骂,把唾沫溅上她的脸…… 作为朝堂对手来说,章晗玉觉得:对方的做派,够君子了。 等国丧结束,再次上朝那天,章家马车抢占了宫门外最好的车位,果然见凌家马车又停去斜对角。 章晗玉毫不客气抢先下车,趁着停车近的便利,赶在前头进了宫门。 今日朝会针对鲁大成的卖官罪行,又吵得天翻地覆。 章晗玉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是不会轻易亲自参与争吵的。只需轻飘飘递过一个眼神,自有人替她下场。 凌凤池更不会参与争吵。他麾下聚拢的言官人数众多,有的是替他发声的口舌。 两派官员唇枪舌剑,在大殿中不见血地厮杀混战,领头的两位朝臣安安静静。 章晗玉时不时摆弄几下笏板,听凌凤池低低地咳嗽两声。两人偶尔对视一眼,彼此递去一个含蓄而客气的微笑。 以往上朝,都是太皇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小天子升御座; 如今太皇太后娘娘凤驾西去,留下年方八岁的小天子独自上朝,坐在丹墀高处,听大殿里众多嘹亮嗓门扯着嗓子对骂,压根听不懂几句。 等几个过于气盛的官员互相亲切对骂得不过瘾,开始撸袖子准备互抡笏板的时候,小天子茫然注视下方大殿的眼神终于带出点惊恐。 “中书郎!” 金殿高处传来童音的瞬间,大殿里忽地一静,鸭子塘的嘈杂动静小了下去,愤怒撸袖子准备互殴的几个胳膊也赶紧往身后藏。 文武百官同时噤声,听小天子稚嫩的童音又喊一声:“中书郎!” 章晗玉自百官人群里走出两步,回禀:“臣在。” 太皇太后原本垂帘听政的金椅摆在小天子身前,如今垂帘和金椅撤下,小天子的面前再无遮挡,空空荡荡。 宿敌婚嫁手册 第4节 他盯着前方皇祖母消失的座椅,强忍恐惧不安,冲着章晗玉的方向伸出两只手臂,这是孩童本能求助的姿势。 “中书郎,过来朕这里。” 小天子稚嫩的童声又吩咐左右内侍:“拿把椅子来,让中书郎坐朕前面。” 朝臣大哗! 几个年轻气盛的言官愤怒得眼珠子都红了,眼神几乎把章晗玉给生吞活剥,方才险些互殴的众多笏板又齐齐亮了出来。 眼看场面要失控,前排及时转出一名老臣,扑通跪倒:“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身前的位置,只有太皇太后娘娘有资格坐下。章晗玉区区中书侍郎,何德何能,上丹墀,赐御座!陛下,佞信宠臣,德不配位,此乃祸国之兆啊!还请陛下三思!” 跪倒劝阻的,乃是朝中老臣,位列三公之一的大司空。 劝谏言语说得严厉,小天子吃惊又意外,声音发颤:“朕……朕随口说说。那就不赐坐了。只让中书郎站在朕身边……” 如果不是被殿中执行的金吾卫当场按住两个,言官们愤怒挥舞的笏板都已经抽到章晗玉身上去。 章晗玉抬起衣袖,挡住几乎喷到脸上的唾沫。眼下场面混乱,再不开口分辩实在不行了。 “诸位同僚,本官既未登上玉墀,又未领受陛下的赐座。本官何其无辜啊。” 话音未落,迎面横眉怒目,几只手指着她的方向同时大骂:“名门之后,奈何为贼!” 耳朵吵得嗡嗡的。 今日朝会乱哄哄地结束,鲁大成的案子还是没吵出结果。章晗玉皱着眉走出殿外,嫌弃地掸了掸被唾沫星子飞溅上的官袍衣襟。 身后又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她脚步一顿,无事人般地回身微笑: “凌相,贵体未愈,本该在家中好好休养。何必撑着病体入朝议事,如此自苦呢。” 凌凤池站在殿外阳光里,初春的晨光映照他清俊疏朗的眉眼,唇色隐约发白,确实病未痊愈、气色不大好的模样。 凌凤池道:“中书郎若听得劝告,激流勇退,今日朝会中无人颠倒黑白,本官自然无需抱病参议朝会,可以多告假几日养病。” 章晗玉嗤地笑了。 “凌相是劳碌命。劝告无用,没法子,只能请凌相保重身体了。” 她毫无心肝地慰问几句,往殿外走出几步,忽地有所察觉,回过身去。 凌凤池站在身后,并未追上来。其人向来定心有静气,年少时也不见轻狂,今日更不会当众追上问话。只眉心微皱着,神色间不甚赞同的模样。 盯她看一阵子,等殿内百官都离开得差不多,才上前两步,开口问询:“今日熏香气味重了。中书郎身子可好?“ 章晗玉骤然反应过来,磨了磨牙,敷衍地笑:“下官当不得凌副相关怀。小天子似乎受了惊,下官去御书房探望。告辞。” 转身便走。 沿长廊走出大几十步,背后盯来的视线,转过一个直角才不见。 章晗玉收回眼角余光,加快脚步急走几步,抬起自己的袍袖闻了闻。今天的熏香确实用得略重。 本朝士大夫雅好熏香,她也日日熏香。但她熏香才不是出于爱好,而是有用。 她以女子身伪作儿郎,入朝为官五年了。每到来月事那几天,衣袍间浓郁的熏香气息,有助于遮掩身上隐约发散的血腥气。 今天她身上月事第一日,量不怎么多。但惜罗在家里担心她,把她身上几层衣裳熏遍了香,气味熏浓重了。 为什么惜罗格外地担心?因为她身上的月事出过一次纰漏。 俗话说:河边走多了路,难免会湿鞋。 约莫两年前,她有次临时被召入宫议事,可巧,月事提前来了。 当时也是个开春不久的时节,身上官袍厚重,里里外外四五层,章晗玉倒不怕漏去外袍,只是心里惦记着便坐不住。 那日,她罕见地在议事争执当中落了下风也不计较,草草结束议程,起身去更衣。 凌凤池那日也在场。 两人隔长案正好面对面相坐。 桌上摆放的三足博山炉被她刻意添了两回香,浓香弥漫室内,一群官员被浓郁的沉水香腌得入了味,却还是被凌凤池敏锐地闻到她身上飘散的血腥味。 兴许见她神色有异,对方就隐约觉出不对。 加之她匆忙起身更衣,又更衣许久不回,对方据此推断,她或许被人在宫里暗害受伤,却故意遮掩、伪作无事。 总之,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凌凤池悄无声息尾随而来,静静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直接踢门而入,进更衣所查看真相…… 章晗玉闭了下眼。 两年了。 那日的场面细节,凌凤池还能记得多少她不知道,总之她自己硬生生抛去脑后全忘了。 转过两道转弯,章晗玉又抬手闻了闻身上熏香,终于还是没忍住,拢袖喃喃地骂了一句。 “狗鼻子。” * 御书房就在前方。 小天子神色恹恹地捧着一本连环画册,坐在御案后,视线却直勾勾对着地上一圈光晕。显然,往常最得小天子喜爱的整套连环画儿,今天也没看进去。 章晗玉脱下官靴,着白袜趋走入殿内。 “陛下。” 小圣上回头看一眼:“中书郎来了,赐坐。”随即又不安地道:“吕大监已经说过一回了,我知道错了。御书房属于私下召见,可以赐坐;三大殿上轻易不得赐坐。中书郎,你莫再说我了。” 章晗玉温言劝慰:“陛下只是不熟悉殿中规矩,哪里做错了呢?陛下一点就透,善纳谏言,领悟力极好的。便是孔圣人再世,也定然对陛下赞叹不已。” 小天子冲她笑了笑,笑容又很快消失,再度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听到他们骂你佞臣了。我还听到有几个人骂吕大监。中书郎,你怎会是佞臣呢?吕大监是皇祖母身边最信重的人,皇祖母说吕大监对皇家忠心好用,怎么会是坏人呢。” 好在御书房今日没有宣召起居官,这番对答不会记录于起居注上。 章晗玉想了想,只说:“分辨人之好坏,忠心还是奸佞,哪有那么容易的。等陛下可以轻易分辨出人心时,陛下就长大了,成长为一代明主,可喜可贺。” 小天子露出点笑模样,换了个姿势坐直身,开始兴致勃勃地翻起连环画。 “这套《武王伐纣》好看。我已经看了十二遍了,下一本还要多久才能画出来呀?” 章晗玉不做声地走近两步,自衣袖中摸出簇新的一本,递去案上。 小天子惊喜得眼睛都亮了,一把抓去手里翻看:“这么快便画好下本了?!快快,说给我听——” “布谷——布谷——”窗外响起嘹亮的鸟叫。 小天子大惊失色,闪电般抓起御案右上角放置的《尚书》、《礼记》两本经书,严严实实覆盖住两本连环画册,身子往前一扑,随手乱翻书卷,做出苦读的模样。 他紧张道:“凌相来了。中书郎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连环画儿?快藏起来,莫让凌相看见。” 章晗玉哎了声。 “谁出的馊点子?御书房外乌泱泱的全是人,哪有鸟敢落下?这不是欲盖弥彰吗。那位原本不知道御书房里添了新话本,听到鸟叫,肯定要来搜了。” 小天子吃惊问:“真的吗?全恩出的主意。” 鸟叫声顿时消停了。片刻后,轩窗下探出个脑袋。 全恩垂头丧气地告罪:“奴婢该死……” 全恩是今年宫里新升上来的内常侍,年纪不大,很得小天子的喜欢。论忠心是足够的,就是做起事来罢…… 心眼七窍时而灵光时而不灵的,章晗玉看他就觉得堵心得慌。 没多久,御书房外果然传来高声通传:“尚书右仆射参知政事,兼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凌凤池,求见圣上!” 小天子心虚气短,不自觉坐得笔直:“……传……凌相进来吧。” 章晗玉站在窗边,假意看窗外风景,拿背对着门,耳听凌凤池平稳的脚步声进御书房来。 第4章 果然,凌凤池进来御书房后,视线四下略一扫,盯了眼窗边背身站着的章晗玉,上前对小天子行礼毕,直接走来御桌前,翻了翻满桌凌乱的经书。 小天子圆嘟嘟的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眼看着成年男子骨骼分明的手替他把满桌经书收拾得整整齐齐,重新堆回御案右上角,藏在书堆最下面的新连环画本也就此暴露,被抽了出来,顺手收入袖中。 小天子沮丧地喊起旧日东宫的称呼,试图替画册求情:“凌先生……” “臣在。”凌凤池语气和缓而稳定,开始抽查功课:“陛下的《礼记》,读到何处了?” “……” 趁小天子磕磕绊绊背书的时候,凌凤池把簇新的连环画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本画册讲的是周公辅佐成王的典故。正所谓“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周公忠心不二,辅佐年幼明主,天下归心。 书、画都可圈可点,看得出精心绘制而成。解释清晰而简洁,生僻字标了注音,引用的经文和典故用蓝笔添补,再加上句读。 给不爱进学的八岁小天子翻阅,再适合不过。 凌凤池看得快,几下便翻到末尾,又回头细细地检阅一遍,确定连字带画并无不妥当之处,目光隐含赞许,把画册又放回御桌上。 “中书郎尽心。此书甚好,不同于之前的乡野志怪之类杂书。陛下不必藏着,放课后可以翻看。” 小天子眼睛都放了光,飞快地把连环画本收去身边。 窗边的章晗玉虽然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却适时地插来一句:“陛下,臣花费了五个夜晚编纂此书,又花费了五个夜晚绘制图画。侥幸得凌相一句称赞,臣不敢居功……” 话没说完,就被凌凤池扫来一瞥。 章晗玉转了下身,继续拿后背对着他。 小天子果然拍手笑道:“中书郎编纂图书有功!你要什么赏赐?” 说着便要把御桌上一件玉狮子镇纸赏赐下去:“中书郎可喜爱这个狮子镇纸?朕赏你好不好?” “谢陛下,臣家中不缺镇纸,不敢让陛下割爱。”章晗玉谢恩婉拒,把玉狮子镇纸又放回御桌,看似随意地感慨两句。 “陛下如今年岁还小,臣有幸在御书房陪伴圣驾。却不知将来,春去秋来,时移事易,等陛下长大了,不知御书房可还有臣的一席之地否……” 凌凤池又侧身盯她一眼,沉着话音隐含警告:“中书郎,御前岂是大发厥词之地?还望慎言。” 章晗玉瞬间闭嘴。 宿敌婚嫁手册 第5节 小天子见凌凤池的态度,也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了。 但心里又好奇地仿佛猫抓一般,时不时地瞄来眼风,章晗玉只作看不见。 小天子终归还是忍不住,趁风冷寒凉,使劲打了个大喷嚏,凌凤池果然离开书桌,走去对面墙挨个关窗。 趁这短暂的当口,小天子悄悄地招呼章晗玉走近。 “中书郎,刚才你说了一大堆,什么春去秋来……被凌相给骂了。他为什么骂你?等朕长大以后,你当然还在御书房陪朕的。” 章晗玉便也悄悄地咬耳朵:“谢陛下恩典。臣的意思是,等陛下长大以后,如果臣做不动中书郎了,改在御书房端茶送水,臣也愿意的。却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让臣做?” 小天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怎么行!外臣不能做内事,御书房端茶送水的不是宫女就是宦官啊。我听他们说过,一刀割了子孙根的才叫宦官……嘶……” 小天子倒吸凉气,不知想歪到哪里去,紧张道:“中书郎你好好的,你可别想不开。” 章晗玉忍俊不禁,唇角边的笑涡一闪而逝。 “臣想得开。只要能侍奉御前,做什么差事臣不计较。” 小天子嚷嚷:“不行不行,你想开些!” 啪嗒,最后一扇敞开的窗牗关闭插销,把料峭春风关在书房外。 仰头说了半天悄悄话的小天子倏然闭嘴,章晗玉自御桌边直起身,往后退出两步。 她假装没有留意窗边冷眼打量她的凌凤池,闲话两句功课,把话题岔开了。 * “中书郎。” 章晗玉从御书房出来就快步疾走,只想把人甩开。没奈何凌凤池个头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腿长步阔,被他盯上极少能脱身。 片刻后,身后又传来一声:“中书郎。”这回人就在半步外了。 凌凤池往前两步,抬手一拦,便把前头装聋作哑的朱袍身影给硬生生拦在路当中。 “中书郎,留步。“ 金吾卫正好换班,两班乌泱泱的人头汇集在大殿外。有几个胆子大的披甲将士探头探脑打量这边动静,被当值的金吾卫尉兜头一巴掌打回去。 上百人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越过两人前方长道,脸上就差写五个字:“我等看不见!” 章晗玉细微挑了下眉。 当着殿外众多金吾卫的面前动手拦她,面子不要了? 凌凤池其人,丰仪秀澈,谈吐渊雅,时常给人以性情温和的错觉。但她是见过他下狠手对付政敌的。 能够稳稳跻身于朝堂重臣行列的人,有几个是好说话的软柿子? 平日里姿态端方,待人以礼,因为凌氏以儒家立身,君子贵端方。 但凡当真激怒了他,被视作对手剪而除之,凌凤池用的手段可跟“有礼”两个字不沾边了。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抽,想起在新春佳节明码标价、一手交钱一手卖官的鲁大成…… 鲁大成公然践踏朝廷礼法,算是把凌凤池得罪狠了。 好歹是个太皇太后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宫里四大内常侍之一,至今还在大理寺狱半死不活地蹲着,捞也捞不出人,眼看要在大狱里蹲到死。 眼见今天必然走不脱了,章晗玉再转过身时,神色已经如沐春风,甚至还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凌相何必咄咄相逼?有话好说,下官是讲理之人。” 凌凤池紧追不舍了一路,把她拦在人来人往的大殿外,却只问了五个字。 “你当真不退?” 章晗玉听这句话便知道,自己刚才在小天子面前寻未来保障的一句暗示,小天子没听懂,这位倒听得个清清楚楚。 但有些事不能说明白,只能装糊涂。 她无辜地微笑,仿佛刚刚才突然发现似的:“哎呀,凌相瘦了。晚上归家要好好用饭啊。” 凌凤池:“……” 阳光大殿映照下来,金光倒映在身上。倒把面对面立着的两个人映衬得仿佛金人一般。 凌凤池确实消瘦了。 他生得个高而肤白,年轻时眉目清俊,被盛赞“丰神雅貌”; 后来年纪渐长,官又升得快,身上威仪日重。“国之四柱”的声誉日起,称赞他外貌的言语倒少了。 此刻他背光站在面前,八尺有余的颀长身形压迫下来,把章晗玉整个人都笼进阴影里,瞳仁黑而深幽,却又久久地不说话,只垂目盯她。 两人间无言的静默,随着时间推移,便渐渐展露出令人窒息的难熬威迫之网。 换个官职低的六部属官,只怕要当场拜下请罪。 只可惜章晗玉看惯了对方这幅姿态,心里压根生不起半点压迫感觉。 不仅不觉得被威迫,近距离多看了两眼,她还觉得惋惜: 这半年争斗得厉害,许多日子没怎么正眼看他了,可惜,可惜。 对面这位年纪渐长,褪去青涩儿郎气质,最近人又生病清减了三分。 人消瘦而身姿挺拔,肩膀宽而腰身窄,显出不苟言笑的姿态时,萧萧肃肃,如出尘松鹤。再加上病中略显苍白的唇色……越发地显出韵味了。 章晗玉含笑多看了两眼,这才退开半步说话,把话头挑明:“不退又怎样?凌相自己同样不肯退,偏只要我退。” 凌凤池没有笑。 “你今日不退,打算几时退?二十五岁,三十岁?” 他说话时直视章晗玉的眼睛,但章晗玉的目光却落在对方略显苍白的唇色上,有点分心,说话便有点漫不在意: “中书郎的位子做到三十岁,又何尝不可?” 凌凤池抿了下干涩的唇。 风寒略哑的嗓音低沉下去。 “男子三十而鼎立门户。蓄须,娶妻,生子,绵延宗祀。中书郎能做到哪个?真当满朝文武俱眼瞎不成。” 章晗玉:“……” 白瞎了有韵味的好相貌,一开口说话就戳她肺管子! 章晗玉吸了口气,若无其事道:“蓄须,娶妻,生子,绵延宗祀。哪个我不能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凌凤池:“……” 凌凤池也深吸口气,正要继续言说,章晗玉轻轻笑了声,打断他道: “下官有一事不明,当面请教。有桩陈年旧事,两年前事发时凌相不提,去年下官升任中书郎,凌相也闭口不提。眼下非年非节的,凌相突然提起这桩陈年事,怎么,打算翻旧账清算了?” 轻飘飘一句话掀翻了两年来彼此默契不提的遮羞布,凌凤池果然沉默下去。 半晌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凌凤池先开了口:“话已至此,看来中书郎执意不退了。凌某有一言相赠。” 这是两句明确的警告,也是严厉的告诫。 “无论中书郎如何盘算将来,勿牵扯小天子。” “小天子之安危,乃天下最紧要事,碰之则死。中书郎勿怀侥幸。” “凌相句句替晗玉打算,感人肺腑。”章晗玉看好后路,往后退了半步, “投桃报李,下官也给凌相提个醒。凌相的眼睛与其整天盯着下官这处,不如多回身看看自家呢?” 凌凤池:“……何意。” “其中含义么……凌相自己想罢。”章晗玉缓缓退后两步,忽地一个麻利转身,拢起官袍几步冲下台阶,快步穿过庭院,飞奔而去。 她这招金蝉脱壳的招式有时灵光有时不灵,凌凤池是京兆本地人氏,自小随父祖辈出入宫廷,论起在宫里抄近路,比她这个半道入宫的要熟谙得多。 能不能顺利脱身,全看对方拦她的意图多强烈。 但今日凌凤池态度反常,两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够了,章晗玉不想再和对方纠缠下去。 清晨入宫时,凌家小六郎春潇半道撞见她,还特意绕路过来和她说话。少年郎眼神发亮,满怀对前辈的憧憬仰慕。 当时她心里正在琢磨干爹的嘱托,是给凌六郎卸条胳膊,还是摔断条腿呢,只弄断一条胳膊不太好交差…… 尚未琢磨出个子丑寅卯,她这边还在霍霍磨刀,就接连撞上凌家苦主兄弟。听说凌六郎在家里替她辩解,极力说她好话,跟凌凤池吵了几次了。 心里剩不太多的良心在隐约抽搐…… 章晗玉跑得更快了。 疾走出百来步外,身后并无动静。她抽空回头瞄了一眼,凌凤池并未追上来。 人站在被抛下的原地,长身鹤立,绛紫官袍大袖被风吹得猎猎摆动。远远地注视她这处,眼神带几分罕见的寒素凛冽的意味。 第5章 直到走出几百步外,背后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章晗玉还在暗自琢磨对方的眼神。 两年前的春月,因为提前到来的一场月事引发惨烈误会,被凌凤池踢门而入,两人在更衣所里面面相觑……她回家就准备了毒药。 当时,她已作为干爹手下一员得力大将,在朝堂上冲锋陷阵,使绊子挖坑。凌凤池被她坑了几次,两人最初在东宫结下的那点交情早磨个精光。 那个春月,她神色如常地出入宫廷,袖中日日揣一瓶剧毒的鹤顶红。只要对方敢在公开场合揭发她,她就敢当场饮药,死个轰轰烈烈,拼死也要坑他最后一回。 结果…… 被她揣在袖中日日带着的一瓶剧毒,揣了三个月。 从初春揣到盛夏,也没机会拿出来用。 揣到第四个月,对着初秋第一片悠悠落下的黄叶,她忽地大彻大悟: 凌凤池都不惦记这回事,她自己还惦记着作甚。 回家她就把毒药给扔了。 宿敌婚嫁手册 第6节 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一晃两年过去,日子不好不坏,凑合着还能过……他那边什么意思? 耳边忽地传来嘹亮的鸟叫,“布谷——布谷——” 这布谷鸟叫声在宫里稀罕,章晗玉瞬间醒神回望,果然,宫道边探出半个脑袋。 正是抄小路追上来的御书房内常侍,全恩。 “中书郎,你瞧见凌相刚才的眼神没有?这些外朝的士大夫,整日端一副清风朗月的高姿态,我呸,心眼一个比一个黑!” 全恩上来就骂,骂完自己倒紧张起来:“我看凌凤池的眼神不对,他肯定打算对您老人家不利了!您老最近当心点——” 不等全恩嘀咕完,章晗玉抬手拍他一巴掌,“我怎么就老人家了?” 全恩嘿嘿一笑,闭嘴四处张望。眼见这处僻静,并无第三个人在场,凑上来噗通跪倒,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那是因为儿子心里尊敬你老人家啊,干爹!” 章晗玉蹲在面前,怜爱地摸摸好大儿的狗头:“乖儿,起来罢。” 宫里时兴认干爹干儿,章晗玉走的是中朝臣的升迁路,以皇家为倚仗,拜吕大监做义父,自然也得宫里人亲近。 上头中书令的职位空悬多年,她这中书侍郎就是中书省第二号人物。上近天子,下拟诏令,手里攥着实权,想认她做干爹的宫里内侍们前仆后继。 挑挑拣拣这么多年,她只认下全恩这一个干儿子——秘密收的,没走明路。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章晗玉低声问询起宫里御马厩伺候的几位小黄门的来历出身。 “其中可有你相熟之人?可用恩情驱使,亦或银钱使唤得动的?” 全恩脑袋灵光一闪,恍然问道:“干爹想用宫里的御马对付哪个杂碎?儿子认识御马厩的人,保管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章晗玉便低声吐出个名字:“凌家六郎,凌春潇。” “嘶……凌相的同母弟弟……” “就是他。“章晗玉笃定地走出两步,“给凌六郎吃点教训,坠马摔断一条腿,要他三五个月不能入宫伴驾,但确保不踩踏,不摔断脖子,可使得?” 全恩脸色一垮,“干爹啊,马是畜生,上马之后发生什么,那可说不准。御马厩那边动点手脚,想要摔断凌六郎的脖子倒是容易,想保他不摔断脖子……难啊,难。” 章晗玉叫停:“我再想想。” 全恩小声嘀咕:“嗐,何必手下留情呢。凌相这两年没少算计你老人家,咱们和他凌党早已势不两立,不共戴天!干爹只管吩咐下去,如果凌六郎运气不好摔死了,也算折他一员大将!——” 章晗玉抬手哐哐地敲他脑袋,“就叫你少看点豪侠报仇的民间话本子。两边虽然不对付,和‘不共戴天’还差得远。凌六郎在宫里摔断了脖子,结下生死仇,那才叫不共戴天。” 全恩捂着脑门:“……啊?咱们和他们不是早往死里结仇了?” 章晗玉对着委委屈屈的好大儿,只感觉自己的脑瓜嗡嗡地疼:“滚滚滚。回去少读点话本子,多读点书。” 全恩掉头麻利地滚出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急转回身密报: “清川公主在御书房里。“ 章晗玉的脚步一顿,脱口而出:“她又来了?!” 顿了顿,又继续沿着宫道往前缓步而行,“知道了。” 最近国丧期间,朝中无大事不上奏,中书省清闲得很。她原本打算回御书房再陪小天子读读课业…… 有清川公主在,得,不去了。 想起清川公主,脑海里便浮现一张清丽娇贵的芙蓉面。 年方二九的金枝玉叶,太皇太后的嫡亲孙女,自小娇养在深宫里,养得金贵不谙世事,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真儿郎,眼神便不大好……看上了她。 今年开春出了鲁大成那桩子事,她忙得焦头烂额、日夜琢磨着如何从大理寺把人给捞出来的那阵子。 清川公主借着探望小天子的名头,频频在御书房和她见面,送她吃食,还托人递来一张洒金花笺,约她御花园见面。 见面当然是不可能见的。 自从收到那张含情信笺,再遇到清川公主时,她有多远躲多远。 今日御书房有清川公主在,还是躲一躲的好。 脚步慢悠悠踱到宫道尽头,往右转回御书房方向,往左转去禁省值房。 章晗玉果断往左转,去值房。 纤如长鹤的朱袍身影消失在左掖门外。 * 不久,身后的宫道来处,四季常青的松柏林荫道间,转出两个紫袍身影。 来人一老一少,老者身材圆墩而略胖,和蔼富态,若不是身上正二品绛紫官袍,倒更像一位闲居的富家翁。 年轻紫袍官员身材颀长而挺拔,一如宫道两侧的松柏树木,步履从容,正是凌凤池。 安静无人的松柏道中,凌凤池停步道:“老师,我意已决。老师不必再劝。” 被他称作老师的,正是名满天下的清流儒臣:陈之洞。 也是政事堂四相之一,陈相。 陈相连连摇头:“你如何想的?宫中已无太皇太后,正是倒阉党的良机!中书郎章晗玉,乃是吕钟之义子,阉党门下第一爪牙。要倒阉党,必先倒章!” “政事堂商议倒章,姚相都点了头,你为何不同意?” 凌凤池长身鹤立于松柏林荫下,并不辩驳,也不附和,斑驳阳光映照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显然心中早有定论。 陈相叹了口气。 即便有师徒的情谊,面对这般“任凭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还是头疼。 凌凤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五年前出仕时,把人送去东宫任职,是陈相拍板做的决定。 没想到,阉党把章晗玉也送去东宫,安插在当时还是小太子的小天子身边。 他栽培多年的爱徒,竟和那章晗玉做了同僚,如今想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僻静松柏道上回荡着陈相的嗓音。 “章晗玉出身京兆章氏,也算大族子弟,可惜误入歧途。再加上天生的好皮囊,太容易哄骗人!” 陈相扼腕道,“不止宫里的小天子、清川公主,被他轻易蒙骗。” “甚至姚相,也对他诸多容忍。” 说到这里,陈相忽地警醒,转向凌凤池:“你……该不会也被他的外表皮囊所蒙蔽?” 凌凤池侧身站在松林下,并不言语。 “罢了,为师失言,你当不会。”陈相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嗓音说起一桩密事。 正是这件密事,让姚相下决定,提前倒章。 “太皇太后疼爱清川公主,临终前遗留下一封懿旨,许清川公主自行抉择驸马之权……此事除了清川公主,只有朝廷三公,姚相和老夫,五人在场。” “凤池,你可知这份临终懿旨的分量?” 临终懿旨的分量,凌凤池当然知晓其重。 被清川公主选中的驸马,从此便是皇亲外戚,小天子之姐夫。 更重要的是,这份懿旨,代表了太皇太后临终前的最后意愿。小天子作为皇孙,为守孝道,必定严格遵守皇祖母的遗旨。 陈相压低嗓音道:“若公主选中章晗玉……除非他犯下谋逆叛国的大罪,朝中再无人能治他的罪了!” 凌凤池道:“其中关键处,我知晓。清川公主对章晗玉有情意,曾经相约御花园私下见面。章晗玉失约,避而未去。” 陈相倒吃了一惊。“这件事你如何知晓的?老夫也是今日才听说。” 凌凤池默然不答。 他今日沉默的次数有些太多了。 他为什么总是知晓? 有些事,他也不想知道。奈何有个人总出事,宫里的日程职务又和他多有重叠,两人经常撞在一处。 陈相诧异道:“你知道内情,还敢乱掺和?我等费了多少唇舌,才暂且压下清川公主的糊涂心思。你可千万莫要做糊涂事,叫那章晗玉浑水摸鱼,尚了公主!” 凌凤池道:“不可能。” “你怎知不可能?”陈相恼火起来。 章晗玉自己生得一副绝顶的好皮囊,据说对美色极为挑剔,非绝色美人不能入眼。他看不上姿色只堪清秀的清川公主,失约而避之,对于陈相来说,并不稀奇。 “一旦倒阉党的风势大起,章晗玉自身难保,你指望他不会改口?他会为了自己性命求娶清川公主!等他尚了公主,皇家便是他的护身符。” 陈相催促爱徒随他回政事堂,商议尽快倒章。 凌凤池还是不肯。 他抬起视线,直视老师。 “我自有缘由。老师若信我,还请助我将太皇太后懿旨借来一用,我有办法劝退章晗玉,令其不再为阉党爪牙。” “胡闹。“陈相板着脸拂袖而去,”懿旨可不在老夫这儿,姚相亲自收着。你一句准话不告诉老夫,却让老夫卖老脸去求姚相?哼!” 气呼呼走出七八步,陈相回头望去,凌凤池依旧站在原地,端正长揖行礼。 * 章晗玉坐在值房,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阿嚏!”喝了两杯热茶水后,她暗自怀疑: “不似风寒症状。这是有人在惦记我?” 全恩有句话说得对。 自从太皇太后宾了天,皇家无人压制这些外朝的士大夫,朝堂眼见着暗流激荡,争斗越来越显露表面,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勉强还能过。 就像现在,她穿着不甚合身的官袍,大了两号尺码的官靴,两边肩膀各压着半寸垫肩,在值房里散漫闲坐,静候公务。 舒服吗?不怎么舒服。 能过吗?日子还能过。 只要日子还能凑合,她就能继续过。 宿敌婚嫁手册 第7节 日头过了午,估摸清川公主该离去了,她慢悠悠地起身从值房踱回御书房。 今天运气不怎么好。 才走进御书房地界就被公主仪仗堵了个正着。 第6章 小天子的作息极为规律,清晨起身,早晨去御书房读书,饭后睡半个时辰。 清川公主既然早晨就来了御书房,皇家姐弟用完午膳,小天子去午睡,她总该走了。 章晗玉如此想着,前脚刚迈进御书房的殿门,一眼瞥见庭院里的公主仪仗和众多等候女官,眼皮子一跳,就要原路退出门外。 但哪里来的及? 庭院里几十双眼睛眼睛炯炯盯她抬起的脚。 跨在门槛上方的那只脚,在半空停滞良久,最后还是跨进殿门里。 好在全恩从御书房门边小跑着迎出来,拼命地使眼色:“中书郎来了,小天子在寝殿午睡。” 章晗玉顺着全恩的口风,趁势直接绕过御书房,往后寝殿方向去:“我去探望陛下。” 全恩小声说:“今日不知怎么了,小天子都睡下了,公主还不走!我看她左顾右盼的,只怕在等人。” 章晗玉眼皮子又一跳。 清川公主在御书房等人,等谁? 御书房是小天子日日读书之重地,最常来的外臣只有两个。 凌凤池从东宫时便任职太子少傅,给当时年仅三岁、才册封太子不久的小天子启蒙。 这几年他屡次升迁,入政事堂议政,但太子少傅的官职始终挂在身上。他日日来御书房督促小天子读书,职责所在,理所当然。 另一个便是她自己。她入东宫跟随小天子的时日,比凌凤池还要早两个月,小天子亲近她。 一个负责开蒙,一个协理东宫起居。小天子读书资质寻常,凌凤池每次动戒尺,小天子哇哇地哭,她哄着。 小天子习惯了读书时两人在场,御书房她也是每日都来。 清川公主在御书房坐等人,从清晨坐到午后,等的总不会是凌凤池……? 想到这里,章晗玉脚步突然一个急停,站在廊子中央不动了。 全恩已经几步蹿去前头,又小跑回来:“怎么了?” 章晗玉喃喃道:“我之前竟未想到,他才是最好的人选啊!” 全恩迷茫地:“啊?” 章晗玉站在廊子里,细数给全恩听:“论家世,渤海凌氏是京兆出名的大族。” “论前程,凌相未到而立之年,已跻身政事堂四相之一,前程似锦。” “论人品,凌相胸襟似海,人品贵重,朝野皆知。全恩,你觉得呢。” 全恩几乎听傻了。 “凌相人品家世再好,但,”他磕磕绊绊地道:“毕竟是咱们对手啊。干爹怎么突然猛夸起他来了。长对家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大好罢?” “好得很。人品家世前程处处优渥,凌相凤池,堪配皇家。” 章晗玉做出决断,“不去小天子寝宫了,回去见清川公主,劝她换个人惦记。” 转身改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全恩听到最后那句“堪配皇家”,这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清川公主中意干爹章晗玉,干爹不愿领受公主恩泽,打算来个祸水东引,给凌相来个拉郎配呢?! “这、哪怕其他都合适,但凌相的年纪不大合适!” 全恩小跑着并肩赶上,掰着手指头算:“清川公主今年年方十八,凌相今年都二十八了。相差整十岁,是不是有点多啊……” “差十岁的年纪算什么。”章晗玉不以为然。 至少凌凤池是个真儿郎。 就冲这点,比她自己般配! 但全恩不知想起什么,越想越怕,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下了。 “还是不妥啊,中书郎。凌相二十八岁而不婚,家中无妻无妾,京兆大族子弟似乎没有第二个了。咱在宫里听说,他是不是有点,那个,断袖……” 章晗玉猝不及防,停步捂唇呛咳了几声,止都止不住: “绝无可能,咳咳……你从何处听说的。” 全恩小声说:“宫里传遍了。凌相不只是不婚,连家中替他议亲相看女郎,他都不去。凌家的说辞是为亡父守孝,凌相的父亲都过世七八年了!守父孝到二十八岁,谁信?若不是断袖,咳,便是更说不得的。凌相不适合啊。” “中书郎!” 身后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断喝。 政事堂四位宰相之首:姚相,面沉如水,从草木葳蕤的廊下现出身形,几步走进廊子里。 “天子寝宫殿外,你与殿前内侍近身私语,以何等谗言,诋毁凌相?” 章晗玉站着没动,全恩倒像兔子一般惊跳起身来! 被姚相的大喝惊到还是其次;但姚相身侧,还站着第二位身穿紫袍的年轻士大夫,眉目清俊,神色平和。 岂不正是凌相凌凤池? 说曹操曹操就到,背后才说人坏话就当面撞上了! 全恩不知自己的小声议论被苦主听到几分,额头汗唰地下来了,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章晗玉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先退,自己过去见礼。 “下官见过姚相。姚相误会下官了,下官刚才正在全常侍面前夸赞凌相,胸襟似海,人品贵重。” 姚相冷笑一声,回头道:“他夸赞你胸襟似海,人品贵重。你信么?” 凌凤池站在廊子边,并不言语。 章晗玉掩护全恩跑了,自己作势也要告退。“小天子午睡未醒。下官回御书房——” 姚相怒道:“你还要去御书房?御书房中只有公主一人,你身为年轻外臣,理应避嫌!还不退下!” 章晗玉敷衍地行礼便走。 两边擦肩而过,章晗玉眼尖,忽地留意到凌凤池手中握着一卷黄绢,玉轴,云纹,以细绳捆扎起。 这种型制她在宫里看得熟了。小天子偶尔发下圣旨,用的便是这种黄绢。 当姚相的面,她不好直接问询是否小天子新颁了圣旨,内容如何,为何没有发给中书省草拟。 只停步不走,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般,额外多打量几眼,暗示道: “凌相手中……” 凌凤池还是未言语,把手中黄绢握起,背去身后。 这便是不肯说的意思了。 章晗玉也就不再问,目光在他身上转一圈,不怎么走心地道:“凌相,病体未愈还要操劳政务,也不怕风寒加重了?保重贵体啊。”淡定离去。 姚相的视线带寒意,目送章晗玉走远: “此子狡狯。刚才他与御前内侍私语,提起你……流言可杀人,凌相。” 姚相意味深长地道:“坐到你我如今的位置,家中无私事。凌相的年纪,已到了成家立业时,该成家了。哪怕不急于娶妻,想多两年清净日子,相约合适的人家,相看相看,先定下呢?” 凌凤池注视着前方身影消失的方向,道: “已有中意女子,只待时机合宜。” 姚相欣慰道:“那就好。” 私事几句略过,话题扯回政事堂议题,要不要倒章。 “中书郎意图去御书房,只怕是想寻机会与公主私语。老夫担心,公主抵不住章晗玉的言辞蛊惑,迟早会把懿旨之事泄露给他。凌相,你还要保他?” 凌凤池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黄绢卷轴上。 声线沉着而坚持:“谢姚相信重,将太皇太后懿旨交由我手中。正如之前所言,我有把握,可劝退章晗玉,令其主动辞官退隐,不再为阉党驱使。” “你且试试罢。但老夫还是觉得,章晗玉不可能辞官。”姚相冷冷道: “他已身在贼船。半路跳船,即便老夫放过他,阉党可不会放过他满门!” 凌凤池平静道:“我已为其准备了退路。只要她愿回头,就能回头。” 姚相的目光深深地注视过来:“只借一晚。今晚事不成,明日政事堂决议倒章。” 凌凤池道:“借一晚足够。” * 章晗玉自御书房出来便直接出了宫,早早地散了值。迈进家门时,金色的夕阳还高挂在天边。 阮惜罗欣喜地迎上来。 “今日难得这么早回府!” 章晗玉换了身居家袍子,惜罗像一只喜悦扑腾的喜鹊,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进出倒腾,饭菜佳肴摆出整桌。 “正好厨房里煨的母鸡菌子汤好了,阿郎上座,暖暖地喝一盅。自从开春就不见松散,大事接大事的,人眼见得消瘦了,今晚得好好地用饭。” 章晗玉听得耳熟,闲提起一嘴: “‘瘦了,晚上归家好好用饭。’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我在宫里刚跟个人说过。” 惜罗:“是不是宫里的小天子?” 章晗玉脑海里闪过一道瘦而挺拔的如松身影,喝了口香气扑鼻的羹汤,随口揶揄几句: “不是小天子,是个熟人。其人风姿绰约,眉目动人,清瘦了更显松竹之风韵。你猜猜是哪个?” “我管他是哪个?我又不认识。”惜罗嗔道:“炖了几个时辰才煨好的汤,再说话就放冷了。你少说两句,赶紧喝了。” 宿敌婚嫁手册 第8节 章晗玉边喝汤边道:“那人你认识的。” 惜罗才不肯认:“什么风姿绰约,眉目动人,什么风韵。听起来不像个正经人。” 章晗玉噙着笑,慢腾腾地捞汤里的菌子。 半碗热羹汤下肚,她对着瓷匙里头捞起的一片白松茸,不知怎么的,思绪一瓢。 想起了今日阳光下几次瞄见的略带苍白病气的淡色嘴唇。 第7章 病气冲淡了凌凤池身上浸染多年的官场气势,倒更像刚出仕那阵的清雅贵公子的模样了。 说起来,他今年都二十八了…… 章晗玉抛开那片白松茸,只喝汤。 大族不是最看重子嗣?他家中居然无人催他娶亲生子? 连宫里的全恩都听说的流言,章晗玉怎么可能没听过。 满耳朵都是。 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凌家一直声称凌凤池在为亡父守孝。但仔细算算年份,凌凤池是守满三年父丧才出的仕。 结庐守孝三年,出仕五年,他家父亲过世都八年了。哪家为亡父守孝要守八年的。 就像全恩小声嘀咕的那句,谁信? 京城的世家子弟多如过江之鲫。高门重子嗣,多数世家子们十七八岁就早早地由家里安排婚事。 像凌凤池这般,拖到二十八岁不娶妻,不定亲,甚至连两家约好了相看女郎他都不去的,绝无仅有。 难怪流言沸沸扬扬,传得满京都是。 每个月她耳边都能听到新的猜测理由。 这两年是越来越猎奇了。 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不婚? …… 惜罗接过汤碗盛汤。 盯着主家喝完两碗热汤,章晗玉始终在走神。 热腾腾的两碗山鸡菌子汤下肚毕竟有用。 眼见得主家在外头奔波整日、冻得发白的气色红润起来,惜罗这才放下心怀,低声吐露两句家中的事。 “老夫人今日又在佛堂拜了整天的佛。” “在家里两日未说话了。奴送饭过去时,老夫人也不理睬。” “兴许是阿郎四处活动,打算救鲁大成出大理寺狱的事,被老夫人知道了……老夫人很不高兴。” 章晗玉喝汤的动作一顿,飘荡的神志被拉回眼前。 “鲁大成的事,傅母如何知道的?” 惜罗也说不清。 老夫人已经许久不出门了。想来想去,兴许是听到下人碎嘴,自己揣测出来的。 章晗玉沉吟着,白生生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划了几道。“在佛堂发脾气了没有?” “没有。” 那就很糟糕了。 脾气不发作在佛堂。那是心里积着气,等着对她当面发难。 章晗玉推开碗筷就要起身。 惜罗一惊,眼疾手快把人拦住,哀求道:“阿郎,吃完再去罢。不吃饱了,如何应对老夫人?” 章晗玉垂眼打量满桌的菜肉羹汤,想了想,又坐回原处:“说得有理。” 这顿饭终究还是匆匆地用完。 具体吃了些什么,章晗玉不大记得,反正肠胃里塞饱了。她起身活动几下,估摸腿脚灵便跑得动,不至于被按着打,这才提灯往佛堂方向去。 佛堂设在章家府邸最北面正中。走去佛堂外时,天已经全黑,长廊里起了风。 章晗玉把灯笼放在门外,扬声道:“傅母,孩儿来了。傅母近日可好?”脱靴只着白袜走进门里。 空荡荡的佛堂里,只点起两盏长明灯,供奉在佛龛前。 金身观音大士俯首低眉,手持净瓶,于佛龛高处下望人间。一身缁衣素服打扮的妇人闭目跪于佛前的蒲团上。 黯淡灯火照亮蒲团周围半尺的景象。 老妇人近五十年纪,看得出年轻时相貌不错。如今年纪上来了,眼角皱纹隐约下垂,薄削的嘴唇时常紧抿着,长年累月,便显出刻薄冷厉的面相。 老妇人并不搭理门外动静,只自顾自地念经。 章晗玉踩着白袜走近妇人身侧,取一只线香点燃,插入香炉中拜了拜,回身又喊:“傅母。” 老妇人霍然睁眼,厉声喝道:“跪下!” 这一声厉喝毫无征兆,在空旷的佛堂里嗡嗡回荡,几乎连房梁都震破。 章晗玉却并不觉得吃惊,揉了揉耳朵,麻溜地往后挪两步,跪在老妇人身后的蒲团上。 “跪下了,傅母。您发个话,孩儿认罚。但您老人家生气了,总得当面说个为什么。” 老妇人语气冰冷:“不敢当。老身闻氏,出自京兆章氏,乃是主母身边服侍之媪母。受主母委托,抚养主母的孩儿长大,撑立章家门户。落得如今这般局面,老身愧对主母,更不敢当下一代祸国奸佞口中的‘傅母‘二字称呼!” 章晗玉跪在身后,对着前方老妇人绷得笔直的肩膀,轻轻地笑了声。 “傅母气到不认我了?但傅母再不肯认,您老人家依旧是抚养我章晗玉长大的傅母。我今日之成就,少不得傅母的督促,满京谁不知——” “闭嘴!”闻媪暴怒起身,随手抓起佛龛边摆放瓜果贡品的瓷盘,劈头盖脸往身后砸去。 章晗玉偏了下头,瓷盘并未砸中她。 大盘子带着呼啸风声越过脸颊,一声脆响,在身后落地,砸了个粉碎。 瓜果碎瓷散落满地都是,连带着角落里小的香灰炉都被打翻,香灰洒了她满身。 闻媪依旧在盛怒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笔直指向身后: “你让章家蒙羞!京兆章氏,三代清贵门第,被你糟践成什么样了。你竟要救鲁大成那该死的阉奴!你可知满京的人如何议论章家!” 章晗玉抹了下脸,从蒲团上起身。 “今日傅母骂我丢了家族门第的清誉。但傅母忘了,当初不正是傅母催逼我入仕?” “满朝朱紫,我谁也不识。哪家会舍弃自家子侄不帮扶,提携一个陌生后辈入仕?” 闻媪发作了一场,冷静下来七分,袖手冷冷道: “你是章家子。京兆章家留下的众多亲朋故旧,哪个不能提携你入仕?东西两京,处处都是门路,你却走不通,分明是你自己无能。” 章晗玉的唇角微微一翘,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 “只有傅母还记着章家的昔日荣光了。在京兆各家大族眼里,章家,不就是个满门获罪,销声匿迹多年,早已枯倒了的旧门第么。” 她心平气和地一桩桩细数。 “白身出仕的办法之一:举孝廉。我无父无母,无人可孝。举不了孝廉。” “白身出仕的办法之二:入国子监,科考入仕。三年一科,三十岁入仕都算早的。傅母嫌太慢。” “我便去拜入义父门下。蒙义父不弃,五年功夫,提拔到今日的位置——” 章晗玉在黯淡灯火下转过脸来。 翩翩如玉,眉眼含笑,继续说今晚的笑话。 “二十三岁,正三品中书侍郎,中书省之执掌官。可随意出入宫禁,日常随侍小天子。傅母依旧不满意。” “晗玉确实无能,看来一辈子也不能让傅母满意了。” 满室香灰迷漫。 闻媪面无表情地站在佛龛前。 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惜罗紧张地声线都隐约发抖,轻声问:“阿郎?里头一切可好?什么东西碎了?阿郎?“ 章晗玉踩过满地碎瓷片,拉开房门。 “今日无事,只是和傅母说几句话,碎了个盘子而已。话已说完了。” 她当先出门去,倒把灯笼靴子都忘在门外,只穿白袜踩在木廊上,一声声地回响。 惜罗抱着门外丢下的两只靴子,提着灯笼追上十几步,忽地惊呼一声:“阿郎,你的脚流血了!” 兴许出佛堂时踩上了碎瓷,章晗玉脚下流血,自白袜里星星点点的渗出来,在门外木廊上每走一步,便留下一个带血的足迹。 她闻声回头,看到了血,但居然不觉得疼,只觉得痛快,反倒走得更快了。 只有惜罗在后头哇哇地哭,边哭边追,哭成个泪人儿。 哭声太大,未走到前堂就惊动了许多人。 前院守门的几个家丁正在四处寻主人,闻声急赶过来:“阿郎,原来你在这处,小人等四处寻你!凌相府来人了。” 章晗玉唰地把肩膀挺直了,抬手掸掸身上沾染的香灰,又抬头去看天色。 一轮若有若无的晕月藏在浓云中。佛堂闹腾一场,眼看到了二更天。 好个月黑风高夜,正适合做点大白天做不得的密事。 “凌相府派人送密信来了?” 章晗玉吩咐:“把人送走,信拿进来给我。” 门房回禀:“并无书信。来人奇怪得很,深夜还披个斗篷,瞧不清面目,也不肯报身份,只说是凌相府来人,坚持要面见阿郎。阮郎君已经去门外盘查了。” 宿敌婚嫁手册 第9节 不是凌相府送密信?那还有哪个大晚上的惦记她? 这月黑风高的杀人夜,被人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章晗玉一边掸身上的香灰,正思索来人的身份用意,要不要接见…… 前院方向传来杂乱脚步声。 她一扭头便看见阮惊春的身影狂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阿郎,来的是凌凤池本人!他、他连一个长随都未带,独自登门,求见阿郎。” 章晗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看头顶月黑风高的夜色: “……谁来了?” 刺客来了都比凌凤池亲自登门可信! 惜罗提着靴子从内院追了出来,“阿郎,你的脚!别见外客了,管他来的是哪只阿猫阿狗,轰出去,赶紧治脚啊!” “……“ 凌凤池被晾在会客厅堂,等了不算短的时辰,才等来姗姗来迟的会客主人。 第8章 把贵客干晾了半个时辰,主家出来的时候还在穿衣裳,整腰带。 章晗玉把衣襟皱褶抹平整,白布内衬的硬领束到男子喉结上方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刚沐浴过的带着水汽的白皙脖颈。 嘴里敷衍地打着哈哈告罪: “迎客来迟,凌相莫怪。” 凌凤池以政事堂副相的身份被撂在会客厅里,硬等了半个时辰,脸上居然也不见嗔怒形色,心平气和地起身出迎,两人并肩入座。 “不速之客,深夜打扰。“ 大堂里灯烛点亮,凌凤池黑如点漆的眼瞳转过来,上下扫一眼,目光停留在对面正在系腰带的手指上。 素白指尖压着深墨绿色的衣料,一明一暗,色泽对比明显,指尖纤长而秀气。 打量的目光略一顿,很快又转开去。 “中书郎睡醒一觉,终于想起前院访客了?” 凌凤池说话惯常这样,中正平和,哪怕带着锋芒,也不咄咄外露,失了内敛分寸。 口中疏淡地陈说着,点漆深色的瞳仁又转来章晗玉的方向,上下一扫,这回盯了眼她湿漉漉的发尾,凝视片刻,再度转开。 “凌某说几句便走,倒也不必沐浴更衣。” 章晗玉还在不紧不慢地穿衣裳。 身上新换的外袍子,身上几道新衣褶子显眼的很。发尾水痕一滴滴地落在肩头,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在佛堂里泼溅得满身香灰,如何掸也掸不去身上那股子香灰味儿。她在内室快速地泡了个澡,才把那股子朽灰气味压下去。 裹脚底伤口裹了半天。 穿鞋会客,鞋底又磨伤口。 章晗玉心情不大好,脸上虽挂着笑,吐出的言语可不怎么动听。 “凌相说笑了。大晚上被凌相突然拜访寒舍,前所未有的稀罕事。下官正在用夜宵,吓得我呀,惊泼了满身汤水,不得不沐浴更衣。倒不是故意怠慢凌相。” 凌凤池平静听完,呷了口茶汤:“是中书郎说笑了。这番话里头,一个字也不真。”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幅收拢的黄绢,放去木案上。 章晗玉的视线被那黄绢吸引过去。看色泽形制,边角流畅的祥云纹,分明是宫里制式。 她怀疑就是白日宫里撞见对方和姚相密谈,凌凤池握在手里不让她看的那幅。 晚上倒亲自送上门来了。 “小天子的手谕?“她说着就要取来观阅。 抽了下黄绢,居然没抽动。 凌凤池的手压在黄绢上方,牢牢按住。 他人显得清瘦,手却生得骨节长而筋脉分明,一看便是有力量的手。手骨又生得大,压下来按住半幅卷轴。 主宾二人在大堂通明的灯火下对坐着,章晗玉使劲地抽,凌凤池按住不放,两人拉锯几下,黄绢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凌凤池自己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场不响声的拉锯战似的,按着黄绢,从头说起缘由: “二月初一夜,太皇太后娘娘大行前夕,招来朝中三公,姚相、以及我恩师陈相,共计五位顾命大臣。在病榻前留下一道懿旨……” “事关清川公主的终身大事。” 听到“终身大事“四个字,章晗玉眼皮子一跳。 太后遗旨……公主的终身大事。 公主坐在御书房里,等了自己一个早晨! 某个预感从心底升起,心脏激跳,面上却格外不显,连争抢黄绢的手都松开了。 章晗玉云淡风轻地往后一靠,姿态斯文地举起茶汤,也低头呷了一口。 “凌相的意思是,太皇太后遗留的懿旨,便是你我眼前这封?凌相送错地了。清川公主人在宫中,懿旨应当送给公主才是。“ “送过了。“凌凤池取回黄绢,放在手边。 “今日下午,送入御书房中,清川公主和小天子都在场。清川公主已领受懿旨。太皇太后娘娘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懿旨言道:清川公主之驸马人选,可由公主自行择定。” “清川公主当着小天子之面,与本官议定驸马人选。“ “便是这白绢之上的姓名。” 章晗玉目不转睛,只见凌凤池自袖中又取出一方白绢,这次他倒不藏着掖着了。 直接摊开在案上。 小小一方白绢上显露出女子娟秀的手书字迹,以簪花小楷写下四个字: ——“中书郎,章“。 这笔簪花小楷的笔迹,端丽纤柔。跟上个月约她去御花园私会的洒金信笺的笔迹一模一样。 一看就是清川公主亲笔。 看那端丽柔媚的“章”字,她几乎可以想象,清川公主当着小天子的面,含羞带怯提笔,写下了中意的驸马人选姓氏,交给凌凤池…… 她哪能尚公主! 太皇太后临终留下的懿旨,意义何其重大? 如果清川公主遵循太皇太后遗愿,亲自挑选出的驸马……竟是个假儿郎! 瞒骗公主成婚。 婚后才被揭破。 皇家尊严涂地,沦为天下笑柄。 践踏太皇太后临终遗愿,十恶不赦之罪。 章晗玉的外表风平浪静,心里已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抄家斩首都是轻的。怕不是要腰斩?她辛辛苦苦五年才换来的章家大宅子,里头住的十几口人,肯定全保不住。 就连章家早年流放到天涯海角的族人,摊上这等大事,都得押回京城,挨个再砍一回。 心如电转,瞬间想清楚厉害关键,章晗玉的目光再落向桌面上一黄一白两幅绢帛…… 这哪是绢帛?这是两封催命书! 凌凤池此刻还在一派平静地与她闲话。 “之前见面时,凌某和中书郎说道:男子三十而立,当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绵延宗祀。“ 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白绢上的“章“字。 “公主中意之人,你我皆知。“ “恭喜中书郎,很快便要尚主,成为当朝驸马,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只要中书郎不犯下谋逆、欺君、辱蔑皇家、危害国本之类的大罪,再与公主诞下一两个孩儿,中书郎这一生便安稳无忧。” 章晗玉唇角翘起听着,心里把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和公主诞下一两个孩儿?谁生?她生还是公主生?句句都是恭喜,句句暗藏“欺君大罪”。 好好好,明褒暗讽是吧。 她突然有点怀念几年前了。 四五年前,凌凤池刚入仕不久,还没在乌烟瘴气的朝堂里蹚够了浑水,干干净净一个人,被家族规训得太好,仿佛养在清水里长大的一支白梅,初入尘世,连骂人都不会。 头一回见识了章晗玉不带脏字的犀利骂战功夫,他大为吃惊,当时却也只抿起唇角,沉默而不赞成地摇头。 …… 章晗玉直接伸手,趁凌凤池的手轻轻点在白绢上的片刻,闪电般把黄绢抽了过来。 打开黄绢,一目十行扫过内容。 当真是太皇太后遗留的懿旨。国玺大印、太皇太后娘娘御印、五名见证重臣的签字花押,齐齐整整列在懿旨末尾。 懿旨内容,也和凌凤池形容的丝毫无差。 电光火石间,她来回看了三遍。视线紧盯末尾的朱红大印和众臣题字,确认无误,目光望向对面,手指缓缓收拢绢帛。 凌凤池压根不拦她。修长的手抬捧茶盏,又低头呷了口茶汤。 “劝你别动损毁懿旨的念头。五位顾命重臣和小天子、清川公主,七双眼睛都亲见过了。损毁无用,反倒加罪一等。” 章晗玉把黄绢推去对面,把凌凤池还在饮的茶盏抽过来,搁去桌上。 “冷茶不敢待客,凌相话说完了?听得耳朵疼。请回罢。” 宿敌婚嫁手册 第10节 凌凤池喝到一半的温茶被抢走,什么也没说,把两封绢书重新收起,放去案角。 场面闹得难看,是个人都应该体面告辞。 凌凤池居然还不走。 他坐问章晗玉:“事到如今,中书郎自愿退了么?” 知道对方来意不善,章晗玉连装也不装了,散漫往后一靠,把脚翘到膝上去。 “凌相三番五次地劝退,我好奇得很。” 她嘲讽地弯了弯唇角,“我退了,于你有多少好处?空出中书侍郎的位子打算给哪家?内定给你家六郎了?” 凌凤池被迎面一通冷嘲热讽,却似早有准备,连个愠怒神色都无,静心定气地应答。 “于我并无好处。于你自己有好处。” 喝到一半的茶盏被抢走,他手长,重新拿起茶盏,却朝章晗玉的方向推了推。 “姚相应诺,只要你退,保你京兆章氏门楣不坠。” 又越过对面,拿起章晗玉自己的茶盏,也朝她面前推了推。 “我亦应诺,保你满门性命无忧。” 章晗玉垂眼看着。 她这边,两盏冷茶放在一处,代表两个承诺。 另一边,黄、白两幅催命绢帛,压在案角。 耳边传来打更的梆子响。深夜了,凌凤池依然在缓声劝退。 “骑虎难下,摇摇欲坠,岂能长久?不如退而保全自身。” “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与我说。” 章晗玉侧目而视。 还打起温情牌来了?家里?谁家?章家跟你可没关系! 示以雷霆,又给予恩惠。 好个恩威并施的手段啊。 章晗玉脸上的微笑深了三分,露出唇边小小的笑涡。 乍看笑意动人。 却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能看出,小小笑涡当中隐藏的嘲讽意味。 她扬声冲门外喊:”送客。” 会客堂的大门从外打开,阮惊春持刀气势汹汹踏进门来,“凌相请!” 凌凤池深深地看她一眼,起身告辞。 “你今晚好好地想,我明日再来。” 走出几步,他脚步停在门边,不回头地道了最后一句: ”退罢。归而隐之,许你逍遥山林。” 章晗玉没有回答。 目送颀长背影披上斗篷,模糊在远处夜色里。她起身关门,吸着气,踮脚走回内院。 大晚上地闹腾了这么一出戏。 送给她一场光明正大的阳谋。 懿旨是真的。公主写下的人选也是真的。今晚告知她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这场阳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对方直白地告知陷阱,她却躲不开那陷坑。 只要她坐在中书郎的位子上,只要清川公主选定了她,就连干爹和小天子都乐见其成。 说不准哪一日,她清晨起身,门外就会接到尚主的诏书…… 那不是诏书,那是章家满门的催命符。 不速之客离去,夜色下的章府恢复了平静。 平静中暗藏风雷。 惜罗心惊胆战地跟在身后,听章晗玉轻声和缓、却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 “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正为了保全京兆章氏的门楣。” “我从这个位子下去了……京兆章氏,还剩什么门楣?” “京兆章氏刚起又落,傅母那边,我如何交差?” “把中书郎的位子拱手让人,应诺保我满门性命。呵,义父答应么?” 阮惜罗惊得呼吸都屏住,急走两步,跟上主家:“阿郎!姓凌的不怀好意,深夜登门,是不是出了大事?” 章晗玉边走边感慨:“我只想凑合着过日子……他不让我过啊。” 惜罗追问了一路,章晗玉不肯细说,只道:“让我好好想想。” 走回卧寝内室,重新脱靴裹伤。 惜罗握着裹伤纱布,抿了抿唇。精致如花的眉眼间显出愤懑之色。 在床边坐了半晌,惜罗下定决心般,推了推主家:“阿郎,我有话说。” 章晗玉坐在床头听阮惜罗诉说。 “阿郎,凌凤池处处为难于你,实在可恶。京城不讲礼法,高门贵人倚强凌弱,我等小民自有法子寻公道。” “哼,渤海凌氏。他手段再厉害,身份再贵重,也只有一条命。只要阿郎点头,我和阿弟寻一个大风无月的黑夜,潜入凌府……” “你要做什么?”章晗玉原本还困倦,听着听着倒听笑了。 “你可别乱来。京城这地方确实不大讲礼法,但我和他之间的争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为一方,与‘恃强凌弱‘四个字不相干的。” 阮惜罗半信半疑,“当真?“ “夜还早,先回去睡,养足精神。还没到鱼死网破时,有事睡起来再说。” 章晗玉说完也平静下来,果然睡了下去。 这夜几次睡睡醒醒。 她梦到了多年前的旧时光。 第9章 章晗玉做了一场短暂而清晰的梦。 梦里回到了十几年前,她还是幼童模样,人在晃动的马车里。视野很奇异,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看什么都是仰视角度。 母亲端正坐在摇晃的车里,身影在视野里显得高大,发髻端庄,衣裳华丽而有光泽。 梦中的小女郎好奇地回身打量几眼母亲,便扭过脸去,继续跪坐在窗边眺望远处山林。 同胞双生的阿弟也在车里,不安分地拱来拱去,被傅母轻轻拍了一巴掌。 母亲美丽的面容上挂着浅愁,正和傅母低声说话。 “一胎双生的两个孩儿,同日同时自我腹中托生而出,怎么差这么多?” “房里不是供着几支兰花?花儿含苞盛开,又凋零落去地上,被阿嘉一日日地看在眼里。我告诉她春华秋实的道理,她反问我,为何天地有四时,万物有生灭……才三岁的孩子。” 母亲苦笑:“你再看看小郎。” 小郎便是阿弟,此刻扒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惊奇地指着城外旷野,口齿不清地喊: “娘娘,娘娘,你看,白白的云朵,好大!” “……”母亲和傅母无言以对。 摇晃行进的轱辘声响里,傅母低声宽慰主母:“三岁的孩子,多半是小郎这样的。尤其是男孩儿,许多大器晚成的例子。主母且放宽心……” 母亲叹息:“莫劝慰我了。今日去山上佛寺,佛前多供些香油钱罢。” 章晗玉在梦境里也记得很清楚,那是春夏之交的某天,气候合宜,满眼青绿,她三岁,母亲带着双生姐弟去城外一座名寺上香。 母亲虔诚地跪倒在佛前上香祝祷。 “一胎双生的龙凤孩儿,大人自然两个都爱。但小郎才是将来要撑立门户的嫡子。一胎产下的聪慧灵气,若被阿嘉都占去了,小郎如何挑起家中大梁?我佛慈悲,听信女祝祷,惟愿阿嘉将天生的灵气分去七分,给予弟弟。” 母亲自己祝祷毕,又喊一双年幼儿女跪在佛前:“阿嘉,小郎,你们自己也求求佛祖。” 小郎跪不住,在蒲团上扭来扭去,片刻就奔去大殿外玩耍。 只留下三岁的阿嘉乖巧跪在佛前,学着母亲双手合适,像模像样地低头祝祷。 母亲欣慰之余,扯着傅母,两人悄悄凑近去听小女郎在佛前念叨什么。 只听阿嘉口齿清晰地念:“我佛慈悲,天生灵气,该是我的,都是我的。才不要分给阿弟。” 母亲和傅母:“…………” 阿嘉被气急的母亲一路追打去殿外。 外头玩耍的小郎还以为母亲和阿姐两个在游戏,乐颠颠地奔过来掺和,“娘娘和阿姐玩,带我玩呀,我也要玩——” 母亲气得泪汪汪的,喘着气提裙怒喊:“阿嘉,不许跑,你、你给我回来!” 双生姐弟两个手挽着手,谁也不嫌弃谁,嘻嘻哈哈地绕着大殿疯跑。 小郎如果顺利活到如今,今年也有二十三了。 梦境如水退去,章晗玉在微弱的晨光里睁开眼。 门外有动静。宫里大清早派人传信,此刻就站在房门外。 还是上回来报信的那位口齿伶俐的青袍小内侍。吕大监最近喜爱这位小徒孙,出宫跑腿的活计都派给他。 小徒孙恭恭敬敬隔门道:“奴婢替吕大监传话给中书郎。” 宿敌婚嫁手册 第11节 “大理寺狱里押着的鲁大成,听说熬不住刑,嘴巴快被撬开了。” “吕大监劳烦中书郎去探听探听虚实。” “若果真像传言那般,鲁大成管不住自己的嘴……嘴不牢的人,与其苟活在世上,还不如送去地下陪太皇太后娘娘。中书郎觉得呢。” “吕大监还问中书郎,凌家六郎那桩事办的如何了?中书郎,吕大监等着听动静。” 章晗玉这天早上用了许多朝食。 吃饱了才有力气担事。 放下碗筷时,天色将到五更。她先吩咐人去宫里递条子告假。 “就说我出门时不慎摔了,腿脚不灵便,告假一日。” 又吩咐门外准备车马,叮嘱阮惜罗收拾细软,去佛堂请老夫人。 “替我和傅母说:昨日和傅母争吵,非我本意,心中愧疚。城外有一处新购置的别院,山清水秀,适合春日踏青。惜罗,你陪傅母出城,在别院闲居一阵,散散心。” 惜罗吃惊问:“什么别院?阿郎何时添置的别院?位置在何处?” 新添的别院,是她委托阮惊春秘密购置的。 太皇太后病危的消息传来,当时还在新年正月,她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办了。 名义上说是“城外别院”,其实地点已经远到京畿界碑之外,隶属于周边郊县的山中,算是秘密安置的一处藏身退路。 万一京里情形不对,从山里往外县跑,方便。 惜罗领命去佛堂请人。 阮惊春准备好了两驾马车,站在书房外等吩咐。 “城外别院一来一回得两天功夫。我送老夫人去城外,明早阿郎进宫上朝,谁给阿郎驾车?” 章晗玉漫不在意道:“明天再告一天假不就得了?就说我摔得厉害,腿瘸了,走不动路。” 阮惊春毕竟是个十八九的少年郎,顿时没心没肺地哈哈笑起来。 这边笑声才停歇不久,那边惜罗哭着从内堂出来了。 “老夫人不肯走。“惜罗被老夫人当面狠排揎了一顿,委屈得眼泪要掉不掉的。 “老夫人还质问阿郎,为何要把她诓出京城去?她在京城碍着阿郎什么了?” 傅母压根不相信章晗玉“心中愧疚,送她去城外散心”的说辞。她的原话也更伤人,说的是: “老身留在京城,碍着你们阿郎投靠阉党、认贼作父了?京兆章氏被她毁得乌烟瘴气,再把我弄走,她好为所欲为?” “老夫人说,若阿郎不能痛改前非,重振门楣,她死不瞑目。老夫人放话说,她死也要死在京城。阿郎若强迫她走,老夫人就、就把自己的眼睛珠子抠下来,扔在城门下,代替她留在京城,盯着阿郎……“ 阮惊春大为不忿,抱臂在旁边嘀咕: “虽说老夫人把阿郎从小养大,毕竟不是真正的主母,只是个傅母。我可没见过哪家傅母对主家这般凶狠的。阿郎,我和阿姐去佛堂把老夫人请出来塞马车里,今日就送走!我才不信老夫人当真抠了自己的眼珠子……“ 章晗玉站在窗边,笑了声,“阮惊春,我现在数三声,给我滚出门外去。三声数完我还能在院子里看见你,自己收拾行李滚蛋。一。二。” 阮惊春连滚带爬地飞跑出去。 数到三时,人已经滚去院子外头,大声讨饶:“阿郎,我说错话了,阿郎原谅我这回!阿姐,替我说几句好话啊。” 阮惜罗气得跳脚,隔着院子骂说话不过脑子的弟弟。 章晗玉不紧不慢道:“她真的会。她一向对人狠,对自己更狠。真把眼珠子抠出来了,谁能给她安回去?” “罢了,傅母要留,让她留吧。“ 别院布置好了,人不肯去。章晗玉站在窗边,对着庭院新发的绿叶出了一会儿神。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打量长檐下空空的燕子窝:“那只不听劝的小乳燕呢?” 惜罗也抬头去看:“小乳燕?早学会飞了。就在宫里办国丧那几日飞走的。“ “不错。“章晗玉端详良久,一点头: ”可见死不悔改,猛撞南墙,也是有可能把墙撞穿,直飞蓝天而去。别院的事不提了,我另有安排。“ 阮惊春蹑手蹑脚走回来说话。 他清晨在门外护卫,宫里传话被他听得七七八八。猜来想去,阿郎今天心情不好,兴许和宫里的传话有关? “阿郎可是为了鲁大成之事烦恼?大理寺狱又不是铜墙铁壁,阿郎只管吩咐一句,我今夜就潜入大理寺,把鲁大成杀了!” 章晗玉不许他去:“大理寺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去。京中谁不知你们阮氏姐弟是我的人?你被他们抓了,和我自己落网有何区别?” 阮惜罗恼道:“大理寺都是凌党的人。让阿郎为难的桩桩件件事,都和凌凤池有关。杀个鲁大成顶什么用?阿郎说杀凌凤池不好,我们今夜就去凌府,拿刀抵着凌凤池的脖子,叫他发誓不再和阿郎为敌。” 阮惊春摩拳擦掌:“真的?今夜就去!” 两姐弟胆大包天,你一言我一语。 章晗玉在旁边听着听着,你别说,她还当真畅想了拿刀抵住凌凤池的脖颈,逼他发誓求饶的场面…… 他不会求饶的。 毕竟认识多年,彼此脾性摸了个清楚。那位是软硬不吃的类型。 好声好气商量都不能成事,拿刀架脖子逼他发誓?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馊主意一个接一个的。”章晗玉畅想完了,人回到现实中,摆摆手,把乱出馊主意的姐弟倆统统赶出去书房院子,“让我清净清净。” 窗下小桌上摆着一盘黑白残局。 她闲来无事,会自己跟自己下棋。今日这盘残局上,两条大龙互相搏杀,局势胶着,胜负未分。 章晗玉拉开棋盘坐下,左手跟右手对弈了两步。 其实想继续胶着下去,也不是毫无办法。 比如说,今日就布置婚堂,广发婚贴,明日就迎娶了惜罗。 以“娶亲“做挡箭牌,可以挡住迫在眉睫的尚公主的难题。 过两三年,再寻一个婴儿,暗做一番打算,章家又可以“添丁“了。 但难题只能拖延一时。 她会彻底得罪清川公主。小天子也会疑惑不满。皇家信重,岌岌可危。 干爹会诘问她,为何拒绝尚主的好事。 惜罗出身不高,迎娶惜罗为章家新妇,傅母肯定不满意,必然闹得家宅不宁。 章家新添的婴儿会长大,迟早有一天,这婴儿会震惊发现,自己的父亲竟然不是个男人…… 隐瞒的难题无法解决,只会像山顶滚下的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某一天引发全面雪崩。 驸马人选,【中书郎,章】。 凌凤池这招精准的阳谋,把她藏在暗处多年、视而不见的无解之难题,毫不留情地揪了出来,摊开在阳光下,不容忽视,不容逃避。 章晗玉注视着棋盘上搏杀的黑白双龙。 凌凤池昨夜亲自登门,问她:“事到如今,中书郎自愿退了么?“ 大饼画得倒是好看。 什么:“以后家里有难处,与我说。” 什么:“归而隐之,许你逍遥山林。” 昨晚登门画了一通大饼,今天还要来。步步紧逼,软硬兼施,不把她逼退出朝堂不罢休。 她真退了,外有干爹秋后算账,内有傅母不依不饶。再加上这么多年官场上,她得罪的官员数目,自己都数不清…… 无权无势,倚仗朝堂老对手的鼻息,苟延残喘。 这种日子,逍遥么? 安静的书房里,章晗玉喃喃自语:“我只想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好的赖的,能过就行。” “现在搞得连凑合过都过不下去……” 棋盘上飞快又落下几颗黑白棋子,执子的纤长手腕在半空猛地一停,棋子扔回玉盒。 下一刻,静谧的书房里忽然哗啦啦一阵大响!满地都是滚动的棋子。 章晗玉微微冷笑着起身,抬手掀翻了棋盘。 “备马车入宫,我要求见小天子。” * 说来也巧,凌凤池今日也告了假。 凌家三叔夫妇大清早地在自家撞见侄儿,齐齐吃了一惊。 凌凤池向来勤勉政务,几乎从不告假,日日早出晚归。 家里也是他掌事,但白日里通常找不到人,三叔夫妇都习惯了,但凡有重要大事需要侄儿决断,他们都会在入夜后请人来。 今天猝不及防在大白天见着人,明晃晃地站在阳光下……怪不习惯的。 三叔母关切地问:“凤池,你病可好了?你可别太勉强自己。” 凌凤池身上的风寒早好了,今天当然不是因病告假。 “侄儿身体无恙。“他长身立于庭院中央,行礼如仪,人如芝兰玉树,声音清冽如山间冷泉:“有一桩正事和三叔、三叔母商议。” “侄儿的婚事耽搁多年,近日有了眉目。若事顺利,今日便能定下。” “只等女方点头后,提亲、纳采等事宜,侄儿想,还得请家中长辈出面。” 第10章 三叔夫妇又惊又喜。 尤其是凌家三叔,迭声喊:“好极,凤池,你终于想开了!三叔早说了,人要往前看呐。” 自家侄儿今年都二十八了!哪家儿郎这么大年岁还未娶妻的? 凌家前任家主,也就是凌凤池的父亲过世时,身上官职只是个正五品谏议大夫。当时,凌家已经两代未有族人出任三品以上的实权官职。 宿敌婚嫁手册 第12节 所谓的名门望族,显贵门楣,要有权势在背后撑着,才能撑出显贵底气。渤海凌氏在京城的底气,已不太足了。 凌凤池自小有才名。凌父对自己的嫡长子报以厚望,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又想方设法让他拜入当朝名臣:陈相陈之洞的门下为徒。 因此,当凌父猝然长逝,凌凤池守孝三年期满,奉父亲遗命入仕当年,对家中道:“凤池不欲早议亲。”凌家三叔并不觉得惊奇。 毕竟父子连心,自小带在身边养大的养育恩情深厚如海。侄儿当时也才二十三岁,他想守孝缅怀亡父,让他继续守罢。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凌凤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声望日显。有意和凌家结亲的京兆大族频频示好,他这位好侄儿依然拒绝议亲,两家说好相看女郎,他去都不去…… 情况就微妙起来了。 凌三叔激动得连连搓手,“好,好。家中已经多年未有喜事了,三叔别的不行,打理庶务还算擅长,这就替你操办起来。凤池相中的是哪家女郎?” 三叔母也欣喜笑道:“以凤池的眼光,相中的必然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却不知女方可是京兆本地人氏?门第如何?凤池如今了不得,寻常门第出身的女郎,怕是做不得我们凌氏长房宗妇——” 不等三叔母念完,凌三叔在身后猛扯手肘示意夫人闭嘴,赶紧打圆场。 “俗话说得好:男低娶,女高嫁。哪怕女方的门第低些,只要凤池中意的话,也无碍的,无碍的。” 低娶个媳妇,总好过没媳妇! 凌凤池站在庭院当中,并不打断叔婶的闲碎言语,静静听完才开口道:“女方门第不低,也是京兆名门望族出身,相配我渤海凌氏门楣。” 凌三叔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欣慰几分。 他早知道,家中这位大侄儿处处做事都妥帖! 虽说前几年一反常态不肯定亲,引来众多闲言碎语,叫家里长辈愁白了头发…… 想必是兄长突然撒手人寰,侄儿心里过不了这道坎。 如今快到而立之年,侄儿自己心里有定数,这不是都安排起来了? 今年定亲娶妻,明年生个大胖小子,等侄儿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身居朝廷高位,家中有妻有子,修身齐家,绵延宗祀,这才是大族承宗之子该有的行事做派…… 想到这里时,耳边传来凌凤池清冽沉着的嗓音。 “女方姓章,出身京兆章氏。” “京兆章氏?”凌三叔母一愣。 确实有些印象,似乎被人提起几次,却从未走动过。 怪事,这些年出门交际,赏花宴游,我怎地从未见过一位章家的女郎?京兆章氏……” “京兆章氏!”旁边的凌三叔突然喊破了音。 三叔母想不起章氏女眷,凌三叔倒想起一位章家子弟。 “中书郎章晗玉!他是不是京兆章氏之后?” 凌凤池站在对面阳光里,神色不动地一颔首。 “正是。” 凌三叔瞳孔巨震,再度喊破了音。 “凤池!你、你看中那位女郎,出身京兆章氏……章晗玉族中的姐妹?这不成啊!章晗玉声名狼藉,拜奸宦为义父,京兆章氏清誉败坏,我凌氏岂能和章家结为姻亲!” 一阵穿堂风刮过庭院,吹动凌凤池身上的广袖襕袍摆动不休。 他始终眸光半阖看地,遵循长辈面前的执礼之节,仿佛压根未听到三叔惊恐的大喊,又微微地一颔首。 “正是京兆章氏之女。还请三叔、三叔母协助,家中备礼,准备迎亲。” 凌三叔:“……” 轮到三叔母猛扯手肘,阻止凌三叔冲上去和当家侄儿理论了。 凌三叔捂着胸腹咳嗽两声,憋气得肝儿疼。 面前的大侄儿早已长成,身量比他这三叔还高,不言不语时气势迫人。凌三叔艰难地筹措言辞: “凤池,你如今早过了长辈教诲的年纪。但身为承宗之子,你迎娶之新妇,会是我凌氏长房的宗妇……家里还有几个年幼弟妹,想想六郎他们。你娶进来的新妇,下面弟妹都看着呢。” 说到这里,终归没忍住叹了口气:“你母亲早逝,你父亲为了你终生未再续弦,又把你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婚姻大事非儿戏,做下决定之前,去你父亲灵前说说话罢。” 凌凤池道:”多谢三叔教诲。” 果然行礼告辞,转身往宗祠方向而去。 凌家修建的宗祠在最东边。走过百步长夹道,一排三间青瓦大房里青烟缭缭,终日供奉香烛,摆放着凌氏祖上三代的灵位。 凌凤池父亲的灵位,放在最下一排灵位正中。他母亲的灵位摆放在左边。 凌凤池上前祝祷上香。 烟雾笼罩的黯淡室内,只有线香的红点映亮面前视野。 “父亲教诲不敢忘。”凌凤池把线香插入香炉,凝视片刻面前的黑底金字灵位。 “灵前告知父亲,儿子寻到了中意的女子,欲娶其为妻。“ 供奉灵位的龛笼两边,挂着两列白绢布,布上两排古朴隶书,已有细微褪色痕迹,在风里时不时地摇晃着。 那是凌父临终前写下的手书教诲,被凌凤池撰写于白布绢上,悬挂于祠堂两侧。 左边写道:“修身、谨行。“ 右边写道:“慎言,奉节。” 父亲临终前,强撑着一口气不断,撑到嫡长子匆忙赶回家中,枯瘦的手死死握住儿子的手,把遗言手书亲手塞给他,令儿子在病床边跪倒念诵一遍,这才满意地闭眼而去。 凌凤池供奉好香烛,上前半步,打开灵位下方供奉的一只檀木盒。日日烟熏火燎,里头的纸书早泛了黄。 他的手很稳,取出薄脆泛黄的纸书展开,动作极轻,丝毫没有损毁半分。 父亲病中颤抖的字迹跃入眼里: 【凤池,凌氏交予你手中。愿你修身、谨行;慎言,奉节。 敬终慎始。将我凌氏发扬光大,光耀门庭……】 凌凤池垂眸看了一阵,把信纸翻去末页。 前头叮嘱满满的都是国事,家事。最末一页寥寥两句才是父亲对儿子尚未有着落的终身大事的叮嘱。 【娶妇当娶家世清白、门当户对之女。】 【性情温柔娴静,知礼识节,上孝长辈,下抚弟妹,可为宗妇。】 …… 凌凤池立在青烟缭绕的灵位前,持香默念: “儿子中意之女,出身京兆章氏,家世清白、门当户对。性情,” 说到这处顿了须臾,“性情机敏,聪颖通达,识书理,擅文采,颇有心机胆量……” 说罢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其性情不甚合父亲之意,但儿以为,可为凌家妇。如今她骑虎难下,进退不得,只能退出朝堂。儿子会助她摆脱阉党之纠葛。” “只要她迷途知返,知错悔过,日日督促规劝于她……可以举案齐眉,抚老养幼,共祀宗亲。” 低声说罢,又抽出一支线香点燃,最后祝祷道: “父亲母亲在上,儿子打算请出母亲遗物,充作定亲之仪。” 泛黄的手书遗书被整整齐齐折好,原样放回檀木盒。 凌凤池掀开盒底丝绸,把丝绸下方覆盖住的一块玉牌取出,握在手里。 室内黯淡,直走到户外的春日阳光之下,玉牌才开始温润反光。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玉牌,整块白玉通透无杂质,在阳光下莹莹如水。正反都精雕细刻以双鱼莲花纹,看得出有年头了。 凌凤池握着玉牌,还没走出夹道,远远的看到夹道门外有人,脚步便停下了。 这条通往凌家宗祠的夹道,窄门整年关闭,无事不开。来凌家拜访的外客通常很自觉,远远地避开这处宗祠。 今日却不知怎么了,有个外客在夹道门外探头探脑,一副心急火燎的姿态。 远远地见到凌凤池的身影,那人面色一喜,当即嚷嚷起他的表字: “怀渊,你果然在这处!大理寺今日出了桩大事,我必须当面说与你听!” 这位外客穿着绯色官袍,从大理寺着急冒火地直奔登门,正是凌凤池多年的同窗好友,也是世家子出身,如今坐大理寺少卿位子上的叶家二郎,叶宣筳。 叶宣筳今年也二十七八了,跟着凌凤池练了不少日子的静身养气,平日里很能装样,今天一副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乱转的模样可不寻常。 凌凤池刚迈出夹道门,叶宣筳直接上手扯他往外走。 “章晗玉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了!走走走,快随我去。” 话音未落,身侧的凌凤池脚步骤然一停。 “……自首?” “自首!”叶宣筳一口白牙清晰地咬住重音。 “我亲眼见到人,还当面盘问了几句。宫里来了人,号称奉小天子口谕,要领中书郎入宫问话。” “我见情形不对,总不能叫宫里直接把人带走了?宫中是阉党天下,不清不楚把章晗玉带走了,那可是放龙入池,纵虎归山!我就来急寻你,去大理寺坐镇。” 叶宣筳又扯人往外走,扯两下没扯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凌凤池手里正攥着一枚成色通透的上好白玉牌,椭圆形,雕以双鱼莲花纹,檀香幽幽。 叶宣筳一眼就认出这块玉牌,吃了一惊。 凌凤池过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们几个情谊好的同窗都见过的。 “怎么把老夫人的遗物请出来了?”叶宣筳惊道: “大理寺今日乱的很,可别摔着!我在此处等你,安置好老夫人的遗物,咱们再动身去大理寺。今日绝不能轻易纵走了章晗玉!” 凌凤池修长的指骨动了动,把掌中攥得温热的玉牌又缓缓握紧了三分。 “先把话说清楚。” 第11章 “把话说清楚。”凌凤池立在窄门灰檐下,阳光映上海青色衣袍前襟,眸光幽静,影子在身后爬上了灰墙。 宿敌婚嫁手册 第13节 “中书郎去大理寺投案自首,她以什么罪名自首?” 叶宣筳恍然拍了下脑门:“竟忘了与你详说。好个章晗玉,她原来并非章家儿郎,却是章家之女!她胆大包天,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竟以女郎之身,顶替她兄弟的身份入朝为官。这么多年,我等竟毫无察觉啊。” 叶宣筳摩拳擦掌。 章晗玉为阉党做事,跟大理寺矛盾重重,跟他本人结的梁子更大! 自从鲁大成被拘押进大理寺狱,身为大理寺少卿的他自己,就被章晗玉给盯上了。 起先,她以言辞吹捧,蓄意接近,设宴邀约。 哎,章晗玉天生一副好皮囊,初见之人常常惊叹为“当世之卫阶”。长得那般矜持清贵的模样,放下身段哄人谁顶得住? 他就赴约了。 席间言笑晏晏,重金行贿,意图拉拢他这大理寺少卿……他当然严词拒绝。章晗玉自此翻脸不搭理他。 他恼火起来,也不搭理对方。 没想到事还未完。之后没两天,两人秘密相约赴宴的事居然被捅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那几日大理寺上下同僚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投靠阉党”四个字明晃晃挂在头上…… 叶宣筳这才惊觉,原来之前的拉拢是假,想把他拉下马才是真! 还好多年同窗好友,身为朝廷副相的凌凤池力保他。 私下里劝诫他谨言慎行,离中书郎远些。中书郎狡狯,若追上去怒斥纠缠,说不定还会再中一次后续的计中计。 叶宣筳吃了这场闷亏,最近除了去大理寺官衙就回家闭门不出,比和尚还清静…… 今天叶宣筳可算扬眉吐气了。那章晗玉自己登门大理寺投案自首,落到他手里!嘿……等等。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这么多天的憋气心焦,忍气吞声过得跟孙子似的,被同僚投以奇异的眼光……他自负才智过人,竟被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郎耍弄得团团转?! 慢着,被耍弄的朝廷命官多着呢。眼前不就有个比他官职还高、才华更胜的? 两边明争暗斗多年,被章晗玉耍弄得也最狠。自从告知消息,就没听凌凤池再说一个字。 瞅瞅身侧沉默不语的人影,叶宣筳的满腔愤怒神奇地平和了…… 他好言劝慰凌凤池。 “怀渊,你也不知情罢?如今回想起来,我们都被这小女子耍弄在股掌之中,着实可恨啊!” 凌凤池久久地不发言语,手掌中握紧的玉牌又摊开,被他垂眸打量,莹莹反光。 门外翻身上马时,他才道:“我知道。” 叶宣筳:“……啊?” 直到大理寺衙门前下马,叶宣筳人还是懵的。 凌凤池短短的一句“我知道”,把他给震了个三佛出世,五佛升天。 但他总不能去质问好友兼上司,只好揣着满肚子疑问,火气直冲阉党而去了。 “自古没有女子为官的说法,她中书郎的位子坐不住了。事出意外,阉党必然阵脚大乱,可以乘胜追击!” 凌凤池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大理寺门前下马,他才开口问叶宣筳:“她为何突然投案自首,可有说辞?” 叶宣筳一怔。 早晨大理寺来了这一出惊天大戏,场面乱的很。堂上大理寺众官员们正乱哄哄地商议如何处置,宫里又掐准时辰来抢人。 “她都自己投案了,管她如何想?” 叶宣筳下马几步奔入大理寺衙门,又诧异回身:“怀渊,你还不来?大理寺如今一片混乱,各路人马都来探听消息,急需你出面坐镇,稳住场面!” 凌凤池撩袍跨过门槛,阳光刺目,他迎光闭了下眼。 “她人在何处?” “大理寺,慎独堂。” —— 章晗玉在灯火明亮的大理寺大堂上眯了一觉。 本该肃穆问话的审讯大堂,今早乱哄哄的,吵成了鸭子塘。 宫里来的人是个熟人,正是她秘密认下的好大儿,全恩。全恩带来两名女官,跟随章晗玉入内室脱衣验明正身。 进去时穿得一身齐整正朱色官袍,出来时多了一块白绫布,手掌宽,甚长,整整齐齐叠成一长摞,搁在漆盘里,被女官呈去堂前。 “中书郎贴身取下的布料,算是实证,奴婢等要带回宫复命的。” 贴身布料?实证?两名大理寺审讯官的眼皮子剧烈一跳,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堂下的犯官。 章晗玉散漫地坐在地上,仰着头,打量大堂上方悬挂的黑底长方大匾。 黑底泥金的八分汉隶,气势古朴雄浑,笔迹瞧着很有些眼熟,一眼就看出,这幅提字出自凌凤池的老师,陈相陈之洞的手笔。 提名曰:“慎独”。 好个“慎独堂”。 君子慎其独也。只可惜,想在朝堂上争夺权柄,打压对手,哪怕陈相教出了凌凤池这样立身端正的学生,也慎独不了。 看这大理寺上下,都是凌党派系。 “君子慎独”的愿想,也只能做个美好辞藻挂在匾上了。 章晗玉百无聊赖的神色终于多出点笑意,目光扫过上首两位审官,抬手往自己身上比划一下。 “两位大人,见笑了。” 亮堂得连影子都无的审讯大堂里,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她今日穿官袍入的大理寺,硬底白色高领妥帖地包裹住修长如鹤的脖颈。 往日平坦的胸膛处,隐约隆起弧度…… 原本还不明显,被她懒散往后一仰,那弧度便明显起来。 两个审官心里猛打了个突,登时面红耳赤,惊吓般似得往后齐齐一仰,险些从木椅上摔下地面。 缠胸之布…… “啪!”堂上审官回过神来,猛一拍惊堂木,“章晗玉,你大胆!“ “你伪作男子,牝鸡司晨,欺瞒朝廷,骗得五年官身,这可是大罪!如今证据确凿,来人啊,剥去犯官身上官袍,取木枷——“ 不等堂上喊完,全恩从侧边一个健步蹦出三尺,把章晗玉挡在身后,高喊道:“你们敢!” 章含玉把全恩轻轻一推,笑指了指堂上。 “听两位大理寺丞说话。他们要治罪,我也想知道,当朝律法三百六十六条,哪一条写着:女子出仕为官有罪?当如何判罪?” 堂上两位大理寺丞闷得心口发慌。 为什么大理寺几位高官都不出面,把他们两个五品官推上来?为什么叶少卿见势不对亲自去寻凌相? 就是因为翻遍了当朝律法三百六十六条,没有一条白纸黑字写下,女子出仕做官,当如何判罪! 制定刑律之初,所有人默认女郎不能出仕,仿佛天地乾坤,理所当然,怎会写在律法里? 大堂上两位审官被堵得说不出话,轮到全恩得意了。他揣着袖子昂头道: “律法都没写,无法可判,那就无罪嘛!大理寺为何还拦着人不放?小天子口谕,中书郎即刻入宫面圣。你们要抗旨吗?” 大理寺当然不肯轻易放人,口口声声要见圣旨文书。 两边争得面红脖子粗,大理寺几个主官都不知去向,无人能拍板做主,庄严肃穆的审讯大堂吵成了鸭子塘。 两边掰扯不休的当儿,章晗玉困倦上头,随手把漆盘里充作实证的白细布薅过来,熟谙地折几道,往眼皮子上一搭,挡住满堂刺眼灯火。 人往边上靠了靠,也不知靠着桌腿还是木柱,总之,就在亮堂堂的大堂上眯了一觉。 她这一觉眯得不算长,猛然惊醒时,门外的日光才照进门里三尺。 大堂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堂上两名审官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沉着脸起身,拂袖退去旁边。 全恩大获全胜,但脸上却带些不安神色,小声喊她:“中书郎倒是好睡。就在刚刚,大理寺叶少卿领着凌相进了门,今日也不知能否善了。” 章晗玉左顾右盼,没看到叶宣筳,更没看到凌凤池。 “人呢?” 话音刚落,叶宣筳换了身干净官袍,端起平日的架势,板着脸背手走进大堂。 全恩眼尖,凑过来嘀咕:“凌相人在隔壁!我见他在门外和叶少卿分开,走进隔壁院子。啊,我知道了,他在隔墙监听这处的动静呐——” 堂上重重一声惊堂木响,叶宣筳高喝道:“犯官章晗玉何在?” 章晗玉停下话头,转身笑应: “在。如何处置本官,叶少卿可商议妥当了?” “按我朝律法,并无女子为官的入罪律令。”叶宣筳面无表情地念词: “但我朝开国以来,亦无女子为官的先例。章晗玉,按开国承制,朝廷褫夺你官袍官印,将你贬为白身,驱赶出朝堂。你可心服?” 全恩在旁边插嘴:“白身就白身。只要不犯律法的正当良民,便可以随咱家入宫,觐见小天子当面。两边谈妥当了?赶快随咱走罢。”拉起章晗玉就要把人带走。 “慢着!”叶宣筳把惊堂木拍得砰砰响,“还有一条欺君之罪!冒名顶替族中兄弟,欺瞒天子多年。如此大罪,岂能轻轻放过!” 章晗玉站在门边,听到这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叶少卿判得公允。并未触犯国法,犯的是欺君之罪。如何发落罪臣,当然得看小天子的意愿。罪臣请求入宫,当面向小天子谢罪陈情。” 全恩在旁边接得飞快:“小天子允了。小天子口谕,宣罪臣章晗玉入宫面圣,当面阐述陈情。” 叶宣筳被噎得不轻:“……” 好好好,他算听明白了,小天子顾念旧情,这是不惜一切要把人保下了。 现在宫里宫外,一边自愿入宫请罪,一边等不及要接人入宫面见。 折腾来折腾去—— 原来只有他们大理寺经手案子的官员里外不是人哪?? 叶宣筳气得心肝儿泛疼。 捂着胸口,召来身边亲信属官,低声吩咐,“大理寺掺和不起。去隔壁,找凌相拿主意!” 宿敌婚嫁手册 第14节 第12章 一墙之隔,凌凤池立于庭院中,听完大理寺官员转述,吩咐下去。 “小天子看重往日情分,有意保全中书郎;我等身为朝臣,自当从命。告知叶少卿,褫夺了中书郎的官职,把人送入宫中。” “下官领命。”大理寺官员转身欲走,凌凤池在身后又缓缓道出第二句。 “宫中局面复杂,手眼可通天。章晗玉的欺君之罪,如何判罚,不能等宫中发落——需在大理寺定下。” 寂静了没一会儿的审讯大堂,又变成乱哄哄的鸭子塘。 叶宣筳得了隔壁的两句传话后,态度立刻强硬起来,再不肯退让半步,带领大理寺众官员,和全恩唇枪舌剑,搬出条条框框的祖宗规矩,前朝旧例。 全恩只有一张嘴,哪辩得过这些朝臣? 宫里来人催了两次,小天子笔迹稚嫩的亲笔手谕都送来一封。 叶宣筳引经据典,把“天子诏令有瑕,为臣者可封驳”的旧规矩都抬出来了,声称小天子发下的手谕不合规矩,要把小天子的手谕封驳了归还宫中。 眼见日头偏了西,始终没法子把人领出大理寺,全恩急得跳脚,最后没奈何,只得请示宫里,退让一步,两边达成妥协。 叶宣筳使个眼色,亲信属官一溜烟地小跑去隔壁院子报信。 “回禀凌相,谈妥了!”大理寺属官擦着满脑门的热汗, “章晗玉不能以庶人良民的身份入宫,而是罚没入宫。入宫之后,以罪身服宫中劳役,作为欺君之罪的惩治。” “叶少卿转告凌相放心。哪怕小天子看重往日情分,留下她一条性命,她入宫服终身劳役,这辈子不能再祸害朝堂了!” 凌凤池背身站在院墙下,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人走了么?” “正在更换服饰,马上便送入宫。” 凌凤池转身往院门外走。 传信的属官吃了一惊,小跑着跟上提醒,“凌相且慢!那章晗玉牙尖嘴利,趁更衣的时候还不忘句句冷嘲热讽,把叶少卿气得险些厥过去。凌相何必与之见面——” 前方身影已经跨出院门去。 隔两道屏风,章晗玉在内室慢悠悠地更衣。 叶宣筳负责监看犯官、收回官袍,人走不脱,耳边的话又不能装听不见,一张面皮气得时而发白,时而通红。 章晗玉慢条斯理地道:“叶少卿,堂堂大理寺少卿,你这双眼睛,瞎啊。” “身为大理寺副主位,不说明察秋毫吧,洞察力竟然匮乏稀薄至此,本人也是佩服。” 叶宣筳气得发昏。 刚才宫中送来一套衣裳配饰,章晗玉端详片刻,神秘地招呼他近前来看自己的耳朵。 她从上到下无处生得不好,精致的耳廓没有任何异样之处,叶宣筳故意刻薄道:“耳垂薄,无福相。“ 好么,六个字,招来一大顿冷嘲热讽。 硬生生挨骂到章晗玉更衣出来,从屏风后绕出大堂,才停下骂他,把宫中配饰的一对银耳坠子扔回盘上。 “你在近处观察竟都不能发现,我两边的耳垂俱无耳洞?把这句话带给凌相。” 叶宣筳还真没意识到这点,气恼交加,被骂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疼: “你身为女郎,刻意不扎耳洞,混淆男女之别,可见自小便心机深重。耳朵有无耳洞,又与凌相何干?” “自然与他相干。”章晗玉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嫌弃地瞥过叶宣筳。 “如此简单的关联,你竟想不到?罢了,你不必想明白,只管把原话带给他。” 叶宣筳怒喝:“你说!” 章晗玉摸了摸自己并无耳洞的莹白耳垂。 “毕竟和凌相多年交手。老对手罢官下狱的套路常见,但在对手身上穿孔扎洞的出气好机会,却不是常有。” “凌相手稳。我这两个耳洞留给他。” 说罢,她笑看了眼“慎独堂”的匾额,掸了掸衣袍,施施然走了出去。 日色西斜,金光映照过围墙,一道长长的影子出现在地上。 她意外地停步打量。 原本该坐镇在隔壁院子的人,此刻却出现在正前方,迎面候在道中。 凌凤池手中握着某个物件,远远地在阳光下莹润反光。他并未刻意遮掩,章晗玉早看见了。 等她几步走近细看,居然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牌。 “专门拿在手里,该不会是送我的?”章晗玉失笑看了眼玉牌。 “把我身上的庶人良民身份也撸走,弄了个‘罚没入宫’,凌相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临别相赠我一份告别礼?” 凌凤池的目光转过来。 出乎章晗玉意料之外,他此刻的气色并不算好,丝毫没有扳倒对手该有的意气风发。平静如湖的表面之下,他甚至心情低落。 毕竟是多年老对手了,章晗玉一眼便看出他的心绪低落。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她还经常琢磨不明白这位的想法。 都投案自首了,中书郎的位子如他所愿空出来,他还不高兴? 什么人呐。 凌凤池注视她片刻,开口道:“罚没入宫,以罪身入掖庭服劳役,才能彻底断绝了阉党和你互相利用的根系。而这玉牌,” 攥着玉牌的手掌向上,把整块白玉牌摊开在阳光下,“确实打算相赠于你,晗玉。” 章晗玉一怔,嘴角随即细微地往上弯起。 晗玉? 这声称呼来得稀罕,有意思。 凌凤池沉吟着,斟酌言辞。 他今日拦路问话,显然不只是和老对手告别这么简单。 “多年追索的权势富贵,一朝化为乌有。晗玉,你扪心自问,可有悔意?” “如今再无前程可言,你宫中那位义父生性凉薄,必定舍弃你如敝履。” 章晗玉只听着,并不打断,也不回应。 凌凤池握着玉牌,字斟句酌,说的很慢: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再给你一次机会,将你领出宫门。你可愿意放弃攀附阉党,改过自新……” 正问询到半途时,不知为何,大堂四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跑动声。 几个大理寺官员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入大堂前院,急寻到叶宣筳,惊慌喊道: “叶少卿,不好了!大牢里的鲁大成、鲁大成死了!” 始终无甚反应的章晗玉神色终于一动,眸光流转,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美笑涡。 这消息可真如五雷轰顶。 叶宣筳猝不及防,肩头都猛震了一下:“鲁大成死了?怎么可能!何时的事?” 大理寺官员自知不好,伏地请罪: “就在刚刚发现的。在关押的牢里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今日大理寺人多事杂,下官等分心旁顾,一时看顾不力……竟不知被何人混进牢狱,给鲁大成的饭菜里下了毒!下官等发现时,鲁大成他、他尸身都僵硬了。” 叶宣筳脸色大变。 今天可不正是人多事杂? 章晗玉大清早投案自首,牵动了多少方的心思?各路人马都来探听消息,大理寺官员左支右绌。 一时失察,竟叫阉党的人混进大理寺狱里,对鲁大成动了手! 阉党…… 凌凤池忽地若有所觉,回身瞥了眼章晗玉。 章晗玉在微笑。 见凌凤池察觉,她不再遮掩,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索性放肆地笑出了声。 “鲁大成死了?啊,这可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叶宣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三分,猛抬手指向她:“是你安排的?!” 章晗玉扬起脸。 夕阳金光下的脸庞,带出点矜持的得意神色。 她今日投案自首,必然震动朝野。 大理寺上下都是凌凤池的根系,平日里章程严谨,仿佛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那就制造一场混乱。 趁今日投案,大理寺上下罕见忙乱,趁虚而入……这不就撬动了? 她显而易见地心情大好起来,对着叶宣筳极为难看的脸色,含笑轻轻鼓了两下掌。 “鲁大成死得好啊。死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死得其所。” “大理寺渎职死了犯人,人死在狱中,我在大堂。叶少卿污蔑我指使?我可不认。” 又转过脸来,对着彻底沉默下去的凌凤池道:“多谢凌相关怀。刚才那一番言语发自肺腑,晗玉听得感动。只不过么……“ “我对小天子掏心掏肺地好,小天子也真心实意地喜爱我。今日鲁大成归了西,消息赠给义父为厚礼,义父必然心悦。入宫之后,晗玉身后的靠山还在,两座靠山皆屹立不倒。” “我有什么悔意?区区罚没入宫,又能奈我何?” 章晗玉说一句便后退一步,和面前的颀长身形拉开距离,漫不在意地看了眼凌凤池手中的玉牌。 “渤海凌氏家底深厚,随便出手都是好东西。只可惜啊,道不同不相为谋。好意心领了。凌相不必相赠,收回去罢。” 宿敌婚嫁手册 第15节 第13章 金色阳光下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逐渐握拢了。 凌凤池攥紧手中的玉牌。在穿堂大风里默立了片刻,转过头去。 章晗玉好奇心升起,凑过去探头瞄了两眼。 凌凤池此刻的表情谈不上愤怒,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倒像是春日踏青宴游中途当头一阵疾风骤雨,春花落了满地,眉眼间带出几分疏寒萧瑟。 章晗玉打量的意味太明显,瞬间被凌凤池察觉,他脸上的片刻异样神色便如潮水般褪去了。 再回身时便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无澜,把手背去身后。 全恩领着女官从身后急赶上来。 他今日在大理寺待怕了,深怕夜长梦多,小心翼翼打量一眼挡在道路中央的凌凤池,脸上堆笑问: “天色晚了。凌相无其他吩咐的话,咱家这就把人领回宫去?免得宫门落钥,诸多麻烦……” 凌凤池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道路。 全恩赶紧回身招呼章晗玉,眼神疯狂暗示:快走! 章晗玉客客气气打招呼,“凌相,叶少卿,我这就走啦?” 自然无人回应,叶宣筳的目光几乎把她吃了。她只当看不见。 毫不在意地走出两步,越过两人面前时,凌凤池忽地开口,问了她当日最后一句话。 “你可有半分悔改之心?” 章晗玉笑而不应。 两人擦身而过的片刻,她抬手扔过去一样轻巧的小物件,在金色夕阳下亮闪闪地反光,凌凤池抬手抓住。 “来而不往非礼也。凌相赠以玉牌,我便以回报以一件小礼罢。并不贵重,凌相不必客气,只管收下。” 那物件确实是“小礼“。 凌凤池在黯淡暮光里展开左手,凝视掌中的一对精巧花苞形状的纯银耳坠子。 正是刚才送进内室,章晗玉却戴不上的一对耳坠子。兴许一直被她捏在手指尖,纯银表面还残留有人体余温。 小小的亮光落在视野里,凌凤池打量片刻,掌心缓缓握拢,花苞凸起的银质花萼部位顶住指腹。 章晗玉迈出大理寺官署正门时,身后的风声隐约传来一声惊呼。依稀是叶宣筳在喊。 “怀渊!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章晗玉脚步一顿,停在门槛边,正好奇地回身欲探看,全恩赶紧拉扯人出门去: “还看什么,当心他们反悔又追回你。赶紧走啊,我的祖宗!” * 马车一路狂奔宫门,刚好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入了宫。 全恩按着噗通狂跳的小心脏,顺利入宫之后,高高悬起的一颗心这才敢放下一半,小声念叨个不停。 “干爹,你是我活祖宗!今日这么大的事,你竟不提前跟宫里那位老祖宗商量?你老人家都入朝做官多少年了?不管男儿也好,女郎也罢,牢牢瞒下去呀!何必闹到去自首的地步?平白折了个中书侍郎的位子,老祖宗气疯了!” 宫里人人尊称的“老祖宗”,正是章晗玉拜的那位义父,吕钟,吕大监。 章晗玉淡定道:“没法子,凌相逼迫太甚,瞒不住了。” 全恩欲言又止,一路叮嘱,“孩儿先领你去后殿晋见小天子。干爹,这两天避着点老祖宗。啊,还有白日里的御书房,这两天避着点清川公主……” “能躲则躲,躲不开就这样罢。还能怎的,反正我不能尚主。”章晗玉如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倒落得一身轻松:“全恩,你也别喊我干爹了。以后該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那怎么行。”全恩嘀嘀咕咕说:”一日为爹,终生是爹,干爹对孩儿的知遇恩情,孩儿这辈子不忘。” 章晗玉抬手摸了摸好大儿的脑袋,着实欣慰:“没看错你。” * 入后殿已过了掌灯时分。 小天子年幼,平常到这个时辰就该睡下了,今日打着呵欠还在硬撑。 章晗玉在寝殿外去鞋,着白袜静悄悄走入殿中,在小天子惊奇打量的眼神里上前跪倒,“罪臣章晗玉,面见圣上请罪。” 她入宫时已经换下官袍,全恩给她备的是一套京中士子常穿的霜色襌衣。白瓷般的面庞素净如朦胧山水,身上干干净净毫无装饰,倒衬得整个人仿佛出清水之芙蕖,小天子惊艳得挪不开眼。 小天子索性掀开被子跳下床来,“中书郎,你穿得素净更好看!” 全恩在旁边无声地叹气,这哪是素净?小天子年幼,意识不到衣冠穿戴的分量啊。 他在旁边帮腔说两句:“陛下,中书郎这身只能入宫当日穿穿,等明日正式上了宫里名册,可就不能再穿了。以后就得穿宫里最低等的宫女服饰,青衣素裙,连个发钗都没有,裹发的只有布啊……” 章晗玉顺着话音便流水般地说下去。 “是,罪臣如今是罚没入宫的罪人身份,不能讲究穿戴。按照宫规,明日便要去掖庭服役了。终日洒扫啊,洗衣裳啊,以后无事不能出掖庭宫门,再难见到圣上当面……” 小天子听第一句就不习惯地皱起脸,再听到后面的,小脸简直皱成了包子。 不等章晗玉说完,小天子喊全恩,嚷嚷着要下旨,把人调来御书房伺候,封她做三品女官。 全恩喜得转头就朝外跑,打算喊值守女官拟内旨,被章晗玉给喊回来了。 “今日刚入宫头一天,身无寸功而擢升女官,不合适。” 章晗玉温声缓语地劝阻,”陛下缓个几日,免得被外朝臣们追着上谏。” 小天子板着小脸,严肃地商议了半晌,决议先把人偷偷调来御书房藏起来。 至于来御书房做什么差事…… 御书房伺候的人选自有定额,向来空一个缺额才补上一个。 小天子不假思索道:“调走一个管茶水的吧。叫中书郎来管茶水。” 章晗玉浅浅笑了下:“陛下,与其调走一个生出事端,不如在御书房里新添个差事。我看全恩整日‘布谷’‘布谷’地学鸟叫,也提防不了凌相突然而至。御书房缺几只鸟雀……” 小天子拍手大乐,“就新添个御书房养鸟的差事,交给中书郎做!” “谢陛下圣恩。”章晗玉跪倒谢恩:“对了,之前犯下欺君之罪,晗玉已不是中书郎了。陛下以后直呼晗玉姓名即可。” 小天子一副小大人的正经模样,扶着手臂把她从地上扶起。 “朕早赦免你无罪,但大理寺那帮坏官非要治你的罪,罢你的官。朕提起中书郎就想起你,以后这个位子不给别人了。” 章晗玉护送小天子重新上床就寝,坐在床边,熟谙地替他拉起被子,吹暗灯火。 小天子仰头注视着她忙碌,等寝殿灯火暗下,带点期待神色:“今天有没有带……” 章晗玉的眼睛里多出点笑意,坐回床沿,借着层层叠叠的床幔遮掩,从袖中取出一本簇新的连环画本,塞去小天子的瓷枕后头。 “这本画的是豪侠行走四方、惩恶扬善的民间流传故事。豪侠逞勇斗狠,不合天子之王道。陛下悄悄地看,千万莫让凌相再发现了。” 小天子大喜,连连点头,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又从床板下摸索半天,取出一本暗中翻了不知多少次,边角全卷起毛边,字迹都翻得模糊的旧连环画册,悄咪咪塞回给章晗玉。 章晗玉收入袖中,起身正欲告辞。衣袖忽地被小天子从身后扯了下。 她诧异回身,小天子攥着她的衣袖,躺着仰望过来。 “从前就觉得中书郎长得好看,像阿姐。他们都说不能跟你讲,臣子听到会生气的。原来你真的是姐姐……“ 章晗玉坐到小天子睡沉了才出寝殿。 全恩乐颠颠的把人送出殿外,悄声道喜,“小天子这边稳当。” 章晗玉抚摸着袖中卷毛边的连环画书,露出一点怀念笑意。毕竟陪伴多年,花费的心思是实打实的。 “小天子对人纯粹。这份对人的真情实意只有孩童有了,年岁越大越少见……” 两人低声说话着走出寝殿,无意中扫见黑黢黢的宫道边一道静立人影,章晗玉浅浅的笑意便消失了。 立在宫道边的青袍小内侍提着宫灯,也不知等了多久,衣袖肩头湿漉漉的全是露水。 正是那位最近得吕大监青睐,总替他跑腿传信的小徒孙。 小徒孙提着宫灯上前两步传话。 “中书郎今日在大理寺的事,吕大监已得知了。” “吕大监托奴婢传话说,中书郎如今翅膀硬了,做事都不跟人商量,也不知还能不能请得动?” “等晋见了小天子出来,中书郎自个儿想去的话,吕大监在老巷子静候。” 听到“老巷子”三个字,全恩脸色顿时大变! 宫里这位老祖宗嘴里的“老巷子”,可不是轻易踏足的地界! 这么多年,多少人去了“老巷子”拜见吕大监,从此再没出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宫里? 全恩干涩地吞了口口水,强撑着打起哈哈说场面话:“天都这么晚了,连小天子都睡下了。吕大监他老人家有、有什么事,哈哈,不如明早……” 小徒孙提灯静站着,全恩的声线落在夜风中,反倒渐渐发起哆嗦。 察觉全恩拦阻的意图,章晗玉抬手把他往后一推,客客气气喊起职位称呼: “全常侍,天晚了,不劳你相送,回去侍奉小天子。” * 小徒孙提灯在前方带路。漆黑的宫道里一点亮光,在风里时隐时现。 章晗玉跟着亮光后头,往“老巷子”走。 她干爹在宫里经营多年,根系深远。所谓的“老巷子”,位于掖庭深处的某处狭长夹道。 两侧宫墙高耸,前后小门关起,可以在夹道中密谈。谈得不合意,她这位干爹喜欢把人抛在夹道里,自己径自出去。 过十天半个月,夹道里关的人活生生饿死,趁夜把尸身从掖庭拉出去埋了,从头到尾不声张、不见血,用干爹自己的话说:“清净不费事”。 章晗玉拜干爹这么多年,“老巷子”只去过一次。那次吕大监把地方指给她看,顺便叫她跑个腿,运出去一具饿死多日的干尸。 今晚算是第二回去。 前后两人都不出声,安静走过几条宫道。 宿敌婚嫁手册 第16节 眼见快进掖庭地界,灯火冷落,人迹罕至,章晗玉从袖中掂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前方提灯的小徒孙。 小徒孙头都不回,掂了掂分量,收进袖中。 章晗玉走近半步,悄声问:“鲁大成死在大理寺狱的消息,干爹知道了?” 小徒孙默不作声一点头。 章晗玉从袖中摸出一张地契,趁天黑塞了过去。 “城南好地段的清净宅子,放在你娘名下。昨日你娘带着你阿姐已搬进去住了。” 小徒孙飞快把地契收了,趁拐弯的功夫,以气声道了句: “老祖宗喊我去时正喝酒呢,还喝了不少。摆了满桌的下酒菜,瞧着不似要即刻处置人。” 章晗玉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 灯笼光前方指引,进了掖庭宫门。 第14章 长夹道的小门敞开着。夹道两侧的石灯台点亮,反射出宫墙的朱红色,幽幽亮光映在脚下, 吕钟坐在夹道中段一处野草蔓生的大石头边上,远远地见章晗玉走近,抬起眼打量片刻: “咱家老啦,耳聋眼花。这才几天没见?干儿子变干女儿了。” 吕钟上下打量一圈章晗玉身上的素色襌衣,松弛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干儿子能入朝为官,替咱家做宦人不能做的事,为咱家分忧。咱家想来想去……干女儿能顶什么用啊?” 章晗玉镇定地走近大石,在吕钟面前拜下。 “好叫干爹得知,不论干儿子还是干女儿,晗玉在宫中有大用。” “哦?说说看?” 章晗玉仿佛没察觉面前老人的阴沉打量,依旧笑意盈盈的,自带几分亲近意味。 “小天子年幼失祜,没了父母,如今太皇太后这位让他敬爱的祖母也不在了。他身边正缺少一位值得信赖亲近的人。年幼小天子之信重……操作得宜,可以持续长长久久,成为将来数十年立身之根本。” “哦?”吕钟冷笑:“你还能去小天子面前露脸?今天大理寺折腾一场,那些外朝臣可没放过你。送进宫的说辞是‘罚没入宫’!身为宫奴婢,明早要进掖庭洗衣裳刷桶了。” 章晗玉在幽幽泛红的灯笼光下仰起脸来,露出一张含笑笃定的姣色面容。 “干爹无需担心,去不了掖庭。刚刚小天子那边讨得恩典,御书房新添了个养鸟的差事。孩儿明早就要去御书房上值了。” 吕钟难看的面色稍微好转几分:“这新差事倒还不错。御书房的养鸟宫女……嘶,听起来不大正经,说出去叫人笑话。称呼得再想想。” 不知被他勾动了什么心思,吕钟在灯笼幽光下抬起章晗玉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神色又和缓了三分。 “你这孩子,相貌倒是生得齐整……哎,可惜了。小天子跟你年岁差太大。等他长大,你都多少岁了。” 章晗玉心里一突,察觉到吕钟的意图,心里膈应得很。面上却不显露什么,垂着浓而黑长的睫羽,故作不知: “确实年纪相差得多。不知干爹还记得么,孩儿以东宫舍人的身份入仕,一开始便是协助小天子开蒙的启蒙师。当时小天子才三岁。” 吕钟思索了半晌,点点头:“老师和学生的情谊,也好,也能够长长久久,做立身之本。” 他终于示意章晗玉起身,自己转着手腕佛珠,不冷不热道一句:“鲁大成的事办得不好,好在结局尚可。他整年在外头替咱家接待办事,天南海北的好事见识得多,把心喂野了。人去了地下陪伴太皇太后,咱家心里安稳。” 随口又提起两个人名。 “阮氏姐弟两个,阮惜罗,阮惊春。和你向来亲近,你待他们如家人一般。” 章晗玉心里又是一突。 狭窄的夹道里刮起一阵穿堂大风,吕钟的声线在风声里模糊不清。 “你出了这档子祸事,咱家心疼你,想把阮家姐弟两个当中调一个来宫里继续服侍你。咱原以为,你收用了姐姐,做房里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如今一想,莫非你收用的是弟弟?这弟弟是成了年的男丁,想弄进宫里,可就比姐姐更难上几分……” 章晗玉听着听着,忽地抿嘴一笑。 她站立听训话的姿势倒恭谨,但这么一笑,眉眼间就显露出掩不住的含情佻达风流,连面前的昏暗廊子都亮堂了三分。 吕钟正仔细入微地观察她的神色,当时便愣了下。 “干爹太小瞧孩儿了。”章晗玉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姿态说:“实话说与干爹,阮家这一对双生姐弟生得俱是绝色,孩儿喜欢得很。两个都收用了。” “索性把姐弟两个都调来宫里服侍罢。姐姐做宫女,跟孩儿安排在一处;弟弟做侍卫,隔三差五轮个值,调个岗,叫他有机会来寻孩儿服侍。啊对了,弟弟来的时辰最好和姐姐错开,免得撞上尴尬……” 吕钟一张老脸听得也绷不住,笑骂一句“混账东西!”扯了个香包砸去章晗玉身上,“这等污耳朵的东西也敢讲,滚一边去。” 章晗玉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安排,到底送一个进来服侍她,还是两个都送进来,干爹给个准话?吕钟不搭理她,提起另一桩话茬。 “鲁大成的事彻底了结了,凌六郎却还活蹦乱跳的。咱家心里堵得慌。“ “之前吩咐你处置凌六郎,连个回响都没有。晗玉,怎么回事?听说今天在大理寺,凌相当面送你一块玉牌子?” 章晗玉面不改色地笑应下来。 “凌凤池想收买孩儿也不是一两日了,正所谓‘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又送个甜枣。但孩儿没那么容易被拿捏。今天才办妥了鲁大成,至于凌六郎,等孩儿一桩一桩地细细布置。” 吕钟意味深长地拍拍身边的坐席。 “凌相失策了。把你罚入宫有什么用?换个身份,以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晗玉啊,你既然吃了干爹这口饭,屁股坐哪处,还是清楚分明的好。总不能今天坐咱家这边,明天坐去对面?你觉得呢。” “干爹教训得是。孩儿谨记。” 章晗玉恭谨行礼,目送吕钟背着手走出长夹道。四名身材魁梧的内宦从背后现身,把她送出夹道小门。 既聋又哑的老宫人佝偻着身子走近,取出一把黄铜大锁,把夹道小门锁上了。 锁门声细小,哒一声轻响,从背后传来,落进耳朵里时,章晗玉生生激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她笔直走出掖庭宫门,把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饿死在夹道的干尸惨状抛去身后。 沿着宫道又走出半刻钟才停步,回身注视掖庭门在夜色下的黑色剪影,脸上习惯挂起的微笑消失殆尽。 面无表情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灯火明亮的御书房方向走去。 —— 灯影摇曳。 凌家祠堂正门打开,凌家年轻的当家之主:凌凤池,深夜出现在祠堂中。 夜里风大,两边褪色的布帛被吹得晃动来去,上头凌父遗训的八个大字在视野里晃荡不休。 【修身、谨行】 【慎言,奉节】 凌凤池凝视着父亲的灵牌。 修身多年,行事不谨。立足朝堂之上而顾念私情,因私而废公,犯下错事。 “今夜特来祠堂请罪,自请家法五十。三叔,开始罢。” 凌三叔手足无措地站在龛桌边。 “凤池,你、你自请家法,倒是给三叔个缘由啊!好端端的,朝堂家里都并无任何不妥,你何苦责罚自己?” 凌凤池:“不,今日犯下大错,我心中自知。父亲、母亲在天之灵亦知。” 请出母亲的玉牌遗物,有意赠予凌家新妇。 当着父亲灵前承诺:若她悔过,他愿意日日督促,与她举案齐眉,绵延宗祠,上孝长辈,下抚弟妹。 但他相中的人,从头到底,毫无悔改之心。 竟以她自己做局,趁大理寺忙乱的时机浑水摸鱼,设计毒杀了鲁大成,扬长而去! 两年了。 他与她耐心博弈,一步步把她迫入死角,等候她悔过回头……却终究还是错估了她的本性。 今日局面失控,是他之错。 “三叔,不必再说。请家法。“ 凌三叔无助地伸着手,还在试图劝说:“等等,凤池,家里一日也缺不得你啊。五十杖打下来可不轻!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没见他打家里小辈打过这么多——“ “三叔不知,父亲在世时,向来严厉教诲侄儿。” “今日承袭旧规即可。“ 凌凤池平静地说罢,在凌三叔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件件褪去外袍,露出坚实脊背上遍布的旧疤痕。 第15章 章晗玉入宫这两天,无事不出御书房,不想见的人一个没见到。 到了第三天早晨,就连小天子也纳闷地问起: “怎么没见到凌相?” 全恩回禀道:“凌相这两日告了病,人在家中养病。” “又病了啊?“小天子震惊问:“病得重不重?” 凌相告病未来,但大清早很多人见到凌六郎入宫了。 全恩估摸着:”兄弟连心,凌相的病情应该不大重?” 凌家新出仕的六郎:凌春潇,领的散骑常侍的官职。这是个闲散官,日常就是入宫伴驾,陪伴小天子说话玩耍。 小天子正抱怨道:“凌散骑有阵子没来了——” 章晗玉在窗边盘弄新来的杜鹃鸟,一眼望见朝气蓬勃的少年身影朝御书房快步走近,失笑: “凌六郎来了。确实有好一阵不见他,是不是被他家长兄拘在家里不让出来。” 小天子听得奇怪,“凌相怎么会不让凌散骑来陪朕?” 宿敌婚嫁手册 第17节 章晗玉笑而不答,抬手拨了下鸟羽毛。 怎么不会,凌凤池向来心疼这个最小的弟弟,怕出门被她害了。 自从她有一回当面暗示了一句:“凌相的眼睛多看顾自家”…… 之后再没见到凌六郎入宫。 凌春潇在小天子面前向来说话爽快,今天问起凌凤池的病情,却答得支支吾吾的。 “家兄,应该是病了。病症?臣不清楚。其实,额,臣也几日未见到家兄了……” 章晗玉觉得事态反常,听着不像是病? 御前又不好追问,立在窗边思忖着,视线转去一圈。 凌春潇立在御案前回话,目光却也往窗边打量。 一眼接一眼,从她头上盘起的女子发髻打量到身上浅青色宫人服饰,再四处逡巡她的手腕、腰带。 似乎终于意识到她身上不仅没有镯子、玉佩、香囊,连贵重点的发簪子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最寻常的宫人服饰…… 凌六郎神色瞬息万变,先是吃惊,震撼,呆滞,之后满是扼腕痛惜之色。 章晗玉:?这什么眼神? 她心念一转,故意拎起鸟笼子出御书房门外。 片刻后,凌春潇果然追出门来,在廊下拦住了她。 十九岁的少年郎,尚未加冠,被家里养得太好,以至于性情外露天真。 章晗玉无事人般与他寒暄笑问几句,举起手里的鸟笼子,手指廊子上方: “凌散骑,帮个小忙可好?我奉命养这杜鹃鸟,鸟的性命可比我的性命还贵重。好容易寻到一处透气通光的好位置,帮我把鸟笼子挂上去罢。” 听到那句“鸟的性命比我的性命还贵重”,凌春潇脸色当即就微微变了,强忍着没说话,替她把鸟笼子挂去廊子高处。 章晗玉仰头打量,很满意,又加了一把火。 “多谢了。有道是:患难现人心。六郎心地纯善,我落到如今地步,依然不当面落井下石的,也只有六郎了。” 从凌春潇的视野里,只见章晗玉清贵如画的眉目间一抹浅浅笑意,矜雅中隐现伤感,令人望而伤怀。 凌春潇顿时激动起来,旧称呼脱口而出: “中书郎何必自苦!你这般风华人物,岂能一辈子受困宫中,服劳贱役!他们都说你当朝奸佞,以女子之身霍乱朝堂。我极力替你辩驳也无人信。可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多有不实之处……”他居然哽咽了。 章晗玉望着面前发红忍泪的一双凤眼,却想起与面前少年郎有四五分相似的另一双凤眼。 那一位凌家儿郎站在她面前,可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 凌凤池只会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看她说。 “你家长兄当真病了?”章晗玉好笑地问:“该不会被我气病的吧?” 凌春潇还在激动难抑,一张嘴叭叭叭个不停。 “中书郎,我知你为人散漫随性。你就是言辞偶尔过于佻达,才引来世人误会!你和我家长兄二人,本该惺惺相惜,何必被人挑拨,以至于互相攻讦,被视作朝堂对手呢?你们……” 章晗玉站在穿堂风里,刮得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凌六郎的话太多,她听得耳朵疼。 她抬手拦住还在叭叭叭的凌春潇,开口一通接连称赞,把对面的嘴给堵上。 “可见你家长兄把你教得好啊。芝兰玉树,生于凌氏庭院。凌相和你两兄弟,一位如空谷之幽兰,一位如旷野之璞玉……” 说到这里,她轻飘飘话锋一转: “生来璞玉无暇,又何必入尘世打滚呢。六郎,你身上这散骑常侍的职位,听着风光,随驾的差事其实不怎么好做。” 凌六郎只当是夸奖,微红着一张俊俏的脸,谦虚道:“当不得盛赞。其实随驾小天子也不怎么辛苦。” “哦?”章晗玉若无其事问:“最近还打算陪小天子跑马?” “最近太皇太后娘娘国丧,小天子心情低落,跑马不适合。”凌六郎如实道。 章晗玉赞许地点头:“不跑马也好。宫中跑马,危险呐。” 说话间,头顶上开始鸣叫:“布谷——布谷——” 章晗玉吩咐凌春潇把刚挂上去不久的鸟笼子叉下来,依旧拎在手里,两人沿着廊子往回走。 再寻常不过的一身淡青色宫女服,裁剪得肥大,布料又粗,极容易显臃肿。穿在章晗玉身上,竟也不难看。 她提着鸟笼子当先走出几步,衣摆飘摇,阔大的衣袖被风吹起,落在凌六郎眼里,无处不雅致,自有吴带当风的意境。 他赶上几步,自告奋勇提议,备些首饰赠给章晗玉。 章晗玉似笑非笑地递来一瞥。 “你们凌家人都喜欢送人东西?” 凌春潇一愣。都? 没等他细想,章晗玉直接拒绝。 “你才多大,送的东西都是家里拿的罢?我和你家兄长争斗日久,龃龉已生。总不能把凌家的物件佩戴在身上,好意心领了。” 凌春潇不死心地追上来,还要继续劝说,远远的廊子尽头忽然闪过一道两人都熟悉的颀长紫袍身影。 章晗玉轻轻咦了声,目光定在远处。 “不是说告病了?” 凌春潇哎哟一声:“长兄来抓我了!中书郎,替我向小天子告退。”慌急慌忙转身就跑。 章晗玉一把将人揪住,“把话说清楚了我才好替你回禀。凌相来抓你作甚?” 凌春潇懊恼道:“长兄最近一直不许我进宫,替我挂了整个月的假条子!我趁他这两天病着才悄悄入的宫……叫长兄撞见当面,我今日必死矣。” 章晗玉一下没抓牢,凌春潇撒腿就跑。 她追在后头喊,“最近不跑马了,你打算如何在宫中陪伴小天子?” 凌春潇在风里抛下四个字:“行舟喂鱼!” 行舟喂鱼? 御书房附近的几个小池塘可不够行舟的。 御花园里倒是有大池子,可以行舟,可以喂鱼…… 章晗玉还在琢磨着,远处那道身影已经沿着廊子走近了。 两边远远地打了个照面。 告了两日病假的人,气色瞧着确实不大好,风寒痊愈后恢复了血色的嘴唇又有点泛白。 步履却依旧从容平稳,和往日并无分别,六十步正好走过长廊,笔直转过弯来。 凌凤池分明已看见落荒而逃的幼弟,也看见廊子对面抱着鸟笼子的章晗玉。更看见了两人搭话的场面。 却什么也未说,就像视野里从未看见有人一般,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朝御书房正门方向走来。 章晗玉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犀皮玉钩带上。 腰带上新系了一块上好成色的椭圆形状白玉牌,精雕细刻的莲花双鱼纹在阳光下莹润反光。 瞧着眼熟。 像大理寺当日,他使出怀柔手段,握在手中打算赠她的那只白玉牌。 她有点好笑地想,牌子没送出去,索性自己挂着了? 眼看人越走越近,章晗玉忽地想起桩事,赶紧一转身进御书房,进门时拍了下鸟笼子。 “布谷——布谷——“ 清脆的鸟叫声中,御案后的小天子惊得一哆嗦,飞快地把连环画本抄起塞进桌上层叠的经文书册最底下。 门外同时响起嘹亮的通传声:“——凌凤池觐见——!“ 凌凤池进御书房行礼毕,视线抬起。 依次扫过长桌后眼神发飘的小天子,乱七八糟的御案,躲去角落装鹌鹑的全恩,若无其事站在窗边逗鸟的章晗玉。 几日不曾踏足的御书房,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仔细一看,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他走近御桌,开始不声不响地整理满桌经书,依次归类,并不意外地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簇新的连环画本。 翻看几页,眉峰渐渐拢起,凌凤池把画本合拢,直接收入袖中。 “陛下,这本画册讲述的是草莽游侠斗狠、江湖搏命之故事。立意不正,非天子之学,不能留在陛下身边。臣需收走。” 小天子脸挎成了包子,往窗边方向飘过一个求助的眼神。 章晗玉:“……” 看也没用,画册保不住了。 她背过身去,抓了把小米淡定地喂鸟。 凌凤池目光笔直对着前方御案,仿佛偌大个御书房里只有小天子一个人,继续追问: “绘此画册之罪臣,三日前罚没入宫,此刻应在掖庭服役。为何却身在御书房中?” 小天子:“……” 全恩:“……” 章晗玉侧目而视。 御书房里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第16章 无人说话,御书房里连空气都化作沉甸甸的石头。 小天子看看窗边的章晗玉,又看看面前的凌凤池,鼓足勇气开口求情:“凌相,放过中书……章宫人吧。她都是宫人了,凌相别再欺负她了。” 凌凤池:“……” 宿敌婚嫁手册 第18节 君臣对话一个来回,御书房里寂静得更可怕了。 凌凤池良久才道:“何来欺负?臣——”他说到这里,窗边的章晗玉时机正好地插句嘴: “多谢陛下好意,但凌相向来喜欢欺负晗玉,又不是一日两日,早习惯了。” “……” 凌凤池抿唇不语。 气氛更加凝固了。 小天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夹在中间简直坐立不安,试图转移话题,“凌相,你还病着?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角落里的全恩精神一振,总算寻到了破绽,迅速接过话头: “凌相肤色潮红而唇发白,人瞧着像在发热,可是受了风寒啊?凌相为何非得拖着病体入宫来?当心把病气过给了圣上,那可了不得!” 凌凤池默立片刻,对御案后行礼道:“正是风寒。臣考虑不周,臣请退。”转身往门外走去。 小天子大为意外:“哎?”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章晗玉提着鸟笼子跟上来,并肩行几步,侧过身打量几眼。 “气色差得很。当真病了?” 凌凤池自从离开御书房便一言不发,保持正视前方的姿态,仿佛视野里除了前方的廊子空无一物,身边并没有一个笑吟吟和他搭话之人。 他步子加快,章晗玉提着鸟笼子有些跟不上,追了两步便停下,从背后道:“抱病也要追令弟进宫来,怕我把他害了?凌相过虑了,我如今哪还能害人?” 带着笑意的尾音落在耳里,凌凤池恍若没有听闻一般,笔直走过殿前庭院。 章晗玉若有所思地对着前方身影。连话都不肯说一句了? 毒死鲁大成的事,终于把号称“胸襟广阔如海川”的凌凤池给气疯了? 章晗玉远远地扬声喊:“当真要把我打发去掖庭才高兴?” 凌凤池已穿过整个庭院,走去对面廊子尽头,隔着重重灌木,几乎看不见人影。 章晗玉喊出这一声,原以为他那边听不见,没想到远处的人影忽地停步原地,回身看来。 随他的动作,腰间系着的白玉牌悬空摇晃几下,被玉牌主人握去手里。 对方究竟投来如何的眼神,章晗玉当然没看清。 距离实在太远了。黑漆漆的廊子背光,她只能看个模糊人影;她自己倒是站在庭院阳光里,对面多半能看得清楚。 下一刻,穿过庭院的大风带来对面一句冷冽告诫: “好自为之。” —— 回程路上,全恩赶过来替她提鸟笼子,悄声道:“今天算是胡搅蛮缠过去了。但凌相下回病好了再杀回来,咱拿什么借口挡他啊!” 全恩琢磨着,小天子心里是偏向章晗玉这处的。但小天子被凌相管教习惯了,不敢直接顶撞凌相。与其指望着小天子撑腰,不如自个儿支棱起来。 “还是得尽快升上女官的位分,有品级,有职务,归宫里的娘娘管辖,外朝臣插不上嘴,在宫里才能长长久久啊。” 这位干儿平常说话不怎么靠谱,但今日的言语很有几分道理。 章晗玉赞同道,“确实如此。” 一旦升任高品女官,便可以正大光明地跟随小天子身边,服侍起居,协助政务。 总之,跟从前东宫任职的东宫舍人,职务范围差不多。 有资格入御书房的御前女官,至少三品。早在入宫那一天,章晗玉心里已打定主意,改走女官的晋升路,入御书房,陪伴小天子读书,协理政务。 除了把外朝臣的身份换成内廷女官,日子无甚区别…… 啊,还是有点区别的。 章晗玉摸了下腰身。 做男人时天天忍着不合身的衣裳;做回女人,至少衣裳鞋子尺寸合身了。 无寸功而攫升女官,一定会引来朝臣们的非议,困难重重。 得找点事做,堵住所有人的嘴。 “办成什么事才能立功?喂鸟可不算。最近宫里有什么事?” 章晗玉正琢磨着,全恩被最后一句提醒,一拍大腿,最近宫里有事! “都三月了,按惯例,宫里要办春日宴啊!” “春日宴?” 确实有这个惯例。 民间三月初三庆贺上巳节,出城踏青,河边沐浴;宫里惯例也会在三月挑选个吉日,众朝臣赴赏花春日宴。 往年的春日宴,宫里已经在大张旗鼓操办了。 今年因为太皇太后的国丧,整个二月都罢了宫宴,严禁喜乐。 章晗玉算了算日子,“国丧七日,小天子服丧十二日,二月中旬除丧服。马上都三月中旬了。也该有一场宫宴,让小天子扫除悲伤,重展笑容。” 全恩摩拳擦掌:“孩儿必定想办法,把这场筹备春日宴,给干爹争取过来!干爹筹办得漂亮,就能立下大功,一举跃升三品女官!” 章晗玉“唔”了声。 想得却是跟“筹办得漂亮”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桩事。 “春日宴赏花,必在御花园里举办。今年想办法说动各方,春日宴办在池子边。我有大用。” “池子?有大用?” 全恩的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您老人家打算对付哪个混账?不劳您亲自动手,告诉我个名字,我替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章晗玉满意地摸摸好大儿的脑袋瓜子,压低嗓音道:“莫声张,静悄悄地办。等人滚进水里,找个可靠的帮手在水边蹲守着,小心掐着时辰,把人捞上来。别真淹死了。” 全恩一张脸变成滴水苦瓜:“还捞上来啊?直接淹死简单多了……” “真弄死了不行,活蹦乱跳也不行。”章晗玉笃定地道: ”就得半死不活,才好交差。” 全恩叹了口气,麻烦,但也能做。 “说个名字罢。宫里的人,还是外头赴宴的人?” 章晗玉神秘地招他凑近,吐出七个字:“散骑常侍,凌春潇。“ “哎哟凌六郎!“全恩叫苦不迭,“都这么久了,您还惦记着他哪!” “不惦记着不行啊。”章晗玉也叹了口气,颇为无奈。义父盯着呢。 老巷子那夜义父吕钟的口吻,俨然把凌六郎一条命当做示忠心的投名状。 让她再想想。 “行了,这件事先压着。等下回御书房,我想法子提一提春日宴,当小天子的面把差事讨下来。” * 凌凤池去政事堂的路上撞上了叶宣筳。 鲁大成被毒死在大理寺狱里,叶宣筳这个大理寺少卿最近焦头烂额,见面苦笑着过来打招呼。 凌凤池腰间新添了件玉饰,在阳光下莹莹反光,几乎闪瞎了叶宣筳的眼睛。他定睛一打量,咦了声。 “还是老夫人的遗物?怎的不放回祠堂,反倒随身带起来了?” 凌凤池握住玉牌,指腹摩挲几下。 “随身带着,以示警训,日日自省。” 凌凤池自省什么,他不提,叶宣筳当然不知。 两人漫步过宫道,闲聊几句,凌凤池问起鲁大成案子的后续。 不知想到了什么,叶宣筳忽地短促一笑。 他自小被家里宠溺长大,性情里有膏粱子弟的促狭气。 凌凤池见他笑得古怪,皱了下眉,“你又做了什么?” 叶宣筳道:“鲁大成死在大理寺,我日子不好过。但章晗玉那始作俑者,这几天在宫里想必比我更不好过。听说她现在的差事是什么‘鸟雀女史‘,改养鸟了?哈哈哈!” 叶宣筳大笑几声,“怀渊,我做事不瞒你。今早托了点门路,送进宫里一样好物件,指明送去章晗玉屋里。哈哈哈,我倒想看看她掀开笼子时的脸色——” 凌凤池不等听完便不悦起来,打断道:“她行事不端,已被褫夺官身,罚没入宫,惩戒足够了。何必再行羞辱事?” 叶宣筳还没来得及说个痛快就被硬生生堵回嗓子眼,气了个半死。 “好你个凌怀渊。我替你出气,你还排揎我?她当众羞辱于你,我为何不能羞辱她?” 凌凤池:“她如何羞辱我了?” “嗐,大理寺当日你不在堂上,有一桩事我至今未告诉你。” 叶宣筳趁着两人并肩行走的机会,压低嗓音,如此这番地复述一番。 “那日她临走前为何扔一对银耳坠子给你,以至于割伤了你的手?其中暗藏了对你的羞辱之心啊。” “你身为朝廷栋梁臣,士大夫之手,执笔可动天下,弯弓亦可射天狼。她却托我带那等羞辱言语给你!说你的手稳,给你一个报复朝堂对手、在其身上穿孔扎洞的好机会,要你给她扎俩耳洞!” “她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叶宣筳越说越气, “你向来清正,岂会稀罕肉刑报复!怀渊,你对章晗玉的处置极好,就该让她这种狡诈多端的女子在宫里服一辈子苦役,养一辈子鸟!” 叶宣筳叨叨说了一路,直走到政事堂前,叶宣筳去厅堂寻陈相,两人分道扬镳,凌凤池从头到尾,始终未发一句置评。 当日被耳坠子锐边割伤的食指早已结了疤。 凌凤池立在政事堂台阶下,穿堂风刮起衣袂,腰上挂的白玉佩在风里晃动几下,被他的手握住。 右手食指结了疤的指腹,反复地抚摸着润泽玉牌表面。 被一番无心言语激起的千尺暗潮,悄无声息地激荡翻涌,隐藏在无边心湖之下。 宿敌婚嫁手册 第19节 第17章 凌凤池哪是因为风寒引起的发热?对外的托辞罢了。 祠堂发生的事,凌家只有三叔知道,就连下面几个弟妹都不知情。 身上新伤已不碍事,今日追着幼弟进宫,他索性正式销了假条,去政事堂。 政事堂今日不怎么清净,几位参知政事的朝堂重臣议论不止。 凌凤池刚走进门里,就被姚相叫去旁边询问。 “听闻御书房新添了一位鸟雀女史?你入宫可见到人了?“ 凌凤池颔首道:“见过了。正是章晗玉。” 姚相叹息,“除恶不尽啊。此女擅长蛊惑人心,怎能安置在小天子身边?诸位可有什么对策。” 韩相、陈相也停下议论,目光注视过来。 凌凤池走去大堂当中,环顾四周:“诸公,听我一言。铲奸除恶,重在首恶。章晗玉一人不成气候。” “中书郎之位已空悬,阉党在朝中进退失据。当下之重,在于扳倒阉党之首:吕钟。倒吕之后,阉党自散。” 政事堂中几位重臣,包括他的老师陈相都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当天离开之前,陈相又私下叮嘱凌凤池: “虽说吕钟是阉党之首,但章晗玉那处不能不防备。此女顶替章氏兄弟身份,蓄意接近小天子,其心叵测。” “你陪伴小天子多年,师生情谊深厚,记得多去御书房伴驾,免得小天子被带歪了。“ 凌凤池道:“老师顾虑的是。” 陈相却还有最后两句没说完:“老夫想来想去,此女还是留不得。上次就该把她的性命留在大理寺。” “凤池,寻到她的错处,彻底扳倒,这次不留任何机会。” 凌凤池走出政事堂时,在门外默立了一阵,才下台阶。 还没走出庭院,迎面却见一道眼熟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居然是自家幼弟凌春潇。 凌春潇喘着气道:“长兄,小、小天子派我来政事堂问问各位重臣,三月宫里能否办春、春日宴!“ 小天子的原话道:太皇太后凤驾西去,停了二月的亲耕礼。 如今已是三月,他询问政事堂几位重臣,按旧制,三月有亲蚕礼,春日宴。今年还办么? “祖母过世,当服齐衰。天子以日代月,十二日出丧期。太皇太后于二月初二大行……” 凌凤池斟酌片刻,“三月举办亲蚕礼,春日宴,礼法可行。明日我和其他几位商议后知会宫里。” “哎,我明日再来问个准信……” 凌凤池:“明日你还要进宫?不是让你这个月都不要来?” 凌春潇心虚得扭头就跑。 凌凤池一把没抓住人,在身后追问:“春日宴之事,谁在小天子面前提起的?” 凌春潇边跑边答:“没人提起,小天子说自己睡醒想到的。” “宫中何人主持春日宴?” “穆太妃!亲蚕礼也准备让穆太妃筹办!”凌春潇远远地喊完,人已经跑得不见影。 穆太妃是先帝在时的贵妃,身份贵重,主持春日宴和亲蚕礼都最合适的人选。 凌凤池反复琢磨片刻,并无问题,把心底莫名升起的警惕预感压下,踩着暮色继续往宫门外去。 * 下午时分,章晗玉踩着暖阳金光,自后宫殿室走出,全恩在旁边跟随。 “穆太妃今天倒是客气。”全恩喜滋滋的道,“咱们的请求,轻易便应下了。” 章晗玉轻笑,“穆太妃是个明白人。我今日受她礼遇,沾了小天子的光。” 宫中今年的春日宴,定在三月二十八的大吉日,名义上由穆太妃主持。 章晗玉奉小天子的口谕,今日拜见穆太妃,协助穆太妃筹办这场春日宴。 穆太妃客客气气接待了她,一口应承下来。 全恩回程的脚步都轻快了,一路畅想将来: “协理筹办春日宴,办好这场春日宴。干爹立下大功,脱离最低等的宫女身份,册封女官。再过个一年半载,升为三品高等女官,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在御前帮小天子整理奏章文册,协理政务了。嘿,干爹,之前那条路走不通,这条内廷的晋升路也行啊!” 章晗玉倒没他这么乐观,“没那么简单。走一步看一步。” 说话间,两人走近御书房宫室地界。 前方草木遮挡的远处处,隐约有明黄色的遮阳盖伞晃动,众多宫女簇拥着一道高髻华贵的宫装身影款款走过宫道。看方向,正往小天子的御书房去。 看清前方路过的华贵少女身影,两人瞬间蹲下了。 全恩倒吸口冷气,“这清川公主……” “还是先避一避。“章晗玉镇定道。 “那咱们先不回御书房?” 章晗玉:“去我住处,取样东西。” 半个时辰后,斜阳西落,暮光笼罩天际,估摸着清川公主探望小天子該走了,章晗玉提个黑布蒙住的竹鸟笼,现身于宫道,两人继续行去御书房。 “天都快黑了,您老人家还拿布蒙着鸟笼子作甚。” 全恩纳闷地问,“什么品种的鸟,谁送来的?这笼子虽精巧,可不像宫里的制式。” 章晗玉的嘴角微微一翘,“转了几道手才送进宫来,专程给我的大礼,怎能不拿给小天子看看?“ 全恩哎哟一声,“听着不像好礼。莫非是乌鸦?可别冲撞了小天子。” “不会。鸟倒是吉祥鸟。” 说话间到了御书房外,章晗玉提着鸟笼子入内拜见。 小天子张嘴问出同样一句话: “天都快黑了,还拿布蒙着鸟笼子作甚?晚上鸟都不爱叫。” 章晗玉不紧不慢道:“回禀陛下,笼子里这只是特殊受训过的鹦鹉,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摘下遮光黑布,它就会不停地说话。” 小天子大为惊喜,叠声吩咐快把黑布揭开。 章晗玉把鸟笼子放在御桌边,果然掀开黑布,露出一只通体雪白可爱的凤冠鹦鹉。 这只雪白鹦鹉长得玲珑可爱,嗓门却吵得很。 果然就如章晗玉所说的,见光便大喊大叫,字正腔圆,吐字清晰又嘹亮: “章晗玉,你完啦!” “嘎——章晗玉,你完啦!” 章晗玉眼疾手快,即刻把黑布重新把笼子蒙得严严实,刺耳的鹦鹉叫声才停下。 小天子简直惊呆了。 “这鹦鹉……它……它怎么骂你啊?” 章晗玉笑而不答,提着鸟笼子退去窗边。 旁边的全恩恍然大悟之余,帮腔道:“这只会骂人的鹦鹉,可是有人托了好几道门路,专程送给章宫人屋里,故意羞辱章宫人来着。” 章晗玉接口道: “鹦鹉只是会学舌的畜生,哪会知道骂人不骂人呢?不怀好意的,分明是故意教会鹦鹉骂人,又把鹦鹉专程送入我屋里的送礼之人啊。” “太坏了!”小天子大怒问:“谁送给你的?” 章晗玉装作思索一会儿,才答道: “晗玉虽然得罪的人不少,但如此恶意的戏耍举动,不会是凌相,也不可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大人们。想来想去,多半是大理寺少卿:叶宣筳送来的。” 大理寺少卿叶宣筳,小天子有点印象,气得把桌子拍的哐哐响。 “好哇,又是他!朕记得他,他总是欺负你,这个恶官。”嚷嚷着把鹦鹉扔去厨房炖了。 “鹦鹉何其无辜。毛色这般漂亮,先养着罢。” 章晗玉提议道:”听说凌相与叶少卿是好友,等凌相下次进宫,把这只鹦鹉提出来,托凌相带回给叶少卿,陛下觉得如何?“ 小天子绷着小脸道:“允了。再叫凌相好好地骂一顿叶少卿,叫他别整天琢磨坏事,专心做个好官。” 章晗玉提着鸟笼子悠然回屋,这晚上睡得很好。 * 凌凤池这夜睡得不怎么好。 他陷入某个炽热的梦中,辗转反侧。 梦中有一张熟悉的昳丽脸孔。 眉眼清丽如远山,眼波动人心魄,却又带着陌生的含泪表情。 就这么眼角微红、噙着薄泪,在他面前驯服地侧过头去,浓密乌发挽在耳后,露出白玉色泽的小巧耳垂,并无任何耳洞痕迹。 他在自己的梦里与她说话。 “你可知错了?” 冷声询问的同时,指尖发力,揉捏起面前泛起粉色的耳垂。 “晗玉,你可有一点后悔之心?” 梦里的人极乖巧,比现实里那个乖巧百倍。被他重重地揉捏几下,即刻服软认错。 “我知错了。” 梦里的她连嗓音也柔软得很,漂亮的眼角泛起泪光,“手稳些,动作轻些,会疼。” 梦里的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扎穿耳垂,将一点殷红血点捻在指尖。 宿敌婚嫁手册 第20节 又捏住她精巧下巴抬起,直视那双含泪动人的秋水眸: “记着这份疼。” …… 寂静深夜,凌凤池在黑暗里睁开眼。 后半夜清醒无眠,注视着晨光逐渐照上窗棂。 第18章 横贯御花园的活水粼光闪耀。 章晗玉站在龙津池岸边,打量着奏乐高台搭建而起,宫人忙碌绑束绢花枝,满意地一点头,把刚刚写好的一幅应景楹联交给宫人,叮嘱他们挂去奏乐台两边。 春日宴定在三月二十八,掐指一算,也就剩四五天准备功夫。她最近可忙得很。 穆太妃起先对她淡淡地客气。这些日子接触多了,才露出几分真实性情,私下询问几句她顶替兄弟身份男装入朝的事。 穆太妃其实年纪才三十出头,章晗玉二十三,年纪差不到十岁。穆太妃提起什么话头,她都接得上,两人自然谈得来。 一来二去,穆太妃渐渐替她惋惜起来。 “你有本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显见不输给外头那些人。现今被他们贬进宫里来,只能办个宫宴,替哀家打打下手,可惜了。” 章晗玉应声接话,情真意切地道:“此一时彼一时。做人当知进退,念旧恩。这回出事,侥幸在外朝臣的围追堵截之下留得一条性命,多亏小天子念旧,晗玉不敢忘圣恩。” “晗玉这条命是小天子留住的,这辈子在宫里替小天子办差,理所应当。事无大小,俱是天恩,晗玉知足。” 穆太妃大为动容,赐饭赐赏,留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当天晚上,章晗玉又被干爹派人请去了“老巷子”。 吕钟今晚提来一壶酒,坐在夹道中央自斟自饮。 见她走近,耷拉着眼皮道:“好个机灵孩儿。又攀上大树了?” 章晗玉不急不忙上前拜倒,起身替吕钟倒酒。 “穆太妃瞧着枝繁叶茂,心气已随先帝而去,乃是一棵内里中空的枯木。干爹瞧着平平无奇,而内有乾坤,乃是生长百年的参天巨木。” 吕钟笑骂:“滚,满嘴抹了蜜似的,迟早被你这混账淹死在蜜缸里。” 随即细细地问起这次春日宴的安排。 章晗玉道:“场地在龙津池边,沿岸以细布搭设许多的遮阳帐子,按照官职座次,有大有小,有高有低……” “不错。“吕钟不等听完便道:”挡风遮光,顺便把众多眼睛也挡一挡。凌六郎打算在水边就地处置了?“ “干爹明察秋毫。水里好,静悄悄的成了事,无声无息,不留破绽。” 吕钟冷笑道:“这么大高个的儿郎,擅长弓马,年轻矫健。怎会无声无息掉进水里淹死?” 章晗玉毫不迟疑,应声而答:“酒后头昏,失足落水。” 吕钟耷拉的眼皮抬起一条缝,“凌相也在场?” “春日宴凌相当然在场。”章晗玉俯身倒酒,“干爹的意思呢?” “若孩儿猜错了,不想凌相在场的话……” 吕钟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开始慢慢转动手腕佛珠。 “凌相在场的好。自家兄弟出了事,让他亲眼看看。可惜了这场精心准备的春日宴,宴席上出了人命,必然办砸。委屈了你,没法子立功,升不了女官了。” 章晗玉无所谓地说:“有干爹保我,我怕什么。大不了在御书房继续养鸟去。” 吕钟侧眼睨她,见她脸上无半分懊恼神色,瞧着真不在乎,这才短促地笑了声。 “春日宴办砸了,关你何事?那是承办的穆太妃的过错。事成之后,干爹保你干干净净地脱身。今年底前,升做御前女官。” 章晗玉被送出老巷子时,嘴里还在感动地连声道谢干爹。 直到离开掖庭地界,脸上的笑容才淡了。 吕钟独自坐在夹道中央,自己把剩下半杯酒喝完,扬声吩咐外头的小兔崽子滚进来。 最近很受宠的小徒孙拜倒在面前。 年纪比章晗玉当年拜义父时更小,相似的机灵性情,长得也不差。 吕钟盯着小徒孙上下打量良久,骂了句娘。 “可惜是个阉干净的。中书郎的位子空着,你小子坐不上啊。” 小徒孙诚惶诚恐地听吩咐。 “去知会老俞、老马几个,最近盯着章晗玉做事。事办得好,人留下。她家里有个傅母——等等。“ 吕钟琢磨了片刻,越想越不对。 章家里确实只有傅母一个长辈,但关系极冷淡,听说在家里隔三差五地大吵。拿住她傅母有狗屁用? 吕钟沉沉地改口:“章家有阮氏姐弟两个,都是得宠的。春日宴事办得妥当,人留下。叫老俞、老马两个想法子,把姓阮的姐姐安排进宫,弟弟捏手里。” “春日宴办得不好,就在龙津池子,把章晗玉也沉了。” “咱们一命换一命,凌相那边也无甚好说的。” 俞、马两位,都是宫里有名有姓的内常侍,吕钟手下得力的掌权大宦。 小徒孙飞奔出夹道,在黑黢黢的夜色里疾步传信而去。 提灯出掖庭宫门不久,小徒孙脚下忽地一个急停。 章晗玉在夜色下走出暗处廊子,站在两步外,看他一眼。 小徒孙停在原地踌躇不前,拿不定主意,提灯笼的手心渗出冷汗来。 章晗玉又走近半步。 耳边听她轻声道:“我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过得好好的,连带家人都衣食无忧。” “义父他老人家身边的人,年年都有新面孔,至今还剩几个活着?” “今晚透一句给我,以后多条活路。” 小徒孙汗湿的手掌攥紧了。 他忽地提起灯笼,噗一声吹熄灯芯。在周围浓重的黑暗里,奔近对面身影,快速耳语了几句。 “章宫人当心。吕大监传话给俞、马两位……” 片刻后,灯笼重新点起。小徒孙提着灯笼,沿宫道继续去寻俞、马两位内常侍传话。 长廊角落深处,章晗玉靠在红柱背后,对着自己的影子出神。 —— 晨光映亮大殿顶的琉璃瓦,又映照在文武百官的各色官袍上。 朝会尚未开始,相熟的官员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那章晗玉只怕要东山再起!” 有人惊问:“不是已经罚入宫劳役了么?区区宫女而已,怎能再兴风浪?” 知情人冷笑:“她攀上了穆太妃!龙津池边准备春日宴,听说她日日在池子边监工,颐指气使,嚣张之极。这是劳役宫女该做之事么?再多几日,指不定她会如何地翻身……凌相来了。” 凌凤池身形挺拔如山松,神色沉静,远远地自左掖门走近。 一群文官围拢上来告知情况。 “下官等无诏不得入御花园。但凌相伴小天子身侧,若能以伴驾的名义,去御花园龙津池走一遭,亲眼见识真假……” 凌凤池开口道:“于理不合。” 文官们嗟叹着散开了。 凌凤池不等听完便干脆地拒绝了众人提议。但当日御书房伴驾时,小天子读书读得昏昏欲睡,哀叹着请求出去走半刻钟,醒醒脑子…… 鬼使神差的,他却同意了。 不仅同意了,他还亲自陪小天子往御花园方向散步而去。 直奔龙津池。 新搭好的遮阳纱帐下,拖来一张美人榻。 章晗玉懒散地倚在美人榻上,躲正午头顶的太阳。 全恩在旁边急得跳脚,“凌相马上就到,你老人家赶紧躲一躲!叫凌相撞见了,又质问‘为何不在掖庭服役,却来池边监工’……这回该如何答?” “急躁什么。”章晗玉不仅不赶紧起身躲开,人反倒哧溜一下,没骨头似的懒散溜下去半截,几乎躺在榻上了。 她闭目道:“早与你说过,想在宫里混日子并不简单。躲也无用,不躲也无妨。” “想专心做事是不成了。不如闲散点,琢磨琢磨人。” 全恩咂摸出几分不对味:“吕大监前夜喊您去老巷子……又叮嘱什么了?” 几句话的功夫,远处已传来了御前开道的响动。 隔片刻功夫,小天子乘坐的明黄步辇出现在视野里,步辇旁边伴驾的,岂不正是凌凤池? 距离太远,瞧不清面目。只看得见紫袍下的修长身形稳步而来。 步辇走得慢,凌凤池腿长,走几步便停下等一等。 行来几千步始终如此,泰然耐心,敬守君臣之分,并不因为小天子对他的亲近,而做下半分逾越规矩的错处。 章晗玉远远地望着那道挺拔身影。 “凌相上回气得慌,不肯搭理我。也不知今日会不会继续不搭理我。” 她喃喃自语道:“当真要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全恩听得心惊胆战,小心脏狂跳。 跟谁你死我活?凌相?! 他突然想起了今年被惦记了好几回的凌六郎。上回说把人淹水里,如今这春日宴,可不就办在池子边? 宿敌婚嫁手册 第21节 ……他的老娘呀! 全恩悬着一颗心劝说:“这两日累了就缓一缓,千万别钻了牛角尖。您老人家以往总教训孩儿,前头总归有路,千百个人有千百条路,日子好赖都能过,别一条路走绝啊……” “单我一个人这么想不行。“ 章晗玉道:“路要不要走绝了,得看凌相的想法。” 说罢,她也下了决心,对全恩道:“你悄悄回去,我去见他一面。” 起身掀开纱幔,站去亮堂堂日光下的池子边。 小天子今天借着“出去透口气”的借口,一路散步来御花园,躲了至少半个时辰的读书,心里正乐开了花,前方池水边忽地出现一个纤秾合度的宫人背影。 身形优美清雅,越看越眼熟……小天子这才想起,章宫人在龙津池操办春日宴! 自己来御花园逃课,却害她跟凌相撞上了! 小天子慌慌张张地去扯凌凤池,“日头晒得朕头晕,凌相,不走了,我们回去……” 凌凤池早看见了池子边的纤长背影。 她分明听得见这处的交谈动静,却故作不知,反倒往水边一蹲,摆出专心致志看水、死不回头的姿态。 凌凤池收回目光,领着小天子进遮阳纱帐,吩咐宫人传御医: “头晕,疑似轻微中暑的症状,千万莫移动陛下。原地休息,静候御医。“ 把小天子留帐子里不许出,等他走出纱帐时,池水边的人果然还在,并未躲他,还在那边蹲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凌凤池立在纱帐外,指腹缓缓摩挲腰间悬挂的玉牌片刻,走上前去。 章晗玉果然等他走近便开了口。 “仲春日暖,凌相来池子边赏花?” 凌凤池并不看她,直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站在三四步外的疏远距离。 “章宫人又不在掖庭?” 章晗玉偏了下头。 明亮阳光映在她的脸上,肌肤明净如白瓷,近距离甚至能看见极细小的绒毛。她笑得深了便会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俏皮又可爱。 这是一次关键的试探,却又隐藏故作轻松的笑意当中。 此刻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便对着凌凤池,笑吟吟地问他: “去了掖庭,便活不久了。凌相当真要赶尽杀绝,不留一条活路?” 凌凤池肩头动了下,目光越过池水,侧身往近处一瞥。 迎面正对上浅浅的梨涡。 目光凝住片刻,凌凤池神色不动地挪开视线,继续直视水面。 当真要坚持把她罚去掖庭? 第19章 当真要坚持把她罚去掖庭? 其实他早知,以小天子对她的信重,她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掖庭受罚。 所谓的“罚没掖庭”,仿佛晴空之雷,听着惊人,只是言语上的威吓而已。 如今果然如此。 事事脱出预料,落在她的身上,却不显得出奇。 刚才远远地见人在龙津池边,果然正如传言所说,在替穆太妃筹办宫宴……凌凤池心里却并无多少愤怒。 宫里向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过得越艰难的所在,戾气越重。 她其实没有说错。 当真把人逼去了掖庭,压制去最底层,落入人人可欺的地步,她活不了太久。 这是他想要的? 什么才是他想要的? 刹那间,思绪百转千回。 凌凤池再开口时,只说了一句。 “御书房做个鸟雀女史,安分守己,也能平安度过余生。” 沉着嗓音传过水面,又从四周传来嗡嗡的细小回音。 “平安度过余生……” “度过余生……” 自从凌凤池开口说话,章晗玉便侧耳专注倾听,把每个字都仔细听在耳里。 听着听着,嘴角微微一翘。 “凌相这是第几回规劝了?屡教而不改,依旧好言教诲,愿意指明生路。晗玉十分感动。” 凌凤池今年就至少听她说过两三回的“谆谆教诲,十分感动……”这番惯用的客套话,他早没什么触动,目光依旧直视水面。 “若当真感动,便改过自省。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孰无过?回头是岸的道理,不必我多言。”说罢转身欲走。 章晗玉面朝着粼粼水波,唇角噙着的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知何时已化作一个上扬的真切笑容,嘴角边又露出了梨涡。 这回的梨涡,可比刚才深多了。 她回过身来,不紧不慢地对前方背影说道:“投桃报李,我这里也有句话相赠凌相。小六郎凌春潇……” 凌凤池脚步一个急停。 他只觉得胸腔里堵得慌,呼吸不畅。幼弟纯真,被轻易玩弄在股掌之间。 以她惯常的佻脱性子,没说完的后半句能有这么好话? 他深吸口气,再转过身时,声线沉冷下去。 “无论你对六郎有何图谋,停在今日。章晗玉,刚才我的话,你可有听进去半分?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 章晗玉漫步走近身前,两人面对面地站定,她抬手挡着日光,抬眼打量对方平静凤眸下隐含的薄怒,不悦抿直的唇角。 得,这位又生气了。 又一次惹得号称‘胸阔如海川’的凌凤池生气,不知怎的,她却觉得有点想笑。 她忍着心底这点痒痒的笑意,以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应下宫里举办春日宴,凌相失策了。” “不瞒凌相,这次春日宴,并不只是一次寻常宫宴,而是我的晋身之梯。” 凌凤池寒声道:“和六郎春潇有何关系?” 章晗玉笑:“怎么没有关系?” 浓密的睫羽忽闪几下,似多情有意,又仿佛只是随意为之,身子倾来凌凤池耳边,轻声耳语: “看顾好他呀。” * 凌凤池进宫时空着手,出宫时提了个鸟笼子,四周以黑布裹得严实,看不出鸟的品种。 再精巧的鸟笼子也和凌相十分不搭,每路过一道宫门,这奇景都引得当值的金吾卫探脑袋多看一眼。 凌凤池面色看不出端倪,出宫后吩咐几句,马车直奔大理寺。 当叶宣筳的面,把鹦鹉笼子放去官署桌案上。 “元真,你送入宫的这份厚礼,最近几日都挂在御书房窗外聒噪。小天子叮嘱我完璧归赵,斥责你做个好官,莫再做坏事。” 叶宣筳牙根都发酸,不敢接话,把鹦鹉笼子提在手里,烫手山芋一般吩咐亲信长随赶紧送回家。 他低估了她! 这两天,大理寺众官员疯传,那章晗玉在宫里居然又翻了身,如今攀上了穆太妃,竟将群臣入宫赏花的春日宴交由她打理。 听到传言,叶宣筳心里凉飕飕的。竟能接触到穆太妃,显然人不在掖庭服役。 小天子对她的纵容超越想象,竟然越过了宫规。他私送鹦鹉入宫骂人的戏谑手段只怕要惹祸。 他老老实实认错:“明日我便入宫求见,当小天子的面请罪。” 凌凤池微微点头:“小天子气得很,需尽快请罪。” 叶宣筳叫住了欲走的凌凤池,磨着牙说出打算。 “明日向小天子谢罪,我没什么好说的。但章晗玉还是不能放过,必须让她彻底倒台!” 章晗玉这次跟大理寺投的案,大理寺上下把她得罪个彻底。她若东山再起,走内廷的路子重掌权势,大理寺同僚以后都睡不好觉了! “就在昨夜,大理寺诸位同僚勠力同心,各自写下‘倒章’建言,秘密呈交于我……喏,这篇最佳。我以为,可为上策。” 凌凤池神色淡淡的,不置可否,接过叶宣筳推荐的“上策”,翻阅片刻。 这位官员给出的意见很有大理寺刑律风格。 建言书写道:章晗玉以宫人低微之身承办春日宴,只能办好,不能犯错。若宴席筹办出了岔子,她必受重罚。 提议:赴春日宴的大理寺高品官员,在宴席中多多留意,务必揪出差错,小事化大,追责筹办人。如此章晗玉不但无功,反倒有过,可一举扳倒之。 凌凤池看完并不回应,把建言书递还给叶宣筳。 叶宣筳收入袖中,带几分紧张神色问: “可有不妥之处?若上策不可取,还有一篇中策,同样可行。就是需要牺牲一位年轻儿郎。” 第二份“中策“,给出的建言独辟蹊径,提议: “大赦出宫,把她嫁了”。 几位先帝在位时都有过前例,年满二十二、家人尚在的宫女,逢天子大赦,可以放出宫去,与家人团聚。 宿敌婚嫁手册 第22节 叶宣筳逐条念道: ”上奏本请求宫中大赦。小天子年幼,必然交给政事堂决策。政事堂定下大赦。” “章晗玉年二十三岁,逢大赦可出宫。” “二十三岁尚未婚嫁之女郎,按律当婚。替她寻个门户登对、年纪合适的佳男儿,不算辱没了她京兆章氏,把她嫁了……叫她夫婿把她关后宅看管起来。” “如此心腹大患可除,大理寺同僚无忧。” 叶宣筳读着读着,感觉这条中策亦十分可行,章晗玉无处可躲! 兴奋之下,并未留意到好友兼上峰的冷淡回应。 听到“尚未婚嫁之女郎”几个字时,凌凤池便察觉他想说什么,目光转去别处,并不搭话。 叶宣筳还在自个儿叭叭叭地畅想:“怀渊,京兆多男儿。最不缺的,就是勋贵门第出身的年轻儿郎!” “章晗玉虽然性情狡狯多端,但身体柔弱,就找魁梧力壮的金吾卫郎看住她!她生得一副好皮囊,也算名门之后。多问几个,总有愿意明媒正娶她回家的……” 不等说完便被凌凤池直接打断:“不可。” “不可?“叶宣筳一怔,满腔的“倒章”热情被当头浇了一大盆冷水: “哪一步的筹划不可?” 凌凤池背身立在大理寺大堂外,凤眸半阖,眼尾下压,充满忍耐之意: “明日你去了御书房后,再去御花园龙津池——寻章晗玉认错。” 叶宣筳:“……” 叶宣筳在身后的喊声穿过庭院,传入凌凤池的耳中。 “怀渊,你这句跟她认错是以好友身份劝我,还是以政事堂副相身份压我?不论哪个,我不服!” “我早就觉得,你和她做了太久的同僚,耳濡目染,你可别轻易被她蛊惑了!” 蛊惑? 她十八岁入京兆,假冒族中兄弟的身份,挖空心思寻出仕的门路,广投拜帖,处处钻营。 很快结识了吕钟,拜下义父义子,一头扎入阉党门下。 这几年买大宅,穿华服,招摇过市。 劣迹斑斑,如何能蛊惑得了他? 凌凤池边走边想。 她十八岁入仕时的文章便写得惊艳斐然,若能潜心学问之中,走科考入仕的正路,晚几年出仕而已,必能成为一代清流士大夫。 弃正途、走捷径。 除了心术不正,哪有其他隐情?她如何能有借口蛊惑地了自己…… 凌凤池脚步忽地一顿,人停在大理寺正门边。 春日庭院的穿堂风不小,在耳边呼啦啦地刮过,向来坚定清明的心智竟然混乱了一瞬。 她并非章家子,而是章家女郎。 哪怕走国子监求学,科考入仕的正路……一旦被发现女儿身,还是会被即刻褫夺了官身。 难道,这便是她不得不投靠阉党的隐情? 这个下午,凌凤池得空便思索着。 这一日罕见地心思纷乱。 直到就寝时分,他心中还在反复推演着章晗玉认贼作父背后的可能隐情,可有值得斟酌同情、可减免罪责之处……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眯了片刻。 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景象,却无声无息地入梦来。 浓密的睫毛忽闪着,脸上带点熟悉的狡黠气,柔软殷红的唇瓣在近处翕动不休。 她在说什么? 她应当在说白日龙津池边一模一样的言语。梦里的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身上什么香? 是春日湖边的暖风带来的花香,还是她身上自带的香? 梦里的她又凑近过来,几缕长发丝被风吹动,调皮地划过他的发鬓耳廓,他的喉结细微滚动几下。 她站在近处,贴着他的耳朵,又在悄声道:“看顾好他呀。“ 他是谁?小六郎?她为什么会提起六郎? 梦中的自己不悦起来。直接抬手,指腹重重地压上那张还在翕动开合着的柔软红润的嘴唇。 不许她说话。 不许这张如簧唇舌继续吐出不动听的言语。 以指腹压住还不够。发力继续往下压,迫使那张润泽漂亮的唇瓣张开,露出里头殷红狡猾的小舌。 指节深深地探了进去。 四更天的梆子响起。凌凤池从梦中倏然惊醒。 对着青色寝帐,残余的旖旎春梦徘徊不去。他闭了下眼。 第20章 章晗玉在宫里睡得好极了。 人在御书房办差,吃住都是宫里第一等用度,小天子吃不完的御用菜品顿顿不落地赏赐。 小天子睡得早起得早,御书房众人同样早睡早起。她每晚掌灯后不久便睡下了。 如此这般半个月过下来,反倒比她任职中书郎时,白天勾心斗角,夜里辗转算计,手里做不完的公务,凌晨还得早起上朝会……的日子过得省心太多。 连带得气色都养好了。 肤色白里透红,眉如远山之黛;朱唇皓齿,顾盼生辉。 “凌六郎又告病不来?” 清晨早起,听着宫门外报讯,章晗玉把铜镜放倒,伸个懒腰: “多半被凌相拦在家里不让入宫。人不来更好,走罢。” 两天后就是春日宴的正日子。宫宴琐碎,许多事得在场时刻盯着。她一大早去了御花园。 全恩陪她忙前忙后到晌午。 接连几个大晴天,气温陡升,仲春阳光显得过于煦暖了。 章晗玉去阴凉处躲太阳,全恩蹲在身边,悄悄指给她看。 “石桥墩子下头,桥洞里蹲了个盯梢的人。” 章晗玉的目光扫过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飞快地睨一眼黑魆魆的桥墩子。 看不清楚。真有个人? “夜里有个人鬼鬼祟祟往桥墩子下钻,被值夜的人瞧见了。” 全恩叹气说:“值夜那人与我相熟,交代了一句,叫你当心。瞧着像吕大监身边的两位门神之一,马常侍的手底下干活盯梢的。” 宫里四个内常侍的位子,刨去死了的鲁大成,今年新升的全恩,还有俞、马两位内常侍。 都是她那位干爹吕钟的多年心腹,宫里暗中称“二门神”。 全恩:“这处石桥修得精巧,也不知怎么弄的,隔老远的能听到岸边回音!站在水边,自以为四周清净,说两句掏心窝的话……正好被桥洞下的人听进耳朵里。” 章晗玉赞叹:“高明啊。” “对岸木楼上还有两个盯梢的。”全恩努嘴示意西边,“别看,那边盯我们这儿的动静清楚。” 章晗玉原地摇几下蒲扇,推了全恩一把,“你该走了。” 全恩磨磨唧唧不肯走。 “留你一个,孩儿不放心。” 自从前两天听章晗玉自言自语一句“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全恩被吓到了,也隐约猜出点什么。 “吕大监在一步步地逼迫您啊!和凌相那边闹个不死不休,有几个下场好的?” 章晗玉想想鲁大成最后的下场,也觉得有点膈应。 闹到最后,外朝臣要鲁大成死,义父也要鲁大成死。这是个必死局,谁填进去都落得一样下场。 琢磨片刻,她欣慰道:“还好凌相听劝,把凌六郎拘家里了。” 凌六郎一条命是义父要的投名状。 她给不了,又不能不给,只能让这张投名状自己长腿跑远点,别来宫里凑热闹。 全恩越想越慌:“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宫宴。这次春日宴凌六郎不来,还有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我们失手了呢?万一没失手真把凌六郎弄死了呢?哎哟我的干爹啊,你还笑,只靠‘拖‘字决可没法子拖一辈子!” 章晗玉又懒散地躺下去了。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好的赖的,稀里糊涂混的,凑合的,怎么过都算过。但如果搞得日子连凑合都凑合不下去……谁让我不安生,我让谁不安生。” 全恩屏息静气,吕大监可不正把人往死里逼吗…… 章晗玉摇了摇大蒲扇。动她就算了,主意打到家人身上。 看她整天笑,真当她脾气好? “先把这场春日宴办好,算是立身之本。” 她扇了几下蒲扇,又催全恩走:“你在我这处耽搁太久了。走之前跟我吵一场,动静闹大点。” 全恩气势汹汹和章晗玉在水边大吵一架,隔几十步都能听到阴阳怪气的调调儿。 “章宫人,咱家从前受你的恩惠提携不假,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你一个宫人身份,还使唤咱家做事呢?” 宿敌婚嫁手册 第23节 全恩怕桥墩子下听不清楚,掐着嗓子喊:“咱家可不是软柿子,别整天拿从前的恩情说事——" 章晗玉摇晃着大蒲扇闭眼听着,嘴角微微上翘。 人呐,就是得历练。 她前几个月看这位干儿子还觉糟心,眼瞧着心眼渐渐开了窍。 全恩嚷嚷完狠话,压低嗓音提醒: “为了那只骂人的鹦鹉,大理寺叶少卿入宫求见小天子请罪。凌相也在。” 章晗玉并不意外:“知道了,去吧。” “凌相说不定会来寻你老人家。河边说话小心点儿,当心出了岔子,被他给害了!” 章晗玉摇了摇大蒲扇,“不会。凌相是真正的君子。” 全恩茫然:“啊?您老人家怎么又夸起来他来了。长对手志气,不好吧。” 章晗玉往美人榻上一躺,想起前两日水边那句“平安度过余生……”抿嘴笑了下: “人家本来就是君子。你去罢,我等凌相来。” 等来等去,晌午前,凌凤池确实在御花园现了身,但来的朝臣却不止他一个。 章晗玉拨开遮阳帐子薄纱,在水面波光粼粼的强烈反光里,眯眼注视着凌凤池领着叶宣筳逐渐走近池边。 * 不得不说,叶宣筳今日入宫有备而来。 刚才在御书房里郑重谢罪,承诺献上一对会说吉祥话的白凤鹦鹉,小天子大为欢喜,赞叹说:“叶卿人其实不坏,以后要做个好官”。 才出御书房的门,叶宣筳就把昨日大理寺“倒章”的上策和中策又掏出来了。 试图说服凌凤池接纳献策。 “先说上策。”他今日带进宫十名大理寺干吏。 取得小天子恩准,以给章宫人赔罪、协助打理宫宴的名义,提前勘察场地,打算揪出错处,在春日宴上小事闹大,当众治章晗玉的罪。 “至于中策么,”叶宣筳抬手环指周围。 “护卫三大殿的金吾卫儿郎。这么多个里头,只要有一个肯点头的,就能把章晗玉娶回家,关后院看管起来。从此高枕无忧……” 凌凤池只淡淡地听,不回应,始终不接话头。 听着听着,他罕见地走了神。 章晗玉身为阉党门下,却明确无误地接连两次暗中提醒,叮嘱他看顾好六郎。 于她来说,无益有害的事,她为何要做? 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有隐情。 他要寻她当面问一问。 外臣轻易不得入御花园,好在今日小天子发了话。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过御花园正门,龙津池就在几百步外。 凌凤池直视前方隐约波动的粼粼池水,把叶宣筳塞过来的“中策”又退回: “龙津池到了。奉小天子圣意,去寻她认错。” 叶宣筳:“……” 日头当空。 章晗玉又懒散地靠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 在水面波光粼粼的强烈反光里,眯眼注视着两道人影逐渐走近。 “凌相,叶少卿,两位栋梁臣不在大殿伴驾,怎么自己来了御花园?” 她懒洋洋地抬起蒲扇遮阳:“两位来赏花的?总不会专程寻我的吧?” 凌凤池的脚步停在三尺外,直视前方金光湖面,并不搭话。 叶宣筳忍气吞声走上两步,长揖到地,面无表情念词: “上回送入宫的白凤鹦鹉,是在下思虑不周。叶某已经当面向小天子请罪,又奉小天子之命,来寻章宫人请罪。还望章宫人胸怀大量,冰释前嫌。” “哦,来请罪的。”章晗玉不冷不热道。 遮阳的大蒲扇撤下,露出半张如画动人眉眼。 “昨天我还奇怪,清晨好好挂在窗外的鹦鹉笼子,下午怎么没了。不瞒凌相说,我喜欢那只白凤鹦鹉,打算在御书房多挂几日,凌相怎么不声不响把鸟笼子提走了?” 凌凤池的目光在对面明眸朱唇的动人面容上一扫而过。 落在在红润的唇瓣处时,停顿须臾,挪开视线,继续直视前方水面。 “何必故意插科打诨,转开话头?叶少卿还在对你长揖赔罪。” 章晗玉装作没听见,悠然又躺下了。 “我若不愿‘冰释前嫌‘,就是肚量不够广大了?” 晾在旁边的叶宣筳给气得不轻。 好个阉党门下第一爪牙!被褫夺了官职罚入宫,居然半点没吃教训,依旧得理不饶人啊? 叶宣筳不情不愿弯下的腰瞬间站直了。 他赔什么罪?跟谁赔罪?! 算起来他许久没见章晗玉了。两边乍然打个照面,叶宣筳骤然一怔,视线定住。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深浅浅的青。 浅青色半袖,黛青色长裙,纤长如鹤的脖颈从白色交领中露出半截,浓密乌发挽起,发髻间插一只穆太妃赏下的青玉簪。只有眉心点的朱红花钿,是身上唯一艳色。 这身打扮无论颜色还是布料在宫里都寻常。不知怎的,穿在她身上时,只让人觉出两个字: 清贵。 章晗玉不笑时显得难以接近。抿嘴笑起来时,唇角边露出的小小的梨涡,却又显出几分狡黠,冲淡了身上只可远观的清贵气度。 两边视线对上的瞬间,叶宣筳一惊,仿佛有个铜罄在耳边重重敲击,敲得他头晕目眩,早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后半段噎在嗓子眼里。 面前这明眸皓齿的绝色美人……?! 章晗玉抬头便望见这位凌党门下第一爪牙在发愣,嘴角一翘,浮起习惯性的嘲讽微笑。落在叶宣筳眼里,居然觉得耀眼动人。 “肚量广大……”叶宣筳本能地重复起章晗玉的原话,自己也感觉不对,吸了口气,把视线仓促挪开了。 他不自觉地也摆出目不斜视的姿势,直盯前方纱帐子,公事公办念完后半截的谢罪词。 说罢掉头就走。 叶宣筳纷乱的脑海里乱哄哄想: 好个诡计多端的章晗玉!她居然穿起女装扰我心神! 该死,她假扮男人时让人恨不得扒下那张好皮囊,露出里头漆黑心肠。她穿起长裙梳起女郎发髻点起眉心花钿居然这么好看! 第21章 从背后传来章晗玉的喊声:“哪有叶少卿这般敷衍的?谢罪词毫无诚意念完,我这苦主还未回复呢!你回来——” 叶宣筳跑得更快了。 他身上的绯色官袍显眼,后方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走动行迹。只见他绕过龙津池半圈,直奔对岸而去。 章晗玉越喊人跑得越快,她也觉得有意思,乐了一阵,扭头对留在池边的人说:“叶少卿去得无影无踪,倒仿佛晗玉是什么吃人猛兽似的。还好凌相不怕我。” 凌凤池立在水边,叶宣筳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池子对岸,显然不会再回来。 他昨夜睡得不好,两边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叶宣筳是相识多年的,胜在听劝讲理,懂得轻重缓急。虽说性子疏放惯了,不拘小节,但遇事决断,是个可以放手做事的能臣。 凌凤池自己是谨慎周密的性情,两人一起商议常有互补之处。 过来御花园前,他原本和叶宣筳说好: ——二人共同去御花园龙津池走一圈,探查由章晗玉筹办的春日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蹊跷处? ——假设有人趁春日宴的机会,打算暗害凌六郎,会从哪几处下手? ——今年宫宴设在水边,与以往惯例不同。龙津池水深几何,能否淹人,是这次探查的重点。 …… 如今倒好,叶宣筳不知发什么癫,扔下他独自跑了! 清净水边,视野广阔。只剩他和章晗玉单独相对。 平湖般的表面下,一股暗流开始翻江倒海。 这股暗流,从昨夜辗转思虑、久不能寐的深夜里,就在他的心底涌动激荡不休。 凌凤池站在池边默想:当初她投效阉党,认贼作父,真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 法理不能超脱人情。若她有不得已的难处,只要愿意向自己和盘托出,他亦可郑重承诺,从宽处置。 她身为名门遗孤,父母自幼遭难,失了管教,以至于走入歧途,非她这孤女之错。 若她当真有不得已的隐情,自己可以为她做下担保,将她从终身劳役的宫廷苦役中释放归家…… 池岸对面传来一阵躁动。 七八名干练官吏脱了袍子,穿一袭短打衣裳走近水边,手持长篙,在水里戳来戳去,开始测量水深,查探污泥。 这些官吏是叶宣筳带来的大理寺属吏。 他人虽然莫名中途跑了,好在还记得今日要做的事,回禀了小天子,以“向章宫人赔罪、协助准备宫宴”的名头,派出大理寺干练官吏,重点勘察这次春日宴的举办地:龙津池。 近水危险。 水边污泥,可以藏利器。污泥本身积淤太深,泥深可陷人。水深可溺人。 宿敌婚嫁手册 第24节 这次春日宴定在水边,朝野哗然,各个痛骂章晗玉居心叵测,不知打算如何害人。 凌凤池立在水边,注视几名吏人忙忙碌碌,将七尺长的长篙笔直插入水中,又拔出查看水痕,如此几次三番。 看着看着,他的神色微动。 池中水浅,不足以溺人。 凌凤池心里闪电般地想起凌六郎。 六郎春潇身高七尺八寸,站在龙津池里,水深只怕才过腰。 昨日也是个晴天,同样有暖风阵阵,刮过平湖。有个人凑近他身侧轻声耳语: “看顾好他呀。” 她如今已是被罚入宫劳役的宫人身份。 就如大理寺官员建言书“上策”所说的:只能办好,不能犯错。 或许众人误会她了。 她只想专心筹备春日宴,并无害人之意,也深怕被人构陷,落下罪名。 凌凤池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昨日水边交谈的细节。 金光落在她皎洁若白瓷的面颊上,他可以感受到她在近处耳语时的呼吸,感受到一两根被风吹乱的柔软发丝拂过他衣襟。 入宫半个月了,她依旧没有穿耳洞。 暖玉色泽的小巧耳垂上,空无一物。 …… 凌凤池直视前方波光闪耀的水面,右手不自觉地开始缓缓抚摸腰间挂着的白玉牌。 他站在清净无人的水边,不回头地开口问询: “此处说话可方便……?” 话还没问询完,原本没骨头般躺在美人榻上的章晗玉忽地哧溜一下,重新坐起身:“慢着!” 水边说话不方便! 但凌凤池早有准备而来,人就在面前,不问个清楚,如何肯罢休。 他侧了下身,转向数尺外的遮阳纱帐。 “昨日水边——” “好个诡计多端的凌相。” 美人榻上半躺半坐着的章晗玉一抬手,蒲扇挡在两人中间,晃动几下,把皎色面庞挡住了。 章晗玉在蒲扇后道:“我正奇怪着,叶少卿好端端入宫来,人怎么发失心疯跑了。如果有凌相在背后授意于他,假借当面道歉,实则替凌相寻一个单独会面的机会……那便说得通了。” 凌凤池的心往下沉。 声线也沉冷下去。 “并非我之授意。何必以阴暗心思揣度他人?” “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章晗玉轻笑起来。 “哎,凌相,你恩威并用,屡次企图让我改换门庭,投靠于你。今日又私下单独见面,难道不是为了再一次的劝降,诱我背叛义父?” 或许面前水波刺眼的缘故,也或许是今日的阳光太晒。风里传来的字字句句,全是不动听的言语。 凌凤池想即刻拂袖便走,但脚却立在原地。 凤眸凛冽,眉峰拢起,再望向对面之人时已带着说不尽的寒意。 “章晗玉,你这五年间认贼作父,从头到尾,毫无半点悔意?也并无半分不得已的隐情?昨日池边你与我说——” “别说了,凌相。“章晗玉无奈地挥两下蒲扇,人又躺了下去。 自己那位干爹派来盯梢的人,凌凤池看不见,她心里一清二楚,有一个在桥下的石墩子蹲着,还有俩在对面的高楼上盯着呢。 凌凤池此刻的眼神如万年寒潭,黑蒙蒙的,她有点顶不住,索性挥着蒲扇扇风,随口漫应: “宫中日子无聊,随口说两句逗逗凌相,别太当真。太认真就无趣了。” 耳边没再传来一个字。 凌凤池立在池边不动,仿佛变成一块修长的冰川大石。对岸几名吏人拿着长篙忙活个不住,不断有报数声隔着水面传来,显得水这边格外冷清。 “池边水深三尺,池中央水深五尺半!” “这边池子同样水深三尺!” “淤泥半尺,无可疑物!” 半个时辰功夫,几名勘察官吏沿着水岸勘察过五十处位置,一一记录在案。 一名大理寺属官小跑着奔来凌凤池这边,回禀道: “勘察五十处。池边皆水深三尺,池中水深皆为五尺半。” “下官等查阅过宫中起居注。龙津池乃是高祖皇帝时人工开凿的池子,当初特意修得浅,就是为了防止误溺宫人。” 说着递来百年前高祖皇帝起居注的摹本,指着其中一页,果然清清楚楚记录道: “龙津池深三尺,中央五尺半,可夏日行舟,而无宫人落水误溺之虞。” 两处记录吻合,凌凤池微微点头,紧绷至今的眉眼终于和缓三分:“今日辛苦。各位随叶少卿出宫罢。” 身后的纱帐子从里撩起一条缝,章晗玉慢腾腾摇着蒲扇,卧在美人榻上笑看着,显然听得清楚。 凌凤池转身与她对视片刻,章晗玉仰着脸,水色润泽的唇开合,看似要说什么,凌凤池冷然收回目光,径自往石桥方向走去。 只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心底始终有隐约不对的感觉升起,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身后似乎有水声。凌凤池的脚步一停,视线往身后斜瞥。 勘察吏人们都已散去,七尺高的长篙散落地上,不知何时被章晗玉拿起一根在手里,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人坐在金光闪耀的池子边。 心底隐约不对的感觉瞬间警铃大作!凌凤池即刻停步,盯她到底要做什么。 却见章晗玉貌似随意地坐在水边,在靠近池岸的水面下四处东捣捣,西戳戳,不知戳中了哪处,手里的七尺长篙忽地往水下探去—— 笔直没顶。 凌凤池只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声响。 龙津池果然有问题! 大理寺干吏都未察觉的疏漏,却被她自己当面揭破?为何? 她的态度反复无常,为何? 短短瞬间,脑海里闪过众多的“为何“,各个无解。但七尺长篙没顶是不争的事实。 下一刻,凌凤池的眸光凌厉起来。 “叶宣筳!招回大理寺勘察官吏!” 沉着的脚步声再度响起,由近渐远。等章晗玉再抬头望时,凌凤池的身影已经走过石桥,向对岸方向大步走去。 “哎,又生气了。走这么快。” 章晗玉抛开竹篙,觉得颇为新鲜,又咂摸出几分好笑。 “君子修身养性的功夫呢?从前也不见他这么爱生气。” 第22章 才撤走的大理寺众官吏还没走到宫门,就被紧急召回。 围绕偌大一片龙津池,折腾了整个早晨,擦着冷汗送上第二份勘察文书。 凌凤池把勘察书收入袖中,走出御花园,直接去政事堂。 叶宣筳在政事堂偏厅拜见陈相,拜见时嘴里还在痛骂,好个奸猾多端的章晗玉,大理寺的探查老手险些都被她蒙在鼓里。 “老师,水深三尺的龙津池边竟然挖下八尺陷洞,以淤泥覆盖,踩下去直接没顶啊。这次春日宴危机四伏,还请老师劝诫同僚,切莫走近水边!” 陈相也是叶宣筳的老师。 说起来,叶宣筳跟随陈相学习的时间,比半路拜师的凌凤池还要久些。 陈相叹了口气,转头问自己另一个得意门生:“凤池,水下八尺陷洞被当场查获,章晗玉如何解释?” 凌凤池语气沉静一如平常: “她的说辞是:水獭打洞,人能奈何?” 龙津池是活水,宫外的水獭顺水游进龙津池四处钻洞,虽然罕见,但也说得通。 陈相气笑了。 “好个狡辩之术。水獭打洞,人能奈何。她兴风作浪,我等也不能奈何?” “老师。“凌凤池阻止了陈相起身去政事堂大堂和姚相商议的举动。 “有件事须告知老师,八尺陷洞,大理寺吏人起先并未查出,是章晗玉自己主动指认给学生看。” 陈相一怔,沉吟不语。旁边的叶宣筳冷笑道: “那又如何?众多大理寺干吏查不出,她随随便便戳两下便戳出了陷坑。不是她指使人挖的,真当是水獭挖的不成?老师,还是要尽早‘倒章’!怀渊,大理寺呈交的上策和中策,择取其一,早早决断!“ 凌凤池抿了口茶,道:“都不可。” 陈相接过大理寺的两封“倒章“建言书,细细读了一遍: ”所谓上策,需要随机应变,漏洞颇多,实不可行。“ “倒是这道中策,由政事堂签署文书’大赦宫人’,把章晗玉驱离小天子身边。再把她嫁了,看管于后宅,倒是环环相扣,可行啊……” 凌凤池又道:“不可行。” 凌凤池向来尊敬师长,极少态度强硬地当面驳斥老师意见。他的第二句“不可行“甫一出口,陈相瞬间沉默了。 偏厅里陷入一阵沉寂,叶宣筳尴尬地起身左右打圆场。 宿敌婚嫁手册 第25节 “中策之所以为中策,正因为需要牺牲一位年轻儿郎的福祉。需得他迎娶章晗玉,听起来名正言顺,才能安抚住小天子。” “但章晗玉性情不正,哪堪为妻?正所谓娶妻娶贤,她生下的孩儿,谁知会不会随了她的性子,败坏家门清誉?怀渊说’不可行’,定然顾虑于此,不忍心害了哪家儿郎。老师无需误会哈哈哈哈……” 陈相面色和缓下来,颔首道:“凤池性情清正,不愿误人子弟。但此计甚妙,京中儿郎众多,找一个合适人选应不难。“ 说着说着,陈相环顾两位得意门生,神色忽地一动。 “说起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此间厅堂中就有一位极合适的人选。“ 凌凤池的凤眸眼尾细微一跳。眸光复杂半阖,开口道: “老师……” 陈相却越过他直接转向叶宣筳。 “宣筳,你发妻早逝,遗留下两个孩儿,其中可有男丁?” 叶宣筳点头称是。 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大都娶妻极早,他十七岁便娶了亲。可惜发妻孱弱多病,生下两个孩儿便早早过世了。 “发妻留下两个幼子,都是男孩儿。” “如此极好啊。“陈相抚须沉吟道:“发妻留下两个嫡子,你留在身边亲自照看,长大可继承家族门第。膝下又无女儿,无需担心后院教养出差错。” 叶宣筳当时便震惊了,“老师的意思是……” “如此听来,确实可行!”姚相大步走进门来。 他是政事堂宰相之首,声音高而响亮,人还没到,嗓音已经远远地传了一路。 姚相越过陈相和凌凤池,走到慌忙躬身长揖行礼的叶宣筳面前,上下打量起来。 叶宣筳瞠目结舌,听姚相替他安排: “膝下已有两个嫡子,叶少卿,你就当娶个继室了。明媒正娶,不算辱没了京兆章家门第,小天子那边容易应对。成婚后将她严加看管,不许纵出家门。料她以后再翻不出风浪。” 叶宣筳:“我、我不……我……等等……” 凌凤池忍耐地闭了下眼。两边的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动不休。 格一声轻响,手里的茶盏磕去桌上。 他站起身道:“姚相,此事再议。凌某有急事先去处置片刻。”笔直走出了偏厅。 偏厅里的叶宣筳还在结结巴巴推脱:“姚相,缓一缓。下官从未想过此事啊。下官和那章晗玉结怨深久……” “要的就是结怨深久!呵呵,不急,你再想想,等凌相回来再议……” —— “老祖宗,章宫人来了。” 今晚风大,吹得老巷子里头几盏石座灯的灯芯东摇西晃。章晗玉站在吕钟面前,只觉得两边的影子都张牙舞爪。 吕钟眼皮都不抬,噗地吐出一只鸡爪子,碎骨头溅到她鞋面上。 “好孩儿,今天你在凌凤池面前长脸了。七尺长篙这么一戳,辛辛苦苦准备多日的水下坑洞,你全掀出来给人看个清楚,也不见凌凤池许你什么好处?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章晗玉神色自若,上前拜倒: “多谢干爹信重,愿意当面给晗玉解释的机会。晗玉是那种吃亏当做福的傻子么?给他看一个明坑,必然早备好了更大的暗坑。” “哦?说说看。” “今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赴宴众官员都知道池边有深坑,必然戒备,轻易不走近龙津池……” 章晗玉在大风里凑近吕钟耳边,轻声道了一句: “但御花园能溺死人的地方,可不一定非得是龙津池啊。” 吕钟拍腿大笑。 “好个声东击西!” “干爹明鉴!”章晗玉殷勤服侍布菜,“孩儿一片赤诚之心侍奉干爹,等明朝春日宴上,便是手下见真章之时。” “凌六郎虽说告了假,但孩儿有的是办法让他自己走进宫门。不知干爹有否打算移步御花园,前往观看明日的盛景……” 吕钟噗地又吐出一个鸡爪,惬意地眯起眼睛: “替太皇太后娘娘守孝也满四十九日了。春日宴上,咱家必然要在小天子面前露脸。明日盛景,怎能不看?” 大风吹得长巷中的油灯明暗不定,巷子当中的模糊人影摇曳,偶尔传来几句交谈。 章晗玉再次走出窄巷,这回听身后的铜锁声已经毫无波澜,镇定地提灯走出掖庭宫门,直奔小天子寝殿方向。 全恩远远地迎出来,忧虑担心又不敢问,小心翼翼地看她神色。 “别看了,今晚一切顺利,明日照我的安排去做,也会诸事顺利。” 章晗玉唇边带一抹细微的笑,不熟悉的人瞧着只觉得笑意动人,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出是冷笑。 她边走边低声叮嘱:“我那位干爹对我早生疑心。今日为他布菜,他一口都未动。” “明日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时刻盯着。” 春日宴,百官汇集,小天子穆太妃俱在。众目睽睽之下,干爹要她献上投名状,把凌凤池幼弟六郎的性命留在御花园。 “春日宴上,我是何等角色?”章晗玉指自己问。 全恩眨巴着眼睛说:“您老人家,当然是协助穆太妃的筹办宴席之人啊。” “不。”章晗玉纠正他:”我是苦主。” “……啊?” “明朝春日宴上,众目睽睽之下,我要把自己沉在龙津池里,几乎丢了性命。” “啊?!!” 全恩手一抖,提的羊角灯掉在地上。章晗玉替他捡起,拍了拍灰,递还回去。全恩哆哆嗦嗦地拿在手里。 章晗玉边走边低声跟他说起自己的筹划。 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淹没水中”,险些“被害了性命”,咬死苦主的身份。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春日宴的筹办人。筹办人自己溺在龙津池里,当然不可能是失足落水,必然有人蓄意谋害。 “我这苦主什么都不必说,自然有人去查。查到有人盯梢我的行踪,那当然是害我之人了。再顺藤摸瓜,继续往下查——”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 全恩紧张地都气都喘不匀:“盯你的都是小卒子!最多查到俞、马两位内常侍。再往下只怕查不动。吕大监最擅长丢卒保车,等他缓过一口气,您老人家在宫里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放心,他老人家的日子不会比我好过。” 章晗玉轻飘飘道:“知道我找你商量什么吗?” 全恩后脖颈的汗毛都紧张竖起,听她轻声细语地道: ‘明日最关键之处:我得真落水,但又不能真溺死了。动作若慢一步,等盯梢的人回过味来,说不定会把我直接按进水底。” “你掐准时辰,见我准备往水里跳——即刻撒腿就跑,飞奔通知宴席中的凌相。叫他来救我。” “让凌凤池盯着往下查。抽丝剥茧,查出我被逼迫加害凌六郎的事。我那位好干爹不死也脱得层皮。” 全恩越听越凶险。 “凌相?孩儿喊得动他?他会来救您老人家?!” 眼见朝堂老对手落在水里扑腾,他不补一脚都算人品好了! 全恩只想想小腿肚子都要开始转筋: “孩孩孩儿如果说破了嗓子,凌相压根不信呢?他不肯来救呢?他端着宰相架子跑不快呢?” 章晗玉本来聚精会神谋算的心神忽地飘开一瞬。 他会信么?真会来救? 两日前的龙津池边,金色暖阳下,凌凤池仿佛万年寒潭般的雾蒙蒙的眼神又出现在面前了。 “前后欠了凌相不少次。他不肯来……” 她轻飘飘地道,”就当我欠他的,这条命还他。” 全恩后背的冷汗唰得一下全出来了。 这筹划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能指望凌相一个,要不要换个人喊啊。或者多喊几个……” 章晗玉自己倒显得无所谓。不就是赌命?她出仕这几年,仿佛百尺高处走铁索,哪天不在赌命? 死在义父手里,家人都保不住。死在凌凤池手里,他只要想起全恩喊他救人而他未去,这份用命换来的愧疚之心,足以让章家家人得凌氏庇护,安稳度过余生。 “凌相腿长跑得快。”她淡定道:“就喊他一个。” 第23章 三月二十八,春日宴。阳光如金。 章晗玉踩着扶梯,登上木阁高处,俯瞰御花园。 宫宴即将开始,文武百官陆续进御花园。她站在木廊高处俯瞰,正好看见凌凤池踩着金色晨光步入门来。 众多赴宴官员围拢寒暄当中,凌凤池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笔直走过宫道,转过一个弯去。 章晗玉盯着那道修长背影看了一阵,满意地挪开视线。 果然好长的腿。 只要他愿意,从宴席场地奔去对岸捞她应该花不了太久。 如果他不愿捞她……那今天可就刺激了。 赴宴官员越来越多,她正要回去木阁里,视野忽地闪过另一道绯袍身影。 章晗玉嫌弃地转过头去。 叶宣筳那晦气东西,他怎么也来这么早? 宿敌婚嫁手册 第26节 她随意在木阁四处走动,时不时地查验案上新摆放的茶碗花瓶,木板地新铺的蒲团。两名内宦亦步亦趋跟随她身后。 “铺陈得还算仔细。”章晗玉满意地一点头: “干爹今日莅临木阁,不可有丝毫怠慢了他老人家。木阁里缺什么,速速报与我知晓。” 这两名内宦,当然是她义父吕钟的心腹。其中一个问: “宫宴即将开始。但凌六郎,今日似乎没来哪?” 章晗玉轻笑了声:“干爹问的?凌六郎被凌相拘在家中,不许入宫。“ “但我已派人接应凌六郎,诸事顺利,请干爹放心。“ 即将开始的春日宴上,她义父吕钟,指明一场好戏,要看凌六郎当众溺水,横死在他长兄凌凤池面前。 观赏“好戏“的地点,就在龙津池西边的这处木阁。 而她确实准备了一场大戏,却不是她义父想看的那一场。 想到这里,章晗玉的唇角微微一扯,露出略嘲弄的笑意。 * 御花园宴席中,叶宣筳身穿显眼的鲜亮绯色官袍,更衬得眼下发青,仿佛白日飘荡的一只游魂,飘来龙津池水边,凌凤池身侧。 “怀渊,你怎么站在水边?当心水下八尺陷坑。” 今日赴宴,文武百官相熟的早已彼此告诫,这次春日宴危险! 龙津池危机四伏,水下暗藏八尺陷坑。 赴宴诸位同僚,更衣需结伴同行。切莫落单,切莫靠近水边! 凌凤池并未言语,目光越过水面,遥望石桥方向。 章晗玉正缓行过桥来,御书房伺候的内常侍全恩迎过去说话。这两人最近走得近。 她今日穿得还是一身深深浅浅的青,发髻间依旧插着那支青玉簪,挽了个不同的发髻,浓密发鬓斜斜堕在侧边,露出一节白皙如羊脂玉的脖颈。 有心思盘弄头发,心情不错? 凌凤池心底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被他瞬间压下去了。 宫宴即将开始,圣驾未到,宴席四周人声鼎沸。 凌凤池的目光直视水面,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桥上。 扑面而来的水上春风带出燥热之气,无端搅动心湖。 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渐渐行过桥来,越走越近,一股毫无缘由的烦躁气从心底升起。 凌凤池低低吐出一口郁气,转身和叶宣筳离开水边。 宴席还未开始,叶宣筳一屁股坐在他身侧,唉声叹气,神色烦恼。 老师竟劝说他为了朝廷大义,把章晗玉娶回家去…… 怎会有这等离奇事砸在脑袋上! “怀渊,你看见她了?姚相和老师都劝我娶她做继室,我心中实不情愿!” “昨晚姚相去了我家里……哎,不知如何跟我父亲说的。父亲居然也来劝我点头!” “两个孩儿昨晚都听说了。大郎和二郎哭着来找我,说不要新母亲进门。” 叶宣筳心烦意乱:“我又哪想娶她入门!章晗玉进了我叶家,后宅只怕再不安宁,以后不知得花费多少心思镇压于她!大理寺公务事不省心,回家家里又不省心……” 同窗好友倾诉烦恼,凌凤池今日却不如以往耐心好,神色淡漠,声线近乎冷淡。 “你决意不娶,回禀家中和姚相即可。身为四品大理寺少卿,难道家中能强按你低头?” 叶宣筳露出纠结之色。 凌凤池一句点破之事,他如何不知? 昨晚被两个孩儿扯着衣裳哭喊不要新母亲,新母亲坏……他当时便决意回绝这桩离谱的婚事。 怎奈何他眼睛太好。 方才站在龙津池边,远远地一瞥,他看见章晗玉了! 她今日换了个宫中流行的堕马髻,慵懒中显随性,极符合她这人的散漫性子,池边漫步,风吹衣动,阳光如洒金,步履如凌波,飘然若谪仙…… 她在石桥上走一趟,宴席这边声音都小了。不止入宫赴宴的群臣个个神色各异,就连值守的金吾卫儿郎们都偷偷瞄个不住。 他若推拒不娶章晗玉,姚相和老师定会另寻愿娶之人。 就冲她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自己今日回绝了老师,不等明日就能寻个新夫婿给她! 叶宣筳心中纠结万分,却理不清这股混乱从何而来,也就不能说给凌凤池听,只叹气个不住。 “怀渊,老师让我今日决断,明早便要告知小天子御前。我却难以决断啊。” 他烦恼地以长筷敲击案上空杯充作节拍,吟道:“唏嘘哉!难啊,难。取舍难。” “怀渊,我若同意娶她做继室,以后你来我家中,她章晗玉便是叶家妇了。你可会耻笑于我——” 凌凤池忽地抬手取过他正铛铛敲的空酒杯,放去食案边角:“宫宴非放诞纵情处。“ 随即起身离席:“失陪。“ 叶宣筳瞠目看好友走远。 他的满腹牢骚才发到一半,人怎么突然走了?还斥了他一句“放诞”。 凌凤池向来温和耐心,从不苛刻友人啊…… 等等,他怎的又独自去池边了? 龙津池危险! 便在这时,耳边响起天子出行的响鞭声。 雅乐大起,御辇入御花园。小天子严肃地绷紧一张圆鼓鼓的小脸,牵着穆太妃的手入座。 群臣山呼万岁,春日宴正式开始。 章晗玉人在池边,眼看宫宴有条不紊地举办,并无任何混乱错漏处,起身就要沿着池岸往石桥方向去,身后却被人猛一扯。 全恩今天的面色可不大好,脸白气促,焦虑得险些要晕厥过去。 “凌相的位置在最前头一排!走来池边就得两百步!等他从席位间起身,慢腾腾地过桥,谁知要多久?不行,别急着往水里跳,我这边去请凌相,你在水边数五百下再跳。“ 章晗玉啼笑皆非:“我数五百下才跳,你正好请凌相过桥,眼看着我贼喊作贼,自个儿往水里跳是吧?” “少磨唧,按我吩咐的去做。我学过一点闭气功夫,轻易溺不死。“ 全恩绝望地满头乱抓头发:“您这主意……哎,这主意……” “置之死地而后生,博的就是一线生机。” 章晗玉收敛了笑意,目光扫向西面。 御花园处处都是浓密的长青树荫。西面被树荫遮蔽的后方,显出木阁檐角。 有几道人影在栏杆处一闪便不见了。 她义父吕钟刚刚在春日宴上露了面,拜见过小天子,此刻人去了木阁,等着观看今日当众溺杀凌六郎的“盛景”。 “眼下时辰还早。等宴席过半还不见凌六郎入宫,干爹便会起疑心。拖不了太久。” 章晗玉轻声叮嘱全恩,“我现在过桥去池对面把自己沉了。事若顺利,我便能鲤鱼化龙,从夹缝中脱出一条生天。” “看我走过石桥,你数两百下,即刻去请人。早了迟了,于我都是大祸……咦,他在盯我们。” 章晗玉停下话头,全恩飞快地挪远两步。 凌凤池在宴席中回身,凤眸缓缓地眯起,对上水边并排蹲着的二人,示意全恩近前说话。 全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跑上前跟凌凤池行礼。 “凌相有何吩咐?” 凌凤池盯了眼水边蹲着的浅青色背影。 目光扫过全恩强自遮掩的苦瓜脸,他不动声色问:“刚刚章宫人指派你做事?” 全恩矢口否认:“没没没,章宫人哪能指派咱做事,咱也不答应啊。” 见他坚决不认,凌凤池思忖着道: “小天子命你照看章宫人,我亦知不容易。今日有拿不定的为难事,你来宴席中寻我。” 全恩苦哈哈地一咧嘴。 没法商量! 人家来赴宴,章宫人今日来搏命。 等下他喊凌相救命,凌相到底会不会信他的说辞,会不会去对岸救人啊?! 章晗玉定下了“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倒轻松得很,惬意蹲在龙津池边拨水,暖热的春风从身后吹来。 身后盯来的那道目光,直到宫宴中途、小天子离席时才挪开。 群臣敬酒三巡,小天子象征性地饮一口酒,吃两道菜便退席。 池边的章晗玉目送小天子离去,轻轻吁了口气,下定决心,也站起身来。 万事俱备,是时候了。 这边全恩终于得了空,赶紧瞄向石桥,陡然间惊得一个激灵…… 章晗玉已经上桥了! 全恩本能地望向凌凤池的坐席,顿时惊得他小腿肚几乎转筋—— 坐席居然是空的! 他的老娘啊,凌相人去了何处?! 刹那间,全恩涌出了满头满脊背的冷汗。 人呢? 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凌相人怎么不在坐席? 宿敌婚嫁手册 第27节 再一闪神的功夫,章晗玉已经漫步在拱桥中央。眼看要下桥去对面池岸,往事先给她自己准备好的溺水处行去,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全恩绝望地想大喊,回头看一眼啊!凌相人没了!叫他到哪里喊人去? 好在上天无绝人之路,下一刻,全恩终于看到了凌凤池的身影。 他独自站在龙津池水边,修长身形被遮阳纱帐挡去大半,目光越过粼光水面,正远远注视着石桥方向。 全恩一把抹去额头渗满的冷汗,什么也顾不上了,撒腿狂奔过去,“凌相!” 急得快破音的嗓门勉强压低,他崩溃地喊:“凌相,快救人呐!迟了就来不及了!” 凌凤池眉眼带一丝不明显的郁色,并不回身,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石桥,只问:“救何人?” 全恩抬手往石桥上的浅青色身影处一指,张嘴急迫道:“章宫人她——” 章宫人她,现在还没下桥呢。 哎哟,喊早了! 全恩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但话都出口了,如何能塞回肚皮里? 凌凤池听得清楚,神色一凛,瞬间转身直视全恩,目光凌厉起来: “章宫人如何陷入危险,需得本官搭救?” 全恩舌头跟牙齿磕绊个不停:“章宫人,她,她眼下还不危险,再过一会儿才、才危险……“ 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凌凤池拧了下眉,并不多费口舌,即刻沿着池岸往石桥方向快步走去。 全恩被晾在水边,目瞪口呆看着凌凤池三两步上了桥,心里混乱地想:“凌相果然腿长,确实走得快!” 凌相走这么快,会不会撞见章宫人自个儿往水里跳的场面?别哇! 第24章 《入v章》 章晗玉走得不紧不慢。 下桥两百二十步,路过假山,重重树冠掩映当中,便是她给自己选定的溺水宝地。 水下同样有个八尺坑洞,她一脚踩进去,人便没顶。 宫宴中途、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宫宴的筹办人,竟然掉入水中险些溺死,并且是溺进她明显早知晓的陷坑之中…… 按常理推断,当然不可能是她自己跳进去的,显然被人蓄意谋害,有灭口嫌疑。 小天子必然震怒严查。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义父吕钟。 吕钟就算能脱身,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至于她自己,从“意图害人的阉党贼子”,一举转变为“险些被阉党暗害的苦主”…… 以后可以走的路就宽了。 比方说,穆太妃和小天子同情她差点丢了命,特旨把她升做女官。 她可以挑挑拣拣地吐露一些阉党内情,当做对凌凤池“救命之恩”的报答。 再哭诉几场,表达自己忠心被害的委屈和对义父的不舍情谊: “干爹手下有奸人害我!还请干爹给孩儿做主!” 以吕钟的疑心,他必然怀疑手下几员大将起了内讧…… 寻准时机,她可以再度搭上干爹,表现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决心。 与其赶尽杀绝,把她彻底逼迫去对面,吕钟会再一次地极力笼络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做墙头草的感觉好啊。 左边摇摇,右边摆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每天睁眼就是乐子…… 章晗玉嘴角愉悦地翘起。 还是那句话,日子不管好赖,只要能过,怎么都能凑合着过。 她当然挑一条最省力的日子过。 走到下桥八十步,此处没有假山阻挡,龙津池两岸可以互相望见。 章晗玉走在水边,心思忽地微动,远远地看了眼对面。 一眼边望见全恩急得上蹿下跳,不停给她打手势,示意她往后看。 章晗玉绝不往后看。 开玩笑,干爹今日亲自盯着她呢。互相撞见了有什么好处? 她继续慢悠悠地沿着水边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自己感觉出不对了。身后有人在追她,追赶甚急。盯她的眼线不至于跟这么近才是。 而且这脚步声……听来有些耳熟? 章晗玉瞬间回头。 看清身后追赶而来的身影时,她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 凌凤池腿长步大,三五步便下桥赶上来,拦在她面前。 “全恩道,今日你有危险。”凌凤池声线沉着冷静,带出不容置疑的安抚保护之意。 “可是你那义父要害你?莫怕。把你知道的内情告知于我,我护你安全。“ 章晗玉慢慢吸了口气,好小子全恩,坑爹啊你…… 这也喊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跳池子呢。 她磨着牙笑了下。事已至此,只能坚决否认到底。 “全无此事。” 阳光太盛,凌凤池迎光而立,闭了下刺痛的眼。 被刺痛的,又何止是双眼? 他刚才过桥急奔而来,心底又何尝不曾升起一丝隐约期盼? 她被阉党反噬,性命危急关头,心中会升起悔意…… 被轻飘飘四个字打得粉碎。 凌凤池的声线低沉下去:“此时此刻,自身难保,你依旧毫无悔意,替阉党遮掩丑行……” 胸腔又开始隐约闷痛,他吐出一口胸腹闷气,转身欲走,但脚步才迈开便停住,站在原地不动。 章晗玉其实也很混乱。 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她正在反复琢磨:他来了,人就站在面前,很好,那我还跳不跳? 眼见凌凤池又露出心灰意冷欲离开的神色,她心里一突,人来得不巧,人走了更要完! “等等!”她抬手一扯,拉扯住凌凤池的袍袖。 原以为拉不住人,没想到凌凤池才走半步就自己停下,轻易把人拉住了。 凌凤池不回头,也不走,人停在池边,任由她拉着衣袖。 越过水面的暖洋洋的春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章晗玉眨了下眼,感觉眼下的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她闪电般一侧头,转向对岸。 才下桥八十步,还没来得及走去假山石边,隔水遥望的龙津池对岸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 春日宴场地当中,文武百官汇集之处,有不少官员站起,众多视线追随着凌凤池突然离席过桥的身影,震惊地盯来龙津池对岸。 她一眼便看到了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众多惊恐眼神和不约而同抬起的手臂,朝同个方向,组成一道无声的呐喊: 【看对岸! 章晗玉要害凌相!】 章晗玉:“……” 才拉住凌凤池袍袖的手闪电般松开,若无其事背向身后,往池边踱去两步。 看什么看,能对他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 凌凤池居然还不走。 背身朝向石拱桥方向,声线低沉隐忍,满带忍耐之意。 “前日、昨日,你接连两夜,传书给我家六郎春潇。书信并未由门房转交,而是托人行鬼祟事,秘密潜入六郎房中,放于他书案上。” 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并不看身后的人,只略侧了身,把信递交过来。 章晗玉接在手里。 秘密送入凌六郎房中的书信落入凌家长兄之手,她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正中下怀,葱白指尖夹着书信在暖风里晃荡。 “知道是我送的信,你该不会连拆看都没看一眼?君子之道可不是用在这处的。凌相难道不想知道……我给你家小六郎写了哪些煽动人心之字句?” 说道最后一句,尾音带笑上扬,带出些漫不经心的诱惑意味来。 指尖习惯性地一晃,还要把书信在风里晃悠几下。 凌凤池分明面向石桥,背对于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抬起手,长且有力的指骨极精准地压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 章晗玉如何也想不到凌凤池会对她动手,夹着书信乱晃的两根手指登时松开,两封薄信便被风吹得飘了出去。 【踏雪独家】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封信飘落于池水当中,晃晃悠悠,沿着水波往池中央飘去。 可不能就这么顺水漂走了! 凌凤池有没有拆看内容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塞给凌六郎的所谓“密信”,里头只有两封白纸而已。 宿敌婚嫁手册 第28节 她那好干爹吕钟手下有刺探消息的绣衣使,有守卫京城的北卫军。 想要瞒骗过耳目,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索性做戏做足全套,传信给阮惊春,叫他夜里翻了两次凌府的院墙,做出哄骗凌六郎入宫受死的架势,果然把吕钟糊弄过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力打力,左右逢源”…… 这两封白纸,就一定得叫凌凤池亲眼看过,叫他明白,自己并无把他家幼弟弄死之心。 凌凤池对她不起杀意,“左右逢源”才算稳当了。 瞪着水里越漂越远的两封信,章晗玉气得心肝儿疼。 什么叫密信?信里藏秘密啊! 两封密信都取在手里了,还真有人能忍住不看?服了他。 不成,不能就这么沉了。无论如何也得当场取回,当场拆开,叫他看明白了! 章晗玉当机立断,即刻拢起长裙开始脱鞋。 脚下只穿着雪白足衣,几步便涉入浅水中。 对岸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惊呼,隔水听不清晰,只听到几个嗓音大喊: “不好,章晗玉要投水自尽!” 章晗玉:“……” 好好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的筹划要如何收场,她也说不准了。 随机应变罢。 她直奔水面上漂的书信而去。 身后却也传来了涉水声。眼角余光里扫过凌凤池宽长的肩膀,他居然拢起衣摆也下了水,往她的方向涉来。 阳光如洒金,金光点点散落在水面,又反射在两人肩头面庞。 近岸的池水只有三尺深,水中央才五尺半。章晗玉涉水奋力捞信,水才堪堪漫过腰身而已。 但凌凤池下水后,对岸的叫嚷声登时又变了。 隔水有众多嗓门震惊大喊:“凌相,保重自身!莫要中了奸人奸计啊!” 依稀又有叶宣筳喊破了嗓音:“水中有陷坑——!!” 章晗玉:“……” 水中有陷坑,不在这处,在百来步外的假山后头,给她自己准备的。 漂在水上的两封信都被捞到手里,她站定在只有齐腰深的水中,不冷不热回瞥一眼。 水深只有三尺,对岸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瞎喊,凌相你也瞎? 凌凤池却还在一步步地涉水走近。 阳光映照在他清隽沉着的眉眼间,与对岸乱糟糟的呼喊声相比,他此刻的表情过于平静了,却也不怎么像急于救人。 一步步地涉水近前,垂眸对视片刻,他问章晗玉:“水中可有陷坑?” 章晗玉听笑了,故意说:“有。两封书信,意图暗害令弟春潇;八尺陷坑,意图在众人当面明害凌相。凌相吓着了没有?” 凌凤池向来擅倾听,极能领会弦外雅意,她说的反话一听一个准。 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却完全无视了她的话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张旗鼓送进六郎屋里的两封书信皆无字。你对六郎只有戏谑之意,并无戕害之心。” 章晗玉一怔。 两封白纸书信,他看过了? ……看过了不早说!非得等她跳水里捞到信才说! 章晗玉迅速摸了把自己身上,不止腰身往下里里外外都湿了个透,水面上的衣襟袖口也浸满了水。 她当真被气笑了,好得很,蓄意报复是吧。 好容易才捞进手里的两封沉甸甸的沾水书信被她揉吧揉吧,捏成一团,揣进袖里。 “凌相知我苦心。”她做出感动模样,抹了下眼角,原本就沾了水的长睫更加湿漉漉的,动人眸光显得格外多情: “多谢凌相涉水救我,晗玉感动涕零,有秘事告知凌相,还请进一步说话。” 赶紧把人从毫无遮掩四面漏风的池水里引走! 上岸之后,她领他往前走百步,转入假山石后精心挑选的隐蔽池边,寻个机会把自己沉了,叫凌凤池救人,把今日乱成麻线的筹划推回正轨! 凌凤池立在水中不动。 章晗玉涉水激起的圈圈涟漪围拢在他周围,他此刻的神色有些不寻常。 兴许眼睫沾了水汽的缘故?一双凤眸显得黑蒙蒙的,仿佛寒潭表面笼罩不散的雾气,阳光也无法穿透。 章晗玉才向池岸走回一步就被扯住了衣袖。 她两边手肘以下的衣袖都泡在水里,布料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拖在水里走动都困难,被扯了一把再走不动半步。 她诧异起来,侧目而视:“凌相?” 凌凤池轻声道:“晗玉,你又骗我。刚才那句感谢,俱是敷衍,半点不真。” 章晗玉心里隐约感觉不对劲,凌凤池极少直呼她姓名。 之前听他喊了一次,还是在大理寺,他莫名其妙要送她玉佩示好的那次。当天他如何想的,到现在她也没琢磨明白。 眼下不是纠葛称呼的时候。 章晗玉幽幽地叹了声,委婉表示受到了伤害:“凌相,话不能这么说。晗玉这颗心虽不总是真心实意,但偶尔也有情真意切的时候——” 凌凤池道:“今日串通全恩,原本打算骗我什么?甜言蜜语将我诓去百步外,又打算骗我什么?” 章晗玉:“……”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嘴要说话,凌凤池却不愿听她说了。 他手中攥住她沉甸甸浸满水的衣袖不放,低喟一声: “你终究还是毫无悔意。然我思前想后,终究舍不得。” “晗玉,你莫怪我。” 章晗玉:? 她再满腹心思,也看出今日凌凤池不对劲了。 章晗玉即刻开始挣扎,试图甩脱他的桎梏往池岸去,边挣扎边喊:“来人,来个人!凌——” 身后攥住衣袖的力道却突然发力,一把将她拖了回去。她脚下踉跄倒回两步,在水里站立不稳,滚落池中。 噗通,巨响飞溅,水面动荡。 章晗玉整个人都沉进了水下。 事发过于突然,她咕噜噜吐着气泡,清澈水下的眼睛还大睁着,皎色动人的面容上罕见露出惊愕表情。 难道她从头到尾错估了凌凤池的杀意? 难道凌凤池从下水那一刻起,早已决心把她溺毙于龙津池? 她死不瞑目哇! 等等,这池子只有三尺深。 章晗玉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气泡,强行闭气,手脚在水下扑腾个几下,正要去摸池底—— 清澈的水中,入眼看见一片绛紫色衣袍,随着水波飘荡。 凌凤池整个人也沉入水下,向她探近。 阳光下池水清澈,她无处可躲,下一刻便被抱了个满怀。 男子宽大的肩背笼罩住了阳光。人体热度和池水凉意同时传上皮肤,在极度的惊诧和直冲头皮的紧张情绪之下,章晗玉的手指头几乎掐进对方的肩头肌肉。 她很难忘记凌凤池此刻的表情。 仅三尺深的清澈水面下,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做下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凌凤池冲她释怀地微微一笑。 那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欣慰和欢喜。 下个刹那,章晗玉只觉得贴近头皮处当真麻了一下—— 她绾发固定的碧玉簪竟被他抽了出来,随手抛去池中,沉入水底…… 那是穆太妃破格赐赏、她在宫里唯一能戴的玉簪子! 她眼睁睁看着,伸手去捞没捞到,气得连人在水下都忘了,张嘴要骂,嘴里咕噜噜又吐出一串泡泡来。 凌凤池垂眸看她片刻,安抚地揉了一把她散乱成水藻的长发。 章晗玉:“……” 池面激响,水花四溅,沉在水下的二人湿淋淋地破水而出。 岸边早聚集了大批官员,还有众多宫人内侍乱哄哄大喊: “不必撒网捞人了,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还救了……哎哟我的天爷。” 从闹哄哄的鸭子塘变作鸦雀无声,也就一个呼吸间的转变。 众人倏然闭嘴,瞠目看着同时落水的两人浑身湿透地现出身形…… 章晗玉失了浅青外裳,凌凤池不见了绛紫官袍,两人衣衫不整,章晗玉连满头长发都散了,水淋淋地趴在凌凤池怀里,女郎乌黑浓密的发尾披散覆盖在男子宽肩上,到处滴滴答答滴落着水,从池水中一步步上岸来。 ======== v后二更 ======== “阿啾!” 宿敌婚嫁手册 第29节 章晗玉打着喷嚏,头发半湿不干地散着,时不时擦几下身上滴落的水。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精心谋划多日,今天的春日宴到尾声,居然是这么个走向。 靠近龙津池池边搭建的一整排遮阳纱帐,如今倒派上用场了,她和凌凤池一人一顶帐子,在里头更换湿透的衣裳,服用姜茶驱寒。 “人算不如天算呐。“全恩蹲在身边小声地感叹。 “这才叫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您老人家今日误打误撞的,虽说半路出了不少岔子,但最后还是撞出个好结果来,凌相当这么多人面前把您给救了,吕老祖宗那边静悄悄的,至今不敢有任何动作……” “阿啾——!”章晗玉捂着通红的鼻尖。 “坏就坏在所有人都撞见了。我要的是他这种救法吗?” 全恩不敢接话。 今天本来一切按筹划走,坏事就坏在全恩把人喊早了。就像战前击鼓,头一锤子敲错了鼓点儿,后头的就只能一路崩到底…… 章晗玉心里升起淡淡的懊恼,但事已如此,懊恼也无用。 她一边擦着头发,思忖良久,对全恩道: “凌凤池不对劲。你找可靠的人手,去他的帐子里跑一趟,借口送点东西,听听看他那处的动静。有反常处赶紧回来告知我。” 全恩拔腿就跑。 帐子里安静下去。 章晗玉独坐了片刻,还在慢悠悠地擦头发,门外走进一个青袍小内侍,把一盘新鲜紫桑葚放置在案上。 她起先没在意,瞥过来人,顿时咦了声,把梳子放下了。 “竟是你来送东西?” 送桑葚进帐子的,居然是吕钟最近偏爱、总叫他四处跑腿的小徒孙。 章晗玉心神急转,顿时笑了:“刚才池边那场大戏,干爹都瞧在眼里了?他老人家派你来寻我问话?“ 小徒孙果然道:“吕大监问章宫人,今天这出好戏,可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问章宫人有什么可解释的?” 顿了顿,又轻声道:“吕大监在木楼上气得摔了盘子,自语一句:‘怕是留不得了‘。章宫人小心回话。” 章晗玉掂着梳子,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梳头发。 “干爹也瞧见了,我写给凌六郎、劝他入宫赴宴的两封信落在凌相手里。他心中深恨我,今日宴席又喝多了酒。” “他这等士大夫,平日里最能装模作样、沽名钓誉。但酒后原形毕露,我和他龃龉几句,他借酒乱性,竟然把我推去池中,水下掐住我脖颈,意图将我溺死在池底……” 小徒孙吃了一惊,眼睛瞬时大睁,听章晗玉继续幽幽地道: “好在龙津池水浅,我又略识水性。在水底扑腾了半日,我拔出穆太妃赐下的碧玉簪,奋力一刺!刺中他肩膀,他吃疼松手,我这才侥幸逃脱生天……” 小徒孙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问道:“凌相受伤了?沿路倒不曾听人说。” 章晗玉轻笑,“被凌相遮掩过去了。他吃疼便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当众溺杀宫人的罪名他不愿担,便把我抱住不放,遮挡住他肩头血痕,一步步走出水来,还博了个救我的好名头……” “劳烦你回去告知干爹,凌六郎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了。我和凌凤池已结下生死大仇,今后不死不休。” 小徒孙一溜烟地跑走。 重新安静下去的帐子里,章晗玉擦干了头发,取来铜镜,对镜开始梳髻。 刚才信口编出一大篇,七分真里掺三分假,说得她自己几乎都信了。 干爹会信么?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会儿。 铜镜里显出一双清澈动人的秋水眸。 她对镜歪了下头,镜中的美人便显出无辜的楚楚神色。 小徒孙肯定信了。 至于她那位干爹,半信半疑罢。 * 相比于章晗玉的帐子里清清静静,凌凤池的帐子里站满了人。 政事堂四相齐聚。凌氏亲朋好友、朝堂上的同僚,父亲一辈的长辈友人,有交情的都来了。叶宣筳来晚了,只能站外围。 帐子里的人各个神色凝重,但开口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凌凤池的老师,陈相陈之洞。 陈相坐在凌凤池对面,叹气说:“你向来心思缜密,今日怎么了,桩桩件件都欠思虑啊,凤池!” 在上百双眼睛之前,把人衣衫不整地抱上岸来,那般不堪姿态…… “凤池,你忘了她是女郎了?章晗玉尚未嫁,说起来是天子宫中人。她名节毁于你手,确实需要给小天子个交代。但你何至于娶她为妻啊!” 陈相痛心疾首,“你至今未曾婚娶。娶了她,章晗玉便是渤海凌氏下一代的宗妇,你之结发妻,百年之后要和你同穴而葬,岂不是毁了你一辈子!姚相昨晚登门叶家,和宣筳的父亲长谈过——” 突然被点名的叶宣筳一个激灵。 别喊他!他如今混乱得很! 出了这档子事,姚相当众要把人塞进他叶家做继室,他更不知该如何答复了。 在场众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听话听音,开头便猜出话尾,视线带微妙之意,齐刷刷转往后排,在叶宣筳脸上转一圈。 叶宣筳:“……”别看我!我还没想好! 帐内一声细瓷响,凌凤池把手里热腾腾的姜茶放去小几案上,语气极镇定:“老师,我意已决。” 又环顾众同僚好友,“多谢探望,诸位请退。” 围观众人纷纷识趣离去,纱帐里只留下政事堂四相。 姚相这时才冷冷开口道:“算计迟了一步!从她未去掖庭服役,却入了御书房那日起,我等便应该提防她了!” 听说龙津池水最深不过五尺半,哪怕章晗玉当真失足落水,自己撑一下池底也就站起来了,怎会在水里扑腾那么久? 姚相思来想去,其中必有诈。 “老夫以为,今日这场春日宴针对之人……凌相,只怕是你。当心章晗玉一口咬死你不放,阉党以‘逼奸宫人’之名弹劾于你,迫你去职!” 在场之人齐齐皱眉。 “逼奸宫人”这等污名,按去风姿朗彻如日月的凌凤池身上,仿佛破璧毁珪,叫人听一听都觉得耳朵污秽。 但阉党有何做不出的? 帐子里的几位重臣低声唏嘘议论起来。 凌凤池重新端起热腾腾的姜茶。 当着或皱眉或忧心的面孔,他居然还慢慢啜完了整杯姜茶,放下平静道:“娶她可免弹劾。” 姚相:“……” 陈相:“……” 姚相被说动了。陈之洞却没有,眉头紧皱,还想继续劝说:“凤池,不可,听为师一句——” 始终旁观至今的韩相把陈之洞拉去旁边。 帐子里传来诸如“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之类的劝说。 凌凤池对姚相道:“章晗玉为中书郎时,为她义父吕钟奔走做事;如今罚没入宫,被小天子藏于御书房中,吕钟亦能时时接触于她。当初将她罚入宫服役的处置,其实不妥。” “凤池既知不妥,亡羊而补牢,未晚也。” 帐子里劝诫陈相的言语还未停。姚相这边深深叹了口气。 “大理寺投案当时便该直接把她杀了。当时未杀,只判了罚没入宫,宫人轻易再杀不得了,以至于弄出今日局面。怀渊,除恶务尽,引以为戒啊!” 凌凤池不置可否地听着。 姚相就此决策,一锤定音。 “章氏女交由你看管。后院关好了,莫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啪嗒一声,地上咕噜噜滚落个盘子。 帐内侍奉茶水细点的一名小宫人,眼瞧着才十二三岁,面孔十分青涩,笨手笨脚地把满地乱滚的细糕点收起,连连告罪退出帐子。 出纱帐子后,小宫人捧着糕点盘子一路狂奔向龙津池边,噗通拜倒在池子边蹲着的全恩面前: “全、全常侍,打听来了。大事不好啊!凌相要牺牲他自个儿的婚事,就像把羊儿圈在羊圈里,他要把章宫人降服在凌家后院里,再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全恩嘴里正叼着几颗甜滋滋的紫桑葚,闻言震惊地一张嘴,啪嗒,桑葚全掉在地上。 半刻钟后,被原话复述一通的章晗玉:…… “娶回家啊。”章晗玉坐在纱帐里,对着铜镜慢腾腾地绾发。 今日凌凤池态度反常,她还以为他打算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说当着上百双眼睛把她溺死在龙津池里……就这? 掉进池子底的碧玉簪子至今没捞回来,少了发簪子固定,她一个人绾得费劲得很。 还是全恩看不过去,在旁边帮了两把,这才顺利绾好了。 全恩边绾发边骂:“听听那些外朝臣的算计!‘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凌凤池打算把您老人家娶进后院当羊一般圈起来啊,我呸这些狗官!” 章晗玉没应声,拿起铜镜,对着发髻慢悠悠地左右打量。 “两边散发都抿进去了?齐整么?” 全恩急得跳脚:“危机迫在眉睫了呀干爹!你还有心思照镜子呢?” “哪里迫在眉睫了,不就是成个亲?就算关去凌家后院,算哪门子危急?我是没腿了还是没嘴了?不会跑还是不会喊?” 章晗玉笑了下,铜镜调整各方向,继续悠然地抿碎发: “其实姚相说得对。大理寺投案当日,他本该直接把我杀了的。” — 日头眼瞧着往西边落。晌午暖阳下的燥热也散去,章晗玉在帐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冷。 她整个下午都坐在这处纱帐里,两次试图出去,都被外头把守的金吾卫客客气气请回。 第三次被拦回来后,全恩正撸袖子打算摆出内常侍的高姿态压一压金吾卫的气焰,章晗玉反倒撵他走。 “跑去骂他们作甚?上头有令,他们按令行事而已。” 既然商量定下“迎娶“,现在凌凤池必然去了御前,告知小天子。 结果出来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