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天外天》 第1章 [无cp向] 《问道天外天》作者:王锦wj【完结】 简介: 段星河是逍遥观的大师兄。 他修真的天赋极佳,师父师娘很看重他,师弟妹们都很崇拜他。 一次意外,他惹上了后山禁地的一条大蛇。得到强大力量的同时,他被烙下了印记。 虺神:只要你为我做事,本座就把你想要的一切都赐给你。 段星河:你要我做什么? 虺神露出了阴恻恻的笑容,道:本座饿了,给我弄一头羊来。 起初,它只要一头羊。 后来,它要他带一个孩子来,悄悄地送到它的山洞里。 师父在观里养了不少痴呆的孩子,少一个也没关系吧? 段星河这么想着,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虺神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三天时间一到,它就要把所有人都杀光。 他心中愤怒,却又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才能摆脱这两难的境地—— 或许,他可以试着杀了它。 主角带着兄弟们在异世界打怪修仙的故事。 无cp双男主友情向,求收藏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史诗奇幻 克苏鲁 群像 公路文 主角视角:段星河 步云邪 其它:貘,虺神(hui) 一句话简介:正邪两道的天选之子 立意:不要接受恶魔的馈赠 第001章 祭祀 一 回想起来,那天确实有些异乎寻常。 黑沉沉的天像撕开了一道口子,赤红的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就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冰冰地俯瞰着大地上的众生。 可惜当时段星河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坐着牛车缓缓地离开了青岩山,任由那只小手伸向了黑暗中。 逍遥观伫立在巴蜀的青岩山中,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风吹日晒得久了,大门前的石牌坊都裂了纹,石鼓上长满了青苔,透着沧桑的气息。 演武场上,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站成一个方阵,正在练剑。带领他们的少年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衣袍,使剑的姿势格外潇洒利落,让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带头的人名叫段星河,今年十九岁,是逍遥观的长徒。每天上完早课,他都要带师弟妹练一个时辰的剑,傍晚再带大家上一个时辰晚课。晨钟暮鼓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大家练得很认真,段星河很满意。练完了最后一式,他收了剑道:“各人多加练习,休息吧。” 有人留在场上练剑,有人打算去吃午饭。伏顺一把搂住了赵大海的肩膀,道:“干嘛去?” 赵大海道:“天气好,把鞋洗洗晒了。” 伏顺低头看了他脚一眼,说:“怎么又弄脏了,师娘亲手给咱们纳的鞋底儿,你就不能仔细点穿?” 赵大海有点委屈,说:“我那是下地干活甩的泥点子,牛拉不动,我一脚踩泥巴坑里了。” 两人说着话走过来,伏顺道:“大师兄,你干嘛去?” 段星河停下了脚步,他的轮廓英挺,有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朗感。他道:“早上师娘说有事找我,我去一趟。” 赵大海挺热心,道:“有活要干吗,我们给你帮忙。” 伏顺本来还想偷懒,没想到赵大海这憨货直接把自己拖进去了。他搔了搔头,只好也一起去了。 后院外生着一片翠竹,三人穿过月洞门,见师娘坐在一棵大杏树下,周围簇拥着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声音温柔,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几百年前,外头连年天灾,又有战乱。兄弟七个人便躲进了青岩山,他们向此处的神明祈祷,如果让他们在山里生存下来,他们就会永远做他忠诚的子民。山神慷慨地满足了他们,让老大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和统帅力;老二拥有绝伦的智慧,有跟神对话的能力;老三机灵狡猾,天下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老四有培育作物和农畜的能力;老五是最忠诚的战士;老幺见多识广,认识许多能人异士……” 浓密的树荫笼罩着他们,师娘三十多岁年纪,容貌秀丽。可仔细看来,她周围的孩子都生的歪瓜裂枣的,温馨的情形陡然变得奇异起来,仿佛一个漩涡扭曲了面前的一切——有的孩子独眼,有的缺一条胳膊,有的生着六指,有的傻乎乎地发着呆。唯一一个正常的小姑娘坐在人群中,穿着粉红色的衣裙,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举起手来说:“娘,你没说老六,老六怎么样了?” 伏顺挠着脖子后头的泥,懒洋洋地接口道:“老六会隐身,没事就玩穿墙术。不知道卡在哪个墙里,半截身子在里头,屁股露在外头,等着人去救呢。” 小孩儿们想象着那个情形,觉得很滑稽,轰地一声笑了。大孩子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后山就有虺神洞,半真半假的,大家也不怎么相信。这是给门派里的小孩子开蒙的故事,目的就是让他们敬畏神灵。 段星河道:“师娘说话,你打什么岔。” 赵大海道:“就是,就你话多。” 伏顺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道:“我错了,我不多嘴了。” 师娘轻轻一笑,道:“七兄弟凭借着虺神赐予的力量战胜了恶劣的环境,过上了美好的生活。老大修建了逍遥观,就是咱们的祖师爷。虺神洞里供奉的就是那位神仙,那边是咱们门派的禁地,不要靠近。” 第2章 她讲完了故事,拍了一下手说:“中午了,去吃饭吧。” 孩子们便起身向师娘行礼,三五成群地往大厨房那边走去,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段星河过去把地上的蒲团收起来,抱着一大摞,跟师娘往回走去。 师娘头上挽着个髻,戴着一支祥云形的桃木簪子。时常有孩子环绕着她,她又要做很多缝补的活计,没有过多的心思打扮自己。她道:“再过三日,天心观的人就要来祭祖了,祭司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段星河道:“二师弟在焚香斋戒,已经闭关七天了。” “辛苦他了,”师娘温声道,“等过了这阵子,让云儿好好休息一下。” 段星河点了点头,师娘从梳妆匣里取出一根金簪子,交给他道:“前阵子我在山下订的衣裳和鞋子应该做好了,你带人取回来。你把这簪子当了,把红绸、美酒,猪牛羊三牲置办齐备了,还缺什么也一并买回来。” 簪子沉甸甸的,段星河的目光微动,一时间没接。师娘道:“怎么了?” 段星河道:“这是师娘的嫁妆么?” 师娘知道这孩子懂事,不想让自己破费。但现在门派里需要钱,只能先应急。她道:“我还有别的首饰,没事的。” 段星河没什么办法,接过了簪子道:“弟子下午就去。” 他出了门,另外两人等着他。伏顺道:“大师兄,师娘让干什么?” 段星河把簪子揣在了怀里,道:“先去吃饭,等会儿跟我上集,买东西去。” 下午赵大海赶着大车,前头套着一头老黄牛,车上载着段星河和伏顺,慢悠悠地出了山门。 一阵大风刮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烈烈飞舞,沙子和石头噼里啪啦地飞了起来。伏顺拉起兜帽裹着头,道:“风这么大,该不会要下雨吧?” 上午还好好的,此时却阴了起来。段星河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隐藏在一层层云山里,透出一点阴沉的红光。 嗡——周围的景色仿佛扭曲了一下。段星河向身后望去,没有任何异常。他摇了摇头,怀疑自己最近太累了。 赵大海有点犹豫,道:“大师兄,走么?” 祭祀马上就要到了,得在客人来之前把东西准备好。段星河打起精神道:“去吧,早去早回。” 赵大海便啪地一挥鞭子,驾着牛车向山下走去。 逍遥观位于巴蜀之中,在修真界中有些历史,却又无足轻重。他们的祖师爷向虺神祈祷,获得了一身神力。作为代价,其子孙要世代镇守此地,不能忘本。 此处没什么香火,日子过的十分清贫,大家一门心思立志修仙。人越穷,就越视金钱如粪土。二十年前,二师叔实在过不下去了,一咬牙一跺脚,出去做了个游方道士,帮人找失物、算命、捉鬼降妖,千辛万苦攒了些钱,自己立了个道观,叫做天心观。 二师叔熬出了头,越发觉得留守在青岩山里的穷亲戚面目可憎。逢年过节,总要带儿子和门下弟子回来瞧瞧他们,嘴上说要帮衬同宗同源的好兄弟,主要还是为了回来气他们的。 师娘清楚小叔的心思,提前去山下给弟子们定了新衣裳和鞋子,就是不想让自家的孩子被外人看轻了。 道观里的人多,没攒下几个钱,师娘给的金簪是自己带来的嫁妆。段星河叹了口气,师父要是在的话,也不至于这样。可他半年前就消失了,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师父名叫魏清风,四十过半年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一心想着修道成仙。他炼药的本事很高明,每过一阵子都会出去云游一段时间,出去一趟就够养活观里人两三年的。因此山中的日子虽然清贫,大家也不至于担心过不下去。这次魏清风离开,大家觉得跟从前一样,师父应该又出去卖药挣钱了。 段星河把簪子掏出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簪子上刻着水波花纹,不是足金,但也值不少钱。他叹了口气,觉得当掉太可惜了。师娘平时都舍不得戴这根簪子,可家里穷,又需要钱招待客人,实在没有办法。 伏顺躺在大车上,头枕着臂弯,看着灰色的天空道:“我觉得吧……师父有点对不起师娘。师娘长得那么好看,还倒贴嫁妆帮他养这么多人。他倒好,一甩手就跑了,连去哪儿都不说一声。” 段星河靠在车边,道:“背后蛐蛐师父,大逆不道。” 伏顺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段星河扬了扬眉头,其实心里也这么觉得。师父的容貌生得一般,年纪还比师娘大十多岁。虽然这么说有点不恭敬,但在这些孩子心里,师娘比他好太多了。 伏顺好奇道:“大师兄,师父是怎么娶到师娘的,你知道么?” 段星河想了想道:“好像是师娘的父亲得了一场大病,师父帮忙治好了。师娘感激他,就嫁给他了。” 伏顺喔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咧,仿佛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师娘名叫乔月柔,是山下教书先生的女儿。她虽然不是修道之人,却知书达,把观里的事打的井井有条。师父得了这么个贤内助,对她却总是淡淡的,让师娘有些郁郁寡欢。 过年的时候,师娘在讲经堂里写春联、剪窗花。大家围着她都很高兴,但是一见到师父来了,就都老实拘谨起来了。 段星河把簪子揣回了怀里,心里想:“其实师父失踪了也不是件坏事。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过得也挺好。” 第3章 老黄牛拖着车,慢吞吞地来到附近的镇子里。街上人来人往的,比山里热闹多了。段星河找了间当铺,把金簪当了二十五两银子。赵大海驾着车来到裁缝店跟前,伙计们抱出了厚厚的好几沓衣裳,热情道:“好几天前就做好了,就等着小道爷你们来取呢!” 段星河和伏顺把做好的道袍和布鞋搬到大车上,又买了几匹大红棉布,放进两个大竹筐里。赵大海道:“大师兄,再去哪儿?” 段星河道:“去骡马市吧。” 赵大海提起鞭子抽了一下地,赶着老黄牛往前走去。他道:“一定要用大三牲吗,小三牲行不行?” 伏顺道:“用鸡鸭鹅祭祀也太掉价了吧,天心观的人本来就看不起咱们,用小三牲他们可不是要笑话咱们一辈子?” 赵大海道:“可是牛很贵啊。” 伏顺道:“这不是有现成的牛么,一把年纪了,杀了祭祀不是正好么。” 赵大海就是心疼这头老黄牛,又耕地又拉车的,舍不得杀了它。他道:“那不是还有步家寨子里的人么,让他们出牲口行不行?” 段星河也觉得花销太大了,叹了口气道:“历来都是逍遥观出三牲的,寨子里出别的供物。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一行人来到了骡马市上,太阳的热气一蒸,到处弥漫着牲畜的骚味。来赶集的村民拍一拍路边的牲口,又捏开嘴看看牙齿,看到满意的便把手跟老板握在一起,比比划划地讨价还价。 家里养了几十头羊,祭祀的时候直接抓一头就行了。段星河买了两只大白鹅,一头肥猪,让人用绳子捆了放在大车上。伏顺盘着腿看着笼子里嚎叫的猪,道:“你消停点吧,还不到上供的时候呢。” 忙完了别的,段星河摸了摸老黄牛的脊背,也不忍心杀它,想着要不然就卖了它,买别人的牛回去。家里还有一匹瘦马,拉车够用了,走的还比它快些。 段星河解下了它套着车的挽具,牵着它往前走。老黄牛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眨了眨黝黑的眼,流下了一大滴眼泪。 养了十多年的牛,跟人待久了,什么都明白。赵大海像要卖了自己似的难受,结结巴巴地恳求道:“大师兄,别、别卖它了,它还能耕田的!” 段星河叹了口气,抬眼四下一望,见前头有个屠宰的摊子,几个硕大的猪头、牛头摆在案板上。他的心思微微一动,过去道:“老板,这牛头怎么卖的?” 屠夫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在抹布上一蹭沾着血迹和油渍的手,道:“都是现宰的,大个的三钱银子,小点的二钱。” 段星河道:“我要这个大的,给我包起来吧。” 三人赶着牛车,满载着东西回了逍遥观。乌云已经散了,天边布满了红色的晚霞,远处是青色的群山,归巢的鸟雀拍着翅膀飞向远方。赵大海停下了车,段星河和伏顺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师娘听说他们回来了,到山门前迎接。段星河把剩下的钱交给了她,道:“集上的牛太贵了,钱不够,我就买了个牛头。放在冰窖里,应该能存个三五天。” 师娘没说什么,仿佛也觉得祭祀就要杀这么多牲口,对这个穷山门来说太奢侈了。她看过了买的东西,道:“你们辛苦了,去歇着吧。” 师弟妹们听说大师兄去了集市上,十分雀跃,远远地看着大车,又不敢过来聒噪。段星河见他们眼睛亮晶晶的,道:“我先把衣裳发了吧,要不然他们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师娘便笑了,道:“行,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忙完了去吃。” 段星河答应了,一摆手道:“都回去等着,一会儿给你们发新衣裳。” 师弟妹们欢呼一声,兴奋的不得了,连忙跑回住处等着。 对于观里的人来说,一提起大师兄,首先想起的就是两个字,可靠。道观里什么东西缺了,他去买;什么东西坏了,他去修;谁功课不会了,他去教;外头有人来欺负他们了,他带着几个兄弟把人打回去。因为师父一年到头云游在外,迫使他不得不撑起这个家,成为众人心中的依靠。 逍遥观的弟子们有个共识,那就是师娘天下第一好,大师兄天下第二好,有他在就什么也不用怕。就连隔壁步家寨子的族长都抽着旱烟说,魏清风捡了这个徒弟,从此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实在是积了八辈子的大德。 段星河把道袍和鞋子发了一遍,一共四十九个人,还有四套没发出去。伏顺拿着名单跟着他,发一套打一个勾。段星河扭头道:“还有谁没拿到?” 伏顺道:“还有小师妹、小石头、小泥鳅和小傻子没拿到。” 段星河道:“别叫小傻子,人家叫李小栓。” 伏顺道:“啊对,小栓子。他应该在屋里待着呢吧,刚才一直没开门。”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到弟子房尽头,喊了几声小师弟,没人他。他推开了门,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蹲在墙角,正盯着一个木箱发呆。箱子里盛着些沙子和泥土,里头还有些黑乎乎的蚂蚁爬来爬去,十分忙碌。 段星河走过去,低头道:“你在看什么?” 小栓子道:“蚂蚁。” 段星河看了片刻,发现蚂蚁筑的巢还挺复杂的。他道:“等会儿再看,师兄给你带新衣裳回来了,试试合适么。” 小栓子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蚁箱,抖开衣裳开始穿,动作慢吞吞的,衣裳穿反了也意识不到。段星河叹了口气,把他的外袍脱下来,重新给他穿正了。墨蓝色的道袍很显精神,比原来洗得褪色的旧衣裳好看多了。 第4章 小栓子手里拿着新布鞋,看不出左右脚来,一脸困惑。伏顺觉得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太费劲了,道:“他就是个小傻子,哥你别管他了。” 小栓子瘪了瘪嘴,弯下腰开始穿鞋,试图证明自己不傻。两个人看着他把左鞋穿到了右脚上,伏顺道:“得劲么?” 小栓子跺了跺脚,愣愣地道:“得劲。” 伏顺道:“得劲个屁,脱下来重穿!” 小栓子不情愿地脱下了鞋,这回总算穿对了。他抽了一下鼻子,似乎有点难过,眼睛又去张望他的蚂蚁。段星河看他要哭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他道:“你养的蚂蚁你都认得么?” 一提起蚂蚁,小栓子来了精神,指着一只道:“认得,我最喜欢它。” 那只蚂蚁黑乎乎的,个头也不大。段星河感觉跟其它的蚂蚁没什么区别,道:“为什么喜欢这只?” 小栓子道:“它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 伏顺道:“跟你一样。” 小栓子点头,说:“别人都一群在一起,它总是一个人,我就想对它好一点。” 他把饴糖吮了吮,咬下一小块来,放在了单独的那只蚂蚁面前,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虽然只是个小傻子,在一只小小的蝼蚁跟前,却又成了强大的神。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喜欢看蚂蚁吧。 段星河摇了摇头,站起身走了。 师父最近两年收了很多这样的孩子,有瘸子、呆子、还有独眼,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别人收徒弟都要资质高悟性强的,他们师父早期收徒还讲究,最近却完全不挑了,简直把逍遥观当成了收容所,捡回来就一股脑都扔给师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两个人出了门,伏顺担忧道:“天心观的人就要来了,那帮人那么尖酸刻薄,见咱们养了这么多天残地缺,还不得笑话咱们连个好徒弟都收不到,只能捡破烂?” 段星河觉得他们岂止会笑话逍遥观,说不定还会欺负这帮小孩儿。他寻思道:“那就让赵大海在这边看着,凡是不健全的,那几天就让他们暂时不要出去了,在屋里抄抄经、打打坐。” 他看着手里没发完的衣裳,道:“还有三个人,跑哪去了?” 这时候就见赵大海从前头跑了过来,慌张道:“不好了,大师兄,小师妹不见了!” 小师妹名叫魏小雨,是师父和师娘的独苗。段星河有些莫名其妙,道:“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了?” 赵大海道:“晚上吃饭的时候没见她,屋里也没人。师娘让去找找,有人看见她白天和小石头、小泥鳅去了后山方向,好像是去那边玩了。” 伏顺一诧,道:“那边那么荒,有什么好玩的?” 赵大海搔了搔头,道:“可能是听了虺神的故事,好奇吧?” 虺神洞就在后山,是门派的禁地,祭祀期间更不能擅闯。趁着天还没黑透,得赶紧把人找回来。 段星河的神色凝重起来,道:“你们两个,跟我去后山看看。” 第002章 祭祀 二 逍遥观位于青岩山西边,出了道观往东不远,有个上千人规模的步家寨子。寨子的北部有个祭坛,是寨民向神明祈愿的地方。 再过几天就要祭祀了,小师妹这时候跑到这里来,实在不应该。段星河提着一盏风灯,赵大海和伏顺跟在他身后,一起来到了祭坛附近。 天渐渐黑下来了,凤凰树和凤尾竹错落生长着。萤火虫放出绿色的光芒,在草丛中飞舞。步家寨子里遍布着土掌房,最北边有个幽静的院落,正面是一间古朴庄严的大殿,黑色的门匾上用金漆写着星垂殿三个大字。每逢祭祀,祭司都要在这里焚香斋戒,外人不得擅自打扰。 伏顺道:“会不会在里面?” 段星河一挥手,低声道:“去看看。” 祭司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几人蹑手蹑脚地潜进了院子里,不想惊动他。 周围阴沉沉的,草虫发出凄切的鸣声,滴铃铃、滴铃铃。 伏顺有点紧张,生怕落了单被鬼抓走。据说青岩山中有妖怪出没,还是得小心为上。段星河心里也有点打鼓,默默祷告道:“祖师爷在上,弟子并非有意冒犯,我们找到了人马上就走。” 几个人在庭院里转了一圈,赵大海小声道:“小师妹,你在吗——” 没人回应,他们便绕过了星垂殿,悄然向前走去。苍白的月光洒下来,一个白色岩石垒成的圆形祭坛出现在前方。上头摆着个青铜的大鼎,足足有大厨房的四个锅台那么大。赵大海怕小师妹躲在里面,专门过去伸头瞧了瞧,失望地说:“没有。” “你瘆不瘆人啊,”伏顺道,“正常人怎么会躲在鼎里啊,想被煮了么?” 赵大海道:“这鼎这么大,万一她觉得好玩呢。” 伏顺怕黑,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这就是炖牲口的大锅!” 赵大海也有些不安,道:“你小点声吧。最近是大日子,祭坛这边除了祭司之外,别人都不能靠近。万一惊扰了神祇,可能会……” 伏顺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会怎么样?” 一人幽幽道:“可能会被当成祭品带走。” 大家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却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少年站在他们身后。那人的头发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边。他生着一双瑞凤眼,目光清澈,容貌十分俊秀。 第5章 幽红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神似笑非笑的,却是故意吓唬他们。伏顺捂着胸口道:“哎呀二师兄,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啊,吓死我了!” 此人名叫步云邪,今年十八岁,是逍遥观的二弟子,也是步家寨子新一任的祭司。寨子里的祭司历来由女子担任,上一任祭司是步云邪的母亲,一脉单传了九代,到了他这一代却是个男孩儿。他娘身体不好,只生了他一个独苗,便让他担当起了大任。 步云邪从小看母亲主持祭祀,也一直为此练习准备。这是他头一回主持祭祀,但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还有心情跟他们开玩笑。 那几个人本来不想惊动他的,但既然被发现了,就没必要躲躲藏藏的了。步云邪道:“半夜三更的,你们来干什么?” 段星河一见他,目光都柔和了不少,道:“小师妹丢了,听说她来这边了,我们过来找找。” 步云邪心不在焉道:“我还以为好几天没见,你们想我了呢……哎,小师妹丢了?” 段星河有点担忧,道:“我们找了一圈也不见人,你白天见过她么?” 步云邪道:“没见过,她应该没来祭坛这边。” 段星河的神色严肃起来,道:“那她可能真的去虺神洞了。” 几个人都有些紧张,虺神洞是上古之神沉睡的地方,闯进去真的非同小可。师父说虺神强大祥和,十分大度。但他们也听外人说过,虺神的脾气阴沉古怪,常以暴虐的方式来征服质疑它的人。 小孩子不懂事,乱走乱跑的,捅了娄子还得家里人去收拾。他道:“没办法,去那边看看吧。” 伏顺有点害怕,小声道:“会不会冒犯神灵啊?” 段星河也不勉强他,淡淡道:“害怕你就先回去吧。” 他说着提起风灯照亮,走在前头。赵大海大步跟了上去,步云邪随手拍了一下伏顺的肩膀,和段星河一起往山洞走去。伏顺一个人被扔在祭坛上,周围黑漆漆的,他心里更怕了。他紧赶几步追上了那几个人,道:“大师兄,等等我,我也去!” 出了祭坛,往西南不远就是虺神洞。段星河走了进去,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山洞。洞里弥漫着尘土和莫名的腥味,钟乳石滴答着水,四周都是黑色的岩石。众人不敢放声大喊,不管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敬畏一些的好。 山洞的尽头有个硕大的祭祀台,举行完祭祀,便把三牲的头供在这里。伏顺从台子上捡起了一块骨头,随手抛了几下。骨头风化太久了,一把玩就碎了半边。步云邪淡淡道:“这里的东西别乱动,小心惹上麻烦。” 伏顺道:“一块骨头而已,不至于吧。” 步云邪道:“这里以前还祭祀人牲,你怎么知道这是人骨还是牲口的骨头?” 他这话刚说出来,伏顺立刻烫手似的把手里的半块骨头扔了。 台子后面有些壁画,是用孔雀石、雄黄、赭石等矿物颜料上的色,画的是祖先开垦青岩山的情形。一群人在田里耕种,一只巨大的眼睛穿过云层,注视着下面的人。有的壁画上许多人在大雨里举起双手,感谢天降甘霖。有的画着人们捕捉了许多猎物,围着篝火起舞。 段星河也是头一次进到这么里头来,举起风灯看着最上面的壁画,一条巨型的大蛇盘踞在云层之中,这就是他们供奉的虺神。 绘着大蛇的岩石裂了一道缝,不住有小石子崩落下来。段星河注视着壁画上的大蛇,它浑身漆黑,一双眼睛通红,身上的颜色已经没有昔日那么鲜艳了,但段星河觉得它仿佛有生命一般,一直注视着自己。 几颗小石子落在他面前,段星河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上头染着青金石的颜料,正是涂在大蛇头上的一抹蓝色的装饰。 步云邪从旁边走过来,道:“看什么呢?” 段星河随手把石子扔了,道:“没什么。” 白云母涂成的云层之下,有一行金色的字,好像是梵文。伏顺探过头来,辨认道:“唵……呔谛剋……啊咧,呸呸呸,这怎么念?” 那音节很怪,他舌头都快抽筋了,还是念不出来,好像有股力量在阻碍他似的。 段星河曾经在师父的书房里看到过这段咒文,知道这段文字乃是禁咒,大意是献上生命换取至高无上的力量。当年开荒的几个兄弟便是用了这个咒语召唤了虺神,获得了神力。大家都把这当成一个传说来听,没人相信,当然也没有人敢拿命尝试。 步云邪道:“这是召唤虺神的咒语,是不可名状的禁咒,要用血和心魂跟神连接,念不出来的。” 段星河方才只看了一眼,胸口就有些发闷。他不敢再动心念,道:“别看了,赶紧找人吧。” 众人便分散开来,低声呼唤着:“小师妹——你在哪儿——” “小雨——别躲了,师娘喊你回家吃饭。” 山洞中有好几个分叉口,其他几人钻进了相连的洞穴,忽然听见赵大海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的妈呀,在这里!” 几个人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魏小雨昏倒在地上,小泥鳅和小石头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伏顺拍了拍她的脸颊,道:“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让我们好找!” 魏小雨哼了一声,眼皮短暂地掀起来,无焦距地看了他们一眼,喃喃道:“大师兄……” 段星河关切道:“受伤了么?” 第6章 魏小雨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意识昏沉,很快又睡着了。 她看起来没什么事,应该就是吓着了。人能找到就好,段星河松了口气,把她背了起来。小雨个子小小的,也不怎么沉,赵大海过去扛起了小泥鳅。伏顺和步云邪互相看了一眼,步公子坦然地揣着手,没有要动的意思。段星河发话道:“祭司斋戒了好几天了,别坏他修行,顺子背着。” 伏顺只好背起了小石头,一群人往山洞外走去。 步云邪提着灯在前面给大家照亮,经过祭祀台,壁画中大蛇头上的裂口依然往下崩落着细沙。灯光把几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的。他们的脚步声沙沙作响,一颗小小的石头崩溅起来,悄然落进了段星河的鞋子里。 几个人背着师弟妹回了逍遥观,院子里亮着灯火,师娘在屋里坐立不安的,生怕女儿出意外。段星河扬声道:“师娘,我们把人找回来了!” 乔月柔连忙快步走了出来,见三个熊孩子趴在他们师兄背上,不但毫发无伤,而且还睡得挺踏实。乔月柔松了口气,道:“在哪儿找到的?” 段星河道:“在后山虺神洞里,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几个在洞里睡着了。” 魏小雨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段星河把她放在了地上。师娘有点生气,道:“你们几个跑到虺神洞去干什么,那边是禁地不知道么?” 魏小雨还有点恍惚,想了一会儿道:“白天娘说虺神洞里有神仙,小石头和小泥鳅说都是骗人的。我说肯定有神,要不然大家为什么兴师动众的祭祀。” 段星河道:“然后呢?” 魏小雨道:“然后我们就去虺神洞了,里头黑乎乎的,我们走了一阵子害怕了想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觉得特别困,就睡着了。”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山洞里长期不通风,大约是憋昏了。幸亏他们去的及时,要不然这几个小孩儿就没命了。师娘还有些心有余悸,重重地拍了女儿的背一记,斥责道:“这么多人摸着黑去找你们,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给你师兄们道歉!” 魏小雨搔了搔头,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乱跑了。” 小石头和小泥鳅还在睡,但摸脉搏没什么大碍森*晚*整*。师娘把他们留在身边,打算照看他们一宿。 众人各自散了,段星河回到住处,伸了个懒腰。忙活了一天,总算能休息一会儿了。他屋里放着一张榆木的架子床,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些修炼的书籍,还有一个装着凿子锉子的布袋。墙角放着一个大竹筐,筐里盛着个牛皮缝的鞠球,还有一颗蔫了的大白菜。窗前挂着个手掌大的小竹笼,里头有一只绿油油的蝈蝈。 “唧唧唧唧唧唧——” 深夜里虫鸣起来,显得更加幽静。他掰了一片白菜叶从缝隙中塞进去,蝈蝈吃了几口,擦着翅膀发出柔和的声音。 前阵子步云邪说自己跟小姨学着炼了个蛊,要给他瞧瞧。两人站在凤凰树浓密的树荫下,远处的溪水哗哗流淌。他把手背在身后,让段星河闭上眼,把手伸出来。段星河噙着一抹笑,手心朝上,踏踏实实地等着。步云邪便把一个竹编的小笼子放在了他手里。 “唧唧唧唧唧唧——” 段星河还没睁眼,蝈蝈就叫起来了,声音又脆又响。步云邪有点遗憾,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虫是小笙逮的,笼子是我编的。” 蝈蝈长得挺壮实,笼子也编的很精致。段星河摸了摸,感叹道:“你手挺巧的。” “喜欢就养着吧,”步云邪道,“我小姨只会做蜂王蛊,你不知道么?” “知道,”段星河道,“她养蜂的嘛,春天还给师娘送了好多蜂蜜。” 步云邪道:“那你还敢伸手,不怕挨蛰。” 段星河笑了,道:“你从来没坑过我,我还能不信你?” 步云邪扬起了嘴角,道:“那可不好说,我这人脾气怪得很,连我娘都不信我呢。” 他的头脑聪明,性情有些清高,但是对兄弟们一直都很好。他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寨子里学巫术和医术,跟大家一起上课的时候不多。他和段星河的脾气相投,跟他走的最近,和别人反而有些疏离感。 段星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蝈蝈,感觉脚底下硌得慌。他坐在床边脱下鞋,晃了晃,一颗拇指肚大小的石子掉了出来。 什么鬼?他捡起来一看,见上头涂着蓝色的青金石颜料,是虺神洞里的东西。段星河本想扔了,转念一想这是壁画上的东西,随便扔掉怕是不敬。反正马上就要祭祀了,他还要抬三牲去虺神洞,不如到时候再原样放回去。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块石头,放进了腰包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蝈蝈的叫声,感觉十分舒适,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大家休息了一天,隔天忙忙碌碌地准备祭祀的事。步家寨子里的人来帮忙了,带了不少瓜果、粮食、野猪肉,还有一大筐刚捕的鲜鱼。下午刘师叔就要带天心观的人来了,吃的东西得准备足了。 乔月柔在厨房和李大娘炼了一锅猪油,把鱼剁成块炸出来。厨房里香味扑鼻,焦黄的炸鱼堆满了笸箩。魏小雨带着几个伙伴围着灶台,像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在母亲身边。 “娘,好了吗。” 乔月柔笑了,道:“好了,帮我尝尝咸淡。” 第7章 她拿了几块晾凉的炸鱼,给每人发了一块。段星河从这边经过,想给师娘帮忙。师娘拿了一个大块的给他:“喏。” 段星河没想到自己也被当成了小孩儿,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师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带她们去外面吃。等会儿你刘师叔要来了,吃完了去接他们。” 段星河答应了,带着魏小雨等人出了厨房。鱼肉鲜美,外头炸的很酥,咬开来还带着一点热气。魏小雨一跃跳到石磨盘上,两只脚晃荡着,一会儿就把鱼吃完了。其他几个孩子嗦着手指头,还有些意犹未尽。段星河道:“你们回去睡一会儿吧。” 魏小雨也挺听话,挥了挥手道:“走吧,别给大人添乱。” 她像个孩子王似的,其他孩子便跟着她一起走了。她脖领子里插着一个小小的竹风车,随着她一蹦一跳的,在风里吱呀呀地转。段星河洗了手,转身去找了伏顺和赵大海,一起下山去了。 路边的绿荫浓郁,黏腻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段星河坐在一棵大梧桐树下,听着蝉声嘶鸣,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夏天都要过完了,天还这么热。 伏顺猴子似的爬到了大树上,伸手搭了个凉棚,道:“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他们今天还来不来了?” 段星河闭着眼道:“明天就要祭祀了,今天应该会到的,再等等吧。” 伏顺在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睁大了眼,道:“哎,是不是来了?” 远处的平原上,一队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前后将近有七十人。那些人穿着浅灰色的衣袍,带头的正是小师叔刘明涛。 当年小师叔挣了些钱,在外建了个天心观,这些年来广招门徒,发展壮大,俨然有了一派宗师的气度。 魏清风一心专注于修仙,对别的事一概不感兴趣。任凭刘明涛怎么在自己面前炫耀,他都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态度。刘明涛觉得自己已经获得了世俗的成功,过得富裕满足,可师兄的淡泊越发提醒着他,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算不得永恒。 刘明涛心里对师兄也有嫉妒,恨他能耐得住贫穷。几百年后师兄得道飞升,而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终归会随着肉身化为尘土,实在很难说谁的追求更对一些。 一行人到了山脚下,段星河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伏顺和赵大海上前行礼道:“刘师叔,师侄来迎接诸位。” 刘明涛三年前回来过一趟,几年不见,这些小孩儿都长大了。他点了点头,道:“你师父呢?” 段星河道:“师父出去云游了,明天的祭祀照常举行。” 刘明涛有些意外,又十分失望。他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跟师兄耀武扬威一番,没想到魏清风不在。他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觉得很没意思。他的儿子和弟子们跟在他身后,一起往青岩山中走去。 夕阳照在山路上,段星河等人在前头带路。刘明涛的儿子骑马走在他们身边,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人生的还算齐整,就是眼神里藏着一股嫌弃。他名叫刘正阳,小时候跟着父亲受了几年穷,后来发迹了,总算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次来见穷亲戚,他很替父亲不值,总想给这帮人一个下马威瞧瞧。 他见段星河穿着一身棉布道袍,发髻上别着一根桃木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刘正阳却鲜衣怒马,腰上挂着白玉佩,头上戴着鎏金簪,穿着一双小牛皮的靴子,一副大少爷的打扮。他嗤道:“段师兄,你的马呢?” 段星河淡淡道:“这段路我都走习惯了,不用骑马。” 刘正阳便偏过头跟旁边的人道:“原来是舍不得,我还以为是没有呢。” 一众天心观的弟子登时嬉笑起来,赵大海不乐意了,粗声道:“你们嘀咕什么呢?” 刘正阳无辜道:“没什么啊,我听说穷人都费鞋,脚丫子不值钱的。段师兄这鞋倒是挺新的,是知道咱们要来现买的么?” 刘明涛听着他儿子冷嘲热讽的,也不阻止,其他人跟着嘻嘻哈哈地凑趣。段星河也不恼火,淡淡道:“修行之人以朴素为本,刘师弟家学颇深,不知修炼到什么程度了?” 刘正阳天天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觉得天塌下来有他爹顶着,修行十分懈怠。被他问到了痛处,含糊道:“练气……四、五重……了。” 伏顺嘿地一声笑了,道:“到底是四重还是五重啊,我们观里的小师妹都练气四重了,刘大公子总不能连个小孩儿都不如吧?” 刘正阳涨红了脸,道:“五重,怎么的?” “没什么,”段星河平和道,“花花世界迷人眼,想要修行,还是在山里清清静静的才能专心。”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刘正阳不服道:“那段兄练到什么程度了?” 段星河淡然道:“不才开悟的晚,前年才刚筑基。” 此言一出,众人都睁大了眼,忍不住上上下下重新看了他一遍。修仙最讲究悟性,许多人练气几十重都无法筑基,穷尽一生打坐修炼也不过在山门外徘徊罢了。而段星河不过十八九岁,就有机缘筑基,显然是很有天赋了。众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也有人藏着怀疑,不信他有这等修为。 刘明涛表面不动声色,心里也十分震惊。他身为天心观的掌教,四十多了才修到金丹初期,而且在这个境界徘徊已久,难以获得寸步精进。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居然修的这么快。 第8章 伏顺虽然自己本事一般,却很为大师兄骄傲,挺起胸膛道:“我大师兄已经筑基二层了,能辟五谷,寿元突破百岁,还能容颜不老。今年十九岁,一百年以后还长这样,羡不羡慕?” 其他人都沉默下来,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刘正阳很不服气,道:“光活得久有什么用,没有钱日子照样过不舒服。我天心观的符箓之法博大精深,随便传你个一招半式,就够你发财的了。怎么样,想不想学?” 伏顺随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懒懒道:“不就是鬼画符吗,给根毛笔三岁小孩儿都会,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正阳恼了,道:“你说什么?” 这刚一见面,双方就各放小弟咬人。段星河听着他们要吵起来了,这才道:“三师弟,师父说过,天下的修真之法林立,各有所长,不可妄自尊大,你都忘了?” 他这话虽然是在约束伏顺,却是说给天心观的人听的。那帮人傲慢得要命,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实在讨人厌。刘正阳还想说什么,刘明涛轻咳了一声,示意儿子先别斗嘴了。这还没进山门呢,等落了脚再慢慢消遣他们。 一行人进了逍遥观,赵大海和伏顺帮他们把马拴起来了。乔月柔出来见过了刘明涛,温和道:“刘师弟来了,一路奔波辛苦了。” 其他弟子跟在师娘身后,恭敬行礼,齐声道:“拜见刘师叔。” 刘明涛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魏师兄不在么?” 乔月柔道:“他出去云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祭祀的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刘明涛点了点头,抬眼看着面前陈旧的宫观。屋檐上的瓦片残缺不全,砖墙上裂了些缝,若是当初自己不曾离开,现在应该也跟其他人一样,依旧过着晨钟暮鼓的穷日子。 乔月柔让段星河带众人去客房落脚,随后把茶水饭食送了过去。安顿好了客人,段星河从后院出来,松了口气,感觉跟天心观那帮人在一起就格外心累。他回到屋前,见步云邪身边的小童站在连廊下,揣着手转来转去的,大老远一见他眼睛就亮起来了。 他快步过去,道:“你找我?” 小童名叫小笙,长着张圆圆脸,是步家寨子里的人,平日在星垂殿洒扫。他递给段星河一个布包,道:“白天寨子里的叔伯来帮忙,说办仪式让逍遥观破费了。族长出了三十五两银子,让给观里补上窟窿。” 天心观那帮人来了,连吃带喝的要花不少钱,段星河正有些犯愁。步家寨子里肯帮衬这边,让他松了口气。他道:“多谢,明天我就交给师娘。” 小笙小声道:“步师兄说,让你自己留五两银子。这段时间你忙里忙外的辛苦啦,自己存点私房钱。” 段星河道:“寨子里长辈给的,我哪能自己克扣。” 小笙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道:“步师兄说这是族长给的钱,他爷爷的钱就是他的钱,他家人愿意给你花的。” 步云邪的爷爷是寨子里的族长,对逍遥观的弟子一向挺好的。小时候段星河跟步云邪去寨子里玩,族长在小溪里镇了西瓜,亲自切给他们吃。段星河笑了,道:“师娘肯定要赏我的,到时候再说吧。” 小笙想了想,又道:“方才我听顺子哥说,天心观那些人欺负你们啦?” 段星河道:“就是刘大少嘴欠,我们也没吃亏,已经怼回去了。” 小笙愤愤道:“那帮人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等我告诉步师兄去!” 段星河知道步云邪有点爱记仇,若是让他知道了恐怕要惹麻烦。他道:“说了让他分心,算了。” 明天就是祭祀的大日子了,确实不适合节外生枝。小笙喔了一声,摆了摆手道:“那你好生休息吧,明天见。” 段星河笑了一下,道:“明天见。” 第003章 祭祀 三 天色暗了下来,寨子里的人们来到了祭坛前,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祭坛旁边放着一大摞蒲团,每人领一个找地方坐下。逍遥观和天心观的弟子已经等在这里了,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庄重。 祭坛上放着供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猪牛羊三牲,还有一些鲜花、果品和谷物。供桌前方是一个青铜大鼎,地上架起了柴堆。 月亮爬到了中天,步家寨子的人吹起了牛角号,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神秘感。一人敲了一记铜锣,长声道:“吉时已到,祭祀开始——” 段星河和赵大海等人为了参加仪式,白天洗过了澡,用松枝和艾叶熏了衣裳。他们把两担白酒抬了上来,哗哗地倒进了青铜大鼎里。伏顺拿来了火把,段星河接过去点燃了柴。火熊熊地燃烧起来,照亮了下面人们的面庞。 步云邪走到祭坛上,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影,他的容貌俊美而又庄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祭司法袍,戴着一个银色的头冠,后面是一个空心的圆月光环,代表着当地人对夜晚的敬畏和崇拜。他的脖颈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银项圈,末端坠着绿松石和蜜蜡雕刻成的坠子,感谢上天赐予他们丰沛的雨露和粮食。 刘正阳坐在下面眯起了眼,低声道:“就是他,从小跟老子作对,气人得很。” 旁边一名师弟摸了摸下巴,道:“长得还挺俊的。” 刘正阳恼了,道:“你哪边的?” 那人回过神来,连忙道:“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比不上咱们师兄有本事!” 第9章 步云邪双目微垂,在火光与月色交织中念诵着咒文,感谢神明对子民们的保佑。刘正阳还是头一次参加祭祀,在下面坐的腰酸背疼的,一会儿功夫就换了三个姿势。他爹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老实一点。他只好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没意思。” 刘明涛的神色严肃,低声道:“祭祀是大事,别胡说八道。” 步云邪拿起了供桌上的刀,把三牲切成了肉块,放进了木盆里。段星河和赵大海把肉倒进了青铜大鼎里,鼎里的酒水已经煮沸了。肉块倒进去,很快就浮起了褐色的血沫。 没过多久,大鼎里弥漫出了浓郁的酒香、猪羊肉的香味,还有松枝的气息。台下众人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儿,忍不住咽起了口水。小孩子伸着手道:“娘,我想吃肉了。” 年轻的母亲小声道:“你乖乖的,等会儿肉煮熟了,每个人都有份。” 肉块在酒水中翻滚着,祭祀进行到了第二阶段。逍遥观的人把十来捆稻草搬到了台上,有人把一柄镰刀状的法杖抬上来。步云邪接了过去,刀光划了一道银色的弧线。步家寨子里有人摇起了铃鼓、吹着笛箫,奏起了古朴苍凉的乐曲。步云邪舒展双臂,跳起了祭祀的舞蹈。 火光照在祭司身上,黑色的法袍在风中猎猎舞动。沉重的镰刀在暗夜中一刀刀挥下来,透出一股阴沉诡异的气氛。刘正阳不觉间被吸引住了,又有种汗毛直竖的感觉。他低声道:“不是……他跳舞拿着镰刀干什么,还翻稻草,都戳烂了,还戳?” 刘明涛觉得自己儿子这样大惊小怪的实在丢脸,低声道:“这台上的稻草代表了祭祀时的人牲,让你多读些书,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刘正阳打了个寒战,看着他爹道:“那他用刀戳是……” 乔月柔坐在旁边,轻声道:“祭司要把没死透的人牲用镰刀杀死,免得他们抵抗,坏了虺神享受的兴致。” 她的态度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换成谁也想不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祭祀仪式,几百年前却这么血腥。笛箫声呜呜咽咽的,透着一股鬼气。台上的舞蹈还在继续,代表肉身的稻草已经被割的不成样子了。 刘正阳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看向头顶的天空,黑沉沉的云遮住了月亮,仿佛有什么藏在云层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这场仪式。 献完人牲之后,来到了第三阶段。步云邪凝聚灵力,凌空书写咒文。嗡地一声,金光生成一道符咒,融入祭坛之中,象征镇压住了邪祟。 “喔喔喔——” 下面的寨民轰然发出了赞叹声,没想到他们的祭司真的有降妖的神力。 大鼎中的肉煮熟了,祭司把肉分成两半,一部分用担子装着,和三牲的头放在一起,送到虺神洞里上供。另一部分切成小块,寨子里的人们排着队来到祭坛前,每人都能分到一块肉吃。 吃了这些肉,便能得到神的赐福。大家平时也舍不得吃肉,今天就像过节一样,热热闹闹的十分高兴。 担子里沉甸甸的,段星河和赵大海把三牲的头和煮好的肉抬到了虺神洞里,摆在了祭祀台上。两人负阴抱阳,双手结太极印,行礼道:“请虺神享用。” 壁画上的巨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显得十分威严。段星河想起自己要把那块碎石头还回来,伸手一摸,发现白天洗澡换衣裳,忘了把腰包带来了。 他啧了一声,最近忙的昏天黑地的,什么事也不记得了。赵大海见他懊恼,道:“怎么了?” 段星河摇了摇头,道:“没事,回去吧。师娘还等着咱们呢。” 两人倒退三步,这才转身从山洞中走了出去。回到祭坛时,步家寨子里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步云邪和小笙收拾了祭台,魏小雨和几个小孩儿帮忙捡起地上的蒲团,收了一大摞放在竹筐里。 老族长拄着龙头拐杖留在最后,跟乔月柔聊了几句,道:“今年清风道长不在,多亏了魏夫人主持大局,辛苦了。” “应该的,”乔月柔道,“族长封的银子我收到了,多谢你们。” 族长摸了摸雪白的胡子,道:“你家星伢子办事妥帖,魏夫人有这么个好徒弟,实在是有福气。我那小孙子就一身反骨,老是让人不省心。” 乔月柔道:“云儿年纪轻轻的,就把祭祀主持的这么好,还是族长教导有方。” 族长便弯起眼笑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开出了花,觉得自家孩子把仪式主持的很漂亮,让他脸上有光。刘明涛在一旁待了片刻,也没人自己。他身为堂堂一派掌教,受到这样的冷落,有些抹不开面子。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觉得这小子除了吃和睡,干什么也不成,跟别人家孩子比起来实在差的太远了。刘明涛叹了口气,迈步走在前头,其他人见师父走了,便也跟了上去。 刘正阳道:“爹,你干嘛去?” 刘明涛冷冷道:“回去睡觉。” 刘正阳感到了父亲的嫌弃,心里很不痛快。他远远地看着步云邪,生出了浓浓的嫉妒,觉得都是这臭小子比的自己掉了价。他嘁了一声,轻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长得不男不女的。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破山沟,清高个屁!” 旁边有人道:“听说祭司都是献给神的小老婆,梦里与神交合,一向都是挑漂亮女子来当的。这步家的小子穿着女人的衣裳跳大神,是想被虺神收去当面首么?” 第10章 一群人轰然笑了起来,挤眉弄眼的十分快活。步云邪已经摘下了头冠,脖子上还挂着银项圈,正在收拾东西。听见了他们的话,他的目光射过来,透出一股戾气。 他抬手朝这边指了指,没说什么,沉着脸走了。一人小声道:“他有病啊,指什么?” 另一人道:“该不会是……数有几个人吧?” 其他人想起了步云邪拿着镰刀祭祀的情形,生出了些惧意。青岩山是步家寨子的地盘,他是族长的孙子,没人敢得罪他。刘正阳悻悻道:“算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回去吧。” 收拾完了祭坛,大家准备回去休息了。师娘和段星河走在前面,其他弟子们走在中间,小雨打着呵欠跟在后头。伏顺回头道:“小祖宗,你别掉队啊。” 魏小雨道:“我困了,大师兄背我。” 段星河一向宠她,停下来扎了个马步。小雨乐开了花,爬到他背上道:“走吧。” 师娘皱眉道:“小雨,又给你师兄添麻烦。” “没事,”段星河道,“小师妹白天干了好多活呢。” 伏顺也道:“对对,烧火用的松树枝就是她和小泥鳅拾的,蒲团也是她收的。” 夜色深沉,天上的星子寥落。魏小雨道:“娘,上次那个故事没讲完呢,虺神赐予那七个兄弟力量之后呢?” 赵大海道:“我知道,我来说。虺神要求人类向它献上人牲,否则就要降下灾祸,大家只能照办。后来虺神的胃口越来越大,吃、吃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受不了了,就……就想反抗。” 魏小雨惊讶道:“啊,然后呢?” 赵大海一着急就犯磕巴,听的人不得劲。段星河接口道:“那几个兄弟就向另一位神明祈求帮助,象征着光明的凤神赐给了他们一把宝剑。兄弟们用酒煮了牛羊肉,献给虺神。趁它吃肉醉倒了,便用那把宝剑把虺神镇压住了。” 走在一起的几个小孩儿都十分惊讶,他们还以为祭祀是感谢虺神的赐福,没想到是在重演当年祖先们战胜虺神的故事。 魏小雨还不信,道:“娘,是真的么?” 乔月柔道:“是啊,为了保持封印不会松动,每隔十年都要举行一次祭祀。只要虺神一直保持沉睡,大家就能安居乐业了。” 说完了故事,段星河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不见步云邪的身影。他道:“阿云呢?” 伏顺道:“他回星垂殿休息了吧,小笙跟他在一起。” 段星河道:“刘正阳他们呢?” 伏顺道:“先回去了吧,我刚才见他们从另一条路上走了。” 段星河便放了心,和大家一起往回走去。总算把仪式办完了,得好生休息几天。 青惨的月光照下来,山间弥漫着一片薄雾。远处传来枭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声音凄惶,让人毛骨悚然。 刘正阳不想跟段星河他们一起走,便抄了近路。其他人已经跟着刘明涛回去了,刘正阳和几个小弟落了单,手里提着一盏幽红的灯笼照亮,有点怵得慌。 泥地上散落着干枯的枝叶,疯长的草木遮天蔽日的,到处都差不多。一人小声道:“师兄,这路对不对啊?” 刘正阳不容置疑道:“有什么不对的,我以前在这儿住过一阵子,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另一人指着路边的一个石头墩子,颤声道:“大师兄,我看这林子里的石雕缺了个口,咱们已经从这里走过两次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其他人都害怕起来。刘正阳提起灯笼照亮了那个石雕,一只尖嘴狐狸耳朵缺了一块,蹲在茂密的长草里,阴沉沉地看着他。 一人道:“大师兄,咱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胡说!”刘正阳道,“咱们就是道士,鬼见了我都要绕路!除障符呢,谁带了?” 大家摸索着身上,没人带出来。刘正阳心烦意乱的,抓了抓头发道:“你们这帮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 一人道:“要不然就喊人来救吧,光这么走不是个办法啊。” 刘正阳怒道:“喊什么喊,你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其他人只好闭了嘴,跟着他又往前走了一阵子。他拨开几片硕大的牛蒡叶子,感觉这回肯定不一样了,却见那只缺了耳朵的狐狸石雕赫然就在眼前。 其他人害怕起来,背靠着背聚在一起。一人小声道:“今天是祭祀的日子,该不会是虺神苏醒了,来抓人了吧。” 阴森的气氛笼罩下来,刘正阳也说不出话来,手心里满是冷汗。这时候前头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个长长的身影投过来。刘正阳打了个激灵,提起灯笼,大声道:“谁!” 那个影子没有回应,一团黑雾从山林中弥漫出来,仿佛是他身上的某部分化成了飞灰。眨眼间那片黑雾向他们扑了过来,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却是一窝黑压压的蜜蜂。 “妈呀——啊啊啊啊啊——” 山里的蜂子格外毒,被这玩意儿蛰了,轻则肿如猪头,重则丧命。一群人吓了一跳,扔了灯笼拔腿就跑。 一群人被蜜蜂追的鬼哭狼嚎,有人慌乱中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摔的头破血流。有人跳进了河里,躲在了水中。刘正阳慌乱中被蛰了好几下,却像是中了邪一般,眼前有路也看不见,只在一个地方打转。 黑色的衣袍从一棵凤凰树上垂了下来,一双脚尖荡了荡。步云邪坐在树枝上看着远处的情形,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第11章 他伸手点了点,喃喃道:“水里一个、土里两个、山上一个,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一只金色的蜂王在他面前悬停着,是他跟小姨学的蜂王蛊。只要蜂王听他指挥,其他蜜蜂就会为他冲锋陷阵。蜜蜂们在草丛中找到了躲起来的那个人,一拥而上,把那人蛰得满头包。那人疼得像是被火钳夹了一般,惨叫着满地打滚,昏了过去。 这回人都齐了,他满意地打了个响指,道:“回去吧,好孩子。” 蜂王听懂了他的命令,嗡嗡地飞了下去,带着那群蜜蜂飞走了。步云邪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刘正阳面前,用脚尖碰了碰他。 “喂。” 刘正阳已经昏过去了,脸肿的像馒头一样,完全没了刚才说人是面首的那股嚣张劲儿。 步云邪脸色一沉,用力地踢了他肚子一脚,道:“让你嘴欠,再嘴欠试试!” 在这青岩山中,还没有人敢这么说步云邪。他踢了刘正阳几脚,身上戴的装饰叮当作响。刘正阳中了蜂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没法反抗。 步云邪出了一口恶气,心里舒服多了。他迈步向前走去,到了林子尽头一拂衣袖,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解除了鬼打墙的印记,悄然离开了。 段星河最近一直忙前忙后的,总算能歇歇了。他一觉睡到中午,把精气神都养足了。他洗漱完了出来,听见外头闹哄哄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来到后堂,见天心观的人聚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师娘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为难。 伏顺和其他弟子站在旁边,神色都十分怪异,好像想笑,却又不敢。段星河走了过来,见刘正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肿的像馒头一样,嘴唇肿着直流口水。另外几个人也灰头土脸地歪在一旁,似乎是被蜂蛰了。 刘明涛一大早不见儿子,他屋里空荡荡的,竟是一宿没回来。刘明涛心慌起来,让人到处寻找。师娘得了消息,也让观里的弟子和寨子里的人一起寻找。 寨民们在山林里发现了他们,把人背了回来。寨子里的郎中看了一眼,说是被蜂蛰了,给他们把皮肤里的毒刺拔出来,又给他们冲洗了伤口,敷上解毒的药膏。 这儿子虽然不成器,毕竟是亲生的。刘明涛心疼的不得了,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蜜蜂追的?” 刘正阳含含糊糊地说:“我们遇见了鬼打墙,走不出去……远处有个黑影,我们看不清楚,然后一群蜂就来蛰我们……” 老族长坐在一旁,神色凝重道:“据说祭祀的时候,山神会在夜里出来游逛。说不定他们昨天晚上遇见了山神,差点被带走了。” 一名弟子不服气,道:“山神为什么不抓别人,偏要抓刘师兄?” 郎中用镊子把一根毒刺从他脑门上拔下来,道:“那可不好说,是不是他说了什么对山神不敬的话?” 众人都看了过来,刘正阳平时嘴上就没把门的,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得罪了山神。刘明涛从小在青岩山里长大,也听过山神抓童子的事。刚举行完祭祀就遇见这样的事,实在是有些瘆人。 处完了伤口,郎中让好生休息。刘明涛叫人抬了个步辇过来,把他儿子接走了。其他伤员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互相搀扶着回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了,伏顺憋了好久,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见没,他的嘴肿成那样!”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刘大少一天到晚嫌弃他们,总算能让他消停几天了。 刘正阳的脸型天生有点往里凹,伏顺他们私底下管他叫丝瓜瓤。这回被蜂子一蛰,他凹进去的部分总算补足了,但里出外进的越发难看了。 段星河的嘴角根本压不住,觉得特别痛快,可惜步云邪没来亲自瞧一瞧。伏顺笑够了,道:“大师兄,吃饭去么?” 段星河大手一挥,道:“走,今天高兴,多吃两碗!” 休息了几天,刘正阳脸上的肿渐渐消了。他拿着镜子左照右照,感觉自己没有从前好看了。他心里窝着一股火,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让小师叔去他出事的地方看一看,非要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小师叔名叫于九,三十出头年纪,身材高挑,三句话离不开钱,却又颇讲义气。森*晚*整*他原是个四方游历的剑修,刘明涛见他修为不错,便花重金请他留在天心观修行,给自己撑一撑场面,顺便保护自家二世祖。刘正阳让他去找线索,他便去了。 中午于九回来了,神色凝重。刘正阳探头道:“怎么样?” 于九没回答,把一样东西递了过来。刘正阳看了一眼,顿时从床上坐起来了,咬牙切齿道:“还真是那小子!” 于九道:“要告诉你爹么?” 刘正阳寻思了一下,要是告诉长辈,那帮人又要找借口护着他。既然他私下整自己,自己便也私底下整回去,反而更痛快。 “告诉我爹就没意思了。”他道,“小师叔,你最疼我了。他们把我害成这样,你管不管?” 于九神色淡淡的,道:“又想让我去帮你打架,给我什么好处?” 刘正阳伸手一比,道:“三十两银子。” 于九寻思了一下,觉得不亏,跟他击了一下掌,道:“成交。” 下午段星河闲来无事,拿了一包桂花绿豆糕去星垂殿。步云邪上午在井里湃了个西瓜,见他来了,十分高兴。他让小笙把西瓜拿出来,切好了放在大殿前的走廊上,又泡了一壶紫苏茶。铜风铃在屋檐下不住摆动,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第12章 两人并排坐着,段星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练功服,贴身一件白棉里衣,腰里扎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窄袖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晒得黝黑。步云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交领棉袍,里头衬着浅蓝色的绢縼儿。自家织的布有些粗糙,反而把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皙。 他咬着一根红发带,抬起胳膊把头发扎了个马尾,一边道:“那帮倒霉蛋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吧,”段星河道,“我看刘大少的脸快消肿了,养好了就该走了。” 步云邪喔了一声,心不在焉道:“早知道就下手轻点了。” 段星河回头看他,道:“你干的?” 步云邪拿起一块点心,无辜道:“啊,你说什么?” 段星河便笑了,没再追问。师父云游在外,那帮人欺负自己家里没个掌事的,给他们点教训也好。段星河知道要是没有小师叔默许,刘正阳也不敢这样一直挑事。 他这么想着,忽然分外想念起师父来。段星河望着远处,想起了刚入门时,师父给他们讲课的情形。 阳光照在讲堂里,师父缓缓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修行之人,要找到自己的道心。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只要你对它坚定不移,就能筑基。” 他看了课堂一圈,赵大海头一点一点的,忍不住要打瞌睡。伏顺坐在角落里,被赵大海衬托的像个阴影,几乎看不到他的存在。步云邪一脸平静,认真听讲。段星河望着师父,眼睛明亮,举起了手。 魏清风道:“什么事?” 段星河道:“师父,你的道心是什么?” 魏清风笑了,道:“等以后你修炼有成了,师父就告诉你。” 风吹过庭院,段星河回过了神,叹了口气。他道:“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步云邪觉得师父行踪不定,祭祀这么大的事都没回来,说不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他道:“你修炼的怎么样了?” 段星河道:“还那样,怎么了?” 步云邪低声道:“外头那么危险,要是师父出了什么事,以后观里就要由你做主了。” 段星河皱眉道:“别说这种话,师父出去游历,早晚会回来的。” 步云邪是不想让家里人被外人欺负,见他不爱听,便轻轻笑了。他道:“你是大师兄,这是早晚要担的责任,想一想怕什么了?” 段星河摆了摆手,仿佛觉得大逆不道似的。他道:“我就想过几天悠闲日子,要不然你来吧。” 步云邪也敬谢不敏,道:“我一心求清净,你让我操心那么多事?” 逍遥观就这么大点,没什么钱,事还不少,两个人都对当掌教不感兴趣。段星河从小承担了太多责任,想偷闲都找不到时间,以至于立道心的时候干脆选了个自在。他道:“那就这么过着呗,师娘管的挺好的。万一以后她顾不上了,再说以后的事。” 步云邪也不是爱跟人打交道的性子,随着他立了个清净的道心。段星河吃了一块西瓜,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清凉,舒服地叹了口气,夏天还是要这么过才惬意。 步云邪躺在走廊上,拿一把白团扇挡着脸,正想小憩一会儿,忽然听见祭坛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小笙跑过来,慌张道:“不好了,天心观的人跟咱们的人吵起来了!” 步云邪挪开了扇子,跟段星河互相看了一眼,觉得那帮人真是一会儿也不消停。两人站了起来,绕过大殿向后走去,就见两拨人聚在祭坛跟前。 魏小雨和一帮小孩儿叉着腰大声道:“叫我们来干嘛?” 天心观的一群人站在她们对面,道:“我们刘师兄受了伤,肯定是你们害的,快把害人的凶手交出来!” 魏小雨人虽然小,吵架却不输阵,道:“你们刘师兄对山神不敬,山神对他略施薄惩,没把他收走就不错了,你们还敢诬赖人!” 天心观的人道:“你们敢在祭坛前发誓,说不是你们的人干的么?” 魏小雨像个小炮仗似的,大声道:“凭什么你让我发誓就发誓,虺神的祭坛是给你们闹着玩的吗?” 天心观的人道:“什么虺神,根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亏得你们这帮穷鬼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魏小雨道:“有的,我见过虺神,是一条很大的蛇。它身体黑黢黢的,眼睛是红的,就像两个灯笼一样。它朝我游过来吐信子,我就昏倒了。” 对面的人都笑了,觉得这小孩儿是在做梦。一人逗她道:“那它在哪儿,你叫它出来啊。” 魏小雨自然召唤不出来,气得直跺脚。旁边的小泥鳅扯了扯她,道:“别跟他们吵了,这些人愚痴脑袋,说什么都不信的。” 一名天心观的弟子嘲道:“这些人又穷酸抠门,还要装模作样。祭祀的时候舍不得用整牛,买了个牛头凑数。你们那么崇拜虺神,怎么还糊弄它老人家?” 又有人道:“这算什么,他们还养了一窝怪人呢。前天我经过一个院子,见里头的人都长得歪瓜裂枣的,不是瘸子就是独眼。你们想看吗,我带你们去瞧瞧啊!” 赵大海在那边看着那些残疾的师弟妹,大家本来不想落了师门的面子,这几天一直没出来,结果还是被发现了。魏小雨有点急了,抬起双臂道:“不准去,你们不准去!” 一人嘲道:“被说中了吧,这就急眼了,哈哈哈哈。” 第13章 吵嚷中两边推搡了几下,对面的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魏小雨这边是一群小豆丁,根本打不过他们。她气的眼睛都红了,这边离星垂殿近,小石头道:“你等一下,我去把步师兄叫过来。” “不用叫了,”步云邪淡淡道,“动静这么大,我已经听见了。” 魏小雨回头一望,见步云邪和段星河从大殿那边走了过来。 段星河扳起脸道:“怎么又吵起来了,这是吵架的地方么?” 魏小雨十分委屈,道:“大师兄、二师兄,我没想在这儿喧哗……是他们叫我们过来的,说不来就是胆小鬼。” 对付半大孩子,这种激将法最管用。段星河叹了口气,转头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停着个步辇。刘正阳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帮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丝毫没有要干涉的意思。 段星河走了过去,冷冷道:“刘正阳,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正阳觉得他的态度不够好,掏了掏耳朵道:“哎呀……我前两天被蜂子蛰得还没好,听东西不是特别真,你叫我什么?”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气,道:“刘兄,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那两拨人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大眼瞪小眼的还在对峙。于九站在旁边,像个保镖似的护着刘正阳。刘大少迈步从步辇上走下来,阴沉道:“我就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害我?” 他看向段星河,道:“是你么?” 段星河沉默不语,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步云邪,道:“那就是你?” 步云邪一脸淡漠,仿佛觉得他逮谁咬谁,脑子有病。刘正阳凑近了他,低声道:“我前几天一直在屋里养伤,小师叔替我去山林里转了一圈,在我昏倒的地方发现了个东西,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谷物状的蜜蜡石,上面镶嵌着个银环,竟是从步云邪的项圈上掉下来的。看到那块蜜蜡的瞬间,步云邪的脸色顿时变了。段星河心里也咯噔一下子,感觉事情没有这么容易过去了。 刘正阳找到了证物,整个人都得意洋洋的,道:“你说咱们这个事,是要公了呢,还是私了?” 步云邪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刘正阳咧开嘴,一脚踩在了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露出了自己的裤/裆。 他撩起了衣襟道:“要公了,我就去找你爷爷,让他用族规来处罚你。要私了,你就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再从我胯/下钻过去。步公子,你挑一个吧。” 第004章 祭祀 四 这事若是闹到爷爷那里去,步云邪要挨家法不说,这祭司必然是做不成了。他从小跟母亲学习祭祀,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实在不愿意就这么断送了前程。 可让他向刘正阳磕头求饶,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步云邪抿着嘴唇,眉头紧紧地压下来,后悔自己逞一时之快,惹了这样大的麻烦。 刘正阳阴沉地看着步云邪,仿佛觉得能够践踏他的尊严,是一件极痛快的事。步云邪无论哪个也选择不了,攥紧了拳头。段星河不能让人欺负自己的师弟,开口道:“刘兄,这件事恐怕有误会,咱们有话好说。” 刘正阳看了他一眼,傲然道:“现在你们又想跟我好好说话了,先前放蜂蛰我的时候,怎么下手这么狠啊?”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想暂且周旋过去。他道:“我们确实不知道刘兄是被谁伤的,但大家都是好兄弟,我们见你这样也很不好受。这样吧,我这里有几颗素心丹,刘兄若是不嫌弃就请拿去,对修炼很有好处。” 他从腰包里掏出了一瓶丹药。这是师父之前赏给他的药,服用了修炼能事半功倍。原来一共有十颗,此时还有四颗,他一直舍不得吃。 步云邪微微皱起眉头,觉得这么好的药给刘正阳,简直是暴殄天物。没想到对方还不稀罕,一把就把段星河的手打开了。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了,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毒!” 瓶子摔得粉碎,几颗药丸滚落在地上。这人一贯的不识好歹,段星河沉默着弯下腰,要捡起来。刘正阳一脚踩上去,把药丸碾得粉碎。段星河饶是养性功夫再好,也恼火起来。 他皱眉道:“你干什么?” 刘正阳冷笑道:“谁让你替他出头了,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小子这么嚣张,简直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步云邪想说话,段星河把他挡在了身后,冷着脸道:“他是我师弟,为难他就是不行。想怎么样,你划个道吧。” 刘正阳扬起了嘴角,道:“想在我面前逞能,行啊,只要你能打赢我小师叔,这件事我就既往不咎。” 于九走到跟前来,神色淡淡的。刘正阳傲然道:“我小师叔可厉害得很,他以剑入道,已经到了筑基九重的境界。你要是怕了,就赶紧磕头求饶,还来得及。” 段星河管他筑基多少层,要是任人欺负不还手,那还是男人么?他沉声道:“我早就听说于师叔修为高强,想跟他切磋切磋。” 他冷冷道:“拿剑来!” 小笙跑回了星垂殿,片刻拿了步云邪的佩剑过来。其他人见这边要比试了,纷纷围了过来。段星河跟于九相对站在祭坛前,刘正阳坐回了步辇上,一副悠然的模样,要看对方狠狠出一场大丑。周围的人纷纷大声起哄,喊道:“小师叔,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第14章 魏小雨不服气,带着身边的人大声喊道:“大师兄,加油啊!” 步云邪在一旁看着,十分担心。段星河拔出剑来,心里清楚对方的实力强劲,神色凝重。于九的神色平静,道:“你年纪小,我让你先手。” 段星河也不客气,唰地甩了个剑花,使出师父教的逍遥剑法攻了过去。他是剑修,纯粹的金灵根,五行道法练得也不错。他的本事比大多数年轻人强不少,但筑基二层跟九层差的太远了,动起手来还是吃亏的。 两人剑光交织,段星河将灵力灌注于剑上,有种悍然的气势。他天生膂力异于常人,肩宽臂长,擅长用重剑。步云邪的剑太轻,还不能把他的长处发挥出来。锵地一声,他一剑斩下来,溅起一道火花。 于九微微扬眉,没想到这小子打起来这么狠,自己倒是小瞧他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你这小子有两下子。” 段星河的眼里透着股狠劲儿,道:“你那师侄会叫得很,是条好狗!” 他说着又是一剑斩过来,于九截住了他那一招,两人的长剑抵在一处,剑气激得段星河的发丝飞扬起来。两人靠的极近,于九在他脸侧道:“是不是他干的?” 段星河道:“不是。” 于九道:“你怎么知道不是?” 段星河冷冷道:“那晚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他。” 于九手上的力气一分分压下来,道:“撒谎。” 将要到金丹期的修士,力气和灵力比起刚筑基的人强太多了。段星河咬紧了牙关,却还是顶不住他的力量,剑被压了下去。于九重重一掌打过来,段星河胸口一疼,根本稳不住身形,向后跌飞出去。 “星哥!” 步云邪又惊又怒,奔过去接他。段星河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剑和腰包都落在了地上。天心观的人放声大笑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刘正阳终于扬眉吐气了,冷笑道:“本事不行,还要强出头,你就是活该!” 段星河的心口一阵闷痛,咳嗽了几声,一缕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竟是被一掌打出了内伤。魏小雨大声道:“你小师叔原本不是在天心观修炼的,他打赢了也不算你们有本事!” 于九的身份确实有点尴尬,虽然顶着师叔之名,其实就是刘正阳的一个保镖。刘正阳看着她,道:“臭丫头,多嘴多舌的干什么,你想替你二哥钻裤/裆啊?” 魏小雨怒道:“呸,你等我爹爹回来,看我不让他打断你们的狗腿!” 刘正阳嘿地一声笑了,道:“谁知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他嫌你们这群拖油瓶碍事,不要你们了呢。” 于九缓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还打不打,不打算你输了。” 认输就得受胯下之辱,段星河的身体疼得厉害,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步云邪急了,想把他扶起来,道:“算了,我跟他们去见爷爷。” 段星河的脾气倔得很,抬手把他推开了,道:“还没打完呢。” 对面的人都在起哄,魏小雨等人望着这边,急得帮不上忙。段星河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想起了师娘,她一个弱女子拖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支撑着逍遥观不容易。自己是门派的长徒,师父不在,他必须保护自己的家人,不能让外人欺负他们。 于九静静地看着他,神色里带着一点怜悯。低阶者想要战胜高阶的修炼者,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 几滴血溅落在腰包上,一颗小石子的形状凸显出来,是壁画中虺神头上的装饰。段星河耳边蓦然浮现起师弟们的话。 “这咒语怎么念不出来?” “这不是念的,要用血来献祭,用心神沟通,才能得到神的回应。” 血融合在了那块石头上,他心中想起了那段不可名状的咒语,眼前浮现起虺神俯视自己的模样。 你有什么愿望——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有人这么问自己。他喃喃道:“把你的力量赐给我吧,我愿意终身守护青岩山,保护重要的人。” 巨大的蛇睁开了红色的双眼,注视着它的奴仆。无数碎石随着它缓缓的游动,不住崩落下来。它低下了硕大的头颅,吐出鲜红的信子,仿佛要亲吻少年的额头。 刹那间,段星河感到身体中生出了一股炽热的力量,鼓动着要冲破胸膛。他难以控制那股力量,仰起头清啸一声,双眼变得血红。 “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人不知他怎么回事,忽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透出一股强大的戾气,让人看了就害怕。 天阴沉下来,平地里骤然起了一阵大风,落叶和砂砾打着旋儿飞舞。到处一片飞沙走石,如同段星河喷薄而出的愤怒。众人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慌张起来。有人喊道:“怎么了,忽然就变天了?” 魏小雨和几个小豆丁抱着一棵大树,大声道:“你们在祭坛吵嚷,惊扰了虺神,它来抓你们啦!” 小泥鳅道:“对,抓回去一锅清蒸,一锅红烧。这帮人心眼这么坏,下水一定是臭的,得挖出来扔掉!” 这股狂风来的奇怪,对面的人被吹得摔倒了几个,刘正阳的步辇被风掀得满地直滚,他傻了眼,在后头追了几步,自己被风吹得也站不住了。他大声喊道:“喂,你们又捣什么鬼?” 步云邪道:“不是你们捣鬼么?” 第15章 众人生怕被吹走,纷纷抱着周围的石头和大树,场面一片混乱。步云邪喝道:“却邪——” 他头上暗红色的发带飘飘荡荡地飞了下来,风虽然大,它却没有被吹跑,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吩咐。这是步家寨子里传下来的一件法宝,历代祭司才能使用。他道:“把咱们的人都绑起来。” 却邪顿时变得又宽又长,一道硕大的红练鼓着猎猎的风,一圈又一圈把魏小雨等人拦腰绑在了树上。魏小雨的个子小,两条腿悬空着乱蹬,喊道:“二师兄,不得劲儿!” 步云邪道:“人都快被吹跑了,还管得不得劲!” 大风之中,于九使出了千斤坠的本事,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人硬是能屹立不倒。段星河不顾狂风,提起剑朝他斩了过去。两人的兵刃接二连三打在一处,锵锵锵锵溅出了一连串火花。 于九感觉他的力气仿佛骤然间放大了数十倍,自己的虎口都被他震得发麻,根本招架不住,被逼得不住向后退去。 风这么大,这小子奔行在其中,却好像毫无阻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于九心中还在错愕,段星河已经抓住了他的破绽,一剑斩到了他的脖颈前,速度既快且狠,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两人四目相对,段星河的眼里带着几缕血丝,没了平日里的淡然,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服了没有?” 于九道:“你这是哪来的本事?” 段星河厉声道:“我就问你服了没有!” 于九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叹了口气道:“服了。” 段星河把剑收了回去,手指还在暗自颤抖,一时间难以适应体内的这股力量。不管怎么样,打赢了就行。他浑身的力气一松,大风把他吹得往前踉跄一步。于九抬手扶住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于九的神色淡然。 于九对段星河没有太大的敌意,他到处游荡,哪里有钱,他便去哪里赚。见这少年豁出命去也要保护自己的师弟妹和师门的尊严,对他生出了几分佩服,倒是觉得他比自己那只会惹事的师侄强多了。 于九道:“年轻人别太逞一时之气。修炼是个日久天长的功夫,千万别想走捷径。” 段星河没说什么,意识到这外人也看出来了,自己能赢他,并非是简单地爆发出了潜力,而是借助了什么不可说的力量。步云邪大步过来了,道:“你没事吧?” 狂风渐渐平息了,段星河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他道:“没事。” 于九还剑归鞘,扶起了歪在路边的步辇。刘正阳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爬起来,道:“小师叔,不打了?” 于九道:“又打不过,还打什么?” 刘正阳急道:“那我给了你三十两银子呢。” 于九倒是挺豁达,道:“没打赢,退你一半。” 刘正阳又不稀罕钱,恨的是没能把段星河他们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其他人缓过劲儿来了,纷纷聚了过来,道:“刘师兄,你没事吧。” 所有人都被大风吹得灰头土脸的,身上沾满了树叶、沙子,感觉这一场风来的实在怪异。段星河扬声道:“愿赌服输,刚才的事别去跟长辈告状。” 魏小雨大声道:“就是,谁去告状谁是孙子!” 她和几个小豆丁还被绑在树上,步云邪一扬手,却邪松开了,几个小孩儿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刘正阳也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跟人私斗,哼了一声。他冷冷道:“早晚有你们好看的,咱们走着瞧。” 他说着一摆手,带着人走了。段星河刚才出了一身汗,被风一吹,这才意识到浑身都湿透了。其他人簇拥着他,把他当成了大英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 魏小雨兴奋道:“大师兄,你好厉害!” 小泥鳅道:“就是,刚才大师兄打的那人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太帅了!” 周围吵吵嚷嚷的,段星河却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水波,什么也听不清楚。风里似乎传来了什么人的笑声,沙哑苍老,让他寒毛直竖。 他竖起耳朵,试图辨认那声音的来源,却又听不真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拉回了现实中。步云邪看着他,道:“怎么了?” 段星河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出神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的手臂上传来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却是被划了一道口子。魏小雨见他受了伤,小声道:“大师兄,对不起,要不是我跟他们吵架,你也不用跟他们动手了。” 她不知道蜂王蛊的事,还很内疚。段星河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跟你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小石头还想着刚才的情形,道:“哎呀,刚才大师兄太帅了,剑快的跟闪电似的,可惜其他人没看见。” 段星河道:“小栓子他们还在后院里待着呢?” 小石头道:“是啊,大海哥看着他们,每天给他们带饭。” 反正都被天心观的人知道了,没必要藏着掖着的了。闷了这几天,那些师弟妹们也憋坏了。段星河道:“让那边的人都出来走动走动吧,刘正阳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 魏小雨道:“就是,手脚残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正阳他们才是小丑呢。” 天色渐渐晚了,其他人去厨房领饭,段星河没什么胃口。步云邪道:“跟我来吧,我给你裹伤。” 第16章 两人回到了星垂殿,大殿后面是祭司的卧房,到处垂着黑色的帷幔。家具都是檀木做的,书桌上放着大六壬的天地盘,墙上挂着用黑曜石刻的二十八星宿的星图。流云状的灯架子上火光微微跳动,将星图照的如星空一般璀璨。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他祭祀时穿过的法袍。镰刀形的法杖搁在架子上,刀刃发出幽幽的冷光。隔间有个硕大的黄铜丹炉,又有满满几架子新书旧书,一旁的筐子里还堆着些圆滚滚的竹简。 段星河坐在一张窄榻上,解开了衣裳,肌肉的轮廓现出来。他的身体结实而有力量感,锻炼的恰到好处。步云邪给他敷上了金疮药,用绷带包了起来。段星河动了动胳膊,感觉没什么大问题。步云邪道:“疼吗?” 段星河笑了一下,道:“不疼。” 步云邪微微皱眉,道:“你就嘴硬吧,打不过还硬打。” 段星河道:“不能看着外人欺负自家兄弟嘛。” 步云邪叹了口气,方才要不是他出头,自己恐怕以后都不能当祭司了。他低声道:“对不起,我以后不那么冲动了。” 他平时也不这么睚眦必报,但是跟刘正阳之间多少掺杂着一些私人恩怨。段星河淡淡道:“你该不会是还在为小时候的事记仇吧?” 步云邪的目光游移,显然是被他说中了。小时候刘正阳跟着他爹来青岩山,遇见了步云邪,悄悄地看了他许久。步云邪当时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回过头去时,刘正阳就躲到大树后,藏头露尾的。步云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病,就没他。 隔了一天,刘正阳带了几个小弟过来,胆子也大了一圈。他摘了朵花送给步云邪,小心翼翼道:“妹妹,你真好看。” 步云邪从小最讨厌被人当成女孩子,面无表情道:“什么妹妹,我是男的。” 刘正阳十分惊讶,道:“不可能,他们说你将来要做祭司,你怎么可能是男的?” 步云邪把花扔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道:“男人为什么不能当祭司?” 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女孩儿一下子变成了男孩,刘正阳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沉浸在崩塌的世界里,大声喊道:“我爹说步家寨子的祭司都是女人。你骗人,你骗我!” 他嚷嚷着转身跑了,其他人也跟着一哄而散。步云邪莫名其妙就被他当成了女孩儿,还被说成骗子,也很委屈。段星河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道:“怎么了?” 步云邪眼里汪着眼泪,气愤愤地说:“刘正阳给我花,我不要。他就说我骗他,还说我不能当祭司。” 段星河看了看地上的那朵花,寻思了一下,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笑了,帮步云邪整了整衣领,道:“别听他瞎说,他眼神不好还没见识。男人女人都能当祭司,没那么多规矩的。” 步云邪擦了一下脸,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段星河认真道,“我从外面来,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我会骗你么?” 步云邪的眼睛渐渐亮起来,没有那么难过了。段星河温声道:“去洗个脸,等会儿一起去吃饭。” 两个人想起了从前的事,一时间都没说话。步云邪跟刘正阳的梁子从那时候就结下了,后来就算长大了,两个人还是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看彼此很不顺眼。 段星河道:“算了吧,他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好跟他计较的。” 步云邪悻悻道:“是他非跟我过不去,又不是我招他的。” 段星河也知道刘正阳那张破嘴有多讨人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笙去大厨房把晚饭拿了过来,每人一块酱豆腐,一个煮鸡蛋,一块巴掌大的红焖羊肉,一份炒白菜和米饭,还有一大壶绿豆汤。他把食盒的盖子一揭,浓浓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大家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天心观的人来之前,他们平时都吃杂粮饭,高粱混着大米煮,肉也只能等初一十五才能吃上一顿。有外客来,师娘不想落了自家的脸面,让厨房连着做了半个月的白米,每天晚上都有肉吃。 段星河深吸了口气,搓了搓筷子道:“还挺丰盛的。” 小笙道:“就这天心观的人还抱怨粗陋呢,也不知道平时吃什么山珍海味,真难伺候啊。” 门廊上放着几个坐垫,小笙把饭摆在外面,清风吹着十分清凉。段星河打了一架饿坏了,端起碗来就开始扒饭。步云邪看着他的胳膊,刚扎上绷带,血又渗出来了,看着都疼。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三个人吃着饭,安宁而又舒适。片刻小笙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去洗,弄的水哗哗的。步云邪泡了一壶猴魁,坐在走廊上若有所思。淡淡的香气弥漫出来,他把一杯茶递了过来,仿佛有话要说。段星河喝了一口,道:“怎么了?” 步云邪道:“你刚才怎么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平时没见你修为那么深啊。” 段星河当时在心中默念了禁咒,一瞬间仿佛看见了虺神。他心中也有些后怕,垂下了眼道:“就是师父传我的四正罡气嘛,我一直在修炼,最近又有精进了。” 步云邪有些怀疑,伸手要摸他脉搏,道:“让我看看。” 段星河能感到自己体内还残余着那股力量,不想被步云邪发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倒退了两步道:“吃饱喝足了,我回去了。” 步云邪感觉他好像藏着什么似的,道:“你有事瞒着我?” 第17章 段星河立刻否认道:“没有,哪有啊。” 他说着纵身一跃,从台阶上跳了下去。步云邪往前追了一步,段星河离这边已经远了。他朝这边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往逍遥观中走去了。 折腾了一天,段星河回到了住处,累的倒头就睡。他睡到半夜,莫名感到一阵口干燥热。他起身喝了一杯水,忽然见一条黑色的大蛇盘踞在屋顶,缓缓地游动着。 段星河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杯子扔了过去。哗地一声,杯子摔的粉碎,那条蛇被打得粉碎,片刻又重新聚拢在一起,却是一个幻影。 它注视着他,吐出了鲜红的信子。段星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巨蛇缓缓道:“我是虺神。你们唤醒了本座,祈求我赐予你力量,我来找你收取代价。” 它的声音低沉苍老,跟他下午在风里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样。段星河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借用了神力,招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哑声道:“你要什么代价?” 虺森*晚*整*神道:“你获得了本座的力量,便是我在世间的代行者,要终生做我的奴仆。” 段星河皱眉道:“我不做你的仆人。” 虺神发出了一阵笑声,道:“狡猾的小东西,你用血跟我签订了契约,灵魂已经是我的了,怎么能反悔?” 它说话声中,段星河感觉胸膛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他拉开衣襟一看。见上头有个拇指大的红印,看起来就像蛇头的模样。他身上原本没有这个痕迹的,诧异道:“这是什么?” 虺神道:“这是本座赐予你的祝福,也是你力量的源泉。你身为本座的奴仆,就要好生供奉本座。” 这痕迹透着一股邪气,不像是祝福,反而像是诅咒。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确实不能当你的奴仆。你把力量收回去吧,这祝福我不要了。” 虺神笑了,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座的力量,岂容你一个凡人说要就要,说还就还的?” 它说话声中,段星河的胸口猛地一疼,心脏像是被一根烙红的针扎透了。 好疼——! 那股疼痛猝不及防,他根本承受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一向没有心疼的毛病,此时却感觉死亡近在咫尺。 段星河意识到面前的神极其强大,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片刻疼痛稍缓,他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哑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虺神道:“本座饿了,给我弄头羊,天亮前送到虺神洞里来。” 它说罢,巨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房屋的阴影中。段星河望着那片黑暗许久,还是难以相信发生了什么。他胸口的烙印隐隐作痛,催促着他去满足虺神的要求。段星河心烦意乱,打开了门,向外走去。 夜已经深了,门派里的人都睡着了。他独自走在路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影子在月亮下拖得斜长。 他垂着眼,想着刚才的事,几乎要怀疑自己做了一场噩梦。那尊古神沉睡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苏醒。段星河心中沉甸甸的,觉得自己惹上了个大麻烦。 早知道就不逞一时之气了,神的力量是要用生命交换的,岂能容人儿戏?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烙印,不知道怎么才能去掉这个痕迹。 他忽而又想起了下午的情形,若是自己不出手,步云邪就要被刘正阳刁难。自己绝不可能坐视不,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段星河叹了口气,不觉间走到了牲口棚跟前。门派里唯一的一头瘦马慢吞吞地嚼着草料,老黄牛窝成一团,圈里的羊都已经睡着了。段星河数了数,还有十七头羊,最近每天都杀羊招待客人,少了一头应该不会被看出来吧? 他从腰包里掏出麻绳,从里头牵了一头黑羊出来。那只羊要叫,段星河抓了一把草喂给它,道:“跟我走吧。” 他牵着羊往后山走去,片刻进了虺神洞。洞里一如既往的漆黑阴沉,壁画上的大蛇静静地看着他。段星河低声道:“羊我带来了。” 他想了想,又从腰包里拿出了那颗蓝色的小石头,放在了祭祀台上,道:“你的东西,还给你了。” 山洞里没有任何回应,段星河把羊栓在一块石头上,转身走了出去。羊咩咩地叫了几声,温顺地蜷缩在原地,闭起了眼睛。山洞中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寂静中,仿佛有什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巨大的身影笼罩了属于它的祭品。 黑羊剧烈地挣扎起来,鸣叫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片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道暗红的血迹顺着岩洞中的沟壑静静地淌了出来。 段星河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觉睡到了天亮。 献上了祭品,虺神暂时安静下来了。他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放过了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他在屋里坐了片刻,觉得不能心存侥幸。当初那么多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封印住了,自己必须得想点办法,不能坐以待毙。他想着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自从小师妹去过虺神洞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如去问一问她好了。 上完了早课,魏小雨在庭院里跟几个同门玩耍。周围生满了青翠的凤尾竹,枝叶在清风里缓缓摇摆。她道:“我会变蝴蝶,你们想不想看?” 第18章 一群十一二岁的孩子们围着她,纷纷道:“想看、想看,快变一个!” 魏小雨闭目凝神,把灵力凝结在手中。她两只手虚虚地合在一起,片刻灵光一闪,她张开了手。一只蓝色的蝴蝶从她手心中闪着翅膀,翩翩飞了起来。那蝴蝶是她用灵力幻化成的,翅膀是半透明的,飞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晶莹的轨迹。 “哇——好漂亮!” 一群孩子惊讶地看着蝴蝶,发出赞叹的声音。魏小雨十分自得,伸出了手指,蝴蝶便飞到她的指尖上停住了。 师父对这个孩儿寄予厚望,她还在母亲腹中时,魏清风就收集天材地宝,以极品黑曜石摆下了法阵,为孩子祈福七七四十九天,希望它能够拥有灵修的天赋。魏小雨果然没辜负父亲的期待,她出生时一阵紫气绕梁不散,生来就灵力过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先天玄阴圣体。 蝴蝶在她手上扇动着翅膀,附近有花丛,真的蝴蝶也被吸引过来了,绕着她翩翩飞舞。 其他孩子都很崇拜她,道:“小雨师姐,你真厉害。” 段星河走了过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法力不是拿来炫耀的东西,之前师娘就说过她几次,但她年纪小性子贪玩,说了几次还是这样。暂且随她去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她。 他招了招手,道:“小雨,你过来一下。” 其他人见大师兄来了,便各自散了。两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段星河道:“前阵子你们几个私自闯进虺神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昏倒在里面的?” 他的神色严肃,魏小雨有点紧张,搓着衣襟道:“什么也没发生……就是里头黑乎乎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昏过去了。” 段星河看出了她藏着不老实,吓唬她道:“这件事很重要,我还会去问小石头他们,若是他们跟你说的不一样,我可要重重罚你。” 魏小雨果然害怕起来,犹豫了一下,道:“那好吧……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段星河道:“你说吧。” 魏小雨道:“那天我们听了虺神的故事,就想去虺神洞看看。我和小石头、小泥鳅进了洞,见里头有个壁画,上头插着根棍子,还挺好看的。小石头爬到祭台上拽了拽,没拽动,说是长在里面了,小泥鳅也拽不动。我过去拔了一下,感觉有点松动,就把它抽出来了。” 她说起当时的事,还有些诧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段星河道:“然后呢?” 魏小雨道:“我把那根棍子揣在怀里,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好像是地震了。我们几个很害怕,拔腿就往外跑,没跑几步就见一条大蛇从山洞深处游了出来,身体好粗好长,眼睛红通通的像灯笼一样。我当时吓得动弹不得,就这么昏过去了。” 段星河的心一凛,皱眉道:“这么大的事,你当时怎么没说?” 魏小雨小声道:“我差点就被那条大蛇吃了,心里太害怕了,又怕你们责怪我,就没敢说。” 遇见了那么骇人的情形,她们几个小孩儿没吓坏就不错了,不敢说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段星河道:“那根棍子呢,拿来给我看看。” 魏小雨转身跑回屋里,片刻拿了一根铁棍出来。那根棍子有一尺长,残缺不全的。段星河看了片刻,没瞧出来到底是什么法器。但不管怎么样,就是因为小师妹把它拔出来了,导致封印破裂,虺神苏醒了过来。 魏小雨生来就灵力强大,像个小哪吒似的翻江倒海,还没为家里立功,先捅了个大篓子。魏小雨紧张地看着他,道:“大师兄,我是不是闯祸了?” 几百年来都没人能撼动分毫的法器被一个小丫头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这先天玄阴圣体果然非同一般。段星河叹了口气,觉得怪她也没用。他道:“这件事先别说出去,免得师娘担心,我去想想办法。” 魏小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点头如啄米。段星河便拿着那根棍子走了,打算等天黑去虺神洞原样插回去,希望能把虺神镇住。 他从厨房边经过时,见管事的李大娘叉着腰在门口骂人。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羊,本来十七头,都不够吃的了,还偷!丧良心的东西,别让我抓住你,要不然老娘把你生吞了!” 她越骂越气,见几个天心观的人从门前走过,瞧热闹似的看她撒泼。李大娘把眼一瞪,大声道:“看什么看,你们见我丢的羊了没有?” 天心观的人一脸莫名其妙,道:“没有啊,你丢了羊问我们干什么?” 李大娘本来天天杀羊就够心疼的了,还丢了一头,简直心痛的无以复加。天心观的人一直赖着不走,每天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让李大娘很不痛快。 她拿起菜刀蹲在院子里,泄愤地把一个黄皮的大南瓜剁成碎块,一边骂道:“臭不要脸的小贼,谁吃了我的羊,头上长角、身上长毛,变个咩咩叫的畜生,老娘对着它脖子就是一刀,燎去了浑身的毛,撒上盐放在火上烤……” 段星河被她咒的浑身难受,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解决。他加快了脚步,沉默着走了。 天很快黑了下来,段星河再次来到了虺神洞。他提着灯悄然走了进去,上次献上的羊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根拴过羊的麻绳,上头染着干涸的血迹。 段星河走到了壁画跟前,注意到画中大蛇的额头上有个缝隙。自己捡到的那块蓝色的石头就是从这里崩落下来的,原来这儿就是插法器的地方。 第19章 他把灯放在地上,爬上了祭祀台,把棍子插到了石缝里。棍子歪着半截在外面,摇摇欲坠。魏小雨说这根棍子原来就像长在石头里似的,现在却根本插不住。段星河试图把它弄得结实一点,却是越捣越松,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直往下掉。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斜长扭曲,洞里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息。山风从洞外呼啸而过,声音尖锐而又凄厉。段星河心里十分紧张,只想赶紧把法器恢复原样,让这一切结束。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心中顿时一凛。 “小伙子,你在干什么?” 段星河回头四处张望,看不到虺神的真身,只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山洞的上方。神是无处不在的,能在静默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段星河下意识把法器藏在了袖子里,神色有些慌张,道:“没什么。” 虺神缓缓道:“你是想把我再封印起来么?” 段星河的心思被它看穿了,后背嗡地一下子生出了一层冷汗,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暴怒起来把自己吃了。虺神的声音却带着一点戏谑,仿佛觉得区区人类就妄想镇压自己,简直天真的可笑。 “晚了,傻孩子。本座已经苏醒了,还会被你封印起来么?” 段星河意识到这件事没有这么容易了结了,道:“那……你想干什么?” 虺神道:“本座又饿了。” 段星河想起了李大娘叉着腰大发脾气的模样,抓了抓头发,焦虑道:“没法偷羊了,厨房的大娘已经发现了,今晚说不定就在羊圈外头蹲着呢,一逮一个准。” 虺神阴恻恻地笑了,道:“谁让你偷羊了,这回我想尝点新鲜的。你们门派不是人挺多的吗,去抓个小孩儿来吧。” 第005章 祭祀 五 “去抓个活人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一个备受师长信赖的好徒弟,师弟妹眼中可靠的大师兄,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背叛大家的信任? 段星河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他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才跟神祈求了力量,可现在却被要求做这样的事。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连他都要唾弃自己。 胸口的烙印发出一阵阵灼烧感,段星河的心脏疼得厉害,无论如何也不想帮它作恶。他哑声道:“我做不到。” 虺神阴沉道:“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还做不到,本座就亲自出去,把所有人都吃掉。” 庞大的黑影消失了,段星河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觉得这恶魔就是故意在折磨自己。它就是要看自己痛苦的样子,乐在其中。 什么虺神,根本就是一个邪的不能再邪的怪物,视人命如草芥。难怪祖先要费尽心思把它封印起来,又一代代地让子孙加固封印。如今它苏醒了,又要有不少人受害。 段星河背负着这个秘密,没办法跟人说,心情十分沉重。他一整晚辗转反侧,次日上完了早课,他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师弟妹们一招一式地练剑。这些人都身体健全,是门派将来的希望。他看了良久,心事重重地走开了。 他怀着心事,不觉间走到了那群畸形的孩子们住的地方。虽然他让大家可以自由行动了,但这些孩子知道自己有残疾,不想给师门丢面子,依旧不怎么肯出院门。 一个六指的女孩拿石灰在地上画了几个白格子,跟一个独眼的孩子跳房子。阳光照下来,两个人笑的十分开心,短暂地忘却了自己的残缺,沉浸在快乐当中。 墙角生着高高的草丛,一群蚂蚁忙碌地爬来爬去。小栓子蹲在墙边,专注地看着泥巴地。 段星河走了过去,道:“你还在看蚂蚁?” 小栓子道:“嗯。” 他今天的鞋子又穿反了。段星河道:“鞋子穿着得劲么?” 小栓子依旧呆呆地道:“嗯。” 这小傻子的脑子不好使,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嗯。大家嫌他呆,都不跟他玩。段星河下意识想:“这样的孩子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吧?” 伏顺从外头经过,见段星河跟那小傻子一起看蚂蚁,过来道:“大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 段星河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太残忍了,心中十分自责。 “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能说牺牲就牺牲?” 伏顺见他脸色很不好看,道:“别跟这小傻子浪费时间了,他什么都不懂的。” 小栓子轻轻地扯了扯段星河的裤腿。他低下头,见一大朵白绒绒的蒲公英递了过来。小栓子讷讷地道:“这个好玩。大师兄,送给你。” 他怕蒲公英不完整了,憋着不敢喘大气。段星河接了过去,轻轻一吹,白色的飞絮向远处飞去。小栓子便笑了起来,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比他看蚂蚁的时候高兴多了。 段星河的心里越发难受了,转身和伏顺一起向外走去。这些孩子虽然残缺,心地都是善良的。他怎么能为了自己苟活,去害他们的性命呢。 师娘说修仙之人的能力比凡夫俗子强,身上的责任就更大,不能肆意伤害弱小。她也让门下的弟子多做善事、修正道。 虽然修仙界一直奉行弱肉强食的原则,但段星河从小就想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撑起这个宗门,尽一己之力保护身边的人,如今却被虺神逼着做这种让人不齿的事。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充满了恨意,觉得都是那邪神的错。 第20章 那恶魔只会越来越贪婪,一味满足它不是办法,自己得想办法对付它才行。 他向星垂殿走去,步云邪刚做完早课,坐在大殿里伸了个懒腰。 段星河站在门口道:“有空么?” 步云邪道:“有啊,找我来换药么?” 段星河摇头道:“伤没事了,我有别的事跟你说。” 小笙泡了一壶茶端过来,搂着笤帚去院子里扫地了。大殿里静悄悄的,阳光穿过门扇照进来,光芒在地上缓缓流转。伏顺坐在一个圆凳上,段星河和步云邪相对坐在罗汉床上。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根铁棍,道:“阿云,你见多识广,认识这东西么?” 步云邪接了过去,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尘土,辨识着上面的篆字。 伏顺凑过来,念道:“大啊……” 步云邪忍不住笑了,道:“什么大啊,托体同山阿,这念太阿好不好。” 伏顺搔了搔头,他书读得有限,有点不好意思。段星河道:“你认得?” 步云邪没回答,反问道:“你从哪儿弄的?” 段星河说:“小师妹之前隐瞒了咱们,她偷跑到虺神洞里,见壁画上插着这根棍子,一时好奇就拔下来了。” 步云邪的神色凝重起来,道:“我的天,那洞里的东西是能乱动的吗,她还拔出来了。” 伏顺也惊讶道:“那个小哪吒,她是有多大的胆子,灵力强也不能这么用啊。” 段星河道:“这是什么?” 步云邪寻思道:“这应该是当年逍遥观的祖师镇压虺神的那把剑。世间凡兵镇压不住这尊邪神,只有凤神赐予的太阿剑才能把它封印住。” 段星河拿起铁棍看了看,道:“这长得也不像剑啊。” 步云邪道:“这应该是个剑柄。” 段星河道:“剑刃呢?” 步云邪也想不明白,道:“断在石头里了么?” 段星河还仔细看过那个缝隙,道:“里头什么也没有,这东西怎么用?” 步云邪喃喃道:“真是怪了……你等我查一查。” 他去书架上拿下了几捆竹简和旧书,段星河过去帮他。院子里传来了哗哗的扫地声,伏顺打了个呵欠,忍不住要偷懒。他坐在门前的太阳地里,头一点一点的,片刻打起了瞌睡。 段星河跟步云邪盘腿坐在大殿的一角,翻着旧书,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空气里细小的灰尘飞扬着,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良久步云邪举起了一卷竹简,激动道:“你看,是不是这个!” 竹简上刻着几行难以辨识的文字,是彝文。段星河不认识,道:“说了什么?” 步云邪道:“上面说,凤神将神兵太阿剑赐给青岩山中的修道者,虺神吃下酒肉后熟睡,最强壮的青年趁机将剑插入了虺神的头顶,把它封印了起来。” 大家一直以为这是个传说,都没放在心上,可如今段星河亲眼见过了虺神,才知道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道:“剑刃的事呢?” 步云邪看了一阵子,遗憾地说:“没提。” 世上唯一能制服虺神的兵刃被损毁了,这根铁棍如今跟废品没什么两样,两个人都十分失望。 段星河十分焦躁,他只有三天时间了,虺神在等着自己送个人牲过去。他不想背叛同门,可若是等那恶魔从洞中出来了,莫说逍遥观,甚至步家寨子里的人都会被它吞噬掉。 步云邪看着段星河,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心,道:“星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段星河沉默了片刻,事到如今,他自己已经解决不了了,还不如跟同伴一起想办法。他把见过虺神的事告诉了步云邪,拉开了衣襟,给他看了胸口的烙印。 血红的烙印像一条盘踞着的蛇,步云邪的脸色十分难看,道:“怎么会这样。” 段星河道:“怎么办?” 步云邪也想不出法子来,显得比段星河还不安。太阳渐渐向西挪去,一天将要过去了,段星河感觉悬在头上的利剑离自己更近了几分。 步云邪的神色严肃,道:“不能给它送人牲,这是底线。” 他是寨子里的祭司,虽然会给讨厌的人一些小惩戒,在大是大非上有自己的坚持,绝不会跟邪神妥协。段星河也是这么想的,可虺神不会跟他讲道,只会一点点地蚕食他的内心。两个人感受到了当年的祖先们被虺神胁迫的痛苦,既想放弃人性的底线换取短暂的安宁,内心却又无比痛苦自责。 段星河垂着眼道:“明天我出去打几头獐子,好好跟它商量一下,先拖着……” 步云邪焦虑道:“能拖到什么时候,几只鹿而已,还不够给他塞牙缝的。” 段星河道:“大不了我每天都去给它打猎,青岩山这么大,总能抓到野兽的。” 他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虺神的贪欲不是自己一个凡人能够满足的。他面临的不是一场小麻烦,而是一场灭顶之灾。步云邪道:“我再帮你问问寨子里的老人,查查古籍,总会有办法的。” 段星河觉得这种希望太渺茫了,有这功夫,真不如去打两头獐子交差。 他心事重重的,迈步往自己住处走去。伏顺睡了一下午,听见了脚步声,揉着眼醒了过来。段星河沉默着走在前头,伏顺爬起来,快步跟了上去,一边道:“大师兄你去哪儿,要吃饭去吗,等等我啊。” 第21章 段星河回到住处,盘膝而坐。他把剑柄攥在手里,屋里一盏灯火微微地跳动着。 段星河把额头抵在剑柄上,闭上了眼,仿佛祈求神迹一般低声道:“太阿剑,你化形出来吧。从前你救过青岩山的人,如今邪神苏醒,我们需要你来镇压它。” 他凝聚了全身的灵力,剑柄却没有任何反应。段星河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力量,不可能让它有所回应。或许它的剑刃已经破碎,再也无法找回了。段星河心里十分难受,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却只能看着虺神给的期限到来,什么也做不到。 天亮了,段星河睁开了眼,看着头顶白色的帐子,心情淡漠。 离交人牲的期限还有两天—— 第一天时,他还会焦虑,然而到了这时候,他的心态已经有些麻木了。横竖都是一刀,还不如坦然一点面对。照常上完了早课,他拿上了弓箭,往后山林子里走去。 伏顺跟了上来,道:“大师兄,你去打猎啊,我陪你好不好。” 段星河没说话,只是大步往前走去。地上满是枯枝和树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他望着四周,想寻找野兽的踪迹。伏顺却喋喋不休地道:“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听天心观那些人说在这儿待够了,这两天就要走了。咱们终于能清净了。” 段星河依旧没说话,他一直为了虺神的事心烦,刘正阳他们的事跟这一比都不算什么了。伏顺道:“大师兄,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啊?” 段星河停了下来,冷着脸道:“打猎你出什么声,再唠叨就给我回去。” 伏顺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连忙捂住了嘴,小声道:“好好,我不耽误你打猎。” 两个人观察着泥地上的足迹,见有蹄印朝水边去了。山里的动物总要去小溪边喝水,段星河打算守株待兔,便去了溪水边候着。 今天阳光灿烈,照的小溪金光闪烁,流水声哗哗作响。段星河等了半个多时辰,只有一只红腹锦鸡来喝水。他刚拉起弓弦,锦鸡听见了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拍着漂亮的翅膀飞走了。 段星河又等了许久,才射到了一只兔子。他提着兔子的耳朵晃了晃,心里一阵沉重,就这点肉,莫说不够给虺神吃,就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伏顺搔了搔头,道:“今天运气不太好,要不然改天再来。” 段星河冷冷道:“别人过完今天还有明天,咱们还能有么?” 伏顺昨天虽然在打瞌睡,但迷迷糊糊地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性情一向懒散,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但看大师兄这个样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道:“要不然再等等,天还没黑呢,我陪着你。” 段星河把兔子往背篓里一扔,屈起一膝坐在地上,靠在一棵大树边。太阳晒着两人,汗水不住往下淌。伏顺在树丛里蹲的久了,不知不觉睡着了。段星河的头一点一点的,片刻也睡着了。 晚风轻轻地吹来,太阳渐渐下山了,段星河睁开了眼,意识到又一天过去了,他依旧颗粒无收。 段星河平时还能打到些野羊、狍子之类的东西,今天却什么都没逮到。他叹了口气,觉得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他站起身来,随手拍醒了伏顺,道:“回去了。” 伏顺揉着眼,见天快黑了,有点茫然。他道:“打到东西了么。” 段星河道:“没有。” 伏顺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跟在他身边。两人穿过树林,前面就是虺神洞。段星河停下来看了那黑黢黢的岩洞一眼,心里沉甸甸的。他把打来的兔子放在了洞口,喃喃道:“今天运气不好,只打了这一只兔子,神尊莫怪。” 他转身准备回去,却见不远处,一个人站在树丛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刘正阳方才从这边经过,见段星河拿着弓箭回来,一副丧气的模样。他心中有些好奇,跟过来一看,却见段星河把一只兔子放在虺神洞前,双手合十,默默地祷祝着什么。 刘正阳前两天听人说了,山洞里供奉的其实是一尊邪神,举行祭祀仪式是为了加固封印,让它继续沉睡。他的神色严肃起来,道:“你小子在干什么,偷偷摸摸地给邪神上供,你想害人啊?” 段星河本来就心情不好,这讨厌鬼又来找茬。他道:“关你什么事。” 刘正阳站在小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他平常身边都有几个跟班,今天却没带人。他道:“我就说你小子那天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身怪力气,原来是跟邪魔外道勾结。你不用嚣张,我这就告诉我爹去!” 刘正阳转身就往回走,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要不是为了对付他们,段星河也不至于惹上这邪神。他胸口的烙印隐隐作痛,戾气涌了上来,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始作俑者,只想把这混蛋狠狠揍一顿。 刘正阳见他铁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下意识往后退去。他道:“喂,你干什么……你别过来,你想打人不成?” 反正三天一到,大家一起完蛋,段星河的心口断断续续发出灼热的疼痛。他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把拳头掰的咯咯作响,道:“说对了,你爹不教你做人,我教你!” 刘正阳也恼了,道:“你算老几,敢跟我这么说话。我小师叔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碎,上次要不是他让你,你以为你能赢的了他?” 伏顺看着他俩,觉得大师兄太不冷静了。就算这小子欠揍,也得等天黑了套个麻袋再说。这样直接动手,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第22章 他知道最近段星河的压力大,上了那股子邪劲儿就把智扔到脑后了。他劝道:“大师兄,算了算了。别这小子了,晦气。” 段星河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盯着刘正阳道:“你过来。” 刘正阳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他没带兵刃,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树枝,指着段星河道:“我警告你,我修为也不差,你别逼我动手啊。” 伏顺见那两个人要打起来了,寻思着自己劝不住,便快步往星垂殿那边跑去。 刘正阳见段星河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山坡上满是枯枝和石头,刘正阳惨叫着滚下去,脑袋撞到了一块石头上,砰地一声不动了。 段星河:“……” 这小子笨成这样,还学别人来找事,属实不知道自己有几斤重。段星河走过去,踢了踢他肩膀,道:“喂,我还没动手呢,别碰瓷啊。” 刘正阳脑袋上流下了一缕鲜血,摔的灰头土脸的。段星河探了一下他的鼻息,人还有气,就是昏过去了。 周围静悄悄的,风窸窸窣窣地吹过山林,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段星河注视着刘正阳,忽然生出了一个阴沉的念头。门派里的孩子就算有残缺,在他眼里也是自己的亲人,他舍不得对他们做这么狠的事。可眼前这家伙这么讨人厌,要是就这么消失了,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件好事吧? 段星河儿时在外流浪过几年,知道人狠毒起来能变成什么样子。虽然身边的人都尊敬他、崇拜他,但段星河知道自己的心里藏着一头野兽,比他胸膛上的烙印更残忍。 小时候北边战乱,他的家乡又遭了旱灾,父母死在了逃荒的途中。他背着一岁的妹妹,跟着流民群向前走,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要带着唯一的亲人活下去。可后来他的小妹也饿死了,他饿得甚至没有力气把她埋起来。 他哭了一阵子,抱着她的尸体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空空的,不远处有人围着一个大锅煮东西,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那群人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又有点古怪。段星河看到锅里浮上来一根小小的骨头,上面缠着几缕又黄又细的头发。有人问他要不要喝一碗肉汤,刚逮的兔子,肥美的很。 都大旱两年了,草根树皮都被扒光了,怎么可能有兔子?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一块蓝色的碎花棉布还没烧干净,是他裹妹妹用的。段星河忽然感到了一阵恶心,倒退了两步开始干呕。那些人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或是嘲笑的神色,低声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刚死的,新鲜的很……” 段星河抱起一块大石头,怒吼一声,朝他们砸过去。那群人惊呼了一声,四下散开了。有人恶狠狠地看向了他,道:“干什么,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又有人道:“我看这小子身上还有点肉,要不然一块炖了吧。” 荒年人命比草都贱,哪有什么人性。几个汉子眼里露出了凶森*晚*整*光,朝他围了过来。段星河被人用石头砸倒在地,有人拖着他的头发往大锅边走去,也有人在旁边舔嘴咂舌的,已经开始吞口水了。 “放开我!放开——” 段星河拼命挣扎,放声呼救,周围的人却无动于衷。乔月柔和步家寨子里的人赶着大车从路边经过,见了那情形吓了一跳。她连忙跳下车来,拦住了他们道:“有话好好说,别动孩子!” 那群饥民看她是个小女人,吵吵嚷嚷的不肯罢休。她便从包袱里掏出一沓高粱煎饼和两个煮红薯,把这孩子换了下来,带回了青岩山。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天,师娘给了他一个糜子面窝头,给他擦干净了脸,道:“别害怕,我还没有孩子,你也没有爹娘,咱们做个伴吧。” 她给他洗了个澡,帮他把头发梳了起来,给了他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段星河当时只有八岁,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人的眼神都是那种警惕的模样,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狼崽子。直到他确认师娘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害他,他才放下了戒备。像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谁对他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在他心里,师娘就像庙里的白衣菩萨一样,慈爱温柔。如果没有她,自己早就死在荒年里了。他现在长大了,肩膀宽阔,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想帮师娘撑起这个门派,为她解决一切难题。他知道自己的爱很狭隘也很有限,只能给自己人,但他也不想做什么大仁大义的好人。如果非得有人死去才能换来安宁,那就让刘正阳去好了。 他的眼神沉下来,弯腰把刘正阳扛了起来。他沿着泥泞的小道往上走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道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刘正阳垂着头,还在昏迷之中,跟自己之前带来的羊和兔子没什么区别。只要把他交出去,所有人的痛苦就会结束了。 段星河怀着这样的念头,心情变得轻松多了,心口烙印的骚动也平息下来。是了……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能活下去,什么都能做出来。他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失望,尽力隐藏着内心的魔鬼而已。既然刘正阳非要窥探他的内心,那就让他为好奇心付出代价吧。 伏顺带着步云邪从星垂殿那边过来了。两人见段星河扛着刘正阳往虺神洞走去,都吓了一跳。步云邪喊道:“等等,你要干什么,站住——” 第23章 段星河只当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已经走进了山洞里。步云邪一路小跑过来,扯住了他,道:“把他放下来,这是人命!” 两人僵持了片刻,步云邪用力一拽,把刘正阳抢了过去。他扛着刘正阳,又觉得这人讨厌得很,转手扔给了伏顺。段星河道:“他欺负你,你还救他干什么?” 步云邪不是要救这讨厌鬼,是不想看着段星河做错事。他低声道:“你鬼迷心窍了?他得罪了咱们,重重打他一顿也就算了,怎么就至于取他性命?” 段星河冷冷道:“虺神要人牲祭祀,他闯到这里来就是自投罗网,这是他的命。” 步云邪道:“那他爹知道了怎么办?” 段星河道:“青岩山这么大,他自己走丢了,关咱们什么事?” 他的神色淡漠,内心仿佛闭锁起来,毫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也不顾及什么长远,只想保全自己和重要的人活过今天。哪怕因此掀起滔天巨浪,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步云邪急道,“这个头绝不能开,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那邪神不可能满足的,你难道没想过么?” 段星河自然知道这些,可他区区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一切? 步云邪急切道:“我今天查了很多书,也去问过寨子里的老人家了。有人听过太阿剑的事,已经在帮我寻找修复剑的方法了。你再等一等,明天说不定就有法子了……” 段星河的眼神冷淡,昨天他试了很多次,根本没有任何结果。胸口的烙印灼烧着他,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钉子打在他的心脏里,持续地折磨着他。诸天善神不会垂怜他们,只有邪神在默默地看着他们,拿他们的痛苦取乐、以他们的血肉为食。 步云邪道:“咱们一起去寨子里问问阿婆,她是我娘的师父,知道很多东西的。” 他说着翻开段星河的腰包,拿出了太阿剑柄,还抱着一线希望。段星河却夺了过去,心烦地扔了出去,道:“没用的。” 铁棍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了几下。一只小手把它捡了起来,却是魏小雨来了,赵大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映在石壁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旁边站着个小豆丁,伏顺蹲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昏迷的刘大少,步云邪抱着臂站在一边。昏暗的山洞里聚集了这么多人,根本没把这里当成禁地。 段星河心烦道:“你们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晚上段星河没回去吃饭,师娘让赵大海出来找一找他。魏小雨想起了昨天大师兄来问自己的事,觉得他八成在虺神洞里,便跟着赵大海来了。两人到了洞门口,本来还不敢进,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争吵声。 两个人听了一会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魏小雨十分愧疚,小声道:“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不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把这东西插回去。” 她说着爬上了祭祀台,踮着脚把剑柄塞回了缝里。剑柄插进去的一瞬间,一道黑色的灵光从石壁上透了出来。周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许多小石子崩落下来,岩石上生出了些裂缝。 细如发丝的裂纹渐渐扩大,如同冰层开化的河面,越裂越大,大地开始震颤起来。 众人都十分惊讶,没想到她的灵力这么强大。魏小雨有些慌张,却又十分兴奋,道:“是了,我把它拔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情形……” 她话音未落,壁画轰然崩塌下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里头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一道强烈的气旋打着转,吸引着周围的一切。几块小石头落了进去,迅速消失了。地面不住震动,众人在山洞里东倒西歪的,失声发出了惨叫。 “怎么回事?” “地震了,赶紧出去!” 刘正阳被震醒了,他记得自己从山坡上摔下去了,却不知道怎么醒来会在这里。 他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也顾不上别的,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离洞口最近,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魏小雨的个子瘦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道气旋卷了进去,掉进了黑洞里。 赵大海失声道:“小师妹——” 他伸出手要抓她,却扑了个空。他的上半身被气旋吸住了,任他体型高大也抵抗不了那股力量,一个倒栽葱跌了进去,眨眼间就不见了。伏顺抱着一块大石头瑟瑟发抖,道:“怎么回事,这个洞会吃人?” 一块石头塌了下来,段星河向前抢了一步,抬手护住了步云邪的头。小师妹却被气旋吸走了,他心中顿时一慌,喊道:“小师妹,小雨——” 没有人回应他,山洞还在不停震颤,大量的石头落下来。步云邪一拉他的手,道:“快走,洞要塌了!” 那股气旋变得强烈起来,骤然扩张到了极致,把他们三个人都卷了进去。 刘正阳刚逃出来,就听轰隆一声,几块大石头落下来堵住了洞口。刘正阳心里一慌,暗道:“完蛋了,那几个人被活埋在里头了?” 飞扬的尘土渐渐落定,震颤渐渐平息了,山林寂静的可怕。 “喂——” 山林里回荡着他的声音,喂喂喂——喂。刘正阳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你们几个还活着么?” 山洞里没有回应,刘正阳抓了抓头发,快步往回跑去,心中暗道:“这么多人被砸在里头可不是小事,得赶紧告诉他们管事的……别赖上我了,跟我没关系啊!” 第24章 第006章 采石场 一 灼热的太阳光照下来,周围散发着一股臭气,混合着血腥气和发霉的气息,还有些腐朽了的稻草的味道。周围一直在颠簸,段星河的后脑勺磕在了铁栏杆上,从瞌睡中醒了过来。 他被关在一个铁栏杆围成的囚车里,身边还有好几个人跟他一样,一脸倒霉地坐在旁边。他睡得有点迷糊,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一个月前,他被一阵狂风卷到了一个黑洞里,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没想到那个无底洞连接的是另一个世界。 他被扔在了一个沙滩上,周围的渔民放足奔逃,纷纷喊道:“龙吸水来了,快跑啊——” 段星河还没反应过来,迎面就是一个大浪扑了自己一头水。他呛的差点背过气去,连忙跟着人往回跑去。他在高处找了个废弃的窝棚躲着,外头大雨瓢泼,电闪雷鸣,海面上一道黑色的龙卷风通天贯地,气势十分慑人。段星河怀疑自己就是被那样的龙卷风带过来的,步云邪他们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等了大半天,风暴终于平息了。他在海滩上徘徊了许久,问了好几个渔民,没听说最近有别人像自己一样搁浅在这里的。 其他人还好说,小雨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孩儿,一个人怎么办?段星河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压力像山一样大。师娘找不到他们,现在应该很着急了。不管怎么样,得先把师弟妹们找到才行。 段星河的腰包被大风吹走了,碎银一点也没剩下,吃饭什么的都成了问题。他在窝棚里歇了一宿,天亮往前头的渔村走去。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正在院子里补渔网,段星河走过去,向她抱拳行礼道:“这位婆婆,我跟师弟们坐的船翻了,我流落至此,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婆婆看他是个英俊的少年,举止很有礼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道:“这里是大幽,这儿叫望海郡。我听你口音,是巴蜀那边的人吧?” 段星河没听过大幽,觉得有些怪,道:“晚辈家在巴蜀青岩山。” 婆婆摇了摇头,道:“青岩山啊,没听说过。昨天这场风暴真大,你没被龙王带走,就是运气好了。” 段星河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步云邪他们一向运气不错,此时应该也安然无恙。他寻思着若是要找其他人,去大城市打听消息会更灵便一些。他道:“请问这边的都城怎么走?” 婆婆伸手指了个方向,道:“望海郡就在都城南边。你出了渔村,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走上五六天就能到了。” 段星河想了想,又道:“能给我口水喝么?” 婆婆笑了,起身去厨房里舀了一瓢水,顺便从笼屉里拿了几个刚蒸好的窝头,又从院子里摘下了一串晒着的鱼干。她把吃的递给他,道:“拿着吧,路上吃。” 段星河确实饿了,但没好意思开口,却被这婆婆看出来了。他有些感动,道:“多谢婆婆。” 婆婆叹了口气道:“哎,你遇上了风浪,也是不容易。你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呢,别客气了。” 段星河喝了水,揣着吃的拜别了婆婆。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这里的人给他的一点善意让他生出了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师弟妹,一起回去。 他一路上渴了就找点水喝,饿了就啃鱼干,向都城走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衣裳和鞋子被狂风刮得破破烂烂的,模样却生得十分英俊。有少女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见他像是个出来化缘的游方道士,便施舍几个铜板给他。 段星河领受了她们的好意,想着不能总靠要饭过活,还是得谋个生计。他拿几个铜板买了一块旧白布,借笔墨画了个阴阳八卦的招子,用竹竿挑着,一路往北走去。 走了几天,他渐渐得知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大陆上有几个国家并立,分别是大幽、燕丘、夷州、巴蜀和大新。其他几个国家在原来的世界都找不到对应的地方,巴蜀却是一样的。他所在的大幽在大陆的东北方向,在这片大陆上的势力庞大。这里的百姓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自然也不知道回去的办法。 这里的铜钱跟他原本的世界不一样,不过金银都是一样流通的。段星河一路上靠给人算命挣了点小钱,够吃饭的了,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要能在这里活下去,总能找到其他人。 街上人流如织,段星河拿着卦招子在都城里慢慢地走着。到处都是高大的建筑,气势恢宏,是他这种小地方长大的孩子不曾见过的。远处便是大幽王室的宫殿,铺着金色琉璃瓦的屋顶重重叠叠,掩映在薄雾中,朱红的宫墙透着一股庄严的气氛。 段星河在都城待了半个多月,每天在客栈睡最便宜的大通铺,天一亮就去集市给人算卦挣钱。下午便在城里到处寻访,希望能找到步云邪他们的下落。 大幽的都城虽然繁华,街上却有不少官兵,每天都要巡查,搞得人心惶惶的。 前阵子大幽跟大新交战,打了个败仗。大幽的庆熙皇帝六十岁了,经不起这样的冲击,一怒之下病倒了,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没起来。兵部的几个大臣互相推诿责任,吵了半天架,怀疑有奸细混到了都城中,刺探了这边的情报。皇帝便让羽林卫加紧巡防,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段星河一直本本分分地给人算卦挣钱,自以为是个良民,见了官兵也十分坦然。然而今天走了背运,几个官兵检查完了旁边的小贩,挎着刀走到他跟前,道:“哪来的?” 第25章 那几个人身着铠甲,腰上挂着镀金的守卫铜牌,一派威风赫赫的模样。段星河淡淡道:“巴蜀。” 官兵道:“这么远来干什么?” 段星河道:“出家人游历四方,修行而已。官爷要算一卦么?” 那官兵头子道:“行啊,那你看看我今天运气怎么样?” 这种情况都是讨吉利话的,段星河想也没想,便道:“官爷运气好得很,顺风顺水,一切如意。” “放屁。”官兵头子拉下了脸,“老子刚踩了一坨牛屎,晦气得很!” 几个官兵互相看了一眼,想笑又不敢。带头的人大手一挥,道:“这小子是个假道士,可疑得很,带走!” 他一声令下,有人顿时把一根铁链兜头一套,哗啦一声把他拘住了。段星河登时傻了眼,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不讲道,看谁不顺眼就能抓谁。 他连喊了几声冤枉,那帮人也不听他的,强行铐住了他的手。段星河十分气恼,心道:“老子坦坦荡荡的,又没做什么坏事,不怕跟你们去见官!” 他被塞进囚车里,见里头已经关了好几个倒霉的老哥,都是被当成奸细抓起来的。 囚车一路颠簸,没去官府,反而出城往西走去。段星河打了一会儿瞌睡,发现走的路越来越僻静了。他觉得奇怪,问身边的人:“这是要去哪儿?” 那人抱着膝盖靠在铁栏杆上,低声道:“去采石场。” 段星河有点懵,道:“还没审呢,这么大的事,不过堂么?” “你想得美呢,”那人道,“被抓起来的人都直接送到采石场去,给皇帝修皇陵,哪有机会给你辩白!” 段星河皱眉道:“可我不是奸细啊,我跟师弟妹走散了,我是来找他们的。” 那人叹了口气,道:“我也冤枉啊,这不还是被抓过来了么?” 那人跟段星河差不多大,生得眉清目秀的,穿着一身浅玉色的道袍,也是个道士。他悻悻地道:“我是从大新来的,听说这里修炼的功法独到,想过来学习学习,没想到刚来没两天就被抓起来了。” 他看了段星河一眼,仿佛觉得他很不一样,低下了声音道:“诶,你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段星河的心蓦然一动,这边的人就像桃花源中的人一样,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全部,还是头一次有人主动跟他提起外面的事。 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有些提防,道:“什么外面?” 那道士小声说:“就是外面啊,外面的世界。” 段星河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么?” 小道士神神秘秘的,显得有点兴奋,说:“我不是,不过我见过从外头来的人。我小时候跟师父去过外面,在那边住了一年。你们外头的人跟生在这里的人不一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段星河道:“哪里不一样?” 小道士道:“就是神态啊、气质,不一样的,说不出来,但是能感受得到。” 段星河笑了,觉得这小道士有些意思,可以交个朋友。他抱拳道:“我是从外面的巴蜀来的,叫段星河,在青岩山逍遥观修行。兄台呢?” 那小道士拱手还了个礼,道:“我叫李玉真,从小在太清宫修行。前阵子门派里大比,我拿了第二名,我爹就嫌我没得第一给他丢人了。你是没见他那捶胸顿足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押我宝赔了钱呢。那臭老头骂了我三天,我实在受不了就出来了。结果刚到大幽就遇上这种事,唉……倒霉,早知道还不如在家挨我爹的骂呢。” 段星河有点同情他,然而自己跟他被关在一辆囚车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想了想,道:“你和你师父是怎么去外面的?” 李玉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两个世界之间是有通道的,你自己是怎么来的?” 段星河道:“我们后山有个山洞,地震裂开了道口子,我和几个师弟妹就掉进来了。” 李玉真喔了一声,道:“原来是一帮倒霉蛋。” 段星河轻咳了一声,李玉真便笑了,低声道:“不知道也很正常,修真界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要不然早乱套了。这两个世界之间有通道,但位置很难找,有机缘的人才会遇到。” 李玉真挺大方的,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他,道:“外头来的修道者把这里叫做天外天,这个世界的灵力旺盛,修炼的速度是外面的双倍,所以常会有人从外面过来。这边修仙的宗门有许多,用的也不尽是正法,妖魔鬼怪到处横行,比你们那个世界危险多了。很多从外头来的人连半年都熬不过,一不小心就死在这里了。” 段星河觉得奇怪,道:“受不了为什么不直接走,还要熬着?” 李玉真感叹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啊,看看自己的身体吧。” 段星河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露出来的手臂上遍布着一些细小的血丝,还有些褶皱处的皮肤裂开了血口。因为伤的细微,他也没在意,但李玉真这么一说,他心中隐约生出了一点不好的感觉。 他道:“这是?” 李玉真道:“一般人的身体承受不了强度这么大的穿梭,短时间内往返于两个世界,肉身会解体的,至少要等三个月才能穿梭一次。不过要是修到金丹境界以后,就能自由来往了。” 段星河想起了那黑洞里的气旋,确实像刀割似的。幸亏他身体够结实,经得起折腾。 第26章 李玉真靠在囚车上,懒懒道:“段兄,听我一句劝,这个世界危险的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万一有机会出去了,你可以来我们太清宫,我们那边修正法,人还正常一点,就是老头多,唠唠叨叨的有点烦人。” 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看从小生活的环境就不错。段星河是从小受罪活过来的,觉得自己比他还皮实一点,道:“你一个人出来历练,不怕危险么?” 李玉真晃了晃脚丫子,自豪道:“不怕,我有保命的神通,先天跑路圣体。打不过我就溜,谁也撵不上。” 虽然他这么说,还是被关起来了,可见光跑得快也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驾车的官差听见他们嘀嘀咕咕的,拿鞭子抽了一下笼子,道:“唠叨什么,这是你们聊天的地方吗!” 段星河道:“官爷,这是要拉我们去哪儿啊?” 官差道:“采石场。” 段星河道:“为什么要去采石场?” 官差不耐烦起来,道:“你哪那么多废话,闭嘴!” 另一名官差嘲道:“去为咱们大幽效力,你们不都说自己是好人么,去了多凿几块石头,就算你们孝敬陛下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抬起头来,低声道:“庆熙帝从一登位就修陵寝,工匠不够用,当官的就到处抓壮丁。抓走的给扣个奸细的罪名,家里人告都没处告去。上个月我隔壁就被抓过去了,没想到如今也轮到我了,我还没跟我老娘告别呢,唉。” 他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看来这种事在都城很常见了。百姓们命如草芥,只能祈祷着下一个倒霉的不是自己。段星河还是少年心性,低声道:“这里的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玉真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道:“嘘,你不想活啦?” 段星河便沉默下来,闭上了眼,打算养精蓄锐,好找个机会逃走。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囚车辘辘地驶到了采石场。采石场门口有十来个官兵,整个采石场是一座大山,中间有一片空地,周围都是花岗岩的山体。南边有一排牢房,又有一排值班房。牢房是给采石的人住的。天黑了,周围点着幽红的灯笼,还有些工匠拿着凿子和锤子,在叮叮当当地凿着石头。 囚车在牢房前停了下来,官差打开了铁笼子,像赶牲口似地把他们赶了下来。有官差给他们戴上了手铐和脚镣,骂骂咧咧地把人推进了牢房里。 众人像一群逆来顺受的羔羊一样,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声哭了起来,道:“我不是奸细,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我得回去。” 官差走过来,拿刀鞘抽了一下牢门,呵斥道:“哭什么,想吃板子么?” 那人却鼓起了勇气,大声喊道:“我不是奸细,我就是个做豆腐的,放我回去!” 一群官兵便打开了牢门,把那人拖到走廊上,拿棍子打了一顿。那人疼的满地乱滚,惨叫声回荡在牢里。 周围的牢房里传来一阵阵怪叫声,无数个脑袋挤在栏杆上,兴奋地看着外面。有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也有人大声喊道:“来了个新人,狠狠地打,好好教训他!” 那人挨了十来棍,被打的头破血流的,那些官差才放过了他。两个官差提着那人的手脚,把他往牢里一扔,恶狠狠地道:“都老实点,要不然官爷让你们狠狠挨板子!” 那人昏了过去,也没人敢靠近他,都躲得远远的。牢里黑沉沉的,有人打起了呼噜,也有人起身去撒尿,恭桶就在墙角,臭气熏天的,环境太糟糕了。段星河看着牢房外,见走廊两边还有好几个牢房,每个里头都关满了人。 对面的牢房里,有人拍了拍铁栏杆,逗狗似的道:“嘿,嘬嘬嘬——小子,你看什么?” 那人生的骨瘦如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头发乱蓬蓬的,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看起来都不正常了。 李玉真靠着墙坐在段星河身边,低声道:“别他们了,一帮疯子。” 那人听见了,嘻嘻笑着道:“老子就是疯子,还是个武疯子,谁敢得罪我,我就咬死谁——你们怎么不我,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恶魔一般道:“一旦被抓进来,天王老子都没指望了。你们以后会变得跟我一样,给人干苦力到死——永、远、都、出、不、去、啦!” 段星河的眼神怜悯,觉得这人疯得既吓人,又可怜。他们刚来的时候肯定也挣扎过,时间长了,就失去了逃出去的希望,反而以欺压新来的人为乐。 人怕的就是一个麻木,他低声道:“兄弟,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谁不想啊,”李玉真动了动手指头,又动了动脚趾头,“我筑基一层,一拳下去,这铁栏杆也就崩个角。脚丫子虽然灵活,但只能平地跑路,上不了天,也入不了地,比普通人就灵活一点而已。你呢?” 段星河沉默了片刻,道:“我筑基二层。” 李玉真苦笑了一下,道:“行吧,都差不多。” 段星河不甘心,悄悄凝聚了一点灵力在手上,紫色的灵光很快就散去了。这个世界比原来的世界灵力强大,一股莫名的邪气四处流溢,压制着他的力量。 他抬起头来,见这里到处都刻着隐约的字符,一个个符文扭曲着,像一只只窥视他们的眼睛,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段星河低声道:“那是什么?” 第27章 李玉真也说不上来,旁边一个老道士看了一眼,懒懒道:“吸收人灵力的,这地方抓的修士多,怕造了他们的反,就用咒文压着人。” 段星河对着火光看了片刻,发现铁链上也有若隐若现的符咒,难怪自己感觉像被五行山压着的猴子,使不出劲儿来。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跟那些人讲道,如今被拉到这里来,想逃出生天可就难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觉得真是倒了大霉。静了片刻,李玉真有些百无聊赖,道:“段兄,你的道心是什么?” 段星河道:“自在。” 李玉真笑了,看着阴沉沉的监狱,道:“想自在的人却被关在这里,这世道真讽刺。” 段星河道:“你呢?” 李玉真没有回答,却慢悠悠道:“当初我爹让我立道心,说道心就是想要,但是做不到的东西。我说那就是镜花水月,他说不是,道心是追求,争一争还是能得到的。我说那就像挂在驴子脑门前面的那根胡萝卜,骗着驴往前走,永远吃不着。” 人活着还是要有些奔头的,道心跟胡萝卜像,也不完全像。若是打比方,其实更像天上的一抹白月光。段星河笑了笑,道:“你爹怎么说?” 李玉真有些不高兴,道:“我爹说我是头自作聪明的蠢驴,连道心都体会不了,朽木不可雕也。” 一名官差端着灯大步走过来,要看看是谁一直嘀嘀咕咕的。李玉真好汉不吃眼前亏,被灯光一照,立刻闭上眼睛,打起了呼噜,装睡装的出神入化。段星河已经先他一步闭上了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显得十分无辜。 官差没逮着说话的人,转身走了。段星河想着刚才的话,立了道心才能筑基,李玉真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能修炼到筑基一层,不知在脑门前拴了什么做胡萝卜。 段星河睁开一只眼,看着官差走远了。他低声道:“明天看看环境吧,总能找到法子逃出去。” 李玉真嗯了一声,片刻呼吸沉了下去。段星河累得很了,也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官差提了个泔水桶过来,里头盛着些窝头。他打开牢门往地上一撂,道:“赶紧吃饭,吃饱了好干活。” 木桶上带着厚厚的霉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像喂牲口一样。一群人还不习惯,犹豫了一下。有人上前拿了两个窝头,怕不够吃,又多拿了一个揣在怀里。其他人意识到不抢就没得吃了,纷纷一拥而上,开始争了起来。李玉真被人群挤在后面,一人把他推了个屁股蹲。李玉真怒道:“干什么,没吃过饭啊!” 他爬起来,人群都散没了,桶里空空如也。李玉真还没受过这样的憋屈,看着别人狼吞虎咽地啃窝头,自己却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离家出走之前,没人告诉过他流浪在外,连个破窝头都要跟人抢,此时十分无措。 段星河从小就有丰富的跟人抢吃的经验,知道填饱肚子最重要。别人还没围过来,他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了。他在牢房一角坐着,低声道:“李兄,来。” 李玉真走到他身边,段星河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了他。 李玉真十分感激,小声道:“你够吃么?” 段星河一边腮帮子里塞着半个窝头,手里攥着另外半个,一手拉开衣襟,里头又露出两个杂合面窝头。李玉真忍不住笑了,道:“真有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荒年过来的呢。” 段星河猛地被噎了一下,勉强把窝头咽了下去,眼神变得黯淡起来。片刻他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窝头,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多吃点东西,万一等会儿要挨打,也能扛得住。 李玉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觉得这人像头狼似的,话不多,但总是透着一股狠劲儿。他比自己会活,只要跟着他,肯定吃不了亏。 片刻众人吃完了饭,官差打开牢门,把他们带到了石料场里。在牢里待习惯了,眼睛有点不适应外头的阳光。众人都眯着眼,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官差给他们发了凿子和锤子,让他们去开采石料。 段星河提着锤子,跟李玉真站在高大的岩壁面前。两人都有点犯难,李玉真道:“就硬凿啊?” 段星河道:“应该是吧。” 两人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人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虽然身体又黑又瘦的,胳膊上却都是肌肉。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凿一阵子,就有人用小车把石料推出去。 官差提着鞭子从旁边经过,重重地抽了一下地面,溅的尘土飞扬,吼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那两人只好拿起了工具,开始像别人一样凿山。忙活了一上午,中午有人提着泔水桶来送饭。天气挺热的,官兵这回给他们端来了一大锅绿豆汤,中午给他们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段星河靠着石壁坐在一片阴凉下,看着破碗里森*晚*整*的绿豆汤,默默地把一只淹死的飞虫挑了出去。 李玉真喝完了汤,闭眼躺在阴凉里,一副虚脱的模样。他活到这么大都没干过这样的活,感觉手被震得嗡嗡发麻,耳朵里也一直叮叮当当的。难怪那些人都像行尸走肉似的,在这里待久了,谁都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喃喃道:“段兄,我不行了。你要是能出去,记得去大新跟我爹说一声,说我已经死了,让他赶紧生个称心如意的儿子,也免得整天看着我心烦……” 段星河皱眉道:“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说死就死的。少说几句话,养精蓄锐,下午还得干活呢。” 第28章 李玉真颤巍巍地道:“我干不动了,我的手好疼啊。” 段星河恨铁不成钢地说:“傻子,混你不会啊?有人来了就凿,没人来的时候就歇一会儿。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咱们得一起逃出去。” 段星河就比他大一岁,但李玉真感觉他跟自己的人生导师似的,感慨道:“你可真好……活这么大,他们都嫌我不够努力,你还是头一个教我偷懒的人呢。” 段星河嘴角微微抽搐,感觉这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有钱人家的孩子被养傻了,连活着的本能都被压抑的不像样。要是哪个皮小子带他翻墙逃学了,他说不定能记人家一辈子。 李玉真哀怨道:“我爹只会让我努力,我要是没拿第一,他就说我对不起他。我要是拿了第一,他就说是应该的。我跟他在一起虽然吃的好、穿得好,但感觉特别累。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呢,吃着窝头、喝着馊水,可至少能躺平歇一会儿啊……” 段星河没回答,李玉真抬眼看他,发现他垂着头已经睡着了。头顶的天空湛蓝,蝉嘶嘶鸣叫,燥热的夏日午后飘来一丝凉风。李玉真笑了一下,觉得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皮实,跟他在一起,好像自己的生命力都被唤醒了。 开采了几天的石料,众人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就连李玉真的抱怨也少多了。他已经掌握了偷懒的技巧,慢吞吞地抡着锤子,保存着自己的力气。 段星河眼角瞥着周围的情形,一边凿着石头。他观察到现在,对这里的情形大约有数了。采石场里每隔五丈远就有一个守卫监视着周围的情况,防止工匠偷懒,也防止有人逃跑。 值班房里还有些侍卫,偶尔会出来巡视一圈。那些人大多数时间都在打叶子牌、赌骰子,屋里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采石场东边有一个大门,囚车便是从那里进来的,有不少人守卫。南边的牢房戒备森严,夜里被关进去,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他们要是想逃跑,只能白天乘人不备,从北边翻山逃出去。 他正寻思着,就听见北边传来几声尖锐的哨声,一群侍卫大声呼喝着跑过去。 “快,有人逃跑!” 其他工匠停下了手上的活,好奇地探头朝那边望去。就见一个大个子扛着个瘦猴儿,扒在凸起的山崖壁上,想趁人不备翻山逃走,却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几十个官兵拿着刀剑站在下头,大声吼道:“下来!” 大个子还没爬出多远,被官差一拽脚后跟,咚地一声摔了下来。他浑身都要被摔散架了,疼的直哎呦。又有几个人拿着弓箭过来,吼道:“下不下来,再不下来老子放箭了!” 那瘦子扭头一看,见好几张弓拉满了对着自己,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道:“别、别,我下去。” 他缓缓地爬了下来,一群侍卫一拥而上,把这两个人抓了起来。段星河远远地看了片刻,见一队官兵押着他们从这边经过。其他苦力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两个逃跑失败的人,窃窃私语道:“活该,有他们好受的了。” 段星河看清了那两人的瞬间,大为愕然,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那大个子垂头丧气的,也没注意到这边。那个瘦子看了这边一眼,忽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道:“大师兄?” 身后的官差推了他一把,道:“快走!” 段星河十分诧异,失声道:“怎么是你们?” 第007章 采石场 二 那两个不是别人,正是赵大海和伏顺。段星河一直都没找到他们,没想到他们跟自己一样倒霉,也被关在了这里。 侍卫不耐烦地推了伏顺一把,道:“少废话,赶紧走。” 又有别的侍卫往地上抽了一鞭,呵斥道:“都看什么,回去干活,快点!” 段星河等人只好回去继续凿石头,却竖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十分担心。伏顺和赵大海被拖进牢房里,挨了十来棍。那两人被打得鬼哭狼嚎,连声道:“官爷饶命,我们不敢逃跑了,不敢了!” 傍晚吃完了饭,段星河等人回到了牢房。官差把赵大海和伏顺扔了进来,居高临下地说:“看好了,谁敢逃跑,就跟他们一个下场。” 那两人被打的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动不了。其他人也不敢靠近他们,怕惹上麻烦。段星河本来还愁跟他们接触不到,没想到这就被关在一起了。他挪过去,低声道:“兄弟,你们没事吧?” 伏顺见了他,忍不住哭了,道:“大师兄,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段星河叹了口气道:“运气不好,在集上给人算命呢,就被人当壮丁抓过来了。” 伏顺长得瘦,伤得更重一些,此时趴在地上直倒气。赵大海道:“我们也差不多,被一道龙卷风刮到了都城附近。百姓说那阵妖风十分可疑,去跟官府举报了,我们俩就被官兵抓……抓奸……” 他一着急就容易口吃,伏顺忍不住道:“谁要跟你被抓奸,是被当成奸细抓过来了。” 赵大海道:“啊对!” 这两个人一落地就被抓起来了,应该被关了有一个多月了,比自己还倒霉。段星河十分同情,道:“你们受苦了。” 李玉真凑过来道:“这是你朋友?” 段星河道:“都是我师弟,他叫赵大海,他叫伏顺。” 李玉真朝他们一拱手,道:“幸会,我叫李玉真,在太清宫修行。哎……这两位就是你要找的人么?” 第29章 段星河道:“嗯,加上我一共来了五个人,我二师弟和小师妹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李玉真拍了拍他肩膀,道:“想开点嘛,这不是一下子就找到两个了么。” 他一向都挺乐观的,这时候着急也无济于事,是得想开一点。伏顺有些忧愁,道:“唉,也不知道小师妹怎么样了,她要是跟二师兄在一起,那就还好。当时她第一个栽进洞里,说不定落单了。师娘就她一个女儿,弄丢了怎么跟咱们师父师娘交差啊……” 他说着话,伤口蓦然一疼,脸顿时扭曲起来。李玉真道:“这位兄弟,我会一点治疗的法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看看?” 伏顺求之不得,立刻道:“那太好了,好兄弟,快救救我!” 他身上的血把衣裳都黏住了,李玉真拿了一瓢水,给他把衣裳弄湿,小心地揭了下来。他背上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旁边有人看了这边一眼,吓得咋舌,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李玉真让段星河挡着,将灵力凝结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他手中泛起绿色的灵光,伤口处的皮肤加快生长起来,片刻伤口处结了一层粉色的嫩皮。 赵大海在旁边看着,十分惊讶,道:“兄弟你这本事了不得,失敬、失敬了!” 李玉真谦虚道:“一点治愈术而已,我再帮你看看。” 赵大海脱了外衣,李玉真施展灵力,帮他治愈了伤口。消耗了一番,他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伏顺和赵大海十分感激,看他的眼神都跟刚才不一样了。伏顺道:“多谢李兄,你可真是救我们性命的活菩萨!” 李玉真的脸色有点白,道:“我也就治一治皮外伤,再重一点就没办法了。” 他虽然累,但神色十分满足,仿佛觉得能帮到别人很有成就感。 段星河道:“你耗费了不少元气,歇一会儿吧。” 众人闭目养着神,李玉真喃喃道:“其实我就想像我师父一样,当个大天师,给人治治病、抓抓妖,没事的时候就打打坐。我爹说光闷着头修炼没出息,以后当上太清宫的掌教才对得起他,可我根本就不适合当掌教啊。” 段星河心不在焉道:“那他当上了么?” 李玉真迟疑了一下,道:“他当上了啊。” 段星河道:“自己都当不上还整天嫌弃你……哎,他是掌教?” 李玉真一脸无辜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是掌教的公子。可能是常年被他爹骂习惯了,非但看起来一点架子也没有,甚至还有点可怜。 段星河道:“那就做你喜欢的事嘛。” 李玉真静了片刻,道:“可我觉得不能太任性,要不然就对不起我爹。” 段星河印象中的父亲已经很模糊了,不知道父子之间是不是都这么难相处。他道:“你其实不用什么事都满足他的想法,你又不是为了帮他还愿而生的。” 李玉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眼看着他。段星河靠在墙边,纵使身在阴暗的牢房里,却自在的像是在自己领土上的君王。他虽然拥有的东西不多,却可以为自己的一切做主,那种自由自在的人生让李玉真很羡慕。 自己这么年轻,应该勇敢一点,做一些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想了想,道:“段兄,要是咱们从这里出去了,我帮你们去找小师妹吧。” 段星河有些意外,却又笑了,道:“那当然好。咱们是共患难的兄弟,以后我回了外面的世界,你也可以来找我。” 李玉真道:“我知道,巴蜀青岩山,你们都在逍遥观修行。去了报段兄的名号就行了。” 伏顺道:“报我名字也好使,或者报赵大傻也行。” 赵大海道:“我叫赵大海,不叫赵大傻。” 几人都笑了,仿佛已经获得了自由。静了片刻,李玉真轻声道:“可是……咱们得先出去才行啊。” 段星河本来瞅着只有北边的山头有翻出去的可能,下午伏顺他们一被抓住,官差立刻给那边加派了一队人,唯一的路也被堵上了。 几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沉,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来,渐渐地就睡着了。 半睡半醒中,段星河感觉胸口传来一阵阵灼热的疼痛,那个烙印又开始折磨他了。 段星河伸手抓了抓,疼痛没有减轻。四下黑沉沉的,其他人都睡着了,他却莫名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他沉默地闭上了眼,自己不但要从这里逃出去,还得想办法把这个烙印消除才行。 自从赵大海他们逃跑失败之后,采石场看守的更严了。段星河等人干了一个多月的苦力,连一点机会也没找到。收了工,一群人待在牢房里,吃着干巴窝头,感觉十分疲惫。 这段时间他们天天凿石头,就连李玉真这样文弱的小道士,身体都练得结实多了。他撸起袖子,看着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几个官差抬着个白布担架,匆匆地把一个人抬了出去。这里隔三差五就有人死去,或是因为虚弱,或是受伤、生病,这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眼神里透着一股麻木。 走廊尽头放了个铜盆,牢头点燃了裹着苍术的纸捻子,强烈的烟气飘散开,免得疾病传开来死更多人。牢房里有人叹了口气,道:“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又有人道:“来了就出不去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想不透?” 第30章 那人不甘心道:“咱们不是修皇陵么,等石头凿完了,就能回家去了吧?” 一个年纪大些的人也是个游方道士,来的比他们要早,大家都叫他一声刘叔。他靠在墙角,带着一点嘲弄道:“想得美呢,凿完了石头,这条命也不是咱们自己的。钦天监给皇帝他老人家炼了不少仙丹,就等着人来试呢。” 段星河皱眉道:“他一边造陵寝,一边炼仙丹,这人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李玉真道:“历代皇帝一登基就给自己造陵寝,这是传统。听说皇帝前阵子得了一场大病,养好了之后感慨生死无常,就开始重用钦天监的人,让那帮丹修给他炼长生丹了。” 段星河道:“试药的人呢?” “没有一个回来的。”刘叔阴沉沉地道,“你们来之前,这牢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有十来个人,平时吹牛、打架,睡觉打呼噜磨牙放屁,都觉得自己能熬到回家。后来一个个都被带出去了,你们猜那些人还活着么?” 众人原本还觉得这牢里潮湿阴暗,此时却宁可在这里待着也不想被官差带出去了。老道士缓缓道:“钦天监的人炼一炉金丹,少说要七七四十九天,要不就是八八六十四天,还有九九八十一天之数。算日子,短的一炉丹要开了,你们都自求多福吧。” 众人感到了一阵寒意,蜷缩起了身子,希望那样的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身上。就算逃不出去,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只要不被抓去试药,做苦力也显得没那么糟糕了。 天渐渐凉了,众人穿的囚服显得有点单薄了。官差扔给他们几件洗的发白的旧夹袄,众人早就冻坏了,一拥而上抢过去穿在了身上。赵大海个子太大了,穿最大号胳膊也露着半截,缩在墙角像一座小山似的。段星河看着袖子上的破洞,低声道:“你们说,这衣裳换过几个人穿了?” 穿过这些衣裳的人,应该已经都死了。伏顺冻的鼻涕都淌出来了,本来穿上夹袄挺高兴的,听他这么说,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李玉真搓着手上的茧子,叹了口气道:“段兄,咱们来了有两个月了么?” 段星河道:“五十七天了。” 李玉真以为他大大咧咧的不在乎,没想到他算的比谁都清楚。他没精打采地道:“算这么清楚干什么,有朝一日找他们报仇啊?” 段星河拿石头往墙壁上划了一笔,一排正字码在墙角,道:“就是随手一记,明白一点总比稀里糊涂的要好。” 李玉真叹了口气,低声道:“要是师父在,肯定能把我救出去。” 他说过小时候师父带他去过不少地方,他师父应该挺疼他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放任他离家出走这么久。段星河道:“那他人呢,怎么不管你了?” 李玉真的神色黯淡下来,怅然道:“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了。我师父叫静华真人,他收我的时候都八百多岁了,比院子里的老椿树年纪都大。” 段星河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他师父说不定已经没了。李玉真抬头看着虚空,眼中流露出无限怀念,幽幽道:“他飞升了。” 段星河道:“节哀……哎?飞升了!” 李玉真所当然道:“昂,三花聚顶,红霞满天,整个京城的人都被震动了。当天就一群人挤到太清宫来上香,想沾点仙气。” 周围的人肃然起敬,世间修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真正修成的却如鲤鱼化龙,屈指可数。李玉真与有荣焉,挺起了胸道:“我师父修的是无情道,一生收了不少徒弟,我是他的关门弟子。” 众人都震惊了,修无情道的居然还能成仙,简直世间罕见。 段星河若有所思道:“幸亏他收的徒弟是李兄。” 伏顺道:“不,幸亏李兄没叫他师尊。” 赵大海没听懂他们说什么,只是一心想出去,小心翼翼道:“那你能不能许个愿,看他老人家在天上能不能听见。” 李玉真忧愁道:“早许过多少回了,他不我。可能这就是我命中的一劫,得靠自己过吧。” 众人聊着天,隔壁忽然传来牢门吱呀响的声音,有人被拖了出来。那人扒着铁栏道:“我不去……我还能凿石头,别拿我试药!” 官差拿刀鞘砸了他脑袋一下,叱道:“别不识抬举,跟我走!” 几个官差围上来,对着他踢了几脚,那人不敢反抗了。他拖着沉重的铁链子,被人押了出去。段星河扒着栏杆往外看,对面牢房的那个武疯子幸灾乐祸地说:“嘬嘬嘬,别看啦,你也想被抓走么?” 段星河不惯他这破毛病,道:“你来得早,不是应该你先去么?” 那武疯子呸了两声,气愤愤地道:“臭小子,你皮糙肉厚的,肯定是你先去!” 段星河躺了回去,头枕着双手。赵大海听着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担心道:“离得这么近,该不会快轮到咱们了吧?” 李玉真道:“吃了那些药会怎么样,会暴毙么?” 刘叔幽幽地道:“暴毙都算好的了,听说有人吃了药,长出了三头六臂,身上冒着脓疙瘩,成了个怪物。想死又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那才叫惨呢。” 段星河道:“你怎么知道的?” 刘叔道:“西边有个山洞,外头有一层铁栏杆,里头关的都是试药的人。前阵子我在那附近凿石头,听见有野兽呜呜地吼,不像狼、也不像老虎狮子。我心里好奇,就趁着中午过去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 第31章 昏暗的灯光照过来,他盘腿坐在地上,苍老的脸上带着神秘的神色。伏顺等人伸直了脑袋,下意识道:“怎么啦?” 刘叔道:“我见石牢里关着个一丈高的怪物,头上长着个人脑袋,脖子上还有个瘤子状的小脑袋。大脑袋吼,小脑袋跟着呜呜地哭,身上还长着十七八根触手拍着铁栏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吓人的东西,当时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众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伏顺缩了缩脖子,道:“哪有这么怪的东西,你老该不会是编来吓唬人的吧?” 刘叔咧开嘴,露出一排森森的细牙,道:“不信啊,你们自己找个机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时候几个官差走了过来,打开牢门道:“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摆龙门阵呢?” 另一人道:“分开关,要不然这几个人不老实。” 一人上前来,拿铁链套了段星河的脖子,先把他拉了出去。赵大海急道:“喂,你抓我师兄干什么?” 又有几个官差过来,给他们每人都套了根铁链,道:“押到别的牢房去,免得他们不老实!” 众人被拖出了牢房,心里十分慌张。伏顺嚷道:“干什么干什么,我不去别处,就在这里。” 一人踢了他屁股一脚,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给我闭嘴!” 对面的那武疯子幸灾乐祸道:“嘿,小伙子,你要活不成啦!” 一名官差看了他一眼,道:“你也活腻了?” 那武疯子连忙缩成一团,却把脸埋在膝盖里,嘻嘻直笑,看别人倒霉十分兴奋。官差押着段星河往前走去,片刻出了牢房。段星河感觉不对,道:“不是关到别间去么,怎么出来了?” 一名官差道:“牢头看你身体好,抬举你,给你换个好点的地方住。” 段星河有不好的预感,道:“我不去。” 一群人推推搡搡的,道:“废什么话,赶紧走!” 他被一群人推着来到了采石场西边,正是刘叔说关着怪物的地方。他被推进了一间牢房,里头放着两张石床,还关着一个人,已经睡着了。官差锁住了牢门,道:“以后你就住这儿,白天不用上工,吃了就睡,好好享福就行了。” 那几人说着,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段星河意识到自己是被他们抓来试药了,他以为自己年轻力壮的,这些人会让他多凿几天石头,没想到厄运这么快就降临到自己头上来了。 次日一早,阳光照了进来。这边的牢房是山洞凿成的,铁栏杆外面就是采石场。段星河听着远处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心中竟有些怀念。如今自己被关在这里吉凶未卜,还不如原来每天凿石头呢。 五六个官差提着个木桶过来了,里头盛着几个馒头,还有些青菜豆腐,待遇确实比以前好一点。但段星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知道这是拿命换的。 一人打开牢门,把饭往里一放。另一人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取出一颗拇指肚大的药丸来。采石场的张管事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对他道:“小兄弟,我看你最近劳累的很,吃了这药补一补。” 这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段星河往后退去,道:“我不吃。” 张管事顿时收敛了笑容,阴沉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扬下巴,几个官差一拥而上,顿时把段星河按在了地上。 这帮混蛋,根本没把人当人。段星河简直要气炸了,七八只手按着他,还有人坐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有人捏开了他的嘴,强行把药塞了进去。 段星河拼命挣扎,想吐出来,那些人却一直按着他,直到药都化了为止。又有官差抓住了另外一个囚犯,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 官差放开了他们,早被关在这里的那人神色麻木,静静地垂着头。段星河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怒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一群人大笑起来,一名官差锁上了牢门。张管事道:“你运气好,这一炉是司业炼的药。他老人家炼的药吃了都没什么大事,顶多肚子疼两天罢了。” 他看着段星河愤怒的神色,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道:“司正大人的药就不一样了,吃了多半会长出三头六臂来,他炼的药都养出好几个怪物了。你可得好好地活着,多试几炉药,也算你为咱们陛下长生做贡献了。” 段星河待了片刻,感觉肚子里热乎乎的,又有种刺痛的感觉。他盘膝坐起来,想要运功压制住毒质。对面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头,好像脑袋疼的厉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段星河跳下床来,道:“兄弟,你怎么了?” 那人疼的几乎失去了智,用头直撞石床,鲜血不住往下淌。他脸上生着些癞蛤蟆似的疙瘩,丑陋不堪,应该是吃了金丹之后长出来的。段星河伸手挡着他的头,道:“你冷静一下,别撞了!” 那人十分痛苦,哑声道:“我的头好疼,里面有虫子在钻……啊啊啊……有东西钻出来了么?” “没有,”段星河道,“你放心,什么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忽然见那人的头皮裂开了一道缝,骨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段星河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只见一个羊角一样的东西冒了个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 鲜血淌得那人满脸都是,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色有点恍惚。 第32章 那只角长到两寸长,渐渐停了下来。那人身上的皮肤也裂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血把衣裳染得通红。段星河一时间没动,在这种糟糕的环境当中,每一点力气都极其宝贵,若是给了别人,自己就可能面对死亡。 “啊啊啊……呜……” 那人疼的滚到了地上,浑身一个劲儿发抖。段星河有些不忍,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把一股灵力灌注进去。片刻那人的疼痛缓和了一点,哑声道:“别管我了,没用的。” 既然被关在一起就是难兄难弟,段星河安慰道:“别这么说,好好挺住,活着就有机会出去。” 那人颓然道:“我吃了十多天的药,早晚要变成个怪物……小兄弟,你要是有机会出去,能不能帮我个忙?” 段星河道:“你说。” 他道:“我是蜀山的弟子,叫张凌越,道号凌虚子。一个月前云游到大幽都城,被人抓到了这里。你拿上我的腰牌,有机会的话,帮我去蜀山一趟,跟我的未婚妻刘毅君说声抱歉,告诉她我已经不在了,让她别等我了。” 他说着,眼里盈满了泪水,十分不甘心,却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出来历练一趟,本想变得更强大,却没想到被困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了。 张凌越把腰牌解下来,递了过来。令牌是乌木做成的,正面写着第二十八代门徒张凌越,背面写着蜀山二字。蜀山这样的大宗门择徒甚严,他本来前途大有可为,却在异乡遇难。段星河很替他惋惜,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把话带到的。” 张凌越松了口气,颤抖着手摸了摸头顶,碰到了长出来的犄角。他忍不住落下泪来,道:“刘师姐……我真的好想念她。她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会很害怕。” 段星河道:“等以后出去了,总有法子治好的。” 张凌越笑了一下,神色凄然,道:“你什么也不知道……钦天监的李司正急功近利,炼的药号称能白日飞升,却会让人畸变。接下来我怕是要失去神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哑声道:“我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不能为虎作伥。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把我杀了吧,也算是全我名声。” 段星河沉默下来,对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牢房里待了一天,张凌越一直在昏睡。段星河感觉没有什么不好的变化,身体倒是好像变得轻盈敏捷了一些,看来那丹药练得还挺成功的。 官差见他活的挺精神的,十分满意,道:“还是司业大人慈悲,炼丹的手段也高明,比司正强多了。” 另一人拿胳膊肘捣了他一记,道:“司业才来多久,李司正从祖上好几辈就执掌钦天监了,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么?” 那人还不服,低声道:“可太医院和李司正都治不好的病,被司业治好了,陛下现在器重司业的很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司业代替李家掌管钦天监了。” 另一人道:“李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哪能轻易被一个新人给挤下去。唉,跟咱们也没关系,走吧。” 段星河听他们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张凌越的身体这几天来一直在发生变化,刚吃下药那阵子长出了一只角,第二天脸上的脓疱更多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开始抱着头在床上打滚,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段星河有些不忍,道:“道友,你没事吧。” 张凌越惨呼道:“我要死了……我的头要裂开了,啊啊啊……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他本来是个无辜的人,却被害成这个样子。段星河着实不忍心下手,可要不杀他,倒霉的就是自己了。他往腰间摸去,身上还带着个凿子,只要往那人脑后杵下去,就能结束他的痛苦了。 张凌越疼的浑身发抖,段星河正在迟疑间,只听滋啦一声,那人的头颅崩裂开来,一个长着角的畸形脑袋带着白色的脑浆,从里头露了出来。原本的脑袋被皮肉连着,耷拉在脖子两侧。 新生出来的那个脑袋好奇地看着段星河,咧开长着森森白齿的大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段星河被面前恐怖的情形吓住了,下意识往后退去。外头有官差听见了动静,往里看了一眼,惊讶道:“啊啊……成了!仙丹催生出元婴了!” 那人转身往回跑去,迎面撞上了另一名官差。对方十分不悦,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司业刚到大门口,要亲自来看试药的结果,惊扰了他老人家你担待得起么?” 那人喘着气道:“炼成了,李司正的药成了。服下之后便斩去了三尸,迅速达到元婴境界了!” 众人都十分惊讶,快步往山洞这边赶过来。段星河和这个怪物被关在狭窄的洞穴里,跑也跑不出去,感觉大事不妙。 他试探道:“张兄……道友?” 张凌越本体的脑袋瓜都碎了,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了。怪物歪了歪头,吐出了一条又尖又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它这是要吃人了。段星河心中骇然,用力捶打着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喊道:“开门——他变成妖物了,快开门!放我出去!” 那怪物的畸变还没完成,它每往前挪一步,皮肤便裂开一些。裂缝里钻出几条蛇一样的触手,啪地一下子砸了过来。岩洞一共就这么大,段星河躲不开,被抽的摔在了地上。 张凌越说的没错,等他彻底变成妖魔,就不好对付了。段星河攥紧了拳头,后悔没先下手为强了。 第33章 外头的官差们见了牢里的情形,都吓坏了,谁也不敢打开牢门。那小子命如草芥,死就死了,若是把那妖物放出来,遭殃的可就不止一个人了。 一只硕大的触手蠕动着,把段星河卷了起来。那触手的力气极大,段星河的骨头被勒得生疼,脸憋得通红。他拼命捶打着触手,大声呼救:“救命,放开我——” 他还没找到小师妹和步云邪,没把大家平安带回去,不能就这么死了。 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他体内的力量,胸口的烙印生出了灼热的感觉,剧烈地鼓动着。霎时间,一股强烈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强大的冲击力带着紫色的光芒充满了山洞。怪物的触手顿时被撕的粉碎,大量的肉块掉了下来,发出了黏腻沉重的声音。 段星河跌落在地上,浑身都被那妖物身上淌出来的绿色黏液沾满了。他咳嗽了几声,强烈的腥气熏得他头昏脑涨。 “嗷呜呜呜呜!” 那妖兽疼的嘶声嚎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周围的人都捂起了耳朵,被震得十分痛苦。妖物的分裂还在继续着,它的右肩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又是几条触手伸了出来,在空中舞动着,足有一丈长。那情形极其诡异,让人简直无法想象。 有人仰望着空中的触须,喃喃道:“这算什么白日飞升,分明是变森*晚*整*成了恶魔。” 妖兽用力一挥触手,段星河的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过了那一击。它的触手粗壮沉重,轰地一声把牢门打出了个大洞。段星河眼前一亮,心道:“太好了,天不亡我!” 他一矮身从那个洞里钻了出来,几根触角从里头伸出来。段星河拼尽全力跑出了一段距离,大口喘着气。那头妖兽又气又急,发出了婴儿般的啼哭声。 “呜哇——哇!” 十七八只触手带着绿色的黏液,重重地撞击着牢门,发出咚咚的声音。大地为之震颤,尘土飞扬起来迷蒙了视线,铁栏杆摇摇欲坠,它就要从里头冲出来了。 远处凿石头的工匠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惊呼着四下逃散,官兵也慌张起来。一根触手卷住了段星河的脚腕,把他往回拖去。段星河竭力挣扎,身边却连个能抓一把的东西都没有。他的心沉了下去,脸被地上的砂砾摩擦的流了血,身体撞到了铁栏杆上。 “放开我!” 他抵着栏杆,挣扎中放声嘶吼。他浑身都是冷汗,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这时就见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射向了那头妖兽。 “嗷嗷嗷嗷嗷嗷嗷——” 妖物的脑门被射中了,疼得松开了触手,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嚎叫。众人回头望去,却是李玉真在慌乱中冲了过来,捡起了官兵丢弃的弓箭,朝那边射了过去。 他的手微微颤抖,仿佛也十分后怕。段星河诧异地看着他,简直不相信他能这么当机立断。方才若不是他及时出手,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人群都在往反方向跑,他却冲过来救兄弟。段星河想起了他一直没回答自己的话,李玉真哑声道:“我的道心……是勇敢。” 采石场的管事被那一箭提醒过来,连忙喊道:“射杀,快射杀了它!” 一群官兵拿着弓箭冲过来,簌簌地朝牢房里放箭。妖物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叫,身上被射的像刺猬一般,终于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众人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段星河喘着气,整个人都虚脱了,站立不住倒在地上。李玉真连忙扶住了他,急切道:“兄弟,你没事吧!” 这边地动山摇的,灾难刚刚平息,就见不远处几名黑衣侍卫抬了一顶蓝呢轿子过来,却是当官的来了。一名侍卫掀开了轿帘,里头的人穿着深青色的忠静服,缓步走了出来,道:“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管事张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回禀司业,惊扰了大人,小的们罪该万死。是试药的人发生了畸变,小的们已经把它射杀了。” 那人没有回应,目光落在段星河身上,蓦然睁大了眼。 段星河喘着气,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悸中。他浑身都是血、冷汗,还有那怪物的黏液,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片模糊中,那位司业大人走到自己面前。段星河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有些惊喜,又十分难过,颤声道:“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 段星河想说什么,却浑身都脱了力,一头向前栽过去,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第008章 钦天监 一 段星河睡了很长一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整齐的床上。 他要坐起来,采石场的管事张掖连忙走了过来,道:“小道爷别动,快好生歇着。” 这些当官的一向对自己呼来喝去的,突然这么亲切,让他很不适应。段星河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管事弓着腰,赔笑道:“这里是小人值班的住处,条件差了一些,小道爷莫怪。” 段星河看着他谄媚的表情,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不久之前,自己还是他眼中的苦力,性命比路边的乞丐还要贱。如今他却是一副讨好的模样,让段星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悄悄地掐了自己一下,感到了一阵疼痛。 段星河动了动胳膊腿,感觉除了酸痛以外没什么问题。他坐了起来,见张管事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仿佛在听候他的吩咐。段星河道:“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第34章 那人受宠若惊一般,找了个凳子溜着边坐下了。 段星河有点口渴,伸手去拿壶。张掖连忙站起来,道:“我来、我来。” 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段星河面前。段星河道:“这我怎么当得起?” 张掖狗腿地道:“当得起,当得起!大人肯使唤小人,便是瞧得起我了。” 段星河喝了一口,见他欲言又止的,道:“张大人,你有话说?” 张掖连忙一低头,道:“道爷莫抬举小人了,我不过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您叫我小张就行了。” 段星河差点被水呛到,接连咳嗽了几声,还是怀念他原来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这些人最擅长见人下菜碟,他态度忽然转变成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段星河记得自己昏倒前见到了步云邪,他乘着一顶蓝呢轿子而来,穿着大幽官员的常服。周围的人见了他都十分恭敬,看来他的地位比这些人都高出不少。 他记得那些人叫他司业大人,也不知道他有怎样的境遇,短短数月间,居然就当上了这里的官。自己一直跟兄弟们在一起,他却只有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如履薄冰,必然十分不容易。 段星河道:“钦天监的司业,官位几品?” 张掖应声答道:“步大人官居六品,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眼下风头最盛,连司正都要让他三分呢。” 段星河喔了一声,心道:“怪不得这人这么害怕,阿云伸出一根手指头都能捏死他。这人横行霸道了半辈子,这回是撞到刀口上了。” 张掖后退了两步,撩衣跪下道:“小人之前有眼无珠,得罪了小道爷,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想起了惨死在牢狱里的张凌越,又想起了那么多从牢里抬出去的尸体,觉得这人的心地歹毒的很。他眼下虽然求饶,却是因为慑于威势,根本没有半分真心悔悟。 他淡淡道:“张大人请起来吧。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可受不起你的大礼。” 张掖意识到段星河没这么好糊弄,又磕了几个头,身体发着抖道:“小人也是照上面的吩咐办事,小道爷吉人天相,前程远大,不是咱们几个微末小卒能阻碍的。求您高抬贵手,就饶了小人吧!” 这里的皇帝为了求长生,纵容官差到处抓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的官场中必然也乌七八糟的。自己不是大幽国的人,也没必要替他们操这么多心。 他道:“我有几个兄弟,一个叫赵大海,一个叫伏顺,一个叫李玉真……还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叫刘叔,都是无辜被抓进来的,劳烦你把他们放了吧。” 先前他们怎么喊冤都没人会。这会儿张掖却变得十分通情达,连忙道:“是、是,小道爷的朋友必然都是正派人,一场误会,小人这就把他们放出来!” 两人说着话,步云邪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的忠静服,头上戴着一根白玉簪子,仪态端方,颇有几分威严。他身后带着两个侍卫,每人手里都提着个食盒。张管事连忙躬身道:“恭迎步大人。” 步云邪的神色冷淡,摆了摆手道:“都出去吧。” 张掖便和侍卫一起出去了。步云邪把饭从食盒里拿出来,在床边坐下,道:“没事了吧?” 段星河道:“没事。” 他看着面前的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步云邪轻轻一笑,神色缓和下来,还是从前在青岩山跟他一起练剑的模样。 “喝点鸡汤补补,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段星河道:“你怎么在这儿,还当上他们的官了?” 步云邪舀起一勺,道:“运气好而已。来,先把汤喝了。” 鸡汤是用太子参炖的,里头沉着几块淮山药,滋味十分鲜美。段星河好久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差点把碗都吞了。步云邪有些心疼,道:“慢慢吃,还有不少呢。” 段星河吃了一碗米饭,一碗汤,一碗红烧肉,又喝了半壶茶,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步云邪一直注视着他,仿佛觉得跟他重逢太不容易了。段星河浑身都是伤,头发胡子长出来一大把,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显然受了不少罪。 步云邪道:“我一直在找你,这么久都没有结果,我还以为你不在大幽。” 段星河道:“我想着要找你们,都城的消息更灵通一些。没想到刚来没多久,就被官差抓到这里来了,还有伏顺、赵大海他们也在。” 步云邪睁大了眼睛,道:“他们也在采石场?我这就把他们放出来!” 段星河道:“我已经跟这里管事的人说了,他怕你怕的要命,已经答应放人了。”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段星河道:“你是怎么当上这里的官的?” 步云邪从药箱里拿出了一瓶药,给他涂抹着脸上的伤口,一边道:“我被风卷到了大幽城外,见皇榜上说皇帝病重,广招能人为他治病,治好的重重有赏。我从小学习医术,对自己还是挺有自信的,就揭皇榜进了宫。” 段星河觉得他胆量实在惊人,道:“给皇帝看病,那可非同小可,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步云邪扬起了嘴角,道:“我来的时候,怀里还有两张影遁符。万一他们要赖我,我就隐身跑路。” 段星河想象当时的情形,他一个人揭榜进宫,身上的压力十分巨大。他虽然不像自己受了许多皮肉之苦,性命也悬于一线之间。段星河道:“难为你了。” 第35章 步云邪不想让他担心,故作轻松道:“没事,富贵险中求嘛。” 他从前在寨子里便是祭司,最擅长哄爷爷。如今来到这里,又哄好了皇帝老儿,进了钦天监,可见他命里是带着官贵之气的。步云邪道:“我用了我娘教我的五鼓返魂汤,给皇帝灌下去了。周围的人见他没反应,正要把我抓去砍头,那老头儿就悠悠地醒过来了。” 他说起来还心有余悸,拍了拍心口道:“好险……差点就浪费我一张影遁符。” 段星河光听着都替他紧张,道:“这么大的事,你还开玩笑。” 步云邪便认真了些,道:“皇帝醒了之后高兴得很,说他都看见阎王殿了,忽然有人在后头喊他。他听见了一阵鸡鸣声,睁开了眼,就回来了。” 段星河记得这方子不单单是一种药,而是一种彝族的蛊术,是用施术者一定的阳寿去给濒死者续命的。阴曹地府最讲公平,就算是皇帝到了寿数也得收走。那老头儿能死而复苏,恐怕是借了步云邪的寿命。 他道:“我记得这方子是要用人血做引子的,你损了多少寿元?” 步云邪没想到他会这么单刀直入地问,目光游移着,一时间没说话。段星河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皱起了眉头。步云邪道:“也没有……他是真龙天子嘛,能救过来是他命不该绝。” 段星河一直注视着他,道:“到底几年?” 步云邪心里生出了些压力,只好道:“也没多少,就是……两……三年。” 段星河一把抓过了他的手腕,摸了他脉搏片刻,感觉跟从前没有太大变化,松了口气。他皱眉道:“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就算他是皇帝老子,值得你用命去换么?” 步云邪笑了,道:“我已经筑基一层了,能活一百来岁,损失个三年五年的,也不算什么。” 他给段星河上着药,一边道:“皇帝活过来后,让我在钦天监做了六品司业。我一站稳了脚跟,马上就让人贴告示,到处寻找你们的下落,却一直没找到。” 段星河寻思道:“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被抓到采石场了。” 步云邪叹了口气,片刻道:“不管怎么样,咱们能重逢就是好事了。” 两个人说着话,就见门帘一掀,伏顺和赵大海他们从外头进来了。几个人穿着旧囚服,被关的久了,神色还有些紧张。张掖跟在他们身后,满脸堆笑道:“步大人,小道爷,人都请到了。” 他躬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赵大海见了段星河,眼泪顿时流出来了,一把抱住了他道:“大师兄,你没事太好了。他们说你被抓去试药了,我们都快急死了!” 他硕大一个人,弓起身子来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显得有点滑稽。段星河拍了拍他的背,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伏顺见步云邪穿的十分华贵,竟像是在这里当起了官。他道:“二师兄,我没认错吧……你怎么在这里?” 步云邪笑道:“我来接你们的啊。” 伏顺搔了搔头,渐渐明白过来了,难怪那些当官的忽然变了副嘴脸,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原来是忌惮步云邪。他兴奋道:“二师兄,你是不是当官了,多大品级?” 步云邪道:“不大,六品。” 县太爷出巡前呼后拥的坐着轿子,还有人举着回避牌鸣锣开道,那么威风也就才七品。步云邪才来了三个月,就当上了六品官,已经很了不起了。伏顺朝他竖了个大拇指,道:“不愧是我的好二哥,咱们都托了你的鸿福了!” 步云邪回头看见了李玉真和刘叔,道:“这两位是?” 李玉真在采石场已经见过他了,拱手道:“在下太清宫李玉真,从大新游历至此,跟段兄在囚车里认识的。这段时间多亏他跟我作伴,要不然我早就活不成了。” 段星河道:“别这么说,咱们兄弟是互相扶持。” 步云邪道:“原来是李兄,幸会。” 刘叔没想到自己也能被救出来,十分感动。他感激道:“老朽叫刘通玄,是浩荡盟的一个末流老道。多谢各位救我性命,日后若是经过凤来城,还请来浩荡盟做客!” 步云邪客气道:“好,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他环顾了一圈,道:“小雨呢?” 其他人都沉默下来,觉得十分愧疚。段星河道:“还没找到她。” 步云邪在外面这么久,做了画影图形也没能找到,也不能责怪他们。他道:“没事,咱们多派些人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他说着站起来,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段星河道:“去哪里?” “去我住的地方,”步云邪道,“这里太晦气了。陛下给我赐了个小宅子,咱们几个人一起住没问题。” 段星河休息了这一阵子,已经没事了。几人一起出了值班房,张管事还在外面等候吩咐。步云邪淡淡道:“这几个人都是我的师兄弟,今日终于找到了,多亏了你照顾他们。” 张掖受宠若惊,道:“不敢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若是早知道这几位道爷是大人的同门,小人一定好吃好喝供着,万万不敢得罪半点。” 步云邪道:“既然如此,人我都带走了。” 张掖躬身道:“是、是,小人恭送步大人、恭送几位道长。” 步云邪让人准备了一辆马车,载着兄弟们出了大门。几名守卫纷纷道:“恭送步司业。” 第36章 伏顺掀开车帘,看着被抛在远处的石料厂,呸了一声,道:“这破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 其他人想起这段时间里受的罪,都百感交集。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回到了都城,穿过街巷走了一阵子,到了一间幽静的宅院前,门上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上头写着步府。 马车停了下来,步云邪从轿子里下来,过来接他们下车。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是夏末,此时却即将入冬了。大家站在街上,感受着自由的风吹在身上,听着市井中传来的熙熙攘攘的声音,感觉恍如隔世。 刘通玄行礼道:“多谢步大人和几位小友,我出来已久,家里的人应该很想念我了,老朽这就回夷州去了。” 段星河以为他还要留下来住几天,看来他是怕了这大幽都城,一天都不想多待了。他道:“那好,天高海阔,咱们后会有期。” 刘通玄跟他们拜别了,转身离去了。侍卫已经打开了步府的大门,道:“恭迎大人。” 一行人迈过高高的门槛,跟着步云邪走了进去。宅院里种满了青松,还有些流水造景。屋舍白墙黑瓦,建造的十分精致。不时有丫鬟仆人路过,见了他们,纷纷退到一旁,行礼道:“拜见大人。” 步云邪神色淡淡的,带着他们进了花厅坐下。丫鬟端了茶过来,见这些人生的奇奇怪怪的,有的十分高大,坐下来像一头熊。有的又干又瘦,眼睛咕噜噜乱转,灵活的像个猴儿。另外两个人也灰头土脸的,头发胡子一大把,也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把他们带回来。 李管家听说大人回来了,连忙赶来迎接。他走到花厅中行礼道:“听说大人带了朋友回来,要设宴招待么?” 步云邪放下了茶杯,道:“这些都是我的师兄弟,不是外人。让他们去后面的厢房住下,晚上设宴,多做点好吃的。” 李管家恍然大悟,欣喜道:“这几位就是大人要找的人么,恭喜各位重逢!” 步云邪点了点头,道:“就剩下我那个小妹子没找到了。告示重新做十张,单画她一个,酬金一百两白银,贴城中布告栏里去。” 李管家答应了,看向众人道:“各位一路辛苦了,先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休息。” 众人去了后院,安置了下来。段星河歇了片刻,有人给他送了热水过来,并着几套新衣裳供他挑选。段星河用柚子叶洗了个澡,搓去了一身泥,身上舒服多了。 他换上了新衣裳,白色里衣搭配墨蓝色的交领剑袖袍,衣摆上用珠白色的丝线绣着海浪的纹样,蹀躞带将他劲瘦的腰身勾勒的十分清晰。一个托盘里放着个丁香紫的荷包、一块白色的祥云玉佩和一把装饰用的匕首,鞘上鎏金,显得十分华贵。 有人进来给他行了个礼,道:“公子,我们来给您修面。” 段星河坐在躺椅上,闭上了眼。耳边传来唰唰的刮胡子的声音,有人给他刮干净了脸,把头发梳了起来。周围一片安宁舒适,他简直要就这么睡着了。修脸师傅恭敬道:“公子,修好了。” 段星河照了一下镜子,这么一收拾果然精神了许多,跟在采石场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仆人行礼道:“段公子,步大人在书房等您。” 段星河便起身道:“你带路吧。”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段星河跟着仆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书房外。步云邪坐在书桌前,看着之前还没来得及贴完的画影图形,叹了口气。纸上画着段星河、伏顺、赵大海和魏小雨,画师十分高明,根据描述就把几个人画的都颇具神韵。段星河走了过去,端详了一会儿,道:“把我画的太好看了。” 步云邪道:“你不就长这样么?” 段星河便笑了,步云邪见他换上了新衣裳,收拾的干净整齐,露出了欣赏的目光。他道:“这才像样,采石场那里简直不把人当人。那个姓张的狗东西,看我不好好整治他一顿!” 那采石场的张掖害了不少人,段星河要是运气不好,也早就变得像张凌越一样了。这会儿那人见步云邪的官位比他高,便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骨子里还是个卑鄙小人。 段星河也讨厌那狗腿子,道:“要教训他也行,只是别给你惹麻烦就行了。” 步云邪坐在太师椅上,淡淡道:“这人身上背着太多人命了,钝刀子割肉才最疼,先消磨他一阵子再说。” 他的神色阴沉,显然十分记恨张掖。段星河想到了张凌越,道:“跟我关在一起的那怪物呢?” 步云邪道:“被差役拖去烧掉了,钦天监炼的丹养出了这种怪物,传出去对朝廷不利。你就当做没有这回事吧,别再提了。” 段星河把那人的腰牌带了出来,想着他还有意识时也是个善良的人,吃了钦天监的药,却变成了那个样子。他的身体撕裂,一个人形怪物从他的身体中诞生出来,吞噬着他的血肉,触手漫天挥舞,像个巨婴一样哇哇嚎哭着,要吞噬掉一切。 他一想起那时的情形,手心里就渗出了冷汗。他道:“钦天监在干什么,怎么会把人变成那个样子?” 步云邪的神色有些凝重,道:“陛下原本就让钦天监炼制金丹。前阵子他大病复苏之后,感念生死无常,让钦天监加紧炼制丹药。以前的药都太温和,没有什么效果。李司正便换了一些方子,但急功近利,出了些岔子。” 第37章 都养出怪物来了,这些人也能粉饰太平,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段星河道:“那是什么药?” 步云邪道:“司正练的药叫三花玉露丹,服用之后能让人迅速达到元婴境界,寿元增长至五百岁。” 段星河皱眉道:“那可不是什么元婴,根本就是恶魔。这种东西他敢拿去给皇帝吃么?” 步云邪道:“他自己也知道那些东西邪门得很,所以才从采石场抓人试药。我不想造那么大孽,就炼了一些敏力丹,骗他们说能够延年益寿,其实只是能够让人在短时间内身轻如燕,交差足够了。” 段星河叹道:“幸亏你心好,要不然我也要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李管家过来道:“大人,晚宴备好了。” 步云邪起身道:“走,吃饭去吧。” 两人去了花厅,桌上摆满了佳肴和美酒。伏顺和赵大海已经到了,李玉真坐在他们旁边,穿着一身浅玉色的圆领袍,带着一股文秀气,像读书人家的子弟似的。就连伏顺和赵大海收拾干净了,都显得十分端正。 众人见他们来了,纷纷站起来。步云邪坐下了,道:“都坐,自家兄弟,不用客气。” 虽然如此,他毕竟当上了这里的官,大家还是有点拘束。桌上摆着糖醋鱼,鱼皮上浇着亮晶晶的糖汁,翘着尾巴,嘴里含着一颗糖渍樱桃。仆人把鱼头对着上首,步云邪把鱼头挪了挪,对着段星河,道:“大师兄,你先吃。” 以前在道观里就是这样,大伙一起吃饭的时候,师父先动筷。师父不在的时候,师娘先动筷大家才能吃,长辈都不在的时候,便以大师兄为尊。段星河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腩,放到步云邪面前的碗里。两个人这样谦让,在一旁伺候的仆役都十分惊讶。看来步大人十分敬重他的师兄,众人也不敢对这些人怠慢了。 段星河道:“都吃吧。” 众人早就饿得望眼欲穿了,登时举起筷子,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段星河中午吃了一顿好的,此时也没有那么饿了。其他人在牢里受了那么久折磨,许久没见过肉了,此时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吃的满嘴都是油花。没过多久,桌上的菜就被扫荡一空。 步云邪道:“吃饱了么?” 伏顺瘫在椅子上,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皮,道:“饱了。” 赵大海打了个嗝,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李玉真的教养好一些,饿了这么久也忍不住吃撑了。众人本来想喝酒赏月,好好地聊一聊。结果饿得太惨了,只顾着吃,别的什么也没顾上。 步云邪道:“我已经让人把寻找小师妹的告示贴出去了。咱们在这里待一阵子,等找到了小雨,大家就一起回去。” 伏顺见了这些荣华富贵,有点舍不得放下了。他道:“二师兄,你好不容易当上官了,说走就走么?” 大幽的皇帝喜怒无常,今天还是他眼前的红人,说不定明天就是阶下囚了。步云邪觉得还是在步家寨子里自在,淡淡道:“修行之人两袖清风,没什么是舍不得的。你要是喜欢在这里,那你留下来,我们走。” 伏顺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根本就唬不住人,听他这么说,连忙道:“不了、不了,回去好啊,这破地方我也不喜欢。” 段星河看向了身边,道:“李兄,你有什么打算?” 李玉真道:“我不想回去听我爹唠叨,跟你们在一起挺好的。我把你们当兄弟,你可别撵我啊。”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都知道了李玉真是个相当随和的人,而且对周围的人和事充满了热情。无论跟他说要做什么,他都会表示支持。就算你要去出恭,他都会来一句祝你通畅。段星河的命都是他救的,跟他算是生死之交,道:“你愿意跟我们在一起,那当然求之不得。” 正说着话,一名侍卫来报:“大人,宫里派人来了。” 步云邪一诧,道:“快请进来。” 他起身迎接,其他人站在一旁。一名御前太监端着拂尘走了进来,环顾了一圈,客客气气道:“步大人,皇上听说您从采石场接了几个朋友出来,便是这几位吧。” 大幽的庆熙帝十分多疑,有自己的情报机构,常派羽林卫暗中检查百官的言行。官员早晨说过的话,晚上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步云邪知道自己白天做的事已经被人告诉了皇帝,也没有太紧张。 步云邪道:“他们是我失散的师兄弟,托陛下洪福,今日终于找到了。” “那感情好,”太监道,“陛下宣您和这几位道长,明天申时初刻去养心殿觐见。” 众人都十分诧异,不知道无缘无故的,皇帝召自己去干什么。步云邪的目光微微变幻,似乎知道皇帝想做什么,行礼道:“是,臣等明日便去觐见。” 第009章 钦天监 二 步云邪为了寻找段星河等人,刚当上司业时就跟皇帝说过,自己还有几位失散的师兄弟,也是炼丹的高手,若是能找回来,就能一起为皇帝效力了。 皇帝便准他以钦天监的名义,广贴告示寻找那几个人。可惜告示贴出来的时候,段星河他们已经被关在了采石场,告示晾了好几个月都石沉大海。不过好在他们的运气不错,兜兜转转还是重聚了。 众人活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帝,都有点紧张。步云邪道:“陛下应该就是想见见你们,去了不用说话,有什么事我替你们回答。” 第38章 赵大海一紧张就结巴,听说不用说话,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段星河想着进宫一趟也没什么,正好去开开眼界。步云邪便道:“没事就去休息吧。” 次日下午,步云邪准备了轿子和一辆马车,和几个人一起进了宫。申时初刻,几人等在养心殿外。皇宫金碧辉煌的,十分气派。御前侍卫给他们搜过了身,片刻太监出来,道:“陛下传步大人和几位道长觐见。” 众人进了养心殿,里头的光线有些阴暗,屋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庆熙帝坐在书房里,身穿金色的蟠龙圆领常服,手里拿着个羊脂玉的如意把件把玩着。他六十出头年纪,嘴边带着两道又深又长的法令纹,模样显得有些严肃。 皇帝的年纪已经垂暮了,也难怪他这么迫切地让人炼长生不老丹。毕竟若是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屋里除了他们,还躬身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衣服上带着白鹇补子,是个五品官。 庆熙帝不满道:“李如芝,朕等了你这么久,你的三花玉露丹怎么还没炼成?” 原来这人就是钦天监的司正,步云邪的顶头上司。众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见他三十出头年纪,身材瘦高,眼睛细长,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他被皇帝斥责,神色十分惶恐,道:“陛下恕罪,这药方是古人传下来的,有几味药的配比不清楚。臣一直在调整,最近已经能炼化出元婴了,只是药效还有些猛烈。陛下再稍待一段时间,臣一定尽快把金丹炼出来!” 皇帝心烦道:“你这药都炼了两三年了,不行就停了吧,朕找别人来炼。” 李如芝的神色诧异,抬头看着皇帝,欲言又止,就像一条被抛弃的家犬。皇帝今日叫这些人来,就是为了当面羞辱他的。皇帝晾下了李司正,转头道:“步爱卿——” 步云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臣在。” 皇帝蒙他救了性命,一见到这年轻人就打心底里喜欢。他道:“这就是你的那几位师兄弟么?” 步云邪道:“托陛下洪福,臣找到了失散的师兄弟,只剩一位小师妹了。” 众人跪下行礼,纷纷道:“拜见陛下。” 这么一句话,一群人也说得七零八落的。步云邪道:“山野村夫不懂礼数,还请陛下勿怪。” 这几个人高的高、瘦的瘦,有的丑、有的俊,生的参差不齐的。庆熙帝也不以为忤,哈哈笑了几声,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道:“不怪、不怪,几位小道长的年纪虽轻,听说都道行高深。朕最喜欢与人谈经论道,常日修炼,自己就有个道号,叫太上玉清盛威明德真君,不知你们听过没有啊?” 他这道号那么长一大串,记都不好记。众人自然没听过,此时却纷纷道:“听过,久闻陛下大名!” 步云邪道:“陛下虔信道教,是我道家之福。您广布恩泽于天下,也是百姓之福。” 皇帝被他们夸得十分高兴,道:“听说你们逍遥观对于炼丹颇有心得。既然你们师兄弟都重逢了,不妨一起为朕效力罢。传朕口谕,让这几位小道长去钦天监供职,就封……从九品司晨。日后为朕立了功,还有封赏。” 众人一诧,他们昨天还羡慕步云邪当上了六品官,今天自己居然也有了官位。虽然从九森*晚*整*品听起来有点小,毕竟是皇帝亲封的官职,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太监小声道:“还不快领旨谢恩?” 段星河等人便跪下行礼,道:“多谢陛下。” 庆熙帝摩挲着玉如意把件,缓缓道:“李司正这些年来为朕炼丹,却一直未能炼出结果来。步司业治好了朕的急症,炼丹也颇有成效。前阵子他进献了几颗金丹,朕服用了,觉得身轻体健,精力充沛了不少。” 李司正心知那不过是用人参、淮山药、茯苓等寻常药材制成的敏力丹,除湿利水、补脾益气,因此能让人身体轻盈,增长力气,虽然没什么大用,却也吃不出毛病来。 他眼睛动来动去的,虽然不服气,却又不敢揭发步云邪投机取巧。毕竟他炼了那么多怪物出来,一直都封锁着消息。皇帝有羽林卫传信,心里是清楚的,但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炼药嘛,总要有一些人牺牲。不过要是让监察御史和外头的百姓知道了那些药养出了什么怪物,皇帝恐怕立刻就要罢免了他的职位,跟他撇清关系了。 原来钦天监是李如芝一个人说了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多了个步云邪,让他很不放心,恨不能拿针线把他的嘴缝上,免得他出去散布些有的没的,耽误自己前程。 皇帝已经不信任李如芝了,他等了太久,已经磨没了耐心。他道:“朕如今就把炼长生丹这件事交给步司业,你和几个师兄弟齐心,一起帮朕把这件事办好,朕重重有赏!” 步云邪迟疑了一下,不想承担这么重的责任,道:“逍遥观没有长生不老的丹方,臣等只会炼一些寻常补益的外丹,怕是会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步云邪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皇帝觉得这少年郎必然有过人的本事。他大手一挥,道:“别妄自菲薄,朕很信任你们。这样吧……李如芝,你把朕珍藏的御龙长生丹的方子交给步司业,以后这件事就让他们全权负责吧。” 李司正十分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御龙长生丹是数百年前长生观的宗主进献给朝廷的方子,记载在长生经中,号称天下第一丹。据说服用之后能立刻脱去三尸,达到大乘境界,长生不老。此药十分难炼,其中有许多药材莫说找不到,一般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第39章 因为无人能够炼成,这丹方被封存在钦天监的珍宝阁中,由历代司正保管。李如芝炼了这么久,也只敢炼元婴境界的三花玉露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皇帝一开口就让步云邪和几个野道士去炼御龙长生丹,实在太抬举他们了。 他心里嫉妒的发狂,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您三思啊!” 皇帝不耐烦道:“朕已经想好了,就这么办。” 李司正只得道:“是……臣遵旨。” 皇帝想了想,又道:“步司业,你炼丹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跟朕说。但务必要快,争取在三年内练成,能不能做到?” 步云邪以续命之术给了庆熙帝三年寿元,他虽然不知道,冥冥中却若有所感,给他们的期限也恰好是三年。段星河的目光微动,觉得皇帝能相中他们还是有些因果的。 在这地方待下去,迟早还要有麻烦,倒不如躲出去。步云邪想了一下,道:“炼制金丹的药材遍布于神州大地,臣要云游于各国之间,不知陛下能否允许?” 皇帝大手一挥,道:“准了,你们几个一起去,尽快启程,朕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安排完了,庆熙帝又看了李如芝一眼,说:“你也别闲着,带人把历书重新修一修,别耽误了农时。” 修历书一向由司历做,皇帝让他堂堂五品司正去做九品司历的活儿,便是嫌弃他是个无用之人了。李如芝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却又不敢不从,低头道:“是,臣遵命。” 回到步府,众人都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也是见过皇帝的人了。伏顺十分兴奋,觉得族谱上都得给自己单独开一页了。 隔了一天,宫里给他们送来了任命文书,以及印信、官服,还有出入的腰牌。又有几个盘子里盛着二百两黄金,作为他们的炼药的经费。太监宣读完了圣旨,段星河替几人接了过去。陈公公把浮尘一摆,露出了和气的笑容,道:“恭喜几位了。” 步云邪道:“多谢公公,有劳了。” 陈公公是皇帝的御前太监,步云邪取了十两银子递过去,权做报喜钱。陈公公脸上的皱纹堆在了一起,笑道:“几位年纪轻轻就被陛下这样器重,前途大有可为!” 伏顺盯着黄澄澄的金元宝,眼睛都直了。等送走了宫里的人,他抓起一个元宝往嘴里一咬,能咬动。他兴奋的不行,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爹啊,儿子出息了!” 赵大海见了这么多钱虽然也高兴,还是提醒道:“你醒醒吧,这是咱们出去好几年的盘缠,买完药材就不剩什么了。” 李玉真也道:“别惦记啦,只有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是咱们自己的。” 每人得到了两套官服,段星河唰地抖开衣裳,衣袍是深蓝色的,剑袖便于活动。衣摆上用银线绣着星宿的图样,行走起来波光粼粼,熠熠生辉。腰牌是用乌木制成的,下面坠着猩红的络子,正面分两行刻着他的名字和官位,司晨段星河,背面用金字刻着钦天监三个大字。 他感叹道:“这官服还挺精神的。” 伏顺看着腰牌,觉得自己光宗耀祖了,兴奋道:“司晨是做什么的?” 李玉真笑了,哄他道:“大官,厉害得很。” 段星河直接道:“就是打更的。” 伏顺顿时有些失望,赵大海却挺知足的,道:“我娘原来就说过,要是修道不成,当个更夫或是看城门的就挺好的,起码是吃皇粮的嘛。” 他人高马大的,去看城门肯定有人要他。伏顺想自己跟个瘦猴儿似的,当兵也没人收自己,如今能加入钦天监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他顿时又高兴起来,穿上了薄底快靴,在屋里橐橐地走来走去,过着干瘾。 片刻钦天监又有人来,给他们送了些药材,有人参、灵芝等物,还送给他们两匹高大的枣红骏马,一辆宽敞的大车,方便他们旅行。伏顺拍了拍骏马,抓起一把鬃毛把玩着,心中十分高兴,觉得这可比自家养的那匹瘦马精神多了。他发现牵马的人有点眼熟,忽然睁大了眼,道:“啊,是你!” 那人本来低着头,有点遮遮掩掩的意思,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其他人闻声看过来,却见那马奴是采石场的张掖。众人都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伏顺道:“张大人,你不在采石场享福,怎么到这里来了?” 张掖十分尴尬,道:“小人……办事不力,被罢免了官职,被罚在钦天监听差。司正大人让小人过来伺候各位。” 段星河觉得奇怪,回头看步云邪,想问是不是他干的。步云邪也是一脸茫然,想了想,大约是采石场出了妖物的事压不住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背锅,朝廷便把责任扔给了采石场的管事。 张掖一脸倒霉,他就是个办事的,本来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但再往上查,搞出妖物的人是钦天监的司正。李如芝又是为了皇帝才炼的丹药,哪个都不好惹。只有张掖这小卒子最不值钱,便把他推出来背锅了。 这人在采石场待得太久了,知道不少见不得光的秘密,放在别处都不合适。皇帝便把他打发到了钦天监做杂役,让李司正亲自看着他,免得这人出去跟人胡说八道。 步云邪怜悯地看着他,觉得这人怕是活不长了。皇帝要面子,不能这就杀了他,但等风头过了,他会不会突然暴毙就不好说了。 第40章 张掖原来在采石场作威作福,好像天底下他最大似的。如今风水轮流转,昔日他看不起的几个苦力吃上了皇粮,他却成了他们的马前卒。众人心中都十分痛快,伏顺故意道:“听差是干什么的,有品级么?” 张掖道:“没品,就是……伺候各位大人的仆役。” 伏顺便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下了,伸出了脚道:“喔,那我这靴子有点脏,你给我擦擦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张掖心中虽然不痛快,也不敢惹他。他跪在地上,伸出袖子擦了擦伏顺的靴子,又吹了吹上面的灰,赔笑道:“大人,擦好了。” 伏顺还不饶了他,换了另外一只脚,臭气熏天地怼到了他脸跟前。张掖之前给他们吃剩饭馊水,把他们当牛马一样使唤,还打了他和赵大海几十大板。伏顺一直记着仇,非得狠狠地讨回来不可。 张掖只好抱着他的脚,用袖子擦干净了另一只靴子。伏顺把鞋底在他胸前蹭了蹭,道:“今天晦气,出门踩了一泡狗屎,鞋底都是臭的。幸亏老张会伺候,要不然我这靴子就得扔了。” 张掖受了屈辱,还被他恶心了一顿,虽然勉强陪着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赵大海搔了搔头,觉得十分痛快,又有点可怜他。伏顺还没过够瘾,拿起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炫耀道:“看见没,从九品司晨。老张,你服不服了?” 张掖连声道:“服气、服气。咱们陛下最看重长生,钦天监的人身份十分尊贵,其他各衙门都要让你们三分的。” 听他这么说,钦天监还挺霸道的。难怪这些天来,步云邪无论去什么地方,周围的人都自觉退到路边,一副十分恭敬的模样。段星河道:“那钦天监的人挺多的吧?” 张掖道:“不多,钦天监要为陛下炼丹,考核严格的很。寻常人家挤破头都想让自家子弟考进来,一万个人里只录取十个。一但进来了,前途就不可限量。几位小道爷被陛下亲自招纳到钦天监,实在让人羡慕得很,小人也为几位高兴!” 他说着连连叩头,一副仓皇的模样,生怕这些人再折磨自己。 伏顺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变得高贵起来,虽然都是从九品,但自己这钦天监司晨的含金量可比一般的城门官高多了。他还想跟张掖多聊几句,段星河打发道:“别跟他啰嗦了,来吃饭了。” 伏顺的心情好,便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他跟着段星河回了屋,一边道:“哥,晚上吃什么?” 段星河心不在焉道:“有什么吃什么。” 赵大海道:“对,二师兄家的饭好吃,什么都行,我不挑。” 李玉真揣着袖子,悠哉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张掖低着头伏在地上,眼中藏着一道阴狠的光。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身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牵着马去马厩了。 次日一早,众人跟着步云邪去钦天监点卯。步云邪穿着官服,胸前带着鸬鹚的补子,乘上了一顶蓝呢官轿。其他人也各自穿着官服,骑马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一个庄严的院落出现在前方。大门宽阔,屋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正面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写着钦天监三个大字。 几名侍卫挎着刀守在门前。步云邪下了轿子,侍卫便行礼道:“拜见大人。” 其他几人下了马,跟着步云邪走进大门。庭院广阔,松柏掩映着正面的屋舍,大殿里挂着一块先帝赐的匾额,上头写着观象授时四个大字。 大家头一次来钦天监,都十分好奇。步云邪带着他们走了一圈,后面有几排办公的屋舍,又有一个开阔的观星台,两道汉白玉的石阶分左右通向高处,上面放着一个铜铸鎏金的浑天仪,四条龙捧着中间的三重球形轨道,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旁边又有些观星的千里镜。 大家只从书上见过浑天仪。今日亲眼见了,知道方知它有多精密贵重,心中暗自感叹皇家气派,就是非同凡响。 院子的西侧有个藏书阁,步云邪穿过重重的书架,拿了几张羊皮地图。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段星河拿起一本书,封皮上写着神州风物志,里头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动物、植物,标明了习性和产地,跟山海经似的。步云邪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了片刻,道:“嗯,这本书有用,带上吧。” 一群人从藏书阁出来,一名漏刻博士走过来,行礼道:“步大人,李司正在珍宝阁等您。” 步云邪点了点头,道:“走吧。” 赵大海道:“干嘛去?” 伏顺还挺机灵的,道:“肯定是给咱们长生丹的方子,前几天陛下亲口吩咐的,你梦游呢什么都不知道?” 赵大海搔了搔头,这几天确实光想着一天三顿吃什么了。他当上官了虽然高兴,但也没有太大的切实感。反正大师兄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准没错。 珍宝阁是一个五层的石楼,里头收藏着各种奇巧名贵的东西,外头守卫森严。众人登记了姓名,这才进去了。 石楼里阴凉幽暗,一行石阶向上通去。这里的宝贝众多,怕走了水,因此通体用石头打造,与其说是个楼阁,不如说是个石塔。此处禁用明火,基本靠天光照亮,墙壁上又镶嵌了些黄铜爪座,托着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储光,夜里也能看得见。 走到顶层,前方陡然开阔。段星河抬起头来,见上方是个八角形的穹顶,上头用深蓝色的琉璃和白水晶排列出二十八星宿的图样,如同夜空一般,瑰丽而又神秘。 第41章 周围摆着些鸡翅木的架子,上头陈列着小巧的泄水漏刻、机械自鸣钟,又有百年前某位大能用过的罗盘和法袍、一柄太极八卦剑、几面绣着风雨雷电符文的令旗、一只黄金的降魔杵,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法器,琳琅满目的让人目不暇接。 伏顺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一个莲花形状的黄铜小钟。花瓣叮地一下张开了,里头一个水晶人偶穿着小裙子,双手高举过头顶,旋转着在花心里跳舞,钟表发出了叮叮咚咚的音乐。 屋里原本安安静静的,钟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聚集过来。伏顺手忙脚乱地想让它停下来,却找不到机关。他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我……我就摸了一下,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李司正背着身站在上首,闻声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点讥诮,仿佛觉得这些乡巴佬就是没见过世面。他身边的侍卫走了过来,找着个按钮一按,声音停了下来,花瓣渐渐合上了。 众人走过去,行礼道:“拜见司正。” 李如芝审视了他们一眼,神色冷漠。他心里十分讨厌这几个野道士,奈何陛下被蒙蔽了心窍,偏要信任他们。他从腰上取下一个八角形的金属块,嵌进墙里转动了几下,打开了机关。 一个凹槽露了出来,他从中取出了一个白玉匣子,打开了搭扣。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筒,筒外面用火漆封印,盖着钦天监的印章。 这纸筒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似乎已经被封存了许多年了。李司正把那个纸筒递了过来,道:“这就是长生经,里头记载着御龙长生丹的药方。此物十分珍贵,若是弄丢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步云邪双手接了过去,道:“多谢陛下厚爱,我等一定不负嘱托,早日炼成金丹。” 李司正冷冷道:“你们带着钦天监的腰牌,在大幽十郡内能免费入驻驿馆,买了药材可以报账。每过半年至少要上交一次成果,以及向朝廷写书面报告。若是三年内炼不成金丹,陛下饶不了你们。” 步云邪神色平静,道:“属下明白了,司正还有其他吩咐么?” 李司正冷冷道:“没了,你们去吧,路上多保重。” 众人行礼退了下去,李如芝脸色阴沉,仿佛还很不痛快。他身边的侍卫道:“大人莫气,一帮乌合之众而已,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李如芝哼了一声,沉声道:“这一路上的妖魔鬼怪多着呢,让他们去吧,有他们难受的时候。” 回到了住处,步云邪回书房打开了纸筒,从里头取出了长生经。封面是用羊皮制成的,里头的书页是丝绢制的,过了这么久依旧保存的很好。步云邪翻了一遍,里头有二十来个方子,都极为玄奇奥妙。他翻到最后一页,上头以金红朱砂赫然写着一行字,御龙长生丹。 众人好奇得很,不知道这么神妙的丹药需要什么药材,都凑过来看。 灯火照在丝绢上,见上头写着:千年人参五钱,雷震子五钱,青龙竭三钱,白虎须三钱,朱雀烬三钱,玄武霜三钱,以忘川之水调匀,逢春季六甲日入炉,炼制九九八十一天乃成。服之立时脱去三尸,渡劫至大乘境界,寿与天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伏顺道:“这都是什么劳什子,我就认识一个千年人参……这玩意儿也不好找吧,百年的人参都挺贵的了,千年的得多少钱?” 李玉真揣着袖子道:“草木五百年可化作人形,千年的早就成精了,满地跑的贼快,哪能轻易让人逮去炖了。” 赵大海搔了搔头道:“雷震子是什么,年画上的那个么,周文王的干儿子?” 众人想起了年画上青面獠牙,长着双翅的雷震子。步云邪寻思道:“应该就是乌灵参,黑色的像小葫芦一样,一打雷就会滴溜溜地打转。” 这些药材确实够奇特的,段星河道:“既然是药材,总能找到的吧。” “不好找,”步云邪沉吟道,“这东西长在白蚁废弃的巢穴里,藏在地底下。巢穴废弃久了,没了养分,乌灵参会枯死。刚废弃不久的巢穴里才有,品质高的更是千金难求,得碰运气。” 段星河道:“这青龙竭、朱雀烬之类的又是什么?” 步云邪寻思了一下,道:“那些应该是四圣兽身上的东西。” 四圣兽禀天地灵力而生,象征着四方四象。众人感觉事情越发复杂了,伏顺好奇道:“这世上真的有圣兽么?” 李玉真道:“你们外面的世界或许没人见过圣兽,但这边确实有。有人曾在夷州见过青龙,腾云驾雾的见首不见尾,一眨眼就不见了。蜀山的护山神兽就是朱雀,那边的弟子都见过。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也是有的。” 这个世界诡异雄奇,有四圣兽镇守也不奇怪。但要从它们身上谋求这些东西,无异于与虎谋皮,普通人恐怕还没靠近它们就被撕碎了。 难怪李司正说他们得到方子也炼不成,能拿到这些药材的人,本身就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能降服四圣兽,与真正的神仙也相差无几了。 众人有些犯难,现在才意识到皇帝给他们派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段星河倒是清醒得很,庆熙帝能纵容手下官员到处抓人、采石试药,就已经不值得效忠了。哪怕他是天王老子,对于段星河来说也不如自己的家人重要。 他淡淡道:“别想那么多了,这药炼不炼的成都不打紧,重要的是要把小师妹找回来。只要找到了小雨,咱们也不必再当什么司业司晨,官袍一脱,立刻回去。” 第42章 伏顺还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好不容易当上官了,想好好显摆显摆。赵大海却道:“是啊,赶紧找到小师妹,赶紧回去。咱们失踪了这么久,师娘一定急坏了。” 李玉真没说什么,却觉得这世界这么大,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地方,要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不如先把钦天监的活儿干着,也能混点钱活下去。 段星河道:“咱们先在大幽境内找一找,找不到就去别的国家看看。阿云,你对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了解么?” 步云邪在钦天监待了这段时间,把这个世界的事都摸的差不多了。他拿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灯光照亮了地图,上面画着几个国家,还有些丘陵、河水的符号。大陆上的人以农耕为主,大多崇尚修仙。海外的岛上有金发碧眼的罗刹国人,擅长机关之术,宫里的一些自鸣钟、千里镜之类的小玩意儿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步云邪指着地图道:“这片大陆上有五个国家,分别是大幽,燕丘,夷州,巴蜀和大新。其中大幽有十个郡,其他的地方也分为各个郡县。各地信仰的神都不一样,北边是燕丘,信仰萨满教,都是草原,百姓以放牧为生,骑兵骁勇善战。燕丘西南这片地区是夷州,潮湿荒蛮,百姓多是夷州部落的人,擅长咒术、巫蛊,把夷州王当做神明转世来信奉。西边是巴蜀,蜀山位于此处,是天下正道宗门的龙首。东南是大新,那里的情况李兄应该比较清楚吧。” 李玉真道:“大新跟这边差不多,一共有九个郡,都城很繁华,自上而下都崇信道教,多数修真者都修正法,比起其他几个国家来说算是安全的。” 段星河寻思了一下,道:“大幽信仰什么?” 步云邪从书架上翻了翻,找到了一张画轴摊开,星空下一条黑色赤眼的巨蛇仰头向天吐出呼吸,形成了世间万物。他说:“这里信仰虺神,认为虺神创造了整个世界,又说大幽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看地图就知道是胡扯八道了。骗骗不识字的百姓还行,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信这套说辞。” 这地方的神灵众多,宗门林立,有点百家争鸣的意思。逍遥观原本信奉的是三清,算是跟蜀山同源。段星河跟虺神打过交道,知道那条大蛇邪恶得很,这里的皇帝信奉它,也算是同气相求了。 他们都只是小人物,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跟上位者虚与委蛇。如今他们有了钦天监的身份,寻找小师妹也更加方便。段星河看着地图,道:“咱们明天出发,就一路往西走吧。” 其他人答应了,李玉真道:“那炼丹的事呢?” 步云邪道:“每隔半年交点丹药应付一下就行了。皇帝给了三年时间,够咱们把这片大陆走一遍的了。” 伏顺寻思了一下,道:“反正要到处旅行,顺便赚点钱吧。在这里挣的钱能带到原来的世界去吗?” 李玉真道:“可以的,我带出去过。” 一群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逍遥观那么多人都靠师父卖药养活,日子实在过得捉襟见肘。他们出来这几年,若是能挣些钱带回去,修修房子、给师弟妹们改善一下生活,也不算虚度了。 大家商议定了,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步云邪道:“那就这么决定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出发去找小雨。” 第010章 长生观 一 清晨,一行人收拾停当,准备开始旅程了。 段星河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官服,腰里扎着蹀躞带,勾勒出结实的身形。他头上戴着网巾,头发梳了个道髻,显得轮廓越发俊朗。 终于能离开都城了,步云邪索性连官服也不穿了。他换了一身白色的窄袖袍,外头罩着一件深蓝色的云雾绡,头发用却邪束了个马尾,暗红的发带和蓝色的纱袍飘飘荡荡的,颇有一派魏晋之风。 李玉真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袖道袍,外头套着件浅青色的褡护,上头用金线绣着松叶纹。他还没睡醒,此时正靠在马车里打瞌睡。伏顺坐在他对面,把官服穿的整整齐齐的,十分自豪。 车上除了人坐的地方,都塞得满满的。上面载着他们露宿用的帐篷、锅碗瓢盆、粮食补给。步云邪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段星河骑上了一匹白色的骏马,车前还套着两匹黄骠马,都肌肉饱满,十分健壮。赵大海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粗布棉袍,头上戴着个大毡帽,一跃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抽,亮开嗓子喊了一声:“走喽——” 寒风吹来,马车缓缓地向前驶去,在初冬时节开始了他们的旅程。 一群人离开了都城,往南走了三天,来到了望海郡。段星河刚来时,便被龙卷风卷到了这里的海滩上。此时听着远处大海的浪涛声,仿佛看见了白色的浪花一层层涌上金色的沙滩,颇有些怀念。 众人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打探魏小雨的下落,顺便收集些药材。 朝廷派出来办事的人住驿馆免费,大家驾着车来到了城中。此时正是黄昏时分,街上有不少行人。段星河停下来向一人打听道:“这位老丈,请问驿馆怎么走?” 那老头儿头发胡子都白了,正拄着拐杖坐在家门口打瞌睡,见这几个人身穿官服,顿时吓清醒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指了个方向,道:“官爷往前走,到头便是望海郡的府衙,旁边就是驿馆。” 段星河抱拳道:“多谢。” 第43章 他说着话,忽然感觉有人拽自己衣角,低头一看,却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伸着小胖手,好奇地摩挲着他衣角上绣着的星宿纹样。他刚刚蹲在旁边玩泥巴,手上沾满了沙子和泥浆,一边道:“星星,衣服上有星星。” 步云邪在一旁笑了,眉眼温柔道:“对啊,衣服上绣着星星,好看吧。” 小孩儿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的奶奶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过来,把孩子抱了过去,道:“对不住官爷,小孩儿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的。” 段星河微微一笑,道:“没事。” 他和步云邪骑马向前走去,赵大海赶着大车跟在后面。一群百姓见了他们,纷纷让到路边。有人小声道:“是钦天监的人,给皇上效力的。” 那老爷子道:“带头的那小伙子还挺和气的,长得也俊。” 他家老婆子把小孙子往上掂了掂,道:“还是旁边那个穿白衣裳的少年郎好看。这么年轻就吃上皇粮了,真好啊。” 小孙子道:“星星、我也要星星。” 老爷子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好念书,锻炼身体,以后考进钦天监了,你的衣服上也能绣星星。” 路边的大槐树下,两个下棋的大爷望着那边,感叹道:“我家儿子要是这么有出息就好了。” 另一人道:“我那侄子都快四十岁了,还是个秀才呢,到现在什么也考不上……唉,跟人家没法比。” 段星河往前走了一阵子,找到了驿馆。他翻身下马,出示了腰牌。侍卫道:“开车门,照例检查。” 李玉真在车里睡得昏天黑地的,伏顺在车里闲得无聊,也睡着了。段星河打开了车门,道:“醒醒,到地方了。” 李玉真揉了揉眼睛,看着外面道:“啊……天黑了。” 侍卫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东西,放了行。马车进了驿馆,驿丞听说给皇帝炼长生丹的人来了,不敢怠慢,连忙出来迎接。帐篷之类的太重了,段星河没卸车上的东西,只提了随身的行李去了厢房。 众人刚坐下,便见驿丞满面春风地来了。他行礼道:“钦天监的大人来了。在下望海郡驿丞李俊,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离开都城,步云邪就什么也不管了。他本来就是闲云野鹤一般的性子,把跟人打交道的事都扔给了大师兄。 段星河一表人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这一行人的领袖。他道:“在下段星河,跟几位师弟初来此处,还请李兄多指点。” 钦天监的人都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李驿丞以为他们必然都眼高于顶,没想到这几个少年人这么客气。他微微一笑,道:“指点不敢当,各位大人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咱们陛下笃信道教,大幽境内的驿馆都有丹炉。钦天监的大人们在外收集了药材,常会就近寻找驿馆炼制丹药。咱们这里也负责给宫里送书信,炼好的丹药用火漆印信封好了,由咱们送到宫里去。大人们也可在驿馆领月钱、领物资、报账。” 驿馆不光能提供免费的食宿,还能领工钱、上交丹药和文书。段星河跟步云邪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挺方便的。 步云邪想采点草药练练手,道:“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附近有什么出产药材的地方么?” 李俊当了十多年驿丞了,对此处的风物了若指掌,热情道:“望海郡东南有个芸香山,山上百草繁茂,除了芸香草之外,还有许多珍稀药材。有些上百年的草木修出了人形,常常以戏弄采药人为乐,甚至会把人从山上推下去。那些精怪不讲究人类的道德,各位若是遇上了,可千万不要被它们骗了。” 段星河道:“还有么?” 李俊想了想,又道:“西边还有一座玄武山,那边的人性情有些古怪,不太跟外人交流。据说山中有许多天材地宝,但也更凶险一些。几位大人若是去,可要多加小心。” 段星河心里有了数,道:“多谢李兄。” 李俊道:“不必客气,等会儿有人给几位送饭,有事来找我就是。” 他起身出去了,赵大海倒了杯水喝,道:“大师兄,明天去外头找小师妹么?” 段星河道:“明天去买点补给,问问小雨的下落。” 步云邪拿出了那本长生经,靠在床头翻看内容。里头不光有道家的方子,还有祆教的、密宗的、苗疆的,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方子。步云邪找到了一个彝族的解毒方子,发现药材和配比完全准确。他的神色认真起来,这本书虽然古旧,却十分可信。能被钦天监像宝贝一样珍藏这么久,确实是一本奇书。 “照着这方子炼,说不定真的能炼出长生丹来。” 步云邪抬眼看森*晚*整*着段星河,道:“星哥,你想不想试一试?” 步云邪是丹修,炼成金丹白日飞升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具诱惑力的。段星河道:“你喜欢就炼吧,先来个简单点的试试。” 步云邪翻了翻,别的方子都一长串,他找了个短一点的,念道:“甘露丹,服用可以清净身口意的不敬,使人不受一切恶疾的侵袭,抵御各种灾难,利于修行,增长福寿……有这么多好处?” 段星河道:“需要什么东西?” 步云邪念道:“需要无数佛菩萨稀有佛宝舍利,以及历代祖师、法王、大成就者舍利炼制。” 李玉真忍不住道:“有佛祖舍利还做药干什么,这不是拿稀世宝玉拿来车珠子吗?” 第44章 其他人也有同感,步云邪道:“还有个简易版的,效果打点折扣。需要高僧的头发五钱,法王的指甲五钱,大成就者的袈裟灰五钱。” 众人:“……?” 段星河道:“等等,高僧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李玉真沉吟道:“有些高僧忙于修炼,疏于打,有点头发应该也是合的。” 步云邪继续念道:“大小香各三钱,以红白菩提水调和……” 伏顺道:“大小香是什么,红白菩提水又是什么?” 步云邪也陷入了沉默,仿佛难以启齿,道:“算了,还是看看别的药吧。” 行走在外,免不了磕磕碰碰的,还是做点生肌止血和补气的药实用。他翻到一页,道:“就做这个大还丹吧。” 段星河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人参、当归、三七等物,正常多了。他道:“李俊不是说芸香山上草药多么,有空咱们去一趟。” 众人在驿馆休息了一天,隔天去街上买了些补给,分头打听魏小雨的消息。 “这位大姐,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这么高,十一岁,大概是三个月前走丢的……” 对方摇了摇头,挽着菜篮子走了。段星河拿着画像在街上问了几个人,百姓们纷纷摆手,都说没见过那么一个小女孩儿。打听了一下午,一无所获,段星河站在街头望着远处,心里很不好受。天就要冷了,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要怎么过? “大师兄。” 段星河回过头,见步云邪站在身后。他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袍,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担忧地望着他。伏顺买了一只烧鸡,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包花生米。赵大海对他的马爱惜的不得了,买了几个新鞍子,又买了新鲜的胡萝卜和一大口袋黑豆,打算回去给它们加餐。 李玉真没什么想要的,揣着袖子站在一边,道:“我刚才把告示贴出去了,提供有效线索的赏银五十两。一有消息,驿馆就会通知咱们的。” 众人一起往回走去,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的寒意越明显了。段星河心中安慰自己:“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的。” 他们在城里找了三天,一直没有线索。段星河想应该不在城里了,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看一看。赵大海驾车,和他们往东南方向走,一路上遇见村落,他们便停下来,跟在田里劳作的村民打听小雨的消息。村民都摇着头,说没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 走到下午,来到了芸香山。此时已经是初冬了,山上的草木大部分都凋零了,但还有一些在地下过冬的根茎值得一挖。附近有不少人来山上采药,山坡上被人踩出了小径。一行人沿着小路上了山,站在山顶上向东边望去。大海在远处澎湃,蓝色的海水跟天空连成一线,让人心旷神怡。 赵大海感叹道:“真好看啊。” 他虽然叫大海,却没怎么见过海。李玉真看了片刻,拿起药锄道:“是挺好看的。天快黑了,还是先干活吧。” 来之前步云邪给他们看了百草经,教给他们山上可能会有的草药叶子什么形状,花什么颜色,果实长什么样。伏顺看着书上的插图,道:“三七跟人参长得这么像,在野外不好区分啊。” 步云邪道:“所以三七又叫假人参啊,价格也不便宜,挖到哪个都算你赚了。” 段星河一眼抓住了关键,道:“根长得不一样,三七圆胖一点,人参的根长长的,你没见过师父用人参泡的酒吗?” 伏顺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挖到什么千年何首乌、万年人参什么的,顶多刨个野萝卜,想那么多也没用。 一群人在山上散开了,约好了一个时辰后回到这里集合。他们都带着哨子,遇到危险能够求救。段星河和步云邪、李玉真去了东边,伏顺和赵大海去了南边的山坡上。 此时山上还有些耐寒的植物,伏顺拨开草丛,半天也没找到值钱的草药。前头的草丛里生着一大片决明子,他把变脆的果荚折了下来,收到腰上挂着的麻布口袋里,喃喃道:“有就比没有强,有什么采什么吧。” 赵大海抬头看着周围的树木,发现了一大串像小葡萄一样的紫色果实,道:“女贞子?” 女贞子是补阴之最,此时正好是它的成熟期,树上一串串的都是它的果实。赵大海摘了不少,放在了身后的背篓里。伏顺蹲在地上,顺着叶子找到了一颗黄精,刨开了土,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根。 黄精又叫仙人余粮,修道之人常吃它来辅助辟谷。伏顺掰了一小块,吃在嘴里甜甜的,又有点麻。就算炼药用不上,卖给药店也能赚不少钱。 他拿着黄精对赵大海炫耀地晃了晃,道:“怎么样,运气不错吧。” 赵大海道:“挺好的……哎?” 他说着话,眼睛盯着他身后,一副惊讶的表情。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躲在一棵大树后,头上顶着几个红果子,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他身上散发出一种特异的香气,有点苦又颇有穿透力。伏顺也闻见了,回头一看,就见那个小孩儿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伏顺耸了耸鼻子,道:“我的天啊,该不会是碰上人形的人参了吧。” 这么大个的人参价值简直不可估量,赵大海意识到他们要发财了,拔腿就追,伏顺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人参精在草地里蹦蹦跳跳的,绕着一棵大树转了好几圈,不时还捡起几块小石头砸过来。它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对地形十分熟悉。两个人被它遛得气喘吁吁的,人参精却一副挑衅的表情,很不喜欢这些人类闯到它家里挖来挖去的。 第45章 之前驿丞就说,芸香山里有草木成了精,时常会捉弄采药人,甚至会把他们骗到山崖上推下去。它跑了这一阵子,果然来到了山崖边上,看来是不怀好意了。 双方对峙着,各怀鬼胎。伏顺低声道:“快抓住它,这玩意儿可遇不可求,绝对不能放过!” 赵大海藏在草丛里,趁它不备向前一扑,人参精被他扑住了,尖叫着挣扎起来。伏顺记得老人说,遇到人参精要拿红线系住,要不然它就钻到土里逃走了。他大声道:“红绳……二师哥的发带是红的,他人呢!” 赵大海死死地拽着人参精,那家伙踢了他几脚,蹬得赵大海脑瓜子嗡嗡的。他快撑不住了,道:“快点啊——” 伏顺一时间手忙脚乱,嘴里衔着哨子一顿乱吹,想叫人来帮忙,一边过去按住了人参精。人参精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就像刀片刮过耳膜一般,让人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人参精憎恨地盯着他们,三岁小儿般的脸骤然变成了八十岁老人的模样,满脸都是皱纹,大嘴裂开到耳根,露出一排森森的白牙,朝伏顺的手上咬过去。伏顺惨叫了一声,一块肉被它咬了下来,甩着血淋淋的手跳了起来。赵大海吓了一跳,道:“你没事吧!” 人参精一仰脖子,把他的肉吞了进去,嚼得啧啧有声。伏顺没想到这家伙凶性这么大,看来不是头一次吃人肉了。刚才它蹲在大树后面,说不定就是把他们当成了猎物,伺机要偷袭他们。 伏顺一块肉都被它撕下来了,更不能放过这小妖怪了。他低头见赵大海的裤腰带是红的,来不及多说,上去就扯他腰带。赵大海按着人参精趴在地上,有点慌了,道:“喂,你干什么,别趁人之危啊!” 伏顺道:“少废话,再坚持一下!” 他把腰带抽下来,要往人参精身上系。人参精急了眼,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嚎叫。 “嗷嗷嗷嗷嗷嗷——” 两人都感觉自己的耳膜要被撕裂了。赵大海的力气稍微一松,它扭动着身体,脑袋往地里一扎,瞬间消失了。 赵大海低头看自己的怀里,还抱着那小妖怪的两条腿。都说蜥蜴会断尾,没想到妖怪遇到危险也能舍下半截身子不要。两条白嫩的腿没有流血,却泛着淡淡的灵光。片刻灵光散去,肉身化成了半截人参,足有半尺长,上头生满了细细的须子。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抓住一整个人参精,捞着半截也很不得了了。伏顺从地上捡起一根脱落的须子,小心翼翼地抿进嘴里,一阵微苦的香气充满了口腔,吞咽下去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他砸了咂嘴,寻思着这一口少说得值一百两银子了。 他又去人参精消失的地方挖了挖,里头什么也没有。这小妖怪擅长土遁,一眨眼功夫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段星河等人听见了哨声,赶了过来。 “怎么了?” 赵大海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伏顺的手上缺了一大块肉,浑身血淋淋的。他故意道:“大师兄,你怎么才来啊,我们刚才遇上了妖怪,差点被吃了。” 段星河一听见哨声就赶紧往这边跑,奈何离得太远。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过去给他敷在伤口上,一边道:“是什么妖怪?” 伏顺虽然疼得厉害,心里却藏不住兴奋,道:“人参精!” 赵大海献宝似的把捂着的半截人参露出来,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这两个人一搭一唱的,还会卖关子。段星河拿着的药瓶一抖,金疮药撒了伏顺一手。 其他人也十分惊讶,围上去看,见半截人参有儿臂那么粗,生的十分结实。能长成这样,这人参应该有不少年头了。步云邪道:“怎么回事?” 伏顺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众人都对他俩刮目相看。李玉真竖起了大拇指,道:“成了精的人参少说得有一千年的修为了,你们连它都能撅半截,属于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他们俩无知者无畏,全凭着一股莽劲儿办成了事。要是运气不好,被那妖怪活吃了也有可能。 段星河道:“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伏顺也有点心有余悸,道:“没下次了,我这一辈子的胆量都用完了。” 众人笑了起来,步云邪从头上解下了却邪,绑在了那半截人参上,放进了背篓里。他站起身,后知后觉地道:“哎……咱们这就找到千年人参了?” 段星河想起了长生丹的方子,头一味药就是千年人参。前几天他们还觉得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没想到这就到手了。众人面面相觑,忽然觉得其他药材可能也不难找,多走几个地方,说不定就能凑齐了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一群人下了山,坐着车往回走。伏顺今天立了大功,又负了伤,觉得十分荣耀,忍不住跟别人比较。他道:“李兄,你挖到什么东西了么?” 李玉真打开药篓子,露出一大串天门冬,道:“喏,就这些。” 伏顺道:“挺好的了,大师兄找到什么了?” 李玉真指着堆在车上的半截胳膊粗的紫檀树,道:“这个啊。” 伏顺想起来了,刚才段星河是背着半截小树过来的。这紫檀木虽然不粗,但也能卖不少钱了。他搔了搔头,道:“大师兄运气还挺好的,二师兄呢?” 李玉真道:“他刚才去海滩那边了,捡了两个砗磲和一块玳瑁壳,有人会收去做首饰。还捡了几个珍珠贝,开到几个丑珠子,药材铺也收的。” 第46章 伏顺得意起来,觉得还是自己的运气最好。李玉真一手托着腮,又道:“他还捡到一块龙涎香,有巴掌那么大。那玩意儿比黄金还贵呢,卖了够寻常人家活半辈子的了。” 伏顺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上天这么眷顾二师兄。大家被大风刮到这里来,都被关进了采石场,只有他平步青云当上了大官,这回又是随随便便就捡到了龙涎香。不愧是九代单传的祭司,祖上世代积德,运气都点满了。 李玉真道:“他刚才回来的时候说,在山脚下的草丛里看到一些白骨,旁边还有药篓子和布鞋,应该是来采药的人。尸体都被野兽啃干净了,大概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虽然不排除有人失足自己落下去,也有人是被山里的精怪推下去的。这些小妖怪没有人类的情感,只知道要把闯进来的东西驱逐出去,能吸取养分的就吞吃掉。伏顺想起了那人参精露出森森白牙的模样,手上的伤口又剧烈地疼了起来,心里有些后怕。 赵大海赶着大车,入夜之前回到了驿馆。众人休息了一天,步云邪把用不着的药材卖给了药铺,拿钱买了些需要的东西。他经过庭院,见伏顺的手上缠着绷带,包的像个粽子一样,一只脚蹬在石凳子上,正在和几个人吹嘘他跟芸香山的妖物大战三百回合的事迹。 “我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左手揪住那怪物,哐哐哐举拳就打。那妖怪挨了我七八拳,满脸都是血,大声哭着喊好汉饶命。我一时心软,就停了下来。没想到那妖物不讲武德,张开嘴就把我的手咬了一口,疼死老子了。” 几个仆役搂着笤帚听得入了迷,纷纷道:“然后呢?” 伏顺道:“我撒开了手,它一扭身子,变成了一个……” 步云邪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别乱说话。伏顺意识到说千年人参未免太招眼,会被人惦记上。他道:“就变成了一只老鼠精,钻进地洞里逃跑了。” 众人都十分失望,一人嗐了一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怪物,讲半天跟一个老鼠精打的有来有回的。” 另一人道:“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松打虎呢,结果是只老鼠,逗我呢。” 伏顺道:“老鼠咬人也挺疼的啊,不服你去跟它干一仗试试。” 步云邪走过来,道:“你手不疼了?” 众人回过头来,纷纷行礼道:“步大人。” 步云邪嗯了一声,道:“都去忙吧,别在这儿杵着。” 其他人都散了,步云邪和伏顺一起往回走去。步云邪道:“少吹两句吧,让人盯上了你就高兴了。” 伏顺搔了搔头,道:“我就随便一说,没人会当真吧。” 步云邪道:“行走在外,凡事还是多小心一些的好。” 伏顺知道他说的不错,道:“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乱说了。” 晚上驿丞过来看他们,几个人都聚在段星河的屋里。伏顺和赵大海坐在窄榻上小声闲聊,李玉真在书桌边画符,段星河一手拿着书,坐在床头上看神州风物志,半晌翻一页,果然还是有图的书看得进去。步云邪刚给伏顺换完了药,正在收拾药箱。 李俊道:“几位都在呢,听说有人受伤了,我送点药来。” 段星河道:“多谢,请坐吧。” 李俊拿了几瓶金疮药还有解毒散,放在桌子上。他坐在太师椅上,道:“听说你们遇见了妖物,是真的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驿丞果然是来八卦的。伏顺不知道能不能说,步云邪淡淡道:“遇见了个小妖物,不知道是什么山精魑魅变的。我师弟被咬了一口,人一多它就跑了。” 李俊看伏顺的手包得厚厚的,应该伤得不轻。李俊道:“长生丹的事,几位开始准备了么?” 他是驿丞,这话必然是要向朝廷汇报的。步云邪道:“长生丹的方子玄妙,上头有些药材十分罕见,我查了不少书,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俊沉吟道:“这长生丹的方子是长生观的道人进献的,要不然你们去问一问,他们应该会知道。” 步云邪道:“长生观,就是西边的那个小道观么?” 李俊道:“对,就是玄武山下的那个道观。” 李玉真倒是听过长生观的名头,感觉就是一群蛰居不出的道士而已,道:“他们有这么大本事?” 李俊道:“各位有所不知,几百年前邪法横行,大幽皇帝整顿各大宗门,取缔了不少门派。长生观的掌教献上了长生经,主动向陛下投诚,皇帝便让他们镇守玄武山。他们至今还受朝廷管辖,几位既然是为陛下办事,他们一定会据实相告的。” 步云邪的心思微微一动,道:“去么?” 段星河觉得去看看也好,道:“行,那就明天去一趟吧。” 第011章 长生观 二 长生观坐落在玄武山下,已经到了望海郡的西边界。众人收拾好了行囊,打算拜访过长生观之后,就继续往西走。 一行人走了两天,这天上午到了地方。一座白墙黑瓦的道观掩映在松柏之中,门前的青石小路上长着青苔,几只仙鹤拍着翅膀从远处飞来,在山门前引颈啼鸣,一派清净祥和的气氛。一个小道童穿着灰色的道袍,搂着个大笤帚在门前哗哗地扫地。 段星河翻身下马,出示了腰牌道:“小仙童,我们是钦天监的人,有事求见你们的掌教,可否通报一声?” 第47章 小道童见这些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道袍,好像是修行之人。他道:“你们等一下吧。” 他搁下了笤帚,快步进了道观。等了一会儿,大门洞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道士快步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檀红色的道袍,身后跟着几名弟子。他见了众人,连忙行礼道:“原来是朝廷来的大人,在下是长生观的掌教方白鹭,各位快请进!” 他们来之前,还听说这里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求长生,脾气古怪得很。今日一见,却觉得这掌教还挺热情的,大约是因为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人,对他们格外客气。 有人帮他们存了车和马匹,一行人走进道观,见院子正中有个硕大的黄铜香炉,香火缭绕不绝,正面是一座庄严的大殿,里头供奉着三清。绕过前院,又有几个偏殿,里头不知道供奉着什么神仙。众人来到了待客的静室,小童送来了香茶和素点心。 众人落了座,方白鹭笑呵呵地道:“今早我占了一课,说是贵人将至,原来是钦天监的大人们来了。不知各位有何贵干啊?” 步云邪开口道:“我等奉陛下命令炼制御龙长生丹,方子上有些药材十分稀有,听说这方子原本是贵派进献的,不知道长可否为我们解惑?” 方白鹭有些意外,道:“那你们可得了份大差事,炼长生丹的药材确实难得,一般人纵使得到药方也难以炼成。莫说别的,就连真正的千年人参都不好找,没有仙缘的人肯定是办不到的。” 伏顺自豪道:“我们运气好得很,已经找到千年人参了。”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神都投了过来。段星河轻咳了一声,让他别在老前辈面前招摇无礼。方白鹭十分诧异,欠身道:“你们找到千年人参了,那可是难得的至宝啊!” 他身边的弟子也道:“我们炼了多年的药,还没见过这样的宝贝,几位能否给我等开开眼界?” 伏顺想起之前二师兄就叮嘱自己别乱吹嘘,一不小心又犯了错。他搔了搔头道:“也没有千年……就是半截,呃,几十年的小人参。” 赵大海道:“他一向爱吹牛皮,老道长别信他的。” 方白鹭凝神感受,觉察到他们身上有股淡淡的人参灵气,看来那药材确实不是凡品。他微微一笑,道:“不便看就算了。财不可露白,几位大人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许多修真者的心性歹毒,为了一点天材地宝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像他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最容易被坑。幸亏面前的人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知道了他们带着至宝,也只是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方白鹭喝了口茶,道:“其他的药材呢,有眉目了么?” 步云邪来这里正是为了此事,道:“我等才疏学浅,有些药材还不知道是什么。” 方白鹭对那方子了若指掌,道:“你说的是跟四神君有关的东西吧。青龙竭代表了东方木与土余,是孟章神君的血凝结成的玉石。玄武霜代表了北方水与木余,是执明神君背上的苔藓以及凝结的霜华。白虎须代表了西方金气,是监兵神君的胡须。朱雀烬代表了南方火与土余,是陵光神君的羽毛烧成的灰。”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这老掌教真的知道不少。步云邪道:“四神君在什么地方?” 方白鹭道:“虺神庇佑苍生,乃是世上唯一真神,四神君由它创世之后的灵力形成。虺神沉睡之后,四神君在神州各处镇守灵脉。在下不问世事多年,也不知道其他几位神君去了什么地方。” 众人听到他说虺神是唯一真神,心中有些疑惑。段星河想起了步云邪给他看过的那张图画,一条大蛇仰天张开大口,吐出的气息化作了日月星辰。这里从上到下都说虺神独自开天辟地,创造了万物。这老道士既然是大幽的子民,信奉虺神也是正常的。 在人家的地头上,还是别争这些为妙。众人沉默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方白鹭又继续道:“几位运气不错。虽然其他神君下落不明,唯独一位执明神君就在此地,我等守在这里,就是侍奉它老人家的。” 四圣兽又被称为四神君,在道教里各有名讳,有时候会化作人形,有时候以本相示人。李玉真一诧,忍不住道:“啊,那前面的那个山头就是……” 方白鹭缓缓点头,道:“就是执明神君的本相。” 众人都十分惊讶,原本以为叫玄武山是因为山的形态像个龟壳,没想到居然是真家伙。 方白鹭抚着胡须道:“我等一入长生观,便发誓要终生侍奉执明神君,非遇大事不再离开这片山林。执明神君性情平和慈爱,各位小友若是想去参拜,白天去即可。入夜之前一定要赶回来,免得打扰了它老人家休息。” 众人还没缓过劲儿来,迟疑着点了点头。步云邪道:“那方子上的忘川河水如何得到?” 方白鹭沉吟了良久,道:“这个老朽也不清楚,忘川河水只能去冥界取来。但凡人之躯一旦去了地府,便无生还之。既然身死,也不必修仙了……所以这药,几乎是做不出来的。”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沉重,方白鹭又微微一笑,宽慰道:“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几位小友既然为陛下办事,自然有上天庇佑。就算炼不成顶级的仙丹,炼一些能延年益寿的丹药,想来陛下也会高兴的。” 众人知道皇帝没有那么好说话,但他们本来也没太把炼药当回事。只是走到哪里便算哪里,找到小师妹才是最要紧的。 第48章 段星河已经下了狠心,凡是有路的地方都去走一走,非得找到人不可。 太阳还没升到中天,玄武山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段星河起身道:“多谢方掌教,我们这就去玄武山走一趟。” 方白鹭和气道:“吃了斋饭再去吧。” 段星河道:“不了,早去早回。” 年轻人就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方白鹭微微一笑,道:“那贫道为诸位小友准备住处,晚上等各位回来休息。” 一群人走出静室,李玉真揣着袖子道:“这位老道长还挺和善的,对外人也没有分别心,还教给咱们这么多东西,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段星河没说什么,能得到有用的消息就行了,人家好不好跟自己也没什么相干。一行人经过前院,见大殿中跪着一名穿灰袍的道士,一直低着头向三清祷告。他的神情悲切,众人只听到他喃喃道:“弟子有罪……弟子犯下了滔天大错,罪该万死,求祖师原谅……” 啪、噼啪、啪! 他连磕了几个头,又抬手重重地打了自己几个巴掌,打的嘴角都流了血。其他道人仿佛见惯了那样的情形,来来往往的也不以为意。段星河等人却十分惊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 伏顺忍不住道:“他怎么了?” 旁边的一名道士道:“师弟方才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蜈蚣,心中愧疚,因此向三清祖师忏悔。” 另一名道士也道:“观里的规矩一向如此,我们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忏悔的。” 赵大海搔了搔头道:“不至于吧,我翻地还经常刨断蚯蚓呢,我也从来没忏悔过啊。” 伏顺道:“那不一样,蚯蚓挖断了还能长成两条,你不算杀生。” 众人顿时感到了一阵不舒服,李玉真道:“噫,别说这么恶心的事行么。” 伏顺便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人家踩死条蜈蚣都要忏悔,你还嫌恶心,比人家差得多了吧。” 段星河觉得有点过了,但他们喜欢这样,自己这些外人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沉默着走在前头,带着众人出了大门,沿着路向前头的玄武山走去。 这片地域十分广大,玄武山虽然看起来不远,众人走了半天才到了山下。玄武掌管北方水气,代表冬季。一靠近这里,便能感到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下来了,比别处更寒冷一些。周围的树林茂密,因为有充足的水滋润,都生得枝繁叶茂的。众人沿着砂石小路上了山,山上生着许多草木,一条粗壮的藤蔓像巨龙一般从山中横亘过去。那条藤蔓上又生着许多细小的藤子,还开着些耐寒的野花,风一吹花与叶子微微摆动,十分瑰丽奇特。 段星河朝着藤蔓的方向抱拳行礼,道:“执明神君莫怪,我等来取一点苔藓,取完就走,多谢神君厚赐。” 伏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赶紧把需要的东西拿到手,早点回去吃饭。他道:“这边这么冷冰冰的,到处都是霜,不是挺好找的么?” 他找到一处背阴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微微隆起来,上面生满了厚厚的苔藓。他拿药锄撬了一下,连霜雪带着碧绿的苔藓一起铲了下来,道:“就这个吧,放哪儿好?” 那寒冰是玄武散发出来的至阴之气凝结而成的,撬下来非但不会融化,反而散发着一阵阵白色的寒气,让人有种心神清静的感觉。 步云邪拿出了一个大水囊,打开盖子,把霜雪敲成小块灌了进去。牛皮的水囊大得很,还能装不少。步云邪道:“来都来了,多拿点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从石头上挖了几块带着苔藓的冰霜。赵大海闲着没事可做,叉着腰四下张望,片刻道:“这不是玄武山么,那老乌龟在哪里?” 伏顺无奈道:“你这傻大个,刚才人家掌教说话,你怎么听的啊?” 赵大海道:“我认真听了啊,那什么霜在玄武山上,玄武在哪里?” 伏顺踩了踩地上的光滑硕大的石头,道:“这座山就是玄武本尊啊,咱们都站在它的壳上呢。” 赵大海有点傻眼,下意识把一只脚抬了起来,生怕得罪了它。 李玉真道:“你们小点声,别把它吵醒了。” 随着他们说话,整座山轻轻地动了一下,就像极轻微的地震。众人都吓了一跳,顿时噤若寒蝉。玄武天生不爱动弹,在这里沉睡了有三百多年了,背上积满了泥土、长着植物,都已经习惯了。这几个人类爬上山来撬它背上的苔藓,对它来说也不过像几只小猴给自己挠痒罢了,它根本懒得会。 玄武是龟蛇同体,灵龟虽然常年打瞌睡,身上的灵蛇却偶尔会游动。山上的这条粗壮的藤蔓便是灵蛇化成的,段星河刚才就看出来了,难怪他一来就对着那条粗壮的藤蔓行礼。 灵蛇身上除了藤蔓之外,还有些石头,它一动弹,石头就崩落下来。段星河道:“离那边远一点,小心被砸到了。” 其他人答应了,各自分开干活。伏顺拿着药锄蹲在地上撬着冰块,一边道:“来啦,一位搓澡——给您老搓点死皮下来,您也轻快。” 步云邪装了一大袋玄武霜,没想到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庆幸运气不错。这时候忽然见前面一块石头一动一动的,下头好像压着什么活物, 他心中纳罕,悄悄走过去观察了片刻。里头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叫声,十分急切,又好像很害怕。他把石头搬开了,就见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个萝卜一样,头朝下被埋在坑里,四只脚一个劲儿地蹬着,刚才那块石头就是被它踢得咚咚直响。 第49章 段星河走过来,道:“怎么了?” 步云邪还没说话,那只小妖怪用力蹬了几下,终于摆脱了泥坑,自己飞了出来。 段星河反应极快,锵地一声拔出了佩剑,戒备地盯着它。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朝这边看了过来。 伏顺惊讶道:“妈呀,这是什么东西!” 那小怪兽黑乎乎的,侧腹有几道白色的花纹,体型像头小猪,长着个半长不短的鼻子,背上有一对翅膀。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个啥,纷纷向后退去。赵大海举起了药锄吓唬它,道:“喂,你不要过来啊!” 小怪兽摇摇晃晃地朝他们飞过来,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肚子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森*晚*整*,却是饿的没力气了。伏顺试探着朝它扔了一块石头,它张嘴就吃了。众人十分诧异,也不知道它吃下去怎么拉出来。 伏顺又朝它扔了个铁蒺藜,它不嫌硌得慌,也吃了。伏顺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扔了,心中害怕,摸出一包老鼠药扔了过去,试图毒死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怪物。 步云邪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道:“喂,那不能吃——” 小怪兽已经把药一口吞了下去。众人觉得它一定完蛋了,都觉得有点可惜。 它吃了这些怪东西,觉得很不舒服,甩了甩头,把石头和暗器都吐了出来,片刻又呸呸几声,把一大口融化了的老鼠药也吐了出来。 那老鼠药是用砒霜制成的,它吃了都没事,实在有点不同寻常。伏顺挠了挠头,道:“它怎么什么都吃?” 步云邪见它蔫头耷脑的有点可怜,缓步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小怪兽黑豆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温顺地蹭了蹭步云邪的手心。 李玉真揣着袖子看它,道:“还挺可爱的,这玩意不咬人吧?” 段星河道:“难说。” 步云邪从行囊里拿了一块牛肉干喂给它。小怪兽一口吞下了肚,觉得比石头好吃多了,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步云邪露出了笑容,又拿了几块牛肉干喂给它。小怪兽吃饱了,心情好了起来,飞起来扑棱棱地围着他直打转。 步云邪站起身来,它拍着翅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赵大海一向最喜欢动物,有点猛男心动了,道:“二师兄,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步云邪绕着一棵大榕树转了个圈,小怪兽的翅膀短,在后面追不上他。它悬停了片刻,向相反的方向飞过去,迎面跟转过来的步云邪撞了个正着。 步云邪哈哈地笑了,道:“还知道堵我,挺聪明的。” 他抬起手,小怪兽便停在了他的手臂上,相当通人性。段星河觉得他们似乎碰上什么好东西了,从行囊里翻出了神州风物志,盘着腿坐在一旁哗哗地翻了起来,道:“有这种东西么?” 其他几个人凑过去,跟他一起翻找。看了片刻,终于在瑞兽一部中发现了一个跟它差不多的家伙。 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个萝卜状的小怪物,背上长着一双翅膀,四肢短胖,鼻子比大象短一些,又比猪长一点。平时看起来还挺乖巧,张开嘴时却十分巨大。 步云邪道:“找到了,是什么?” 插图边上写着,灵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以噩梦为食,也吃其他东西,胃口极大,但不吃活物,能辟百毒、擅搬运。居于巴蜀之中,常在夜深之时仰头吐纳,吸收月华。修炼有成能变化为四足瑞兽,腾云驾雾,供上神驱策。 段星河摸了摸下巴,道:“所以这小东西没什么用,还挺能吃。” 步云邪已经有点喜欢它了,道:“但它不咬人啊。” 段星河笑了,道:“不咬人的东西多了去了,这算什么优点。” 步云邪想了想,道:“它吃了毒药也没死,说不定能帮咱们试药。” 段星河的心思微微一动,觉得这倒是有点用。他道:“那就先养着吧。” 方才这家伙应该是从这里经过,想找点吃的,不小心被从上方掉下来的石头砸住了。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就这么找到了一张长期的饭票。李玉真折了一根嫩竹子逗它,小怪兽脑袋跟着动了几下,张嘴把翠绿的竹子吃了。 既然决定养它了,段星河道:“给它起个名字吧,它身上的花纹这么像西瓜,叫瓜皮怎么样?” 李玉真哈哈地笑了,道:“瓜皮在你们巴蜀不是骂人的话吗?” 步云邪也道:“能不能起个正常点的?” “赖名好养活嘛,”段星河道,“你行那你来。” 步云邪寻思了片刻,道:“它既然是貘,又黑不溜秋的,就叫墨墨好了。” 他看向它,道:“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墨墨?” 它蹭了蹭步云邪,好像觉得不错。段星河觉得叫什么都无所谓,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众人没想到出来找玄武霜还有意外收获。有这个小东西跟着,无聊的时候也能逗个闷子,还不用怕做噩梦了。 伏顺刚才给它吃了脏东西,觉得有点对不起它,从行囊里找出了些干粮,掰成小块递给它,道:“吃了我的馒头,就别跟我记仇了啊。还有好几天都没舍得吃的苹果也给你了……你别一口吞啊,这能吃出什么味来。” 众人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虽然不挑嘴,最喜欢吃的还是牛肉干,讨厌瓜子,因为不会磕。伏顺盘着腿坐在地上,把瓜子皮嗑的上下翻飞,一边得意道:“哎呀,是哪个笨蛋连瓜子都不会磕啊?” 第50章 墨墨有点恼火,拍着翅膀一直扑腾。李玉真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感觉也不是很鼓,奇怪道:“它这么小一个,吃那么多东西都上哪儿去了,光吃不拉么?” 段星河翻了翻神州风物志,看着记载道:“也拉。不过它是上古神兽的后裔,体内是虚无的,不喜欢的东西直接就吐出来了。” 伏顺不相信,道:“什么虚无,说得这么玄乎,不就是个小萝卜精吗。” 他说着掰开了墨墨的嘴,往里看了一眼,硕大的黑洞在他面前张开,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整个浩瀚的宇宙。 伏顺陷入了沉默,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段星河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想起了书中记载的擅搬运三个字,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走过来,把一柄褐色的桐油纸伞递给它,道:“瓜皮,帮我存起来。” 墨墨逮着什么吃什么,毫不客气,一口就吞下去了。段星河又道:“把伞还给我。” 众人明白了,大师兄是想把它当一个随身空间用。如果这小家伙能吞下要带的东西,并且随时吐出来,那他们就可以带更多东西上路了。大家看着墨墨,都有点期待。 墨墨歪了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段星河摘了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又吐了出来,给它做了个示范。墨墨懂了,拍着翅膀飞到路中间,咧开了大嘴,哗啦啦吐出一大堆东西来。有石头、青草、一整个没消化的苹果,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但是刚才给它的桐油纸伞却找不到了。 看来让它存东西这件事还得多加练习,它吃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根本找不到。 吐出来的东西里,有个铜制的降魔杵发着淡淡的灵光。李玉真捡了起来,感觉戴在身上应该能辟邪。他在袖子上擦了擦,兴奋道:“再找找,这家伙什么都吃,应该囤了不少好东西!” 众人花了一个时辰把墨墨吐出来的破烂扒了一遍,找到了一件可以贴身穿的软甲。衣甲在它肚子里捂得久了有点臭味,但泛着乌金光芒,应该不是凡品。段星河拔出剑来砍了几下,软甲没有被砍破,是一件刀枪不入的上好护具。伏顺从中找到了几块碎银子,欢天喜地的揣进了怀里。他又找到了一块泛黄的牛骨牌,上面刻着模糊的纹样,像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段星河道:“这是什么?” 李玉真端详了片刻,道:“这是燕丘的纹样,它可能吃了个牧民。” 步云邪护崽地说:“不会吧,它不是不吃活物么?” 众人都觉得有点奇怪,伏顺回头看着它道:“你把燕丘的人吃了?” 墨墨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伏顺比划了一下,说:“牧民,活的,你的吃了?” 墨墨摇了摇头,霍然倒在地上,闭上了眼装死。然后它飞起来,张开大嘴吃下了牛骨牌,又吐了出来。 众人明白了,它在路边发现了一个死去的牧民,吃掉了他的遗物。它一向不吃活物,对尸体也不感兴趣,不过就算这样,那牧民也够倒霉的。 天渐渐黑了,段星河想起长生观的人说过,天黑前要离开玄武山,免得打扰了执明神君休息。他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众人收拾了东西,向山下走去。墨墨跟着步云邪飞了一阵子,停在了他的肩膀上,爪子轻轻地抓着他的衣裳,使的力度刚刚好。段星河觉得它好像跟人相处过,一点都不怕人。 步云邪道:“怎么了?” 段星河把手指伸过来,逗了逗它。墨墨动了动长鼻子,记住了他的气味。 修仙之人都会寻找跟自己有缘的灵兽一起修行,来日修为增长,灵兽也能帮助自己御敌。书上说灵貘修行到一定程度,就能成为腾云驾雾的坐骑。段星河摸了摸它脑袋,道:“好好修行,早点长大。” 伏顺道:“这家伙真能长大么?” “能吧,”李玉真道,“听说巴蜀中有前辈的坐骑就是灵貘,挺威风的。” 一行人下了山,天色越发黑了,距离长生观还有一段距离。伏顺打了个呵欠,道:“大师兄,我走不动了。” 李玉真的头也一点一点的,仿佛走着路就能睡着。今天的风不大,露宿也行。段星河道:“要不然就在附近将就一晚吧,生个火堆对付一下。” 众人便找了些树枝,搭在一起点了个火堆,吃着干粮喝了点水。山林静谧,远处传来几声噪鹃的叫声,呜呜咽咽的像鬼哭似的。好在火光熊熊地燃烧着,驱散了寒冷的气息。赵大海从背囊里拿出几张毯子,给大家分了。几个人裹着毯子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取暖。 晚上没人值夜不行。几个人抽签决定了,段星河守上半夜,赵大海守下半夜。 步云邪跟李玉真靠在一起,墨墨窝在步云邪怀里,把长鼻子伸出来,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伏顺和赵大海缩在一张毯子里,段星河守着火堆,过了一阵子也困倦起来,低着头打起了瞌睡。 营地里静悄悄的,睡到半夜,伏顺动了动,小声道:“诶,我要尿尿。” 赵大海迷迷糊糊道:“跟我说干什么,去就行了。” 伏顺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树林,道:“我害怕,你跟我一块去。” 赵大海没办法,只得站了起来。两人钻进树林,往前走了一阵子,伏顺解开了裤子。他放完了水,忽然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第51章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就见那道白色的影子又是一晃,这回却离自己更近了。伏顺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疑心自己见了鬼。树林里风声呼啸,让人的心里直发毛。 他连忙提上裤子,道:“大傻快跑,有鬼!” 赵大海还没系上腰带,道:“有什么鬼,你别一惊一乍的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白光闪过,一只银色的长钩从他身旁划过,夺地一声钉在面前的大树上。两人猛地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他们身后。那人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眼睛处有两个孔洞,一道黑色的弧线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就像一张大嘴,无声地嘲笑着面前的猎物。 “妈呀……快跑!” 两人也不知道面前的是人还是鬼,登时寒毛直竖。赵大海拉了伏顺一把,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那白袍人手里提着冰冷的银钩,追了上来。 沙沙沙沙沙沙,踩着枯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跑得快,那白袍人跑的也快,总是离他们有一丈远的距离。 伏顺连滚带爬地跑回火堆边,连声喊道:“快醒醒,有鬼来了!” 其他人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他在说梦话。段星河揉着眼道:“怎么了?” 赵大海道:“有、有个穿白衣裳的鬼跟着我们,手里提着个银钩子,跑的贼快……一眨眼就到跟前了……真、真的!” 他一着急就结巴,连说带比划的,还怕别人不信。其他人看着他身后,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不止一个白袍人,远处的树林里,几十条白色的影子飘飘荡荡的,都朝这边聚了过来。 “咕,叽啾!” 墨墨飞了起来,用力扑着短翅膀,想要驱赶它们。李玉真一把将它捞了回来,道:“你才多大点,别过去!” 步云邪皱眉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那些白色的身影仿佛不是活物,上一刹还在极远的地方,眨眼间离他们就只有几丈远了。那些白影注视着他们,显然不怀好意。浓浓的阴邪之气扑面而来,众人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段星河拔出了佩剑,皱眉道:“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那些白影没回答他,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篝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了一张张白色的面具,无数狰狞的笑脸包围着他们,仿佛迫不及待要把这些人撕成碎片! 第012章 长生观 三 白袍人沉默着,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逼近过来。段星河等人聚在火堆周围,绷起了浑身的肌肉,十分紧张。 “你们想干什么?” 步云邪皱眉道:“不说话,都是哑巴么?” 对方仍然默不作声,白色的衣袍飘飘荡荡的,上头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人手里提着尺余长的钩子,有人手里提着长刀,贪婪的目光从面具中透出来,仿佛要把他们吞吃干净。 段星河拔出了剑,准备跟他们动手了。李玉真低声道:“等等,这好像是伥鬼,极其阴邪狠毒。以咱们现在的本事,硬拼是打不过的。” 赵大海道:“什么是伥鬼?” 李玉真道:“为虎作伥,听过没有?有些被恶人杀死的生灵,会跟随着杀死它们的人,为坏人做事,以猎物临死前的痛苦和怨恨为食。” 他是这个世界的人,对这些东西更加了解。其他人看向了他,低声道:“那怎么办?” “这些家伙见不得太阳,”李玉真道,“等天亮它们自己会散去的,再熬一个时辰应该就没事了。” 他们已经被包围住了,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未必能熬过去。伏顺道:“开玩笑呢,你不让它们过来它们就不过来了?” 李玉真搔了搔头,也有点焦急。步云邪心念一闪,道:“都聚过来!” 其他人围在他身边,步云邪双手结印,一点金色的灵光在他指尖闪烁。他念诵道:“三界内外,唯道独尊。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金色的光芒骤然升到众人头顶,嗡地一声张开,形成了一个金色的穹顶,像帐篷一样把他们护在其中。 强烈的灵力在他周身涌动着,步云邪闭目凝神,维持着结界。只要不出去,那些伥鬼是进不来的。 段星河等人盯着周围的伥鬼,充满了戒备。那些白袍人来到结界附近,有的碰到了金色的灵光,身体顿时发出嘶的一声,被灵光灼伤了。伏顺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有效果!” 赵大海也十分兴奋,道:“太好了,二师兄果然厉害!” 段星河道:“都待在这里面别出去。” 那帮伥鬼进不来,却又不肯离去。渐渐地,白袍人越聚越多,金光外围到处都是白色的身影,大约有二三十个,颇有跟他们对峙的意思。夜色依然浓重,段星河等人虽然身处金光之中,被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充满了压迫感。 伏顺不满道:“它们怎么还不走,围这儿干什么,看猴呢?” 赵大海道:“别他们,天亮就好了。” 墨墨也有点害怕,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李玉真把它抱在怀里,道:“没事,只要不出去,它们不敢进来的。” 众人站的累了,有的干脆坐下了,有的蹲着,撑一撑就过去了。没想到等了片刻,又有十来个白袍人赶了过来。这回这几个伥鬼好像跟之前的那些乌合之众不同,带头的那人一走过来,所有的伥鬼就都像流水一般向左右分开,对他十分恭敬。 第52章 带头的伥鬼看着金色穹光中的众人,白色的面具映着青惨的月光,显得诡异而又可怖。它微微歪过头,态度里充满了玩味,就像看着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考虑着该从何处下手。 那大伥抬起手,衣袖中生出了一道黑色的灵光,如墨痕一般丝丝缕缕渗透进金色的穹顶。步云邪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受到了邪气的侵扰,难以维持下去了。 其他人十分焦急,眼看着黑色的邪气一点点吞噬了金色的灵光,却又帮不上忙。轰地一声,金色的保护罩如同琉璃一般碎裂开来。 “唔!” 步云邪的心神受到了冲击,倒退一步捂住了心口。大家都有些慌了,下意识看段星河,希望大师兄能想个法子。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篝火不住跳动。段星河的目光瞥在地上,注意到那些白袍人中有些有影子,有些没有。 也就是说,这些人中有些是李玉真所说的伥鬼,有些则是披上白袍伪装成伥鬼的活人。站在最前面的白袍人的影子清晰可见,这个带头的大伥便是个修为高深的活人。 其他伥鬼的面具上只有一张大嘴,带头的大伥额心还有一道红色的竖线。那人一挥手,其他白袍人便朝这边逼近过来。 伥鬼们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战栗的气息。众人感觉大事不妙,背靠背聚在一起。伏顺低声道:“哥,怎么办啊。”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道:“还能怎么办,打呗。” 一个白袍伥鬼抬起枯瘦的双手,扭曲着身子,跌跌撞撞地朝他们抓了过来。李玉真手中凝结着浅蓝色的灵光,重重一掌拍出去。那人被灵力灼伤,发出了一声嚎叫,白袍下的身躯化成了一道黑色的流沙,散落在地上。 “嗷嗷嗷嗷嗷嗷——” 周围的白袍人纷纷扑了上来,放声嚎叫着,伸着黑色的指甲来抓他们。赵大海从行囊里找出一口大铁锅,像盾牌一样举在身前,大吼一声朝它们撞了过去。他个头大,浑身都是肌肉,使起蛮力来这些家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伥鬼们冷不防被他撞得东倒西歪,摔了一地。段星河和伏顺提着剑,趁此机会横劈竖砍。有的白袍人被砍到了要害,便倒在地上化作一捧飞灰。 步云邪方才维持法阵有些疲惫,李玉真护在他身前,用灵力画出一道符咒,向前一拍,喝道:“妖魔邪祟,退——” 灵光像流水一样,旋转着绞住了几个白袍人。水流像漩涡一样越转越急,哗地一声把它们绞成了流沙。 步云邪正在凝神调息,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阴风袭来。墨墨扑着翅膀俯冲过去,一个头槌把偷袭他的伥鬼撞得倒在了地上。那伥鬼的指甲又尖又长,还带着尸毒,要是被抓中了可不得了。步云邪松了口气,道:“好孩子,多谢你了。” 段星河提着剑,砍倒了几个伥鬼。有的被砍中了便即消失,有的却会流血。看来对面确实不光有鬼,还有不少修邪道的人,这些伥鬼都是受他们驱策的。 段星河厉声道:“你们到底谁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为难?” 被使役的伥鬼摇摇晃晃的,解不了他的话。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一人道:“咱们出来夜巡,遇上了什么就杀什么。黑夜是属于夜尊和他的子民的,你们都是他老人家赐下的猎物,还挣扎什么。” 段星河道:“什么夜尊?” 眉心一抹红的那人道:“别跟他们废话了,赶紧拿下,把他们的修为吸干净!” 那声音有些苍老,显然是有些年纪了。他提起了血淋淋的长剑,眼里透着冰冷的寒意,重重地挥了过来。段星河提剑招架,两人的兵刃撞在一起,发出了铿锵的声音。他还有力气,赵大海和伏顺打了这一阵子,已经筋疲力尽了。伏顺身上被砍了一刀,赵大海的脸上和身上也有好几道爪子的抓痕,那口大锅掉在了身边。 步云邪和李玉真的法力也耗尽了,感觉大事不妙。墨墨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李玉真抱紧了它,道:“别怕,大家都在这儿,要死也死在一起。” 段星河跟那人斗了数十合,一直被压着打,心中十分恼火。他才初出茅庐,对方却不知道修了多少年了,差距实在太大。那些白袍人也不急着杀他们,只在一旁冷冷地瞧着。猎物临死前的绝望越强烈,滋养伥鬼的力量就越大。 段星河身上被斩了好几剑,淌出来的血把衣裳都浸湿了,伤口疼得厉害。他咬紧了牙关,握着剑的手却微微发抖,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他们不行啦!” 对面的人嘲讽地笑了起来,一张张惨白的面具在火光中摇晃着。一人怪声怪气地道:“一帮小兔崽子,就这点本事,还想顽抗。” 一股怒火在段星河的胸膛里灼烧,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我要保护兄弟们,还要把小雨找回来。我要把大家好好地带回去,师娘、步家寨子的人还在等着我们。 他握紧了剑,眼前仿佛浮现起了那条大蛇的身影,喃喃道:“不管你要什么代价……给我力量,我需要力量——” 额红人提起了剑,朝他的脖颈斩了过来。与此同时,灼热的疼痛从心口冲了出来,瞬间蔓延了全身。段星河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一条怒龙,咆哮着向前奔腾而去。额红人手中的剑被那股力量震开了,白色的衣袍不住翻飞,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诧异地看着他。 第53章 “你这小鬼……都要死了,哪来的力量!” 段星河抓起剑,眼神狠厉,接二连三地朝那人砍过去,兵刃在黑夜中撞击出耀眼的火花。此时的情势调转,段星河的力气陡然增长了数倍,步步紧逼,每一剑仿佛都有千钧的力气,将那人打的节节败退。 段星河一剑重重地砍下来,速度既快又狠。那额红人躲闪不及,左臂被他斩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了下来。 其他人顿时哗然,没想到这后生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伤得了他们的头领。一人吼道:“一起上!” 一群白袍人提着刀剑一拥而上,步云邪等人休息了这一阵子,恢复了些体力,跟那群伥鬼打了起来。树林里黑黢黢的,不时有人惨呼着倒下去。墨墨用力地扑着翅膀,挡着那些人的眼睛,用爪子撕扯他们头上的面具。 步云邪趁着灵兽给他们捣乱,手中生出一道金光,打倒了几个伥鬼。伏顺抄起一块石头,随手一拍前头一个白袍人的肩膀,道:“喂,这是你掉的么?” 那人回过头,伏顺举起石头迎面一砸,哐地一下子把那伥鬼拍成了一把飞灰。他心中得意,论起投机取巧他可是祖宗,结果没走两步就在人群中绊了一跤。一人提着剑气势汹汹地砍过来,伏顺吓得连忙捂住了脑袋,喊道:“救命!” 赵大海扛着大锅冲过来,喊道:“我来了!” 铛的一声,那人一剑砍在了锅上。厚厚的生铁锅被砍了个缺口,依然十分结实。赵大海举起锅往前奋力一冲,撞倒了好几个伥鬼。 李玉真趁机使出法咒,一大股流水旋转着绞住了伥鬼,哗地一声把它们绞成了飞灰。 段星河跟那额红人打了片刻,身体被那股力量涨的生疼,肉/体仿佛随时会四分五裂。那股力量太强大了,不但对方不是他的对手,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承受。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准了时机,一剑朝那人脸上斩过去。额红人躲闪的迟了半步,炽烈的剑气把面具斜斜斩成了两半,叮的一声落了下去。 那人一诧,仿佛见不得光似的,连忙抬起衣袖挡住了脸。 带头的一慌,其他人都害怕起来,甚至那些行尸走肉一般的伥鬼,也对他强大的力量产生了反应,纷纷向后退去。 视线里的东西一阵阵扭曲着,段星河喘着气,散发出一股强烈的煞气。汗水淌下来,青筋和血管暴起,红色的血丝从胸口向四周蔓延,蜘蛛网一般延伸到了他的脖颈上。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太久,咆哮道:“给我滚——” 那些白袍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这青年的力量来的太过古怪,势如排山倒海一般,无人能挡。额红人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后退了几步,摆手道:“撤!” 其他人听从他的吩咐,纷纷逃了。剩下一些没有影子的伥鬼,仍然立在原地,一个个摇头晃脑的,仿佛陶醉在那股强大的煞气之中。段星河怒道:“你们怎么不走?” 他一发话,那些伥鬼顿时匍匐在地上,就像忠诚的奴仆一样,等候他的吩咐。步云邪诧异道:“它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玉真想了想,道:“这些伥鬼拜服绝对的力量,可能它们觉得段兄身上的煞气很厉害吧。” 伏顺嫌弃道:“谁要它们崇拜,怪吓人的。” 段星河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一会儿煞气散去,这些妖魔鬼怪就要反水。他叱道:“滚!” 那帮伥鬼十分听话,立时化作一缕缕白雾,消失在他们眼前了。 终于滚了—— 段星河的胸口疼得厉害,从刚才就在强撑着,好不容易等到那帮人消失,身上的劲儿一松,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围了上去,纷纷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段星河胸前的衣裳都被涨破了,一个红色的印记从心脏向四周延伸,煞气便是从这印记中爆发出来的。步云邪伸手一碰,一股强烈的煞气顺着指尖窜进了他的体内,极其霸道强悍。步云邪像是被雷击了一般,顿时缩回了手指。 这么强烈的痛苦,自己碰一下都受不了,他是怎么承受住的? 先前他在采石场遇到危险时,这个印记便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它虽然救了他两次,这么强烈的煞气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程度。段星河蜷着身体不住打滚,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啊——” 步云邪顾不上别的,凝聚了全身的灵力按在他胸口的印记上,想把这股煞气压制住。灼热的痛感从手心传来,就像一根烧红的钉子,被铁榔头一下又一下地敲进来。 “嗡——” 步云邪眼前的视线猛地扭曲了一下,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抵抗自己。他咬紧了牙关,把自己的灵力灌注进去,渐渐唤起了他体内的正气。两股力量合力,终于把那股灼热的煞气压制住了。 其他人在旁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段星河的脸色由红转白,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已经昏睡过去了。步云邪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李玉真关切道:“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步云邪道,“他体内有一股煞气,我暂且压制住了。” 东方渐渐发白,阴气消散,暂时不必担心那帮白袍人再回来了。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大家都十分疲惫。李玉真道:“赶紧回去歇着吧,好好养几天再说。” 第54章 赵大海扛起了段星河,伏顺收拾起了行李,吭哧吭哧地跟在后面。李玉真背着行囊,和步云邪互相搀扶着,一起往回走去。 天亮时分,众人灰头土脸地回了长生观。观里的道士们已经做完了早课,小道童扫着地,被他们的模样吓了一跳,道:“哎呀,这是怎么啦?” 步云邪道:“在外头遇到了点意外,我师兄受了伤。劳烦小兄弟给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 小道童道:“昨天就准备好了,你们一晚上没回来,师父还担心的不得了,想出去找你们呢。” 他带着众人往后院走去,穿过一个月洞门,是一个待客的小院子,三面都是厢房。 小道童带他们进了屋,片刻又送了些素包子和茶水过来。众人十分感激,道:“多谢你啦。” 小道童道:“不用客气,师父说修行之人要以慈悲为怀。你们好好休息,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赵大海一路把段星河扛回来太累,此时已经困得不行了,他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就睡着了。伏顺跟他靠着头,两个人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本来就够心烦的了,他们还在这里不消停。步云邪使出一道灵光,弹了伏顺的脑瓜一下,道:“别在这里闹人,去隔壁睡。” 那两人睁开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来了。两个人迷迷瞪瞪地去了隔壁,没过多久,低低的鼾声又响起来了。段星河躺在床上,印堂带着一股青气。步云邪道:“我照看他吧,你去休息。” 李玉真道:“你消耗的多,还是我来吧。” 步云邪摇了摇头,不看着他不放心,道:“我不困。” 李玉真知道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段星河受了伤,他肯定担心。李玉真站起来道:“那我等会儿再来替你。” 桌子上有个竹编的果篮,墨墨已经钻了进去,跟几个苹果和橘子睡在了一起,长鼻子耷拉在篮子外面,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折腾了这么久,它也累坏了。 步云邪低头看着段星河,方才煞气爆发出来,将他的皮肤撕出了许多细小的血口。步云邪给他敷了金疮药,拿绷带把他身上的剑伤处好了。段星河睡得极沉,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眉头却一直皱着。 他胸口的印记狰狞可怖,虺神自称这是它赐予被选中之人的祝福,实际上却与诅咒没什么区别。这个印记带给段星河强大的力量的同时,又在折磨着他,说不定什么时候,那股力量就会把他撕碎。 步云邪十分担忧,这事不能再拖了,得想办法把这个印记去掉才行。 屋里静悄悄的,步云邪守了他一阵子,眼皮直打架,便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段星河醒了过来森*晚*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夜里,下意识就去抓身边的剑,却摸了个空。 他的佩剑放在桌上,灰色的帐子垂在床边,这里是长生观,自己已经平安回来了。他暗中运气,感觉那股强烈的煞气已经平息了,身体上有些撕裂的伤口,大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了。 他微微一动,身上还是有些疼痛。步云邪躺在对面的榻上,睡得很沉。昨天夜里若不是他使金光咒拖延了一阵子,自己肯定会伤的更重。段星河悄然起身,拿了个毛毯过去,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 在逍遥观里,其他师弟妹的年龄都跟他差着一截,只有步云邪和他差不多大。两个人小时候一起读书玩耍,如今长大了也互相依靠。前路茫茫,他们不知道还要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待多久,但只要有步云邪在,他的心里就踏实。 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长长的叶子垂下来,一朵白色的小花落在了步云邪的领子上。段星河轻轻地把花拿下来,步云邪若有所感,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 “你醒了,”步云邪坐了起来,“身上还疼么?” 段星河的神色平静,道:“我没事了,其他人呢?” 步云邪道:“都去休息了。别惦记别人了,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轻轻地响了几声。段星河以为是伏顺他们,道:“进来吧。” 方白鹭推门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他的长徒和一名小道童。段星河有些意外,道:“方掌教,你怎么来了。” 方白鹭和气道:“我听说你们受伤了,想着这会儿应该歇好了,便带了些药过来。” 他从怀里拿出几瓶金疮药和一些补气的丹药,放在了桌上。段星河道:“多谢,我们已经没事了。” 方白鹭撩衣坐下,关切道:“发生了什么事?” 步云邪把昨天晚上遇见伥鬼的事说了,老道长的面色凝重,道:“唉,这事怪我……其实那些怪人以前也会在附近出没。老朽不想惊扰几位大人,想着也未必会碰到,就没提此事。没想到几位的运气不好,一出去就遇上了。老夫有错,该打、该打!” 段星河等人出门之前,他便说过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免得惊扰了玄武。众人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却没意识到他已经提醒了这些年轻人,夜里会有危险。 段星河道:“道长莫要自责,是我们自己耽搁了回来的时辰。” 他想了想,又道:“我听那些伥鬼说,它们的头领是夜尊,道长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方白鹭沉吟了片刻,道:“它们口中的夜尊应该就是夜游神。” 第55章 步云邪凑得近了一些,道:“道长能具体说说么?” 方白鹭的神色肃然,道:“虺神的座下有一双左膀右臂,一为日游神,一为夜游神。信奉夜游神的人认为黑夜是属于他们的,天一黑,他们就集结在一起,身穿白色长袍,驱役着伥鬼到处游荡掠夺,散布恐惧,名曰替夜游神夜巡。” 段星河道:“那是一个宗门么?” 方白鹭摇了摇头,道:“算是一个组织,神州大地上各处都有他们的踪迹,凡是信奉虺神的人都可以加入。”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若是如此,夜里在外行走还有可能碰上那些伥鬼。他道:“道长见过他们么?” 方白鹭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道:“我生活在此处多年,自然见过。” 段星河道:“道长修为高深,怎么没想过除去他们?” 方白鹭神色淡淡的,坦率道:“他们人太多,势力又大。老朽一把年纪了,不想惹这些麻烦。” 修真界中的势力盘根错节。长生观势单力薄,方掌教想要明哲保身,也没有什么错。不过那些伥鬼常年在此处横行,着实让人恐慌,难怪这片山林都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边正说着话,就听碧纱橱后头哇的一声。小道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连声道:“师父、大师兄,有怪东西!” 方才小道童在旁边坐着无聊,见隔间有个果篮,便想拿过来。墨墨醒了过来,翘起长鼻子闻了闻他的手。小道童感觉手背上冰冰凉凉的,低头一看,发现里头有个黑乎乎的小怪兽,吓得一甩手扔了篮子,苹果橘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 墨墨也被他吓着了,扑着翅膀飞了起来,躲在了步云邪身后。 长徒吓了一跳,起身道:“这是什么?” 步云邪笑了,道:“这是我的灵兽,是一只灵貘,不咬人。” 小道童眨了眨眼,道:“啊……我听说过,这东西吃噩梦,是不是?” 步云邪道:“对,不光吃噩梦,给啥吃啥,好养活得很。” 长徒道:“那还不咬人?” 步云邪耐心道:“这是瑞兽,不吃活物的。” 墨墨感觉没有危险,飞到了步云邪的肩膀上,眼睛里透着股聪明劲儿。寻常修仙之人能找到的坐骑无非是仙鹤、白鹿之类的飞禽走兽,这几个年轻人却捡到了这么难得的祥瑞,从小养起的更加驯服听话,实在让人羡慕。 方白鹭端详了它片刻,微微一笑道:“这小家伙的灵力很强,好好养大了,以后能成大器。” 步云邪觉得就像自己的孩子被夸了似的,道:“多谢道长。” 方白鹭道:“好好休养一阵子吧,晚上千万别再出去了。” 段星河点了点头,方白鹭便带着弟子离开了。段星河感觉有些疲惫,又躺回了床上。他身上到处都是撕裂的伤口,区区筑基初期的肉身实在难以承受这么大的力量。他按了一下胸口,想起了黑暗中那条大蛇红幽幽的眼睛,心沉了下来。 明明不想再这样沉沦了,却还是又一次动用了它的力量。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头沉睡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吞噬掉自己。 步云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别再让它爆发出来了,这煞气你驾驭不了的。” 段星河闭上了眼,道:“我知道了。”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步云邪想着昨天遇险的事,心中烦闷,想去前头透一透气。庭院里松柏郁郁苍苍,他的神色里藏着忧虑。 几次煞气爆发都是在危难之际,他们其实别无选择。段星河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而是抱着牺牲自己的决心这么做的。他身为大师兄,有责任心也好,要面子也罢,一直都在尽力保护别人。他身上的新伤叠着旧伤,从来没抱怨过。可如今这个情形,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熬不住了。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步云邪治的,他不希望他这么辛苦。可这个世界的邪修太多了,更有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防不胜防,他们行走在外,连自保都很不容易。 步云邪吹了一阵子风,徘徊着一筹莫展。他抬手拢了一下石青色的披风,缓步往回走去。 此时的道士们都在做晚课,外面没什么人。他路过一间偏殿,里头供奉的神像已经褪色了,供桌上摆着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两根大红蜡烛,黄铜香炉里插着线香,袅袅地飘散着檀香的气息。 天色黑沉沉的,他本来没怎么在意,经过门口时,忽然感到了一股阴沉的气息。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嚼着什么,黏黏的,软软的。那东西的味道好像很不错,吃的人咂着嘴,十分陶醉。 “咯吱,咯吱,咯吱。” 步云邪下意识回头一望,见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供桌前,正在吞吃一截蜡烛。红色的蜡油从它嘴边淌了下来,它伸出又尖又长的舌头,贪婪地在嘴边转了一圈,把它舔了进去。 ……是伥鬼! 可伥鬼怎么会出现在抓鬼的道观里,还这样大吃大嚼,也太嚣张了。 那情形太过可怖,步云邪生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那伥鬼觉察到大殿门口站着个人,看了过来。它的面目模糊,只有一张硕大的嘴咧到耳根。它缓缓地歪过了头,似乎在考虑这个人类有没有看见自己。 这只伥鬼的个头比一般的伥鬼更大,身上散发着强烈的邪气,一看就不好对付。步云邪只身一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淡定地转过身,沉默着走了。 第56章 他走在长廊上,四周回荡着他的脚步声,静的他发慌。夜风轻轻地撩着他的发丝,灌进他的衣领里,冰冷的寒意浸透他的每一寸肌肤。步云邪不确定那只大伥有没有跟来,暗自祈祷它离自己越远越好。 “喂——” 幽幽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在叹息,又像是风声。 步云邪听见了那个声音,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头。 “啪嗒,啪嗒,啪嗒。”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它跟上来了,与他寸步不离。像这种恶鬼跟狼一样,常在夜里对行人呼喊拍肩。人的肩上有三把火,能驱散妖魔鬼怪。若是被扑灭了肩上的火,再一回头,便是一口被咬断喉咙的下场。 他有些后悔没把墨墨带出来,至少它能陪一陪自己,现在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长廊上,实在有些顶不住。 “明天给它煮点牛肉干……它好像很喜欢吃苹果,给它买一点带上。” 大伥轻轻地对着他的脖子吹气,那股寒意让人毛骨悚然。步云邪想着儿子毛茸茸的手感,热乎乎的小肚皮,尽量转移注意力,心里却清楚,绝对不能回头。 到了屋前,几盏大红灯笼在庭院里亮着。那股阴邪之气畏惧光明,悄然消失了。步云邪感觉那家伙终于离开了,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贴身的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 步云邪快步进了屋,在门上贴了一张镇宅符,总算安全了。他坐在床边,还心有余悸。这么清净的道观里,居然有伥鬼肆意出没,简直是关公面前舞大刀,不知天高地厚。 步云邪打算明天就把这件事告诉方白鹭,让他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弄出去。 他受了大伥的惊吓,一直没睡踏实。到了后半夜,他听见外头有些动静,窸窸窣窣的仿佛是人的脚步声,很快就走远了。马上就要到寅时了,也许是这里的弟子起床做早课了。 步云邪左右睡不着,便穿衣起了床,想出去瞧瞧。今天是十六,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夜空中,比昨天还要圆。微风吹过庭院,松柏轻轻摆动,透着一股清静祥和的气息。 长生观的掌教德高望重,待人亲切慈和。门下的弟子也都是些虔诚修道之人,踩死一条蜈蚣都要忏悔许久。这里看起来是一片修行的净土,但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总有些怪异。 若是一定要说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刻意的感觉。过度的慈爱与善良,小心翼翼的,好像在遮掩什么似的。 庭院深处亮着红幽幽的灯光,那座大殿外本来一直挂着一把锁,此时却大开着。步云邪悄然走了过去,躲在附近的松柏丛中。大殿里聚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看清了里头的情形,像猛地挨了一记重锤,登时睁大了眼。 一群身穿白色衣袍的人跪在高大的老君像前,他们的身上沾满了血,手上也沾着血迹,却一个个双手合十,向着面前的神像祈祷。 “弟子有罪,我杀了个路过的车夫,抢走了他的盘缠和货物,还吸取了他的魂魄做伥鬼。求祖师原谅弟子,弟子诚心忏悔……” 火光微微跳动,他身边又有人道:“弟子杀了个七十岁的老人,见他的小孙子在一旁啼哭,心烦起来也一并摔死了。弟子心中实在愧疚,求祖师原谅。” 又一人泪流满面,道:“弟子杀了个修道之人,夺走了他的内丹。我没有踏实修行,却走了捷径,实在罪孽深重。” 大殿中足足跪着十五六个白袍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浑身发着抖、流着泪,不住向面前的神像磕头。 不断有身穿白袍的人从外面回来,摘下脸上的面具,扔下带着血的兵刃,跪在神像前忏悔。看这些人的打扮,正是昨天夜里在树林里袭击他们的那群伥鬼。方才的脚步声,便是他们从外头回来的声音。 步云邪明白了,这里的道士一入了夜便披上白袍,出去行凶掠夺,杀了人就回来忏悔。最初那天他们看到的那人,恐怕也不是为了踩死蜈蚣而后悔,而是在忏悔自己害了活人的性命。等忏悔完了,他们觉得自己没有了罪孽,便又加入夜巡的队伍,继续杀戮无辜之人。 那庄严大殿中,喁喁传来的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恶魔的低语。 月光流转着,映亮了那座庄严的神像。步云邪忽然注意到,在神像的背面,露出了一截黑色的蛇尾。他的心猛地一跳,这些神像的背后,居然隐藏着一具硕大的虺神像。 投身于暗夜之中,为邪神掠夺杀戮,这才是他们真正的信仰。 步云邪远远地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本来以为长生观是难得的一方净土,没想到自己就落在了贼窝里,还以为他们都是大慈大悲之人。 这些秘密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步云邪清楚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可他的身体被强烈的恐惧慑住了,一时间竟无法动弹。 他一紧张,气息就浊了。跪在最前方的白袍人若有所感,回过头来,看向了他藏身的树丛。 步云邪极力收敛自己的气息,一动也不敢动。 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脸,他的面容苍老,神色里带着一股阴鸷的戾气,与平日里的慈眉善目迥然不同——却是这里的掌教方白鹭! 第013章 长生观 四 大殿中的火光微微跳动,照亮了方白鹭苍老的面容。 白日里德高望重的掌教真人,夜里却带着弟子行凶作恶,任谁也不敢相信这种事。 第57章 步云邪心跳的像擂鼓一般,尽力屏住气息,生怕被他发现。 一只乌鸦鸣叫了几声,扑棱棱地飞了起来,蹬得松枝一阵动荡。方白鹭以为是鸟雀的动静,放下了戒备,转过身道:“那帮钦天监的人怎么样了?” 长徒道:“带头的那小子伤的不轻,应该要养几天。” 他把手刀往脖子上一横,低声道:“师父,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 方白鹭也觉得段星河身上潜藏的力量太过强大,若是留着他,日后怕会有大患。他拿起了一双筊杯,合在手心里道:“是否除掉那几个小子,还请虺神示下。” 他凝神片刻,把筊杯向地上一抛。烛光照亮了新月形的红木片,两个阴面朝上,竟是怒卦! 方白鹭拾起筊杯,又接连掷了两次,居然都是怒卦,万事不成。长徒有些畏惧,下意识抬头看天,小声道:“虺神不许。” 方白鹭意识到那几个人是有点不同寻常。那小子身上带着虺神的力量,却懵懵懂懂的,什么都不知道。对于信奉虺神的人来说,那是求之不得的机缘,他却毫不珍惜,甚至十分排斥那股神力。 方白鹭供奉了虺神一辈子,做梦都想当它老人家的奴仆,虺神却偏偏选择了那个毛头小子,让他十分嫉妒。 他叹了口气,道:“是我还不够忠诚么?” 长徒一心惦记着他们身上的财物,道:“千年人参还没拿到手,还有那灵兽也挺不错的,就这么放过他们太可惜了。” 方白鹭也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违逆神的旨意,道:“罢了,虺神不准动他。何况他们是钦天监的人,死在这里会很麻烦。昨天夜里没在林子里把他们杀了,就别妄动了。” 长徒便沉默下来,全听师父的吩咐。方白鹭看了一眼天色,道:“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一众白袍人纷纷起身,离开了大殿。那些人回到住处脱下白袍,便又恢复了道貌岸然的模样,照常练剑、诵经、洒扫,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步云邪已经先一步离开了那里,快步回到了屋里。 他掩上了门,心脏还在咚咚直跳,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一遭似的,手心都被冷汗湿透了。 难怪这道观里会有大伥堂而皇之地享用香烛,毫不怕人,原来这里本来就是万象门的地盘,那些伥鬼都是道士们豢养的邪灵。 步云邪本来还想提醒方白鹭他们小心提防伥鬼,没想到自己才是被耍的团团转的人。 他们初出茅庐,还以为外面的世界跟青岩山中一样,人人朴实可靠。如今亲眼见识了,才知道了什么叫人心险恶。这些人表面上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暗地里却杀人夺宝、无恶不作。昨天夜里,他们应该就是为了抢夺千年人参去树林里的。若不是段星河爆发出力量,自己这些人恐怕已经被伥鬼杀了。 段星河听见了动静,醒了过来,道:“怎么了?” 步云邪快步走到床前,把方才看见的事跟他说了。段星河也吃了一惊,皱眉道:“难怪我总觉得这里阴沉沉的,果然有问题。”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幸亏天快亮了,要不然在这骇人的地方,连一晚上都难熬过去。段星河立刻道:“这里不能再待了,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他起身穿上了外袍,步云邪道:“我去叫其他人。” 他推开门,忽然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猫着腰往外跑去,却是有人躲在窗下偷听。步云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掠过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脖领子。那人被他提了起来,双脚不住踢蹬,连声道:“放开我,救命、救命——” 段星河追了出来,见步云邪抓着那个洒扫的小道童。要是让他出去报信就麻烦了,步云邪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想活就别出声。” 小道童的脸都白了,不敢挣扎了。旁边的屋门一动,李玉真听见声音,披着衣裳出来了。他打了个呵欠道:“怎么回事,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折腾什么?” 段星河道:“一会儿跟你说。” 之前他问过方白鹭夜游神的事,那老头儿说的语焉不详的。段星河寻思这小道童在长生观待了许久,应该知道不少这里的事,正好问一问他。 他把那小道童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带回了屋里,步云邪和李玉真跟着过来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段星河关上了门,啪地一下把一个长条凳放在他面前,沉声道:“坐。” 小道童十分害怕,靠着边坐了。段星河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喉咙,沉着脸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要是敢有隐瞒,我就捏死你。” 小道童打了个寒战,连忙道:“我说就是了,你别杀我。” 段星河道:“你们为什么夜里出去害人?” 小道童的眼睛转来转去的,道:“什么害人,我们都是好人,从来不害人的。” 段星河把手一紧,小道童吓得叫了起来:“我说、我说,那不是害人……这叫夜巡,夜游神从前会在夜里带着部下杀人游猎,后来这个习俗流传下来,信奉夜尊大人的宗门都是这么修行的。我没参与过,他们嫌我本事差,又嫌我年纪小,只让我留下来看门。你要打要杀找他们去,别来为难我。” 段星河冷冷道:“少跟我东拉西扯的,那些伥鬼又是怎么回事?” 小道童道:“被师兄们杀掉的人会变成伥鬼,帮他们恐吓驱赶猎物。万象门、长生观和一些信奉虺神的散修会加入夜巡的队伍。修道的人吸取死者的内丹增长修为,伥鬼以猎物的恐惧为食。得到的阴邪之气越多,伥鬼就能吞噬掉越多同类,成为大伥,甚至能白天出来行走。” 第58章 步云邪和李玉真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段星河冷冷道:“你们每天都出去夜巡么?” 小道童道:“也不是,只有每个月十五、十六两天月亮最圆,太阴之气最盛的时候,我们才会出去夜巡。夜尊大人说过,不能竭泽而渔,天天晚上都出去的话,猎物就要被杀光了。” 段星河:“……” 众人没想到这帮恶魔还挺讲究的,在这些人的眼里,寻常的百姓跟猎物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天天出去害人,也不是出于慈悲,只不过是为了留着大的生小的,让猎物持续供养自己罢了。 段星河道:“你们的夜尊是谁,在什么地方?” 小道童道:“夜尊大人名叫张子鸢,当年他受命于虺神,和日游神一起创建了虺教,传播福祉。后来他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虺神也陷入了沉睡。这些年来,追随他的信徒非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我们长生观的祖师爷那么厉害,当年也只是夜尊手下的一个捣药小童。长生经就是夜尊他老人家传给我们祖师爷的。” 段星河微一扬眉,没想到那夜游神还会炼丹,看来他也正经修过几天道,不是条见人就杀的疯狗。他道:“你们如何供养虺神?” 小道童道:“虺神以阴性的力量为食,世间的痛苦和怨恨越多,虺神的力量就越强大。夜尊作为它最信赖的使者,会再次降临到我们身边。追随他们的人将会飞升成仙,顽抗他们的人,会万劫不复!” 他这么说着,仿佛想起了方白鹭传教时的情形,眼神十分高傲。 李玉真弹了他个脑瓜崩,道:“得意什么呢,不老实点,现在就让你万劫不复。” 小童想起了自己还受制于人,又气馁起来。 步云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道:“这就在玄武山附近,你们也敢作这么多恶,不怕执明神君降罪么?” 小道童道:“灵龟的性情平和,负责保护白天;它背上的灵蛇性情阴冷,不拘我们做什么。夜里灵蛇睁开了眼,它自己也要捕猎的。” 他一副所当然的样子,道:“失去了内丹的尸体会被藤蔓拖走,被灵蛇当做贡品吞噬掉。要不然它这么久不吃不喝不动,是怎么活下来的?” 众人都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这地方被邪气侵扰,就连四圣兽都不庇佑凡人了。以前李玉真就说过,很多从外面来的人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活不过半年就死了。当时段星河还不以为然,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颠倒荒诞,恶意到处弥漫,让人无法直视。 他看了其他两人一眼,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步云邪和李玉真摇了摇头,段星河便一掌劈在那小道童脖子后面,无情道:“你没用了,多谢。” 小道童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段星河道:“叫上赵大海和伏顺,赶紧离开这里!” 几人收拾了东西,翻墙在侧门外等待。伏顺和赵大海悄悄去了牲口棚,把大车和马牵了出来。此时天还没亮,附近没有人。伏顺拉开门栓,赵大海驾着车从小门里出来了。 大车悄然向西而行,段星河的身体不好,改成坐车,李玉真替他骑马。 伏顺坐在他对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道:“大师兄,你伤还没好,走这么急干什么?” 赵大海道:“不用问,都听大师兄的就是了。” 伏顺的心思多,眼睛动了动,道:“是不是那帮臭道士不怀好意,惦记上咱们的人参了?” 段星河道:“不光惦记人参,还惦记上咱们的命了。” 伏顺搔了搔头,觉得都是自己口无遮拦的错。他抬手打了自己个嘴巴,道:“我以后再乱说话,你就大嘴巴子抽我。” 段星河的伤口还疼的厉害,没心情说这些。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众道士的呼喊声。他推开车门向后望去,就见方白鹭骑着马,带着十来名弟子追了出来。 李玉真扭头道:“不好,被他们发现了,快跑!” 夜色之中,方白鹭白色的须发在风中不住飘荡。他眼神气急败坏的,却强行露出一派慈和的笑容,道:“几位大人请留步,可是鄙观招待不周,各位为何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匆匆离去啊?” 段星河草草一拱手,扬声道:“我等还有急事,就此告别了,观主不必再送!” 方白鹭还不甘心,道:“阁下身上有伤,为何不多住几日。我等还要跟几位探讨修炼之法呢。” 他已经向大幽的皇帝投了诚,至少要做一做表面的功夫。要不然得罪了钦天监的人,对他来说也是一桩麻烦事。 段星河道:“不必了,告辞。” 他说着吩咐道:“赶紧走!” 赵大海手里的马鞭啪地一甩,大车走得更快了。那帮人还在后面紧追不放,前头横着一条宽阔的大河,河里飘着些冰,水深大约到人胸口。河上有一座老旧的木头浮桥,靠几根粗麻绳吊着。 两匹骏马拉着车过了桥,压得吱吱嘎嘎直响。后头传来纷沓的马蹄声,那帮道士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自己这一行人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这些邪道士怕是要杀人灭口。 步云邪等自己人都过了河,锵地一声拔出剑,砍断了浮桥的绳索。 哗啦一声,木桥坍塌下去,半截漂在了水上。几个长生观的道士渡桥到一半,连人带马摔进了河里,不住扑腾,呼喊道:“救命,救命——” 第59章 此时的河水冰冷刺骨,该让那些人吃点苦头。大部分道士被拦在了河对岸,费劲地捞起了落水的同门。其他人看着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十分恼火。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玄武山中的灵蛇闭上了眼,阴气渐渐消退。那群人无所依仗,气势弱了下来。 方白鹭眼看追不上了,又做出了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扬声道:“小友来日经过,还请小住几日,老夫一直在此处等待各位。” 段星河没有回答,伏顺却道:“一帮伪君子,吃人不吐骨头,傻子才回去!” 那座浮桥要修起来,起码要半天的功夫,暂时不用担心他们会追上来了。马车越行越远,离开了玄武山的地界,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李玉真想起刚才的情形,还心有余悸,道:“那帮道士也太吓人了,还想把人骗回去杀,当人都是傻子呢。” 步云邪道:“这地方的恶人太多,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众人沉默下来,本以为那些人亲切和善,谁想到他们背地里这样歹毒。几个人心里都有些沉,意识到这个世界尔虞我诈,遍地都是邪修和妖魔。想要活下去,就得狠下心来,要不然连命都保不住。 一行人向西南方向走了一天,傍晚时来到了白沙郡。这个郡的东边有一道海岸线,沙滩都是白色的,因此得名。不知为何,这里的修真者比别处更多,时常能看到拿着浮尘或是宝剑的修真者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 段星河透过车窗看着外头,心中纳罕,道:“这里怎么这么多道士?” 步云邪道:“都城本来也有不少,只不过官差到处抓人炼药,就显得比别处少了吧。” 李玉真笑了,道:“也不尽然,我记得凌烟阁的总舵就在白沙郡,过一阵子就要举行拍卖会了,这些人应该是奔着交易来的。” 这个世界灵力充沛,修真的宗门林立,光是见过的就有长生观和钦天监了。段星河道:“凌烟阁是做什么的?” 李玉真早年跟师父到处游历,见识过不少事,道:“凌烟阁是个中立的宗门,其实就是修真界的掮客组织,在各个国家都有分舵。他们经常接一些民间或官方的委托,派出一些斩妖除魔的任务,赚取中介费。任务给的报酬都挺丰厚的,缺钱的话可以留意一下公告牌。” 段星河想起之前在望海郡,见过镇子头上的公告牌上补丁摞补丁的,贴了不少悬赏。他当时只顾着找小雨了,没留意具体的内容。难怪总是有修真者围着公告牌,原来是个挣钱的门路。 他道:“那拍卖会呢?” 李玉真靠在车壁上道:“凌烟阁经常跟各路人打交道,人脉广嘛,每年都会组织一场拍卖会,让修真者交流手头的资源。里头卖的东西都挺贵的,买的都是一些宗师级的人物,咱们这种小鱼小虾去了也就是凑热闹。” 修炼的过程中,缺一味药或法宝,都让人焦头烂额。有这么个能交换资源的地方,倒是一件好事。步云邪产生了兴趣,道:“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 李玉真去过好几次了,觉得也就那么回事,懒懒道:“还要好一阵呢,到时候再说吧。” 马车进了城,远处晚霞漫天,一座座楼阁融在金红色的夕阳里,大街上人来人往,路边的饭馆冒出了热腾腾的香气。伏顺吸了吸鼻子,道:“哎呦,这牛肉面味儿真香,汤头肯定熬了挺久了。” 赵大海把鞭子往地上一抽,道:“快到驿馆了,落了脚咱们就出来吃饭。” 伏顺一想到要花自己的钱,改口道:“还是算了吧,驿馆的饭菜就挺好的。招待二师兄的规格还有三菜一汤呢,我蹭他块肉吃就行了。” 赵大海扭头道:“你就是抠门,还不承认。” 伏顺攒两个钱不容易,还想以后回去盖大房子娶漂亮媳妇。他道:“你懂什么,有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钱得花在刀刃上!” 一行人到了驿馆,出示了令牌,守卫纷纷行礼,道:“原来是钦天监的大人,快请进。” 驿丞得到了消息,快步出来迎接,连声道:“步司业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万望莫怪!” 步云邪淡淡道:“不必客气。” 晚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摆动,他虽然穿着便服,却气质高华,让人心生敬慕。驿丞让人去停了车,亲自在前面为众人引路。步云邪等人走在庭院中,仆役让到路边,纷纷行礼道:“恭迎司业大人。” 皇帝已经把步云邪出来炼丹的事通知到各个郡,让各处的森*晚*整*官员都不得怠慢,务必全力配合钦天监炼药。众人一见他们就如同见到了钦差大臣,对步云邪等人十分恭敬。 驿丞带他们去客房落了脚,送了饭来招待他们。朝廷的地盘比别处安全多了,夜里睡觉也不用时刻睁着一只眼提防,总算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在驿馆待了几天,段星河一直惦记着小雨,他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打算出门找人了。其他人不放心,跟着一起出来了。伏顺道:“大师兄,你回去歇着,我们找也是一样的。” 段星河摆手道:“在屋里待的太久了,闷得慌。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用管我。” 挺好的一个少年郎,脑袋上扎着一圈绷带。旁边的阿嬷见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开了。 其他人都去逛街采买了,步云邪看着他都觉得疼,道:“刚长出点肉来就乱动,伤口再裂开你就高兴了。” 第60章 段星河大开大合地伸了个懒腰给他看,道:“没事了,又没伤着骨头。” 两个人走在街上,见路边有个字画摊子,挂着不少年画和山水,有锦鲤出水,有麒麟送子,有魁星点斗,都画得挺生动的。旁边放着个招牌,上头写着画像,不像不要钱。 一个小伙子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脊背坐着,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小伙子的娘在旁边端详着,十分满意,道:“不错、不错,让媒婆拿着这画跟人相亲,也省的跑来跑去的相看了。” 画师深谙哄好金主的原则,道:“要画的再好看一点么?” 那小伙子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道:“好看一点就成,太多了就成了骗人家了。” 画师道:“那行,你低低头,脸显得小点。” 两人觉得有些意思,默默地看了一阵子,举步离开了。段星河走在镇子里,耐心地跟路上的人打听,比划道:“小女孩儿叫魏小雨,十一岁,长这么高,大眼睛,瓜子脸……” 路人摇摇头,直说没见过。他不气馁,又问路边摆摊的小贩,对方摆了摆手,也说没见过。步云邪觉得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看他那么努力的样子,心里又有点难过。他道:“能找到么?” 段星河仿佛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断然道:“我一个人都把你们找回来了,当然也能把小雨找回来。” 这对于他来说不光是个目标,也是让自己不要垮掉的支柱。步云邪有所触动,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一心想要找到其他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揭了皇榜进宫,冒着极大的危险也要在这里立住脚跟。 小雨那么聪明,灵力又那么强,一定好好地活着,等着他们来接她。想到这里,他又充满了信心。 两人来到镇子头上,见前头有一个告示牌,几个青衣道士骑着白马而来,衣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烟花纹。那几人翻身下马,从背囊里拿出一卷纸,刷上浆糊,利落地把纸贴在了布告牌上。 周围聚着好几个修真者,抬头看着上面的任务。一个五大三粗的莽汉睁着大眼,急切道:“好兄弟,上面说什么?” 另一人道:“嗐,你不识字凑什么热闹。” 那大汉不服气,粗声道:“不识字怎么啦,老子的拳头硬的很,一拳下去什么妖魔鬼怪都给它打爆!” 另一人道:“别吵啦,我给你念。凌烟阁悬赏,东山中灯笼妖作祟,附近村里的百姓不堪其扰,集资出五十两银子,要一百根灯笼妖的灯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觉得报酬虽然不少,但一根灯笼妖就只有一根灯芯,完成任务要杀一百只妖怪,也挺费劲的。 大家正在犹豫,一个身穿褐袍的年轻道士挤了进来,伸出大手一把撕下了布告。天这么冷,他还敞着领口,露着古铜色的胸肌,头发草草地结了个发髻,身上弥漫着一股好久没洗澡的汗味,相当不修边幅。 这榜没人揭时,众人都蠢蠢欲动,挑肥拣瘦;一有人揭,大家顿时后悔起来。一人抱怨道:“又是你,老于,你怎么什么活儿都接,给不给别人留活路了!” 那褐衣道士三两下把布告叠起来塞进怀里,拱手道:“多谢多谢,最近手头紧,这活儿就让给我吧。” 一人道:“你赌钱去了吧,哪有人这么能花钱的。” 褐衣道士咧嘴笑道:“小赌怡情嘛,不耽误正事。贫道这就斩妖除魔去了,祝各位兄台发财!” 他从人群中挤出去,朝小镇外去了。东边不远处的青山上,云雾中掩映着些亭台楼阁,似乎是个修仙的宗门。段星河向一人打听道:“这位兄台,请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那人抬眼一看,道:“那边就是凌烟阁的总舵啊,刚才那两个贴告示的就是他们宗门的人。” 段星河跟步云邪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凌烟阁这么近,有机会可以过去看一看。两个人往回走去,经过字画摊时,那小伙子跟他娘已经走了。画师正在画一幅新的画,上面的男子负手而立,衣袂翩然,暗红的发带在风中飘飘荡荡的,模样颇为俊美。 段星河停下了脚步,觉得画中的人熟悉的很,越看越像步云邪。 那人画完最后一笔,还意犹未尽,又提笔写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那是逍遥游中的一段,却是将画中人比作了姑射山中的神仙。段星河拿胳膊肘碰了碰步云邪,道:“你看。” 步云邪也发现了异样,微微扬起眉。段星河轻声道:“他画你干什么?” 步云邪觉得他倒是没有恶意,但被人悄悄画下来,总归有点不太自在。 面前的光被挡了一半,那画师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眼道:“客官,要买画么?” 他搁下了笔,却见是刚才的那两个年轻人,一时间十分尴尬。段星河笑了一下,道:“先生画的是谁?” 第014章 纵横派 一 双方面面相觑, 一时?间都没说?话。段星河微微一笑,道:“先生画的是谁?” 画师没想到他俩这?就回来了,有点不好意思,道:“方才我见两位在旁边站着, 这?位小郎君生的俊美, 一时?难以忘怀, 便画了下来。两位小郎君是修道之人么??” 第61章 步云邪平和道:“先生好眼力。” 那画师一向爱跟长的好看的人打?交道。步云邪随口说?了一句话,画师便高兴起来, 道:“我一看就觉得两位小郎君气质不凡, 道骨仙风的。喔对了, 这?幅画两位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好了。” 那副画确实挺好看的,步云邪道了声多谢, 接了过来。段星河见他画得这?么?像,心头微微一动。他拿出一块银子, 那画师连忙摆手,道:“不要钱,送你们?的。” 先前给魏小雨做的画影图形已经?贴完了,正好多做几张备着。段星河道:“先生的画技高超, 我想请你给我小妹子画个像。我给你描述她的模样, 你能画出来么??” 画师有了点兴趣, 道:“能啊,我常帮人画像,你说?来试试。” 段星河搬了个板凳在画师旁边坐下了, 道:“她十一岁,瓜子脸, 腮上有点肉,眼睛大大的, 低一点……眉毛比这?个浓一些,不不,再稍微淡一点,对了……” 画师画了一阵子,段星河觉得差不多了,抬头道:“你看怎么?样?” 步云邪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有九成相似了。他惊喜道:“就是这?样,先生太厉害了!” 画师也挺自豪,道:“我就说?我画的像,镇子里有人丢了孩子、猫狗找我画,都能画个七八成。上午贴出去,下午就找到了。” 他在街上画画太屈才了,该去衙门找个活干,高低能当个找人的台柱子。段星河道:“先生照着这?个再画一百张,十张画在羊皮上,九十张画在纸上,做成告示大小。刚才的钱就当定金,画完了我给你结剩下的钱。”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画师今天开?了大张了,高兴道:“那你们?过几天再来吧,我画完了等?着你们?。” 两人回了驿馆,早早地歇下了。皇帝崇尚炼丹,常派钦天监的人外出行走,各个驿馆里都有丹房。步云邪在丹房里待了几天,炼了不少补气血的大还丹,还有些止血的金疮药、黄连解毒散。他们?行走在外常会遇到危险,把药带足了心里就踏实多了。 步云邪每个人都发了一些药,还有几个香囊,里头盛着雄黄、朱砂等?物配成的香丸,能够辟虫蛇秽气。伏顺拿到了香囊,嗅了嗅道:“好香啊,还是二师兄好,想的这?么?妥帖。” 伏顺虽然爱偷懒惹事,但生了一张巧嘴,夸起人来不遗余力。步云邪道:“多亏了李兄帮忙,要不然我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多事。” 李玉真谦虚道:“我就打?打?下手,炼药还是步兄在行。” 赵大海把香囊挂在腰上,觉得自己这?个粗人也变得风雅多了。李玉真拿着个香包没送出去,道:“段兄呢?” 厚厚的棉布帘子一掀,段星河大步流星地从外头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羊皮,背囊里插着几大卷告示。他给每人发了一张羊皮,道:“画好了,看看怎么?样。” 众人接过去,见上面画着魏小雨的半身像,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和年龄,画得跟她本人一般。羊皮不怕弯折磨损,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方便携带。有了这?画,他们?找人就方便多了。伏顺高兴道:“大师兄,还是你有办法,免得问来问去的麻烦。” 李玉真把香囊和药给了他,段星河把东西揣在怀里,道:“辛苦你们?了。” 步云邪不怕忙活,就怕没有趁手的家伙事,道:“难得有炉子,当然得多炼点药备着。在野外什么?也没有,就麻烦得很。” 段星河想了想,道:“那……要不然就带着炉子上路?” “啊?”步云邪眨了眨眼,“一个紫金丹炉那么?重,怎么?拖得动啊。” 段星河根本没考虑能不能拉得动的问题,迈步出了门,道:“我去问一下。” 步云邪有点奇怪,见他去了驿丞的办公所在,便也跟了过去。段星河道:“我们?能拿点炼药的器具走么??” 驿丞连忙起身道:“大人为陛下效力,办公务要紧,需要什么?尽管拿。不过……这?些都是朝廷的东西,要写条报备。” 段星河道:“这个容易,我给你写就是了。” 他拿起了笔,铺开?纸写道:“十月二十三,自白沙郡驿馆拿紫金丹炉一个,药师柜一个。碾子、砂锅等?其?他炼药器具若干。” 他回头看步云邪,道:“还需要什么东西?” 步云邪有点傻眼,这?样就把他们?的丹房搬干净了,还能需要什么?东西。 段星河落款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了钦天监的印信。驿丞十分诧异,道:“紫金丹炉和药师柜……大人拿得动么??” 段星河道:“应该能吧,这?样就可以拿走了么??” 这?些东西虽然个头大,其?实也不贵重。他们?拿走了,驿丞再跟朝廷申请一套新的就行了。可这?些东西太沉了,就凭他们?那两匹马拉的车,拆了顶子也装不下。 驿丞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拿走,道:“行是行了,大人还要申请一辆车么??” 段星河道:“不用?了,多谢。”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已经?想好了怎么?办。步云邪和驿丞都有些困惑,跟着他去了东边的丹房,李玉真等?人也过来了,屋里乌乌泱泱地站了一圈人。段星河伸手招了招,和颜悦色道:“瓜皮,过来。” 墨墨拍着翅膀飞到他跟前,眨了眨黑豆眼。段星河指着面前一人高的丹炉道:“能不能把这?个东西吞下去?” 第62章 驿丞知道它是步云邪的灵兽,哈哈笑道:“这?小家伙怕是不行,它嘴才多大点——” 他话音未落,墨墨已经?张开?了深渊巨口,把紫金丹炉吞了一半下去。 驿丞:“……!!!” 段星河鼓励道:“再加把劲,吞下去给你牛肉干吃。” 墨墨扑腾着翅膀,连脚趾都在用?力。它甩了甩头,一伸脖子,把紫金丹炉倒翻起来,一口吞了下去。 驿丞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几百斤重的紫金丹炉消失在面前,整个人都不好了。墨墨依旧像个萝卜一样大,那个炉子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段星河摸了摸墨墨的肚子,道:“噎得慌么??” 墨墨打?了个嗝,好像根本不碍事。 步云邪有点心疼,道:“沉不沉啊?” 墨墨蹭了蹭他的手心,步云邪掰开?它的嘴看了片刻。里头黑咕隆咚的,风声呼呼作响,那个铜疙瘩吞进?去就扔到了虚无的空间里,没给它造成任何负担。 段星河道:“吐出来给我。” 墨墨张开?了大嘴,甩了甩头,一人高的紫金丹炉咕咚一声滚落出来,三只脚朝上歪着,上面沾满了口水。 步云邪前几天一直待在丹房里,顾不上别?的事。段星河把墨墨带在身边,闲来无事,经?常拿着核桃、石榴之类的东西训练墨墨。教了几天,它对他爹的要求心领神会,已经?能熟练地吞吐需要的东西了。 段星河从荷包里掏出一大块牛肉干喂给它,用?力摸了摸它的头,夸奖道:“好孩子,真棒!” 墨墨十分骄傲,开?心地蹭了蹭他。驿丞惊呆了,道:“不愧是钦天监的大人,这?用?灵兽搬运之法实在是太绝妙了。小人今日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段星河谦虚道:“还好还好。瓜皮,来,再试试把这?个药师柜吞了。” 高大的药师柜上,一排排都是盛着各种草药的抽屉,上头写着人参、当归、威灵仙、半夏等?物。墨墨飞到柜子的一角,张开?大嘴,轻而?易举地把它吞了下去。它拍着翅膀飞过来,伏顺生怕它把自己压垮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道:“找你爹去,我细胳膊细腿的,可担不动你。” 墨墨飞到了段星河的肩膀上,分量也就像只小猪崽一样。段星河又喂了它一块牛肉干,道:“真乖。” 这?样一个能够代?替随身空间的灵兽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极其?珍贵的,众人彻底服了气,道:“了不起,咱们?是捡到宝了。” 带着药师柜和紫金丹炉上路,就能随时?随地炼丹了。步云邪十分高兴,过去摸了摸墨墨,道:“多谢你了。” 墨墨眯起了眼,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驿丞有点怕它,生怕这?家伙一时?兴起把自己也吞了,道:“卑职还有事没办完,先走一步,各位请自便。” 他快步离开?了,其?他人待在丹房里。步云邪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出来这?段时?间,大家都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邪修太多了。他们?这?点本事根本不足以自保,必须赶快提高自身的修为,要不然下次遇到什么?妖道、伥鬼之类的东西,应付不来就糟了。 段星河寻思道:“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吧,练一练功,顺便看看告示牌上有没有任务,挣点钱花。” 伏顺搔了搔头道:“我们?去看过好几回了,都是空的,一贴出来就被抢走了。” 赵大海道:“就是,上午我们?还见三个人为了一个任务在街上打?起来了,就为了二十两报酬,打?的头破血流的,亏大了。” 那告示牌前经?常围着不少人,能不能接到任务全看手速。都是一群莽汉,打?起来也是常事。段星河道:“那就随缘吧,各自回去练功,别?偷懒。” 众人各自散了,步云邪抱着墨墨坐在窗边,随手摸着它的背。他长得好看,就算抱着一只小猪也不失优雅。丹房里弥漫着药草的气息,炭火烧的暖融融的,墨墨眯着眼,身体窝成圆滚滚的一团,很是惬意。 段星河坐在旁边,看着那情?形觉得有些眼熟,道:“你以前是不是有过一只猪,也叫瓜皮?” 步云邪摸着崽子的手停了一下,淡淡道:“嗯,你记得啊。” 段星河寻思道:“记得啊……上一只的名字好像也是我起的,这?只应该是瓜皮二号了。” 青岩山上有许多动物,寨子里的人常常去山里打?猎,也会下夹子。小时?候步云邪在山里发现了一个捕兽夹子,上面夹着个小山猪,它背上的花纹一条条的,圆溜溜的像个小西瓜。 段星河本来和他一起去山里捡蘑菇,见了那只小山猪十分惊讶。它应该是夜里踩到夹子的,地上有不少血迹,已经?挣扎的没劲儿了,认命地窝成一团。 它见有人来了,怕的不得了,发出了吱吱的叫声。步云邪看了它良久,道:“哥,它好可怜,咱们?把它救下来吧?” 天快亮了,猎人就要来收夹子了,到时?候抓回去就把它做成烤乳猪。段星河也有点同情?它,过去用?力一掰,把夹子打?开?了。小山猪终于恢复了自由,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倒在了地上。它的一条腿被夹断了,走不了路,不管的话它很可能被其?他野兽拖去吃掉。 步云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仰头道:“要不然就带回去养吧?” 第63章 段星河回头把地上的脚印搓掉,免得猎人发现了骂街。小山猪的毛上沾着血,身体怕得不住发抖。步云邪温声道:“别?怕,回去我给你敷药。” 段星河道:“师父肯定不让养,你放哪儿,家里也不让养吧?” 步云邪把它放在了装蘑菇的竹筐里,背在了身后,道:“跟我爷爷说?说?,养在院子里好了。” 两人往回走去,步云邪的心情?很雀跃,道:“给它起个名字吧,以后它就是咱们?两个人的猪了。” 段星河想了想,道:“长得像个西瓜似的,就叫瓜皮好了。” 步云邪笑了,道:“好,那就叫瓜皮。” 段星河送他们?到寨子门口,回逍遥观去了。步云邪进?了院子,母亲从屋里出来,道:“回来啦,蘑菇捡的怎么?样?” 步云邪把筐子放在了地上,扒开?了上面盖着的草叶子,道:“没捡到蘑菇,但是捡到了这?个。” 母亲见了筐子里探头探脑的小山猪,有些惊讶。步云邪把它抱了出来,道:“它腿受伤了,咱们?养它好不好?” 爷爷听见了声音,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小山猪把鼻子搭在步云邪的胳膊上,看着周围的情?形。爷爷跟它大眼瞪小眼,沉下了脸道:“不准养这?个,它以后会长得很大,獠牙会很长,还会咬人。” 步云邪没想到家里人这?么?排斥它,心里很难过。段星河已经?回去了,没人帮他说?话。他只好望着母亲,祈求道:“阿娘,让我养吧。我从小教它,它不会伤人的。” 母亲虽然也很同情?它,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听你爷爷的吧,咱们?不能养它。” 爷爷扳着脸道:“弄出去,不准再讨价还价了。” 阿爸从旁边过来了,提着小山猪,把它扔到了院门外。步云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母亲拉着他进?了屋,道:“你以后是要做祭司的人,怎么?说?哭就哭,忍住。” 步云邪还是没能忍住,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天,阿爸和爷爷都没他。当天晚上他好像听见了小山猪嚎叫的声音,但又很远。他放心不下,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隔天步云邪去逍遥观上早课,在路边发现了那只小山猪的尸体。它应该是被黄鼠狼抓住了,内脏都被掏空了,身体也被吃的乱七八糟的。步云邪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对它置之不,它就这?么?死了。 它这?么?小,又受了伤。自己给不了它保护,却又把它带回来,这?种没法负责的善良根本就是一种残忍。步云邪心里充满了负罪感,如果没遇到自己,说?不定它还能有一条生路。 步云邪记得自己就这?么?去了逍遥观,上完了早课,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段星河问过他那只小山猪去哪儿了,步云邪说?治好了伤就放走了,段星河也没再追问。 直到十多年后,再想起当时?的情?形,就像打?开?了一个陈旧的匣子似的。 段星河道:“瓜皮一号还好么??” 步云邪静了片刻,道:“我没给它治伤,家里人不让养,直接扔出去了。” 段星河其?实也早就猜到了,山里这?样的动物多的是,活不下去也是它的命。但步云邪一直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没有勇气保护它,它才会死的。 段星河看着坐在他膝上的墨墨,轻轻叹了口气。在玄武山上,他应该是想起了小时?候的那只小山猪,才决定养它的吧。 “瓜皮。” 段星河叫了一声,墨墨抬起了头。段星河道:“你前头还有个哥哥,它是一号,你是二号。你沾了它的光了,知不知道?” 墨墨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眼神很温顺。步云邪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脑袋,道:“别?这?么?说?,它就是它嘛,各有各的好。” 段星河便笑了,道:“也是,现在还难过么??” 步云邪淡然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虽然这?么?说?,还是有点伤感。他现在长大了,能决定自己喜欢什么?,也有能力保护喜欢的东西,这?样就够了。 段星河陪他坐了一会儿,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虽然身上有伤,好在还能炼气。他盘膝坐在床上,吐纳了两个周天,感觉体内的力量渐渐充盈起来。这?个世界的灵力确实格外充沛,修炼的速度比原来快多了。 段星河自从到这?里以来,一直没放松修炼,即使在采石场那么?糟糕的环境里,隔三差五也要找时?间行气片刻。最近他感觉自己的能力有所提高,索性接连几日闭门不出,想要突破境界。 这?天他炼气到深夜,心神与?天地合一,仿佛徜徉在虚无之中,极为畅快自在。大量的真气在丹田中涌动着,他忽然觉得灵台一闪,周身散发出点点幽紫的灵光,来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他长舒了口气,终于到达筑基三重了。段星河修炼的速度很稳,跟一般的年轻人相比已经?算是快的了。以这?样的速度修炼下去,不到百岁就能修到元婴的水平。 “嘶——” 胸口忽然一疼,又很快平息了。短暂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仿佛是虺神在提醒他别?得意,他永远逃不出它的桎梏。它就是要折磨他,想看他绝望痛苦的模样。段星河偏偏不为所动,只当诅咒不存在。 第64章 “傻小子,你这?样不辛苦么??” 段星河下意识抬起头,上方一片空无,他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知何方生出了一阵黏腻的声音,仿佛有什么?难以名状之物浮现出来。那个低沉的声音道:“早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偏要走独木桥,臣服于本座难道就这?么?难么??” 段星河不答,那个声音又道:“遇上难事了,便求我帮忙。如今又当不认识本座了,你这?小子还真是条白眼狼。” 它的声音有些戏谑,又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就像俯视着蚂蚁箱的人,拿出一根小棍儿,轻轻拨弄着里头的蚂蚁。 段星河道:“你折磨了我这?么?久,还想干什么??” 那个声音道:“做我的仆人,我会赐予你更强大的力量,让你横行世间,为所欲为。” 段星河上回给它偷了头羊就已经?够后悔的了,若是再为它杀了人,恐怕要被千夫所指。他对此毫无兴趣,道:“不必了,我不会为你做事的。” 那声音缓缓道:“不识好歹,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本座的垂青么??”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段星河冷冷道,“我不想答应,就不答应。” 那声音轻轻地笑了,道:“那你想要什么?,不需要力量的话,你想要财富么??” 段星河道:“钱够花就行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 那个声音依旧没放弃诱惑他,又道:“那你追求什么?,本座都可以满足你。” 段星河沉默了片刻,道:“我想要自在。” 那声音道:“当本座的仆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岂不是天底下最自在的人?” 段星河摇了摇头,道:“听命于你,身不由己,还不是真正的自在。” 那声音饶有兴味道:“那你——觉得什么?是自在?” 段星河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真正的自在,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在。” 他说?的不错,强者才有底气拒绝别?人,弱者总是唯唯诺诺,无法贯彻自己的意志。那声音静了良久,仿佛被他噎住了。 屋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段星河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暴怒起来把自己杀了,毕竟对于虺神来说?,杀个人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那声音忽然冷笑起来,道:“你这?臭小子,倒是有几分骨气。下次可别?再求本座帮你,要不然,我会收取更沉重的代?价!” 黏腻的声音消失了,阴沉的气息渐渐散去。段星河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手心里已经?攥出了一把汗。那个恶魔在拉扯自己,引诱他走一条更容易但堕落的道路。它给的力量虽然强大,却也会几十倍地折磨自己。他厌恶那种感觉,更不愿意做违背良心的事,还是这?种慢慢修炼来的真本事让他心里踏实。 他张开?手,星星点点的紫色灵光浮动在手心里,这?才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外头大约亥时?了,段星河的心情?还有些激荡。床头放着一副金丝软甲,薄薄的却很坚韧,是前阵子墨墨吐出来的。这?东西贴身穿着刀枪不入,关键时?候能救命。其?他人舍不得穿,把它让给了段星河。 段星河摸了摸软甲,眼神温和起来。大家都对他很好,他也想尽力保护所有人。他不想让自己的人生被任何力量左右,能踏踏实实地跟兄弟们?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 次日一早,段星河洗漱完,已经?忘却了昨晚的不愉快。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步云邪提了个食盒过来,道:“星哥,起了么??给你带早饭来了。” 他把饭取出来,是一大碗老母鸡炖的参汤,还有两笼包子。汤挺浓的,应该是起了个大早熬的。段星河道:“大早晨的,折腾这?干什么??” 步云邪撩衣坐下,道:“驿丞给的,皇帝前阵子送了信过来,让好生招待咱们?。这?儿的人不知道怎么?伺候好,连着送了好几天燕窝,怕吃腻了,今天又改炖汤了。” 他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 “你有进?境了?” 段星河还想等?会儿告诉他,没想到他这?就看出来了。他微微一笑道:“筑基三重了。” 步云邪很为他高兴,跟自己突破境界了似的,道:“这?么?顺利,没遇上什么?难关么??” 段星河不想让他担心,没说?虺神来引诱自己的事,故作轻松道:“还早呢,要有难关也得金丹期以后吧?” 步云邪轻轻一笑,道:“也是。” 他给段星河盛了一碗汤,道:“喝点补补。” 两人相对而?坐,鸡汤确实炖的不错,小笼包也挺好吃的。皇帝专门吩咐好生招待他们?,可谓是阳光雨露追着步云邪下,整个大幽也是独一份儿了。这?里的人意识到他们?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态度也格外殷勤,其?他人都沾了他的光了。 吃完饭,步云邪见书桌上摊着一叠告示,笔搁在一旁,道:“写什么?呢?” 段星河前几天没事的时?候,打?算把告示上的字写了,九十张一时?半会儿写不完,就搁下了。步云邪拿起一张来,看着上头的内容。寻人启事,魏小雨,十一岁,于三月前失踪,身高四尺,体型偏瘦,巴蜀口音。请有线索者与?驿馆联系,提供有效消息者酬谢白银一百两。 第65章 步云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段星河也知道机会渺茫,但不想说?丧气话。他随手拿起一张纸,端详道:“字难看吗?” 步云邪笑了,道:“还行。” 段星河也知道自己的字写的相当一般,贴出去的东西,还是要顾些面子的,道:“你的字好看,帮我写几张。” 步云邪也不推辞,过去坐下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的侧脸沉静,微垂着眼帘。段星河在一旁给他研墨,步云邪写了一阵子,抬头道:“诶,她几月生的?” 段星河记得她出生之前师父摆了半年法阵,当天早晨落的地。他道:“三月生的,甲辰日辰时?。” 步云邪随手拿了一张白纸,在上头写道:“甲辰、戊辰、甲辰、戊辰。” 段星河以前没仔细看过她的八字,感觉家里家外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似的,皱起了眉头。步云邪道:“怎么?样?” “蝴蝶双飞格,”段星河沉吟道,“才杀重,根气弱,地支还自刑,活的挺累的。” 步云邪也觉得这?八字压力大,道:“为了获得力量,选这?样的日子出生,师父不森*晚*整*心疼她么??” 她小小年纪就拥有这?么?强的灵力,却没有驾驭它的本事,反而?为它所累。段星河安抚似的点了点那张纸,道:“罢了,出家人跳脱于五行之外,只要好生修行,这?些困不住她的。” 步云邪觉得那都是安慰人的话,她现在流落在外,还不知受了多少苦。段星河叹了口气道:“慢慢找,总会有希望的。” 步云邪没再说?什么?,提起了笔,继续写了下去。 第015章 纵横派 二 众人在驿馆休息了半个月, 段星河身上的伤养好了,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一大早他在院子里打一套逍遥拳,一拳打出去力道十足,头发在寒风里微微动荡, 墨墨蹲在一旁摇头晃脑地看。地上有些细小的雪花, 段星河一脚踢起一片雪尘, 白乎乎的洒了墨墨一头。它?抖了抖脑袋,冻的越发精神了。 伏顺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 一路喊道:“大师兄, 在不在, 看我拿到什么?了!” 赵大海跟在他身后,道:“慢点, 等等我!” 段星河见他俩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道:“怎么?了?” 伏顺从咯吱窝底下掏出两?张纸, 道:“你看!” 段星河展开一看,却见是凌烟阁的告示。平常人揭一张都要看运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抢到两?张的。步云邪端着洗脸水从屋里出来,见了那?几张告示也十分?惊讶。 步云邪道:“你怎么?拿到的?” 伏顺觉得立了大功, 自豪道:“前阵子大师兄说要挣点钱花, 我听说凌烟阁经常辰时和申时发任务, 我每天到点就跟大傻过去看一看。今天早晨下了点小雪,天冷蹲点的人少,刚贴上我就全薅下来了。” 赵大海本来也想?说两?句表功, 都被他抢了,只?好道:“啊对?。” 段星河看着告示上的内容, 一个是百草门的丹修委托的,要取五十枚赤藤妖的内丹, 赏金五十两?银子。另一个是要抓一条在附近流窜的三尾狐,赏金三百两?白银。 白沙郡郊外有不少赤藤妖,平时伪装成藤蔓生在山林里,祸害灵植和周围的百姓,抓它?们倒是不难。第二个任务却有些危险,据说狐妖每一百年能修出一条尾巴,三尾狐至少有二百多年的修为了。他们几个刚筑基的毛头小子去降服一条二百年的妖物,实在有些困难。 步云邪沉吟道:“给的钱倒是不少,就是有点危险啊……” 伏顺道:“富贵险中?求嘛,怎么?样,去试试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段星河寻思道:“去看看吧,反正那?三尾狐咱们也不一定能碰上。到时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众人答应了,段星河道:“先?去吃饭,等会儿去城郊。大海带上帐篷,咱们在外头过夜。” 一群人收拾了东西,片刻在前庭集合。伏顺和李玉真坐在车上,硕大的车厢里塞着帐篷和大锅,墨墨趴在倒扣的大锅上打着瞌睡,黑乎乎的跟锅底一个颜色。段星河和步云邪在前头骑着马,身上披着黑色的呢子斗篷,腰间挎着宝剑,带着一派潇洒利落的气势。 驿丞哼着小曲儿,提着一包烧腊从外头回来,见他们浩浩荡荡地往外走,连忙让到路边道:“几位大人要去公干了?” 段星河道:“出去找几味药材,过几天回来。” 驿丞便拱手道:“一路顺风,恭送大人。” 几人出了城,一路往西南走,前头是一大片稀疏的树林,北边有一条小河蜿蜒伸向?远方,白色的冰雪积在岸边,透着一股静谧的寒意。这里就是告示上说遭赤藤妖灾的地方了。段星河在附近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危险,就在树林边扎下了营。 路南边有一大片荒地,原来是个苗圃,几个百草门的丹修相?中?了此地灵力充沛,花了数年种了不少灵植。后来赤藤妖入侵了此地,大量繁殖,灵植被掠夺了养分?,枯萎而死。原本的主人也拿这些赤藤妖没办法,只?能求助外人帮忙。 药地边还有些东倒西歪的竹篱笆,泥土里裸露着一些枯萎的根,还有一些被吸的干瘪断裂的半大小树。步云邪俯下身,拾起几片枯叶端详,叶子卵形带着锯齿,末梢有个长长的尖儿,种的是玄花菩提。这种树七八年才能成熟,三年结一次果,能帮助突破修为的瓶颈,是不少修士梦寐以求的宝物。 第66章 “这玩意儿长大了能卖不少钱吧?” 伏顺凑了过来,看着满地的枯树,觉得有点可惜。 “是啊,”步云邪扔了枯叶,“光种子就贵得很。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就这么?让那?些杂草霍霍了,主人应该气死了。” 远处有几间废弃的房屋,是那?几个丹修原本住的地方。这地方的灵气已经被消耗光了,主人放弃了这个地方,但?心里窝着一口恶气,不管怎么?样都得把那?些赤藤妖除掉。 段星河捡起一截枯树,想?撅一撅当柴火用。他摘掉了上面缠着的枯藤,随手要扔了。没想?到那?藤子忽然活了起来,扬起头像蛇一样张开大口,朝他的手腕咬了过来。段星河的反应极快,一把甩开了它?。 那?根藤子落在地上,干枯的表面渐渐变成了赤红色,身体也充盈饱满了起来,却是伪装成枯草的赤藤妖。 它?一双褐色的小眼放出阴冷的光,还不服气,弓起身子朝他扑了过来。段星河拔出长剑,用力斩了下去。赤藤妖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还以为这些人跟之前那些丹修一样好对付,没想?到撞到了刀口上。 白色的剑光闪过,它?被斩成了两?段,落在地上发出了沙哑的嘶鸣,扭动着断了气。 大家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悬赏的目标,看来这附近还潜伏着不少。李玉真蹲下来,捏开它?的嘴看了一下,赤藤妖的上颚上长着两?排又细又密的牙齿。李玉真倒吸了一口气,道:“这玩意儿牙是尖的,不但?吃灵植,还吃肉!” 步云邪道:“这东西应该祸害了不少生灵,杀了它?们算是除害了。” 赤藤妖的体内都有一块红色的晶石,是它?们吸收的灵力形成的内丹,就是散修们悬赏的东西。这些妖物吃了不少灵植,拿它?们的内丹去炼化,也能抵一部分?损失了。 段星河剖开了它?的肚子,从中?掏出了一块红色的石头,上头带着褐色的黏液,感觉有点恶心。他把赤晶石扔进了腰上的篓子里,道:“一个了。” 伏顺感觉他手起刀落十分?利索,道:“大师兄,你是不是比原来厉害了?” 段星河擦去了手上的黏液,道:“筑基三重了,没跟你说么??” 他轻描淡写的,修炼的速度却让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即。伏顺到现?在了还没筑基,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羡慕道:“真好啊,你们都这么?强。” 段星河道:“好生修炼你也能行,师父教的法门都是一样的。” 伏顺有自知之明,道:“算了吧,我资质有限,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他想?了想?又道:“能跟你们在一起就很好了,多攒点钱,回去盖个大砖房,也让我姐看看我的本事?。” 他在家里时,老被他姐嫌弃游手好闲。不过当初也是他老姐发脾气撵着,他才去了逍遥观修行,要不然现?在他还在村里偷鸡摸狗。 伏顺有些唏嘘,想?起了还有个垫底的,回头看赵大海,道:“你呢?” 赵大海憨厚一笑,道:“我都行,我小妹子跟我说过,活一辈子不容易,不要为难自己。能修成当然好,修不成也没关系,只?要开心就好了。” 李玉真道:“你现?在开心么??” 赵大海看着他的两?匹马,道:“跟着大师兄吃皇粮、又有钱赚,还有这么?多牲口,比村里其他人都风光,我已经很满足了。” 兄弟们不提在外颠沛流离辛苦,只?觉得跟着他很好。段星河心里一暖,道:“修炼的事?慢慢来,需要的话来找我帮忙。这附近有不少赤藤妖,咱们慢慢把它?们清干净。” 众人休息了片刻,开始寻找妖物。步云邪对?那?些小妖不感兴趣,只?是寻思着长生丹的方子上还缺一味雷震子。前段时间他去了几个药店询问,都没找到。店家说这种药材太罕见了,除非自己去野外寻找。一般修道之人挖到了都自己留着,根本舍不得卖给药店。 雷震子一般生在白蚁废弃的巢穴里,能不能找到全看人的运气。步云邪低着头到处寻找,喃喃道:“白蚁的巢穴……白蚁的巢穴……” 赵大海道:“二师兄,你还在找乌灵参么??” 步云邪道:“是啊,抓妖的时候顺便帮我看一眼,找到了给你记一大功。” 其他几个人心中?留了意,一边忙活抓妖的事?。天色渐渐晚了,众人回到了营地,清点了战利品,一共拿到了七块赤晶石。顺利的话,过不了几天就能完成任务了。篝火熊熊燃烧着,把营地里照的亮堂又暖和。段星河下午顺手抓了两?只?肥兔子,剥洗了用树枝插着,撒上盐巴,把肉烤的喷香。 步云邪在树林里意外发现?了一棵苹果树,摘了几个苹果给他儿子。野苹果长得歪歪扭扭的,虽然不好看,吃起来还挺甜的。墨墨囫囵吞了两?个苹果,剩下一个抱在怀里,拿鼻子蹭来蹭去的,宝贝的不得了。 伏顺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它?的鼻子,道:“墨墨,么?么?儿。” 墨墨抬头看他,伏顺故意道:“我拿一块饼跟你换个苹果好不好?” 墨墨立刻一口把那?个苹果吞下去了,拍着翅膀飞到了步云邪身后。伏顺嘿地一声笑了,道:“不换算了,看你那?小气样儿!” 他们带了些干粮来,在火上一烤就软和了,每个人再分?一点肉就够了。肉烤的滋滋冒油,散发着焦香味。伏顺把兔肉夹在馕里,两?三口就吞下了肚,感觉意犹未尽。他遗憾地说:“不知道那?些妖怪的肉能不能吃,这么?扔了怪可惜的。” 第67章 赵大海皱起了脸道:“算了吧,看起来挺柴的,跟甘蔗渣一样……再说那?玩意儿多恶心啊,你吃什么?不好非吃妖怪。” 伏顺道:“苍蝇再小也是肉啊,灾年观音土都有人吃呢。” 赵大海有点受不了他,把手里的饼塞给了他,道:“你吃点好的吧,我这块给你,别叨叨了。” 几人说着话,段星河侧过头,耳朵不知道在听什么?动静,忽然道:“有人来了。” 寒风穿过树林,吹得枯枝不住摇摆。伏顺道:“哪有人?” 风停歇了,脚步声传了过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投下来,映在火堆边。 一名?穿褐衣的道士从树林中?走了出来。那?人三十出头年纪,身体健壮结实,腰间佩着一口长剑,肩上背着个行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抬手向?他们行了个子午礼,道:“几位道友请了。天冷风寒,能否让在下一起烤一烤火?” 那?道士鼻直口方,头发有些蓬乱,脸上的骨骼分?明,看起来性格颇为爽朗。段星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忽然想?起来了,之前自己在城里的告示牌前见过他。这人挤进去揭了告示就走,周围的人还抱怨他老是抢别人的活儿干。 看来这人也是来捉妖赚钱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段星河平和道:“请吧。” 那?人道了一声多谢,靠着火堆坐下了。他从行囊里掏出了一张大饼,对?着火堆烤得软了一些,配着一把腌的黢黑的香椿芽吃了。 来了陌生人,大家都沉默下来,也不抬杠吹牛了。木柴烧的劈啪作响,显得格外安静。在火边坐了片刻,那?人身上暖和起来,心情?也好多了。他开口道:“天这么?黑,我一个人怕遇上伥鬼,幸亏遇见了你们,多谢几位收留了。” 段星河道:“不是说月圆的日子伥鬼才会出来么??” 那?人道:“一般来说是这样,但?也有些在外头游荡的。那?玩意儿难对?付得很,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段星河想?了想?,道:“你见过伥鬼么??” 那?人咬了一口大饼,腮里鼓鼓囊囊地道:“见过一次,幸亏我跑得快。玄武山那?边最多,据说是长生观的那?帮臭道士养的。一帮道貌岸然的玩意儿,仗着祖上给大幽皇帝进贡过几张擦屁股纸,混的人模狗样的,暗地里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呢!” 他说的厕纸,应该就是那?本长生经。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也吃过长生观那?帮人的亏。伏顺忍不住道:“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差点也被他们杀了。” 那?人一诧,顿时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心情?,道:“是吧,那?帮臭道士一天到晚吃斋念经的,没事?就跟磕头虫似的忏悔,谁知道他们白天晚上两?副面孔呢。” 他的心情?十分?愤慨,一副找到难兄难弟的模样。段星河自从被长生观的人坑过之后,戒备心比以前强多了,没多说什么?。他道:“兄台在外行走,见过这个人么??” 他从怀里掏出魏小雨的画像,那?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没见过。” 段星河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只?是照例问一问,他收起羊皮,轻轻叹了口气。那?人道:“这是谁?” 段星河道:“这是我的小师妹,前段时间我们走散了,一直在找她。” 那?人的神色凝重,道:“肯定能找到的。” 虽然是客气话,却也包含了善意。段星河淡淡一笑,道:“多谢。” 聊了这几句,气氛融洽了一些。那?人道:“我看几位仪表不凡,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在荒郊野外过夜?” 段星河道:“我们是从大幽都城来的,路上没盘缠了,抓妖换点钱花。” 对?方笑了,道:“钦天监的大人也缺钱吗,朝廷对?你们可真够小气的。” 段星河今天只?穿了一件墨蓝色的圆领袍,没穿官服,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来的。那?人指着伏顺的腰牌道:“这牌子这么?精致,我老远就看见了。” 伏顺自从当了官,时刻都把腰牌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既然被看出来了,段星河也就不隐瞒了,道:“在下段星河,在钦天监供职。不知阁下在何处修行?” 那?人抱拳道:“我叫于百川,是鬼谷宗纵横派的人。” 众人没听说过,纷纷看李玉真,把他当成了百晓生。李玉真寻思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道:“纵横派……啊,你们前阵子不是……” 于百川从腰间摘下了水囊,喝了一口酒道:“没了,倾巢覆灭。” 他的神色落寞,哑声道:“一共一百零八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了。” 众人都十分?惊讶,段星河道:“抱歉,我们不是有意冒犯的。” 于百川摇了摇头,道:“没事?,不知者不怪。” 他的神色平静,已经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没有多少悲哀了。在这个乱世,各股势力交错倾轧,难免有宗门成为牺牲品。他一手搭在膝上,道:“大幽的皇帝不是什么?好人,最擅长卸磨杀驴,忘恩负义。你们为他做事?,还是暗中?留一手的好。” 李玉真道:“你们门派原来不也是为大幽皇帝做事?的么??” 于百川道:“是啊,所以我才不想?让你们重蹈纵横派的覆辙。”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夜色浓重,篝火照在众人脸上,光影不住跳跃。段星河道:“于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否明示?” 第68章 于百川一想?起那?些事?就愤懑,道:“说来话长,我师父叫澜沧先?生,他学?识渊博,四十年前融汇百家之长,创下了纵横派。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师父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原来的世界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他家里人都死了,他为了逃难躲进了深山里,却没想?到来到了这里。” 他看了众人一眼,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异想?天开。李玉真却道:“我相?信你,我知道有另一个世界,我师父带我去过。” 段星河和步云邪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人没有恶意。段星河道:“我们就是从外头过来历练的。” 于百川一诧,显得有些惊喜。以前师父跟弟子们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他们还半信半疑的,以为是老人家异想?天开。师父说这世上有些人是从外界来的,那?边的世界虽然没有这边的灵力强大,知识文化却十分?繁荣。 于百川有些向?往,道:“那?你们一定见识过百家争鸣的盛况了?” 步云邪的星垂殿里有许多藏书,诸子百家无所不包。他道:“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们没亲眼见过,但?有不少典籍流传下来。” 于百川遇上了能解自己的人,浑身放松下来。他拨着篝火道:“我师父只?是个寻常的读书人,没有什么?神通,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各个国家之间做说客,也做生意。我们这派供奉的祖师爷叫鬼谷子,据说他额前有四颗肉痣,成鬼宿之相?,你们听过他们没有?”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鬼谷子是谋圣,智慧深不可测,外面的人都知道他。” 于百川很是自豪,道:“几十年前大幽和大新之间势同?水火,两?国边境常发生战争。我师父亲自出马,说服大新与大幽签订盟约,这才使两?国渐渐安稳下来。后来我师父又代表大幽北上跟燕丘签订了和平盟约,让两?国百姓能安居乐业。” 众人都十分?惊讶,步云邪道:“尊师立下了这等奇功,应该身居高?位吧?” 于百川叹了口气,道:“先?帝对?他特别赏识,拜他为丞相?,我们纵横派也享了十年尊荣。但?当今皇帝尊崇道家,对?我师父十分?冷淡。我师父便退隐辞官,回到了长息郡养老。他近二十年来著书立说,收了不少弟子。我入门的时候,纵横派已经没落了,师父年事?已高?,师兄弟们平日里自己耕种、修道,缺钱的时候,我们也出去做一点生意,过日子是不愁的。” 李玉真想?起来了,道:“去年北边发大水,趁机倒粮食的就是你们吧?” 于百川搔了搔头,道:“灾时粮食都贵,我们比商人卖的便宜了一半,已经很良心了。” 比起长生观的那?些邪修来说,他们确实算是正派之人了。段星河道:“后来呢?” 于百川黯然道:“前阵子西南边境又起了冲突,庆熙帝早就想?撕毁协议了,就对?大新发起了战争。结果大新这几年秣马厉兵,比从前厉害多了。庆熙帝吃了几场败仗,这才又想?起我师父了,召他入京商讨对?策。我师父去之前就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了,让我们赶紧逃走。大家本来以为没那?么?严重,结果师父进宫见了庆熙帝,与他分?析大势,说错在我方不该先?撕毁协议,如今要再和谈也难了。庆熙帝恼羞成怒,便让人把他……把他砍了。” 他声音哽咽了,红了眼圈。其他人十分?震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个为国家立过大功的老臣,庆熙帝说杀就杀,这人实在够狠的。 于百川哑声道:“我师父死后,大幽连败数仗,丢了两?个郡。皇帝差点气死,事?后清算追责到了我们纵横派头上,直接派兵把我们灭了门,只?有我和几个师弟侥幸逃了出来。兄弟们东躲西藏了几个月,又死了两?三个人,偌大一个门派,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外表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没想?到有过这么?不幸的遭遇。若是换成别人,应该就一蹶不振了,但?他还强撑着没有垮下去。于百川擦了一下眼睛,沉声道:“我这大半年里到处寻访,暗中?调查过了,这次的战争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 李玉真微微皱眉,之前的那?场战乱对?大新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他父亲为了占国运,好几天没睡,京城里到处都人心惶惶的,有些人甚至想?举家搬迁到巴蜀去。他道:“不是庆熙帝自己想?打的么??” 于百川恨声道:“庆熙老头儿虽然可恨,但?他之所以会撕毁协议、杀我师父,还是因为受到了万象门的挑拨。万象门最擅长操纵人心,他们的教主十分?贪婪,想?要在大幽一家独大,自然要先?拿我们开刀。” 纵横派的宗主虽然已经不在朝堂了,消息网却遍布整个大陆,对?当今大事?都了若指掌。皇帝有疑难不决之事?,也还会请教澜沧先?生的意见。他只?要活着,纵横派对?大幽的影响就不容小觑。万象门容不下有人与自己平分?秋色,早就想?把它?连根拔起了。 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下来,大家虽然没接触过万象门本教的人,却知道长生观的那?群道士便是万象门的一个分?支。他们信奉夜游神,役使着伥鬼到处杀人,手段歹毒得很。他们的行事?手段倒是很投庆熙帝的脾气,难怪能得到皇帝的重用。 段星河觉得他们的手伸的太长了,道:“区区一个宗门,为什么?要挑起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 第69章 于百川显得有些沉重,道:“你们是外来的,有所不知。万象门修的是邪道,世间的阴邪之气少,邪修就难以修炼。他们要供奉虺神,就要制造大量的负面情?绪。而战争,就是产生痛苦最快的方式。” 大家没想?到那?些邪修为了一己私利,居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对?百姓来说也太残忍了。段星河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于百川眉头深深地皱着,握紧了拳头道:“纵横派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得重建门派,为师父和师兄弟报仇。我师父毕生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这也是我们纵横派的宗旨,我要把这个念传承下去!” 这个想?虽然远大,有个奔头也是件好事?。要不然他孤身一人在这乱世,没点念想?实在很难活下去。 伏顺听他说了一堆大道,脑子里依然没有什么?概念,道:“天下太平,听起来挺宏大的,你们怎么?实现?这个目标?” 从前也有不少人这样质疑过他们。于百川的嘴角勾起来,眼神里露出了一点狡黠的光,道:“凭心术。” “心术?” “对?,”于百川说到了擅长的事?,连珠炮似地道,“凭心术去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掌握一切有利的情?报,切中?对?方的要害,说服对?方,从而获得利益。说服不成,就以霸道征服对?方——只?要目标正确,可以不择手段!” 他说起这些来,眼睛亮了起来,对?自己信奉的东西充满了热忱。 他道:“我师父对?于人心很有研究,他常说人活着,得一半君子一半小人。坏人坏,咱们就得比坏人更坏。可以用手段达成目的,不要被假仁假义困住。但?若是能用假仁假义去困住别人,那?倒是好得很。” 段星河笑了,觉得他师父的话有点意思,不是个老古板。于百川跟他聊得兴起,道:“兄弟,我跟你有缘,我们门派的心法你拿去看一看!” 他解开包袱,里头有一摞册子,见人就发。他的门派没了,只?能找一切机会招纳新人。段星河接过来,见书不算厚,蓝色的封皮上写着《利辨经》三个大字。他打开翻了翻,书分?上下两?卷。上卷叫利经,教人如何权衡利弊、趋利避害。下卷叫辨经,记录了相?人之法以及与人打交道的话术。 他道:“这书是贵派的秘籍,我一个外人看合适么??” 于百川大方道:“我纵横派的智慧浩如烟海,这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我师父写了不少书,只?能给内门弟子看,这本最为入世,就当是度人的筏子。你看的进去就说明咱们有缘,来日要是不想?给朝廷当鹰犬了,随时欢迎来我们纵横派。” 段星河没回答,大幽的皇帝虽然不靠谱,至少钦天监给发皇粮,还有免费的驿馆住。跟着于百川风餐露宿的,三天饿九顿,傻子也不选他。 夜渐渐深了,伏顺打了个呵欠,站起来道:“大师兄,你们聊,我先?去睡了。” 赵大海赶了一天车累了,也回帐篷去了。步云邪和李玉真又坐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道:“我们也去睡了,别聊太晚。” 段星河道:“没事?,我值夜,后半夜再睡。” 篝火不住跳动,于百川一手搭在膝盖上,他的皮肤风吹日晒的有些粗糙,下巴上生着参差不齐的胡茬,精神却很不错。自从师门遭遇不幸之后,他很久都没这样跟人畅所欲言了。 段星河道:“我之前在城里见过你,你一直在接任务么??” 于百川抢任务在这一带都出名?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本来有他一个就够其他人埋怨的了,段星河一来,有几张告示揭几张,跟于百川很有些不相?上下的贪心劲儿。 于百川也没有不好意思,道:“挣钱嘛,不寒碜。要复兴门派,不赚钱怎么?买地招人?前阵子接了个任务,要打一百只?灯笼妖,我到现?在才攒了八十多根灯芯,这不上这里来碰碰运气么?,你们呢?” 段星河道:“杀赤藤妖。” 于百川道:“那?家伙好杀,慢慢来就行了。” 段星河的目光一动,觉得他可能会对?另外一张告示感兴趣,道:“我师弟还接了个杀三尾狐的任务,赏金三百两?银子。你要么?,二两?银子转让给你。” 于百川笑了,道:“好兄弟,学?得挺快啊,这就做起我的生意来了。” 段星河扬眉道:“要不要?” “三尾狐啊……”于百川寻思了一下,虽然觉得赏银很有诱惑力,但?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他道:“算了吧,那?玩意儿我一个人打不过,万一死了就亏了。门派复兴的大业还在我肩膀上呢,我可得好好活着。” 猫头鹰咕咕地叫了几声,悄无声息地飞走了。于百川自己背着睡袋,从行囊里掏出来,躺在了火堆边。段星河睡不着,打开利辨经看了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段星河脸侧的碎发垂下来,读书时分?外沉静。书上写的东西虽然不是修炼之法,但?都是宝贵的处世之道。若是能灵活运用,行走江湖时能少吃许多亏。 段星河翻了一页,于百川从睡袋里探出头,道:“怎么?样?” 段星河的眼睛没离开书,道:“不错。” 于百川得意道:“我们鬼谷宗的书自然很不错。你若是想?学?更深奥的心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如加入我们?” 第70章 段星河微微扬起嘴角,道:“我有师承的,巴蜀逍遥观,听过没?” “没关系,”于百川道,“我们纵横派兼容并包,就算不退原来的门派,也可以加入我们。” 他现?在是光杆儿司令,见人就想?拉人头。段星河觉得这本书就够自己看一阵子的了,敷衍道:“再说、再说。” 书上说与人相?交,得先?认识到自己的价值所在,知道自己能为别人提供什么?益处,同?时衡量对?方能给自己带来多少益处。权衡利弊不但?能够趋利避害,还能够切中?目的跟对?方交流,小到做生意、大到两?国谈判,都用得上。 权衡利弊的方法叫做揣情?,最好的方法是提前收集情?报。如果意外相?遇,就要迅速获得对?方的信息。观其气象、衣着、言谈,就能分?析出很多东西来,比如出身、修为高?低、人际关系。而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的方法,也记在书上。 火光照亮了书上的文字,上头写着:“与智者言,依于博;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勇者言,依于敢……” 他如同?醍醐灌顶,喃喃道:“有道。” 段星河替师娘下山采买,经常跟市井之人讨价还价,知道谈生意得抓住别人想?要什么?。看了书中?所述,觉得自己的想?法更清晰了。遇到不易抉择之事?,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再往后翻,还有钩箝术、飞箝术等,都是操纵人心的方法。他翻到最后一页,见上头写着一行字。 “机心为术,需以道心统御。若不能制,术愈高?,行愈偏。望后人以此术行正道,方不负我门宗旨。” 他叹了口气,觉得鬼谷一宗确实十分?了得,这本书没事?多读一读很有好处。于百川还没睡着,躺在睡袋里探头道:“兄弟,我最近一直在攒钱,打算换个地方重建门派,招点人,再设几个驿站建立消息网,你觉得怎么?样?” 段星河感觉他话里藏着后招,道:“挺好的。” 于百川搓了搓手道:“那?你看要不要投点资,等我纵横派复兴了,你就是中?兴的大功臣了。” 他说了半天,总算露出了狐狸尾巴。段星河淡淡道:“有我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于百川豪情?万丈道,“祠堂里画一个你的像挂着,以后收弟子都得跟你磕头!” 段星河笑了,道:“那?有什么?森*晚*整*用。” 于百川搔了搔头,觉得不顶吃不顶喝的,是没多少实际的用途。他道:“以后我建立了消息网,终身免费给你提供消息,保证你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 有可靠的第一手消息,就能挣到别人挣不到的钱,占到别人占不到的先?机,确实很有诱惑力。 “这还有点用,”段星河道,“不过可惜我没钱,要是有钱我还出来做什么?任务?” 于百川露出了一点狡猾的笑容,道:“你们有金子吧?” 段星河有点奇怪,自己又没露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于百川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耸了耸鼻子道:“我能感觉的到,酉金珠玉之气,还挺纯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段星河身后的帐篷,里头映着几个箱笼的影子。他自信道:“就在那?里头,大几百两?金锭子,是不是?” 第016章 纵横派 三 之前在长生观, 他们便是无意间说了有千年人参的事,就被人惦记上了。众人打那以后对钱财都十分谨慎,不敢让人知道?他们身上带了什么。然而于百川长着个?狗鼻子,连金子的味儿都闻得出来?。 段星河想起了鬼谷一宗讲究见?人要先观气象, 有好处才?打交道?。难怪他一来?就跟自己套近乎, 原来?是一早就感?到黄金的气息了。 朝廷给的金子还没花, 段星河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就当?交学费了。他从行囊里掏出一锭金子, 小小的一个?元宝就有二十两。于百川接过去在身上蹭了蹭, 欢喜地揣进了怀里, 道?:“最低一百两入股。” 段星河脸色微微一沉,道?:“你差不多?得了。” 于百川讨价还价地说:“那就五十两。以后我的小弟就是你的小弟, 指哪打哪,你想想不合算吗?” 段星河看了一眼利辨经, 觉得这一门若是就此覆灭了,实在可?惜。于百川现在是最艰难的时候,说不定帮他一把纵横派就复苏了。他便又拿了一锭黄金递给他,道?:“就这些了。” 于百川连忙把钱揣了起来?, 从睡袋里钻出来?, 盘腿坐在地上。他从衣襟上撕下?了一块布, 从行囊里掏出一只枯笔,含在嘴里润了润,道?:“好兄弟, 我给你写个?证明。以后你就是我们纵横派第二代的名誉弟子了!” 他一直在外捉妖,衣袍上满是污渍, 撕的破破烂烂的。段星河看他凭据写的十分熟练,不知道?他给多?少人画过大饼了。于百川写完了, 把破布递给了他。上面写着:段星河为纵横派复兴捐献四十两黄金,今日起入鬼谷宗为纵横派二代第二百三十九名弟子,引荐人,二代第六十三名弟子于百川。 段星河感?觉自己被他占了便宜,道?:“我没说要加入纵横派啊,你这么写我不成你师弟了?” 于百川大大咧咧地说:“哎不要计较这些了,现在捐钱的才?能当?二代弟子,以后再收的都只能是三代弟子了。我这不是想让后来?的弟子给你磕头,喊你一声小师叔么。” 第71章 段星河拿他没办法?,把那张破布收了起来?。于百川凭借口才?就赚了四十两黄金,心情好的不得了,钻回?了睡袋里道?:“好兄弟,早点?休息。” 段星河也有点?困了,坐在火堆边打了一会儿瞌睡,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次日一早,众人起来?继续抓妖。于百川忙着做自己的任务,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到了晚上,大家凑在一起,清点?今天打到的妖物。伏顺把几?枚赤藤妖晶递过来?,道?:“我和大傻杀了三只。” 段星河一天就杀了八只,李玉真杀了三只,步云邪杀了五只,众人把赤红色的内丹都交给了段星河保管。步云邪到处张望,道?:“墨墨呢?” 段星河拨弄着篝火,道?:“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步云邪道?:“刚才?它自己飞走了,我以为它去找你们了。” 段星河道?:“没有啊。” 他说着站起来?,打算去找找它,就见?墨墨摇摇晃晃地飞过来?了。它的鼻子里插着半截枯藤,身上也被藤子紧紧地缠着,十分慌张。它一头栽进段星河的怀里,咕咕地求救,却是被一只赤藤妖钻进了鼻子里。 赤藤妖十分能钻,经常通过七窍钻进动物的身体里吸血、掏内脏吃,祸害完了就从肛/门里爬出来?。众人见?了那情形,登时都汗毛倒竖起来?。段星河皱起了眉头,一手攥住赤藤妖的尾巴,用力一拽,缓缓地把它从墨墨的鼻孔里扯了出来?。 赤藤妖发出嘶哑的嚎叫,不愿意放弃这个?宿主,还想钻回?去。段星河用力一拧,像拧麻花似的把它拧成了两截,褐色的粘液流淌出来?。 赤藤妖挣扎了一阵子,终于断了气。段星河从它肚子里掏出了内丹,扔进了篓子里,道?:“让你别?乱跑,知道?怕了吧。” 伏顺踢了一脚赤藤妖的尸体,道?:“这玩意儿有洞就钻,太恶心了!” 墨墨扑着翅膀飞到了步云邪身边,长鼻子里流出了血。步云邪给它涂了点?生肌止血的膏药,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 于百川在一旁看着,觉得这小家伙十分有趣。他掰下?了一块饼递给它,墨墨鼻子疼得厉害,没心情吃东西,黑豆眼里渗出了一点?眼泪。李玉真闲来?无事,掏出一截绷带道?:“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赵大海道:“它伤在鼻子里,绷带有什么用?” 他说着,就见?李玉真慢条斯地在它的长鼻子上打了个?蝴蝶结,伸手拨弄了一下?,道?:“好看的很,别?哭了嗷。” 墨墨不知道他是在糊弄自己,翘起长鼻子晃了晃,觉得很新鲜,也就忘了害怕的事了。 李玉真道?:“于兄今天收获多?少?” 于百川悠然道:“打了八只灯笼妖,快完成任务了,你们呢?” 李玉真道?:“我们也快了,再有两三天吧。” 这荒郊野地里妖兽格外多?,一般人对这里避之不及,对于他们这些穷修道?的来?说,却是除妖挣钱的好地方。 步云邪想着刚才?赤藤妖钻墨墨鼻孔的情形,倒是提醒了自己要多?加防范。他在营地周围洒下?了朱砂和雄黄,无论是妖物还是毒虫都不敢靠近。大家这便放下?心来?,围着篝火睡下?了。 一连过了三天,没再出现意外。这天傍晚,段星河坐在篝火边,把自己这些天打来?的赤藤妖晶数了一遍,一共五十八枚。这种妖物吸收了不少灵植和生物的灵力,内丹是增补精元的好药。他把多?出来?的给了步云邪,道?:“你拿着炼丹用吧。” 于百川坐在一旁拨弄着自己篓子里的灯芯,任务也做得差不多?了,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便把篓子捂了起来?,生怕别?人惦记似的。 大家知道?他缺钱,做任务也不容易,没计较这些小事。平时大家晚上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总要聊一会儿天,吹几?句牛皮。于百川最爱说自己去过许多?地方,见?识过各种奇特的妖物,今天却也不说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伏顺摊开了手脚,放松道?:“明天就能回?城了,领了赏金回?驿馆,好好洗个?热水澡,再吃顿热乎饭。” 赵大海也道?:“回?去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在这里过夜,老怕有东西钻我鼻孔。” 段星河道?:“于兄,明天你回?城么?” 于百川眼睛来?回?动了几?下?,含糊道?:“我任务还没做完,再说吧。” 段星河刚才?看他篓子里满满当?当?的,应该差不多?了。但他既然不想跟自己同路,也由得他。 众人收拾了行囊,准备天一亮就回?去交任务。段星河守在篝火边睡着了,夜晚营地里静悄悄的,唯有夜枭咕咕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于百川睁开了眼,从怀里掏出了不知什么东西,悄悄地撒在了火堆里。 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段星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感?到了异样,片刻却睡得更沉了。 太阳升起来?了,众人渐渐醒过来?。段星河平日里卯时就该醒了,今天不但睡过了头,而且觉得昏昏沉沉的。步云邪从帐篷里出来?,道?:“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叫我?” 段星河揉着眼道?:“我也刚醒。” 他转头去摸行囊,想拿点?东西吃,忽然发现盛赤藤妖晶的篓子不见?了,身上的告示也少了一张。他的脸色陡然变了,站起来?到处寻找,大声道?:“顺子,你看见?我的篓子了没?” 第72章 伏顺刚去树林里小解回?来?,一脸茫然道?:“没有啊。” 步云邪皱起了眉头,道?:“东西呢?” 段星河道?:“我一直在身边放着的,怎么会没有了?” 他们辛辛苦苦打了这么多?天,才?攒了五十来?个?赤藤妖晶,一下?子全没了,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于百川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段星河心中生出了不好的猜测,该不会是被他拿去了吧? 赵大海在附近找了一圈,忽然大声道?:“这里有字!” 泥地上用树枝划拉了几?行字,其他人凑过来?一看,见?地上写着:“好兄弟,你的赤藤妖晶我拿去一用。盗亦有道?,你身上的钱我没动。我在火里加了点?催眠的香料,对身体没有大碍,就当?是哥哥欠你个?人情,以后一定还——于百川。” 好他个?盗亦有道?,在火里下?迷香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段星河头上暴起了青筋,恨不能给他两拳。昨晚自己就睡在篝火旁边,吸入的迷药最多?,此时头疼的也最厉害。他恼火道?:“这个?混蛋,他穷疯了是吧!” 五十两赏银够他们生活好一阵子了,这一被于百川截了胡,吃饭都要没指望了。 伏顺感?到了生存危机,道?:“咱们还有钱吗,要挖野菜吃了吗?” 李玉真也生气了,道?:“这人怎么这样啊,亏大家把他当?朋友,他居然下?迷药偷咱们东西!” 他们一群愣头青自从来?到这里,被不少人坑过了。先是被抓壮丁关到了采石场,又差点?被长生观的臭道?士谋财害命,现在连于百川这个?浓眉大眼的也骗了他们,这破世道?真是没指望了。 赵大海搔了搔头,道?:“大师兄,怎么办?” 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干活儿,岂能让于百川占了便宜。段星河咬牙切齿道?:“他肯定去凌烟阁领赏钱了,赶紧回?城堵他,快!” 于百川拿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上下?抛了抛,愉快地揣进了自己的包袱里。等段星河他们醒过来?,自己就离开这里了。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兄弟,但自己实在缺钱。为了复兴纵横派的大业,他只好做一点?不光彩的事了。 他出了凌烟阁,打算先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剩下?的钱就好好存起来?。他正寻思着中午去饭馆是点?三个?菜还是四个?菜好,就见?段星河带着一群人从街对面过来?了。 众人一见?他,顿时睁大了眼。伏顺抬手一指:“在那里!” 段星河道?:“拦住他!” 一群人朝他冲了过来?,于百川也慌了,没想到他们的身体还挺壮实的,吸入了那么多?迷药这么快就醒了。他拔腿就跑,段星河带着人在后头狂追,一边喊道?:“站住!” 于百川一路飞奔,跑过了三条街,后头那群人紧追不放。路上的行人扭头看着他们,都十分奇怪。于百川往路边的胡同道?里一钻,想抄小路逃走。他跑到巷子尽头,却见?眼前一黑,赵大海和伏顺出现在了巷子对面,却是分兵两路来?逮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段星河等人从后面撵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群人把他堵在了中间。 伏顺叉着腰道?:“小贼,你上哪去!” 赵大海道?:“就是,上哪去!” 于百川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嗓子疼的直冒烟,喘着气道?:“好了好了,我不跑了,有话好好说。” 段星河也跑的够呛,一手撑着墙道?:“赤藤妖晶呢?” 于百川有点?尴尬,道?:“任务已经交了。” 段星河就知道?是这样,皱眉道?:“钱拿来?!” 于百川一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为了复兴大业他的脸可?以不要,进了口袋的钱死也不会拿出来?。他赔笑道?:“好兄弟,哥哥实在缺钱,你就当?帮我忙了行不行。” 大家都是飘零人,谁也没有本事接济谁。段星河听够了他这一套,把脸一沉道?:“我这钱是凭本事挣的,你凭什么抢?” 于百川诚恳道?:“好兄弟,这笔钱就当?是你捐的,我也给你记在账上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纵横派最尊贵的师叔。我老大,你老二,再入股的都只能往后排。” 段星河怀疑除了自己这个?冤大头,也没有别?人会入股。于百川却忽然提气一纵,要翻墙逃走。步云邪早就盯着他了,登时挥手道?:“去——” 墨墨像个?小炸弹似的冲了过去,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脚后跟。于百川疼的嗷的一声叫,两条腿不住踢蹬,扭头道?:“小崽子,松口!” 墨墨死不撒口,硬生生地把他从墙头上拽下?来?了。于百川一屁股坐在地上,摔的龇牙咧嘴的。墨墨一个?劲儿地呸呸呸,也不知道?这人多?久没洗脚了,把孩子熏成这样。 伏顺见?他身后背着个?大包袱,还有一个?小包袱,寻思着小包袱里应该装的是钱。他一把抢过来?道?:“这是什么,给我看看!” 他打开包袱皮,众人围过来?一看,却见?是两个?盒子。伏顺揭开盒盖,道?:“你把钱藏在里头了是不是?” 李玉真看着不对劲,道?:“哎,等等——” 盒子一打开,里头是半盒白灰,这竟是个?骨灰盒。 伏顺反应过来?了,吓了一跳,连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的!” 第73章 他手一哆嗦,一撮灰落在了地上。伏顺的脸都白了,连忙蹲下?收拾,一点?点?地捏了回?去,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其他人都觉得十分抱歉,本来?只想把自己的辛苦钱讨回?来?,没想到冒犯了死者。赵大海道?:“你随身背着骨灰干什么?” 于百川坐在地上,幽幽地说:“纵横派被灭了门,我的师兄弟们都死了,我得给他们爹娘送抚恤钱,还有这两盒骨灰就送完了。入门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每年给十两银子的补助。还没挣到钱呢,人就没了,他们的爹娘得多?难过啊……” 众人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于百川虽然坑蒙拐骗的,却也只是为了凑一点?抚恤钱,好让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不至于活不下?去。 段星河心里十分愧疚,觉得自己要是再难为他,以后半夜想起这件事,都要爬起来?抽自己俩耳光。他道?:“算了,这钱你拿去吧,算我送你的。” 于百川垂着头,轻轻道?:“好,我替我死去的师弟们多?谢你。” 步云邪一直没说话,蹲下?在残余的白灰上蹭了蹭,手指一划拉,在地上画出了条杠。 他捻了捻手指,道?:“这不是骨灰吧,哪有这么细的?” 于百川站起来?,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名字,道?:“喔,这盒里有石灰,也有些真的骨灰。之前我在路上被官兵追杀,实在跑不了了,就把骨灰扬了那些人一头,只剩了一点?底儿。我怕拿回?去不好交差,就从路边刮了点?抹墙的白灰掺在里头。” 众人:“……” 于百川被看得不自在,讪讪道?:“这是我小师弟的骨灰,他一向?跟我关系不错。遇到危险帮我挡一下?,我想他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段星河无言以对,这人的境遇说困难是真的困难,但做的事又不怎么靠谱。纵横派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宗门复兴的大业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实在是前途渺茫。 于百川收拾起了骨灰盒,一边道?:“对不起师弟,这些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他们没见?过你,也不是故意的,千万别?生气哦。” 他对着骨灰唠唠叨叨的,透着一股瘆人劲儿,众人也不敢说话。片刻于百川背上了包袱,又恢复了平时嬉笑怒骂的模样。 于百川知道?他们挣钱不容易,也不白占他们的便宜。他正色道?:“兄弟,多?承你高抬贵手,我送给你个?情报吧。凌烟阁的拍卖会上有不少天材地宝,说不定就有你们需要的那什么雷震子,抽空去看一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段星河的心思微微一动,跟步云邪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段星河道?:“你去么?” 于百川想了一下?,道?:“去凑个?热闹也行,反正我也不急着走。” 拍卖会就在三天后了,段星河道?:“那就去看一眼。” 于百川拍去了身上的尘土,道?:“好兄弟,你住的地儿还有空没有,能带我挤一挤么?” 住店一天要花不少钱,他知道?钦天监的人住驿馆免费,不蹭白不蹭。 段星河道?:“那是大幽朝廷的地盘,你敢去?” 于百川自信道?:“凡事灯下?黑,他们认不出我来?的。” 他摩拳擦掌的,打算混进去大吃一顿,好好花一花朝廷的钱,出口恶气。这一路上也没见?朝廷通缉他,大不了有事就跟他划清界限。段星河看了他一眼,道?:“那你自个?儿小心点?,风头不对赶紧跑路。” 于百川摆出一副正经的态度,道?:“放心,哥哥是见?过世面的人,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段星河等人回?到了驿馆,驿丞连忙给他们准备了热饭菜,又有人给他们抬来?了热水。于百川泡在热水桶里,长叹了一口气,道?:“唉……以前纵横派风光的时候,皇帝也这么待见?我们,要什么给什么,可?惜后来?都没了。荣华富贵如云烟,段兄你可?得早点?为自己打算,别?走了我们的老路,后悔都来?不及。” 段星河靠在床头,正在看这片大陆的地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这些事他早就想过了,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在这边久留,找到了小师妹就回?去。有钱就顺手挣一笔,没钱也能凑合着过。 他跟于百川住一间屋,里间是他的,隔间还有一张小榻,给了于百川。于百川洗完了澡,哗啦一声站起来?,光着身子就出来?了,结实的肌肉一览无余。段星河觉得辣眼睛,拽起一块布扔在他头上,道?:“挡一挡。” 于百川喔了一声,擦着水去床边坐下?了,慢条斯地穿上了裤子,依旧光着膀子晃来?晃去。屋里烧着火,倒是不冷。段星河放下?了地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于百川终于被他看的不自在了,道?:“干嘛?” 段星河道?:“为什么不穿衣服?” 于百川所当?然道?:“又没有外人,为什么要穿这么多??” 段星河道?:“那我呢?” 于百川道?:“你要是觉得拘束,也可?以不穿。” 段星河:“……” 他本来?是问于百川,自己在这里怎么算没有外人。没想到他非但没把段星河当?外人,还邀请自己跟他一起光着。 段星河沉默地看着他,怀疑这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他欲言又止,道?:“于兄,你该不会是那个?吧?” 第74章 于百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想什么呢,老子不是断袖啊!” 段星河想就算他是,自己也管不着,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身准备睡觉了。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李玉真扬声道?:“段兄,你睡了么?” 于百川去开了门,李玉真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眨了眨眼道?:“啊这……你不冷吗?” 于百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开了,一边道?:“不冷啊。” 纵横派基本都是男弟子,兄弟们天天待在一起,都已经习惯了。逍遥观里小孩子多?,都是师父捡来?的,段星河得有个?大师兄的样子,不可?能光着杆子在门派里瞎晃。李玉真的父亲就是太清宫的掌教,要求他凡事都得端正,也解不了这种自由奔放的风气。于百川跟他们比起来?孑然一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像个?野人似的。 他扔下?了毛巾,一副没见?识似的看着他们道?:“我们派有个?大澡堂子,大家念完了书就泡在浴池里,聊天、搓澡、下?棋。水多?的地方脑子更好使,你们别?不信,大幽有不少国家大事,都是我师父在浴池子里想出来?的。” 段星河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白气氤氲的大澡堂,无数人泡在池子里谈论国家大事,感?觉有点?荒诞,但若是发生在这个?世界里,也不是没可?能。 于百川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道?:“等我复兴了门派,第一件事就是重?建我们派的大澡堂,邀请各大宗门的朋友都来?坦诚相见?!” 李玉真笑了一下?,客气道?:“喔,那我们太清宫的人就不去了。” 段星河也敷衍道?:“逍遥观的也不去了,好意心领。” 于百川跳起来?,搂住了他俩的肩膀,亲热地说:“我师父说了,人得解放身体的桎梏,才?能解开思想上的枷锁。大家都是赤条条的来?,又赤条条的去,衣服本来?就是身外之物,穿的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了。来?来?来?,先把外衣脱了,感?受一下?自由的感?觉。” 段星河和李玉真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忽悠自己。于百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让他们忍不住想试一试。 李玉真脱了外袍,段星河就贴身穿了一件里衣,犹豫了一下?。于百川催促道?:“快快,拥抱自由,回?归本源!” 段星河便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站在屋里,感?觉脑子是比以前清醒了一点?,但不确定是不是冻的。于百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他俩的衣裳,道?:“感?觉怎么样?” 段星河道?:“还行。” 于百川迅速把两件衣裳穿到了自己身上,一把将?门打开了,寒风忽地一下?子灌进来?。段星河和李玉真登时冻的脸都青了,喊道?:“你干什么!” 于百川哈哈大笑,道?:“这叫兵不厌诈,凉快么?” 段星河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道?:“揍他!” 李玉真跳上去勒住于百川的脖子,两个?人摔在了地上,段星河把自己的衣服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于百川双手护胸,装腔作势地喊道?:“非礼啦,扒良家少男衣裳了!” 段星河气的不行,道?:“你还良家少男,一肚子坏水!” 于百川趴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气,道?:“哥哥是教你们个?乖,别?听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以后谁再说你不好,就拖他一起下?水,趁着别?人扑腾你自己就上岸了,懂了没?” 段星河把衣服穿上了,道?:“那你们纵横派有大澡堂子没?” 于百川道?:“你猜。” 段星河知道?他满嘴没有一句实话了,悻悻道?:“老子信了你的邪,就会骗人。” 于百川谦虚道?:“哎,我这还不叫会骗人,万象门才?是真的骗人的行家。跟他们比起来?,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三个?人坐在地上,喘着气。段星河回?头看李玉真,道?:“你来?干什么?” 李玉真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站起来?道?:“刚才?我从丹房回?来?,见?顺子站在外面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刚才?在墙头看见?了个?人影。” 段星河觉得有些奇怪,道?:“什么影子?” 李玉真道?:“他说他从院子里经过,见?墙头上有个?黑黢黢的影子趴着,一直盯着他看。他捡起块石头砸过去,那人影就嗖地一下?子不见?了,好像是个?小贼,不确定。” 于百川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李玉真道?,“顺子有点?害怕,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段星河穿上了外袍,道?:“我去跟驿丞说一声吧,你们也都提高警惕,别?睡着了被人喷迷烟。” 于百川有点?尴尬,搔了搔头道?:“兄弟,都过去的事了,你怎么还老提呢。” 段星河在他这里吃的亏都够长出八百个?心眼子来?了,淡淡道?:“你三句话里两个?坑,我不小心点?能行么。” 他出门跟驿丞说了黑影的事,驿丞的神?色凝重?,道?:“下?官知道?了,我这就多?派几?个?人值夜。” 段星河回?来?的时候,去了李玉真说的那个?墙头,在周围转了一圈,地上没发现明显的脚印。他寻思了一下?,说不定是猫、鼬之类的动物从墙上经过,晚上看不清楚,不必太放在心上。 第75章 第017章 双生蛊 一 大约是伏顺看走了眼, 那黑影没再出现。众人休息了几天?,见城中的修道之人越来越多,来的人或是身份高贵,或是修为深湛, 都气度不凡。其中金丹期的修士居多, 也有元婴期以上?的大能, 都是奔着?拍卖会来的。 段星河等人收拾停当,去了城郊。凌烟阁的总坛建在半山腰, 建筑飞阁流丹, 高大华美, 庭院里松竹青翠,弟子众多, 颇有一派仙气。宗门东边有个待客的白鹤楼,每年的拍卖会都在这里举行。 一群人往会场走去, 伏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一直挠头,喃喃道:“好痒啊……我的头怎么这么痒?” 李玉真笑道:“要长出脑子来了么?” 赵大海道:“是不是生虱子了?” 伏顺怒道:“我昨天?刚洗了澡,干净得很!” 赵大海道:“啊好好好……你别挠了, 人家都看咱们了。” 来往有许多人, 都穿的十?分光鲜, 伏顺一个劲儿?地挠头也不像个样子,只好忍住了。 白鹤楼门前,来自各大宗门的修士排成长队, 领取手牌入场。手牌对应座位,一会儿?拍卖的时候举牌就能竞价。众人都是头一次参加拍卖会, 觉得十?分新鲜。 这边人挤挤挨挨的,就见一个男人也不排队, 径自从旁边走过。那人穿着?一身白色衣袍,鼻梁上?架着?个金丝单片眼镜,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肩上?佩着?一双金色的肩甲,身后垂着?一条黑色的厚呢子披风。 这人的打扮跟大陆上?的人不一样,窄衣窄袖的有些西?洋风格。一队钢铁制成的机械小人跟在他脚边,走得稀里哗啦的。铁皮小人后面又跟着?十?来个挎着?窄刀的黑衣侍卫,一个个都趾高气昂的,好像眼睛长到?了头顶上?。 那些铁皮小人只有一尺多高,有点?像外头的木牛流马,十?分有趣。墨墨拍了拍翅膀,跃跃欲试地看着?那边,想找一个铁皮小人耍一耍。步云邪怕儿?子给人家拆了,一手按住了它的脑袋,低声道:“别乱动,那是人家的东西?。” 那人听见了他的话,朝这边看了过来。段星河等人还在拥挤的队伍里站着?,毫无向前蠕动的迹象,那人便从旁边的通道进?去了。 步云邪道:“他刚才是不是看咱们了?” 段星河道:“有么?” 赵大海看着?那些人径自进?了会场,不服气道:“哎,他们怎么不排队?” 李玉真见过他们,低声道:“那是千机门的少?主,叫裴少?卿,每年买的东西?都特别多,是凌烟阁的贵客,别管他们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花钱多的就是大爷,店家都派专人伺候,单独给他们开个通道也不算什么。段星河道:“那些铁皮人是他们自己做的么?” 李玉真道:“是啊,千机门信奉墨家的机关术。他们门主活了好几百岁还没成仙,肉身实在撑不住了,自个儿?换了一条机械的胳膊,五个手指头都能动,灵活的很。他还给自己装了三?对翅膀和一双风火轮。整天?说什么肉/体脆弱,机械飞升,没事就爱鼓捣机器,做了不少?大炮、千里眼、机械弓弩之类的东西?。各大宗门都抢着?买,还挺挣钱的。” 这些人不但花钱大方,每年也提供不少?好货给拍卖会。整个场子千机门能撑起一半来,难怪凌烟阁把他们当成贵客。 步云邪沉吟道:“他们门主也是外头来的?” 太古早的事李玉真也不清楚,想了想道:“那老头儿?应该是这边土生土长的。不过他活了那么久,应该去过外面吧。说不定是年轻的时候见识过机关术,就带到?这边发?扬光大了。” 伏顺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一门心思地挠头皮。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么痒,痒得他抓心挠肝的,恨不能把头揪下来好好挠一挠再安回去。 赵大海担忧地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苍蝇搓头的情形,道:“你悠着?点?啊。” 人实在太挤了,前头一人往后退了一步,踩了伏顺一脚。伏顺本来就够烦的了,登时恼道:“你不看路啊!” 那人回过头来,却是个身材姣好的美女。她森*晚*整*歉然道:“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裙,肩上?披着?一件白狐裘,瓜子脸,皮肤娇嫩的吹弹可?破,不但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柔声细语的。伏顺看的眼都直了,一肚子火气顿时烟消云散,连忙道:“没事没事,是我不好。” 美女嫣然一笑,转了过去。她人虽然美,身边却跟着?个九尺多的大个子,拳头有沙包那么大,体型像小山一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周围的人虽然忍不住要看那美女,却不敢跟她搭话,生怕那大个子来揍自己。 伏顺痴痴地看着?那美女的背影,都忘记挠头了。于百川悄悄地看了一会儿?,见她身姿袅娜,举止有一股天?然的媚态,感叹道:“这小娘子真漂亮啊。” 赵大海小声道:“别看啦,有主儿?的。” 李玉真拢着?袖道:“我看不像,那大个子应该是她的仆从。” 大汉的耳朵动了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铁塔似的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身躯比赵大海都高大一圈。众人感到?了压迫感,闭上了嘴。片刻排到了入口处,众人领了牌子进?场,却见刚才那貌美的小娘子去了二楼的席位,比自己这些人的待遇高多了。 第76章 于百川摸了摸下巴道:“也是个有身份的,不知道是什么宗门的。” 白鹤楼正中有个圆形的台子,栏杆柱子都漆成了红色,扇形的坐席分为上?下两?层,一共能容纳两?千人。下面的是散客,二楼有包厢,专门接待贵客。 段星河落了座,抬眼往二楼瞧,不光那漂亮的小娘子去了包厢,方才见过的那千机门少?主也在二楼落了座。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烫金的册子,正在翻看今天?的拍品。 另一间包厢里,那红衣小娘子坐在豪华的座位上?,一手托腮,姿态十?分悠闲。那巨灵神一般的大汉倒了一杯葡萄酒,毕恭毕敬地送到?那美女面前。她喝了一口?,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其他人便退到?了一旁。 赵大海舔了舔嘴唇,道:“真好啊,怎么不给咱们上?些果子点?心?” 伏顺道:“你跟头牛似的那么能吃,人家要是给你本儿?都要亏完了。” 李玉真见西?头一个包间里,一名华服青年一手扶着?栏杆,向下望过来。他身后一名中年男子坐着?,手里拿着?个镶金的千里镜。李玉真一见他们,脸色登时变了,连忙低下头坐了回去。段星河道:“怎么了?” 李玉真低声道:“是大新的紫衣侯,还有将军府的少?将军,他们俩怎么来了?” 段星河道:“你认识他们?” 李玉真展开折扇挡着?脸,一边道:“他们俩经常跟我爹见面,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就糟了。都坐好,别让他们瞧见了。” 外头的修士们渐渐入了场,前头坐着?的有蜀山弟子,也有百草门的人,旁边还有浩荡盟的人。那些都是正道人士,举手投足带着?一派端方之气。隔着?一条过道,东边的坐席中则是高矮胖瘦,什么古怪模样的人都有,大都是修邪法的,跟西?边泾渭分明。 伏顺唯恐天?下不乱,道:“诶,你说他们之间有没有认识的,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李玉真笑了,道:“在凌烟阁打架,家里有几座矿够在这里撒野的?” 他说的也是,这里的宝贝都十?分昂贵,万一砸碎了谁也赔不起。既然来参加拍卖会,便要给东道主面子。就算是仇人见面也不能在这里动手,这是拍卖会不成文的规矩。 拍卖还没开始,前头一个散修道:“这次有什么好东西??” 另一人道:“最好的就是清心玉了,据说能帮人摒除杂念,修炼事半功倍。” 段星河的心思微微一动,低声道:“在这边修炼本来就快,加上?清心玉,得有多快?” 于百川道:“所?以说是压轴的宝贝嘛,不好怎么吸引这么多人来。” 司仪上?了台,道:“欢迎各位来到?凌烟阁一年一度的拍卖会,本次的拍品共有五十?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一定能让各位满意。有请第一件宝贝,天?池琼浆——” 两?名女弟子捧上?了一个白瓷罐子,里头装的就是天?池琼浆,能帮人突破元婴期以下的瓶颈。罐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从里向外散发?着?白莹莹的寒气,是北地至纯之物。有些人就是冲这个来的,登时睁大了眼欠身看着?台上?,简直望眼欲穿。 片刻司仪介绍完了,开始竞价,起拍一百两?。一群人举了一会儿?牌子,便把价格抬到?了两?千两?。段星河的神色凝重下来,低声道:“就这么一点?东西?,值那么多钱么?” 李玉真跟师父来过好几次,已经习惯了,道:“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宝贝,拿到?了修为就比别人更高。咱们是还没到?那个境界,要是到?了,保准比恶狗扑食还能抢。” 这话虽然有点?夸张,那几个竞价的确实像恶狗扑食似的。不少?人卡在瓶颈期都好几年了,一旦见了岂能轻易放过,倾家荡产也得拿下。 一会儿?功夫,那药已经抬到?了三?千两?,其他修士渐渐停了竞价,显得有心无力起来。唯独千机门的那位公子还在举牌,不愧是这里最有钱的人。 司仪道:“三?千一百两?,还有没有?” 旁边的包厢里,那红衣美女举起了牌子。司仪道:“三?千二百两?,三?千二百两?一次——” 裴少?主皱了一下眉头,再次举起了牌子,直接加到?了四?千两?。那红衣女子轻轻一笑,没再加价,仿佛觉得他是个冤大头。千机门的少?主虽然买到?了药,却也有点?恼火,这才刚开始拍卖,那女子就跟他过不去,是故意找茬么? 他拨开帘子往旁边看了一眼,那女子一副悠然的模样,一点?也不怕他的权势。 于百川在下边瞧见了,低声道:“那女人是什么门派的,能跟千机门较劲?” 李玉真道:“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她。” 她丰密的头发?如同堆云一般,用?蛇形的金环挽起来,上?头镶嵌着?红色的石榴石,耳旁卷着?弯钩状的鬓角,显得十?分妖娆。看她的装扮发?式,应该不是未出阁的小姐,倒像是某个大能的妾室,替他出来办事的。接下来又拍了几件宝贝,只要是千机门看上?的,那女子便都要竞价。来往几个回合之后,本来能低价拿下的东西?,都被?她抬成了天?价。 在场的人都看出她是故意的了,纷纷扭头看过来,有点?瞧热闹的意思。千机门的少?主有些恼了,左手攥紧了座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那点?钱他倒不是拿不出来,但有人老是在旁边跟自己作对,确实让人心烦。 第77章 看他的样子似乎知道对方是谁,但又不能在这里打架,气得脸都青了。 赵大海道:“使?那么大力气干什么,椅子要捏断了。” 于百川笑道:“气坏了吧。” 既然那红衣女子专门跟自己作对,裴少?主也不怎么举牌子了。片刻百草门的东西?上?了,司仪介绍道:“这是一棵二百年的灵芝,能解百毒。这是百年人参,对补气培元大有益处。” 赵大海亲自逮住了一只千年人参,够吹一辈子的,见了台上?的人参还没长出手脚来,傲然道:“还不如咱们的品质好呢。” 司仪又揭起一块红布,露出了几个乌黑的如同小葫芦似的东西?,道:“此物叫做乌灵参,生在白蚁的巢穴中,打雷的时候会滴溜溜打转,又叫做雷震子。” 步云邪顿时睁大了眼,低声道:“就是这个!” 百草门的门主是个老丹修,叫灵犀道人。他不但善于炼丹,医术也十?分高明,收了许多徒弟。他在巴蜀灵力旺盛之处圈了几个山头,种了不少?灵植,每年也会派弟子去各地采集野生的灵药。百草门出售的药材品质极高,比药店里那些干瘪虫蛀的劣货要好多了。 人参和灵芝争抢的人多一些,乌灵参没什么人感兴趣。步云邪花了四?百两?买了下来,四?舍五入等于捡漏了,觉得总算没白跑一趟。 台上?卖出了几台千机门的机关兽、一块鲛绡,又有一把在东海遗墟里发?现的竹简残卷,上?头记载着?一些修炼之法。这种东西?收集很久才可?能拼凑出原貌来,也未必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宾客们对这些边角料都没什么兴趣,打起了呵欠。 一名女弟子端了个托盘上?台来,司仪揭开了蓝色的丝绒盖布,露出一截半尺长的铁棍来。 那根铁棍泛着?暗银色的光芒,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大多数人都对它不屑一顾。 段星河坐得久了,正有点?走神。就听步云邪低呼了一声:“星哥,你看那是什么!” “此物是渔民在望海郡的沙滩上?发?现的,蕴含着?淡淡的灵力,上?面刻着?太阿二字,应当是兵刃的残部……” 台上?的司仪还在介绍,段星河等人已经睁大了眼,欠身往台上?张望。其他人对这破铜烂铁不感兴趣,只希望赶紧拍完了这件,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段星河看清楚了,果然是太阿剑的剑柄。他还以为这东西?留在了原来的世界,没想到?它跟着?自己一起掉在了海滩上?。 段星河觉得有些可?惜,道:“早知道当时我就在沙滩上?多转几圈了,让别人捡走了,还要花钱买回来。” 能再见到?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管有用?没用?,这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步云邪低声道:“今天?能碰上?就算咱们运气好,赶紧拍下来!” 司仪道:“起拍一百两?银子,有客官需要么?” 大堂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没人回应。步云邪心中一轻,故意等了片刻才举起牌子,道:“我出一百两?。” 司仪道:“还有没有加价的,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两?次,一百两?三?次,成交。” 司仪一抡小锤,这铁棍就是他们的了。其他人费解地回头看他们,怀疑步云邪有收破烂的爱好。 于百川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这个废铜烂铁感兴趣,道:“你钱多烧得慌啊,做半个月任务才挣五十?两?,为这破玩意儿?要花一百两??” 李玉真见不得他那副算盘精转世的模样,道:“那五十?两?不是让你拿去了么,你怎么还心疼起钱来了?” 于百川有点?尴尬,道:“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句,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花的时候要慎重。” 周围这么多人,步云邪也不想说太多,只道:“我看着?顺眼,就拍下来了,有什么问题?” 段星河随口?道:“就是,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么。我看这东西?挺好的,装个耙子还能当痒痒挠。” 旁边的几个散修忍不住笑了,有人道:“有意思,什么东西?都有人要,等明年咱们也去捡点?破烂拿来卖好了。” 另一人道:“他们这儿?的鉴宝师也不是好糊弄的,每年都有人来捡漏,说不定这就是什么好东西?,你眼拙看不出来呢。” 众人说着?话,台上?已经捧出了压轴的宝贝。场中的人注意力都集中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一枚祥云形状的玉佩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透出一股圣洁之气。 司仪介绍道:“此物名叫清心玉,出产于蓬莱岛玉矿,是用?品质最高的玉石雕琢而成的。玉佩色泽纯白无瑕,质地细腻通透,有清心凝神的作用?。佩戴此物修炼能事半功倍,起拍价一百两?。” 各大宗门的人等的就是这个宝贝。蜀山的人举了几回牌子,价格很快就涨到?了九千两?以上?。一般人买不起了,长吁短叹起来。西?头包厢里坐着?的紫衣侯举了牌子,追到?了一万两?。散修们虽然买不起,但瞧热闹不嫌事大,很希望那几家有钱人好好斗一斗富。 千机门的裴少?主举了好几回牌子,仿佛有些厌倦了。他淡淡道:“翻倍。” 他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登时哗然,纷纷议论道:“千机门果然财大气粗,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紫衣侯皱起了眉头,仿佛在犹豫要不要跟。他旁边那个少?年将军摇了摇头,俯身跟他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劝他别太冲动,紫衣侯沉着?脸没回答。他是大新皇帝的姨表弟,母亲是皇后的妹妹,父亲是大新的翰林学士,家境十?分富裕。天?底下的宝贝只要他喜欢,还没有得不到?的。 第78章 于百川虽然自己穷得很,看别人要破财了就特别兴奋,低声道:“打起来、打起来!” 他正犹豫间,那红衣美人举了牌子。她虽然每次都只加一百两?,却让人十?分恼火。今天?有她捣乱,千机门的少?主从头到?尾就没顺心过。 裴少?主沉着?脸,心想自己若是跟了,她还要咬着?不放。还不如就此罢手,看她买不买得起。反正就是一块破玉而已,总还能有代替的东西?,没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司仪道:“两?万零一百两?一次,两?万零一百两?两?次,还有没有要跟的?” 那红衣美人有些意外,不知道千机门的人怎么忽然不跟自己斗了。她虽然故意跟他作对,但其实对这玩意儿?没什么兴趣,只是主人派她来气一气对家,她便一直追着?他不放。若是真花这么多钱买了这小玩意儿?,回去怕是要被?主人训斥。 那大个子低声道:“红玉姐,怎么办?” 那美人道:“慌什么,又不是买不起。” 大个子道:“可?是这也太贵了……” 红衣美人的神色也有点?凝重,这时候就见对面有人举了牌子,却是紫衣侯又加了九百两?,凑了个整,两?万一千两?。 啪地一声,司仪抡下了小锤,清心玉归了紫衣侯。红衣美人松了口?气,却见斜对面的裴少?主冷笑了一声,露出了嘲讽的神色,仿佛在说:“今天?算你运气好,有人给你台阶下,下次就未必有这么走运了。” 红衣美人哼了一声,反正今天?只要让他不痛快了,主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她让人放下了帘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打算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往后还有别的热闹可?瞧呢。 别家都在暗中较劲,只有紫衣侯是正经来买东西?的,还无辜被?卷到?了台风眼里,高价接了他们的盘。李玉真啧啧两?声,感叹道:“候爷真是个好人,若是没有他,今天?那两?家高低得打一架。” 拍卖结束了,步云邪去买下了乌灵参和太阿剑的剑柄,揣着?两?个锦盒出来了。众人等在外面,于百川还是耿耿于怀,道:“九十?两?买了个盒子,十?两?买了二斤废铁。” 步云邪道:“那是,一斤藕还有半斤洞呢,这世上?坑人的东西?太多了。于兄这么个算法,夜里经常气得睡不着?吧?” 于百川想了想,倒也没有。反正他坑蒙拐骗的,给人画的大饼叠起来都够当枕头了,自己永远亏不着?。 月亮升起来了,众人一起往回走去。拐过一条街,就见前头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白色的骏马戴着?黄金的挽具,车厢都是用?沉香木做的。十?来个黑衣侍卫挎着?刀站在两?旁,气势逼人。 那些人好像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不知道要等谁。李玉真一眼认出了那是紫衣侯的车驾,心里咯噔一下子,小声道:“你们先走,我绕个路。” 他转身正要开溜,就见一名身穿锦衣的少?年将军从侍卫后面走出来,向他们抱拳行了一礼,道:“几位道友请留步,我们有话要说。” 李玉真拿折扇挡着?脸,藏在人群后头,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那小将军却看着?他直笑,道:“玉真,我们都看见你了,还躲。” 李玉真没办法了,只好上?前来道:“宋兄,你在这儿?堵我呢?” 小将军道:“不是我,是你小师叔要见你。” 他说着?话,一只手掀开了车帘,紫衣侯从车上?迈步下来。他缓步走到?李玉真面前,面沉似水。李玉真一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顿时老实了。他整了整衣裳,恭敬行礼道:“拜见小师叔。” 此人名叫司空悬,封号是太平侯。他跟大新皇帝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姨表亲,皇帝便派了他替自己在太清宫修行。此人命带华盖,灵修方面很有天?赋,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大天?师的称号。因为常穿一身紫色的大天?师法衣,又被?人尊称一声紫衣侯。 他才三?十?出头,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为皇帝的替身辈分不能低了。太清宫的掌教便认他做了师弟,让门下的弟子都喊他一声小师叔。 李玉真偷偷离家出走,太清宫找他找翻了天?。今日被?小师叔发?现他在这里,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李玉真缩起了脖子,已经准备挨骂了。司空悬的神色虽然严肃,也没有斥责他,只是道:“为什么偷偷跑了?” 其他人也不敢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李玉真自知亏,低声道:“我门派大比没拿第一,我爹老骂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想出来历练历练,学好了本事再回去。” 司空悬知道他有压力,道:“你爹说你也是为了你好。他是一派的掌教,一心想把衣钵传给你,你不努力怎么服众?” 李玉真道:“我不行……小师叔你当掌教就挺好的,还是你来吧。” 司空悬微微皱眉,道:“还跟我贫嘴。” 那少?年将军笑道:“当掌教劳神费力的,司空兄爱自在,还是得你们李家人挑这担子才合适。你们祖上?不都出了三?代国师了么?” 众人一诧,本来以为太清宫的掌教跟别处的掌教一样,就是打坐修行,教教徒弟,没想到?还要当大新的国师。难怪他爹恨铁不成钢,对他要求这么高。 一旦当了国师,举手投足都要被?更多人看着?,肩上?的责任重大。李玉真才十?八岁,不想就这么被?拘束住,道:“他们当国师那是他们的事,我没兴趣。要不然你们让我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吧,我真不想再回去挨骂了。” 第79章 其他人忍不住笑了,司空悬沉下了脸,道:“胡闹。” 小将军道:“说正经的,你爹挺想你的。我好几次见他在太清宫后头的小湖边站着?,你小时候喜欢在那边玩,是不是?” 司空悬冷冷道:“岂止,他为了摸鱼还掉进?去过,差点?没淹死。” 李玉真尴尬道:“小师叔,这么多人呢……你别揭我短。” 司空悬道:“那你跟我回去。” 李玉真后退了一步,道:“我不,我刚出来呢,要是回去了我爹一定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再出门了。” 小将军道:“那你想怎么办?” 李玉真道:“我跟这几位逍遥观的朋友在一起,大家互相照应,过得挺好的。等我历练一阵子,把本事练好了就回去,好不好?” 司空悬沉默不语,小将军见段星河等人跟他年纪差不多,一个个英姿勃发?,都透着?一股正气。他觉得年轻人是该出来多见见世面,老是闷在道观里于修行无益。他道:“我觉得可?以,说不定他在外头历练了这一阵子,就能担当起大任了呢?”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司空悬板着?脸道,“自己家人扔外头你放心,那你怎么整天?念叨你妹子?” 第018章 双生蛊 二 那小将军被司空悬一训斥, 沉默下来,确实是事不关己还能笑得出来,一旦跟自己有关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名叫宋传捷,父亲是大新的护国大将军, 家里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 叫宋胡缨。宋大姑娘继承了父亲的一身神力, 自小练武,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 尤其是一把斩马/刀抡得虎虎生风。前阵子她爹在城东给她举办了个比武招亲的大会, 让她选个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 宋大姑娘上了擂台, 觉得来的都是些绣花枕头,一个都没看在眼里, 把那些王孙公子打的满地找牙。就?连皇帝暗地里给她挑的人选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属实是有点不解风情了。 李玉真?当时?还跟几个师兄弟去?看过热闹。见擂台上打了不到十个回合, 一个膀大腰圆的挑战者就?被宋大姑娘一脚踢下来了,正好砸在了他身边。那人疼的脸都歪了,半天爬不起?来。几个人匆匆地抬着担架过来,像蚂蚁一样把伤员抬走了。 宋胡缨面无表情地看了这?边一眼, 道?:“李玉真??” 李玉真?拢着袖道?:“咦, 你认得我??” 宋胡缨道?:“去?年我?去?太清宫烧香, 你香灰落在我?的裙子上,给我?烫了个洞。” 李玉真?对这?件事已?经没印象了,大约是当时?皇家来祈福的人太多?, 她被烧了裙子也没做声,却默默地记了这?么久。他歉然道?:“对不住, 我?不是故意的。” 宋胡缨淡淡道?:“没关系,上来比划比划?” 李玉真?不想也被揍的鼻血长?流, 连忙道?:“不了不了,出家人打什么擂台,祝姑娘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他想起?了从前的事,有点怀念,道?:“传捷,你妹子怎么样了?” 宋传捷道?:“前阵子她也出来历练了,说要挑战武道?巅峰,成为兵家第一人。” 她先前比武招亲不成,若是继续在家里待着,只怕她爹娘又要唠叨她。李玉真?寻思她多?半是为了图清静才出来的,却没说破。他道?:“了不起?,宋家的女子果然也是巾帼英雄。不过这?世道?这?么乱,她就?一个人么,会不会有点危险?” 宋传捷道?:“我?派人暗中跟着她呢,她武功那么好,不会有事的。” 他虽然这?么说,却也显得不太放心。他看了李玉真?一眼,道?:“你需要人保护么,我?给你派一队人?” 李玉真?失笑道?:“我?有这?么多?兄弟呢,不用担心。” 司空悬看了一眼其他人,瞧出了段星河是他们的首领,对他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对方是大新国的侯爷,段星河不敢怠慢,上前行礼道?:“在下段星河,跟李兄是在大幽都城结识的,这?些是我?的师弟和朋友。” 司空悬注意到了段星河的腰牌,道?:“你们是钦天监的人?” 他们还在大幽的地盘上,身为钦天监的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段星河道?:“是。” 司空悬想他们既然为大幽皇帝办事,品行应该都过关,不必怕他们带坏了自家小师侄。他道?:“我?这?师侄就?有劳你们多?照顾了。” 他这?么说,就?是允许李玉真?在外头历练了。李玉真?眼睛一亮,道?:“多?谢小师叔!” 司空悬的神色依旧淡淡的,道?:“盘缠够用么?” 李玉真?现在就?靠钦天监发?的一点俸禄过活,接个任务辛辛苦苦地干半个月,还被于百川截了胡。只是他既然出来了,就?决心要自立,硬撑着面子道?:“有钱,小师叔不用担心。” 于百川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提醒自己,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虽然如此?,他一双眼睛还是灼灼地盯着司空悬,希望他能慷慨解囊给大家发?点见面钱。 司空悬迅速扫了他们一眼,见赵大海的靴子破了个洞,伏顺在后面痴迷地挠着头,于百川浑身散发?着一股市侩的气息,步云邪的肩膀上蹲着一只像猪一样的小妖物,一看就?挺能吃。这?些年轻人初出茅庐,眼里多?少都透着些清澈的愚蠢,只有段星河看起?来还过得去?,但也掩盖不住贫穷的气息。 第80章 司空悬抬起?手来,便有侍卫取出一个蓝色的荷包,恭敬地放在了侯爷手中。司空悬把荷包递了过来,李玉真?后退半步道?:“真?不用。” 司空悬把荷包塞进?了他手里,鼓鼓囊囊的,里头应该装了不少好东西。他道?:“你多?加小心,在外头看够了,就?早点回去?看你父亲。” 李玉真?十分感动,道?:“我?知道?了,小师叔你们也多?保重。” 紫衣侯转身上了马车,宋传捷翻身上了一匹白色的骏马,摆了摆手,沿着大路向前走去?。一众侍卫骑着马跟随着他们,渐渐走远了。 其他人方才都没敢出声,此?刻才松了口气。李玉真平时看着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也没什么架子,大家都没想到他爹居然是大新的国师,身边的人也都是皇亲国戚,不是侯爷、就?是大将军的儿子。 于百川差点就错过了这条宝贵的人脉,道?:“李兄,没想到你家世这?么了得,以前怎么没说呢?” 李玉真?本来就?是偷跑出来的,怎么可能大肆宣扬家里的事。他道:“没什么好说的。” 于百川盯着他手里那个荷包,道?:“侯爷给了你什么?” 李玉真?捏了捏,硬邦邦的,他打开一看,里头黄澄澄的放着光,是一大把金瓜子,每颗大约有三钱重,这?一包得有十两。这?些金瓜子是紫衣侯给人打赏用的,够李玉真?花一阵子的了。 于百川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望眼欲穿。段星河提醒道:“于兄,那是人家的钱,你看什么?” 于百川是个有底线的人,最多?偷人家的任务去?交差,钱不能动人家的。他道?:“就?看看还不行啊?” 李玉真?倒是挺大方,从里头掏出一把金瓜子来,给每人发?了两颗,道?:“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照顾了,拿着买点水果吃。” 赵大海欲拒还迎,讪讪地说:“啊,这?怎么好意思。” 李玉真?道?:“兄弟有通财之义,有钱大家一起?花,应该的。” 于百川十分高兴,连忙接了过来,道?:“多?谢多?谢,李兄大气!” 伏顺也不忙着挠头了,一个箭步过来接过了金子,揣到了自己的腰包里,道?:“还是李兄好,发?达了不忘穷兄弟!” 赵大海也接了过去?,两颗金瓜子在他蒲扇一般的手里显得格外小。他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还挺软的,嘿嘿一笑道?:“是纯金。” 步云邪的品秩比别人都高,俸禄多?不缺钱。他拿着金瓜子,没想好干什么用。墨墨凑过来,好奇地用长?鼻子戳了戳一颗金瓜子,感觉凉凉的。步云邪道?:“别吸进?去?了。” 墨墨便缩回了鼻子,步云邪白日里见有人抱着只白色的卷毛狗儿来看拍卖会,小狗脖子上戴着个金项圈,还挺好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崽子,道?:“给你打个金牌子吧,挂在脖子上,让人知道?是有主的。” 段星河觉得这?主意不错,随手把自己的两颗金瓜子给了他,道?:“那两颗不够融的,加上我?的吧。” 步云邪也不跟他见外,接过了金子道?:“算你入股了,我?儿子以后长?大了也管你叫爹,给你养老。” 段星河笑了,这?些人跟着于百川一点好不学,一个个都会画大饼了。 一行人回了驿馆,打算休息几天。步云邪在丹房打坐,其他人各自静心修炼。段星河修炼的心法叫做四正罡气,是吸收天地之间至纯之气化为己用的法门。师父教?别人的都是寻常的行气之法,却把逍遥观掌教?才能修习的心法传给了他,足见对他这?个长?徒的器重。 屋里的灯火昏暗,赵大海盘膝而坐,正在行气。他入门晚,位份排在了伏顺后面,资质也不怎么行,练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太大的长?进?。但他不想放弃,就?算修炼不成,至少也能强身健体。 他感觉一股像针一样的热流在身体里走了一圈,缓缓回到了丹田里。他睁开了眼,见伏顺躺在对面的床上,咯吱咯吱地挠着头皮,这?都好几天了,他的头居然还在痒。 赵大海道?:“兄弟,你怎么不修炼,光挠头算怎么回事?” 伏顺已?经挠得气若游丝了,半闭着眼道?:“你别管我?。” 赵大海替他愁的慌,道?:“洗个头吧,我?给你打水?” 伏顺烦躁道?:“白天已?经洗了三次了,没用!” 大家帮他看过了,他头上没有虱子跳蚤。但挠了这?些天,头皮已?经抓的很脆弱了,一沾着水就?疼,可挠起?来他又不觉得疼了。赵大海担忧道?:“老这?么拖着不是个办法,明?天去?看看郎中吧?” 伏顺烦躁地翻了个身,道?:“再说吧。” 赵大海也累了,扯开被子打算睡觉。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对面挠头的声音一直没停,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好像就?是从他身后传来的。赵大海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忽地翻过身来,院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一点微弱的光亮映着伏顺的脸。 他站在床前,用力地挠着头,阴影笼罩着赵大海,道?:“我?的头好痒,好痒啊。大海,你来帮我?挠挠。” 他枯瘦的脸扭曲着,眼窝深陷,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直往下淌,流森*晚*整*的满脸都是。赵大海瘆得不行,怀疑他被鬼上身了,下意识往后缩去?,道?:“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第81章 他说着一个打滚下了床,拉开门跑了出去?。段星河刚睡着,就?听外头哐哐哐一阵擂门。他揉了揉眼,起?身道?:“怎么了?” 赵大海急道?:“不得了,伏顺一个劲儿地挠头,挠的满脸都是血还不停,你们快去?看看吧!” 他肉眼可见的慌张,八尺高的壮汉,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跟个孩子似的。 于百川也醒了,披上外衣道?:“看看去?。” 三个人大步奔过去?,见伏顺正拿脑袋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喊:“好痒,我?脑袋里有妖怪,我?要跟它同归于尽!” 他面目狰狞,撞得头破血流的,好像疯了一样。段星河吓了一跳,连忙道?:“快拉住他!” 于百川和赵大海一左一右,扯住了伏顺的两根胳膊,把他往后拖去?。伏顺像野兽一样拼命挣扎,嘶吼道?:“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好痒,好痒好痒好痒,我?要死了!” 他发?起?疯来十分难控制,地上流的满地都是血。于百川被他一口咬住了胳膊,疼得一把甩开了他,怒道?:“干什么,你属狗的?” 他这?样好像是中了什么邪术,步云邪是寨子里的祭司,最擅长?驱邪。段星河吼道?:“赶紧按住他,我?去?叫阿云!” 伏顺爬起?来,红着眼还要咬人,赵大海冲过来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伏顺倒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凭什么你们不痒,我?的头好痒,好痒啊啊啊啊——” 赵大海按不住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他背上,道?:“对不住了兄弟,你消停一会儿,大家这?就?帮你想办法!” 伏顺像个乌龟一样,被压在地上还拼命地刨着四肢,把赵大海顶的东倒西歪的,平时?也看不出来他有这?么大力气。于百川从屋里的帷幔上扯下一根绳子,大声道?:“不行就?绑起?来吧,先拿块布把他的嘴堵上,免得他咬人。” 赵大海也没了主意,道?:“好,我?抓着他你绑!” 步云邪最近一直在炼丹,大约要闭关半个月。事出突然,段星河只能去?打扰他了。他敲了敲门,急道?:“阿云,快出来,伏顺出事了!” 步云邪刚打完坐,此?时?还没睡,开了门道?:“怎么了?” 段星河道?:“他头痒的厉害,挠的满脸都是血还咬人。” 步云邪也十分诧异,前阵子他见伏顺老是挠头,还以为是他冬天嫌冷不洗头才会痒,没想到这?才几天不见就?发?展的这?么严重了。 两人出了门,快步往后面奔去?。穿过月洞门,就?见前头有个人影,呆呆地站在院子里。那人的身体瘦削,肩膀微微耸起?,却是伏顺。他一见段星河便露出痴痴的笑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大师兄,呵……呵呵……” 段星河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伏顺刚才还满脸是血,头发?都揪掉了一大把,衣服也撕的破破烂烂的了,怎么才一会儿功夫没见,他就?像没事人一样了? 步云邪悄悄地扯住了段星河,示意他先别过去?。 段星河站住了脚,道?:“你好了?” “好了,”伏顺痴痴地笑道?,“就?是头还有点痒,大师兄,你帮我?看看——” 他身子一歪,把脑袋以一个僵硬奇怪的姿势伸过来,好像他的头不是长?在自己的脖子上,更像是递一个包袱似的。段星河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就?听前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喊声。一个脸上淌满了血的人从那边跑过来,脑袋上被他自己薅秃了一块,却是伏顺。 于百川和赵大海追着那个秃头伏顺跑出来,一边喊道?:“别跑,站住!” 秃头伏顺身上还挂着一截绳子,竟然是挣断了绳索跑出来的。他边跑边挠头,嘶声道?:“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凭什么你们不痒,凭什么!” 赵大海追着他跑到中庭,看到了那个干净整齐的伏顺,有些莫名其妙。他下意识转过头去?,见那个鲜血淋漓的伏顺站在另外一边。两个伏顺面面相觑,几乎一模一样,跟照镜子似的。 于百川也诧异地停下了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大海吓得脸都白了,哑声道?:“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你!” 月光照下来,映亮了那两个伏顺的脸。段星河发?现,他们俩还是有细微的差距的。 有头发?的那个虽然衣着整齐,但身上缺乏一股生气,五官也介于一种?似像非像的状态。若不是在夜间出现,他还骗不了人。而把自己扯成斑秃的那个伏顺,虽然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是有活气儿的。 秃头伏顺见面前有个人长?得跟自己一样,诧异道?:“你是谁?” 干净伏顺道?:“我?是伏顺,你是谁?” 秃头伏顺喃喃道?:“你是我?,那我?是谁?” 他说着头又开始痒了起?来。他心烦意乱,巴不得对方赶紧消失,索性?冲过去?厮打那个人。那人也不甘示弱,猛地一跃把秃头伏顺扑倒在地,张开了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秃头伏顺疼得惨叫起?来,两条腿用力踢蹬,嘶声喊道?:“死王八,松口!” 其他人都慌了,一拥而上想把他俩分开。于百川费劲地掰开咬人那个的大嘴,把秃头伏顺放了出来。赵大海架着秃头伏顺的咯吱窝,把他往后拖去?。 第82章 李玉真?听见动静赶过来,却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居然有两个伏顺在互殴。他诧异道?:“啊这?……这?怎么回事?” 整齐伏顺的嘴角撕裂了,血流了一地,却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坐在地上吃吃直笑。秃头伏顺吓坏了,往后挪了几下,瞪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扮成我?!” 对方没说话,身上却浮起?了一丝幽黑的邪气。仿佛受到那股邪气召唤一般,秃头伏顺的头皮上有几团黑色的东西蠢蠢欲动,就?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般,一丝丝黑气凝结成缕,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那些黑色的怪东西脱离了伏顺的脑袋之后,他总算没那么痒了,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疼。他的头皮已?经挠得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了,一旦不痒了之后,疼痛才渐渐显现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伏顺捂着脑袋,后知后觉地满地打滚,喊道?:“我?的头好疼,好疼啊!” 那几缕黑色的东西飞到了另一个伏顺面前,像蘑菇一样膨胀起?来。那人两只手抓住几个黑色的蘑菇,贪婪地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着。片刻一大滩黑色的黏液从他的嘴角、耳朵和鼻孔中涌出来,冒着泡爬满了他的整张脸,迅速地修复了他嘴角的裂痕,又顺着脖子往下蠕动,渐渐地生成了他的整个身体。 那情形实在太怪诞了,简直让人无法解,就?算做噩梦也梦不到这?么离奇的情形。众人都生出了一阵恐惧感,一时?间谁也不敢乱动。 假伏顺修复了身上的伤口,缓缓抬起?头。段星河发?现他比刚才更像了,眼里多?了几分精明?的神采,只是身上隐约带着一股邪气。反倒是秃头的伏顺被吸走了精气神,干枯委顿,还不如那个假货像自己。 看来那假伏顺是通过那些附着在人身上的黑色孢子吸取精气的。活人一旦被寄生了,就?会因为精气被盗泄而觉得虚弱无力,或是奇痒难忍。那些寄生物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学会了宿主的行为模式,就?会形成一具跟原主极其相似的皮囊,供邪灵寄居,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刚才要不是两个伏顺同时?出现,自己这?些人都要被他骗了。段星河意识到这?玩意儿相当不得了,不但能取代原主,还能盗取其本来的身份、地位和财富,渗透进?一切想要渗透的地方,对于任何一个人和宗门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 假伏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段星河,笑嘻嘻地说:“大师兄,我?头痒得很,你快过来……过来帮我?看看。” “别过去?!”于百川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大声道?,“这?是双生蛊,他是万象门的人!” 假伏顺被揭穿了身份,装不下去?了,索性?张开大嘴朝段星河扑了过来。段星河手中已?经凝结了一道?白森森的寒气,一掌拍在那邪门玩意儿的头上,道?:“好,我?就?给你看看。” 假伏顺被打的脑袋一歪,浑身被寒气裹住了,僵硬得难以动弹。步云邪趁机一剑斩过去?,唰地一下划破了他的肚子。 一道?黑气逸散出来,他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心肝脾肺肾一样都没有,只有些冒着泡的黏液。 “嗷嗷嗷嗷嗷嗷嗷——” 假伏顺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倒在地上魂飞魄散,只剩下一个孢子生成的皮囊扁扁地落在地上。 众人一时?间都不敢动,仿佛还没从那噩梦一般的情形中醒过来。段星河走过去?,踢了踢那具皮囊,两根手指把它捏了起?来。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就?像积累了十年鱼鳞和臭水的鱼摊子一样,那家伙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味儿,死了居然这?么呛人。李玉真?被熏的后退了一步,道?:“妈耶,这?什么味儿!” 段星河也有点受不了,把那张人皮扔在地上,打了个响指。他手指尖冒出了一团火苗,想把这?污秽东西烧了。 “慢着,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了?” 众人一诧,抬眼望过去?。夜空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一道?银红色的身影带着个庞然大汉,乘着一条硕大的赤练蛇从天而降。那红衣女子与大汉落了地,抬起?纤手一招,道?:“小麻绳,回来吧。” 赤练蛇嗖地一下变得只有手指那么粗,像一截麻绳一样钻进?了她的衣袖里。 段星河想起?来了,来的人正是前几天在拍卖会上跟千机门作对的那个美女。她身后跟着那个巨灵神一般的汉子,衬得她的身段越发?妖娆,灿若桃花一般。那美女的眼波妩媚,又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她看着地上的皮囊,惋惜道?:“你们怎么这?么残忍,这?里头是我?的大伥,养了好久了,那么听话,你们怎么说杀就?杀?”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道?:“这?是你养的?” “是啊,”美女所当然道?,“你们能养只长?鼻子小猪玩,我?养只小鬼又怎么了?” 伏顺原来还有些垂涎这?女子的美貌,此?时?见到她就?像见了鬼一样,忍不住往后退去?,哑声道?:“救我?,救我?!” 赵大海默默地把他挡在身后,道?:“别怕,大家都在呢。” 段星河道?:“你是万象门的人,为什么害我?师弟?” 美女微微一笑,道?:“什么叫害他,我?是瞧着这?小子鬼头鬼脑的有趣,就?想做个他的人偶耍一耍。你们这?就?生气了,也太玩不起?了吧?” 第83章 那大个子抱起?了那具皮囊,大家以为他要把它埋了。那美女却道?:“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给我?吧——” 她张开樱桃小口一吸,三两下就?把那具皮囊吞了进?去?。那东西散发?着恶臭,闻一下都让人作呕,她居然吃得下去?。众人都觉得极其恶心,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女子吸收了其中的精气,肌肤变得水嫩嫩的,嘴唇越发?红艳,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刚才更美丽了。 这?时?候就?见一片灯火随着稀里哗啦的脚步涌了过来,原来是驿丞听见了声音,带着侍卫赶过来了。几十个人提着灯笼照着庭院,把他们围在中间。有人大声道?:“什么人!” 段星河向前一步,注视着她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那女子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傲然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薛红玉,是万象门教?主座前的赤练使。教?主派我?出来传教?,我?看你们几个资质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啊?” 万象门供奉的虺神就?是一条大蛇,门中的人也以各种?蛇自居。这?女子妖娆艳丽,确实像一条赤练蛇。众人一早就?见识过万象门养的伥鬼,今日又见识了他们的邪法,觉得既可怖又恶心,躲还来不及。段星河冷冷道?:“不必了,我?们是钦天监的人,为大幽皇帝办事。” 薛红玉嗤笑道?:“哎呦,吃皇粮了不起?么。年纪轻轻就?这?么一板一眼的,真?没意思!” 她瞥了一眼周围,驿丞带来的人手里都提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打了个呵欠,道?:“得了,今天你们人多?,姑娘懒得跟你们啰嗦,咱们改天再见吧。” 她说着一摆手,银红色的衣袖轻轻飘荡,里头藏着的赤练蛇钻了出来,漂浮在半空中。她带着那大个子一跃而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飞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赵大海道?:“她来就?是为了回收那张皮囊么?” “是吧,”李玉真?道?,“那玩意儿对于邪修来说应该挺重要的,扔了可惜呗。” 赵大海感叹道?:“人倒是长?得不错,就?是吃的东西太不讲究了。” 伏顺一想刚才那情形就?受不了,苦着脸道?:“别说了,忒恶心!” 驿丞带人追了出去?,大街上空荡荡一片,那两个人早就?不见踪影了。一帮侍卫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转了一圈,无功而返。驿丞只得回来禀报道?:“步大人,小贼不见了。” 跑的不如飞的快,找不着也很正常。步云邪淡淡道?:“好好守着驿馆,别放松警惕。” 驿丞道?:“是。” 段星河把伏顺扶了起?来,拍去?了他身上的土,道?:“没事吧?” 伏顺还心有余悸,道?:“没事……我?头不痒了,可是现在好疼啊。” 段星河有些好笑,道?:“让你少挠两下不听,头皮都破了能不疼么。” 步云邪拿他没办法,道?:“我?给你涂点药,跟我?来吧。” 众人回了屋,伏顺坐在床边,一脸倒霉地说:“我?以后是不是就?秃顶了,娶不到媳妇怎么办?” 赵大海安慰道?:“过一个月就?长?出来了,到时?候抹点生姜,保准比以前长?得还多?。” 步云邪给伏顺清了伤口,敷上了药。伏顺的脑袋被绷带包着,听东西都嗡嗡直响,整个人像闷在一口大缸里似的。 回想起?来,之前伏顺就?在院子里见过一个黑影,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头皮发?痒。他应该就?是那时?候遇到了万象门的人,不知不觉被种?上了双生蛊的孢子。 李玉真?道?:“他们为什么要伪装成咱们的人的模样?” 他们这?一队人为炼制长?生丹向西而行,一路上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人把他们当成乐子瞧,有人对他们心生忌惮,也有人打算静观其变,万一有了成果,还想坐收渔人之利。段星河道?:“应该就?是想放个眼线,盯着咱们。” 伏顺不知道?他们怎么就?选中了自己当那个倒霉蛋,后怕道?:“他们是不是还想杀了我?灭口?” 众人沉默下来,那家伙悄悄地跟了伏顺这?么多?天,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如果刚才大家没发?现有两个他,真?的伏顺很可能就?被假的取代了。 伏顺出了一头冷汗,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这?种?被人暗中观察的感觉很不舒服,段星河沉吟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咱们的?” 步云邪想起?了之前在玄武山被方白鹭等人追杀的事,道?:“长?生观也是万象门的人吧,说不定就?是那时?候他们跟上头通了气,那女人才来的。” 李玉真?有点担心,道?:“那他们以后再偷偷在咱们身上种?蛊怎么办?” 赵大海道?:“中蛊的人脑袋不是会一直痒吗,这?么明?显不可能不被发?现啊。” 于百川忽然开口道?:“有时?候头会痒,有时?候没感觉,不一定的。” 第019章 双生蛊 三 屋里的灯光昏黄, 于百川坐在晦暗的角落里,从刚才起就不怎么说话,好像有心事。段星河想起纵横派就是因为万象门的教主谗言挑拨,才被大幽皇帝灭了满门的, 心微微一沉。于百川虽然一向没什么正形, 见了万象门的人, 心里应该恨得很。 第84章 他道:“你见过?” 于百川低着头,神色有些阴沉, 道:“我有个师兄就中了这种?蛊, 他跟我住一个屋, 从来没说过哪里不舒服。有一天?他忽然发起疯来,见人就咬, 兄弟们冲上去按住了他,几拳下去他就变成了一具空皮囊, 就跟刚才那怪物一样。” 李玉真有种?不祥的感觉,道:“原来的那人呢?” 于百川沉默了片刻,道:“不知道,大家找了很久, 最后也没找到他。” 他虽然这么说, 大家都明?白, 原来的宿主很可能?被双生蛊复制的假人杀了,甚至连尸体都可能?被吞噬了。这种?事防不胜防,实?在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一想到身边的伙伴随时都可能?被陌生人取代, 对方还在默默地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伺机下手?, 就让人毛骨悚然。 屋里的气?氛凝重,赵大海安慰道:“多小心就是了, 咱们运气?好,不会有事的。” 于百川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道:“没用的,这帮人就像附骨之疽一样,一旦被他们盯上就完蛋了。” 他原本也觉得万象门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邪修,不学无术,不值一哂,可皇帝就是信任他们。纵横派那么多弟子?,读了不少书,胸怀经天?纬地之志,还没做出一番事业就被害死了。于百川对万象门的恨深入骨髓,那种?痛苦和绝望,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他本来就东躲西藏的,生怕被仇家斩草除根。如今段星河他们也被万象门盯上了,跟他们在一起危险太大,他不能?拿命赌。于百川站起来道:“我得走?了,你们多保重吧。纵横派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得去广招弟子?,复兴门派。” 他拍了拍段星河的肩膀,郑重道:“好好活下去,兄弟,咱们有缘再见。” 他说着大步走?了出去,竟打算就这么跟他们分道扬镳了。 赵大海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道:“一遇上麻烦就自己跑路,这人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段星河倒没有太失望,反正于百川一向都这样。他身上背着复兴门派的责任,活下去确实?比什么都重要。步云邪也道:“人各有志,别?管他了。” 天?还不亮,能?再睡一会儿。段星河回了屋,隔间里于百川的行李已经不见了,这人说走?就走?,也是够利索的。 平时热闹的屋里,此时冷冷清清的,床头还放着看完的利辨经。段星河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是他让自己凡事多长个心眼儿。自己虽然吃了他不少亏,却也学了不少江湖经验。 段星河刚来这个世界来时,对人毫不设防,结果处处碰壁。他被抓到采石场当过奴隶,也当过皇帝的座上宾,享过尊荣也受过不公的践踏,好几次差点被人害死。短短半年里,他仿佛经历了别?人一辈子?的事,转头想一想,却好像一眨眼就过来了。 他跟紫衣侯、李玉真那些天?生贵命的人不同,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若是不去争抢,没有人会平白把钱送到他手?里。 他们漂泊在外,不但要为自己打算,也得时刻防着外人。于百川说的没毛病,坏人坏,他们就得比坏人更?坏,要不然在这世道就只有被宰割的份儿。 他不想被任何东西裹挟,他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还要保护身边的人,用一些手?段也未尝不可。他的手?搭在利辩经上,轻轻地摩挲,书他已经读透了,接下来还有很多危险等着他们。 这个世界上强大的人太多了,他们几个筑基期的修为根本就不够看。段星河的目光沉了下去,没有其他的途径,必须想办法获得更?多的资源,尽快让自己和兄弟们变得强大起来。 昨天?晚上闯进了妖人,驿丞如临大敌,马上加强了守卫的人数。一大早就见他亲自拿着一大包朱砂和雄黄混合的粉末洒在驿馆周围,防止邪祟入侵。 这么做也有些效果,但只能?驱赶一些毒虫和小妖,对付稍微有些修行的邪修就不好使?了。 段星河昨天见过那个假人之后,就草木皆兵的看谁都信不过,盯着驿丞多看了几眼。驿丞巴不得他看到自己勤谨办事,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段司晨,早啊。” 段星河倒了洗脸水,道:“这么早就起来忙活?” 驿丞道:“都是分内的事,驱驱邪,日子?过得也放心。” 他看段星河他们待得挺安稳的,没有要走?的意思,道:“大人们要在这边过年么?”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光景,天?寒地冻的,段星河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伏顺也能?养养身体,把头发长回来。他道:“在这儿炼炼药,等开春再走?吧,叨扰你们了。” 驿丞搓了搓手?,笑?呵呵道:“您这是什么话,就盼着你们留下来过年呢,人多热闹!” 段星河想伏顺他们应该还没吃东西,从厨房拿了包子?和小米粥去看他们。伏顺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绷带,靠着床头坐着,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又有点好笑?。赵大海拿着块巾帕打湿了,给伏顺擦了擦脸,把他擦得东倒西歪的。 伏顺的鼻子?都要被他擦到耳朵上去了,埋怨道:“轻点,有你这么对待病人的么?” 赵大海道:“那你自己来啊。” 伏顺脑袋疼的厉害,顿时把脖子?一缩,连脸都不想洗。段星河正好进来了,道:“感觉怎么样?” 第85章 伏顺闷声道:“好点了。” 段星河把食盒放在桌子?上,道:“吃点东西吧。” 赵大海正好饿了,自己端起一碗粥唏哩呼噜地喝了。伏顺的下巴被绷带绕着,嘴只能?张开一条缝。段星河也有耐心,喂孩子?似的拿勺子?一点点喂他吃了饭。伏顺十分感动,道:“大师兄,你真好,比大傻强多了。” “你个没良心的,”赵大海不服气?道,“大师兄才来一次你就夸他,我一直照顾你,你都不记我好!” 伏顺嫌他粗鲁,道:“你那不叫照顾,叫喂牲口。” 逍遥观里孩子?多,以前师娘看不过来的时候,段星河就得给她帮忙,不但会喂饭,连绑辫子?、换尿布、骗小孩吃药都会。他虽然外表跟这些不搭边,其实?身怀绝技,平时根本就看不出来。 喂完了饭,他对赵大海道:“咱们年前不走?了,好好照顾他。” 步云邪最近得空,寻思弄点补品给伏顺养养身子?,但鸡汤之类的都是杯水车薪。他想起自己手?头还有一些赤藤妖晶,便配伍其他药材,炼了几颗聚灵丹给伏顺。那些赤藤妖的内丹里吸收了不少灵植的精华,是难得的好东西。 伏顺没生病之前,没意识到大家对自己这么好。见步云邪特意给自己炼丹,一点也不心疼药材,简直受宠若惊。他道:“二师兄,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吃不浪费了么?” 他虽然这么说,却眼巴巴地看着那几颗金丹,生怕步云邪收回去了。 步云邪道:“有什么好浪费的,你赶紧好了比什么都强。” 伏顺吃了聚灵丹之后,整个人都精神多了,没几天?就拆了绷带,头皮也愈合了。再去看他的时候,他盘着腿坐在炕上跟赵大海玩叶子?牌,身边扔着一截大姜,想起来就往头皮上擦一擦。 屋里热乎乎的,冬天?又不开窗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脚臭味、橘子?皮味、上顿吃的韭菜盒子?味,被大姜辛辣的味道一扬,熏得人眼睛都疼。步云邪一掀开棉布帘子?,顿时感到一股臭气?扑面而?来,皱起了眉头。段星河大步过去打开了窗户,寒风呜地一声扑了进来。伏顺连忙把被子?卷到了身上,道:“大师兄,你干嘛!” 段星河面无表情道:“你好了?” 伏顺身在鲍鱼之肆久闻不知其臭,神采奕奕道:“好了,昨天?大海说我头上长了一层绒毛,你看看!” 他把头探过来,段星河看了一眼,确实?开始长头发了。他道:“屋里味这么大,你怎么待的住的?” 伏顺耸了耸鼻子?,道:“臭吗,我没感觉到啊。大海,是不是你该洗脚了?” 赵大海十分委屈,道:“我昨天?刚洗了,肯定是你脚臭。” 伏顺道:“我养伤都不下床,脚怎么会臭!” 他说着缩回被窝里闻了闻自己的脚,登时感到一阵酸爽,熏得打了个喷嚏。段星河道:“我看你伤口都愈合了,赶紧洗个澡吧!” 伏顺还怕把自己刚长出来的宝贝绒毛搓掉了,道:“洗澡不急,我先洗个脚,保证不再熏人就是了。” 屋里味这么大,步云邪已经在外头站着了,宁可冻着也不能?臭着。段星河不想多待,也出去了。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段星河道:“那聚灵丹还挺有效果的,这才几天?,就好的跟没事人似的了。” 步云邪道:“我看他头上挠了不少疤,留疤的地方应该长不出头发来了。” 反正不是自己秃,段星河毫无危机感,道:“他头发本来就稀,等以后长长了,从边上支援一下就行了。” 步云邪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忍不住笑?了。两?人踏着薄雪往回走?,空气?中弥漫着寒意,有种?安宁的感觉。路边生着些青松,几只麻雀在墙头跳了几下,扑棱棱地飞走?了。步云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乌黑的头发垂下来,仿佛画中人走?出来一般。路边扫雪的侍卫望见了他,忍不住停下来,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人的身影。 另一人低声道:“看什么?” 那人道:“修道的人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啊,身上有股仙气?,跟从云里来的似的。” 另一人搂着苕帚看了片刻,感叹道:“确实?。” 步云邪寻思着自己的事,道:“赤藤妖的内丹挺好用的,趁着还在这里,咱们再去收集一些吧。” 段星河道:“你不怕冷?” 步云邪道:“我是水灵根嘛,越冷越精神。” 出去抓几只妖,正好练一练功夫。段星河便笑?了,道:“行,等会儿跟李玉真说一声。咱们去外头扎半个月的营,回来正好过年。” 次日一早,赵大海穿着大棉袄,带上了帐篷和充足的干粮,驾着大车去了先前那个废弃的苗圃。伏顺听说要出门,照了半天?镜子?,觉得自己中间秃,边上多,实?在太难看了。他虽然人长得一般,但还挺注意形象,特意上街找师傅给自己剪了个寸头。等从郊外回来,应该就能?长得一样长了。 他头上戴着个狗皮帽子?,揣着手?坐在车里,呼出来的白气?都打着颤:“呜,好冷啊。” 李玉真在他对面道:“说了让你在驿馆养伤,跟出来干嘛?” 伏顺不想一个人被扔下,道:“跟着你们挺好的,就算抓不了妖怪,帮你们看看火、拾拾柴也行啊。” 大车来到了上次他们扎营的地方,地上还残留着他们烧过火的痕迹,背阴处堆着积雪。赵大海和段星河扎起了帐篷,伏顺叉着腰大声道:“赤藤妖们,颤抖吧,我们又回来了——” 第86章 树林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我们又回来了,们又回来了,又回来了,回来了,来了,了——” 李玉真搭着篝火堆,一边道:“你就喊吧。要是一个都逮不到,就是你吓跑的。” 伏顺大大咧咧道:“怕什么,它们又听不懂人话。精一点的闻见咱们的味儿就跑了;剩下那些傻的,见了人也不知道躲。” 李玉真摇了摇头,道:“歪一套一套的。” 赵大海看着面前的白桦树林,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不少黄叶,这回已经是光秃秃的了。赵大海伸手?一指,道:“伏顺,你看这树,像不像你的脑袋?” 李玉真嘿的一声笑?了,伏顺仿佛受到了侮辱,道:“你再说,我让你跟我一样!” 他举拳去打赵大海,赵大海哈哈地笑?着跑了,两?个人猴子?一样蹦来跳去的,把雪踢得到处飞散。步云邪看了一眼太阳,刚到中天?,下午就可以猎妖了。 众人搭好了营地,休息了一阵子?,段星河便拿着剑起身了,道:“大家两?人一组,别?走?太远,天?黑之前回来集合。” 他和步云邪一组,赵大海和李玉真一组,伏顺的身体还没养好,留下来看营地。墨墨蹲在步云邪的肩膀上,它最近长得很快,步云邪扛着它已经有点吃力了。他道:“宝,下来自己飞吧。” 墨墨怕它爹不要它了,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显得瘦一点。吸气?是有点效果的,它从一个球形变成了一个胖葫芦形,步云邪头一次发现他儿子?还是有腰的。 段星河哈哈地笑?了,道森*晚*整*:“你不胖,过冬嘛,添点膘很正常。” 他伸出手?臂道:“没事,二爹扛着你。” 墨墨摇了摇头,抖开翅膀自己跟着他们飞。它脖子?上戴着个黑色的皮项圈,下面挂着个圆形的金牌子?,亮闪闪的很好看。牌子?正面刻着它的名?字,步墨墨。背面刻着它的另一个名?字,段瓜皮。 打牌子?的时候,两?个人就崽子?该跟谁姓争了一天?。墨墨虽然喜欢跟着步云邪,但好像也挺亲段星河的。每次见到他都把鼻子?扬得老高,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等他从口袋里摸出牛肉干来投喂自己。 步云邪道:“它是我捡的,当然要跟我姓。” 段星河不但入股了两?颗金瓜子?,还在生活上天?天?照料它,觉得自己值得一个冠姓权。他道:“你一闭关就十天?半个月不出来,它都是我养的,搬运东西也是我教的,我难道不重要?” 步云邪道:“你不愿养给李兄养,孩子?这么可爱,跟着你难道你还亏了?” 再可爱的灵兽,天?天?伺候它吃喝拉撒也是件麻烦事。段星河抬起袖子?道:“你炼丹的时候,我在给它煮牛肉干。你打坐的时候,我在给它晒牛肉干。你闻闻我身上都是一股牛肉干的味儿,你总不能?让我白干吧?” 步云邪皱起了眉头,道:“怪不得几天?不见就长这么胖。我说了一天?三个苹果三个窝头,一碗牛奶加一把牛肉干就够了,给它吃这么多肉干嘛?” 李玉真在旁边看着,也不敢说话。他见过段星河投喂墨墨,那叫一个大方。岂止吃肉管够,还给它吃了好多橘子?、胡萝卜、生南瓜,有一段时间把崽子?喂得小脸通黄,黑色的皮毛都要盖不住了。 段星河直气?壮道:“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怎么了?捡到的时候是你要养,真到铲屎喂饭你就不管了。” 步云邪确实?一直忙着修炼,没顾得上照顾墨墨。他恼羞成怒,使?出了杀手?锏:“那又怎么样,你当初还不想要它呢!” 段星河顿时慌了,一把捂住了步云邪的嘴,道:“呸呸呸,当着孩子?胡说什么呢!” 墨墨怀里抱着个苹果,坐在桌子?上看他俩吵架,一脸茫然。 两?人吵了半天?也没吵出结果,最后决定猜拳,三局两?胜。 李玉真揣着袖子?在一旁做公证人,两?人第一次都出了剪子?,第二次都出了锤头,第三次都出了包袱。步云邪断然道:“他出晚了,他故意跟我出一样的!” 段星河无辜道:“我没有,李兄作证。” 李玉真慎重地说:“我看他没作弊。既然三次都一样,这也是天?意,要不然就起两?个名?字吧。” 两?人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牌子?有两?面,一面打一个名?字也说得过去。 他们并排走?在树林里,段星河唤道:“段瓜皮。” 墨墨咕叽应了一声。步云邪不服气?,道:“步墨墨。” 墨墨便拍着翅膀,朝它亲爹飞了过去。段星河掏出了牛肉干,在它身后引诱道:“刚晒好的,吃不吃?”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冒了出来。段星河自信道:“我天?天?喂它,它肯定更?喜欢我。” 步云邪觉得儿子?不会为了一口吃的就背叛自己,道:“它是我的儿子?,当然更?喜欢我。” 段星河扬起了嘴角,道:“要赌么,输的人洗半个月碗。” 步云邪道:“赌就赌,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分左右站开来,中间隔了一丈远。段星河手?里拿着一大把牛肉干,步云邪则张开双手?,露出温柔的笑?容,试图用爱吸引儿子?过来。 他一笑?,便有种?春风化?雨一般的吸引力。段星河打了个激灵,道:“你不准笑?,犯规了!” 第87章 步云邪根本不他这茬,眉眼温柔道:“好孩子?,过来。” 墨墨眨了眨眼,牛肉干虽然很有吸引力,但心里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它径直向步云邪飞了过去。步云邪把它抱在怀里,蹭了蹭它的脑袋,道:“好儿子?,这才乖。” 墨墨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段星河有点无可奈何,道:“小白眼狼,天?天?喂你还不领情!” 步云邪得意道:“帮我洗半个月的碗,别?忘了哦。” 段星河叹了口气?,觉得他们父子?俩才是一条心,自己跟他们赌就失策了。 树林子?里阴沉沉的,地上积着些雪。白桦树上长满了通气?的皮孔,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远远近近地漂浮在半空中。夏天?有绿叶时还好,冬天?树皮打了霜惨白,树枝光秃秃的,到处弥漫着寒气?,显得越发阴森了。 两?人走?着走?着,见前头的树枝上耷拉下来一截枯藤。那妖物身上生着模仿树皮的裂纹,小眼里透着幽红的光,扬起头要偷袭他们。段星河眼睛一亮,低声道:“找到了。” 他将一道幽紫的灵光凝结在手?上,轻轻一挥。灵光如刀一般削了过去,把它从树上斩了下来。赤藤妖还没死透,落在地上不住扭动,一边嘶声嚎叫着,刺的人耳膜生疼。 段星河把它从中剖开,从黏液里掏出了一颗赤红的内丹,扔进了腰上挂着的竹篓子?里。 步云邪微微皱眉,道:“这玩意儿也太能?嚎了吧。” 这玩意儿是挺能?叫的,跟过年杀的猪似的。段星河道:“速战速决吧,要是让它把别?的什么野兽招过来就麻烦了。” 正说着话,又一条赤藤妖从枯叶堆里爬过,试图悄悄钻进地缝里去。步云邪眼捷手?快,一剑刺过去,把那条赤藤妖稳稳地扎在了地上。段星河一剑把它斩成了两?截,大手?一捏,从赤藤妖身体里挤出了内丹,递给了步云邪。 “你的。” 他们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个小竹篓,用来盛战利品。内丹在篓子?里放出暗红色的光,映得竹篓子?像个小灯笼。步云邪想起了伏顺的话,扬起嘴角道:“这就是精的那种?,见了人还知道跑。” 段星河笑?了,道:“一开始那只还想咬人,没有点自知之明?,脑子?就笨多了。”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半天?,傍晚回到了营地。李玉真和赵大海已经回来了,大家坐在篝火边清点收获。一共十三颗,段星河一个人就打了五颗。李玉真赞叹道:“厉害啊,不愧是先天?打猎圣体。” 步云邪促狭道:“不是先天?野人圣体吗?” 段星河盘腿坐在火堆旁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伏顺觉得有点意思,必须给自己也来个头衔:“那我就是先天?偷盗圣体。” 他指着李玉真道:“你是先天?端水圣体。” 李玉真哈哈地笑?了,动了动脚丫子?道:“错啦,我是先天?跑路圣体。” 众人聊着天?,把赤藤妖晶装进一个篓子?里,让伏顺统一保管。伏顺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我就算命没了也得把这些东西看好了!” 步云邪觉得倒也不必这么费劲,递给他一个铜哨子?道:“有危险你吹哨子?就行了,这附近撒了雄黄和朱砂,一般的妖物不敢靠近。” 这些小妖在这里几乎没有天?敌,因此能?肆无忌惮地作威作福。他们这一来,附近的赤藤妖就遭老罪了。这玩意儿除了干坏事一点用也没有,段星河打算尽量把它们清干净,免得它们咬伤过往行人,祸害灵植和动物。 赵大海虽然只打到了一颗内丹,却在林子?里逮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他熬了一锅玉米粥,又在火堆里埋了几个大红薯,一会儿就烤的焦黄流蜜。伏顺把兔子?扒皮去毛,烤的滋滋冒油,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 四条兔腿,每个人分了一根,撕腿的时候把肚子?上的肉都扯走?了。段星河捡了背上肉少的一块吃了,把兔头扔给他儿子?啃。墨墨蹭的满脸都是油,脚爪子?拨来拨去的也没啃明?白。伏顺给它盛了一碗玉米粥,道:“算了,喝点粥吧。” 吃完了饭,步云邪把碗往段星河面前一递,所?当然道:“干活去。” 段星河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去小河边刷干净。回来的时候墨墨也吃完了,用鼻子?拨弄着它的铁食盆,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以前它的饭盆都是段星河洗的,这回他还在生气?,道:“让你亲爹给你洗碗去,我不管你了。” 步云邪忍不住笑?了,道:“你这人小气?的,就洗个碗至于么?” 段星河悻悻道:“它又不领我情,洗了也是白洗。” 墨墨的黑豆眼里放出疑惑的光,看来也属于不太聪明?的那一挂。 步云邪拿他没办法,道:“算了,我的碗自己洗,你照旧洗它的吧。” 段星河心里总算平衡了,高兴起来。他都一天?没摸它了,手?痒得很,道:“过来,给你擦擦脸。” 墨墨飞了过来,段星河拿着一块布,给它把脸上的油和玉米碴擦干净,趁着步云邪没注意,又掰了一块刚烤熟的黄瓤地瓜给它。 墨墨翘着鼻子?,吃的十分欢快。李玉真坐在一旁,烤着火道:“这样不胖才怪呢。” 段星河道:“天?冷了,多吃点抗冻,等开春它自然就瘦了。” 第88章 李玉真摇了摇头,觉得这样下去,这崽子?开春只会更?胖。 第020章 师父 一 次日一早, 李玉真坐在被窝里揉着眼。步云邪都洗完脸了?,他才慢吞吞地穿上了?外衣。吃完饭,其他人都各自去忙了?,李玉真坐在火堆边, 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步云邪道:“怎么了??” 李玉真迷迷糊糊地缩成一团, 道:“我以前就想说了?……段兄为什么睡觉不?老实?” 步云邪奇怪道:“哪里不?老实?” 伏顺跟赵大海住一个?帐篷, 另外三个?人住一个?帐篷,天冷了?挤一挤还暖和。但李玉真似乎睡得很不?好, 还有?点委屈。 李玉真道:“他踢我, 我一晚上被他踢醒了?两回。” 步云邪还以为是什么事, 拨弄着篝火道:“正常啊,他也踢我。” 李玉真看?着他, 道:“这算什么正常啊,这样以后娶老婆怎么办啊?” 步云邪倒没想那么远的事, 平静道:“他魇住了?。有?时候他做噩梦,梦到小时候的事就扑腾几?下,习惯了?就好了?。” 段星河出去打猎了?,其他人也不?在跟前。李玉真有?点好奇, 道:“什么噩梦, 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么?” 在一起这么久, 李玉真跟他们?也像一家?人一样了?,有?些事告诉他也无妨。步云邪道:“来青岩山之?前,他家?乡闹了?饥荒, 他爹娘都没了?。他背着妹妹逃荒到了?巴蜀,一路受了?不?少罪。” 李玉真十分诧异, 道:“啊……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想把小妹子找回来。” 步云邪的神色沉重, 道:“小雨不?是他的亲妹子,他亲生的妹妹被流民抓去吃了?。灾荒之?年饿殍遍野,妇人孩子被当成米肉,这种事太多?了?。但星哥是亲眼看?到别人把他妹妹煮了?的,那些人还要抓他去一起吃了?,幸亏师娘经?过,用一沓煎饼换了?他一条命。” 李玉真的脸色苍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如果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恐怕精神早就崩溃了?,难得段星河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良久他叹了?口气,道:“算了?……踢就踢吧,反正也不?疼。” 步云邪已经?习惯了?,道:“大不?了?他踢你,你就把他弄醒嘛,反正他做噩梦醒不?了?更难受。” 李玉真想了?想,道:“我这里有?安神的药,你说他吃了?会不?会好一点?” 步云邪轻轻一笑,垂下眼没说什么。以前他也试过给段星河治梦魇,没有?太大的效果。有?些痛苦烙在内心最深的地方,药石是达不?到的。 李玉真看?着步云邪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心病治不?好,与?其折腾别人,不?如自己把药吃了?睡死一点算了?。 篝火燃烧着,把衣裳烤得暖融融的十分舒适。火上支着个?铁架子,上面?吊着个?小铁锅。步云邪用银刀从茶砖上割下一块黑茶,又放了?一撮粗糖,片刻水烧开?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天都要留一两个?人看?营地,他们?在这里闲聊一会儿也挺好的。 步云邪舀了?一碗茶汤递给李玉真,自己也捧着碗喝了?一口。黑茶的味道醇厚,加了?糖喝起来甜甜的,感觉很舒适。李玉真往他身边靠了?靠,道:“再给我说点你们?以前的事吧?” 步云邪想了?想,道:“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上早课,练剑,打坐。星哥的话……他这人从小就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听师娘的,连师父的账都不?怎么买。” 他一提起段星河就露出了?笑意,悠然道:“他是逍遥观的第一个?小孩,观里没有?玩具,他也不?稀罕,就是一门心思想练剑。他那时候只有?八岁,比剑也高?不?了?多?少,师父怕他弄伤自己,只给了?他一把桃木剑。” 李玉真感觉他没那么好糊弄,道:“然后呢?” 步云邪果然道:“他不?喜欢,就想要一把跟师父一样的剑。他偷偷去库房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铁剑,回去自己用磨刀石打磨了?很久,铁剑上的锈被他磨掉了?,闪闪发亮。他很高?兴,拿来给我炫耀了?一通,又去问?师父能不?能自己用。师父看?他这么喜欢,就答应了?他,让他别伤到自己。” 李玉真笑了?,这人果然从小就有?股子倔劲儿。步云邪道:“他一直用着那把剑,使了?三四年。后来师父给他买了?一把新剑,原来的那把他也一直收着,现在还在屋里墙上挂着。” 李玉真道:“挺念旧的。” 步云邪喝了?一口茶,道:“后来他有?了?零花钱,又去买了?砂纸,看?到什么东西都想打磨一下。师父有?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银壶,费了?好大劲儿盘的,包着一层紫色的浆,被他偷偷拿去,打磨的焕然一新。” 李玉真啊了?一声,他爹也有?几?个?包浆了?的紫砂壶和菩提子手串,碰都不?让人碰一下。他感觉大事不?妙,道:“你师父怎么说?” 那是步云邪头一次看到师父铁青着脸嘴角抽搐的样子,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他忍着笑道:“师父没责备他,只是说,‘挺好的,以后不要再帮我打磨东西了?’。” 李玉真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之?前他就见过段星河从口袋里掏出砂纸,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搓了?半天,那块石头?平平无奇,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打磨的。当时李玉真还觉得奇怪,如今才知道他就是打发时间?,一坐能坐一个?下午,跟别人钓鱼似的。 第89章 两人聊着天,段星河提着一只兔子从林子里回来了?,还不?知道他们?在聊自己的事。他拎着兔耳朵晃了?晃,高?兴道:“中午有肉吃了!” 步云邪抬头道:“辛苦了?,要喝茶么?” 段星河把兔子往火堆边一扔,大马金刀地坐下了?,道:“来一碗。” 步云邪把茶汤递给他,段星河喝完了?,盯着锅沿看?了?片刻,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步云邪发现上面?有?一块烧糊的黑斑,登时打了?个?激灵,道:“你别乱来啊,就这一个?煮茶的锅了?,弄坏了?没得换。” 李玉真噗嗤一声笑了?,这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段星河忍住了?掏砂纸的冲动,道:“没,我就是看?看?……茶挺好喝的,再给我来一碗。” 一群人在营地待了?十来天,把附近的赤藤妖都抓的差不?多?绝种了?。一大早,段星河数着篓子里的赤藤妖晶,已经?攒了?一百二十八个?了?。竹篓持续放出红幽幽的光芒,晚上尤其明显,就像个?灯笼一样。 浓烈的妖气冒出来,红光外又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色。赵大海有?点忧虑,道:“这东西有?毒没有?啊?” 步云邪淡淡道:“有?小毒,我炼药之?前还要炮制,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不?吃。” 赵大海本来还有?点顾虑,想起伏顺受了?伤能好的这么快,都是因为服用了?二师兄炼的聚灵丹,便也期待起来。 他道:“我吃我吃,给我留一颗,我也出了?不?少力呢。”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地上积着一层雪花。段星河道:“今天就是小年了?吧?” 李玉真呵出一口白气,道:“是啊,要回去吃饺子吗?” 段星河扎起了?护手,道:“上午再逛一逛,下午就拔营回去,安安稳稳过个?年。” 众人一想到要回去了?,顿时精神起来,感觉已经?洗完了?热水澡,吃上香喷喷的饺子了?。今年最后一天干活了?,大家?提着兵刃进了?树林,打算干一票大的。伏顺照旧守着营地,一会儿功夫觉得无聊,便回帐篷睡觉去了?。 伏顺搂着盛赤藤妖晶的篓子,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听见帐篷外窸窸窣窣地一阵响。他以为是麻雀之?类觅食的小动物,就没会。片刻他感觉身上有?点痒,却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搔了?搔他的脸。伏顺抬起胳膊挠了?几?下,喃喃道:“瓜皮,别闹。” 他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瓜皮一早就跟着步云邪出去了?,而且它的毛也没有?这么长。伏顺低头?一看?,怀里空空如也。他抬头?一望,见一条火红的大尾巴卷住了?那个?竹篓,迅速地把它拖出去了?。 帐篷外一道红色的影子一闪,伏顺连忙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小贼,谁让你偷我东西了?!” 他冲出了?帐篷,却见面?前站着一只半人高?的红狐狸。它身后摆动着三条硕大的尾巴,其中?一条尾巴卷着那个?竹篓,还没来得及藏起来。 伏顺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揭的告示里,就有?一个?要求捉拿三尾狐的任务。悬赏的报酬很丰厚,足足有?三百两白银。 这本来是个?肥差,但于百川和段星河都觉得很棘手,宁可不?挣这个?钱,也不?想冒这个?险。狐妖每过一百年就会长出一条尾巴,三尾狐起码有?二百多?年的修为了?,对他们?来说很难对付。 面?前的狐狸应该就是被这篓子里内丹的妖气吸引过来的,它闻着味儿来到了?人类的营地,本来想悄悄偷走这些内丹。如今被发现了?,它也不?介意吃个?人再走。 三尾狐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朝伏顺逼近过来。伏顺打了?个?激灵,从腰间?拔出匕首,朝它比划道:“你别过来,我警告你,我大师兄很厉害的,还有?我二师兄也很厉害。我劝你放下这个?篓子,赶紧逃走,要不?然我可喊他们?了?!” 三尾狐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他这身瘦肉的滋味了?。 伏顺心慌起来,抓起脖子上挂着的哨子一顿猛吹。 “哔——哔哔儿——哔哔儿——哔哔哔哔哔哔——” 三尾狐被他吹得心烦,硕大的尾巴甩过来,啪地一下子把哨子抽开?了?。段星河走在树林里,刚抓了?一只赤藤妖,忽然听见营地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他跟步云邪对视了?一眼,道:“不?好,有?危险。” 两人拔腿就往回跑,墨墨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赶回了?营地。地上一片狼藉,一只三尾狐掀翻了?他们?的帐篷,吞吃了?一匹给他们?拉车的马,地上鲜血淋漓的十分骇人。赵大海和李玉真闻声奔回来,见地上的马被撕咬的只剩下半个?身体了?,另外三匹马受到了?惊吓,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 赵大海惨叫了?一声,他把这些牲口当成宝贝,自己掏腰包给它们?买豆子吃,天天刷洗,精心照料,没想到一会儿没见着就被这天杀的妖怪吃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抄起一根木棍,大叫着冲了?过去,也不?管它有?几?条尾巴,反正就是要杀了?它为自己的马报仇。李玉真也恼了?,道:“这狐狸也太不?讲武德了?吧,趁咱们?不?在来偷家?。伏顺呢,啊……他该不?会……” 第90章 树上啪嗒一声掉下了一只黑布鞋,差点砸到李玉真头上。伏顺喊道:“我在这儿呢,救命啊——” 段星河刚才就看见他躲到树上去了,幸亏他够机灵。不过自己这些人要是没赶回来,这狐狸吃完了马,还是要吃他的。 那狐狸正在掏马的内脏,猛地挨了那大个子一闷棍,懵了片刻。赵大海攥着棍子的手微微发抖,道:“你吃了我的马,我要扒了你的皮!” 三尾狐咧开大嘴咆哮了一声,身后的尾巴陡然暴涨,向赵大海的脖颈缠了过去。它的双眼赤红,发出了阴沉的声音:“区区人类,竟然敢冒犯本座!” 它修了二百年,本领绝非这几个只修了十来年的小辈可比。赵大海那么大一个汉子,被它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两条腿悬空着直踢蹬。他被勒的脸红脖子粗,挣扎道:“放开我,咳……救命!” 段星河已经拔剑冲了过来,和步云邪分左右向它攻了过去。那狐狸甩出了另外两条尾巴,狠狠地抽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人打的飞了出去。段星河后背撞在树上,摔的生疼。他还没爬起来,就见一道黑色的妖气像藤蔓一样爬过来,把他和步云邪紧紧地捆在了大树上。 段星河用力挣扎,却摆脱不了,心中慌了起来,道:“这是什么鬼!” 墨墨扑着翅膀飞过来,用力撕咬那些黑色的藤蔓。它个头就那么一点大,咬了半天也没什么作用,急的咕咕直叫。步云邪不想连累它,道:“你别管了,赶紧跑!” 他说晚了,那些藤蔓伸了过来,紧紧地卷住了墨墨的身体,把它也捆了起来。 狐妖哈哈一笑,得意道:“这才对,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赵大海已经被勒的昏了过去,三尾狐把他扔在了地上,转头看向了李玉真,道:“还有你,想试试本座的厉害么?” 他们一共五个人,一个在树上,两个被捆了起来,还有一个昏了过去,能动的只有李玉真一个了。 他头上渗出了冷汗,下意识向后退去,道:“不了,你要赤藤妖晶,拿走就是。我们无意冒犯,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明明是这狐妖来偷他们的东西,吃了他们的马匹。但是打不过它,李玉真也只能认怂,只求能保住兄弟几个的性命。 狐妖叹息道:“你这小子还算识时务,可惜啊,说晚了。本座今天本来不想杀人,被你们惹起了兴头,收不住手了!” 它身后的尾巴暴涨,朝李玉真缠了过去。李玉真早有防备,顿时放出一道蓝色的灵光跟它相抗。两道灵光迎面一撞,李玉真远不是它的对手,砰地一下子被击飞出去。伏顺趴在树上看着,惊恐道:“李兄,你没事吧!” 李玉真被打的吐了一口血,摔在一片枯草落叶上,疼得动弹不得。那狐妖朝他走了过来,兴奋道:“你这小子身上的气息很纯净,吃了一定大补。你别怕,我先咬断你的喉咙,不会让你受太多苦的。” 它嘴角流出了涎水,低头凑了过去,贪婪地嗅了嗅。段星河等人都急了,拼命挣扎,竭力喊道:“别吃他!” 他们本来高高兴兴地来这里抓妖,没想到却遇上了这么难对付的怪物,竟要就这么全军覆没了。 李玉真被浓烈的妖气笼罩着,感到了一阵绝望,闭上眼想:“对不住,老爹,我不能回去尽孝了……这回你真得重新生个儿子了。还有小师叔,你给了我那么多金瓜子,我还没花完就要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的很抱歉。” 他等了片刻,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却听见众人一阵惊呼。他睁开眼,就见一名穿着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御剑而来,喝道:“孽畜,休得伤人!” 那人手中放出一道灵光,一道雷电打在了狐妖的脚边,把它逼得后退几步。 他睁大了眼,没想到这山野荒芜之地也能碰到会御剑的大能。那狐狸恼怒起来,抬头咆哮道:“你是谁,为什么管我的闲事——” 道士沉声道:“欺负一帮小孩儿算什么本事,来跟道爷我比划比划!” 那男子身上生出了幽紫的灵光,右手比作剑指,化出一道道剑气向狐妖射去。这一招化气为剑的功力不浅,狐狸遇上了对手,大吃一惊,脊背一弓,跃起来躲开了几道剑气。 那道士却不放过它,手上凝结着灵光,凌空书写敕令。剑光登时变得更加凌厉,带着雷电朝狐狸攻了过去。一时间遍地都是电光,雷声隆隆作响。狐妖的一条尾巴被钉在了地上,疼得嚎叫了一声,用力想把尾巴扯出来。那道士神色峻然,断喝道:“紫雷斩——” 他手中的灵力凝结为一柄缠绕着紫电的巨剑,从空中重重斩下,轰然一声贯穿了它的身体。 那狐狸被劈得皮肉焦黑,抽搐了一阵子,终于不动了。大量鲜血漫了出来,散发出强烈的腥臭气。 随着它的死亡,捆在段星河身上的黑色藤蔓也消失了。他和步云邪连忙爬了起来,朝那道士奔了过去。李玉真也站了起来,正想向那位大叔道谢,却见段星河和步云邪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两人一左一右拉着那道士的手,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第91章 伏顺也像猴子一样从树上滑了?下来,冲过去抱住了?那中?年道士,大哭道:“师父,呜呜呜,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们?就都没了?!” 那中?年道士还一句话没说,身上已经?挂满了?人。他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眼中?却透出一股慈祥的神色,道:“你们?没事吧?” 段星河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师父,激动道:“没事,多?谢师父相救!” 李玉真一脸疑惑,道:“师父?”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逍遥观的掌教,他就是我们?的师父。” 李玉真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刚才见这人的功法路数眼熟,原来段星河他们?的本事都是跟他学的。那道士四十来岁年纪,长方脸,唇上与?颌下留着短须。他能御剑,便是至少到了?元婴期。他穿着一身黄褐色的道袍,衣袖上绣着几?片青翠的竹叶,用檀木别了?个?道髻,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湛然有?神。他沉声道:“我叫魏清风,小友身上的气息纯正平和,在何处修道啊?” 李玉真连忙行礼道:“晚辈李玉真,在大新太清宫修行,拜见魏掌教。” 魏清风点了?点头?,走到赵大海身边,低头?拍了?拍他的脸,道:“大海,醒一醒。” 伏顺担心道:“他没事吧?” 魏清风将一道灵力输进他体内,赵大海悠悠转醒,见头?顶上聚拢着五个?脑袋,每个?人都关切地看?着他,其中?一个?还是他师父。李玉真道:“你醒啦?” 赵大海一时间?有?些茫然,道:“怎么回事……我死了?吗?” “晦气,”伏顺拍了?他一巴掌,“你活了?,师父来把咱们?救了?!” 赵大海连忙爬了?起来,感觉身体有?点疼,但自己还活着,也没缺胳膊断腿的,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狐妖的尸体还在地上,贯穿它的剑气消失了?,它的背上留着个?硕大的伤口,血流了?一地。赵大海恨它吃了?自己的马,过去重重地踢了?它一脚。 “臭狐狸,让你祸害我的牲口!” 段星河四下环顾,道:“赶紧去找找,不?是还有?三匹嘛。” 赵大海差点忘了?,立刻道:“对,我这就去!”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马蹄印,大步走远了?。段星河把狐狸倒提着挂在树上,让它身上的血流干了?,准备拿回去。这么难打的妖怪被师父杀了?,他们?手上还有?凌烟阁的告示,正好可以拿回去换钱。 步云邪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魏清风看?着他们?道:“为师还想问?,你们?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步云邪也没什么事,便在营地里坐下,跟师父把他们?是如何来的,又经?历了?什么跟他说了?一遍。伏顺在旁边点起了?火,烧了?一壶水。 这些孩子来到这里以来,森*晚*整*受了?不?少罪,幸好没出什么大事。魏清风听完了?,感叹道:“原来是这样,你们?受苦了?。” 步云邪道:“师父是怎么来这里的?” 魏清风道:“为师跟你们?差不?多?,我本来是去后山石窟巡查,忽然见面?前有?个?黑洞,气流不?住旋转,把我吸了?进去。” 伏顺烧好了?水,从行囊里找出了?珍藏的洞庭茶泡了?,用大瓷碗盛了?道:“师父,喝茶。” 出门在外讲究不?了?这么多?,魏清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继续道:“我被气流送到了?夷州,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在一个?叫碣石观的地方借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千机门的人吞并了?碣石观,杀了?不?少道士。我侥幸逃了?出来,一路游方至此。前几?天我听说千机门的人在这附近出没,我就想杀几?个?他们?的人,为碣石观的道友报仇,没想到遇见了?你们?。” 段星河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我们?没在附近见过千机门的人。” 李玉真想起前阵子在拍卖会上倒是见过千机门的少主裴少卿,印象中?那人十分光鲜,身上镶金佩玉的,千机门应该不?缺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吞并其他小门派。 他道:“他们?为什么跟碣石观的人过不?去?” 魏清风淡淡道:“杀人夺宝、抢夺功法,修真界中?这样的事还少么?” 李玉真道:“可他们?自己会做机关,不?缺钱啊。” 魏清风摇了?摇头?,觉得这年轻人不?开?窍似的,道:“千机门的图腾你见过没有??” 李玉真寻思了?一下,没什么印象。伏顺却道:“我见过,他们?的旗子上绣着一只白色的大鸟。” 李玉真道:“什么样的?” 伏顺比划了?一下,感觉说不?清楚,捡起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像鹅一样的大鸟,嘴巴很长,下半截喙特别大,就像个?囊袋。他道:“这鸟长得太怪了?,我还盯着看?了?一会儿,记得格外清楚。” 李玉真认出来了?,道:“这是鹈鹕嘛。” 魏清风微微一笑,道:“是啊,这种鸟的嘴特别大,只要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它都要试图吞下去。它不?但吃鱼,甚至能吃跟自己体型一样大的猫狗,看?到小孩儿都要用嘴量一量。这个?世界的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图腾,千机门的图腾是鹈鹕,信仰的是贪婪。他们?就是要把所有?能融合的力量都融合到自己的身上去。吞并小门派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像鹈鹕一样,只要吞的下去,它就要吞,没什么道可讲。” 第92章 众人神色凝重,看?来千机门也不?是什么善茬,以后遇见了?还是得多?加提防。说话间?,赵大海找到了?丢失的那三匹马,牵着回来了?。他咧着嘴嘿嘿直笑,虽然损失了?一匹马,总算不?至于全没了?。 “找回来啦,就在林子北边!我去的时候它们?正在吃草呢,好像等我去找它们?似的!” 段星河也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过来喝点水吧。” 休息了?一会儿,太阳越升越高?了?。魏清风道:“你们?在什么地方落脚?” 段星河道:“我们?在驿馆住,师父也一起来吧。” 魏清风站起身道:“好,那就拔营吧。” 营地被那只狐妖祸害的像台风过境一般,到处都是破烂。赵大海把帐篷收起来,一边仔细查看?。幸亏帐篷只是被它掀翻了?,没有?弄坏。碗被砸破了?几?个?,锅上砸了?个?坑,都是小问?题。就是拉车的马少了?一匹,回去的路上可能有?些吃力。 步云邪走过来道:“怎么了??” 赵大海看?着地上小山一样的行李,道:“一匹马可能拉不?动这么多?东西,要套上大师兄的马么?” 步云邪道:“套我的吧,不?过我看?还是挤不?开?。” 赵大海道:“那怎么办?” 步云邪回头?招呼道:“墨墨,该锻炼身体了?,过来帮忙搬一点。” 墨墨便张开?深渊巨口,把行李吞了?一大半进去,车上顿时腾出空来了?。小崽子吃完了?行李,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拍着翅膀飞了?起来,丝毫没有?沉重的感觉。魏清风吃了?一惊,道:“这是?” 步云邪道:“这是我们?在玄武山上遇见的灵兽,是一只貘,能搬很多?东西。” 魏清风露出了?笑容,道:“运气不?错,这小家?伙挺有?用的。” 狐妖身上的血放的差不?多?了?,段星河把它从树枝上取下来,掏出了?内丹。幽红的内丹放出淡淡的灵光,至少有?二百年的修为,对修行者来说是难得的至宝。段星河把内丹拿到魏清风面?前,道:“师父,这是那只狐妖的内丹。” 魏清风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还在筑基的时候,拿去服用了?吧。” 这狐妖是师父打死的,他却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给自己。段星河迟疑道:“这……弟子不?敢。” 魏清风的神色温和,道:“你平日里勤勤恳恳为逍遥观做事,师父原本就该嘉奖你。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段星河十分感动,道:“多?谢师父。” 魏清风虽然平时话不?多?,据说从前也是个?温柔随和的人,只是中?年生了?一场大病,痊愈之?后深感人生无常,渐渐就变成了?一副沉默的模样。 师父不?在,他们?都得提高?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活着。如今师父一来,他们?顿时觉得有?了?倚仗。众人围着他,好像又回到了?青岩山中?,听他讲经?说法。这世上的危险、痛苦都离他们?远去了?,他们?只需要念念经?、练练剑,不?必为任何事担心。 众人收拾好了?行李,挤进了?大车里。段星河骑马伴在车边,赵大海驾着大车,缓缓往城里驶去。 下午回了?驿馆,驿丞前来迎接道:“步大人,你们?回来了?。我寻思着你们?的补给快用完了?,也该回来歇歇了?。”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有?劳你记挂。” 驿丞道:“应该的,咦,这位是?” 步云邪道:“这是我们?的师父,在外面?遇见了?,回来一起过年。” 驿丞肃然起敬,连忙道:“那感情好,我这就让人打扫房间?,给尊师准备一间?上房!” 赵大海没卸行李,直接回了?房,累得倒头?就睡,其他人都跟他差不?多?。这段时间?他们?在外面?露营实在辛苦,段星河打算上元节之?前都不?出远门了?,就在驿馆好生歇歇,等天暖和了?再说以后的事。 晚上段星河梳洗干净,换上了?一件墨蓝色的小袖道袍,头?上梳了?个?道髻。他这大半年常穿钦天监的官服,要不?然就扎着剑袖,一副利索的武人打扮。偶尔穿得宽松一些,和缓了?眉眼间?的锐气,颇有?些闲云野鹤的气质。 步云邪看?着他道:“好久没见你这么穿了?,还挺俊的。” 段星河微微一笑,道:“师父回来了?,不?能忘本嘛。” 他和步云邪去厨房端了?一大份饺子,并着几?碟好菜用食盒盛着,又提了?一坛酒,去厢房找师父。他到了?屋门前,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心道:“人都来了??” 两人进了?屋,见李玉真和伏顺、赵大海都在,他们?跟自己想到了?一处,已经?带饭过来了?。段星河放下了?食盒,道:“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 李玉真招手道:“正想去喊你们?呢,快过来坐!” 大家?虽然身在另一个?世界,小年夜能好好地聚在一起,也算是颠沛流离中?的一点慰藉了?。桌上摆满了?佳肴,段星河给师父倒了?一杯酒,站起来道:“弟子敬师父一杯,多?谢师父救了?我们?!” 魏清风微微一笑,道:“是咱们?师徒之?间?有?缘分,冥冥之?中?让我找到了?你们?。这杯酒还是感谢上苍吧!” 第93章 他说着把酒杯举过头顶,以示恭敬,随即一饮而尽。大家跟着他把酒喝了,伏顺舔嘴咂舌的,有些意犹未尽。赵大海也是精神一振,道:“这就是杜康么,比咱们老家的高粱好多了。” 魏清风道:“你们年纪还小,要以修行为重。念着是过节,且让你们每人喝三杯,谁也不准多喝。” 大家便笑了,来到这里之后,他们都像孤儿一样相依为命。如今遇见了师父,还有人管束自己,让他们心里暖暖的。 魏清风拿起了筷子,道:“吃饭吧。星河,你多吃点肉,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放在爱徒碗里,猪肉五花三层,加足了酱汁炖的又软又烂,梅菜也很香。段星河小时候就特别爱吃这个,过年的时候师父总会让师娘留一碗梅菜扣肉给他,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件事。 外头寒风呼啸,窗户上贴着红窗花,屋里暖融融的。魏清风看着身边的弟子们,感叹道:“可惜你们师娘不在,她若是也在,咱们就跟在家没什么区别了。”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师父又道:“小雨呢,她还在家好好的吧?” 大家的神色顿时都变得凝重起来,段星河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噎住了。魏清风的心思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道:“怎么了,小雨没跟她娘在一起么?” 众人都不敢回答,低头的低头,沉默的沉默。师父把女儿交给他们保护,他们却把她弄丢了。天这么冷,他们在过节,小师妹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说不定就在挨饿受冻。 魏清风的目光落在了段星河身上,沉声道:“星河,你说怎么回事?” 段星河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不知道是照实说还是敷衍过去。他缓缓站了起来,不敢面对师父,心中十分内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021章 师父 二 纸里包不住火, 段星河不想欺骗师父。他迟疑了片刻,低着头道:“对不起,师父,我把小雨弄丢了。” 其他人都十分紧张, 生怕师父大发雷霆。魏清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道:“怎么回事?” 段星河道:“当时小师妹跟我们一起去了后山, 她的灵力引发了地震,山洞里出现了一个黑洞, 她离得最近, 先被吸了进去。我们本来是想找她的, 但人海茫茫,一直也没有找到。” 魏清风一时间没说话, 他只有魏小雨一个女儿,对她视若珍宝。他皱眉道:“怎么没早告诉我?” 段星河低声道:“弟子没看好她, 心里很愧疚,不敢说。” 步云邪忍不住道:“大师兄一直在找小师妹,还画了她的像带在身上,去一个地方就把当地的人都问一遍, 他真的很努力在找她了。” “是啊, ”伏顺道, “这事真的不怪大师兄,您要怪就怪我们吧。” 魏清风道:“你们都去过什么地方找了?” 段星河道:“望海郡和大幽的都城我们都找过了,这个郡我们也转的差不多了。我们打算开春之后继续往西走, 去下个郡问一问。若是整个大幽都没有,就去其他国家看一看。” 他们没什么办法, 只能这样地毯式搜索。事已至此,责罚他们也没有用。魏清风叹了口气道:“你们能重聚在一起, 已经很不容易了。小雨必须找回来,等我找几个朋友问一问,找到她就一起回去。” 师父没有发怒,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是每个人的心上还是笼罩着一层阴云。吃完了饭,众人准备散去了。魏清风道:“星河,你留下。” 段星河沉默着停了下来,师父已经去了里屋。步云邪想师父一向器重他,应该不会罚他,便道:“走吧,回去等他。” 其他人纷纷离去了。段星河站在隔间里,见师父弯腰在包袱里找着什么东西。段星河后背渗出了冷汗,想师父肯定要责骂自己了,说不定还要拿家法打自己一顿。 上次他挨师父打还是十六岁那年,夏天有两个小师弟嫌热,偷偷跑去半山腰的水塘里游野泳,结果被水草缠住脚上不来了。段星河从那边经过,见两个熊孩子在水里扑腾,想也没想就跳进去救人。他把一个人推上了岸,再去救另外一个的时候,就有些吃力了。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水,水里那个孩子死死地抱着他不撒手,他自己差点也沉下去。幸亏其他人跑去叫了师父过来,这才把他们俩都拖了上来。 段星河趴在草地上咳嗽了半天,把水吐干净了,大口喘着气。他浑身都湿透了,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总归是救了两个人。他本以为师父会嘉奖自己,没想到魏清风却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怒道:“蠢材,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段星河被打懵了,直到回去之后,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那句话。 他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好,虽然教徒弟要一碗水端平,但师父养了这么多年的长徒,看在眼里就像亲儿子一样,万一淹死了,他的心血也就没了。 段星河很小就没了父母,一直把师父和师娘当成亲爹娘,小雨就像他的亲妹妹一样。他们对自己那么好,弄丢了她,段星河十分自责。 他低着头,道:“师父,我错了,你狠狠罚我吧。” 第94章 魏清风缓步走到了他面前,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然有悔过之心,这段时间也在保护同门,为师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去把小雨找回?来。” 段星河抬头看着他,魏清风的神色平和,并没有发火。他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过来,放到了段星河的手里,道:“这是为师这段时间炼丹卖药挣的钱,一共二百两,一直没舍得花。你们行走在外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吧。” 段星河没想到师父非但没责罚他,还给自?己盘缠。他越发愧疚了,哑声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把小雨找回?来!” 魏清风的神态慈和,道:“为师相信你。你是我最欣赏的徒弟,逍遥观将来要交到你的手上,你一定要把门派发扬光大。” 他淡淡道:“你是个大小伙子了,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师父不会责备你了,不用紧张。” 段星河道:“弟子没有紧张,我只?是、只?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从?前被人关在采石场凿石头的时候,他都能咬紧牙关撑过去,此时却十分难受。人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变得脆弱,之前他要做其他人的靠山,不能轻易动摇。此时他却像刚被师娘捡回?来的那?个小孩,脏兮兮地站在屋门口,揪着衣角,生怕大人不要自己。 恍惚间,他想起了最初被带到逍遥观那?天的情形。师娘放下竹篮道:“清风,咱们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我帮你收个徒弟。这孩子身板结实好养活,有了他,说不定就把子息招来了。” 魏清风手里拿着一卷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良久。他走到段星河面前,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段星河道:“我叫段黄河,八岁了。” 魏清风露出一丝苦笑,道:“黄河最近枯竭,年年都断,要不然闹旱灾呢。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就叫星河,一剑断星河,恢弘大气,你喜欢么?” 他感觉是比原来好听多了,点了点头。魏清风道:“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你喊我师父,我教你修道。”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魏清风站在他面前,容貌跟从?前没有太?大的变化,段星河却从?一个小孩儿长成?了个男人。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认可让段星河充满了力量,让他有勇气去面对未来的艰险。 魏清风道:“离过年还有几天,你把三?尾狐的内丹吃了,好生?修炼。这些?人还需要你来保护,你必须抓紧变强,明白么。” 段星河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夜深人静,段星河服下了那?颗三?尾狐的内丹,盘膝而坐。狐妖二百多年的修为十分强大,一融入体?内,他顿时感觉一股热气充满了全?身。段星河运起了四正罡气,将那?股热流引导着走了几个周天。 那?股力量每游走一圈,便?帮他冲破一道障碍。段星河浑身极其舒畅,他本来尚在筑基中期,此时却觉得自?己变强了许多。他凝神观照自?己的气海之中,有一枚金丹正在慢慢形成?,放出灿烂的光华,他周身也散发出点点幽紫的光芒。 段星河心中一惊,自?己竟是一跃到达了金丹期。那?只?三?尾狐修炼了二百年才攒下了这颗内丹,他这回?起码将它一半的功力化为己用,一下子就超越了不少苦苦修行的同龄人,甚至白发苍苍的老道士也未必有他的功力深厚。 段星河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本来是四十岁之前到达金丹期,百岁到达元婴期。如今遇上了这么好的机缘,一下子少受了几十年的苦。难怪修真界中的人常常杀人夺宝、剖妖物内丹,这实在是一条修行的捷径,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回?到天长日久慢慢修炼的心态了。 “富贵险中求……” 段星河张开手,一道幽紫的灵光在他掌心上漂浮着。他轻轻一挥,灵光化为一道剑光,将桌上的蜡烛削断了。火光噗地一声熄灭了,屋里陷入了黑暗,外面的星光却越发亮了。 他的力量已经能够心随意转,化气为剑,这是从?前的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他感到了某种诱惑,吸引他去走更多的捷径。黑暗中,他听见一个阴沉的声音对他说:“你难道不想轻易拥有更多力量么,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没人会等你慢慢修成?正果。比起老实修炼,杀戮不是来的更简单么——”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别人。那?个声音又道:“成?仙就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登阶登的就是白骨累累的阶。凡是大能,没有几个是干净的。你抢夺了这只?妖狐二百年的修为,这不是也很所?当然么?” 段星河意识到,那?条大蛇又出现了,它还是没有放弃诱惑自?己。 方才一瞬间的动?摇,给了它出声的机会。他知道是自?己的贪欲引发了恶念,这种事?就像赌博,只?不过别人是在赌钱,他却是在赌命。 这种侥幸没有第二次,他不想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段星河沉下心来,对那?个声音置之不,那?股烦恶的气息渐渐消失了。他如同畅游在一个清静的世界中,心外再无他物。 段星河闭关直到除夕,再出来时,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他把自?己修到了金丹期的事?告诉了大家,众人睁大了眼,一时间都不敢相信。魏清风把住了他的脉门,感觉他体?内的气息澎湃,确实已经达到了金丹期。寿元可至三?百岁,灵力大幅提高,一般的小妖小怪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第95章 魏清风微微一笑,道:“不错,确实修到金丹期了,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众人缓过劲儿来了,一拥而上围着段星河,争先恐后地摸他脉门。大师兄变强了,他们也更有安全?感了。伏顺和赵大海分别拉着段星河的左右手,道:“大师兄,给点劲儿,让我感受一下金丹期的力量。” 段星河感觉他们跟看猴似的,但还是使出了一点灵力,把他俩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伏顺感觉手心里嗡嗡的,睁大了眼道:“好厉害!” 赵大海道:“你不是也筑基了吗,有什么好羡慕的。” 前几天步云邪把他们打来的赤藤妖晶炼成?了聚灵丹,给每人都发了两颗。伏顺之前受了伤就吃过几颗聚灵丹,这回?两颗药下了肚,顿时感觉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体?内好像充满了力量,行气时也能感到一股明显的热流了。 他调息了一日,感觉自?己好像筑基了。他不确定,来找师父看。魏清风摸了他的脉搏,道:“筑基了,很好。大海呢?” 赵大海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又有点惭愧道:“我资质愚笨,没有多少感觉。” 魏清风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觉得力量也变强了一些?,只?是缺乏一个突破的契机。师父安慰道:“你天性朴实,修炼的慢一点也不打紧。我看你最近也不结巴了,这不就是一件好事?么?” 赵大海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好久都不打磕巴了,看来修炼还是有效果的。他搔了搔头,心里也高兴起来。 伏顺拉着段星河,非要他徒手开个砖,试一下力量。段星河道:“别闹,你先拿头开一个。” 伏顺虽然筑了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着脑瓜子比石头值钱,没必要去碰硬。 师父开口道:“力量不是拿来炫示的,你们既然修为更强了,就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明白么。” 师父发了话,众人便?老实起来,纷纷道:“是。” 晚上就要过年了,师父道:“别在这儿杵着了,晚上吃饺子,去歇一会儿吧。” 众人便?都散了,段星河跟步云邪沿着走廊往回?走去。庭院里种着些?竹子,冬天也依旧苍翠。步云邪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道:“哎,金丹期了,能徒手劈砖么?” 段星河扭头看他,道:“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 步云邪笑了,道:“试试嘛。” 段星河心里也好奇,走到庭院里,选中了一块南瓜大的太?湖石,将灵力凝结在手里。 那?块石头上的孔窍甚多,细的地方也就有手指头粗细,比实心的好劈。他以手为刀,虚空斩了下去,那?块石头似乎没什么反应。步云邪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道:“不行?” 那?块石头哗啦一声,忽然从?细处崩裂开来。后面有几根竹子也斜斜地倒下去,扬起了一阵尘土,竟是被灵力波及也斩断了。两人都十分诧异,没想到金丹期的力量有这么强大。 步云邪感叹道:“星哥,有两下子啊!” 一名?侍卫隔着墙望见一丛竹子轰然倒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声道:“什么人?” 段星河打了个激灵,步云邪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赶紧跑。” 他们俩像搞了恶作剧的小孩儿,穿过月洞门,跑到了另外一间院子里。两个人躲在墙底下,听见对面一名?侍卫道:“怎么回?事?,谁把竹子砍断了?” 另外一人道:“不知道,这石头好端端的也崩了,真是怪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忍着笑悄悄地走了。回?到住处,步云邪烧了一壶水,道:“恭喜你,这才几天不见,就修到金丹期了。” 段星河藏了点心事?,其实他头两天就练成?了,后来的这些?天一直在跟那?条大蛇对抗。它就像自?己的心魔,一有机会就把他往深渊里拽。段星河只?能苦苦打坐守神,熬了三?天才压制住了它的声音。 茶泡好了,屋里弥漫着茉莉花的香气。步云邪给他倒了一杯,道:“遇到心魔了么?” 段星河刚喝了一口水,差点被呛住,道:“我……咳,你怎么知道?” 步云邪淡然道:“师父说过,像这种大幅的提升,心魔很可能趁机出现,引诱人往歧途上走。杀盗淫妄,哪一个来找你了?” 段星河静了片刻,道:“妄,还有杀……可能还有盗。” 步云邪忍不住笑了,道:“就差一个不可说了是么?” 段星河无辜道:“那?个真没有。” “有也没什么,”步云邪垂眼道,“你快二十岁了吧,正常人早该娶妻生?子了。” 段星河对那?些?不感兴趣,道:“算了吧,我就想好好修道,也不懂跟女孩子打交道。” 步云邪嗯了一声,神色温和道:“你能好好的待在这里,就是通过了心魔的考验,不用太?担心。” 段星河看向?他,道:“你修到什么程度了?” 步云邪一直在闭关修炼,也有不少长进,道:“筑基中期了。我还给你留了几颗聚灵丹,你要是用不着,我就自?己吃了。” 聚灵丹只?对练气期和筑基期的修道者起作用,再往上就没什么效果了。段星河道:“那?你吃了吧,给我也是浪费。” 他忽然想起了三?尾狐,道:“那?只?狐狸呢?” 他闭关好几天没出来,步云邪差点把这事?忘了,道:“前几天我和李玉真把狐狸交给凌烟阁了,拿了三?百两报酬,每个人分了五十两银子,你那?五十两我给你存着呢。” 第96章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五十两银票,递了过来。段星河道:“多谢。” 自?从?到这边以来,虽然经历了一些?危险,也挣了不少银子。有了这些?钱,以后回?去了,日子也能好过些?。 两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就到了晚上。大家吃了年夜饭,驿丞准备了不少烟花炮仗,跟值班的侍卫们搬到大门口去点燃了。焰火轰然飞上了天,红的、蓝的飞散开来,十分漂亮。小孩子穿着崭新的花棉袄,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兴奋地叫着:“咻——咚!” 驿丞又放了一串一万响的炮仗,道:“除旧迎新,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街上此起彼伏的,到处都是炮仗声。段星河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焰火,心里生?出了安宁的感觉。钟楼里的钟声响起来了,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城中。步云邪微微一笑,道:“星哥,新年快乐。” 段星河道:“新年快乐。” 伏顺打了个呵欠道:“大家同乐,赶紧睡觉吧,明天一早讨压岁钱。” 次日一大早就有放炮仗的了,噼里啪啦地把人都吵了起来,这样的热闹起码要持续到初二以后。段星河换上了新衣裳,外头是墨蓝色的剑袖锦袍,黑色下裳,衣摆上用金线绣着流云的纹样。他的身材好,穿上这种修身的衣裳格外潇洒。步云邪也换了一件水蓝色的新衣裳,头上依旧戴着红发带,飘飘荡荡的颇有仙气。 一大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儿的,伏顺吃了一口,道:“八方来财,好得很,多挣点钱就是最实在的!” 小辈们吃完了饭,纷纷去找师父拜年,魏清风已经在屋里等着他们了。 他穿着一身红褐色的衣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桌子上放着个笸箩,里头盛着一叠红包。段星河等人在门前等着,大师兄先磕头道:“祝师父万事?如意,身体?安泰。” 魏清风微微一笑,把一个红包递给段星河,道:“好,你也一切如意。” 步云邪过来磕头道:“祝师父修为大增,心想事?成?。” 魏清风递给他一个红包,道:“好,也祝你修行进步。” 伏顺和赵大海一起进来,磕头道:“祝师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魏清风笑了一下,道:“好,也祝你们天天开心。” 师父在身边就是好,他们之中大的都已经二十多了,魏清风还给他们发压岁钱。李玉真有点羡慕,酸溜溜地道:“多大了,还冒充小孩。” 段星河把红包打开,见里头盛着一两银子,露出了笑容。长大了,能装小孩儿的时候确实不多了。他道:“照我们巴蜀的传统,只?要没成?家就能拿压岁钱,见者有份。你不去拜年?” 李玉真的心微微一动?,反正魏清风救了自?己的命,给他磕个头也不过分。他进屋拜道:“祝前辈身体?健康,鸿运当头。” 魏清风果然给他也准备了红包,从?笸箩里拿了最后一个,递过来道:“好,祝你也有好运气。” 李玉真开心的不得了,觉得他们的师父简直太?好了,道:“多谢前辈!” 一群人拿了压岁钱,打算好好花一花。大年初一,街上挤挤挨挨的都是人,有出来逛庙会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像他们一样出来花钱的。众人杂七杂八的买了不少东西,傍晚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段星河等人在外头都吃饱了,拿了些?白天买的果子、点心去给师父送过去。魏清风屋里烧着火,暖融融的。一帮小辈凑在他屋里,十分安逸。 步云邪和段星河对坐着下棋,捻着一颗白子慢悠悠地寻思半天,只?是消磨时间。赵大海烧着水,一边道:“闲着也是闲着,谁来讲个故事?吧。” 伏顺想了想,道:“那?我给你们说一个,变驴的故事?听过没?” 众人都没听过,道:“没有,你说吧。” 伏顺道:“这事?是我听老家山里的一个爷爷说的,他说他小的时候,家里吃不起饭,又生?了好几个孩子,就把他过继给了一个老姑奶奶。老姑奶奶那?时候年轻,刚死了丈夫,从?小会一些?巫术,给人治好过病,也会给人接生?。因此她虽然是个寡妇,乡里却没人敢惹她。” “爷爷跟着老姑奶奶过了一年,外面就遭了旱灾。地里的庄稼都死了,百姓们只?能靠着余粮度日。山上的土匪也没得吃,就下山来打劫百姓。有两个人闯到了老姑奶奶家里,他们抢森*晚*整*了粮食,又见老姑奶奶生?的好看,想对她动?手动?脚。老姑奶奶也没害怕,只?说先吃了饭再说。” “那?两个土匪按捺着色心,等着老姑奶奶打发爷爷去里屋睡了。她便?去了厨房,把那?两个人招呼过去了。说来也怪,那?两个人进了厨房,就没再出来过。” 李玉真有些?好奇,欠身道:“他俩上哪去了?” 伏顺道:“爷爷说他问过老姑奶奶,她说他们拿了粮食,就自?己回?去了。可爷爷发现牲口棚里多了两头驴,那?两头驴一直踢蹬叫唤,吵的人特别心烦。老姑奶奶就把那?两头驴牵出去卖了,换了不少粮食回?来。” 众人的心一沉,都明白了什么。伏顺继续道:“没过多久,山上的土匪又一次来了,这回?土匪头子直接找老姑奶奶,问她有没有见过自?己的两个兄弟。老姑奶奶给他倒了杯水,说见过,他们借了粮就走了。那?土匪头子虽然不信,却也听说这女子是乡里有名?的巫婆,不敢得罪她。他起身要再在附近找一找,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昏了过去,却是老姑奶奶在茶里下了药。” 第97章 伏顺道:“我爷爷在隔壁,把门拨开一道缝偷看。老姑奶奶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张驴皮,轻轻一抖,盖在了那?人身上。她口中念着咒语,那?张驴皮就越裹越紧,最终融合在土匪身上,把人变成?了一头活驴!” 众人都十分惊讶,李玉真道:“然后呢?” 伏顺道:“没有然后了,我爷爷说他怕得很,只?装作不知道。老姑奶奶把那?头驴卖给了屠夫,剥了皮带回?来,准备给下一个人用。土匪们没了头领,都抢着坐头把交椅,自?己内斗起来,结果一窝子贼都死了。也算是个好结局吧,恶有恶报。” 他说完给自?己拍了拍手,发现大家的反应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赵大海皱着脸道:“太?瘆人了吧,大过年的,你怎么不说个喜庆点的?” 伏顺道:“我就知道这种啊,你就说好不好听吧?” 赵大海想了想道:“还行,就是有点像之前万象门的那?个双生?蛊。” 大家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本来还觉得故事?吓人,其实他们遇见的事?已经比传说还要离奇了。伏顺想起了那?个冒充自?己的皮囊,感觉头又痒了起来,忍不住抓了几下。他之前把头发剪短了一截,如今都长得一般长了,像个毛炸炸的刺猬。 段星河本来还担心他要四周支援中央,没想到聚灵丹的力量十分强悍,不但治愈了他身体?的损伤,连他挠坏了的头皮也修复了个七八成?。 众人想起万象门,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那?帮妖人什么时候又会出现。魏清风道:“你们也见过万象门的人?” “见过,”伏顺道,“他们还做了个我的双生?蛊,想要取代我,潜伏在兄弟们中当卧底。” 魏清风道:“他卧底你们做什么?” 众人也答不上来,觉得自?己一穷二白,没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地方。唯一一本长生?经算是值钱的东西,但究其本源,也是从?万象门那?里流传出来的。 步云邪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觉得对方很多次都有机会能杀了伏顺,却没有这么做,只?是一步步放大不安,让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恐怖的气氛里。他道:“我觉得他们是要制造恐慌,就是想让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魏清风的神色淡然,道:“你说的不错,万象门崇尚的是恐虐,他们是从?人的恐惧和痛苦中吸取力量的,所?以养了好多伥鬼吓人。他们杀人之前,都要狠狠地折磨对方,让受害者彻底释放出恐惧。” 众人想起了万象门那?美女将傀儡的皮吞吃下肚的情形,黏液从?她的嘴角流出来,她伸出舌头舔了回?去,仿佛无比享受。大家觉得既血腥又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魏清风又道:“那?其实是最低级的恐虐,真正高级的恐虐,是另外一种。” 众人都看向?了师父,段星河道:“是怎么样的?” 魏清风一时间没有回?答。外头寒风呼啸,尖锐的风声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灯光轻轻摇晃,映得师父的神色跟平时不太?一样,显得有些?神秘。 第022章 吉祥百戏班 一 众人注视着师父, 有些?害怕,又充满了?好奇,想知道什么才是高级的恐虐。 “欲取先予。”魏清风道,“真正的恐虐, 是大喜之后的大悲。因为感受过?美好, 所以失去的时候才会更加痛苦, 甚至于崩溃。” 弟子们毕竟年纪不大,没?经?历过?太多, 体会不了?师父的话。魏清风道:“那种程度的恐虐, 才是万象门的人痴迷的力量。他们从前的头目夜游神就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一旦落到?他的手里?,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他现在不在了?, 其他人只会一些?小伎俩,你们只要内心强大就不用?怕。” 众人若有所思, 纷纷点头。魏清风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弟子们便收拾了?橘子皮和?瓜子、桂圆壳、核桃皮,攒了?满满一大桶。赵大海准备走的时候捎出去, 伏顺拍了?他背一下, 道:“喂, 大年初一不准倒垃圾,扔出去的都是财气!” 赵大海为难道:“可是扔在师父这里?不好吧?” “没?事,”魏清风笑了?, “放那儿吧,明天再收拾。” 过?年这几天放松, 段星河塌下心睡了?一大觉,天明时分他听见街上有人大声道:“好消息, 吉祥百戏班来贵地表演,过?年期间每日酉时初在城东老戏楼演出,欢迎大家来看。祝各位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段星河翻了?个?身,那声音又徐徐地传过?来。说话的是个?女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梦呓的感觉,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他坐了?起来,听见那声音渐渐远去了?,耳边还回荡着:“祝各位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伏顺和?赵大海像猴子一样,一前一后地跑进院子,在外面拍门:“大师兄,醒了?没?有?” 段星河披上外衣开了?门,赵大海兴奋道:“大师兄,你听见了?吗,有杂耍班子来了?!” 段星河嗯了?一声,去打水洗脸刷牙。伏顺道:“我们刚从街上回来,见杂耍班子有好几辆大车,车上有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你要不要去看看?” 段星河倒了?洗脸水,抬手把头发梳了?个?马尾,道:“走远了?吧?” “还没?呢,”伏顺道,“他们东西?多,走的老慢了?。” 第98章 他一把拉起段星河,拽着他往外跑去。三个人出了门,就见一个臃肿的车队缓缓地行驶在大街上。七八辆大车上放着大鼓、高跷,各种青面獠牙的面具,还有五颜六色的戏服,有点像大型庆典的花车,但看起来更花哨一些。 最前面一个人穿着大红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根横杆,脚踩着一个硕大的木球缓缓经过。他身后的大车上,坐着个头戴花冠的女子,手里拿着个没有哨片的铜喇叭口,缓缓地介绍着他们的杂耍班子。 段星河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么来的,那女子的体格寻常,声音居然能传这么远。后面的车上坐满了戏班子里的人,正在朝街上的百姓挥手。有的车上放着许多铁笼子,里头关着些小猴,扒着笼子一跳一跳的,吱吱直叫。 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好多小孩子望着车队,都很感兴趣,跟大人央求着要去看。 大人道:“晚上吧,他们天黑表演。” 又有人道:“贵不贵啊?” 大车上的戏班子成员听见了,扒着车边喊道:“大人三十文钱一位,小孩儿免费。座位有限,先到先得,欢迎来看啊——” 百姓们觉得这些人十分有趣,纷纷道:“好好,一定捧场。” 赵大海道:“大师兄,咱们也去看看吧。” 段星河不是很感兴趣,觉得花这钱还不如吃顿好的。但伏顺和赵大海难得见一回这样的热闹,确实很想去。他道:“去也行,反正师父给的红包还没花完呢。” 回到驿馆,他们跟其他人说了戏班子的事,李玉真很感兴趣,步云邪觉得无所谓,大家都去的话他也去。师父对那些小孩子的事不感兴趣,就不去了。 当天晚上,段星河等人一起去了城东老戏楼。这边戏楼的主人年纪大了,自家班子里只剩下些五六十的老人,拉拉胡琴、敲敲梆子,初一十五唱一出,其他时间都请说书先生说说书,赚些客人的茶水钱。 吉祥百戏班一来,就包了老戏楼十多天,打算从初二演到十四。老戏楼的老板十分高兴,下午还派了几个人出去,帮他们宣传戏班子,请大家都来看。 百姓们过年期间除了串亲戚之外没别的事做,来了个杂耍班子,自然把他们的兴趣都吸引过去了。天一黑,大人们就带着孩子来到了老戏楼。戏楼北边是个长方形的舞台,东西南三面都是观众席。段星河他们去的有点晚,只能坐在后排。前头乌乌泱泱的都是人,伏顺搓了搓手,兴奋道:“要开始了吗?” 上午那名女子上台来报了幕,观众渐渐静了下来。吹打班子奏起了乐,一个人踩着木球在场中转了几圈,手里拿着三个小球抛来抛去的,让人眼花缭乱。一人手里拿着火把,轰地一声朝下面吹了一大把火。台下的小孩子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大人们纷纷拍手,气氛热闹起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缓步走上来,手里拿着扇子一甩,正面写着吉祥如意,背面画着两只蝴蝶。他手一扬,两只纸片做的蝴蝶飞了起来。他摆动扇子,把蝴蝶扇得翩翩飞舞,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蝴蝶越飞越高、越来越多,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飞得漫天都是。 他把扇子一收,蝴蝶就都消失了。前头的小孩儿看得十分惊讶,睁大了眼道:“蝴蝶呢?” 孩子的娘道:“人家会变戏法,变没了。” 小孩儿崇拜道:“真厉害,我也要学。” 母亲微微皱眉,道:“好好读你的书,好人家的孩子谁去学这个!” 那小孩儿有点委屈,但大人说的也没错,但凡吃得起一口饭的人家都舍不得让孩子去学这个。挣钱少地位低不说,天天踩高跷,走钢索,万一掉下来摔坏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孩子的奶奶劝道:“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好好看戏。” 灯光暗了下来,台子上一片漆黑,只有一道白色的大灯照下来。那道白光中,一具骷髅躺在地上,渐渐地,它像苏醒过来似的手动了一下,腿又动了一下,霍然坐了起来。 “铛——咚咚咚锵!” 有人敲响了梆子和锣鼓,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大家一跳,惹得台下的孩子们一阵惊叫。那具骷髅站了起来,在灯光里活动了一下脑袋,张了张嘴,又动了动手脚,灵活的就像活人一样。 乐班子吹起了幽幽的笛曲,轻巧的鼓点和铃声响了起来。那具骷髅在台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跳着舞,有点吓人,又很是滑稽。一只穿着绿色马甲的小猴儿从后台上来,盯着那具骷髅看了半天,仿佛被它吸引住了,用力拍手。 一盏红色的小灯亮起,这时候观众才看到,黑暗中还有个人坐在角落里,操纵着那具骷髅。他脸上戴着个木头面具,嘴角拉到耳根,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手里拉着线,牵引着骷髅一步步往身边走去。大家看见那人身边放着一个铁笼子,大开着笼门,正等待着猎物入彀。 台下有小孩子喊道:“别往前走啦,坏人,那是坏人——” 声音里带着稚气,很为小猴儿担心。大人们都知道是演戏,笑了起来,那孩子却又气又急,不知道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 第99章 骷髅跳着舞,来到?了?笼子后面。小猴儿茫然?不知危险,像着了?迷一般一头钻了?进去。哐地一声,铁门降了?下来,小猴儿被关在了?笼子里?,吱吱直叫。音乐戛然?而止,灯熄灭了?,陷入了?黑暗中?。 台下一阵唏嘘,有人跟身边的孩子道:“看见没?,拍花子的就这样,千万别跟陌生人走,知道了?吗?” 小孩儿都吓得不轻,连连点头,有的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不知道小猴儿后来怎么样了?。 琵琶声响了?起来,明亮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曲子换成了?十面埋伏,台上生出了?一股肃杀的气氛。 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来到?舞台中?间,他露着一双黝黑的手臂,身上的肌肉结实饱满。他手里?拿着七八柄粗细不一的剑,并?在了?一起,张嘴仰头,把剑缓缓地放进了?喉咙里?。大家都十分紧张,生怕他割伤了?自己。墨墨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危险的表演,睁大了?黑豆眼,脚爪子都缩在了?一起。 步云邪低声道:“别怕,这叫吞剑。” 黑衣男子衔着剑静了?片刻,忽然?一张嘴,一大把剑都落了?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 下面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以为他必然?要肠穿肚烂了?。那人却抬起了?手臂,用?力地挥了?挥,表示自己安然?无恙。他从口中?取出了?剑,一派轻松的神色,非但不觉得危险,反而乐在其中?。 有人提了?个?铁桶上来。前排的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后面的观众望见里?头黑乎乎的,有东西?不住蠕动着。助手把里?头的东西?倒了?出来,七八条黑色的蛇满地扭动,嘶嘶地吐出鲜红的信子,竟然?都是活的! 观众下意识往后躲去,光看都觉得受不了?。那人抓起一把蛇,让它们自由地在身上爬行。黑蛇缠绕着他的手臂、脖颈,缓缓地爬到?了?他的脸上。观众们越发害怕了?,小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哭声。 “呜——哇——” 墨墨拍了?拍翅膀,好心眼儿发作,想帮他把那些?蛇扯下来。步云邪一把拽住了?它,道:“人家表演戏法儿呢,你别过?去。” 那人抓住两条黑蛇,从一边的鼻孔穿进去,把蛇头从嘴里?掏了?出来。观众们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大姑娘小媳妇别开了?眼,小孩儿的哭声都微弱的很了?。他随即把另外几条蛇从另一个?鼻孔中?穿进去,蛇尾巴梢还卷曲着来回摆动。 远远看上去,他满嘴都是蠕动的触须,就像一尊活的邪神。在大幽,蛇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这人把自己扮成这样,便是模仿虺神的意思。他张开双手,神色威严。众人对他十分敬畏,场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段星河道:“感觉怎么样?” 步云邪面无表情道:“刺激。” 李玉真捂着眼道:“演完了?么,我有点受不了?了?。” 音乐一变,气氛忽然?轻快起来。两个?白鼻子小丑穿着肥大的裙裤,头上戴着个?红帽子,蹦蹦跳跳地上了?台。两人跑跳了?一阵子,忽然?把裙子一掀,露出了?里?头的假腿。观众们登时吃了?一惊,哗然?道:“啊?” 那两人一个?缺了?左腿,一个?缺了?右腿,装着机械的义肢,行动起来却极其灵活。小孩子们十分好奇,伸着脑袋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两个?小丑玩了?一阵子,好像累了?,倒在地上背靠着背睡着了?。这时候一个?人贴着地面,呲溜一下滑上了?场。大家都十分诧异,定睛一看,却见那人没?有下半截身子,扒着一个?带滚轮的板子滑了?上来。 那人趁着两个?小丑睡着了?,偷偷卸下了?他们的两条机械腿,装在了?自己身上。他高兴的不得了?,原地蹦跳了?几下,接连几个?后空翻,随后来了?个?单手倒立,台下的观众轰然?叫好。 先前的那两个?小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登时一蹦一跳地去追。那个?偷腿的人却迈着两条机械的腿跑来跑去的,炫耀自己灵活。 有些?观众觉得小丑可怜,另一些?人则哈哈大笑。几个?侏儒牵着小猴上来了?,台下的大人低声道:“看,小猴儿又来了?,都好好的呢。” 刚才为小猴儿担心的孩子们顿时松了?口气,台上有人架起了?火圈。七八个?小猴接二连三地跳过?去了?,侏儒拿起笔来,想在纸上作画。一只小猴儿却跳起来抢走了?他的笔,甩了?他一脸墨,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侏儒气得直跺脚,低头擦脸的功夫,小猴儿提笔画了?一只硕大的金元宝。小猴儿画完了?,还跟人作揖恭喜发财,观众们纷纷赞叹这小猴儿聪明伶俐,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墨墨看的入神,鼻子翘着,觉得十分有趣。 段星河看着台上道:“他们从哪儿找的这么多怪人?” 伏顺见怪不怪了?,道:“咱们乡里?就有招的,家里?有不能干活的残疾人,爹娘狠心的就会把他们卖了?。也有人自愿跟着杂耍班子干活,往家寄钱。反正在家里?也是累赘,还不如出来挣点钱花。” “这些?都是好的,起码来去自由。”赵大海道,“很多乞丐都是小时候被拐走了?,弄残了?出来乞讨的。控制他们的人就在附近盯着,救都救不出来。” 他一想起那些?悲惨的情形,就很不忍心。步云邪道:“采生折割,按律法要凌迟的。” 第100章 李玉真叹了?口气,看着台上的那些?缺胳膊独眼的侏儒,道:“那他们应该是自愿的吧?” 步云邪冷冷道:“你去问,他们肯定说是自愿的,反正不自愿的都被打死?了?。” 观众们都在笑,老戏楼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却又莫名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息。段星河他们笑不出来,本?来好好地过?年出来玩,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后压轴的是个?机械巨人,有一丈来高。大家没?见过?这么灵活的机械人,都十分惊讶。机械巨人挥舞着铁拳,带着一群小猴儿打败了?几只青面獠牙的小鬼,又点燃了?鞭炮,驱逐了?大怪物年兽,今天的表演就此结束了?。 人们纷纷散去,李玉真走出了?老戏楼,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段星河道:“不喜欢吗?” 李玉真从小读书修道,不喜欢这种以别人的痛苦来取乐的方式,但有很多杂耍班子都这样,要不然?也不会养那么多畸形人。他道:“有点接受不了?,以后还是不看了?。” 伏顺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跟赵大海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刚才那舞蛇汉子。夜幕中?挤挤挨挨的,到?处都是回家的人,小孩儿骑在父亲肩上,学着机械人亮相?的模样比了?个?手势,大声道:“嘿,哈——代表虺神,消灭你!” 大幽的百姓大多信奉虺神,小孩子从小就把虺神当成正神来崇拜。但段星河知道它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好,众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回了?驿馆。 过?了?初五,外面还是有些?冷。大家在驿馆里?猫着,也没?什么事做。段星河午睡起来,走到?隔壁门前,见赵大海和?伏顺弓着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过?去一看,见墨墨侧躺在茶桌上睡着了?。赵大海拿起一颗红枣放在它肚子上,墨墨闭着眼,身上瓜皮状的花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睡得相?当安逸。伏顺拿了?一枚栗子放在它身上,墨墨依旧没?动。 这些?人不能没?事干,一闲着就要搞事情。段星河道:“你们俩宝器做啥子呢?” “嘘——”赵大海道,“我们俩打赌,谁把它弄醒了?谁帮对方刷鞋。” 他说着把一个?小橘子轻轻地放在墨墨的肚子上,段星河觉得这个?行为十分幼稚,又莫名吸引人,忍不住也想加入进去。伏顺拿起了?一颗葡萄干,赵大海悄声道:“你那不行,太轻了?,加码。” 伏顺就捏了?一撮葡萄干,小心翼翼地摆在墨墨的肚子上。墨墨的呼吸一滞,三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了?片刻,幸亏它没?动。三个?人忍不住吃吃直笑,觉得十分刺激。李玉真揣着袖子过?来,道:“晚上吃什么啊,兄弟们。” 三个?人紧张地回过?头,同时对他比了?个?嘘的动作。李玉真吓了?一跳,站着不敢动了?,片刻小声道:“这是干嘛?” 段星河已经?融入进去了?,道:“看着就行了?。” 一会儿功夫,墨墨的肚子上就摆满了?东西?,香蕉、橘子、核桃,已经?没?地方放了?,伏顺还抓了?一把瓜子洒在空隙里?。赵大海不能认输,干脆拿了?一个?琉璃果盘放在上面。 那果盘厚厚的很有些?分量,墨墨却一动不动。段星河疑心儿子被他们压死?了?,歪着头看它,道:“不是,怎么这样都没?醒?” 李玉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已经?醒了?,被你们压得动不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步云邪从外头进来了?,道:“你们见着墨墨了?吗,我一上午都没?找着它。” 众人顿时慌了?,伏顺捡起旁边的棉袄盖在墨墨身上。段星河挡在他面前,没?话找话道:“阿云,你来了?。” 步云邪觉得有点奇怪,道:“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墨墨听见它爹的声音,拍着翅膀飞了?起来,身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步云邪见儿子顶着个?棉袄飞过?来了?,道:“在这儿你们不告诉我,干嘛呢?” 墨墨蹭了?蹭步云邪,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段星河松了?口气,幸亏它不会告状。赵大海在后头小声道:“谁输了??” 伏顺道:“肯定是你,你是最后一个?。” 赵大海道:“我放了?那么久它都没?醒,是二师兄叫醒的。” 伏顺道:“反正你输了?,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呢。男子汉大丈夫,痛快点啊!” 赵大海没?办法,只好拎起伏顺的臭鞋去院子里?刷。 他吭哧吭哧地刷了?几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声音,却是驿丞在跟人说话。段星河等人也听见了?,从月洞门里?往外望去。 一个?身穿红色锦袍的人站在外面,他肩上披着件黑色的貂裘,脸色苍白,双眼细长,神情颇为倨傲,却是钦天监的司正李如芝。 步云邪皱起了?眉头,低声道:“他怎么来了??” 李如芝身后跟着一个?脸色干黄的瘦子,眼里?藏着精光,神似讨封的黄鼠狼,却是采石场的张掖。看来他被罚去扫了?大半年钦天监,得到?了?李司正的信任,已经?能跟着出来办事了?。 那两人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侍卫,前呼后拥的。驿丞十分热情,道:“李大人,大过?年的,您怎么亲自到?这里?来了??” 第101章 李如芝道:“陛下派我出来巡视,步云邪他们在这里?吧?” 驿丞道:“在在在,我马上去请他们。后头有上好的厢房,我先带您去落脚。” 李如芝便跟着驿丞走了?,段星河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心烦道:“有什么好见的,跟他又不熟。” 步云邪淡淡道:“应该是皇帝怕咱们卷钱跑了?,派他出来看看吧。” 段星河觉得他们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道:“要跑早跑了?,还等他们来抓?” 伏顺道:“那咱们怎么办?” 步云邪道:“不用?管他,照常过?日子就行了?。” 一群人回屋打了?一会儿叶子牌,玩得大呼小叫的,跟捅了?猿猴窝似的。驿丞亲自过?来叫他们,道:“钦天监的李司正来了?,请各位大人过?去见面。” 步云邪故意惊讶道:“这才初六,李大人怎么来了??” 驿丞道:“听说是视察公务,各位请跟我来吧。” 一群人便扔下了?牌,整了?整衣裳,跟驿丞去了?后面的厢房。几名黑衣侍卫守在小院外面,张掖泡了?一壶茶,毕恭毕敬地端了?过?来。 步云邪迈步进去,向李如芝拱手行礼道:“属下步云邪,拜见司正大人。” 李如芝靠在罗汉床上,一副爱搭不的模样,就这么晾着他。李司正是钦天监的头领,他要这么摆谱,别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步云邪默默地磨了?磨后槽牙,步家寨子的小王子给他行礼是给他面子,这蠢货却不识好歹,看来是想挨马蜂蛰了?。 段星河等人也行过?了?礼,李如芝才慵懒地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都坐吧。” 众人各自拉了?圆凳坐下,李如芝道:“好久没?见了?,陛下派我来给你们送几件冬衣,顺便看看炼药的进度。” 他看向步云邪,等他汇报工作。步云邪淡淡道:“炼药的事很顺利,我们已经?找到?了?几味药材。还去长生观问过?了?方子,掌教方白鹭说其他的药材虽然?名贵,只要有钱总能买到?。只是与四神君相?关的那几味药难得,可能要花一些?时间寻访。” 李如芝对那方子了?如指掌,自然?知道玄武霜、朱雀烬、青龙竭和?白虎须根本?就是凡人无法得到?的东西?。他们若是强求,最终只怕会落得个?丧命的结局。 皇帝对炼长生丹一事寄予厚望,对步云邪也十分器重,要什么给什么,简直对他百依百顺,平日里?常常念叨,不知道步爱卿最近怎么样了?。 李如芝对这小子横竖看不顺眼,巴不得他在外头一个?不小心摔死?了?,或者被野兽咬死?完事。如今一见,这几个?人非但没?有缺胳膊断腿的,反而活的越发精神了?。 段星河本?来还想混一混日子,敷衍钦天监的差事,没?想到?他们还要检查工作。幸亏步云邪一直都在收集药材,如今宫里?派人来问,他们也有话可说。 步云邪道:“属下每个?月都给宫里?写一封信,汇报最近炼药的进度。这个?月的报告我今晚就写完,明天寄回宫里?去。” 李如芝道:“只有报告,没?炼药么?” 步云邪想了?想,都出来三个?月了?,不交点像样的东西?确实说不过?去,正好他手头还剩下几颗聚灵丹,是大补的好东西?。他道:“属下精心炼制了?五颗聚灵丹,能滋补气血,延年益寿,准备献给陛下。” 李如芝点了?点头,端然?道:“有成果就好,也不枉陛下一直惦念着你。把丹药给本?官吧,我帮你呈上去。” 步云邪怕他暗地里?给药动手脚,万一皇帝吃出什么毛病来怎么办?他谨慎道:“不了?,属下明天写好了?报告,跟丹药一起从驿站呈上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明显互不信任。李如芝也怕他炼的药有什么问题,连累了?自己就糟了?。他摆了?摆手,道:“罢了?,把皇上赐的冬衣拿来。” 张掖去隔间抱了?几个?黄皮包袱过?来,里?头盛着一件白狐裘,四件黑呢子镶玄狐毛领的大氅。白色的那件是狐腋裘,厚实柔软,极其贵重难得。李如芝摆出一副关爱下属的姿态道:“这件白狐裘是陛下特?意赐给步司业的,希望你感念皇恩,尽心为陛下效力。” 步云邪双手接过?了?狐裘,道:“多谢陛下赏赐,有劳李司正千里?迢迢送过?来。” 李如芝道:“无妨,好久不见,我也想你们了?。” 两个?人脸上带着微笑,暗里?都咬牙切齿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多想念对方。其他人各自领了?衣裳,都挺高兴的。 李如芝催促道:“你们要勤勉做事,陛下很关注你们的工作,加快进度。” 众人纷纷答应了?,李司正道:“还有事要说么?” 步云邪一早就等着了?,此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封,里?头盛着从拍卖会上买东西?的单据。他道:“这是购买药材的凭据,请大人报销。” 方才大家都在打牌,步云邪回去了?一趟,原来是拿单据去了?。段星河心里?比了?个?大拇指,不能白让这姓李的摆谱,装了?爷爷就得让他掏钱。 李司正接过?去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买了?一斤乌灵参,花了?四百两银子,下头是凌烟阁拍卖会的印章。他皱起了?眉头,道:“怎么这么贵?” 第102章 步云邪恭敬道:“给陛下用?的,品质自然?得最好的才行,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李司正看他就像看讨债鬼,幸亏不是自己掏钱。他叹了?口气,收起来道:“等我给管账的审了?,回头给你钱。”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多谢大人。” 张掖送他们出了?门,斜眼瞅着他们,怪声怪气地道:“几位慢走,千万别摔着。” 这人还记恨着伏顺从采石场里?出来之后刁难他的事,这回翻了?身,又狐假虎威的气人。走得远了?,伏顺小声森*晚*整*道:“装模做样的,一个?狗奴才而已,能耐的他!” 赵大海道:“就是,那姓李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段星河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淡淡道:“就当是个?小丑,看看算了?。” 李如芝是替皇帝来盯他们的,万一回去胡说八道几句,就够他们难受一阵子的了?。虽然?无视他们才是明智之举,可就这么憋着也不得劲。 步云邪想着刚才被李如芝怠慢的情形,打算找补回来,道:“我出去一趟。” 段星河道:“你干嘛去?” 步云邪算盘打得门清,冷冷道:“找个?药铺开收据,聚灵丹的钱我得跟他讨回来。我费了?那么大功夫炼了?那么久,不能让他们白吃了?!” 第023章 吉祥百戏班 二 段星河也不?愿留在驿馆看李如?芝那些人的?脸色, 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大年初六,街上的?店铺渐渐开了,行?人来来往往的?。步云邪去药铺里?敞开来挑,人参鹿茸燕窝冬虫夏草, 不?管有用没用, 反正挑着贵的?买。段星河道:“你要这些干什么?” 步云邪把一根虫草塞进段星河嘴里?, 道:“这玩意儿好出手啊,尝一根, 大补的?。” 他买的?多, 掌柜的?上赶着巴结, 也不?嫌他们尝。步云邪让人开了收据,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将近一百两银子, 叫伙计打包送到驿馆去。他这么干其?实也不?算坑钦天监,毕竟他们在荒郊野外露宿了那么久, 才打了那么几颗赤藤妖晶,总不?能给上头白干了。 两人从药铺出来,天色将近黄昏了。街上有卖红糖糍粑的?,用绿油油的?箬竹叶包着, 散发着一股清香。这是巴蜀的?特产, 他们已经好久没吃过了。段星河有些怀念, 道:“你想?吃吗?” 步云邪笑了,道:“你当我还小呢?” 段星河道:“谁规定长?大了就不?能吃的?,在这等着。” 他老跟师弟妹们这么说?话, 都习惯了。步云邪看着他的?背影不?觉笑了,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小时候去青岩山下?的?镇子赶集, 师娘总会给他们点零花钱,每次一二?十文, 够买点小零食吃的?。大家都很?期待师娘选中自己,但师娘大多数时候选的?都是段星河跟赵大海,毕竟他们俩个头最大,两个小伙子能顶头牛使唤。 步云邪作为祭司,每年夏天都要待在星垂殿里?为寨子祈福,不?能外出。段星河有了钱,便带着吃的?偷偷去找他玩,有时候是糯糯的?红糖糍粑,有时候是金黄透明的?桂花冻,有时候是一大把鲜红饱满的?杨梅,还带着墨绿的?叶子,一咬全是又酸又甜的?汁水。 步云邪虽然不?缺那一口吃的?,但很?盼着有人给自己解闷,每次见?他来都很?高兴。作为交换,他给段星河做了许多护身符,红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段星河都攒了一箩筐了。 段星河的?荷包里?就放着一个蓝色的?增进修为符,还是今年夏天刚做出来的?。步云邪正心正念闭关祈祷三个月,在灵力最强的?状态下?画的?符,跟大年初一的?头香似的?,人人都抢着要,他却悄悄地给大师兄了。 段星河高兴之余,又觉得有点不?妥,道:“这样不?好吧?” 步云邪?所当然道:“有什么不?好的?,我画的?符,想?给谁就给谁。” 段星河道:“第一张不?是要给你爷爷的?么?” 步云邪道:“我爷爷用的?是健康长?寿的?,给你的?是帮助修炼的?,又不?一样。反正你收着就行?了。” 虽然知道他是在强词夺?,段星河还是很?领他的?情,贴身收着护符修炼,进境果然比别?人更快。 他们俩早就打算好了,以后段星河当逍遥观的?掌教,步云邪就当步家寨子的?族长?,两个人头发胡子都白了,还能一起?下?棋喝茶,一块儿守着青岩山,运气好的?话还能一同飞升,伯牙子期都要羡慕他们了。 步云邪这么想?着,段星河已经买了一大份红糖糍粑回来了。糍耙上浇着浓浓的?红糖浆和黄豆粉,用粽子叶和油纸包着,里?头放着几根竹签。步云邪插了一块吃了,感觉又甜又糯的?,是小时候的?味道,弯起?了眼道:“好吃。” 段星河也插了一块,跟他一起?边吃边走。往前逛了一阵子,忽然听见?街对面有妇人呜呜地哭。一间干果铺子的?老板娘拿铲子翻了一会儿桂圆,忽然难过起?来。她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哽咽道:“小胜,你最喜欢吃桂圆和松子。娘以前舍不?得让你吃,你回来,娘剥给你吃,让你吃个够!” 她丈夫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大过年的?,别?在这里?哭,让人说?咱们晦气。” 第103章 他不?劝还好,一这么说?,妇人登时恼怒起?来,道:“孩子丢了你也不?急,你还是不?是他爹了?” “我怎么不?着急,”男人道,“小胜丢了两天了,我每天都出去找,也去报官了,找不?到能怎么办啊!” 妇人抄起?一根扫帚,追着男人就打,大哭道:“让你看好了你不?看,我才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没怀胎十月你不?心疼,还嫌我丧气!我告诉你,孩子找不?回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门前,让你们老刘家丧气一辈子!” 男人不?敢还手,被?打的到处乱窜。街坊见了纷纷过去劝,一个卖布鞋的?老婆婆道:“先别?闹了,想?办法把孩子找回来最重要。过年人多,好多拍花子的?到处乱转,大家都帮着留个神,看看孩子去哪儿了。” 一个小伙子道:“嫂子你别急,我们等会儿再出去找一找,肯定把孩子找回来。” 街对面的咸鱼铺子跟他们有旧怨,老板娘此时冷眼看热闹,小声道:“哭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让人牙子拐走了,掰的缺胳膊断腿的去要饭,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人家孩子丢了,她还在这里?幸灾乐祸。段星河觉得那卖咸鱼的?有点刻薄,忍不?住道:“你见?着那孩子跟谁走了?” 卖咸鱼的?小妇人白了他一眼,道:“谁知道他孩子跑哪儿去了,一天到晚皮的?要死,放猫来偷我的?咸鱼,说?他又不?改,一年到头被他霍霍了我多少鱼干,他娘也不管他。这不让人骗走了,就是报应!” 段星河想?了一下?那情形,觉得这小孩是够淘气的?。他道:“那孩子多大?” 卖咸鱼的?妇人比划了一下?,道:“五岁,叫刘小胜,才这么大点,皮的?嘞。” 孩子的?娘还在街对面哭,围了一群人。咸鱼铺子的?老板娘露出一丝讥诮的?笑,一手叉着腰,颇有些咸鱼翻身的?意思。段星河道:“就丢了这一个么?” 小妇人反问道:“你买咸鱼么?” 段星河道:“不?买啊。” 小妇人道:“不?买你这么多话,前头有官府的?告示牌,自己看去!” 她拍了拍摊子上的?灰,一股浓烈的?咸鱼味扑面而来,把那两人逼得退开了。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见?告示栏上贴着官府的?悬赏,几个路人正围在这里?看。上头写着:“近日镇中丢失了几名儿童,画影图形如?下?。希望各家各户看好自己的?儿女,能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银一百两。” 告示下?面画着五个孩子的?模样,有男有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年纪,小的?也只有四五岁。下?头写着孩子的?名字和年龄,都是过年这几天失踪的?。 围观的?人纷纷道:“作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狠得下?心的??” 又一人道:“怕不?是被?拐去做奴婢了,要不?然就是卖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了。” 另一人道:“那都是好的?,要是被?直接掰断了手脚放出来乞讨,那得有多惨?” 众人的?神色凝重起?来,一人道:“哎,大过年的?,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又有人道:“悬赏这么多钱,要是谁有线索,可不?是要大赚一笔?” 其?他人也有些蠢蠢欲动,奈何没有一点头绪,看了一会儿便散去了。那些孩子就算再顽皮也是父母的?宝贝,就这么失踪了,一整个家庭就都散了。段星河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话,他们还没在这城中见?过被?掰断手脚的?乞丐,哪里?会有这种怪人? 步云邪见?他若有所思,道:“你想?管么?” 段星河道:“管一管也行?,反正有钱赚嘛。” 步云邪也动了恻隐之心,想?了想?道:“你说?那杂耍班子可不?可疑?” 自从那个杂耍班子来了之后,这些孩子就开始失踪了。段星河对那些残缺的?侏儒的?印象十分深刻,这件事说?不?定跟他们有点关系。 眼看天要黑了,方便掩盖行?踪。段星河道:“是有点奇怪,上那边瞧瞧去。” 两人趁着夜色深沉,来到了城东老戏楼。这边晚上还在演出,百姓们抱着孩子过来看杂耍。戏楼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大笑声,灿烂的?灯火从楼里?透出来,气氛热烈得很?。 吉祥百戏班在老戏楼后面扎了个帐篷,旁边停着几辆大车,只留了两个人在这里?看着东西。那两人手里?提着酒葫芦,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百无聊赖的?正在吹牛。段星河和步云邪绕开了前头有灯光的?地方,悄悄潜过去,来到了后面的?帐篷里?。 帐篷里?黑黢黢的?,段星河睁大眼看了片刻,见?都是一些装杂物的?箱子,有的?盖子没关,戏服和表演用的?道具从里?头溢了出来。步云邪随手打开一个大箱子,里?头装着五六具木偶。仔细看来,那些木偶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没有鼻子,有的?少一只眼睛。步云邪提起?了一只独眼的?木偶,道:“弄这个干什么,不?嫌瘆得慌么?” 那些木偶歪头耷脑地靠在一起?,嘴咧得老大,虽然残缺,却一个个都在开怀大笑,有种怪诞的?感觉。 段星河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也要变得奇怪了。他把木偶放了回去,盖上了箱子道:“出去看看吧。” 第104章 两人猫着腰出来,往后走去,见?一辆大车上装着五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几只小猴。猴儿们一见?到来了人,都害怕地向后缩去,抱着头发出吱吱的?叫声,看来平时没少挨杂耍班子人的?打。 步云邪轻声道:“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其?他猴子依旧吱哇乱叫,十分惊恐。步云邪自己就养灵兽,见?不?得它们这么害怕,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城里?丢了好多小孩儿,他们的?爹娘很?着急。” 段星河道:“说?这个没用,它们又听不?懂。” 这时候一只小猴儿试探着走过来,爪子抓住了铁栏杆,黝黑的?眼睛望着他们。段星河有些诧异,道:“你听得懂我们说?话?” 小猴儿吱吱叫了几声,用力跳了几下?。段星河想?起?这些小猴儿还会画画、做算术,灵性?强得很?。他道:“你见?过有小孩儿被?他们抓来么?” 小猴儿点了点头,显得特别?迫切。段星河跟步云邪都有些惊讶,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是在乱点头。段星河道:“那些孩子在哪儿?” 小猴儿还没回答,忽听不?远处那两人道:“好像有人说?话。” 另一人道:“是猴子闹腾,大晚上的?不?消停,打一顿就好了。” 他提起?一根木棍,拖在地上慢吞吞地走过来。段星河和步云邪连忙躲到了帐篷后面,见?那人拿起?棍子哐哐敲了铁笼子几声,把猴儿们吓得吱吱乱窜。那人打了个酒嗝,挺着肥胖的?肚子大笑起?来,有种欺凌弱者的?得意。步云邪皱起?了眉头,道:“能的?他!” 事情还没有眉目,段星河暂时不?想?惊动他们,低声道:“先回去吧。” 两人回到了驿馆,赵大海和伏顺、李玉真还没睡,正凑在一起?打牌,输了的?往脸上贴一张纸条。李玉真本?来不?会,最近也被?他们带上道了,抬头道:“步兄,药铺有人给你送了一大筐药材过来,我帮你收屋里?去了。” 步云邪道:“多谢,李司正看见?了么?” 李玉真道:“没吧,伙计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没人注意。” 步云邪便放了心,在一边坐下?了。伏顺贴了满脸白胡子,一说?话吹得纸条乱飘,道:“你们上哪儿玩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段星河道:“城里?有小孩不?见?了,你们知道么?” 伏顺道:“我前天见?街上有人到处找孩子,爷爷急的?不?得了,说?上了个茅房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还没找到呢?” 步云邪道:“不?止丢了一个,告示上就画了五个了。” 众人都十分意外,李玉真放下?了牌道:“这么多,怎么回事?” 段星河喝了口茶,把白天见?的?事说?了。众人的?神色凝重下?来,犹豫着要不?要掺和进去。 伏顺道:“那些人好像挺不?好惹的?,还会玩蛇。反正有官府呢,要不?咱们还是别?管了吧?” 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然而一想?起?白天那小孩儿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步云邪就有些不?好受。 李玉真看出他想?管,道:“闲着也是闲着,去挣点钱也行?。” 墙角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墨墨趴在一张毯子上,面前放着个松果球,是白天赵大海从院子里?捡来给它玩的?。它用爪子拨来拨去的?,一会儿啃一啃,跟个刚长?牙的?小孩儿似的?。 步云邪觉得若是自己的?灵兽丢了,都要难受的?不?得了,何况人家丢了孩子呢。他道:“其?实也不?是钱不?钱的?事,咱们既然有这个能力,就不?能坐视不??,要不?然还修什么道?” 他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高冷,其?实心地很?善良。段星河寻思道:“现在城里?的?风声紧,骗小孩儿的?都很?警惕了。咱们想?个办法,怎么引蛇出洞?” 众人寻思了片刻,李玉真道:“与其?主动找他们,不?如?守株待兔。咱们就去小孩儿多的?地方藏着,看有没有拍花子的?去绑小孩儿,遇上了就来个顺藤摸瓜,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大海道:“那要是等不?到怎么办?” 伏顺无所谓道:“等不?到就等不?到呗,反正也不?是咱们家孩子丢了,这么认真干什么。” 他这么说?,大家忽然想?起?了小师妹。魏小雨跟那些小孩儿的?年纪差不?多,只希望她不?要遇上这样的?事。 段星河心里?沉甸甸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步云邪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道:“咱们若是能帮忙找回这些孩子,上天也会保佑小雨平安的?。” 段星河叹了口气,只能希望如?此。他道:“这附近有没有小孩儿玩耍的?地方?” 伏顺道:“我知道,城西有个废弃的?琉璃厂,好多小孩儿喜欢在那里?挖石头和琉璃小件。城南有条小河,有些小孩儿一散了学就去那里?捞虾米、打水漂,大呼小叫的?老能吵吵了。” 赵大海以前就说?他脚丫子不?值钱,整天在外头溜达,这才刚来一阵子就把城里?的?事都摸清楚了。段星河倒是对他的?情报很?满意,道:“那就兵分两路吧,我跟阿云一组,去小河边守着。你们三个一组,去琉璃厂看看。” 第105章 次日下?午,段星河和步云邪来到了城南的?小河边。这里?视野开阔,不?好隐藏,所幸附近有一间茶楼。两人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地方,点了壶茉莉香片坐着。 段星河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外头。他头上戴着网巾,半长?不?短的?马尾从后面垂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交领袍,扎着利落的?剑袖。他眉眼里?还有些少年人没褪尽的?稚气,却也已经露出成年人的?锋芒了。 段星河转过眼来,发现步云邪一手托腮,正盯着他看。他道:“怎么了?” 步云邪道:“你最近是不?是又高了?” 段星河道:“高了吗,好一阵子没量了。” 他觉得自己跟从前没太大差距,不?过男人长?得魁梧是好事,自己要带这么多人,个头高大一些也能让兄弟们有安全感。 喝了一阵子茶,外头依然静悄悄的?。步云邪道:“今天等不?到怎么办?” “那就明天再来呗,”段星河道,“反正师父在闭关。李司正也在驿馆里?,还不?如?出来躲会儿清静。” 步云邪也不?想?跟李如?芝打交道,那人小心眼儿还爱拿架子,一见?他就烦。段星河提醒道:“药铺的?收据给他了么?” 步云邪道:“今天上午就给了,他说?审完了一起?给钱。” 段星河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了远处,忽然见?几个小孩儿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城里?的?孩子从初六就开始上学了,下?午散了学在小河边扎堆玩一个时辰,天黑之前正好回家吃饭。 几个小孩儿来到河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掏出了一大把纸叠的?方片,纸片的?背面贴着姜子牙、哪吒、胡喜媚之类的?年画头像,凑在一起?开始玩片技。 一个穿灰衣裳的?小孩儿一脚踩在石头上,眯着眼,神情相当老练。他出手又准又狠,把纸片搧得极响,啪地一下?把对方的?纸片翻了个面,一会儿功夫就赢了六七张纸壳。 段星河感慨道:“这手劲,不?去澡堂搓背都屈才了。” 那灰衣小孩儿对着自己的?纸壳吹了口气,得意洋洋道:“我的?姜子牙最厉害,你们服不?服了?” 其?他小孩儿都输光了,悻悻道:“不?好玩,算了,回家吃饭。” 灰衣小孩儿连忙张开双臂,拦住了其?他人道:“别?走啊,咱们玩别?的?,要不?点炮仗吧?” 另一个小孩道:“你还敢点炮仗,前天刚炸了你二?舅家的?茅坑,粪都冲到房梁上了,还想?挨揍呢?” 其?他小孩儿仿佛闻见?了冲天的?臭气,皱着眉头纷纷道:“噫,二?狗你不?嫌臭啊?” 那灰衣小孩儿一手叉腰,挥斥方遒地说?:“你们懂什么,要玩就得玩大的?,炸鱼都没意思,往粪坑里?扔才叫刺激呢!” 其?他小孩儿被?说?的?蠢蠢欲动,开始摸兜里?的?炮仗。也有人道:“别?听他的?,他想?撺掇你们也挨揍呢。” 又一人道:“就是,他家过年没给他买新衣裳,他想?让你们的?衣服都弄臭了。” 这么大点小孩,简直有八百个心眼子。段星河听得直发愁,道:“他们不?能玩点好的?么?” 步云邪道:“咱们小时候没这么皮吧?” 段星河沉默下?来,他俩好像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去寨子里?找步云邪玩的?时候,曾经近距离观察过大鹅下?蛋。那只鹅是头一次下?蛋,尤其?费劲。好不?容易冒出了半截,上面还带着血,他手欠又给人家按回去了。 后来那只鹅每次看到他,都张开翅膀直冲过来,张开大嘴拧他。段星河道:“那只鹅……” 步云邪也想?起?了他们干过的?坏事,道:“它老咬你,我爷爷把它炖了。” 段星河啧了一声,道:“是我不?好,不?过鹅肉确实挺好吃的?。” 步云邪笑了,道:“你知道鹅有几种写法么?” 段星河道:“一种啊。” 步云邪道:“错,是四种。” 他沾着茶水,缓缓在桌子上写了四个字,鵝、鵞、?、?。 段星河想?起?了自己被?大鹅追得上蹿下?跳的?情形,忍不?住笑了。难怪一个鹅字有这么多写法,造字的?人肯定是有故事的?。 两个人说?着话,楼下?的?小孩儿扎成一堆,也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一个小孩儿穿着红缎子的?新棉袄,打扮得格外光鲜,自豪地说?:“昨天我爹带我去老戏楼看杂耍。有个人从嘴里?往外吐蛇,威风的?不?得了。还有白鼻子小丑,能踩木球、踩高跷。喔,还有好多小猴儿,会钻火圈,还会画画,可好看了!” 其?他小孩儿听得出神,都十分向往。但父母舍不?得带他们去看,他们只能听伙伴们说?看到的?情形。方才那个炸粪坑的?小孩儿不?服气,道:“你骗人,哪有会画画的?猴子!” 那个穿红袄的?小孩儿道:“就是有,它画了一只大元宝,还跟人作揖拜年呢。” 小孩们分成了两帮,一帮说?他骗人,另一帮愿意相信他。 段星河喝了杯茶,淡定道:“不?用吵,他说?的?是真的?。” 然而那群小孩儿听不?到,一直吵吵嚷嚷的?。没去过的?嫉妒去看过的?,去看过的?瞧不?起?没看过的?。大家虽然天天在一起?玩,却因为贫富差距积怨已久,也不?知道谁先动了手,推了对面的?小孩儿一把。两边很?快就打在了一起?,有人摔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第106章 “呜呜呜——哇——你们欺负人,我告诉你娘去!” 有小孩儿喊道:“你去啊,就知道告状,看不?起?你!” 步云邪一手捂着额头,道:“跟哨子似的?,真能喊啊。” 茶楼的?伙计听见?孩子们打架,从后门出来,把白毛巾往肩上一甩,吆喝道:“都多晚了,别?在这儿闹,赶紧回家去。” 小孩儿们还不?服气,道:“就不?走、偏不?走!” 伙计把脸一扳,道:“不?听话是不?是,我可找你们夫子去了,在哪个学堂读书,嗯?” 小孩们最怕夫子打手板,也不?打架了,捡起?了书包一哄而散。段星河把茶钱留在桌上,道:“跟上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那叫二?狗的?灰衣小孩儿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方才跟人打架的?时候,他脸上擦破了皮,衣服也撕了道口子。他今天虽然赢了好几张纸壳,但衣服弄破了,回家爹娘又要骂自己。 他因为炸了粪坑,大家都嫌他臭,各自跑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路上。 二?狗想?着刚才听人家说?老戏楼的?杂耍有多好看,眼前仿佛浮现起?了许多小猴钻火圈的?情形,羡慕得很?。那红衣小孩儿家里?是卖皮货的?,天一冷卖的?皮子多,挣得也多。自己的?爹是泥瓦匠,挣不?到几个钱,也舍不?得带自己去看热闹。 他踢起?一块小石头,喃喃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稀罕呢。” 小石头噼里?啪啦地往前滚了几下?,在一个人脚边停下?了。灯笼红幽幽的?光照下?来,把一个人的?影子映得极长?。那人低着头,好像在寻找什么。 二?狗走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绿衣裳的?男人,鼻子上抹着一道白,模样有点滑稽。他的?衣裳肥大,一只眼上蒙着个黑眼罩,和气道:“小朋友,你见?着我的?手绢了么?” 二?狗本?来都不??会陌生人的?,但见?他一副小丑的?打扮,心微微一动。他四下?张望,忽然见?一块粉色的?手绢落在一棵大树旁边。他过去捡了回来,递给了那绿衣小丑。 小丑顿时高兴起?来,道:“多谢,有了它我就能变戏法了。” 二?狗抬头望着他,道:“你是杂耍班子的?人么?” 小丑道:“是啊,你想?看看吗?” 二?狗道:“你会什么?” 小丑道:“我呀,会大变活人,会教小猴儿写字,还会……空手变糖!” 他说?着,把手绢往手上一搭,再张开手的?时候,手心里?满是五颜六色的?糖块。二?狗登时睁大了眼,小丑笑呵呵地说?:“你帮我找到了手绢,作为报答,我请你去看杂耍好了。” 二?狗蠢蠢欲动,想?起?爹娘和夫子的?话,又有些犹豫。小丑道:“去么,不?去我可走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二?狗听别?人说?的?绘声绘色的?,实在很?想?去看。他连忙快步跟上去,道:“等等我!” 天又冷又黑,这边偏僻,路上已经没人了。小丑走了一阵子,笑嘻嘻地抬手往天上一指,二?狗抬头望去。那小丑忽然一掌砍在小孩儿的?后颈上,把他劈昏了。 二?狗倒在了地上,小丑从肥大的?袖子里?抖出一个麻袋来,把人装了进去。 段星河藏在后头的?小巷子里?望着那边,皱起?了眉头,道:“还真是他们。” 他本?来以为这些拍花子的?抓人用的?是蛮力,没想?到还是愿者上钩。眼看那人背着麻袋走远了,段星河一拉步云邪,道:“走。” 第024章 吉祥百戏班 三 夜色中灯火阑珊, 老戏楼里照旧有演出。城里的百姓看的差不多?了,来的人也没那么多?了。 段星河和步云邪追着那小丑来到了老戏楼后面的营地?,几座帐篷连在一起。其中一座帐篷里透出幽幽的灯光,两人蹑手蹑脚地?过去, 就见刚才那个穿绿衣裳的小丑坐在里面。 二狗已经醒了, 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嘴里堵着一块布, 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人。那绿衣小丑笑呵呵地?看着他,道:“小朋友,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 不要跟陌生人走啊?” 二狗后悔的不得了, 眼泪汪汪的,嘴里呜呜直叫。绿衣小丑把布从他嘴里抽出来, 弯下腰道:“你说什么?” 二狗也不敢喊,只是?低声哀求道:“大叔, 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小丑笑了,道:“傻孩子?,你来了这里,就再也走不了了。这样吧, 我给你一个优待, 你可以自己挑一个木偶做你的朋友。” 他打开?了面前的木箱子?, 把几个木偶抱出来,稀里哗啦地?扔在地?上,道:“来来来, 挑一个你喜欢的,别?客气。” 那些木偶歪七扭八地?靠在一起, 有的缺眼睛,有的缺胳膊少腿, 看起来十分诡异。那小丑弯下腰,从旁边拾起一把雪亮的砍刀,显得很是?兴奋,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一个独腿汉子?抠着虱子?靠在角落里,懒洋洋地?道:“小孩儿,我劝你别?选。当初老子?选了个缺腿的,就变成现在这个熊样了。” 他拍了拍自己断了半截的大腿,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段星河心中一凛,原来这些木偶是?这么用的,被拐来的小孩儿选中了缺什么的木偶,就会被割掉那一部分,扮成奇形怪状的畸形人供观众取乐。 第107章 小丑把脸一沉,道:“快选,听见没有。” 二狗浑身发抖,害怕地?哭了起来,道:“我都不要,我想我娘,我要回家!”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外头的人都要听见了。小丑掴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道:“再哭我就把你胳膊腿儿全?卸下来,装在泡菜坛子?里让人看,一次收十个铜板!” 他还真能说到做到,二狗打了个寒战,不敢大声哭了,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往外淌,追悔莫及。他哑声道:“娘,我错了,我再也不炸粪坑了,也不跟人打架了,我好好念书,对?不起……” 绿衣小丑道:“错啦,炸人粪坑也不打紧,重要的是?别?跟陌生人说话,下辈子?注意点啊。” 那独腿人哈哈一笑,把自己的另一条腿往前一掰,搭在了肩膀上,道:“小孩儿,你看这好不好玩?以后我教你怎么把关节卸下来,一开?始有点疼,习惯了就好了。我正好缺个讨饭搭子?,你就跟着我就行了,每天晒晒太阳抓抓虱子?,包你比上学自在多?了。” 绿衣小丑啐了一口,道:“你可别?在这儿装了,都弄死几个小孩儿了,缺条腿都碍不住你走后门!” 独腿人道:“你瞎说什么呢,老子?是?大大的好人,最?会调教小孩儿了。” 步云邪感到了一阵恶心,低声道:“这帮畜生!” 那独腿乞丐挤眉弄眼道:“把他给我,我帮你教他规矩。” “滚蛋,”那绿衣小丑不耐烦道,“老子?拐个人容易么,你都给我玩死了,变个牲口也不给你!” 他说着打开?另一个箱子?,从里头拿出一张黄色的皮子?来,解开?了二狗身上的绳索。二狗拔腿就要跑,绿衣小丑一把揪住了他,嘿嘿一笑道:“小子?,你跑不了喽!” 他把那张黄色的皮子?往二狗身上一蒙,口中念诵咒语,就见皮子?在小孩儿身上越裹越紧,渐渐地?跟他融合在一起。 “爹,娘——呜呜呜呜——” 二狗被勒得浑身疼痛,满地?打滚,哭闹声渐渐变成了吱吱的叫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他身上长出了黄色的绒毛,手上生出了尖锐的爪子?,又长出了长长的尾巴,竟然就这么变成了一只猴子?! 他想大叫救命,发出的声音却成了:“吱,吱吱——” 二狗慌张的要命,想要逃跑,可自己的灵魂就被困森*晚*整*在这张猴皮下面,他能往哪里逃? 绿衣小丑见多?了这场面,哈哈一笑道:“别?怕,以后你就是?咱们的猴儿了,好好听话,我就给你一条活路。” 段星河和步云邪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联想到笼子?里关着的那些小猴儿,顿时明白了。难怪那些猴儿那么聪明,能听得懂人话,会画画,还会算数,原来它们本来就是?人变的! 先?前他们来的时候,就有一只小猴儿想跟他们交流,被人打断了。它若真是?人类变的,看着这么多人以自己取乐,说什么都没人听得懂,该有多?绝望? 绿衣小丑一把提起了那只小猴,道:“咱们这儿还有不少猴子?呢,走,我给你找个伴去。” 他大步往帐篷外走来,段星河和步云邪连忙躲到了帐篷后面,屏住了呼吸。月光照下来,两人见他打开?一个铁笼子?,把小猴儿扔了进去,跟其他猴子?关在了一起。 看守营地的大汉提着棍棒敲了敲铁栏杆,喝道:“都够我老实点,要不然今晚吃猴脑!” 猴子?们惊恐地?缩在一起,不敢出声。那两人十分得意,勾肩搭背地?喝酒去了。步云邪低声道:“怎么办?” 他们就两个人,杂耍班子?里却有三十来个人,万一惊动了其他人就是?捅了马蜂窝。段星河道:“先?回去吧,多?叫几个人再动手。” 驿馆里灯火通明,李玉真他们已经回来了。三个人在琉璃厂附近守了一下午,看着一群小孩儿大呼小叫地?挖了好久泥巴,没发现什么异常。回来时魏清风出关了,众人便把城里丢小孩儿的事告诉了师父,说他们正在帮忙寻找。 魏清风对这件事很支持,说:“这是?件大事,咱们有余力?,是?该帮一把。” 几个人喝了一会儿茶,见段星河他们回来了,道:“怎么样?” 段星河把刚才见的事跟他们说了,众人都吃了一惊。赵大海道:“啊……这不是?伏顺说的那个变驴的故事么,还真有这样的事?” 伏顺道:“我就跟你说不是?瞎编的,我爷爷说他是?亲眼见过的!” 李玉真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前辈,你知道么?” 魏清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道:“说不定就是?千机门的人,他们最?喜欢把各种东西融合在自己身上,做出了好多?怪物。之前我就觉得那些戏班子?的人可疑,弄那么多?机关接在断手断脚上,很像他们一贯的作风。” 魏清风说着握紧了拳头,显得有些愤怒。碣石观的道友被千机门的人杀害,他一直想找那些人报仇,如今遇上了,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段星河沉默着没说话,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那杂耍班子?的人从外表看都擅长使用机关,还养了一个机械巨人,但他们行为的内核却好像并不是?贪婪,而?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不管他们到底信仰什么,这些人祸害了不少孩子?,除掉他们总是?没错的。 第108章 夜色浓重,寂静的冬夜格外寒冷。魏清风站了起来,果断道:“趁着天黑,咱们去把那些孩子?救出来。” 步云邪道:“若是?被那些人发现了怎么办?” 魏清风抓起了剑,道:“先?保证孩子?的安全?。那些恶人若是?敢顽抗,就把他们都杀了,为民?除害。” 其他人答应了,反正有师父在没什么好怕的。段星河的性情?一向?慎重,觉得对?方人太多?,就算师父修为高?深,直接跟他们动手也会很麻烦。他道:“要不要跟官府说一声?” “不必了,”魏清风道,“咱们速战速决,区区几个小蟊贼而?已,不必紧张。” 众人出了门,正好遇见李如芝从外头喝酒回来。张掖搀着他,驿丞提着灯笼为他照亮,一边道:“司正大人,这边走,小心脚下。” 步云邪不想跟他说话,装作没看见。李如芝却停了下来,乜斜着一双醉眼看着他们,道:“站住——大晚上的,你们上哪儿去?” 段星河道:“有人见失踪的小孩儿在老戏楼附近出现过,我们过去看看。” 李如芝醉醺醺地?说:“陛下让你们炼长生丹,你们不好好办正事,管的倒是?挺宽。” 他喝的酩酊大醉,也不像是?忠心为皇帝办事的样子?,倒会来教训别?人。 驿丞听说那帮人会操纵活蛇,还会吐火吞剑,应该都不是?善茬,担忧道:“会不会有危险?” 段星河觉得自己这边的人是?有点少,道:“能不能从驿馆借几个兄弟,跟我们一起去?” 驿丞还没回答,李如芝却打断道:“要什么人手,区区几个江湖术士,你们自己处不了么?” 段星河道:“对?方人多?势众,恐怕不好对?付。” 李如芝根本听不进去,大手一挥道:“那又怎么样,咱们钦天监的人都会道法,又有陛下天恩庇佑,怕什么。你们只管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段星河沉默地?看着这个草包,心想你能顶个屁。然而?李如芝大着舌头道:“怎么还不走,快去、快去,让人好好见识咱们钦天监的威仪!” 张掖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道:“各位早去早回,大伙儿都等你们的好消息。” 段星河咬了咬后槽牙,心中十分窝火。步云邪等人也知道他们不怀好意,脸色很不好看。魏清风淡淡道:“无妨,咱们几个人也够用了,走吧。” 赵大海赶着一辆马车,带着众人出了驿馆。伏顺悻悻道:“去他娘的乌龟王八蛋,这人就没安好心!” 李玉真道:“算啦,你不指望别?人,别?人也就害不了你。本来就是?咱们自己要管闲事,他不肯帮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伏顺道:“我一看他那熊样就来气。” 赵大海扭头道:“有什么好气的,咱们去救人是?立功德,他没这个福气,咱们还不让他沾光呢。” 伏顺骂了几句,终于?闭了嘴。一行人来到城东,把车停在了附近。已经到了子?时,老戏楼早就关了门。月亮升到了中天,静静地?洒下白色的光芒。吉祥百戏班的营地?就在老戏楼后面,几座帐篷挨着,人都住在里头。又有几辆大车停靠在一起。两个人守着营地?,身上捂着狗皮袄,偶尔拿起葫芦喝一口烧刀子?御寒,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段星河低声道:“那些小猴儿就在车上,跟我来。” 他在前头带路,猫着腰来到了大车跟前。猴子?们都蜷缩着睡着了,段星河找不到钥匙,索性将灵力?凝聚在手上,用力?一拧,咔地?一声扭断了锁头。 猴子?们醒了过来,见他们摘下了笼锁,都十分惊讶。一群猴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也不敢过来,只是?紧张地?看着他们。 他的手跟金刚钻似的,赵大海震惊道:“金丹期这么厉害么?” 段星河拧了两个锁头,伏顺也没闲着,他从腰包里掏出一根铁丝,插到了锁孔里。他耳朵贴在锁上,听着里头细微的声响,眼睛转来转去的,喃喃道:“这边……嗯,对?了。” 伏顺虽然修炼的不快,旁门左道的东西什么都会一点。他早年跟乡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学过开?锁,很会些偷鸡摸狗的伎俩。 锁头咔地?一声被捅开?了,李玉真道:“行啊,有点本事。” 伏顺自豪道:“那是?。” 他转头去开?下一个笼子?,段星河已经把前两个笼子?的门打开?了。他悄声道:“别?害怕,我知道你们都是?人变的,我带你们回家。” 此言一出,笼子?里的猴子?们都激动起来,有的忍不住哭了。其他猴子?捂住了那只小猴的嘴,生怕被人发现了。 步云邪招了招手,低声道:“出来以后别?乱跑,悄悄的,我带你们一起走。” 一只猴子?蹑手蹑脚地?过来,段星河拉住了它的手,把它拽了出来。紧接着几只猴子?爬了出来,另一个笼子?里的猴子?也鱼贯而?出。一群小猴儿蹲在他们脚边,知道这个机会十分难得,都乖乖的一声也不出。 一个戏班子?的人迷迷瞪瞪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魏清风一摆手,众人纷纷躲了起来。那人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四下张望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回去睡觉了。咔嚓一声,段星河打开?了最?后一个笼子?,把猴儿们都放了出来,一大群足有三十只。 第109章 他们来的路上商量好了,救人最?重要。先?把猴子?们带回去,想办法把它们变回人再说。段星河等人蹑手蹑脚地?出了营地?,拉开?车厢,让小猴们先?上车里待着。这时候就听远处有人道:“怎么回事,笼子?怎么开?了,猴子?呢?” 众人回头一望,一个独眼男人站在空荡荡的铁笼子?跟前,大声吆喝道:“都别?睡了!有贼,猴子?被偷了!” 段星河认出来了,那个独眼就是?拐小孩儿的绿衣小丑。他这么一喊,营地?里的人都要被他吵醒了。段星河催促道:“快走,快快快!” 营地?里有十来个人已经醒过来了,提着刀剑冲了出来,道:“贼呢,在哪儿?” 有人发现了他们,抬手一指道:“在那边!” 车上的猴儿们吓得瑟瑟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想被抓回去了。李玉真安慰道:“别?怕,我们既然来了,肯定能带你们回家。” 营地?里传来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一个铁灰色的机械巨人拔地?而?起。它身上盖着一块雨布,像小山似的在角落里沉睡,众人还以为是?一堆行李,没想到藏了个大家伙。 魏清风抬头望着那怪物,它身上不但有钢铁的手臂和腿脚,背后还生着十七八条硕大灵活的触手,头上长着一双三尺长的大角,粗壮的脖子?上有许多?狭长的缝隙,皮肉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冒出来似的。仔细看来,竟是?一只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那东西就像用一池臭水、几十条毒蛇和一把废铜烂铁融合在一起的怪物,浑身散发着一股邪恶的气息,让人看一眼就要做大半个月的噩梦。 “果然是?千机门的人,”魏清风喃喃道,“这种怪物也只有那些疯子?养的出来。” 先?前那操纵毒蛇的男子?应该是?那些人的头领,大声喝道:“拦住他们!” 那机械怪兽有一丈多?高?,身体极为沉重,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地?面上的人类,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它重重一脚踢过来,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一棵水桶粗的大树尘土飞扬地?倒下去,拦在了他们的马车前。 众人心中一凛,感觉事情?超出了他们的预想。步云邪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怎么办?” 魏清风拔出了长剑,沉声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众人上了车,赵大海拉起缰绳,绕过了那棵倒下的大树。魏清风砍倒了一个侏儒,血溅了一身。段星河不放心留他一人,伸出手道:“师父,快上来——” 那机械怪物狞笑着抬起大脚,要踩碎他们的车厢。赵大海不能再等了,狠狠一抽马鞭道:“走!” 那怪物大步追上来,哐地?一脚把大车踢翻了。众人惨叫着摔了出来,小猴儿更是?吱吱满地?乱滚。戏班子?的人趁机提着棍子?和罗网来抓小猴儿,猴子?们怕的要命,顿时一哄而?散。此时夜色浓重,猴儿们钻进附近的树林里,很难再找回来了。 那独眼小丑扑了个空,怒道:“你们把我的猴儿弄没了,拿命来赔吧!” 李玉真恼火道:“什么你的猴儿,分明是?你拐来的孩子?!” 独眼小丑没想到他们都知道了,更不能放他们走了,道:“少废话,给我杀了他们!” 戏班子?的人一拥而?上,步云邪等人也不怕他们,拔出刀剑迎战。那机械怪物抬起沉重的大脚,趁乱朝下跺了过来。 哐——! 段星河正在混战中,忽见一道阴影从天而?降,连忙往旁边一滚躲过了那一脚。一个深坑踏在他身边尺余处,段星河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 那怪物追着他还要再踩,魏清风从后方掠过来,长剑重重地?斩下去,喝道:“你的对?手是?我!” 他一剑把那怪物的右肩斩了一道大口子?,铁皮翻卷起来,里头露出了蠕动的不可名状之物,绿色的黏液从伤口里淌出来。怪物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踉跄了几步。它背后的触手疯狂地?舞动着,脖子?上十来只眼睛骨碌碌乱转,瞳孔时大时小,疼的不住震颤。 怪物疯狂咆哮,发疯地?践踏营地?。那舞蛇的男人放声大吼,想要控制住它。那怪兽却不听他的,变得敌我不分,见了人就攻击。一个独腿的男人行动迟缓,被它一脚踢翻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踩得骨骼碎裂,成了一团肉泥。 一大滩血缓缓渗出来,怪物把脚抬起来时,黏腻的血肉甚至拔着丝。众人都被那情?形骇得说不出话来,魏清风皱眉道:“你们先?走,快!” 段星河急道:“太危险了,一起走!” 这怪物发起疯来,怕是?要把城里的民?房都掀了。魏清风神色严峻道:“不能放任它不管,你们先?走!” 那怪物一拳朝这边打过来,劲风擦着步云邪身边掠过,把他的衣摆震的飞了起来。段星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开?了,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遍地?都是?被踩碎的肉泥,木渣和烟尘飞溅。魏清风道:“你们保护好自己!” 他一手持剑在身前,口中念诵咒语,一道紫色的灵光萦绕在周身。 他黄褐色的衣衫在夜风里猎猎舞动,喝道:“区区怪物,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万剑天来——” 无数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簌簌地?朝那怪物攻了过去。那怪物挨了几剑,疼的大吼一声,忽然就地?缩成了一团。它后背上有一层龟壳状的铁甲,匍匐在地?上时,剑气也奈何不了它。 第110章 剑光飞旋着,砍得它身上铿锵作响。那怪兽良久都一动不动,身上不住有绿色的黏液从缝隙中淌下来。赵大海道:“它是?不是?死了?” 伏顺欣喜道:“师父就是?师父,元婴期的大能,岂是?这种东拼西凑的破烂能挑战的!” 李玉真也兴奋起来,道:“前辈威武!” 其他人纷纷道:“师父威武,师父威武!” 魏清风微微一笑,伸手一招,剑光渐渐消失了。他朝众人走了过来,一边道:“赶紧去报官,别?让他们祸害百姓。等天明咱们去找找那些小猴儿,也不知道它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众人走了几步,忽然感到身后一阵腥风作响。段星河回头一望,就见几只粗大的触手朝他们伸了过来。他失声道:“小心!” 魏清风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两条触手缠住身体,高?高?地?举了起来。那怪物非但没死,还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放开?我!” 魏清风竭力?挣扎,体型却差得太多?了,无法挣脱它的钳制。那怪物缓缓张开?大口,就这么把他吞了进去。 咯——吱—— 众人都被那情?形吓住了,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死亡离他们近在咫尺,他们头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残酷。那是?他们最?尊敬的师父,在他们心中极其强大,简直无所?不能。此刻他的半截身子?被那怪物一口咬断了,一时间?还没死透,双手不住抓挠。 “啊——啊啊啊——” 魏清风惨叫着,却阻止不了它吞吃自己的身体。鲜血从怪物的嘴角淌下来,魏清风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剧烈的疼痛让他不住发抖,心中后悔莫及。他小瞧了这些怪物,自己是?元婴期的修士,尚且不是?它的对?手,何况是?这些孩子?。 他望着段星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快……快走!” 段星河反应过来,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拔剑朝那怪物砍过去,吼道:“放开?他!” 怪物的腿上带着厚厚的铁甲,他一剑下去也只砍了个白印子?。怪物吞下了魏清风的下半截身体,又把上半截吸了进去,缓缓地?蠕动着大嘴,嚼得啧啧有声。它脖子?上的眼睛像一个个鼓着的脓包,随着吞咽的动作此起彼伏,咕噜噜乱转。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安静的夜里,仿佛只剩下了那怪物的咀嚼声,一下、又一下,像榔头一样敲在他们的灵魂上。极度的恐惧滋生出来,让人难以形容,难以想象,难以承受。 那怪物吃完了魏清风,伸出肥大黏腻的舌头舔了一圈嘴角,转头看向?了段星河,仿佛还想再吃一个。步云邪心中一凛,冲上去拉住了他,喊道:“打不过的,快走!” 段星河挣脱了他,极度的愤怒压过了智,一股强烈的煞气从体内冲了出来。他双眼赤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死了,师父被它吃了,杀了这怪物,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 他周身弥漫着强烈的煞气,像黑雾一样翻腾着,要吞噬一切。 他提剑朝那怪物砍了过去,怪物挥舞着触手想抓住他。段星河的反应却极快,穿行在十来条硕大的触手中,那东西根本沾不着他分毫。他体内的煞气一旦暴发出来,整个人的力?量、反应和敏捷都是?一般人不能比的。他原本一直在压抑这种力?量,此时却实在无法忍耐了,就算把灵魂卖给恶魔,他也要为师父报仇。 “畜生,给我受死——!” 段星河红着眼,接二连三地?朝怪物砍过去。那怪物的身体笨重,躲避的缓慢,重重地?挨了他几剑,疼得浑身直打哆嗦。 它故技重施,又一次缩成一团,用背上的铁甲面对?他。段星河硬是?不把它的破龟壳放在眼里,他的神色狠厉,浑身凝聚着强烈的煞气,猛地?一跃而?起。 锵地?一声,他手中的剑斩落下来,狠狠地?穿透了它的铁甲! 怪物的背甲裂成了两半,大量的黏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嚎叫着不住打滚。段星河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大口喘着气,耳中传来一阵阵轰鸣。 嗡——嗡嗡——嗞—— 他的视线扭曲起来,脸上的黑气也若隐若现。众人吓了一跳,纷纷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段星河的神色恍惚,极限的爆发过后,他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向?后晃了一步,就这么重重地?倒了下去。 第025章 凌烟阁 一 “大?师兄!”、“大?师兄你醒醒啊!” 一群人一拥而上, 都慌的不得?了。周围一片混乱,敌人随时可能反扑。步云邪道:“别在这里待着,赶紧走!” 赵大?海连忙把?段星河扛了起来,和其他人快步离开了。 那帮杂耍班子的人也损失惨重, 顾不上追他们。步云邪等人离开了营地, 刚走了一条街, 就?见一队官兵打着灯笼迎面而来,人人身后都背着弓箭, 腰间?挎着刀。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 已经有百姓发现了情况不对, 连夜去报了官。 捕头?见他们身上带着血,道:“怎么回事?” 步云邪道:“杂耍班子养的怪物袭击我们, 踩死了不少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捕头?的神色凝重, 一摆手,带着人往营地方向奔去。李玉真道:“咱们怎么办?” 第111章 步云邪看了一眼段星河,他已经昏过去了,师父也死了, 大?家的心都乱的很。步云邪道:“先回驿馆歇一歇吧。那怪物已经被?大?师兄打伤了, 官兵对付得?了。” 众人回到了驿馆, 段星河在屋里躺了一宿,一直没有清醒。 他头?上满是冷汗,表情十分痛苦。他翻了个身,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眉头?深深地皱着。忽而又伸手去扯衣裳, 胸口似乎疼得?厉害。 他拉开了衣襟,胸膛上一片红色的印记露出来, 周围又有些细小的红丝,枝枝叉叉地向四周蔓延开。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淌下去,滴落在锁骨上。 步云邪给他擦去了,拍了拍他道:“星哥,你醒醒。” 段星河被?魇住了,根本?醒不过来。昨天步云邪给他扎了针,段星河浑身像刺猬一样也没睁眼。李玉真用治疗术给他净化了良久,也只是杯水车薪。 师父就?死在面前,对他的冲击太大?了。莫说段星河身上本?来就?有虺神的烙印,就?连其他人见了那情形,都难以压抑心中的恐惧。 赵大?海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帮不上忙就?出来了。他回了屋,见伏顺坐在床边,一直低着头?,好像刚哭过。 赵大?海过去坐在他旁边,道:“别难过了,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伏顺哑声道:“师父没了。” 赵大?海嗯了一声,到现在他们还恍恍惚惚的,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师父虽然不常在家,从前对门下的弟子都很好,也肯收留各路可怜人。伏顺早年不爱读书,手脚不干净,被?人逮住狠狠打了一顿,在家躺了半个月。伤好了他姐捆了两只鸡做拜师礼,带着伏顺上了青岩山,求清风道长教化自家弟弟。 魏清风也没嫌他名声不好,只让他保证以后不做坏事。伏顺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师父看着他,沉吟道:“既然入我门中,前事都是过往。你年纪还小,只要?能改过自新,就?为时不晚。” 那以后他果改了一些,虽然还是忍不住要?小偷小摸,起码知?道约束自己了。 伏顺知?道自己一身臭毛病,道:“没有他我早就?被?人打死了,师父没有儿子,我还想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呢。” 赵大?海道:“你以前不还说他配不上师娘……” 伏顺恼了,抬头?道:“我又没说他不好,就?是觉得?他总不在家,师娘很辛苦。可他也是为了赚钱养活一家人,我就?说他两句怎么了,我心里把?他看的跟我爹一样!” 他越说越难过,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哽咽道:“他那么厉害,怎么就?死了?他怎么能死了!” 赵大?海答不上来,只好沉默。师父那么厉害,这个世上好像没有他降不住的妖魔。连他都死了,对他们来说就?像天塌了一样。 静了良久,伏顺抹了一把?脸,穿上皮袄向外走去。赵大?海道:“你干什?么去?” 伏顺放不下心,道:“我出去一趟,看看官兵查的怎么样了,顺便找找那些小猴儿。” 赵大?海在屋里也是难受,披上了大?氅道:“等等,我也去。” 将近中午,李玉真从外头?回来了,他也在驿馆待不住,一大?早就?出去打探消息了。步云邪道:“怎么样了?” 李玉真脸冻得?通红,搓着手道:“杂耍班子的人一见官府来人了,有的趁着天黑溜走了,有的搭了个大?风筝,翻过城墙跑了。那怪物脚后跟有两个喷气管,两脚一蹬就?逃走了。扔了一地的破烂木偶和帐篷,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也没逮着人。” 那些人都会道法,确实不是寻常官兵能拿下的。步云邪有些失望,道:“猴儿们呢?” 李玉真道:“顺子他们出去找了,都是小孩儿变的,又不是野猴子,应该跑不远的。” 对方这么擅长操纵机关,不是一般人能冒充的。步云邪皱眉道:“看来那些人真的是千机门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吸取能量的吧,假扮成杂耍班子,干一票就?跑。”李玉真寻思道,“千机门修行的方式是融合,他们的人经常制作?怪物,一点点融合周围的东西,吸取各处的灵力。等把?怪物养的又肥又大?,就?献给他们的主人,帮助他们修行。” 步云邪想起了在拍卖会上见过的那个趾高气昂的少主,皱眉道:“是裴少卿派他们出来害人的?” 李玉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反正?有好处少不了他的。” 两人想起昨天晚上惨烈的情形,还心有余悸。段星河静了片刻,表情渐渐又痛苦起来,就?像个溺水的人一样不住挣扎,喃喃道:“师父……放开他,放开他!” 师父已经死了,他还沉浸在地狱般的情形里,无法摆脱那场噩梦。 步云邪难以想象他正?在经历着什?么,心里跟着难受。他攥住段星河的手,把?一道灵力注入进去。段星河的神色稍微减缓了一点,没有太大?的起色。 李玉真看着他,也很担忧。先前他们在玄武山中被?伥鬼包围,段星河体内的煞气爆发出来就?昏倒过一次,这一次比上回更严重了。 李玉真伸出手,轻轻一碰他胸口的红色烙印,登时感到了强烈的灼热感,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他嘶地倒抽了一口气,道:“怎么回事?” 步云邪道:“他被?虺神诅咒了,他一直在跟那股力量对抗。情绪一旦受到冲击,煞气就?会发作?。” 第112章 李玉真十分诧异,道:“那怎么办?” 步云邪道:“得?想办法消除诅咒,但我做不到。你见多识广,认识这方面的大?能么?” 李玉真沉吟了良久,若是自己的师父还在的话,说不定能行,但现在是指望不上了。父亲未必有这么大?本?事,而且自己也不想去求他。 段星河一直沉沦在噩梦中,步云邪焦虑的坐立难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吱呀一声,门忽然自己开了道缝。一条灵活的长鼻子伸进来,打招呼似的左右晃了晃,原来是墨墨来了。中午了,它饿得?前胸贴后背,来跟步云邪讨饭。 它咕叽了几声,步云邪心力交瘁的没心思管它,指了指桌上的篮子,道:“有苹果,你自己吃去吧。” 墨墨没去吃苹果,黑豆眼盯着段星河看了片刻,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李玉真以为它要?讨点好吃的,道:“你二爹病了,没有牛肉干,凑合吃点水果吧。” 墨墨拍着翅膀飞到了半空中,抬起了头?,鼻子朝天扬着像祈祷一般。 李玉真奇怪道:“你干什?么?” 墨墨张开嘴,一道黑气被?它吸了出来。随着噩梦的抽离,段星河的神色渐渐没有那么痛苦了。 步云邪诧异地看着这情形,忽然明白了什?么。李玉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怎么把?它的老本?行给忘了,它是貘啊,本?来就?会吃噩梦的!” 步云邪喜出望外道:“好孩子,没白养你。只要?你二爹醒了,牛肉干管够!” 两人守着段星河,见吸出来的东西又浓又黑。墨墨吞吃了噩梦,身上的毛皮变得?越发乌黑了,盖住了身上的白色花纹。 李玉真惊讶道:“怪不得?长得?黑不溜秋的,原来是噩梦染的颜色。” 墨墨吞吃了许久,吸出来的梦渐渐变成了白色。它身上的白色花纹重新长了回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十分奇特。 没过多久,白色的梦又变成了透明的,墨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落在了地上。它仿佛觉得?噩梦比牛肉干好吃,眼睛亮晶晶的,甚至还打了个嗝。 那两人看着它吃梦,大?气也不敢出,此时终于敢说话了。李玉真道:“透明的梦代?表什?么意思?” 步云邪道:“代?表什?么都没有了吧,一片空无。” 李玉真道:“那他没事了吧?” 步云邪摸了一下他的脉搏,感觉平稳了许多,道:“暂时没事了,休息一下应该能醒过来。” 李玉真松了口气,抱起墨墨用力蹭了蹭,道:“好孩子,我去给你煮牛肉干!” 步云邪守了段星河一宿,此时放松下来,趴在床边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睁开了眼,却?见段星河已经醒了。 多亏了墨墨吃光了噩梦,他总算没事了。两人四目相对,段星河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的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上,皮肤上也有许多细小的撕裂痕迹,身体很虚弱。步云邪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不好。” 他们想起师父被?怪物吞噬的情形,心中一阵难受。段星河的眼睛又红了起来,攥紧了拳头?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们,为师父报仇!” 这个世界光怪陆离,邪修和难以名状的怪物层出不穷。连师父那么高的修为都不是敌人的对手,他们再愤怒也没办法。 步云邪不希望他太冲动,道:“咱们当然要?为师父报仇,但自己的性命也很重要?。星哥,你要?保护好自己,咱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伙伴了!” 段星河明白他的意思,盲目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必须冷静下来。这时候门外敲了几下,一人道:“有人么?” 步云邪起身开了门,却?见李如芝带着他的狗腿子张掖来了。这两个人一来就?没好事,步云邪的神色冷冰冰的,道:“有事?” 李如芝已经听人说了,步云邪的师父在野外被?怪物吃了,段星河也受了伤。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要?来幸灾乐祸一番。 李如芝假装关切地说:“听说你们受了伤,我过来看一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他迅速地扫了段星河一眼,遗憾地发现他森*晚*整*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步云邪倒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这么体恤下属了,冷淡地站在一旁。 李如芝扯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道:“昨晚我睡得?沉,谁也想不到大?过年的会出这样的事,你们也都节哀吧。” 他现在开始假慈悲了,要?不是他坚持不给派人,自己这些人也不至于遭遇危险。 段星河一见他就?有气,冷着脸不看他。李如芝从果盘里拿了个通红的橘子,剥开皮递过来。段星河没接,李如芝也不觉得?尴尬,慢条斯地自己吃了,一边道:“我能解,师父没了,你们心情不好。但日子还得?过,看开一点。” 冤大?头?既然来了,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步云邪冷冷道:“官员家属去世,有抚恤么?” 李如芝一怔,这小子张嘴就?跟自己要?钱,实在有些烦人。朝廷规定官员直系家属去世是要?给抚恤的,但师父又不是亲爹,论起来也没必要?非给不可。 他看了那两人一眼,段星河跟步云邪的眼睛都红通通的,看谁都格外可恨。他也不想触这个眉头?,索性做个顺水人情,道:“既然魏先生是你们的恩师,朝廷当抚恤,我这就?帮你们报上去。” 第113章 张掖见主子来一趟,也没能整治成这两个人,道:“有水么,咱们专程来看病人,总得?给我们一杯茶喝吧?” 步云邪冷冷道:“没有。” 张掖道:“哎你这人,吃枪药了?” 步云邪的心情糟的很,没心情伺候这些孙子,道:“想喝自己去烧。” 李如芝本?来就?是想气一气他们,见到他们这副落魄的模样就?已经很痛快了。他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那两人起身走了,段星河依旧沉着脸。天色将近黄昏,他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掀开了被?子,要?去穿鞋。 步云邪道:“你起来干嘛?” 段星河道:“师父的遗骨还没收拾,我去找一找。” 他此言一出,步云邪的神色又凝重起来。魏清风昨天夜里被?那怪物活吃了,恐怕连头?发丝都没留下一根,要?下葬都没有东西可埋。 段星河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总会留下点东西的。” 步云邪从旁边拿起披风穿上,道:“你身体还不好,我去看看吧,其他要?张罗的事也一并办了。” 李玉真下午给墨墨煮了些牛肉,喂它吃了几块,剩下的摊开来放在架子上晾起来了。墨墨趴在架子旁边眯着,守着自己的肉干,防止被?麻雀和野猫偷吃了。李玉真又去厨房弄了点饭菜,装在食盒里给段星河送过去。 他来到走廊上,发现赵大?海和伏顺已经回来了。两人捂着大?棉袄蹲在角落里,也不进屋,一副沮丧的模样。 李玉真道:“怎么了,外头?多冷啊,不进去呢?” 伏顺没说话,师父没了,他们的心情也很沉重,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师兄和二师兄。 李玉真想了想,道:“猴子们呢,找到了么?” 赵大?海摇了摇头?,道:“没有,到处都找过了,连一根猴毛都没见。” 周围静悄悄的,却?到处都暗藏着杀机。这个世界比他们想象的要?残忍得?多,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们已经过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生出了一种?无助感。伏顺低声道:“大?傻,我想回去了。” 赵大?海坐在墙角,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低声道:“我也想啊……咱们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大?家平时虽然表现的很乐观,其实心里一直藏着不安,强烈的痛苦折磨着每一个人,让他们几乎要?崩溃了。青岩山中的岁月变得?无比美好,他们只需要?念念经、打打坐就?好了,不用担心任何事,可那样的日子只存在于记忆中了。 伏顺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哽咽道:“我想师娘了,家里多好啊,我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 门轻轻一响,步云邪出来了。赵大?海捅了伏顺一下,低声道:“别说了。” 步云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袍,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斗篷,模样很是憔悴。他腰侧挎着柄长剑,右手提着个竹篓子,见了李玉真便道:“我出去一趟,你帮忙照看星哥吧。” 李玉真道:“行,我刚拿了点吃的来,你要?不要?先吃点?” 步云邪没什?么胃口,道:“回来再说吧。” 他垂着眼往外走去,情绪也很低落。赵大?海不放心,站起来道:“二师兄,你上哪去?” 步云邪没回答,伏顺小声道:“别管干什?么,跟着就?是了。” 赵大?海去驾了马车,跟着他出了驿馆。步云邪上了车,道:“去老戏楼吧。” 马车来到了昨天出事的地方,杂耍班子的营地一片狼藉。官府已经把?现场勘察过了,地上还散落着残破的帐篷,泥土里有些暗红色的血迹、碾碎的骨头?渣滓,还有些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再次来到这里,众人的心里依然很难受。昨天夜里的冲击力还没有淡去,伏顺闻见了空气里的血腥气,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赵大?海知?道他一宿没怎么合眼,道:“不行就?上一边歇着去吧。” 伏顺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道:“我没事,我能干活。” 步云邪道:“找找师父的遗物吧。” 那两人答应了,猫着腰到处找了起来。地上还残留着那怪物巨大?的脚印,步云邪在附近找了片刻,从泥土里挖出了一片残破的道袍,是师父的衣服。黄褐色的衣裳被?血染红了,变得?乌黑。 他把?布片放进竹篓子里,又找了一阵子,在一片枯枝下发现了一截手指。步云邪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轻轻地拨开泥土,挖出了半只手掌。师父右手的小指比别人短一些,侧面有个小痣,此时上面爬满了蚂蚁,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了。步云邪捧着那半只手掌,浑身不住发抖,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附近有个树林子,里头?生满了松树、光秃秃的梧桐和白杨。伏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师父的遗物。他正?有些灰心丧气,忽然听见头?顶簌簌作?响,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从上面垂了下来。 伏顺吓了一跳,抬头?一望,见一只小猴儿蹲在树上,正?在看着他, 他心头?一动,自己找了半天也不见它们,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试探道:“你是城里的小孩儿变的么?” 小猴儿吱吱地叫了起来,连连点头?。伏顺知?道它听懂了,也很激动,道:“我们是来帮你们的。其他的猴儿在哪儿,你知?道吗?” 第114章 小猴儿叫了几声,示意他等着自己。伏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就?见那小猴儿带着一群猴子穿过树林,荡着树枝过来了。 他们夜里打开笼子救了它们,这些小猴儿知?道他们不是坏人。伏顺振奋起来,道:“走,我带你们找我二师兄去!” 赵大?海找了许久,在一棵大?树边发现了师父的半截紫檀发簪,上面还缠着一缕头?发,跟步云邪找到的遗物放在了一起。 步云邪打算回去的路上扯些白麻布,买个骨灰坛子。赵大?海道:“顺子呢?” 这时候就?听脚步声响,伏顺肩上扛着一只小猴,身后带着大?大?小小一群猴子从树林里钻出来,兴奋道:“找到了,那些猴儿都躲在这里呢!” 原来这些小猴儿夜里逃走之?后,想回到自己家里去。但它们变成这样子父母不认得?,不肯收留它们。甚至有一户人家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猴子,抄起笤帚把?它赶了出去,还把?它的头?打破了。 那只小猴委屈的要?命,眼睛都哭肿了,在路边遇见了另一只被?赶出来的猴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天就?要?亮了,它们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只好又回到了树林。其他的猴子跟它们的遭遇差不多,花了一天的时间?,陆陆续续地又聚在了这里。 伏顺和赵大?海到处找了它们一天,幸亏遇见了。赵大?海抱起一只小猴,摸了摸它的脑袋,道:“没事,先跟我们待一段时间?吧,大?师兄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赵大?海让猴子们上了马车,带着它们回了驿馆。众人趁着夜色把?猴子带进了屋里,伏顺和赵大?海的屋里还有地方,每天准备些清水和果子、馒头?,养活这些小猴足够了。 步云邪买了白麻布和香烛、纸钱等物,为魏清风筹备好了葬礼。隔天段星河休息的差不多了,和步云邪去找了一处墓地,用骨灰坛盛着把?师父的遗物葬下了。众人披麻戴孝,想起从前师父对他们的恩情,心中越发难过,哭得?泪如雨下。 师父走了,以后他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段星河擦去了眼泪,道:“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把?小师妹找回来,把?大?家平安带回去!” 寒风轻轻吹过,纸钱满天飞扬。步云邪也道:“咱们师兄弟一条心,不管有什?么困难都不怕。” 段星河点了点头?,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黑一白两个鬼差站在坟墓前。那两个人都身穿长袍,头?戴着又尖又长的帽子。白鬼手里拿着个招魂幡,黑鬼手里提着一根铁链。 段星河心中一凛,以为是万象门的伥鬼来了,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佩剑。然而这两个鬼身上并没有邪气,反而带着一股忧伤安宁的气息,不像是邪神,倒像是来吊唁的。 段星河想起了黑白无常,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否也有鬼差来接引死者。他再定睛看时,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步云邪道:“怎么了?” 段星河低声道:“你看到什?么了么?” 步云邪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到。伏顺忍不住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段星河的身体还没痊愈,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静了片刻道:“没事,回去吧。” 李如芝在这里待了几天,摆了一阵子官威也没人搭他。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回去向皇帝复命了。 段星河强撑着精神葬下了师父,回去之?后心口的疼痛依然折磨着他,有时候像针刺,有时候像烙铁灼烧。虺神的诅咒一直对他虎视眈眈,他只能尽力控制着情绪,不能被?它吞噬掉。 他自己一人消亡了无所谓,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他怕祸及身边的伙伴。若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伤害了其他人,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段星河的心情压抑,在床上躺了几天,每日就?是看着屋顶出神。步云邪白天来给他送饭,晚上让墨墨守着它,生怕他再做噩梦。 大?家眼看着大?师兄一天天瘦下去,却?又一声不吭,都很忧虑。众人坐在步云邪房里,李玉真道:“歇了这几天,好点了么?” “没好多少,”步云邪低声道,“那诅咒一受刺激就?会发作?,疯起来六亲不认,早晚要?酿成大?祸。” 伏顺道:“你们的修为那么强,帮不了他么?” 步云邪摇了摇头?,道:“哪里强了,都不到金丹期。连师父都救不了他,总得?元婴期以上的大?能才有办法吧。” 一提到师父,大?家又有些伤感。赵大?海道:“那就?一直这样拖着么,也太折磨人了吧。” 这样反反复复的,他的身体迟早会被?折腾坏。李玉真沉默了良久,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抬眼道:“我有办法。” 众人纷纷看向他,就?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李玉真本?来不想麻烦长辈,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他道:“凌烟阁的主人叫周玉成,是我师父的朋友。他是元婴期的大?能,咱们去问?一问?,他说不定会有办法。” 众人都很惊讶,没想到李玉真的人脉这么广。上回见到紫衣侯的时候,大?家就?意识到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少爷。他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他们混在一起也看不出有什?么架子,关键时候却?能帮上大?忙。 凌烟阁的总舵就?在城郊,步云邪登时生出了希望,道:“那咱们这就?去。” 第115章 第026章 凌烟阁 二 他们之前来参加过拍卖会, 又来交了好?几次任务,凌烟阁的弟子已?经跟他们混了个眼熟。一人道:“几位道友,来交任务么?” 李玉真上?前道:“我们有事求见周阁主。” 接引弟子有些诧异,凌烟阁主虽然广交八方?朋友, 却也不是这些无名小卒说见就能见的。李玉真从怀里掏出?了太清宫的腰牌, 郑重道:“劳烦你把这个给周叔叔, 他会见我的。” 他腰牌的顶部是金色的,背面写?着他的名字。那弟子的神色一凝, 知道跟太清宫相关的都是大新的达官贵人, 能用这种金云头的人更是身份高贵, 万万怠慢不得。他道:“几位请稍等,我去通报。” 片刻那弟子快步回来了, 恭敬道:“阁主请几位进?去,跟我来吧。” 李玉真道了一声多谢, 跟着那人走了进?去。伏顺走在后面,低声道:“有关系就是好?啊。” 赵大海示意他少?说话,别露了怯让人瞧不起。伏顺想起自己也有官职在身,怎么说也是从九品的司晨, 于是把腰杆子挺得直了一些。 一行人穿过花园, 前方?有一座青竹建的雅舍, 周围积着薄雪,庭院里青松亭亭如盖。屋前有个小池子,里头耷拉着几支枯荷和干瘪的莲蓬,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别有一种萧瑟的意趣。屋里传来悠悠的琴声, 不疾不徐,看来此?间的主人是个风雅之人。 接引弟子带他们来到屋前, 低声道:“阁主就在里面。” 众人不敢冒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那一曲弹完了,李玉真才扬声道:“周叔叔,晚辈李玉真和钦天监的几位朋友求见。” 隔着一道珠帘,周玉成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听我这琴怎么样??” 其他人一怔,李玉真已?然朗声道:“周叔叔的琴艺高超,斫琴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这琴高音清澈,中音扎实,低音浑厚,如同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步云邪忍不住笑了,李玉真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着实会讨长辈喜欢,难怪他师父以?前去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为了给段星河帮忙,他也是不遗余力了。 周玉成的爱好?就是斫琴,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块上?好?的桐木,爱惜的不得了,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它制成了一把新琴。他听了这一顿赞美?,心情很是舒畅,道:“外头冷,都进?来吧。” 一群人走了进?去,纷纷向周玉成行礼。周玉成坐在琴案后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客气。” 一名侍女跪坐在一旁泡茶,淡淡的兰花香飘满了屋子。周玉成戴着一根白玉簪,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宽袍,轻轻摩挲着琴头,微微一笑道:“我还想着你是要三过家门而不入,来了好?几次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这回怎么转性子了?”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模样?还很英俊,但既然已?经到了元婴期,应该也有近百岁年纪了。听他说话跟逗小孩儿似的,看来跟李玉真的关系很亲近。他是静华真人的老?朋友,当年创办凌烟阁时?,还得到过静华真人的帮助,便?也把他的宝贝徒弟当成自家孩子看。 李玉真有些不好?意思,道:“小侄出?来历练,想着若是仰仗周叔叔,难以?锻炼自己的本事,并非目无长辈。” 周玉成一摆衣袖道:“小嘴叭叭的倒是挺会说,先前紫衣侯也没把你劝回去,我自认是没这个本事了。说罢,找我有什么事?” 李玉真道:“我有位朋友中了诅咒,很是痛苦。周叔叔的修为高深,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周玉成喔了一声,拍了拍面前的桌子,道:“过来让我看看。” 段星河过去坐下了,伸出?手腕。周玉成手指搭在他脉搏上?,片刻皱起了眉头,道:“你这诅咒……来头可不小啊。煞气郁结在心脉上?,每次发?作就像铁钉子钻心脏一样?,是不是?” 这些大能果?然见多识广,段星河的病症一下子被他说中了,很是佩服。他道:“前辈说的是,我这诅咒是虺神烙下的,胸口有个蛇头一样?的红色痕迹。煞气爆发?时?力大无比,却也会丧失神智。” 周玉成道:“给我看一眼。” 段星河解开了衣襟,袒露出?胸膛。周玉成伸手碰了一下,一股灼热的痛感?传了过来。他缩回了手指,诧异道:“还在疼?” 段星河克制着道:“不严重,能忍。” 周玉成叹了口气,道:“仗着年轻不把自己当回事,这么拖下去,你这身体早晚报废。” 段星河道:“前辈有没有法子解除这个诅咒?” 周玉成的神色沉静,道:“我解除不了。” 他说的这样?直接,大家都十分失望。周玉成道:“术业有专攻,我是个掮客,不擅长驱邪,乱来是害了你。” 众人知道他说的不错,但除了他也不知道还能求谁帮忙好?。李玉真道:“那怎么办?” 周玉成沉吟了片刻,道:“燕丘的萨满的灵觉十分强大,擅长施咒,也精通解除诅咒。要不然你们就去找她试一试吧。” 李玉真想了一下,道:“若是有人被兽皮蒙住,变成了动物,萨满也能把他们变回原样?么?” 周玉成的心思敏锐,道:“有人被变成动物了?” 李玉真犹豫了一下,觉得凌烟阁的人太多了,万一消息传出?去又要惹麻烦,道:“没……我就是问问。” 第116章 周玉成看出?他不想多说,淡淡道:“这事也得找萨满。把人变成牲口的咒术,最早就是从燕丘传出?来的。那里的牧民在战败的俘虏身上?蒙上?兽皮,把他们变成牛羊奴役。据说现在草原上?的牲口,还有不少?是人与牛羊杂交的后代。” 他说的好?像是件极寻常的事,众人听了却不寒而栗。不过既然如此?,那萨满应该能救得了那些小猴儿。 周玉成微微一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李玉真想是没有了。周玉成嘱咐道:“在外面多加小心,有空给家里写?信,别让你爹担心。” 李玉真老?实道:“小侄知道了,多谢周叔叔。” 这些年轻人行走在外不容易,周玉成放心不下,从小指上?褪下了一个黑色的玛瑙指环,上?头刻着凌烟阁的徽记。 他道:“最近任务不好?抢,你们拿着这个指环可以?出?入凌烟阁任意分舵。有任务可以?先挑,有困难也可以?寻求各个分舵的人帮忙,摇人也行、借钱也行,但是要打借条,期限内还不上?我就告诉你爹。” 他扳着脸这么说,却是给他们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李玉真的眼睛湿润起来,师父虽然不在了,他的老?朋友还关照着自己。他双手接过了扳指,道:“多谢周叔叔。” 周玉成摆了摆手,道:“去吧。”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心中有了目标,便?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点光亮。出?了凌烟阁,段星河的心里有了一点希望,道:“咱们去燕丘看看吧。” 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段星河身上?的诅咒必须想办法解除。还有那些小猴儿也受了许多罪,得赶紧让它们恢复原样?才是。 天色渐晚,他们回到了驿馆。赵大海的屋里亮着灯,他们走的时?候没关门,窗户上?映出?个黑黢黢的人影。众人心中一凛,伏顺道:“不好?,猴子被发?现了!” 一群人快步进?了屋,见驿丞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包子,对一个小猴儿道:“嘬嘬嘬,猪肉白菜馅儿的,你吃不吃?” 小猴儿伸过手去,直接把包子拿走了,还冲他吐了吐舌头。驿丞也不生气,转身又从桌上?拿了一个包子,去喂其他的猴子。一只小猴蹲在桌上?,专注地翻着墨墨的毛皮,从它身上?找盐粒子吃。 三十只猴儿在屋里待着,有的在床上?睡觉,有的吃东西,没打架也没吵闹。驿丞听见了推门声,回过头来,带着笑容道:“你们回来了。” 猴子虽然被他发?现了,但他们相处的莫名和谐。驿丞兴奋地说:“你们怎么养了这么多猴子。我就是属猴的,真好?玩啊!” 伏顺警惕道:“你怎么进?来的?” 驿丞想起正事来了,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道:“朝廷批的钱下来了,我给你们送过来。刚才步大人不在,这边没关门,我听见有动静就进?来了。” 步云邪接过了钱,有一百两药材钱,还有一百两抚恤费。他们马上?就要去燕丘了,肯定没法带这些小猴。既然驿丞这么喜欢这些猴子,不如托付给他。 段星河跟他想一块儿去了,开口道:“能不能劳烦你帮忙照看它们一阵子。我们要去燕丘一趟,最多两个月回来。” 驿丞道:“这些猴子是炼丹用的?” 段星河吓了一跳,这地方?的人就是生猛,看什么东西都像炼丹用的。他生怕转一圈回来这些猴子都变药渣了,道:“不不,这些猴子金贵得很,就是有用,一个也不能少?。” 驿丞寻思了一下,忽然单刀直入地问:“是人变的?” 段星河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驿丞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却道:“你猜。” 正常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小猴是人变的,他能说出?这种话来就很不寻常。 众人的神色惊疑,段星河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提防,道:“猜不出?来,你直说吧。” 驿丞指了指身后,桌上?摊着一张纸。步云邪拿起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些字。一只小猴儿的爪子上?还沾着墨水,已?经自己把事情的大概写?下来了,学堂还是没白上?的。 驿丞道:“是真的么?” 步云邪松了口气,道:“是真的。” 驿丞挠了挠头,道:“我还以?为这小猴儿耍我,难怪会写?字呢。” 他都已?经知道了,还这么淡定。在这里做驿丞时?常能遇见各种奇怪的事,这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段星河本来也没想瞒着他,只是觉得说起来太离奇,他未必会相信。段星河道:“我们这次去燕丘,就是要找给它们解除诅咒的法子。这件事先别告诉它们的父母,要不然还要惹麻烦。” 驿丞道:“那可不,自家孩子变成这样?,搁谁谁受得了啊。先在这儿养着吧,反正大厨房每天做不少?饭呢,包子馒头管够。” 小猴儿们望着这边,步云邪温声道:“我们明天出?门一趟,你们乖乖地待在这里。驿丞会保护你们的。” 猴儿们知道他们是好?人,纷纷点头。段星河想着接下来的旅程,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辽阔的草原。也不知道那位萨满好?不好?说话,若是能一切顺利就好?了。 出?了白沙郡往北走,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少?。过了界碑,便?离开了大幽。 第117章 他们出?发?的时?候刚出?正月,往北走了半个多月,天渐渐暖和起来。小河里的冰开化,枝头生出?了迎春花。一阵长风吹来,嫩绿的草地一望无际,牛羊悠然地吃着草,远处传来牧民粗犷的歌声,这里便?是燕丘了。 赵大海赶着大车,春风吹在身上?,心情格外轻快。伏顺歪在车厢里打着呼,口水淌了一脸。李玉真在他对面看着羊皮地图,又比较了一下罗盘,发?现他们已?经快到赫兰部落了。 燕丘原本有好?几个部落,这十几年来,赫兰部落的首领巴图尔到处征战,把散落在草原上?的五大部落都统一了,成了燕丘唯一的王。 这里的牧民信仰萨满神,每年都要举行大型祭祀,感?谢神的庇佑。他们认为每一代的萨满都是神的化身,说的话是神的旨意,连部落的大王也敬她三分。 这一代的萨满已?经有八十多岁了,会说十多种不同种族的语言,能够预知未来,被称作塔林必勒格,意为草原上?智慧的化身,牧民们都很尊敬她。 远处已?经能看见一座座帐篷了,李玉真探头出?来道:“萨满应该就在前头的部落里,咱们先去跟他们的守卫打个招呼吧。” 段星河应了一声,道:“好?。” 他和步云邪骑着马并驾齐驱,发?丝在风中猎猎飞舞,一派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出?来走了这几天,他心情好?了一些,煞气也勉强控制住了。其他人见他这么乐观,心中也轻松了一些。 大车来到了部落跟前,几个卫兵过来,举起长矛拦住了车,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话。 他们应该是问自己是什么人。段星河下马,客气道:“我们是从大幽来的,想求见你们的萨满。” 中原常有商人过来旅行,带来些茶叶、丝绸,还有姑娘们喜欢的镜子、首饰等小玩意儿,换些牛羊皮子、酸奶酪等特产带回去。这些卫兵见了他们也没有特别惊讶,一个会说汉话的士兵道:“你们找萨满干什么?” 段星河道:“我生了重病,听说她擅长驱邪,想请她老?人家给我治疗。” 萨满的巫术高明,救治了许多草原上?的人,但很少?跟外乡人打交道。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迟疑。段星河诚恳道:“我们走了许多天,是专程来求见她的,还请行个方?便?。” 伏顺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了,道:“啊,停车了……开饭了吗?” 他这段时?间已?经掌握了旅行的真谛,上?车睡觉,下车尿尿;吃饱喝足,到此?一游。两个士兵过来检查他们的大车,伏顺提着裤子正要去小解,一开车门差点撞到人家身上?。 士兵见车内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正打算放行,目光忽然落在了伏顺的腰带上?。伏顺刚下了车,忽然被士兵揪住脖领子,一把提回来了。 士兵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话,伏顺听不懂,慌张道:“别拽我,要尿出?来了!” 那名士兵一把将他腰带上?挂着的牛骨牌子薅下来,在其他人面前晃了晃。发?黄的牌子上?刻着一只鹰,正面镶嵌着一块绿松石,写?着几个燕丘的文字。有人道:“这是小主人的腰牌!” 另一名士兵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道:“这东西从哪来的?” 以?前墨墨到处流浪,在路边捡过不少?破烂吃,这就是它吐出?来的。伏顺觉得好?看就戴在身上?了,没想到惹了麻烦。 他捂着小腹跳了几下,道:“路边捡的,我尿完了再跟你说——” 他奔到远处,放完了水,几个士兵已?经把其他人都扣押住了。伏顺慌了,没想到一块牛骨牌子能惹这么大的麻烦。他们还以?为这牌子的主人是个普通的牧民,看来那人的来头还不小。 士兵们推推搡搡的,对他们很不客气。段星河皱起了眉头道:“干什么?” 士兵道:“你不是要见萨满吗,我带你们去见她。” 士兵们用刀枪指着他们,把他们押送到了一个巨大的帐篷跟前。那帐篷处于部落深处。周围有几个大汉守卫着。士兵把那块牛骨牌子递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一人便?掀开了帐篷,进?去通报了。 片刻那人出?来,示意可以?进?了,士兵们便?押着段星河等人进?了帐篷。 帐篷里有些昏暗,里头堆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有一大把悬挂的羽毛,下面垂着风铃,矮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水晶球,一个带着角的牛头骨,堆成山的羊皮卷轴,角落里还有一个铺着白绵羊皮的步辇,垫的十分厚实。 一个八十来岁的老?婆婆坐在上?首,雪白的头发?跟皮绳缠在一起,编了几十条小辫子。她身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袍。她露出?来的皮肤上?覆盖着用海娜画的文身,额头上?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鹰,跟那块牛骨牌子上?的花纹很像,看来此?人就是这里的萨满了。 她脖子上?戴着好?几个月亮形状的铜片项链,里圈的小,向外逐渐扩大。双手上?也戴着一大串铜环样?的手镯,稍微一动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盘腿坐在垫子上?,仔细看来,她的双腿是萎缩的,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四个大汉抬着她。 守卫帐篷的那几个人既是她的侍卫,也是她的轿夫。老?婆婆静静地注视了他们片刻,开口道:“你们是从中原来的?” 她的年纪虽然大,声音却中气十足,汉话也说得很流利,显得很有威严。 第118章 段星河行礼道:“晚辈段星河,是大幽钦天监的司晨,这些是我的伙伴。我不幸中了诅咒,听说萨满的力量强大,特地前来,想请您帮我医治。” 萨满见这年轻人的眉宇间笼罩着层青气,身上?一股煞气若隐若现,确实有诅咒缠着他,而且下咒的还是个厉害的角色。 她招了招手,段星河走到她面前。萨满闭上?了眼,感?受着他周身的气息,忽然开口道:“不对,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众人的脸色微微一变,都有点紧张。这萨满果?然有些本事,这就觉察出?来了。 这里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段星河迟疑了一森*晚*整*下,道:“是,前辈好?眼力,我们是被一阵大风卷过来的。” 萨满的神色淡漠,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萨满手里摩挲着那块牛骨牌子,道:“这牌子是哪里来的?” 伏顺很有些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骨气,向前一步道:“在路边捡的,我看着漂亮就挂在身上?了。要是你们的,那就还给你们好?了。” 士兵出?声道:“谁问你了。” 伏顺只好?闭了嘴,段星河道:“是我们的灵兽在路边捡的,它当时?在路边发?现了这块牌子就吃了。后来它遇见了我们,吐出?了好?多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块牌子。” 众人都有点紧张,生怕她不相信。听那些人说死者是萨满的小孙子,万一她认为是自己这些人害的就糟糕了。 萨满沉着脸道:“灵兽呢?” 赵大海伸出?大手一捞,把窝在他兜帽里睡觉的墨墨揪出?来了。墨墨眨了眨黑豆眼,一副困惑的模样?,拍着翅膀落在了萨满面前的桌子上?。 步云邪小声道:“规矩点,别上?桌。” 萨满咦了一声,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十分惊讶。她苍老?的眼睛注视着它,神色庄严起来,抬手捂着心口道:“噬梦上?神,您苏醒了。” 其他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萨满居然管它叫噬梦上?神,这名头一听就不得了。不但他们吃了一惊,就连帐篷里的士兵也很意外。 墨墨一副淡定的模样?,看不出?有那么大的排场。一般人见了它,不是管它叫小妖怪,就是叫它长鼻子小猪,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尊敬它。 步云邪道:“您认得它?” 萨满郑重道:“这是跟随创世神的灵兽,鸿蒙之初就存在了。能够侍奉它,是你们的福气。” 众人觉得墨墨未必有这么大的来历,至多是那位上?古灵兽的后代罢了。但萨满对它这么恭敬,对大家也有好?处。至少?这些士兵看在它的面子上?,不至于拿刀枪把自己叉出?去了。 萨满低下头来,发?出?了一串奇怪的音节,听起来跟墨墨的叫声很像。墨墨终于遇见了能够跟它沟通的人,兴奋起来,扬起鼻子发?出?了声音。 “咕……叽叽,咕叽咕叽,咕噜噜,咕叽。” 萨满道:“咕叽叽咕?” 墨墨:“咕噜噜,咕噜,啾啾,叽。” 萨满:“咕噜噜叽?” 墨墨摇头道:“呜咕噜噜,叽叽叽,啾啾啾,叽叽。” 众人如听天书,正疑惑间,萨满捂着脸哭了起来,十分伤心。墨墨一副为难的表情,觉得是自己把她惹哭了,沮丧地耷拉下了鼻子。 萨满道:“我知道了,噬梦上?神不会骗人的。我的孙子被一群小妖兽围攻吃了,残骸在路边被它发?现了。之前草原上?就有许多妖狼流窜,害了不少?牛羊。我那小孙儿脾气暴烈,说要除了它们,却不幸被害了。” 萨满的孙子失踪了半年多了,一直没放弃寻找。她虽然能感?到孙儿已?经不在人间了,这回确认了噩耗,还是十分难过。 萨满擦了一把泪水,伏顺道:“那什么……老?婆婆,人都已?经没了,你还是节哀吧。” 赵大海拽了他一下,小声道:“少?说几句。” 萨满抬起苍老?的眼睛,看着他们道:“我孙子是为了杀妖狼而死的,我得为他报仇。我看你们的修为不错,比这草原上?的勇士还要强。若是你们能帮我杀一千只妖狼,取它们的角回来,我就可以?帮你们。”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老?婆婆还真不把他们当外人,使唤起来毫不客气。李玉真忍不住道:“一千只也太多了吧,那要杀到什么时?候?” 萨满冷冷道:“杀到它们灭绝为止。它们祸害牛羊、牧民,还害死了我的孙子,我要它们从草原上?消失!” 李玉真感?到了一股杀气,又有些同情,若是自己的亲人遭遇了不幸,只怕会比她更加愤怒。 萨满伸出?干枯苍老?的手,在面前的水晶球上?虚虚一拂,一道白色的光芒升了起来。一只像豺狼一样?的四足怪兽出?现在白光里。那妖兽的鬃毛是红色的,头上?长着两只短短的骨角,身上?的皮毛秃得一块块的,难看的要命。 她咬牙切齿道:“就是这种妖狼,记清楚它们的样?子!” 段星河已?经到了金丹期,抓几只小妖应该不难,便?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萨满道:“去吧,祝你们平安顺利,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来了外乡人的事很快就在附近传开了。牧民们听说萨满见过了他们,准许他们在这里除妖,便?对他们没有那么提防了。 第119章 赵大海驾着大车,带着他们的全部家当,找了个水草丰足的地方?停了下来。天上?聚着一片片白云,地上?也有一团团白绒绒的羊群。胭脂山在远处若隐若现,红色的岩石如同女子化妆用的胭脂,因此?得名。 众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扎下了帐篷,附近还有其他牧民的帐篷和牛羊。小孩子对他们十分好?奇,小脸上?带着两坨日晒红,嗦着手指头看着这边。 李玉真大方?地向他们挥了挥手,道:“我们是从中原来抓妖狼的,暂时?要住在这里,请多关照啦。” 小孩儿害羞地跑了,大人听懂了他的话,用生硬的汉话道:“好?,欢迎你们,中原来的勇士。” 天色不早了,步云邪等人架起了大锅,开始煮晚饭。段星河从包袱里掏出?了神州风物志,翻到了燕丘一卷,喃喃道:“妖狼……妖狼……” 篝火的光照在书卷上?,映出?了一只怪物的画像,跟萨满的水晶球里的影像一样?。段星河的眼睛一亮,道:“有了——妖狼,四足野兽,鬃毛赤红,头上?生有一双短角,是胭脂山大妖与当地野狼的后代。性情残忍,成群捕猎,会掏牛羊的肛/门,喜食内脏。” 伏顺凑过来瞧了一眼,看到妖狼会掏肛/门,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他道:“这犯规了吧,爱群殴就算了,为什么这么下三滥啊?” 赵大海道:“妖怪嘛,你指望它有多讲武德?” 伏顺道:“还是稳妥一点的好?,大家都多穿一条裤子吧。” 李玉真道:“少?自作多情了,你又不是牛羊,它们懒的掏你。” 饭煮好?了,热腾腾的白气冒了出?来。大家盛了野菜粥,就着干粮和肉干吃了。夜空中的星子闪烁,远处的胭脂山隐没在夜色里。段星河寻思着书上?写?的胭脂山大妖,心中有些疑惑。他往后翻了翻,书上?没记载那大妖的事。 步云邪道:“怎么了?” 段星河道:“书上?说燕丘有个胭脂山大妖,是那些妖狼的祖先,也不知道有多厉害。咱们来杀它的子孙,它知道么?” 步云邪也没听过这大妖,想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怪物。他道:“应该是杜撰出?来的吧,不用管它。” 段星河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把书放在一边,专心吃起饭来。 第027章 燕丘 一 次日一早, 大家吃完了早饭,开?始捕猎。那些怪物祸害了许多牛羊,还?经常攻击牧民,当地人早就对它们怀恨在心了。段星河找了几个牧民一问, 便有人告诉了他妖狼的踪迹。一名大叔指着远处的一条河流, 道:“有一群妖狼常在那边喝水, 你们在那附近埋伏着就行。” 段星河从前在青岩山中?打猎时,就经常在山间追踪野兽的足迹, 或者?在水边等待, 知道他说?的不错。清澈的河水映着阳光哗哗流淌, 他们在矮树丛里埋伏了片刻,果然见一群妖狼过来喝水。 段星河低声道:“动手。” 伏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罗网, 骤然朝那边一扔,一下子把那一群狼都给罩住了。狼群吓了一跳, 嗷嗷叫了起来,四?下乱逃乱撞的反而越缠越紧了。 段星河趁机一掠上前,猛地斩下了一头?狼的头?颅。另外几头?狼朝他呲出了獠牙,弓起了背试图攻击他。 段星河喝道:“别惯着它们, 杀!” 众人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地把那一群狼杀了。赵大海捻了捻手上的血, 道:“这也太好对付了吧,跟一般的狼没什么区别嘛。” 还?有一头?狼十分狡猾,从罗网边上钻出去, 掉头?就跑。李玉真追了上去,放声喊道:“别跑,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回来包饺子啊!” 妖狼放开?四?足一路狂奔, 段星河在远处喊道:“别追了,李兄,不差这一个。” 李玉真却不服气?,想着别人都杀了妖,自己却没有功劳,怕是要?被?人瞧不起。他拔出剑来,喘着气?道:“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只要?停下来,我就给你一个痛快。老子数到三,二,一——” 他还?没追到跟前,却见前方刀光骤然一闪,那头?妖狼惨叫一声,血溅了一地。 李玉真定睛一看,却见一个红衣少女不知从哪里杀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柄八尺长的斩马/刀,一侧雕成龙脊模样,开?刃的一边锋利雪亮。二十来斤的兵刃,一般的壮汉使着都费劲,她抡起来像风车一般,力气?大的惊人。她弯腰拾起那头?妖狼的尸体,割下了它的尾巴,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两人打了个照面,红衣少女冷漠的神色有了一丝波动,道:“李……太真?” 李玉真搔了搔头?,纠正道:“你记错了,我叫李玉真。” 少女喔了一声,道:“不好意思?,太久没见了。” 她生着一双杏眼,眼瞳黝黑,丰密的头?发扎了个马尾,几根小指粗细的麻花辫用金珠子箍住,夹在瀑布般的青丝中?,随着行动来回摆动,利落中?带着一点俏丽。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宋大将军家的二小姐,前阵子在大新都城中?摆擂台比武招亲的宋胡缨。她爹娘让她找个好夫婿,她却把那些来求亲的贵族子弟打得落花流水,给自己立了个母夜叉的名号,更没人敢娶她了。 宋胡缨继承了她父亲的武学天赋,天生就有一身神力,根本没把那些绣花枕头?放在眼里。她不耐烦城里的婆婆妈妈天天唠叨自己,索性出来游历,图个耳根清净。 第120章 在草原上遇见大新的故人也是缘分,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点,道:“你怎么在这里?” 李玉真也挺高兴,道:“我和几位朋友出来历练,接了个杀狼的任务,你呢?” 宋胡缨道:“那巧了,我也是出来历练的。我最近缺钱,也要?杀狼,你别跟我抢啊。” 李玉真想她一个人未免有些孤独,便想带她搭个伙。他看着妖狼光秃秃的屁股,道:“你要?多少条狼尾巴?” 宋胡缨道:“八百条。” 这些草原上的人对妖狼还?真是恨不能赶尽杀绝,李玉真道:“我们要?一千对狼角,跟你的需求不冲突,你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宋胡缨还?没回答,就见几个人从远处过来了。段星河喊道:“草原这么大,你别一个人乱跑……咦,这位姑娘是?” 李玉真有些兴奋,道:“这位是宋胡缨宋姑娘,出来历练的。你在白沙郡见过她哥哥,跟紫衣侯一起的那个小将军,记得吗?” 段星河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中?原的朋友。他大方道:“在下段星河,在巴蜀逍遥观修行。我们跟李兄是在大幽认识的,他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宋胡缨冷淡道:“我跟他不熟。” 段星河:“……” 宋胡缨的性格直来直去的,不会跟人客套,但本性不坏。她又道:“就跟他见了三面,印象还?可以。” 李玉真哈哈一笑,打圆场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嘛。既然遇上了,要?不要?搭个伙?” 宋胡缨见他们一个个还?算端正,李玉真也是太清宫掌教的儿子,应该靠得住。反正她一个能打十个,也不怕他们对自己无礼,爽快道:“可以。” 段星河道:“需求冲突么?” “不冲突,”李玉真道,“她要?狼尾巴,咱们要狼角。” 他们的伙伴都是男子,宋胡缨一个女孩儿跟着他们,怕是有点不便。宋胡缨看出了他在顾虑什么,道:“我自己有帐篷,吃饭可以自己开?火。你们若是觉得不方便,我也不勉强。” 段星河想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不管她总是有些不放心,便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宋姑娘若不嫌弃就一起来吧。” 宋胡缨道:“好,你们等一等,我去拿行李来。” 她提起斩马/刀,向北边走了。众人回了营地,等了片刻,见李玉真在前头?带路,宋胡缨牵了一匹白马过来,马背上挂着个叠起来的小帐篷,还?有些轻便的行李。李玉真帮她把东西卸了下来,宋胡缨挽起了袖子,在他们的营地边上选了个地方,开?始打木桩,扎帐篷。 她的行囊里有什么东西一鼓一鼓的,墨墨很?是好奇,过去用鼻子戳了戳。就见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探出头?来,却是个活物。那家伙灰扑扑的,长得有点像猫,又有些像豹子。赵大海道:“这是什么?” 宋胡缨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是我的灵兽,一只兔狲。” 这么多人围着它,那只兔狲有点害怕,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伏顺看着它紧张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眼前来回晃了几下,道:“怎么回事?,它两个眼睛还?分开?站岗?” 宋胡缨道:“它眼睛有点问题,所以它妈不要?它了。我用米糊把它喂大的,给它起了个名字……” 她抡起锤子,把最后一根木桩敲进地里去,道:“叫小对眼。” 伏顺觉得应该叫小斜眼才是,但没敢说?。它耳朵里生着两撮长长的犟种毛,脾气?应该挺倔的。步云邪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肚子,又摸了摸它的丹田,感觉这只兔狲的资质很?有限,也不太聪明的样子,不过看看行李、抓抓耗子还?是够用的。 中?午了,赵大海煮起了野菜玉米粥,把干粮烤软了。片刻宋胡缨的帐篷扎好了,饭也做好了。段星河从行李堆里找到了一个厚实的瓷罐子,里头?装着他们从大幽带来的下饭至宝——咸鸭蛋,吃一个少一个,除了招待客人,其他时候都舍不得动。 有女孩子加入他们是件大事?,他拿出一个饱满的咸鸭蛋递给宋胡缨,道:“用白酒腌的,都出油了,你尝尝。” 宋胡缨接了过去,她知道在荒郊野外这种食物十分珍贵,领情地说?:“谢谢。” 男人堆里来了一个少女,就像绿叶丛里开?了一朵红花,大家对她都小心翼翼的,又很?高兴,他们终于?不是和尚团队了。段星河带头?道:“欢迎宋姑娘加入我们。” 其他人纷纷鼓起掌来,宋胡缨微微一笑,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些温度。她把咸鸭蛋剥开?,掰了一小块递给身边的小对眼。兔狲闻到了油香,把蛋黄一口?吞进了肚子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墨墨在一旁看着,鼻子一动一动的,显得有点馋。 步云邪招了招手道:“别看啦,过来吃粥。” 伏顺吃了几口?粥,觉得滋味十分寡淡,忍不住又惦记起刚才杀掉的妖狼来。他道:“你们说?,那些狼肉能不能吃?” 一般的狼肉肯定没问题,但这种妖狼不知道有没有毒。李玉真去翻那本神州风物志,看了片刻,上面也没写能不能吃。伏顺已经拖了一条妖狼的尸体回来了,他道:“我看有秃鹫在掏它的内脏,吃了也没死,应该没事?吧。” 妖狼的肚子已经被?秃鹫撕开?了,肉也被?啄食掉了一些。赵大海也馋肉了,道:“烤来试试吧。” 第121章 他把妖狼剥洗干净了,剁成几大块串起来,放在火上烤了一阵子,油水就淌了下来。墨墨扬起了鼻子,显得十分兴奋。片刻肉熟了,伏顺撕了一块递给墨墨,道:“勇士,你来试毒吧。” 墨墨天生百毒不侵,吃了脏东西立刻会吐出来。要?是它能吃,这狼肉就没问题了。 众人期待地看着它,墨墨吃了一块肉,咕咚一声咽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吐出来。段星河道:“可以吃,开?动。” 一群人把烤狼肉撕成了几块,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个一干二净。伏顺剔着牙道:“不错,就是肉有点糙,不好嚼。” 李玉真已经很?知足了,道:“比天天吃玉米粥好多了。” 吃完了饭,众人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又出去猎了几只妖狼,割下了它们的角和尾巴。宋胡缨的篓子里垫着一层石灰,狼尾巴也能保存几个月。 墨墨想跟小对眼做朋友,过去嗅了嗅它。然而兔狲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是趴在角落里睡觉,醒的时候就用大尾巴环着身体,对来来往往的人一副警惕的模样。墨墨用鼻子拱了拱它,兔狲朝它哈了口?气?,十分凶猛的样子。 步云邪道:“别惹它了,小心它挠你。” 他说?晚了,兔狲已经伸出爪子在墨墨的鼻子上抓了一下,随即一跃窜到了宋胡缨的帐篷顶上,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 墨墨嗷地一声惨叫,鼻子隐隐作痛。它意识到了这家伙不想跟自己玩,也对它失去了兴趣。 段星河来到小河边,把剩下的狼肉剥洗干净,见不远处站着个穿蓝袍的牧民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脖子上戴着一串绿松石和牛骨串成的项链,绑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穿着一双柔软的羊皮靴子,应该是附近人家的女儿。她双手捉着衣襟,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似乎有话要?说?。 段星河提着狼肉站了起来,血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道:“姑娘,你有事??” 少女指了指他手上的狼肉,用生硬的汉话道:“这是妖怪的肉么?” 段星河道:“是啊。” 少女显得十分急切,道:“不要?吃,不能吃的!” 段星河十分诧异,道:“为什么?” 少女认真道:“有毒,吃了以后会变成疯子,很?危险!” 段星河的神色凝重起来,走过去道:“能具体说?说?么?” 少女道:“我们草原上的人都不吃妖狼的。这种怪物到处流窜,有些得了疯病,红着眼睛直流口?水,见人就扑,最后变得又怕风、又怕光,自己跳到水里淹死。吃了这种有病的狼肉,人也会变成疯子,像狼一样哀嚎着死去,连萨满也救不了。大家很?难分辨哪只狼有病,哪只没有,所以就一概不吃了。” 段星河想了想,她说?的应该是瘪咬病。这种狼性情凶猛,疯不疯本来就很?难分辨,要?是不小心吃到有病的,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她是一片好心,虽然有点可惜,还?是安全第一。段星河扔下了狼尸道:“多谢你,我们以后不吃了。” 少女道:“那你们有东西吃吗?” 段星河道:“我们还?有点玉米糁和干粮,到处都有野菜,饿不死的。” 少女有些同情他们,道:“阿爸说?,你们是来帮我们除妖的,不能让你们饿肚子。你跟我来吧,我们有东西吃。” 前方不远处有个硕大的帐篷,段星河跟着她过去了。少女来到门前,扬声道:“额吉,我把客人带来了。” 牧民的帐篷十分宽大,里头?放着几个柜子、桌子和床,比他们的简易帐篷好多了。一个中?年妇人回过头?来,微笑道:“喔,欢迎。你们是萨满的客人,是不是?” 段星河道:“是,阿姨您好。” 中?年妇人不太会说?汉话,只会简单的打招呼。她对少女说?了几句话,少女翻译道:“我妈妈问你吃饭了没有,刚炖好了羊肉,要?一起吃点吗?” 段星河有点不好意思?,道:“不了,要?是有生肉的话,我们想买一些。” 少女跟母亲说?了,母亲点了点头?,直接出去给他牵了两头?羊。少女说?:“你们是除妖的勇士,羊不要?钱,送给你们了。” 段星河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朴实,连忙道:“那不行,我付钱。” 他掏出二两银子递过来,少女不收,段星河强行塞给她了。妇人在一旁露出了笑容,她离开?了片刻,提了两个大铁桶回来,里头?装着满满的羊奶。 妇人说?了几句话,少女道:“我妈妈说?,你给的钱太多了,送你们些羊奶好了。” 段星河领了情,道:“多谢阿姨。” 少女道:“走吧,我帮你拿过去。” 那两桶奶挺重的,段星河道:“还?是我来吧。” 他提起了羊奶,少女牵着两头?羊,跟着他去了他们的营地。两人聊了一路,他得知这女孩儿跟父母、还?有一个弟弟住在这里,等牛羊把草吃完了,又要?去下一个地方。她父亲在夷州待过几年,会说?汉话,教给了她和弟弟。 她叫其其格,是花朵的意思?。段星河跟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其其格道:“喔,你的名字在我们这里叫敖登,是星星的意思?。” 将近黄昏,赵大海生起了篝火,打算熬玉米粥。伏顺道:“大师兄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第122章 正说?着,就见他带着个当地的小姑娘过来了。众人十分惊讶,伏顺道:“大师兄行啊,这么快就拐到媳妇了?” 段星河来到营地里,道:“我去前头?牧民家买了两头?羊,那些妖狼中?有带着疯病的,以后别吃了。羊吃完了咱们再去买。” 其其格大方道:“羊奶免费,你们每天拿桶来接就行了。” 众人十分高兴,纷纷道:“多谢姑娘,你们草原上的人真好客。” 其其格被?人夸的很?高兴,转头?见旁边坐着个穿红衣的少女,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她对她微微一笑,宋胡缨也点了点头?,十分和气?。 其其格把羊拴在马桩上,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李玉真道:“段兄,有你的啊,这就找到吃的了。” 段星河在火边坐下了,道:“运气?好而已,是人家来找我的。” 伏顺凑趣道:“那就是看上你了,想招你当上门女婿。” 段星河弹了他个脑瓜崩,道:“少胡说?八道!” 天就要?黑了,他们打算随便吃点,明天再宰羊。步云邪拿起饭盆,倒了两碗羊奶,把墨墨放了过去。兔狲闻见了香味,从宋胡缨的裙子底下钻出来,过去唏哩呼噜地喝起了奶。 那两个家伙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和平一会儿,吃饱了又要?打架。赵大海观察了一下午了,道:“这小对眼儿怎么这么凶啊,养了多久了,一点也不亲人。” 宋胡缨啃了一口?饼,道:“去年春天在林子里捡的,养了一年了。野性重,没办法?。” 她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抱怨的意思?,反而觉得动物就该有动物的样子,野一点也很?好。 吃完饭,众人早早的休息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每天就是出去猎妖狼,天黑了回来吃饭睡觉。有时候吃腻了野菜粥,就去其其格家买几头?羊,羊肉烤着吃一天,下水洗干净了熬成羊汤,就着干粮又能吃一天。 其其格经常过来给他们送羊奶,这天早晨她来的时候,赵大海正在煮玉米粥。其其格放下奶桶,顺手拿起了食盆,给那两个小崽子倒上了奶。小对眼依旧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眼里只有食物,碗里满上就开?始狂吃。 墨墨已经认得她了,喝完了奶,便扬起鼻子蹭其其格的手。它的鼻子凉凉的,其其格被?它蹭的哈哈直笑,道:“瓜皮,别蹭了。” 李玉真洗完了脸回来,觉得很?有意思?,道:“你怎么知道它叫瓜皮?” 其其格道:“不是叫瓜皮吗,敖登阿哈告诉我的啊。” 李玉真已经知道敖登是星星的意思?了,乌乐是云彩的意思?,道:“阿哈是什么?” 其其格有点不好意思?,没回答他。步云邪从旁边过来,道:“是哥哥的意思?啊,好妹妹怎么说?来着……敖登阿哈应该知道吧?” 段星河揉着眼从帐篷里出来,听?见他调侃自己,没说?什么。晨曦照过来,宋胡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编着辫子,后面的头?发有点够不着。其其格没事?做,过来道:“我帮你吧。” 宋胡缨便道:“好,谢谢。” 其其格给她把后面的头?发梳顺了,编了几个小辫子扎起来。那情形十分养眼,伏顺远远地看着,很?想过去搭几句话,又有点不好意思?。 墨墨和小对眼打着架,飞檐走壁地从帐篷上窜过去,挠得噼里啪啦的。大家已经习惯了,看都懒得看。 他们已经打了八百来头?妖狼,任务做的差不多了。段星河看今天有点阴,便道:“上午不出去了,在营地歇歇,下午看情况再去打猎。” 众人答应了,开?始自己的内务。赵大海抱着个木盆出来洗衣服,两个姑娘低声聊着天,不知道在说?什么。宋胡缨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道:“这里就有?” “有啊,”其其格低头?找了一会儿,从地上拔起了几根草,“就是这个,叫乌斯玛草,我阿妈就用这个染眉毛的。” 她说?着在手上搓了几下,揉出汁液来,用手指轻轻地画在眉上。片刻草汁的颜色变深了,她的眉毛果然比没化的时候更浓,显得眼睛都明亮有神了。 宋胡缨也学着她的样子涂了眉毛,觉得十分有趣。伏顺鼓起勇气?走过来,好奇道:“你为什么把眉毛连在一起?” 其其格道:“眉毛连在一起嫁的近,没人敢欺负我。” 伏顺道:“你多大了,这就考虑嫁人的事??” 其其格觉得他又干又瘦的,还?缩头?缩脑的有点猥琐,道:“你管我多大呢,我阿爸不让我离开?他太远。” 伏顺说?:“那你有喜欢的人么?” 其其格看着他道:“你问这么多干嘛?” “好奇嘛,”伏顺道,“你看咱们这些人都没婚约呢,比如你敖登哥哥,乌乐哥哥,都一表人才。有喜欢的吗,我帮你去说??” 其其格的脸微微一红,道:“没有,不用你多嘴。” 伏顺想了想,狐狸尾巴露了出来,道:“那你看我怎么样,我也没对象呢。我这人不挑,当上门女婿也行。” 其其格皱起了眉头?,道:“你再胡说?,信不信我叫我阿爸来打你!” 宋胡缨也扳起了脸,道:“你差不多一点啊,别找揍。” 伏顺一脸无辜道:“哎呀,我又没有恶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算了,当我没问过。” 第123章 他讪讪地走开?了,嘀嘀咕咕地说?:“涝的涝死,旱的旱死,多少也给别人留条活路啊。” 赵大海在远处搓着衣服,忍着笑道:“兄弟,人家长得跟朵花似的,你怎么敢去问的啊?” 伏顺有点恼火,道:“我也挺好的啊,身体健康,年纪又轻,还?是吃皇粮的,有什么不好的?” 赵大海停下来认真看了他片刻,道:“长得矮了点,也瘦了点……还?是多吃点饭吧,二十三还?能窜一窜呢,等长了大个再去说?媳妇吧。” 伏顺翻了个白眼,道:“你长这么大个,也没见有谁愿意跟你。” 赵大海的心愿相当朴实,道:“我能挣钱回去养活我老娘就行了,媳妇有没有的都无所谓。” 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从小就没有女孩儿愿意搭伏顺。他攥起了拳头?,执拗道:“我就是要?娶媳妇,早晚娶个漂亮老婆给你们瞧瞧!” 步云邪查看着前阵子采的药草,都已经晾干了。他拿了个铜臼,慢慢地把药锤成碎末。听?见其其格道:“这里的妖狼坏得很?,吃了大家很?多牛羊。牧民们一去撵它们就逃走,杀又杀不绝。你们来帮忙,我们真的很?高兴。” 宋胡缨道:“应该的,反正有钱赚嘛。” 其其格道:“你们快把它们抓完了吧?” 宋胡缨寻思?着最近的妖狼确实比之前难找多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杀干净了。她道:“这些妖怪是哪来的?” 其其格道:“据说?它们的祖先是住在胭脂山里的大妖,叫炽尊狼姥,它被?天神封印在石头?里,一直在沉睡。不过没人见过它,只是传说?而已。” 段星河想起了在神州风物志上看过的胭脂山大妖,产生了兴趣,过来道:“能讲讲吗?” 其其格想了想,道:“炽尊狼姥原本是草原上的公主?,她的父亲骁勇善战,是草原的大王。她年轻的时候十分美丽,但脾气?傲慢,经常鞭打战俘,让他们互相厮杀取乐,赢了的人亲吻她的靴子就可以获得自由。很?多勇士慕名来向她求亲,她都瞧不上,又奚落身边的姐妹长得不如自己漂亮。后来妖魔把她掳走了,她被?妖魔吞噬成为了它的一部分,头?上长出了像羊一样的角,身上披着野兽的毛皮,嘴里长出了獠牙。我们这里很?多壁画上有她的模样,蛮吓人的。” 她说?着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下,勾勒出一个人头?狼身,长着羊角的怪物。 其其格道:“她是这里妖狼的祖先,又长着一身炽焰似的红毛,便被?人称作炽尊狼姥了。她觉得自己是公主?,身份高贵,但别人觉得她是怪物。她既自卑又自负,最后变成了傲慢本身。如果谁家的女儿或者?儿子太骄傲了,不森*晚*整*肯踏实干活,家里的长辈就说?,要?变成人头?狼身的怪物了。” 众人若有所思?,胭脂山在远处起伏,红色的岩石像火焰一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宋胡缨道:“它现在还?在那里沉睡吗?” “应该是吧,”其其格道,“大家都不敢靠近那里。最近老是地震,族里的老人说?是魔神要?苏醒了的征兆。你们可一定要?小心,遇上打不过的东西就赶紧跑。” 她的神色紧张,很?替他们担心。段星河心里一暖,道:“我们会小心的。” 休息了半日,段星河等人又开?始捕猎。妖狼的数量越来越少了,他们常常在草原上转大半天也看不到一两只。 这天过了午,天色阴沉下来,草原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好像要?下雨了。伏顺道:“大师兄,咱们是不是把狼抓干净了?” “抓干净好啊,”段星河道,“萨满也不稀罕什么狼角,派咱们来不就是为了给它抓个断子绝孙么?” 伏顺道:“这可不好说?,只要?留下一对公母,生下一窝两窝的,明年就又泛滥起来了。” 段星河挺想得开?,道:“咱们已经尽力了,那些事?就交给他们自己想办法?好了。” 李玉真道:“你们说?,咱们把妖狼抓的这么惨,它们的祖宗知道了该不会生气?吧?” 段星河想起了其其格画的那只人头?狼身的怪物,道:“它不是在沉睡么,被?封印在胭脂山里都好几百年了,应该没有这么轻易醒来吧。” 他说?着掂了掂手里的袋子,今天又打到了七对角。来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攒了好几麻袋骨角了。宋胡缨也拿石灰腌了好几筐狼尾巴,差不多该交差去了。 段星河道:“咱们杀了九百八十多只狼了吧?” 宋胡缨一向一丝不苟的,记得十分清楚,道:“九百八十九只,加上今天的七只,已经有九百九十六只了。” 伏顺兴奋道:“好耶,那再干一天就行了。我羊肉都吃够了,浑身一股膻气?味,赶紧回中?原去吧!” 他身上不光有羊膻味,还?有脚臭和浓浓的汗味。赵大海每天跟他睡在一个帐篷里,被?熏得够呛,道:“回中?原还?早着呢,你就不能先洗洗澡,附近不是有河吗?” 伏顺还?惦记着其其格,有点忸怩,道:“我怕有人偷看我。” 赵大海哈哈一笑,道:“得了吧,就你长得跟排骨似的,谁要?看!” 段星河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感觉还?行。他十天前在河里洗了一回澡,最近差不多又捂馊了。行囊里还?有皂豆,他道:“等会儿吃了饭去洗澡好了,谁要?一起来?” 第124章 李玉真早就想洗了,连忙道:“我、我。” 步云邪道:“我也洗。” 赵大海道:“那我也……” 伏顺道:“你看行李,在河边坐着,免得有人偷看。” 赵大海不满道:“每次都让我值班。” 伏顺道:“那咱俩第二拨,我和你一起。” 赵大海高兴了一些,道:“好。” 他们都在河边洗,营地正好没人。宋胡缨打算接点水在营地洗澡,到时候把小对眼放在帐篷门口?守着,谁敢偷看就挠谁。 一群人往回走去,天边的乌云越发阴沉了。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黑色的旋涡,李玉真指着胭脂山方向道:“你们看!” 一道通天彻地的龙卷风席卷过来,放牧牛羊的牧民拔腿就跑,眨眼间就被?气?流吞噬了。 狂风吹得到处一片昏天黑地,牛羊被?卷的飞上了天。远处传来牲畜凄厉的嘶鸣声,无数草屑沙土在空中?飞旋。众人心里慌了起来,附近一马平川的要?躲都没地方。风就要?吹过来了,段星河一挥手,拔腿往营地奔去,道:“快跑!” 天上稀里哗啦地下起了雨,众人跑回去时都被?浇成了落汤鸡。这边的风没有那么大,营地被?大雨淋得一塌糊涂。墨墨和小对眼被?浇了个透心凉,毛乱七八糟地贴在身上,一脸茫然地守着他们的营地。伏顺扎帐篷的时候偷懒了,木桩没打结实,随便找了几块石头?压着边角,大风一吹就跑了。 他骂了声晦气?,和赵大海去河沟里把帐篷捞了回来,上头?满是泥水。大家站在雨里,头?发和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冻得瑟瑟发抖。 段星河抹了一把脸,睫毛上很?快又沾满了水滴。伏顺烦躁道:“这破雨。” 李玉真道:“想开?点吧,起码不用专门去洗澡了。” 伏顺道:“你没听?过吗,淋了雨不洗澡,头?上会长虱子的。” 众人站在一起,挨得近了还?能暖和一点。宋胡缨的衣裙贴在身上,被?雨一浇,身体的曲线都显出来了。雨水顺着锁骨往下滑去,淌进了她的胸口?。李玉真不经意间转过头?去,正好跟她对上了眼。 宋胡缨一只手搂着小对眼,觉得他呆呆的模样有点怪,道:“怎么了?” 李玉真心跳的莫名快了些,感到一阵口?干舌燥,道:“没……没什么。” 第028章 燕丘 二 她的身材结实苗条, 红裙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给李玉真这样一个?老?实的纯情少年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太不君子了,连忙别开了眼。 宋胡缨好像不太在意男女之别, 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然而李玉真想起了她那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父亲, 觉得这情形若是?让他见了, 肯定要?把自己这些人修一顿。 他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道:“没什么, 你冷不冷?” 宋胡缨淡淡道:“还行, 这雨什么时候停?” 段星河抬头?看天?, 发现龙卷风已经?消失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有变小?的趋势。 雨水沿着他们挖的排水沟向下淌,三个?帐篷被淹了两个?。一群人涌进了中间的大帐篷里, 挤得像一窝雏鸟。段星河道:“等?一会儿吧。” 李玉真自觉地担当起护花使者,把宋胡缨跟其?他几个?大男人隔开。但他属实是?想多了,宋大姑娘抡起斩马/刀来?一个?能打十个?,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望着雨幕, 皮肤被水汽沾染, 显得格外白皙。 这么干坐着难免心猿意马, 李玉真没话搭话,道:“宋姑娘,你的道心是?什么?” 宋胡缨搂着小?对眼道:“自由。” 李玉真有些意外, 她天?天?练武,他还以为她要?追求的是?天?下第一之类的, 没想到这么简单。他道:“那……你想要?的自由是?什么样的?” 宋胡缨抬眼望着远处,想起了自己在大新的家人, 将军府富丽堂皇,她的身份贵重,却被重重规矩约束着。她道:“自由就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任何束缚。” 李玉真道:“所以你出来?,就是?为了自由?” 宋胡缨嗯了一声,转头?看他道:“你呢?” 李玉真笑了一下,道:“我爹老?嫌弃我胆小?没用,我就想出来?闯个?名堂。自不自由的我倒是?没想过,就想练练胆子,当个?勇敢的人。” 伏顺插嘴道:“这个?容易,你改个?名就行了。以后你就叫李大胆,喊上一年,保准胆子就大起来?了。” 李玉真感觉不太好听,敬谢不敏道:“算了吧,我现在这名儿就挺好的。” 等?了小?半个?时辰,雨渐渐停了。大家松了口?气,花了点时间把营地收拾起来?,凑合着过了一夜。 次日白天?,他们又出去猎狼,终于凑够了一千对角。伏顺哼着歌,兴奋道:“兄弟们,要?回去喽!” 赵大海调侃道:“你不想其?其?格了吗?” 伏顺道:“嗨,中原的女子更多,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几个?牧民们大声呼喊着,从远处经?过。一个?年轻人骑着马过来?,道:“你们见到一个?牧民了吗,长?这么高,穿一身灰衣裳,脸上一圈络腮胡子,昨天?刮大风的时候跟牛羊一起不见了。” 段星河摇了摇头?,道:“没见。” 第125章 今天?一整天?他们遇到了好几个?寻找家人的牧民,看来?昨天?那场狂风卷走了不少人。青年有些失望,骑着马去别处寻找了。太阳渐渐落山了,段星河等?人回到营地,点起了篝火。众人烤了剩下的羊肉吃了,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去找萨满交任务。 这时候其?其?格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了。她喘着气道:“谢天?谢地你们没事。附近有不少牧民和牛羊都被龙卷风吹走了,大家找了一天?,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呢。” 段星河道:“我们没事,你们还好吧?” 其?其?格道:“我们家也没事,我阿爸白天?帮忙去找人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我和额吉有点担心,能不能请你们去看看?” 段星河站了起来?,道:“他去哪儿了?” 其?其?格道:“昨天?的龙卷风消失在胭脂山那边,大家说牛羊和牧民是?被大妖抓走了。有胆子大的过去看了,但我阿爸他们也就是?力气大一点,万一遇到妖怪恐怕打不过。” 她知道段星河他们会道法,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自己这些人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这里的牧民们对他们都很和气,其?其?格的阿爸也总让她送奶酪和羊奶过来?,很照顾他们。段星河道:“那你先回去,我们去胭脂山看看。” 其?其?格道:“多加小?心啊。” 段星河点头?道:“好。” 胭脂山在草原的北方,起伏的山脉掩映在深沉的夜色中。赤红色的岩石如同女子梳妆的胭脂颜色,在月光的照耀下,弥漫着一种妖异的气氛。 段星河等?人悄悄来?到了胭脂山跟前。前方有一片低矮的树林,他一挥手,示意大家藏进去。虽然来?了一个?月了,他们一直没有靠近这里。牧民们慑于胭脂山大妖的传说,没事也不敢来?这边放牧,若不是?龙卷风把人卷走了,他们也不会冒险过来?找人。 龙卷风连人带羊卷走一批,一群人来?找,又一直没回去,其?中肯定有蹊跷。众人躲在树丛里,观察着周围情况。四下都是峭壁,前方两座山头?掩着个?山谷,有光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伏顺有点害怕,小?声道:“大师兄,这山里该不会真有妖怪吧?” 段星河平静道:“有又怎么样,咱们出来?不就是?抓妖的么?” 他已经?到了金丹期,艺高人胆大。但伏顺跟他不能比,还惦记着回家娶媳妇,紧张道:“万一真有妖怪,你们可得保护我啊。” 赵大海道:“你站我后头?好了。” 他身板结实,十分勇猛,常常头?一个?冲锋,伏顺跟在他后面反而吃亏。他道:“不了,我跟在李兄后面。” 李玉真还想保护宋胡缨,看不过来?这么多人,道:“兄弟,你已经?筑基了,对自己有点信心行不行?” 几个?人说着话,步云邪忽然道:“嘘——” 山谷中飘来?了低低的咏唱,曲调十分古怪,又透着一股阴邪之气。众人的耳膜像被刀子摩擦似的,感觉很不舒服。 “什么破动静?”伏顺下意识堵住了耳朵,那声音却像一条蛇一样,偏要?往他的耳朵里钻。 其?他人也很不舒服,李玉真默念清心咒,定住了心神。他回头?看宋胡缨,却没想到她面无表情,好像还觉得别人有这么大反应很奇怪。 李玉真道:“你不难受?” 宋胡缨掏了掏耳朵,道:“就是?跟蚊子叫似的,嗡嗡的有点烦人。” 李玉真发现她真的天?赋异禀,不但力气大,定力也特别强,说不定比她哥哥还厉害。段星河和步云邪的修为高一些,对那声音的感觉不敏感。看来?那山谷里有人,段星河站了起来?,道:“过去看看。” 众人跟着他来?到谷口?,远远地望见山谷中有一片空地,正前方摆着几个?牛头?、羊头?,还有好几根打在地里的木桩,形成一个?祭坛的模样。十来?个?人被绳子捆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却是?被当做了祭祀的人牲。 众人都吃了一惊,原来?那些失踪的牧民和牛羊在这里。伏顺睁大了眼睛,道:“那不是?其?其?格的阿爸么?” 十来?个?人牲中,有一个?身材高大,长?着一张长?方脸的汉子便是?其?其?格的父亲,应该是?来?找人的时候被抓住了。他的妻子和儿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家里着急地盼他回去。其?他人有老?有少,都十分恐惧,扭着身体不住挣扎。 火光由远及近,一群白袍人举着火把走了过来?。白色的人影绕着祭坛慢慢地行走,一边吟唱,不知道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段星河看见那些白袍人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又是?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到处作祟。 夜空中的乌云散去了,一片清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山谷。段星河抬起头?,月亮圆得完美无瑕——今天?正是?十五,伥鬼活跃的日子。 一群白袍伥鬼在山谷中低声吟唱着,一边缓缓地绕着祭坛转圈。 段星河低声道:“它们在干什么?” 步云邪身为祭司,对这些很熟悉,道:“是?在祭祀,要?唤醒什么东西。” 段星河想起了其?其?格讲过的传说,忽然明白了,道:“他们要?复活被封印的胭脂山大妖?” 第126章 一个?伥鬼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捅进了一头?羊的肚子里。羊嘶声挣扎,身下的血越流越多。伥鬼把血接到一个?桶里,用一只硕大的毛笔沾着,在空地中心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周围用圆圈了起来?。 其?他伥鬼依旧围着祭坛转圈,吟唱的声音越来?越大。骇人的气氛越来?越浓,让人毛骨悚然,绑在柱子上的人牲忍不住哭了起来?。黑红色的血迹微微一亮,发出嗡的一声响。 它们的仪式得到了回应,伥鬼们顿时兴奋起来?,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欢呼声。它们脸上的面具白森森的,黑色的嘴像一道镰刀,一直咧到耳根,黑洞洞的眼里透着残忍的光。 带头?的大伥提着刀,捅死了一头?牛,把它开膛破腹,任它的血流淌在祭坛上。大伥又缓缓回过头?,看向了绑在柱子上的人牲。 献过了羊和牛,向大妖献上的第三种祭品,便是?人类了。绑在柱子上的牧民十分恐惧,摇着头?不住挣扎,呜呜咽咽地哀求。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段星河断然道:“把人救出来?!” 众人跟着他从藏身之处冲了出去。赵大海从大幽来?的时候专门买了一身犀牛皮甲,穿在身上刀枪不入。他还让铁匠给他锻造了一个?厚实的钢铁盾牌,既能防御,抡起来?还能削人脑瓜子,再也不用举着大锅跟人打架了。 赵大海举着盾牌,像一头?斗牛一样撞到了伥鬼中,砰地一声把它们撞得东倒西歪。那些伥鬼中有些是?万象门的活人,有些是?真的鬼。赵大海这么一撞,活人摔了一地,鬼魂登时如烟雾一般消失了,片刻又像露珠一样凝聚起来?,幽幽地漂浮在远处。 宋胡缨趁机一掠而上,抡起八尺长?的斩马/刀,斩杀了两个?披着白袍的人。她的兵刃名叫烈焰龙脊刀,是?以火焰山中的矿石冶锻而成的,炽烈无比。刀斩过的地方火焰腾地燃烧起来?,将那些真正的伥鬼也烧得放声惨叫,变成了一把飞灰。 她抡起斩马/刀就如同割草一般,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伏顺十分震惊,道:“厉害啊,不愧是?先天?打架圣体,女战神!” 宋胡缨一副冷淡的模样,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爱听那些马屁。李玉真提着太极剑闯进战阵,也想大展一番身手。 一只伥鬼从侧面扑过来?,伸着又黑又长?的指甲朝他脸上挠过来?。这要?是?挨上一下,必然会中尸毒,少说也要?鼻青脸肿个?把月。李玉真抵挡不及,预感到了自己要?破相?,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斩马/刀重重挥过,烈焰将那只伥鬼烧得灰飞烟灭。李玉真感到了她身为将门之女的实力,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本来?还想帮忙,现在却发现自己有点拖后腿。他道:“我能干什么?” 宋胡缨一刀砍翻一个?伥鬼,冷冷道:“后头?去。” 李玉真道:“我能打,你给我个?机会——” 宋胡缨没空照应他,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玉真顿时怂了,道:“好嘞。” 他虽然打架的本事一般,胜在听话。那几个?人在前头?打的十分激烈,他干脆跟伏顺绕到后面去,趁机解救人质。李玉真割断了木桩上的绳索,把牧民们放了下来?,一边道:“赶紧跑,能走一个?是?一个?!” 伥鬼们向段星河等?人围过来?,赵大海大吼一声,举着盾牌撞飞了几个?伥鬼,它们很快又爬了起来?。段星河一剑斩过去,一个?伥鬼惨叫着化作一把飞灰溅在人群中。对方虽然人多,但本事不大。段星河根本没把它们放在眼里,冷冷道:“都杀了!” 步云邪一拂衣袖,长?剑斩出凌厉的寒光,瞬息间就杀了几个?伥鬼。 伥鬼们眼看打不过,慌张起来?,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口?中的咒语也停了。带头?的大伥大声道:“别停,继续祈祷!” 有些伥鬼倒在地上,身体疼得不住发抖,还大声念着咒语。段星河跟那大伥打斗了片刻,那人的身段苗条,力量却比一般人都大,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是?个?女子。 段星河的心思一动,陡然一剑朝那人脸上划过去。那人的面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露出花朵一般娇艳的容貌来?,却是?万象门的赤练使薛红玉。 伏顺远远望见了她,顿时觉得头?痒起来?,恨恨道:“怎么又是?她!” 那个?跟她形影不离的大个?子赶了过来?,粗声粗气道:“大姐,你没事吧?” 薛红玉冷笑道:“没事,就凭他们几个?,能把我怎么样。” 段星河方才已经?有这种预感了,会干这种事的人肯定是?他们。他皱眉道:“昨天?的龙卷风是?你搞的鬼?” 薛红玉微微一笑,傲然道:“是?又怎么样?” 段星河道:“你们想干什么?” 薛红玉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道:“夜巡啊,教主派我们出来?散播福祉,不行么?” 段星河冷冷道:“是?散播邪恶吧?” 薛红玉把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么多牧民差点成了他们的祭品,她还在这里装无辜。段星河一剑斩过去,冷冷道:“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带着这帮鬼东西赶紧滚!” 薛红玉呦了一声,轻蔑道:“口?气还挺大,你是?姑娘的对手么?” 第127章 段星河如今到了金丹期,根本不怕她。两人过了几招,段星河手中的长?剑把她的手震得嗡嗡直响。薛红玉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的,居然有这么强的修为,十分诧异。 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皱眉道:“喂,你都不会怜香惜玉的么,这么对一个?弱女子!” “好个?弱女子,”段星河漠然道,“这么浓的香也盖不住你身上的血腥味。吃了多少人,都腌入味了。” 薛红玉平常就靠吃双生蛊的血肉来?修炼,对此十分敏感。她抬起衣袖来?闻了闻,道:“你胡说,根本没有味道!” 大个?子道:“大姐,你别听他的,他故意气你呢。” 步云邪一剑挥过来?,铛地一下斩在了那大个?子的刀上,道:“打架不专心,你想掉脑袋啊?” 段星河与薛红玉擦肩而过,脸旁的发丝飘了起来?。他冷冷道:“血腥气太重了,给你冲个?澡吧。” 他左手轻轻往长?剑上一抹,一道幽紫的灵光绕着长?剑旋转,一道透明的水流生了出来?,随着他挥剑的轨迹,哗哗地向薛红玉攻过去。 那水是?四正罡气化成的,有除祟的作用,对于这些邪修来?说十分要?命。薛红玉生怕沾着一星半点,极力躲避,喊道:“阿蚺,快来?帮我!” 那大个?子人如其?名,就像一条巨大的蚺蛇。他嘴里答应着,却被步云邪打的连连后退,分身乏术。 薛红玉被四正罡气侵袭,身上的力量大为减退,心中又慌又怒。她原本还觉得这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看来?,却是?自己小?瞧了他们。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黄金项链,挂着一个?水滴形的坠子。那坠子通体漆黑,像是?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她把坠子扯了下来?,阿蚺看见了,道:“大姐,这东西能使了?” 薛红玉也不确定能不能使,只是?被逼的没法子了,想试一试。她把灵力凝聚在手中,用力拉上面的铜环,坠子一动不动。她又用力拽了一下,表情咬牙切齿的,坠子依然没有反应。 段星河奇怪地看着她,道:“你干什么?” 他若不是?这么盯着自己,薛红玉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她道:“关?你什么事!” 段星河不跟她废话了,长?剑朝她脖颈划去,要?杀了这妖女以绝后患。薛红玉仓皇往后一躲,摔在了地上。她手中的黑曜石坠子嗖地划了一道弧线,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薛红玉气得咬紧了嘴唇,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怎么舍得放弃。她抬头?看着前方的山壁,只要?把它召唤出来?,这些人就不是?自己的对手了。她吼道:“继续吟唱!” 一群人在祭坛上厮杀,不时有鲜血淌下来?,融入地上的那个?诡异的图案中。一个?狂热的信徒倒在地上,干脆掏出了匕首,狠狠地往自己的大腿上扎了一刀,嘶吼着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血汩汩地淌出来?,蔓延在祭坛上。 牛、羊、人的祭品聚齐了,地上的图案嗡地一声响,黑色的光芒升腾起来?。大地开始震颤,赤红的石壁裂开了一道缝隙,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纵横交错,不断有沙子和碎石崩落下来?。 李玉真往后退了一步,道:“怎么回事?” “成功了!”、“邪神苏醒了!” 伥鬼们浑身颤栗,高高举起双臂,激动地迎接它们召唤的大妖。 一道又深又长?的石缝从岩壁中裂开,发出了剧烈的轰鸣。石头?四下崩落,黑色的光芒透了出来?。 一只巨大的怪兽从岩石中一跃而出,漂浮在半空中。它头?上生着一对羊角,长?着狼的身体,胸前长?着一道月牙般的白色花纹,背上生满了红色的鬃毛,却长?着一张苍老?的人脸。 烟尘散去,它重重地落在地上,高昂着头?颅,显出一副傲慢的模样。 “炽尊狼姥!”、“苏醒了!伟大的傲慢之神,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白衣伥鬼们极度兴奋,大声欢呼着。高大的妖魔站在他们面前,足有三丈高,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面前的人们。伏顺有些害怕,躲在赵大海的盾牌后面,小?声道:“得意什么,跟亲爹来?了似的。” 李玉真低声道:“它是?女的,是?女爹爹。” 赵大海下意识看了它肚子一眼,道:“上半截是?女的,下半截……看不清楚。” 步云邪实在佩服他们的脑回路,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关?心这些有的没的。面前的妖魔气势强大,浑身的肌肉虬结,孔武有力,显然不好对付。 他低声道:“人质都救走了,咱们别跟他们碰硬,找机会撤。” 双方的实力相?差悬殊,确实不宜久战。段星河道:“听阿云的,有机会就走,我来?断后。” 薛红玉觉得有人撑腰了,十分得意,大声道:“这就是?上古大妖之一,傲慢,你们怕不怕了?” 它一出现,就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享受着那些伥鬼的膜拜。段星河故意道:“区区傲慢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话音未落,那妖魔觉得这年轻人对自己不敬,咆哮了一声,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段星河早就防着它突袭,一跃躲过了那一击,跳上了附近的山岩。大妖追着他飞扑过去,段星河在山间穿梭,动作轻捷迅速,甚至挑衅地吹了个?呼哨。他吸引了炽尊狼姥所有的注意力,却是?要?让其?他人先走。 第128章 他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其?实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师父的惨剧他还没忘,对付这些大妖必须极度谨慎,不然就有性命之忧。 众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步云邪示意道:“你们先走,我接应他。” 李玉真一拽宋胡缨,拉着她往来?路奔去,伏顺快步跟上了。薛红玉喊道:“别让他们跑了!” 一群伥鬼追了上去,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们。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却是?炽尊狼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谷口?被它挡住了,外面的风和光透不进来?,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 薛红玉冷笑道:“跑什么,刚才不是?嚣张得很么?” 其?他伥鬼挥着手臂,纷纷道:“杀了他们,杀、杀、杀!” 众人感到了强大的压迫感,缓缓向后退去。宋胡缨把烈焰龙脊刀一挥,冷冷道:“跑不了,只能打了。” 步云邪意识到只能放手一搏,神色认真起来?,道:“我给你们护法,一炷香之内,速战速决!” 他双手结印,白色的衣袖无风自动,金色的光芒笼罩在几个?人的身上。众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反应力也大幅提升,受到了他灵力的加持。 宋胡缨人狠话不多,一跃而起,抡着斩马/刀砍向了炽尊狼姥。大妖的皮毛被刀上的火焰灼伤了,散发出一阵焦糊的气味。它低头?舔了一下爪子,神色十分轻蔑。 李玉真仰头?看着它,道:“它是?不是?瞧不起咱们?” 大妖翻了个?白眼,鼻孔喷出气来?。伏顺道:“还真是?。” 伥鬼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过来?,赵大海大吼一声,举着盾牌向前冲去,把它们撞出了个?缺口?。他抡起盾牌横劈竖砍,把敌人砸的一片血肉模糊。伏顺提着刀过去给他帮忙,道:“伥鬼就交给我们了!” 段星河从山壁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跳到了赤尊狼姥的背上,一把揪住了它的鬃毛,道:“多久没洗澡了,毛打结成这样。” 大妖气得咆哮一声,扭过头?来?要?咬他,却偏偏够不着。 步云邪喝道:“捆住它!” 他头?上的发带飘飘荡荡地飞下来?,直奔着炽尊狼姥而去。红色的发带骤然间变得有数丈长?,一丈宽,嗖地一声勒住了大妖的身体。炽尊狼姥被勒的动弹不得,重重地摔在地上。 段星河趁机一剑朝它的后颈扎下去,宋胡缨也一跃上前,抡起斩马/刀朝它的脖子上砍过来?。炽尊狼姥同时被两把兵刃伤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激得山谷中不住震荡,石头?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 却邪被它挣得松脱开来?,红绸飘落在地,竟也拿这大妖没办法。段星河跟宋胡缨被强烈的气流冲击出去,摔在了地上。 炽尊狼姥的脖颈上淌着血,十分愤怒,周身发出一阵黑色的灵光。 伏顺砍翻了一个?伥鬼,杀了这一阵子手都抖了。他喘着气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赵大海道:“有大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小?心——” 伏顺听见一阵惊呼,猛地回过头?去,就见一道黑色的灵光呼啸着朝自己冲了过来?,瞬息间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伏顺浑身都僵住了,心想:“完了完了,我命休矣!” 就在刹那间,一道金色的灵光倏然张开来?,护住了他的身体。却是?千钧一发之际,步云邪展开防御壁挡住了那一击。 他以一己之力挡在了众人身前,衣袍和发丝猎猎舞动,神情毫不畏惧。 炽尊狼姥一歪头?,仿佛很意外,又觉得这人类有些胆色,居然敢跟自己正面刚。它硕大的爪子重重一拍地面,胸前那道白色的月牙微微一动,缓缓张开了一个?黑洞,更加强悍的灵力从中直冲出来?,撞到了金色的防御壁上。 双方的力量相?差太大,步云邪的胸口?一阵闷痛,就要?坚持不住了。此时忽然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身后传来?,帮他顶住了那股力量。 金色的屏障中融合了一道幽紫的力量,强悍而又澎湃,就如同大海一般。 步云邪回头?一望,段星河的手掌抵在他的背心,将自己的灵力借给了他。正邪两股力量相?抗,在山谷中掀起了一阵飓风,伥鬼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被卷的飞上了天?。 宋胡缨方才被妖魔撞伤了腹部,此时还站不起来?,吐了一口?血道:“快去帮他!” 李玉真连忙冲上去,手掌抵在步云邪的背心,将自己的灵力也灌注进去。那三人的灵力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强的力量,渐渐压制住了大妖。炽尊狼姥的身躯向后滑去,尖锐的爪子在地上抓出了几道痕迹,终于还是?抵挡不住那股力量,轰地一声被撞得飞了出去。 伥鬼们一阵惊呼,没想到它们费尽心机召唤出森*晚*整*来?的妖魔居然会败在这几个?毛头?小?子手上。大妖愤怒地咆哮,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胸口?的月牙也被染得通红。 薛红玉十分诧异,上前道:“魔神,您怎么样了?” 炽尊狼姥丢了面子,朝她怒吼了一声。薛红玉吓了一跳,向后退去,一边道:“我是?您的仆人,是?我把您召唤出来?的……您需要?我做什么?” 炽尊狼姥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旋转的气流生了出来?。地上的尸体、飘荡的伥鬼都被它吸了进去。它刚从沉睡中苏醒,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就被这些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129章 它吞吃了大量的尸体和鬼魂,勉强修补了身体的创伤,也不敢跟那些年轻人再纠缠下去了。它胸前的月牙缓缓张开,黑色的灵力投射到半空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裂缝,由缺到圆。它一跃而起,钻进了那个?黑色的空间中,嗡地一声响,庞大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一切又归于了平静,只留下一地狼藉。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伏顺道:“没事了?” 赵大海拍了拍盾牌,自豪道:“它被咱们打跑了!” 周围的伥鬼都被炽尊狼姥吃了。段星河看向了薛红玉,她和剩下的几个?万象门人有些害怕,往后退去。大个?子阿蚺低声道:“大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撤吧。” 薛红玉哼了一声,道:“算他们运气好,咱们改天?再找他们算账,走!” 她一挥手,那些残兵败将便跌跌撞撞地跟着她逃了。伏顺虚张声势地追了两步,大声道:“别跑啊,刚才不是?厉害得很么?” 那些人一会儿功夫就跑没影了,李玉真去前头?扶起了宋胡缨,见她嘴角都是?血,紧张道:“没事吧?” 宋胡缨面无表情道:“疼。” 李玉真道:“哪疼?” 宋胡缨道:“哪都疼。” 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提起了自己的斩马/刀,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刚才步云邪使出全身力气为他们挡住了大妖的攻击,受了不轻的内伤。段星河道:“怎么样?” 步云邪道:“没事……咳。” 他喉头?一甜,不想让大家担心,硬生生把血咽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瓶大还丹,倒出两颗药丸吞了下去,气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光他的情况不乐观,段星河方才拼尽全力跟那大妖战斗,此时胸口?隐隐作痛。他尽力压制着煞气,生怕这时候犯病。他道:“赶紧回去,把身体养一养再说。” 段星河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见草丛里有什么映着月光闪烁了一下。他弯腰拨开长?草,捡了起来?,却是?一个?水滴形状的黑曜石坠子。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道:“这是?什么东西?” 第029章 燕丘 三 黑曜石坠子映着月光, 放出淡淡的光芒。段星河想起来了,这是薛红玉手链上的东西,刚才打架的时候甩飞了。 步云邪看了一眼,道:“有?什么用?” 段星河在手里抛了抛, 道:“就是个装饰吧, 也不?怎么值钱。” 他正要扔, 忽然见宝石上流转过一道幽紫的光芒,里头似乎蕴含着灵力。段星河咦了一声, 使出灵力对它轻轻一握, 顿时感觉手上的坠子生出了千斤的力量, 下意识把它甩了出去。 那坠子落在地上,骤然变得有?半人高?。众人十分诧异, 道:“这是什么鬼?” 步云邪想起方才薛红玉对着这坠子使劲的情形,上前拽了一下上头的铜环。那东西纹丝不?动,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它。 段星河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去,银色的月光下,能看到黑色的煞气如浪涛一般翻涌。那坠子对他身上的气息有?感应,也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幽光。步云邪的心思?微微一动, 道:“星哥, 你试试。” 段星河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拽住了上面的铜环,凝神?用力,感觉拉环居然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拽, 轰地一声拽出了一柄重剑。 众人十分惊讶,道:“里头真有?东西?” 段星河也很诧异, 提起那柄剑挥了一下,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气。伏顺拔了两根头发搭在上面, 轻轻一吹,头发悄无声息地断了。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剑刃上流过去,是一柄吹毛立断的宝剑! 剑身上用篆书刻着幽冥二?字,应该就是它的名字。这把剑比寻常的剑宽一倍,分量也更沉,灵力充沛,比之前在山洞里捡到的那个没用的剑柄强多了。段星河的膂力强,用一般的剑都发飘,这把剑却沉甸甸的,感觉刚刚好。他一直还没有?一把特别趁手的兵器,得到了这把剑,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步云邪扬起了嘴角,道:“怪不?得那女人一直想把它拔出来,可惜她资质有?限,驾驭不?了它。” 李玉真也很替他高?兴,道:“万事讲究一个缘分,既然段兄用着正好,就收着吧。” 段星河把剑插了回去,生怕下次用的时候拽不?出来了,又提了一下。这回轰隆一声,拽出来的手感跟先前又有?所不?同?。 众人都看着那边,惊讶地张大了嘴,却见他手里提着的不?再?是一把剑,而是一口厚实的青铜大锅。大锅侧面的两个耳朵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兽头,嘴里衔着硕大的铜环,下头有?三只脚。 段星河把手一松,那口锅落在地上,变得巨大而又沉重,像是祭祀时煮肉的道具。 他道:“每次拽出来的东西还不?一样?这是什么?” 步云邪道:“好像是……鼎镬。” 段星河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他提起了铜鼎上的环,紫色的幽光一闪,塞回了那个水滴状的匣子里。山谷里异常安静,众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这里头说不?定还藏了别的什么东西。段星河缓缓地握住了铜环,道:“猜猜这回是什么?” 李玉真道:“该不?会是菜刀吧?” 伏顺道:“我赌一文钱,是把大剪子。” 第130章 段星河卯足力气一提,轰地一声,从里头拽出了一个台子。他已经有?了经验,拽出来往空中一抛,它自己会落地变大。 一阵烟尘飘过,那东西哐地砸在地上,把泥地夯了个坑。众人在旁边好奇地端详,道:“这是什么?” 台子上挂着一截绳子,在风里幽幽地晃荡,像极了刑场上的东西。 李玉真打了个寒战,道:“啊……好像内个……” 伏顺道:“哪个?” 宋胡缨淡淡道:“绞首架。” 夜风掠过山谷,众人感到一阵森寒。那截绳子一头带着个铜环,另一边的末端破破烂烂的,被血染的通红,台子上也有?些斑斑驳驳的血迹,甚至有?淡淡的腥气飘了过来。李玉真感觉不?太妙,喃喃道:“这东西怎么这么瘆得慌呢?” 大家觉得这玩意儿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了,这是个专门的杀人工具。修真界的大能修炼到化?神?境界以上,就可以用自身的力量炼化?各种宝物?。这应该是哪个以施虐为乐的人,做出来折磨人用的。 段星河伸手一拽,台子上的绳索被他扯了下来,绞首架消失了,那截带着血迹的绳子还在,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步云邪沉吟道:“绳子是本体,这是缢索。” 段星河把绳子塞了回去,片刻又从中拽出了一杆长枪,一条带刺的鞭子和一把硕大的弓箭。 段星河的神?色凝重,觉得这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把弓箭收了起来,再?次拉了一下铜环。这回出现的又是一开始的那把重剑,他喃喃道:“看来没别的了。” 他把剑塞了回去,伸手一按,那只黑色的匣子骤然缩起来,变回了一枚坠子大小。一道幽紫的光芒从黑曜石表面流过,段星河端详着它,皱起了眉头。 就连薛红玉那种天天吃人血肉的女魔头,腌臜之气都浸到了骨子里,也无法操纵这东西。它在自己手里却随心而变,仿佛天生就该受他驱策一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段星河沉默着,一开始的喜悦消失了,变得有?些迟疑。光芒流过宝石的表面,带着一股强烈的灵力。 段星河把玩着那块黑曜石,不?否认自己确实被它的力量吸引了。这么强大的武器,愿意认自己为主?,这本身就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我认得你……还是你认得我?” 段星河开玩笑地这么说,那块宝石没有?任何反应。 此物?会认段星河为主?,说明?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强烈到超过了一般的邪修。段星河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现在正是需要力量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弃之不?用。他将黑曜石收了起来,道:“先带着看看吧。” 其他人都没什么意见,这法宝便?是他的了。 这时候远处火光跳动,呼喊声隐隐传来。牧民们听见这边的战斗声停歇了,过来查看情况。 逃回去的牧民把这边的情况跟家人说了,又有?人赶去报告了萨满。萨满派了一队士兵赶过来,大家举着火把来到山谷附近,大妖引起的地震已经平息了,地上还积着些碎石。 段星河等人走了出来,道:“妖魔已经被我们赶走了。” 他们身上满是鲜血,十分疲惫,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侍卫队长道:“辛苦你们了,救了我们不?少人。” 段星河道:“应该的。” 侍卫队长对身后的人道:“进去搜一搜。” 一队人举着火把跟着他进了山谷。有?人在石堆里发现了几具牧民的尸体,有?个老?人,还有?一个妇女和两个中年男人,都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了。士兵们用担架抬了出来,家属等在山谷外,认出了自己的亲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那情形让人很不?好受,段星河沉默着。步云邪轻声道:“咱们尽力了,大部?分人已经被救出来了。” 夜风轻轻吹过,众人感到了一阵凉意。段星河叹了口气,道:“回去吧。” 众人回营地休息了一宿,直到中午也没人起来烧饭。伏顺躺在睡袋里,气息奄奄道:“我怎么浑身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赵大海一直像头牛一样壮实,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虚弱过。他道:“你别叫了,我的头都要裂开了。” 李玉真像个八十岁的老?人家,颤巍巍地翻了个身,道:“啊……我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是不?是发烧了?” 几个人都有?气无力的,说话就像吹一个透风撒气的哨子,发出吱吱呀呀漏气的声音。 步云邪咳嗽了几声,哑声道:“都别喊了,歇两天就好了。” 昨天为了跟妖魔战斗,步云邪调用了众人的元气,强行提升了他们的战斗力。代价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要这么虚弱地度过了。伏顺道:“二?师兄,你这法子不?太行啊,我还以为是白给的力量呢。”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东西,”步云邪恹恹地说,“什么东西用了都得还,还不?上就拿福报来抵……咳咳,星哥,我想喝水。” 段星河浑身疼的厉害,但?他要是不?动的话,就更没有?别人能动了。他勉强从睡袋里爬出来,去河边打了一桶水。他自己先狂喝了三大碗,歇了片刻,把水送给其他人。步云邪喝了两碗,长舒了一口气,道:“多谢。” 伏顺捧着碗,感觉雪中送炭也不?过如此了,泪眼汪汪地说:“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快渴死了。” 第131章 段星河没心情跟他逗闷子,道:“不?知道,顺便?的。” 他来到宋胡缨的帐篷前,见她脸色惨白,好像十分虚弱。她昨天被炽尊狼姥踢中了肚子,应该受了内伤。他道:“吃药了吗?” 宋胡缨道:“吃了,我躺一会儿就没事了……能帮我给小对眼弄点饭吗?” 小对眼和墨墨坐在她的帐篷跟前,总算看得出眉眼高?低,今天没打架。两个崽子一上午到处扒拉,试图找一点东西吃,把帐篷前的草都啃秃了。段星河从包袱里找到了几块干奶酪和一叠高?粱煎饼,用水泡的软了一点,胡乱地扔在了饭盆里,道:“吃吧。” 两个崽子饿坏了,立刻冲过去埋头狂造。段星河找了些干粮,给每个人分了,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帐篷里,又躺了下去。 步云邪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道:“吃点东西再?睡。” 段星河已经做好了打算,就算大象来踩他们的营地,他也不?会起来了。他哑声道:“不?饿。” 步云邪躺在旁边,慢吞吞地啃了半个饼,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休息到傍晚,众人感觉好了一些,总算能出来活动了。赵大海熬了一锅玉米粥,就着干粮和咸菜,凑合对付了晚饭。 一群人坐在帐篷外,就见远处一道烟升了起来。伏顺道:“怎么了?” 段星河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夜色之中,见火焰熊熊燃烧,一群牧民围着火光,发出哀切的哭声。他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道:“火葬。” 是昨天死在山谷中的牧民的葬礼。段星河的心情有?些沉重,原来遥远的生死,其实离自己很近。如果昨天他们没有?去救援,必然会死更多无辜的人。 他本来只想带着身边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此时却觉得,无论认不?认识,每一个生命都有?存在的意义,是不?能轻易被剥夺的。 风马旗不?住飘荡,青烟升腾起来,在夜幕中飘向远处。李玉真道:“送他们一程吧。” 他双手合十,轻声念诵起了悼亡经。段星河一直注视着火光,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不?住舞动,他的神?色沉静,心中若有?所悟。 休息了数日,众人恢复了健康。宋胡缨带着狼尾巴去附近的凌烟阁分舵交任务了,段星河等人也收拾了一千对狼角,去找萨满交差。 萨满依旧坐在帐篷里,让她的侍卫数完了狼角。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哀伤的表情,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虽然杀光了妖狼,但?她的孙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道:“谢谢,你们帮我报了仇,需要我做什么?” 段星河道:“我中了虺神?的诅咒,煞气发作的时候十分痛苦,您能帮我解除么?” 萨满招了招手,道:“过来吧。” 段星河走到她面前,萨满道:“烙印在哪里?” 段星河道:“在心口。” 萨满道:“解开给我看看。” 段星河解开了衣襟,那个印记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心脏周围。红色的痕迹枝枝叉叉地向四周蔓延开来,萨满伸手一触那个烙印,顿时感到了一股煞气。 她收回了手,摇了摇头道:“抱歉……这个诅咒我也没办法解除。我只是个凡人,你的诅咒是神?给的,只有?虺神?自己能将它消除。或者以后你修炼有?成,飞升之后,可以祈求另一位创世神?来消除这个印记。” 这煞气时不?时就会发作,段星河修炼到飞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年月,恐怕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本以为找到萨满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没想到还是白忙一场。 他的神?色凝重,道:“难道飞升之后,这诅咒还会跟着我?” 萨满同?情地看着他,道:“既然是创世神?留下的烙印,就算飞升之后,也还是会跟着你的灵魂。” 段星河简直绝望了,这诅咒居然到死都不?放过他。他忍受这一切太久了,怀揣已久的希望又被无情的打碎。自从来到这里,小雨丢了,师父也死了,他珍惜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他咬牙道:“为什么是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却被卷到这里来经历这些,太荒谬了!” 步云邪上前一步,轻声道:“星哥,别激动。”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想平静下来,拳头还是紧紧地攥着。萨满静静地坐在上首,手里轻轻地捻着一串泛黄的牛骨珠子。他们跟她的孙儿差不?多大,遇上了这样的事,任何人都会感到痛苦,她能够解段星河的心情。 她道:“你见过虺神?吧,有?什么感觉?” 段星河眼前浮现起它的模样,阴暗的洞穴里盘踞着一条黑色的大蛇。它并非三头六臂的怪物?,浑身却散发着一股让人恐惧的气息,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很难向人形容。 段星河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是一条大蛇。它本身就是邪恶的化?身,一靠近它,就感觉整个人都要消融了……对了,它身上还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很腥,有?点臭。” 萨满了然道:“果然如此。” 步云邪忍不?住道:“蛇有?这种味道不?正常吗?” “不?正常,”萨满道,“神?没有?具体的模样,它可以是任何的形态。你们见到它是蛇,也只是它回应了你们心中对它的想象而已。” 青岩山中有?很多关于?虺神?是蛇的描述,壁画里的它也是一条巨蛇的形态,久而久之,大家就这么认为了。但?实际它可能真的是一团混沌的存在,超出了任何人能够解的模样。 第132章 萨满对它的形态不?怎么在意,却很在意段星河闻到的气味,道:“它是创世神?,身上不?会有?任何味道,除非——” 段星河道:“除非什么?” 萨满的表情严肃起来,道:“除非它正在经历天人五衰。” 众人的神?色都有?些疑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萨满缓缓道:“天神?也有?寿命,即将死亡之时,便?会出现衣裳秽垢、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这就是天人五衰。” 萨满道:“这个世界的创世神?衰弱得即将死去,它创造的一切都在跟着它崩坏,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变成这种奇怪的样子。” 她的话超出了众人的认知,大家都是一副愕然的表情。段星河道:“我不?明?白……太混乱了。” 萨满伸出枯枝似的手,在面前的水晶球上轻轻一拂,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虚空之中,一黑一白两团气互相交缠,形成了一个圆球,球内生出了山川河流,继而出现了百兽和人类。白色的气化?作了一只凤凰,展翅飞在上空。黑色的气沉在下面,变成了一条大蛇,昂首吐信,对上面的凤鸟虎视眈眈。 萨满缓缓道:“虺神?和凤神?共同?创造了这个世界,虺神?的吐息化?作黑夜,凤神?的光芒化?作白天。创世之初,虺神?偷袭凤神?,想独自占据这个世界,结果两败俱伤。凤神?为了保护众生,封印了世上大多数妖魔,随即陷入了沉睡。虺神?的身体十分虚弱,后来也被人类封印了。但?不?知什么缘故,它最近已经醒来了。” 段星河跟步云邪互相看了一眼,不?敢说话。解除虺神?封印的人正是他们的小师妹,要不?是魏小雨把那根铁棍拔出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萨满把手一挥,那团幻象散去,又形成了一个新的幻象。一群白衣伥鬼正在围着祭坛膜拜,把鲜血浇灌到一座高?大的神?像上。她道:“万象门的人一直是虺神?忠实的信徒,认为它是万物?之主?。万象门的教义是恐虐,一直在到处散布痛苦,用邪气滋养虺神?。如今他们的神?已经苏醒了,需要更多的力量来修复身体,延缓天人五衰。他们便?到处寻找被封印的妖魔,把它们释放出来,制造更多恐惧。” 段星河想起了前几天,万象门的那些人确实在举行仪式,复活了胭脂山大妖。当时就有?牧民来报告了萨满,向她求助。 段星河道:“炽尊狼姥逃走了,万象门的人也逃了一大半。我们捡到了这个东西,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从腰包里掏出了那个水滴状的黑曜石坠子,递了过去。萨满把手覆盖在上面,解读其中的信息,喃喃道:“重剑、缢索、鼎镬、弓箭……” 众人都十分惊讶,没想到她的灵力这么强,只是触碰到就知道里头藏着什么东西。她道:“这应该是夜游神?的幽冥宝匣,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开启了。” 段星河早就听许多人提过夜游神?,也有?人称他为夜尊。一提起此人来,大家就很恐慌,仿佛提起了恶魔的化?身。他道:“夜游神?是什么人,能说说么?” 萨满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孩子,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虺神?从前有?两个部?下,一个叫做日游神?,一个叫夜游神?,代表着虺神?的左翼和右翼。两人共同?为它掌管着一个教派,叫做虺教。那两个人虽然是虺神?的左膀右臂,却互相嫉妒争竞,一直不?对付。虺神?沉睡之后,他们就分裂了。日游神?创立了千机门,夜游神?的部?下创立了万象门,几百年来一直各过各的。” 段星河想起了那些操纵机械的怪人,就是他们用融合出来的怪兽杀害了师父,没想到他们的主?人从前也是侍奉虺神?的。他皱起了眉头,道:“千机门的人擅长使用机关,贪婪狠毒,我见过他们。” 萨满点了点头,道:“夜游神?这人性情暴虐,手段残忍,这个幽冥宝匣就是他用来折磨人的刑具。不?过夜游神?已经失踪很多年了,这东西也就没了主?人。小伙子,你能打开它么?” 段星河沉默着,萨满伸手拽了一下上面的铜环,坠子纹丝不?动。她的灵力这么强,也无法使役这法宝,段星河却轻而易举就能把它拽出来,这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说不?定在这幽冥宝匣的眼里,段星河身上已经邪气冲天了。 萨满见他没有?回答,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这一身煞气恰好能驾驭此物?,世间除他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它认主?了。她微微一笑,淡淡道:“既然让你捡到了,便?是跟它有?缘,用它防身也没什么不?好的。” 段星河松了口气,又道:“那我要如何才能见到凤神??” 萨满道:“清气上升形成碧落天,浊气下沉成为青冥台。凤神?在碧落天上沉睡,除非你登阶到了碧落天之上,否则就算它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到它。” 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段星河感到了一阵压抑,道:“那我现在能做些什么?” 萨满想了想,道:“正邪二?气此消彼长,这个世界散落着许多魔神?,有?不?少已经被万象门的人放出来了。你既然要祈求凤神?的帮助,就尽量把那些妖魔除掉,阻止邪气侵占这个世界。现在信仰凤神?的蜀山已经摇摇欲坠了,燕丘也面临着兵祸,我虽然是萨满,也劝不?住大王兴兵,唉……” 第133章 段星河想起了那些被万象门杀害的牧民,心情有?些沉重,他要做的事不?只是为了自己,也肩负着保护弱者的责任。只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他道:“我身上的诅咒随时都会发作,有?没有?办法控制一下?” 萨满道:“你身边人的血很纯净,可以让他用血帮你暂时压制。但?要从根源上解决,只有?登阶一途,至少要修到大乘境界才行。” 当初静华真人收李玉真为徒时,便?已渡完了天劫,到了大乘境界。他距离飞升只差一步,已经不?争朝夕,只是带着小徒弟到处游山玩水,过得悠游自在,也有?些眷恋人间的心思?。这个世界的修行速度比外界更快,若是运气好,像静华真人那样修到大乘境界,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萨满看向了步云邪,神?色里带着淡淡的欣赏,道:“小后生,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明?的很,有?你帮忙是他的造化?。” 步云邪从小做祭司,身上有?一股高?华之气,难怪萨满一眼就看出他与别人不?同?。步云邪轻轻一笑,道:“他是我师兄,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段星河想了一下,又道:“除掉了所有?妖魔之后,该怎么登阶?” 萨满道:“那是你们道教的问题,去问蜀山的掌教吧。这个世界供奉凤神?最大的道场就是蜀山了,他们会给你帮助的。” 众人眼前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片,对未来有?了新的目标。萨满的态度慈和,道:“还有?问题么?” 步云邪想起了那些被变成猴子的小孩儿,把那件事跟她说了。萨满平静道:“喔,造畜啊,这个简单。你附耳过来——” 她低低地说了一阵子,教了他一段咒语。步云邪一颗七窍玲珑心没白长,听她说了两遍就记住了。 萨满很喜欢聪明?人,道:“你有?做咒术师的天赋,有?机会可以学一学。” 步云邪觉得那些算是旁门左道,师父若是还在,肯定不?许。他沉吟着没说话,萨满笑了,觉得这些小孩儿初出茅庐,做人还有?些洁癖。以后多在泥巴里打几个滚儿,就知道活命的本事不?分高?低,总有?一天会放下无谓的矜持。 萨满看着他们,庄严道:“你们是外来的变数,一切行为都会影响到这个世界。希望你们以苍生为念,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段星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您。” 萨满微微一笑,道:“去吧,祝你们一路平安,我的孩子们。” 一群人拜别了萨满,回到了营地。宋胡缨已经交上了任务,领了赏钱回来了。她收拾好了行李,开始拆帐篷。李玉真在一旁看着,显得恋恋不?舍的,不?想就这么跟她分开。 伏顺小声道:“看什么,有?话就说呗。” 李玉真道:“我怕她打我。” 伏顺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偷看,她才会打你。” 李玉真觉得也有?道,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过去道:“那个……宋姑娘,你要走了吗?” 宋胡缨把包袱打了个结,把背篓倒扣过来抖了抖里面的石灰,一边道:“是啊。” 李玉真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宋胡缨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道:“没想好。” 李玉真便?道:“那你要不?要继续跟我们一起走,互相也有?个照应。” 宋胡缨一时间没说话,抬头见其他人也看着这边。段星河开口道:“一起走吧,大家需要你。” 伏顺没脸没皮地道:“是啊,女爹爹。你刀法这么好,你走了谁罩我。” 宋胡缨并不?想要他这样的义子,但?所有?人都诚恳地希望她留下来。小对眼趴在她的背篓上,望着地上的墨墨,好像已经跟它打出了感情,显得也有?点舍不?得。 这些人确实很有?趣,跟他们在一起,以后的旅行应该不?会无聊。宋胡缨想了想,说:“好吧。” 众人十分高?兴,都露出了笑容。伏顺道:“大师兄,这么大的好事,咱们不?得庆祝一下?” 段星河道:“怎么庆祝?” 伏顺搓了搓手道:“咸鸭蛋,开几个让大家都尝尝。” 反正快回中原了,咸鸭蛋吃完了还可以再?补充。段星河大方地说:“一人一个,吃完了再?走!” 大家欢呼一声,伏顺一个箭步去拿装咸鸭蛋的坛子,赵大海架起了锅,开始煮饭。宋胡缨正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李玉真最高?兴。他们都是大新的人,跟对方在一起就有?种亲近的感觉。 这时候就见远处有?两个人走了过来,是其其格和她的阿爸。其其格的父亲前阵子在胭脂山中受了伤,休养了这些天总算恢复了。他牵着几头羊来答谢他们,其其格背着个篓子,里面装满了羊奶酪和皮囊盛的马奶酒。 段星河过去道:“大叔,你怎么来了?” 其其格的父亲道:“多谢你们救我,我给你们送点羊来。” “不?用了,”段星河正好跟他们辞行,“我们要走了,一会儿就拔营。” 其其格十分惊讶,她本来以为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没想到今天就要道别了。她心里很舍不?得,却又不?能挽留他们,只能悄悄地放下了背篓,快步走开了。 大叔说:“那我帮你们把羊捆起来,路上吃嘛。” 第134章 他说着拿绳子绑住了羊的四只脚,帮他们放在了大车上。段星河忙活完了,抬起头来,发现其其格一个人跑开了。他走了过去,见她低着头在帐篷后面踱步,显得有?点忧郁。段星河出声道:“你怎么了。” 其其格吓了一跳,她眼睛有?些红,好像刚哭过,却又装作没事的样子。她低声道:“敖登哥哥,你要走了吗?” 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要分别了,段星河也有?些不?舍。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应。” 其其格犹豫了一下,望着他道:“那你还回来吗?” 段星河想自已应该不?会回来了,但?不?想让她伤心,道:“可能吧,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其其格明?白了他的意思?,拨弄着自己的麻花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有?些压抑,段星河温声道:“有?机会来中原的话,给大幽的钦天监捎个信,我就来接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其其格摇了摇头,道:“我要陪着家人,离不?开草原。” 段星河有?些遗憾,其其格想了想道:“你们外面也有?格桑花吗?” 段星河看着草原上的小野花,五颜森*晚*整*六色的很漂亮,但?在外面没见过。他摇了摇头,其其格便?弯下腰,摘了一朵淡紫色的送给他,道:“那你带一朵走吧。” 阿爸在前面喊她,其其格答应了一声,道:“敖登哥哥,我走了……再?见。” 她走出去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跟上父亲离开了。 段星河手里拿着格桑花,紫色的花朵就像她的衣裙,娇艳而又可爱。良久他垂下了眼,要珍惜这一段记忆似的,轻轻地把它别在了衣襟上。 第030章 千机门 一 一行人回到了大幽白沙郡。驿丞听说他们回来了, 十分高兴,肩膀上扛着一只小猴儿来大门前迎接。 “步大人,段兄,你们回来啦, 一切顺利么?” 步云邪翻身下了马, 道:“托你的福, 很顺利。” 他看了一眼小猴,发?现猴儿养的皮毛油亮,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驿丞对它们很不错。众人回到了住处, 见厢房里满是猴子。猴儿们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有的在呼呼大睡, 有的在捉盐粒,过得很安逸。 它们一见段星河回来了, 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到了湖里。猴儿们纷纷围了上来,吱吱直叫,伸着爪子扯他的衣角,仿佛问他找到把它们变回去的法子没有。 段星河故意逗它们, 道:“拽我干什么, 兜里没糖。” 猴儿们急的抓耳挠腮, 恨不能说人话,可惜就是说不出来。赵大海在一旁哈哈直笑,道:“大师兄, 别逗它们啦。” 猴儿们感?觉他们好像是有办法,要?不然不会这么轻松。步云邪打发?道:“好了, 你们都出去。” 驿丞揣着手,还?想?在这里见证奇迹。伏顺道:“法不传六耳, 咱们走吧。” 驿丞回头道:“那段兄怎么能留下?” 伏顺道:“他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算两个耳朵。” 他抬手一勾,搂着驿丞出去了。段星河比了个嘘的手势,道:“乖乖的,阿云把你们变回去。” 猴儿们顿时蹲在地上站成一排,老老实实的一声也?不敢出。 步云邪将?灵力凝聚在手中,把手放在一只小猴的身上,念诵萨满教他的咒语。就见一道金光笼罩了那只小猴,它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尖锐的爪子变成了人类的手指。他抖了抖身子,身上的猴皮掉了下来,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却是那个炸粪坑的二?狗。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变回人形,激动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段星河道:“别哭了,耽误他救别人。” 那小孩儿也?想?忍,可忍不住,哽的直打嗝。段星河只好带他去了隔壁,把巾帕打湿了,给他擦了擦脸,搓下一层金色的猴毛来。 片刻又一个小孩儿跌跌撞撞地出来了,他做猴子久了,都忘了怎么像人一样走路了。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又哭了出来,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里头就像产房一样,变回一个孩子,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段星河静静地坐在一旁,觉得今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新生一样,哭一哭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会儿功夫,步云邪就把三十个孩子都变回来了。一群光溜溜的孩子在屋里放声大哭,那情形十分壮观。段星河搔了搔头,心道:“失策了,没提前准备衣服,这怎么办?” 他把男孩儿分成一堆,女孩儿一堆,隔在了两个屋里,让赵大海赶紧出去给他们买衣裳。 等了一阵子,赵大海扛着一堆衣裳回来,让他们穿上了,总算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段星河拍了拍手,道:“静一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明亮,生的又俊朗,往人群中一站就很吸引人。七嘴八舌的孩子们静了下来,抬头望着他。 段星河道:“今天歇一晚,明天一早官府的人会带你们回家。爹妈问起来,你们就说自己被杂耍班子的人拍晕了,后面的事都不记得了,明白么?” 他是怕说了造畜的事,这些?孩子的家里或者?邻居会觉得他们是怪物,嫌弃他们。这么离奇的事,一般人很难接受。段星河希望他们能尽快回归原来的生活,他们年?纪还?小,过个几十年?再想?起来,只会当成是自己的一场梦,总比一直沉浸在这种恐惧中来得好。 第135章 孩子们懵懵懂懂的,但是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纷纷点头。次日官府来了人,登记了孩子们的名字,把他们一一送回了家。还?有些?从?外地拐来的孩子,官府也?派车送他们回去。 百姓们找了许久,等到现在几乎要?放弃了,没想?到孩子居然完好无缺地回来了。大街上到处都是喜极而泣的大人和?孩子。段星河远远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奔忙了这么久,做的事还?是有意义?的。 步云邪走过来道:“总算了结一桩心事。” 段星河道:“辛苦你了。” 步云邪损耗了不少元气,此时有点憔悴,神色却很温和?。他道:“能帮到别人,其实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这一趟出去光路费就花了不少,做好事可以,亏太多也不成。段星河下意识捻了捻手指,道:“官府不是说有赏钱么,什么时候给?” 步云邪笑了,道:“应该就这两天吧,他们现在忙着结案、送孩子,顾不上别的。” 段星河叹了口气,道:“那就再等等。” 回驿馆歇了一天,外头敲锣打鼓的来了一大群人。伏顺听见动静出去看,迎面就被一堆礼物担子淹没了。昨天官府贴出了告示,说钦天监的步司业出来巡察,率领部下从?恶人手里救下了三十名孩子,官府已经陆续派人送还?回家。百姓们感?激的不得了,找回孩子的几家人一合计,凑钱买了些?礼物,用红绸妆裹了吹吹打打地送了过来。 伏顺诧异道:“你们这是?” 一名妇人道:“我们想?求见步大人,感?谢他救了我的孩子。” 步云邪已经听人说了,兄弟几个一起到了大门前。好几篮子红鸡蛋放在路边,旁边的笼子里关着两只大白鹅,还?有堆成小山的美酒和?鲜花。先前那开干果铺子的男人眼中含泪,激动道:“步大人,多谢您救了我儿子。我老刘家就这一根独苗,您对我们家恩情太大了,请受我一拜!” 步云邪吓了一跳,抢在他跪下之?前把他扶住了。他道:“应该的,不必行此大礼。” 其他百姓见他一表人才,又有侠义?心肠,都十分喜欢他。一人把一张大红礼单递过来,道:“步大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收下!” 上头写着牛羊、腊肉、粮食、美酒、布匹之?类的东西,不算贵重?,但都挺实用的。百姓们挣点小钱也?不容易,步云邪极力推辞,众人却一定要?他收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直接把酒挑进了他们的院子里,其他人也?一窝蜂地把礼物送了进来。 段星河等人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也?与有荣焉。步云邪有些?无可奈何,只好道:“多谢各位。” 百姓们报答了恩人,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驿丞看着满院子的礼物,感?慨道:“好人有好报,真好。” 其中一个丢孩子的家里是开酒坊的,送来的几十担美酒都是顶好的杜康,凑近了就能闻到一阵酒香。驿丞耸了耸鼻子,他一向?爱喝酒,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大家还?要?继续旅行,这些?酒带着太沉。驿丞帮他们照顾了那么久的猴儿们,也?该好好答谢他。步云邪道:“这些?酒留下来吧,你跟兄弟们慢慢喝。” 这些?都是好酒,喝不完拿去卖了也?是一大笔钱。驿丞眼睛一亮,道:“那感?情好,我就不客气了!” 隔天官府的赏银送过来了,提供线索给一百两,帮忙把孩子找回来又给一百两。李如芝得知了这消息,特地给他们写了一封表扬信,让信使八百里加急赶来,当众念给他们听。 信上夸奖他们为民除害,给钦天监争光了,他作为司正?深感?欣慰。实则话里话外暗示他们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自己领导有方的结果。 众人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感?觉灌了一脑袋屁话。 宋胡缨没见过他,道:“李司正?是谁?” 李玉真道:“是个讨厌鬼。” 伏顺翻了个白眼,道:“他还?欣慰,关他屁事。” “就是,”赵大海道,“平时不干活,别人立了功他就来蹭,脸皮比城墙都厚。” 段星河收下了钱,随手把李司正?的表扬信扔进炉子里烧了,转头去钱庄把银子兑成了银票。 身边的人都知道,大师兄有三大爱好,头一个是练剑,第二?是打磨东西,第三就是数钱。他喜欢那种不用为生活担忧的感?觉,有了钱才能过想?过的生活,心里踏实了,人也?就自在了。 他把银票数了一遍,加上先前抓三尾狐赚的钱、买药给报销的钱,已经攒了不少了。这些?钱跟伏顺他们分完,剩下的也?有二?百两,钦天监还?按月给他发?俸禄,日常吃穿不成问题。包袱里收着师父给他们的一包银子,段星河不打算动,准备回去交给师娘。 从?前他在青岩山中,二?三十张嘴都等着吃饭,过年?才能买点需要?的东西。段星河一直想?多挣点钱,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些?。如今来到这里,虽然遍地都是妖魔鬼怪,总算有钱赚,也?不枉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了。 数完了钱,他从?旁边拿起了幽冥剑。长剑的剑鞘漆黑,黄铜吞口上刻着浪花,里头的宝剑湛如秋水,散发?着凛凛肃杀之?气。他轻轻擦拭着剑身,越看越喜欢,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第136章 门吱呀一声,步云邪从?外头进来了,道:“忙着呢?” 段星河道:“没事,来。” 步云邪手里拿着几件衣裳,过来道:“前两天百姓送的布裁的衣裳,这是你的,试试吧。” 天热了,也?该换薄衣服了。段星河解开了外衣,把一件珠白色的交领袍穿在外面,扎上了蹀躞带,把剑挂在了腰上。 他抬了抬胳膊,活动很方便,衣裳衬得他猿臂蜂腰的。他的肩膀上绣着一双金色的流水纹团花,步云邪的眼光一向?很好,他挑的衣裳都很好看。 段星河在镜子跟前照了照,感?觉自己都变精神了,道:“不错,挺合身的。” 步云邪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了,道:“咱们在这里待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去哪儿?” 段星河最近也?在寻思这件事,随手拿过一张地图,哗地一下在桌上摊开,看着上面的势力范围和?山川河流。萨满说要?解除他身上的诅咒就得想?办法登阶,去碧落天拜见凤神。蜀山是供奉凤神最大的道场,他们的掌教应该能帮到自己。段星河道:“先往西走吧,找蜀山的人问问登阶的事,一边找小师妹,还?有……” 步云邪道:“还?有什么?” 段星河的神色沉了下去,道:“千机门的人害死咱们师父,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办法找到凶手,跟他们讨个说法!” 一想?起这件事,步云邪也?有些?黯然。他道:“千机门的总舵在海外,大陆上各地都有他们的分舵。咱们的力量单薄,最好还?是别跟他们碰硬,毕竟逍遥观还?要?靠咱们撑呢。” 段星河知道他说的不错,但这口气终究是咽不下去。他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众人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驿馆,继续他们的旅程。往前走是明溪郡,那里是大幽跟夷州交界的地方。过了夷州再往西,便是巴蜀了。 这一个个地域从?地图上看不过方寸大小,实际走起来却山高水远,好像三年?五年?也?走不完。 大车在黄土路上不住颠簸,伏顺打着呼噜,脑袋靠在车壁上一点一点的。李玉真刚要?睡着,就被他的鼾声吵醒了。他忍了又忍,这时候车压到一块小石头,嘎嘣颠了一下。伏顺的头撞到车壁上,砰地一声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道:“到哪了,该吃饭了吗?” 李玉真闭上了眼,假装睡着了。伏顺打开车窗探出头去,道:“到什么地方了?” 天色将?近黄昏,大车行驶在荒郊野外,周围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段星河和?步云邪、宋胡缨骑马走在车边。步云邪道:“今晚在哪儿过夜?” 段星河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看着道:“前头几里外有个小村子,过去借宿一晚吧。” 地图上那个村子很小,叫牛家村,几年?前被山洪冲垮了。当时死了不少人,活着的怕再遇上这样的事,拖家带口离开了,只剩下一些?年?老体衰的老人留守在这里。 一行人来到村口,见村子十分破败,屋子东倒西歪的。几只乌鸦栖息在树上,哇哇地叫了几声,拍着翅膀飞走了。李玉真下了车,感?觉这村子竟比野外还?要?荒凉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 他小声道:“这里能住吗,我怎么觉得还?不如在外头扎帐篷好呢?” 段星河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村子里到处都是倾圮的空屋。屋子的房顶几乎都没有了,门也?没了。段星河道:“来都来了,找个能住的地方吧。” 众人往村里走去,几个老人家听见动静,弓着背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叼着烟杆子出来,大声道:“喂,你们干什么的?” 段星河停了下来,道:“大叔,我们是路过的。天晚了,想?在这儿借宿一宿。” 大叔看他们整齐干净,不像是逃犯之?类的人,便道:“喔,我是村长,你们跟我来吧。” 一群人跟着那大叔来到村头一间土地庙里,上首坐着个慈眉善目的土地公,里头破破烂烂的,墙角堆着些?稻草。好在屋顶是完整的,墙也?砌的很结实。众人十分感?激,纷纷道:“多谢大叔。” 村长站在屋外,道:“不用谢,外乡人来借宿一般都安排在这里。这不是白住的,你们明白吧?” 他说着手上下掂了掂,做了个抛钱的动作。段星河明白了,村民把这儿当客栈,就等着有人经过挣点钱。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大叔满意了,把钱揣起来道:“村里有人卖鸡蛋,还?有煎饼、咸菜,想?吃可以去买。夜里别到处乱走,小心遇见貔虎。” 他说着背着手,抽着旱烟走了。李玉真道:“什么是貔虎?” 平时小孩儿不听话,大人就会说貔虎来把你叼走了,具体是什么怪兽谁也?说不准。段星河道:“管他呢,先吃饭吧。” 一群人回到土地庙里,段星河对土地公行了个礼,道:“路过叨扰,土地爷莫怪。” 吃完饭,他把一个苹果和?一叠煎饼放在土地公面前,算是贡品。墨墨拍着翅膀想?去吃,段星河一把将?它揪了回来,道:“那不是给你的,你碗里不是有?” 他回过头去,发?现小对眼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玉米粥,又把脸埋进了墨墨的碗里,吃的满脸都是渣,难怪墨墨要?去吃贡品。 第137章 段星河见不得自己的崽子被欺负,小声道:“去抢回来,连吃的都护不住,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了?” 墨墨受到了老父亲的鼓励,飞过去一个头槌,把小对眼撞开了。小对眼摔了个滚儿,盛粥的碗也?被打翻了。它愤怒地炸起了毛,弓起背来冲墨墨哈了口气,露出了几颗小尖牙。其他人都在看着它俩,跟看斗鸡似的。伏顺攥着拳头,小声道:“加油,瓜皮,你是最棒的!” 宋胡缨一脸漠然的表情,觉得墨墨根本打不过自己的儿子。 步云邪冷淡道:“输了明天不准吃饭。” 墨墨打了个激灵,顿时膨胀起了身体,学着小对眼的模样张开嘴,朝它哈了口气。 它的嘴十分之?大,堪称深渊巨口。小对眼被一个硕大的黑洞笼罩着,一瞬间听见了里面呼呼的风声。它嗷地一声叫,纵身一跃跳到了宋胡缨的怀里,认怂了。 伏顺和?赵大海鼓掌叫好,步云邪也?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把牛肉干来奖励它,道:“从?小就得勇敢,咱们不能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宋胡缨摸着小对眼的毛,没说什么,但就是有点不开心。李玉真过去坐在她旁边,道:“小崽子打架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胡缨从?自己的碗里挑了一块腊肉,喂给了小对眼,一边道:“以后吃自己碗里的,别去抢别人的了。” 小对眼吃完了肉,舔了舔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李玉真看着它智慧的眼神,觉得它应该很快就会把这次失败的教训抛到脑后,下次还?敢。 吃完了饭,大家铺开睡袋,早早地睡了。伏顺睡到后半夜,忽然感?到一阵尿意。他从?睡袋里钻出来,跨过身边的赵大海,蹑手蹑脚地出了土地庙。 外头的树林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瘆人的气氛。伏顺心里慌得很,只想?赶紧尿完了赶紧回去。 他放完了水,听见前方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伏顺连忙提起裤子,躲到了树后,就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背着个竹筐,慢慢地从?林中穿过。 夜里雾色浓重?,伏顺也?看不清楚,只觉得那人的脑袋好像格外大,就像个酒坛子套在头上似的。那人头上还?扎着两个丸子发?髻,晃来晃去的,好像是个女孩。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女孩在这么荒凉的地方闲逛?他心中好奇,想?看得再清楚一些?,却见那大头娃娃蹒跚着穿过树林,身影消失在浓雾中了。 伏顺揉了揉眼,那情形实在怪异,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回到土地庙,其他人还?在睡觉。他便钻回睡袋里,没过多久也?睡着了。 次日一早,大家起来打水洗脸。伏顺在附近采了一大把野菜,洗干净了准备跟玉米糁一起煮。段星河感?觉过得太凑合了,道:“别老吃这些?了,跟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伏顺和?他出了门,两个人在晨雾里转悠了一圈,能看到的房子几乎都荒了,只有一间小院里散养着些?鸡。大公鸡跳上架子,喔喔地打鸣。一个大婶拿着笸箩,在院子里洒下了一把粮食。 段星河过去行了个礼,道:“大婶,我们是路过的,您这里有鸡蛋吗,我们想?买一点。” 大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道:“鸡蛋没有,有些?胡萝卜和?土豆,还?有刚摘的香椿芽,你们要?么?” 有新鲜的蔬菜也?很好,段星河道:“好,有劳了。” 大婶便下了地窖,片刻拎出了一篮子胡萝卜和?土豆,又从?厨房里拿了一大把微红的香椿芽。段星河给了她一块碎银子,大婶觉得给的钱多了,有点过意不去。她道:“你等等,家里还?有几个没吃完的煮鸡蛋,要?不给你们带上一些?吧。” 她回屋拿了六七个鸡蛋回来,一边道:“不是我不卖给你们,俺闺女前几天被貔虎吓着了。郎中说得吃点好的压压惊,我和?她爹就把鸡蛋攒下来给她了。” 村长说过晚上别出去乱逛,他们当时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真的会出事。段星河奇怪道:“貔虎是什么?” 大婶道:“俺也?说不好,有人说是狼,也?有人说是妖怪。俺闺女前天晚上出来,见墙头趴着个怪东西,嘴里长着尖牙,身上盖着铁皮,有一口缸那么大,身上的肉像烂泥一样耷拉着。俺闺女吓了一跳,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了,直到今天才好一点。” 她描述的怪物长得乱七八糟的,感?觉很像千机门的风格。段星河疑心是那个杂耍班子的人逃到这里来了,警觉道:“村子里最近来过杂耍班子的人吗?” 大婶摇了摇头,道:“那倒是没有,这里的人这么穷,杂耍演给谁看?” 段星河若有所思,接过了鸡蛋和?蔬菜,提着东西往回走去。 回到了土地庙,段星河把胡萝卜洗干净了,掰成两截,道:“瓜皮呢?” 赵大海硕大的身躯上系着白围裙,咚咚地切着菜,道:“屋顶上吧,刚才我看见它和?小对眼逮了个蚂蚱,叼上房了。” 墨墨正?在房顶上趴着,小对眼蹲在它旁边,伸着爪子拨来拨去的。蚂蚱的头已经被它俩咬掉了,身上的翅膀掉了一只。这两个家伙昨天还?为了抢食打架,今天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瓜皮。” 他喊了一声,墨墨的耳朵抖了抖,拍着翅膀飞了下来。段星河嘴角抿着一丝笑,把胡萝卜背在身后,突然拿出来给了它个惊喜。墨墨的眼睛一亮,张嘴嘎嘣嘎嘣地吃了。 第138章 小对眼趴在屋檐上看着他们,有点羡慕。段星河也?没忘了隔壁家孩子,把另外半截胡萝卜举起来,小对眼一口叼住了,不知道拖到哪里吃去了。 片刻饭做好了,赵大海把胡萝卜和?土豆、腊肉炖了一大锅,汤汁咕嘟嘟地翻滚着。腊肉的盐味和?特有的油香渗进蔬菜里,又放足了胡椒,闻起来就很香。每个人分到了一个煮鸡蛋,配着炖菜吃了,感?觉很满足。 吃完了饭,李玉真道:“段兄,等会儿走么?” 段星河想?着刚才那大婶说的话,道:“先不急着走,我听人说这村子附近有披着铁皮的怪物,神出鬼没的,把小孩儿都吓病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步云邪道:“铁皮怪物……是千机门的人?” 段星河也?这么怀疑,想?亲眼看一看。师父被害死了,他正?想?找千机门的人算账,如今在这里遇上了,不可能放过他们。 宋胡缨道:“就一个孩子吓着了,还?有别人受害么?” 段星河道:“应该没有吧,有的话村长早说了。” 伏顺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犹豫了一下道:“大师兄,我昨天起夜,见野地里有个怪人,长得特别矮,脑袋有酒坛子那么大,晃晃悠悠的到处乱转,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 段星河诧异道:“你怎么不早说?” 伏顺搔了搔头道:“我以为我看错了,不过我就见了那一个人,没见到什么铁皮怪物。” 段星河觉得事情越发?古怪了,道:“白天休息一下,等夜里找个地方埋伏起来,看看能不能遇上他们。” 众人等到天黑,藏在土地庙附近的一片废墟中。这里的房子坍塌的很严重?,基本上没有完整的墙了,荒的连老鼠都不往这里钻。 众人坐在墙根下,等了许久。伏顺打了个呵欠,道:“来不来啊,给个准信儿。” 宋胡缨对小对眼道:“你出去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经过。” 小对眼一跃窜上了墙头,几下就不见了。李玉真道:“它听懂了吗?” 宋胡缨淡淡道:“不知道啊。” 李玉真叹了口气,觉得养这家伙真的是一切随缘。众人等了一阵子,段星河正?想?着要?不要?放墨墨出去看看情况,忽然见一道黑影窜了回来。宋胡缨道:“有人么?” 小对眼跳下了墙,倒退两步,仿佛示意他们跟自己来。宋胡缨也?有些?意外,道:“它找到了。” 一群人站了起来,猫着腰跟着小对眼向?前跑去。走了一阵子,就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一条小河沟旁边。那条沟里堆满了树枝、枯叶、淤泥,还?有些?破烂的衣裳和?动物的尸体。 伏顺激动起来,小声道:“就是她,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人就是她!” 月光照下来,段星河定睛望着那人的背影,见她穿着一件红褂子,黑裤子,只有四尺高,脑袋却不同寻常的大。伏顺说像顶着个酒坛子,还?是真的。 她身后背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大竹筐,手里拿着个长长的夹子,看到路边有个生锈的剪子,便夹起来扔进了筐里。她走到河沟前,用夹子拨开地上的枯枝败叶,捡起了一件破棉袄。再往前走一阵子,一条黑色的蛇从?淤泥里游出来,朝她吐出了鲜红的信子。 那酒坛娃娃伸出夹子,又稳又准地夹住了它的七寸。蛇在她的夹子下拼命扭动,酒坛娃娃笑嘻嘻地说:“就凭你还?想?咬我,回去陪我的小乖乖吧。” 她说着把蛇按在地上,一脚把它的脑袋踩碎了,扔进了身后的竹筐中。 赵大海感?到一阵恶心,道:“这是干什么的,大半夜出来拾荒?” 其他人也?不知道她捡这么多破烂干什么,觉得有点瘆得慌。酒坛娃娃在河沟里发?现了一个泥鳅洞,把夹子伸进去,掏了片刻,夹到了一条肥大的泥鳅,扔进了筐子里。 她哼着歌,又噼里啪啦地夹了几只蚂蟥扔了进去,还?有一只水耗子的尸体。她喃喃道:“刚死的,还?新鲜。” 众人的表情越发?难看了,李玉真低声道:“噫——” 那酒坛娃娃哼着歌,仿佛觉得收获颇丰,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远远地就听见她唱道:“月光光,心慌慌,是谁深夜敲我窗。小情郎,逾我墙,转身就把我来忘。剥你皮,拆你骨,做成一面人皮鼓,抡起骨头做的锤,把你敲得咚咚响……” 夜风轻轻吹过,小对眼害怕地缩成一团,把树叶碰的沙沙作响。那酒坛娃娃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看向?他们藏身的地方。 众人终于看到了她的正?面,大气也?不敢出。就见她头上套着个白色的大坛子,脑袋两边扎着两个圆髻,用红绳系着。她的腮上有两坨圆圆的腮红,眼睛的地方有两个窟窿,嘴巴微微咧着,上面还?涂了鲜红的胭脂。 她的模样喜庆的没心没肺,又诡异的所当然,就像葬礼上烧给死者?的金童玉女。 她朝这边注视了片刻,硕大的脑袋在风里晃来晃去,忽然嘻嘻一笑,道:“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第031章 千机门 二 众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段星河悄然摸向了幽冥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时候就见那酒坛娃娃伸出手里的夹子,从路边的泥洞里夹出了一只灰黄的癞蛤蟆。 第139章 那癞蛤蟆浑身都是疙瘩,用力?蹬着腿, 白色的肚子一鼓一鼓的。酒坛娃娃哈哈一笑, 道:“好丑啊, 你这?个小丑八怪。不过没关?系,越丑的我越喜欢!” 癞蛤蟆扭动着身体, 极力?想逃跑。酒坛娃娃一握夹子, 顿时把它夹得爆裂开来, 噗的一声成了一团肉泥。众人都皱起了眉头?,她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道:“嗨呀,劲用大了, 抱歉啊。” 她说着把那团肉泥扔进了身后的竹筐里,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众人埋伏在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那酒坛娃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雾中了,段星河低声道:“追!” 那酒坛娃娃往前走了一阵子, 来到村外的一个小湖边。湖边长满了芦苇和杂草, 她低声唤道:“小乖乖, 妈妈回来了,快出来。” 段星河等人躲在一片山石后面?,就见远处的草丛动了动, 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缓缓地爬了出来。 它有水缸大小,看?起来像是一团肉和几块铁皮、还?有十来条触须融合在一起的怪物。它没有脚, 肥大的肚皮一层层地拖在地上,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道黏液。众人看?到它的一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李玉真?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伏顺想了想,道:“像个长着铁壳的肥蛞蝓精。” 其他人端详了一下,发现伏顺形容的十分?到位,实在是个概括的鬼才。 那是个货真?价实的怪物,创造它的人好像没想过要让它稍微好看?一点,只是把各种东西胡乱地堆在它身上。它匍匐在地上,就像一条乖顺的大狗,身上十七八条腕足像流苏一样垂着,腕足之间有些?不住蠕动的脓包,仿佛随时有蠕虫要从中钻出来。 酒坛娃娃摸了摸它的脑袋,慈爱道:“乖宝,妈妈给你找了不少好东西,你试试。” 她把筐子翻过来,里头?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拿出一个捣药臼,把死?老鼠、死?蛇、水蛭和蟾蜍等物倒进去,几下捣成肉泥,像糊墙一样糊在了怪物身上。 她口中念诵咒语,一道幽黑色的光芒闪过,那块肉就长在了怪物的身上。 众人看?的都呆住了,没想到千机门的人是这?么融合怪兽的。那酒坛娃娃喃喃道:“还?有点,别?浪费了。” 她把石臼里剩下的一点肉泥刮进了它嘴里,又把一条活泥鳅喂给了它。 那怪兽一仰头?,吞了下去,满足地舔了舔舌头?。伏顺感叹道:“真?是亲生的,还?知道喂点能吃的东西。” 那酒坛娃娃又把捡到的废铜烂铁烧化了,砸在一起,做成了一块铁板,敲敲打打地钉在了怪物的背上,跟其他部分?的背甲联合在一起。 她摸了摸它的背,满意道:“乖宝,你快点长大,变强起来。大师兄说我再进献一只融合兽就能当高阶弟子了,你可得给我争气!” 伏顺的脚蹲麻了,悄悄地挪了挪。那头?蛞蝓精觉察到了动静,朝这?边望了过来,身上的十七八条触角躁动不安地舞动起来。伏顺顿时不敢动了,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似的。酒坛娃娃道:“怎么啦,乖宝?” 蛞蝓精发出呜噜呜森*晚*整*噜的声音,就像沼泽在冒泡。酒坛娃娃四下环顾,警惕道:“有人吗,给我揪出来!” 蛞蝓精便朝这?边蠕动了过来,它的肚皮虽然垂在地上,行动起来居然还?不慢。它朝树丛喷出一股灰绿的黏液,段星河等人朝旁边一跃,纷纷躲开了。伏顺的脚麻了,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脸,一股臭气顿时把他淹没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头?闷进了豆汁缸里,干呕了几声,抹去了脸上的脓液,道:“干什么,你不讲武德!” 那酒坛娃娃看?着他们,道:“怪不得刚才我就觉得有人跟着我,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段星河冷冷道:“你是吉祥百戏班的人么?” 酒坛娃娃晃了晃脑袋,莫名其妙道:“什么戏班子,我没见过。” 她养的怪兽也跟她一样,歪起了脑袋,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段星河直接道:“你是不是千机门的人,我师父是你们杀的么?” 酒坛娃娃更困惑了,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我在这儿待了半年多?了,从来没见过你们,怎么会杀了你师父?” 段星河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撒谎,但这只怪兽跟之前吞噬掉师父的那一只很不一样。他正在迟疑间,那酒坛娃娃烦躁起来,道:“这些人啰啰嗦嗦的好讨厌啊,乖宝,咬他们!” 蛞蝓精呜地一声吼,朝他们扑了过来。段星河拔出幽冥剑,一剑砍了过去。那蛞蝓精被他砍断了几条触须,其它的触须疼的蜷缩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抖。 酒坛娃娃道:“别怕,给我上!” 蛞蝓精再次扑了过来,段星河挥剑斩下去。那蛞蝓精这?次学乖了,骤然蜷缩起身子,躲在了它的壳里。段星河一剑砍在它的壳上,最外一层的铁甲被砍得横飞出去,里头?却还?有好几层。 李玉真?在旁边看?着,道:“行吧,这?家伙是懂叠甲的。” 酒坛娃娃养了它许久,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它的本事,道:“很好,坚持住,找机会咬他。” 那只怪兽呜地一声吼,好像十分?得意,觉得自己身披七八层铠甲,任何人都拿它没有办法。 段星河看?着它浑身的触手,就想起害死?师父的那头?怪物身上也长满了这?样的腕足。那时的情形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段星河心中一阵烦恶,脑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第140章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不管它是不是害死?师父的凶手,自己今天都要除掉这?怪物。 他把长剑插回剑鞘里,把幽冥宝匣往空中一抛,喝道:“鼎镬——” 一个巨大的铜鼎被他拽了出来,漂浮在空中,仿佛在听候主人的吩咐。 段星河道:“烹杀!” 鼎镬骤然向那只怪兽飞了过去,哐地一声倒扣在它身上。酒坛娃娃吃了一惊,道:“干什么,放开我的乖宝!” 她冲过来,用力?扒拉青铜大鼎。鼎镬却不会她,翻了个滚,飞到了半空中,沉重的盖子扣在了上面?。那怪物不住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酒坛娃娃急得直跳脚,怒道:“你干什么,放了它!” 段星河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一切。众人也是头?一次见识幽冥宝匣的厉害,仰头?望着空中,露出惊讶的神情。 那怪物在锅里挣扎,鼎上的盖子被顶的不住翻动,里头?涌出了血沫、牛角、人的鞋子,还?有些?说不上来源的骨头?,铁皮和大量的头?发。鼎镬里的水渐渐沸腾,露出来的触手变成了红褐色,卷曲起来。 酒坛娃娃好不容易养大的怪兽被人煮了,又气又急。她将一道灵光化作一只折纸仙鹤的模样,向空中放去,道:“大师兄,有人欺负我啦,你在附近是不是——快来帮我啊!” 铜鼎重重地落在地上,浓浓的汤汁溢了出来。锅里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异香,比加了八角大料炖的牛羊猪肉还?诱人,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这?东西活着的时候臭不可闻,却不知道为什么,煮完了居然这?么香。伏顺小声道:“熟了?” 赵大海道:“这?玩意儿是吃死?耗子长大的,这?你都敢惦记?” 伏顺缩了缩脖子,道:“那算了。” 远处飞来了一只仙鹤,那只仙鹤像是用铁皮折成的,脑袋是个尖尖的三角形,硕大的翅膀忽闪忽闪的,飘悠悠地停在半空中。 一个灰袍道人骑在铁皮仙鹤的背上,三十来岁模样,生着一双上挑的醉眼,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神色。他胸前戴着个铜的护心镜,身后背着一口大铁剑,腰上挂着个酒葫芦,懒懒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叫我干什么?” 酒坛娃娃就像看?到了救星,大声道:“大师兄,他们把我的融合兽煮了,你快帮我报仇!” 那灰袍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铜鼎,神色忽然微微一凝,诧异地看?向段星河。 他道:“幽冥……小兄弟,这?是你的法宝?” 段星河冷冷道:“是,怎么了?” 那灰袍人感到了他身上的煞气,眼睛转了几回,只道:“没什么,挺好的。” 众人还?以为酒坛娃娃叫来的靠山有多?厉害,此时一见,却觉得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铜鼎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那灰袍人耸了耸鼻子,陶醉地闻着空气里的气味,就像鬼魂享受香烛一样,把一道白气深深地吸了进去。片刻他叹了口气,道:“这?是我师妹养的小乖乖,你们给弄死?了,是不是得赔啊?” 段星河道:“你们是千机门的人?” 那灰袍人从仙鹤背上一跃而下,笑呵呵地道:“是又怎么样,碍着你事了?” 他说着拔出剑来,从锅里捞了捞,插起了一块肉吃了。众人就看?着他嚼了几下,嘴上沾满了油花,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酒坛娃娃气得直跺脚,道:“你不准吃!” 那人咂了咂嘴,满不在乎道:“死?都死?了,浪费了多?可惜,你们也来点么?” 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人敢领他的情。酒坛娃娃道:“大师兄,人家这?么欺负咱们,你不生气吗?” 灰袍人懒懒道:“有什么好气的,死?了再养一个就是了嘛。反正是肉泥捏的,想开点。” 这?酒坛娃娃只是千机门的一个微末小卒,未必跟魏清风的死?有关?。但这?灰袍人是他们的大师兄,必然知道内情。 段星河道:“前阵子白沙郡来了个杂耍班子,里头?养的一头?机械怪物吃了我师父。这?件事你们知道么?” 灰袍人想了一下,道:“我们千机门没有杂耍班子啊。我们少主常做些?机关?兽,放在拍卖会上卖,就算是外人也能买到的。你不能一看?到带铁皮的怪兽就怀疑我们啊,那可太?冤枉人了。” 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段星河皱起了眉头?,感觉又陷入了迷障中。灰袍人虽然连那怪物的肉都吃的津津有味,却又一副通情达的模样,和气道:“小兄弟,我看?你修为不错,叫什么名字,你师父是谁?” 段星河淡淡道:“我叫段星河,我师父叫魏清风,是逍遥观的人。” 那人道:“在下渠阳子,是千机门的长徒,裴少主是我二师弟。我回去帮你问一问,看?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段星河的神色还?有些?怀疑,渠阳子哈哈一笑,道:“咱们都是要成仙的人,可得好好活个千八百岁的,别?动不动就打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长着呢。” 他说着又拍了拍铜鼎,道:“我们前阵子刚献祭过一批融合兽,活着的就数这?一只最大了。如果是它吃的,总能留下些?东西的。消化不了的会一直留在它体内,你要是不放心,就在锅里找找吧。” 他一拂袍袖,跃上了铁皮仙鹤,又对那酒坛娃娃道:“走吧,我带你一程。” 第141章 酒坛娃娃爬上了鹤背,还?有些?依依不舍,回头?看?着那口大锅。渠阳子伸出大手一捂她的眼睛,道:“别?看?了,换个地方捡破烂的事。这?个死?了,下一个更乖。” 他道:“走了——” 仙鹤啼鸣了一声,拍着翅膀飞走了。伏顺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跟自己想的不一样,道:“怎么回事,邪宗的人也跟人讲道?” 这?些?老江湖办事都求一个稳字,不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步云邪道:“星哥身上的煞气这?么重,他不想惹麻烦而已?。换成别?人,恐怕早就被他杀了。” 段星河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一锅黏糊糊的东西里,有些?是它自己身上的肉,有些?是它吞吃掉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他索性把鼎镬翻了过来,里头?的东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众人围了过来,细细分?辨,过了良久也没找到师父身上的东西。 伏顺道:“没有。” 其他人松了口气,道:“确实不是它吃的。” 李玉真?盯着一个圆圆的头?骨端详了片刻,顶上的囟门还?没合上,道:“是个小孩儿的脑袋,这?家伙果然没干过什么好事。” 众人想起村里有个小孩儿看?到它趴在墙头?,被吓得不轻。看?来那时候它就打算吃了那孩子,后来听见了大人的动静,它就逃走了。 步云邪道:“这?玩意儿死?有余辜,别?管它了。” 段星河把鼎镬收了回去,化作了幽冥剑挂在腰上。他想着那灰袍人的话,还?是有些?怀疑。其他人见他不说话,便也沉默着,跟他一起回了土地庙。 千机门的人已?经?离开这?里了,他们也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次日天一亮,他们便离开了这?个村子。大车行驶在山林小路上,有些?颠簸。伏顺道:“又要露营了吗?” 李玉真?从座位底下拿出一张地图,看?着道:“今天要露宿了,明天傍晚之前应该能赶到明溪郡,到那边就有驿馆了,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 伏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道:“那我睡会儿,反正今天没事了。” 大车外,段星河想着昨天晚上的事,一直心事重重的。步云邪骑马走在他身边,道:“怎么了?” 段星河垂着眼,他身上带着连萨满都解除不了的诅咒。师父去世了,他也无法为他老人家报仇,甚至连他的女儿都找不回来,心里充满了负疚感。 “我对不起师父。” 他这?样步云邪心里也很不好受,道:“别?这?么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段星河的眉头?深锁,道:“我想找到杀害师父的凶手,但线索太?少了。” 前方的山林间弥漫着薄雾,就像他们的前路,一切都看?不清楚。 步云邪道:“这?地方的人和事真?真?假假的,不到特别?有把握的时候,不要轻易出手,不然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 段星河知道他说的不错,越是在低谷之中越需要冷静。说不定?敌人就在什么地方,悄悄地误导他们,让他们落入陷阱。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能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沉声道:“昨天晚上是我冲动了。” 步云邪道:“没关?系,你也是为民除害嘛。” 话虽这?么说,他因为一时冲动跟千机门的人结下了梁子,确实有些?失策。对方是老江湖了,没摸清楚他的底细之前,没有轻易动手,打了几句哈哈就过去了。但下次见面?时,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仲春时节,山间的绿荫渐渐浓郁起来,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段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前头?的路还?很长,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凶手的。 一行人走了两天,傍晚时到了明溪郡的驿馆。这?边靠近大幽的边境,跟夷州等其他几个地区的交易往来频繁,街上有不少外地来的客商,还?有万通商会组织的总舵。 从夷州来的人按老家的习俗,把耳垂从中割开,横挂着十来个铜耳环。耳垂坠得光剩下一层皮了,看?起来有些?怪异又很沉重,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又有些?燕丘来的人牵着马,马背上放着些?皮子,停在集市上跟人交易。更多?的是本地的商人,贩卖生丝、茶叶,还?有从海外来的机械自鸣钟、放大镜,稀奇古怪的什么都有,来来往往的十分?热闹。 段星河等人一路走,一路看?,觉得琳琅满目的十分?有趣。宋胡缨盯着一个金手环看?了半天,好像很喜欢。她跳下马来问了价格,老板要三十两银子。宋胡缨觉得有点贵,戴在手上看?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李玉真?拨开车帘看?着那边,眼睛眨了眨,心想原来她喜欢金手环,不知道自己买了送她合不合适? 宋胡缨无意间转过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李玉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了帘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的事这?么关?心,但总是忍不住要悄悄看?她。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道:“不是吧……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众人到了住处,这?边的驿馆小一点,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驿丞听说钦天监的人来了,连忙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让人送了热水和饭菜过来。 众人洗过了澡,一起吃了顿热饭。伏顺感叹道:“还?是驿馆好啊,安全又舒服。” 第142章 这?里已?经?是边境了,段星河想着即将大出血的钱袋子,一脸痛惜地说:“讲个鬼故事吧,离开大幽就没这?个待遇了,以后吃饭住宿都得自己花钱。” 他们这?么多?人,住一天店起码要花一两银子,确实挺吓人的。步云邪笑了一下,道:“离开这?里之前,多?做些?准备吧。” 伏顺道:“什么准备?” 步云邪道:“练练功,再看?看?凌烟阁有什么任务没有,挣点住宿钱。” 听说夷州比这?边荒蛮,各种邪宗横行,妖魔也千奇百怪。他们这?一路少不了遇到凶险,趁着现在还?有时间,提高一下自己的本事确实很有必要。 段星河道:“那就在这?儿停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好好修炼一下,别?遇上怪物打不过,跑都来不及。” 众人商议定?了,各自回去休息。次日段星河上街买了些?日用的东西,贴上了寻人启事,顺便拿着魏小雨的画像问当地的百姓有没有见过她。大家纷纷摇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 段星河早就习惯这?种大海捞针一般的感觉了,回到驿馆时已?经?是下午了。他回屋盘膝而坐,想静下心来练一练气。 他已?经?到了金丹期第一重,却一直无法专心修炼,常常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起师父惨死?的情形。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放鞭炮的声音,烟花在远处炸响,光芒映在纸窗上。师父笑呵呵地把一大碗饺子推给他,道:“你是为师最好的弟子,我以你为傲。” 段星河的心头?一暖,低头?吃了一个饺子,抬头?时却见师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慈祥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淌下了两行鲜血,质问道:“小雨呢,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没把她找回来?” “……!!!” 段星河没法回答他,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气息显然走岔了。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恐惧。这?些?痛苦来自于他内心深处的内疚,一直折磨着他。 良久他才摆脱了魔障,睁开了眼,只行气走了一个周天,却险些?走火入魔。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咚咚直跳。一天找不到害死?师父的凶手,他就一天不得安稳。片刻他平复下来,起身喝了杯水,外头?的天光暗下去,院子里的灯笼渐次点起来了。 远处传来了敲梆子的声音,一更天了。他点起了灯,无意间转过身,呼吸忽然一窒。走廊上,有个圆圆的大头?影子投射在窗户纸上,在风里轻轻地晃来晃去。 那身影十分?矮小,脑袋上绑着两个圆髻,伸出了手,轻轻敲响了门。 “铛,铛铛。” 段星河打开了门,在牛家村外见过的那个酒坛娃娃站在走廊上。她抬起了头?,幽幽道:“原来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 这?些?人阴魂不散的,段星河炖了她的怪兽,疑心她是来给她的好大儿报仇的。他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别?紧张,”酒坛娃娃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讥诮,“少主让我给你送一封信,喏。” 她把一个黄皮信封递了过来,段星河捏了一下,感觉里头?没有异物。他打开信,见上头?写着:“久闻段兄大名,倾慕已?久。尊师之事,吾兄已?代为传达,此事还?需面?谈。在下于明日酉时初在醉仙楼设宴,请阁下赏光一聚。下头?的落款是千机门,裴少卿。” 裴少卿便是那个在拍卖会上跟薛红玉竞价的人。段星河眼前浮现出一个光鲜傲慢的男子,写信的人就是他了。 他抬起眼时,那酒坛娃娃已?经?不见了,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们少主专程来这?边见你,你可一定?要来哦!” 隔壁的门开了,步云邪听见了声音,出来道:“怎么了?” 段星河把信递给了他,步云邪看?完了,道:“谁送来的?” 段星河道:“之前那个酒坛娃娃。” 步云邪有些?意外,道:“她没找你麻烦?” 段星河淡淡道:“差得太?多?了,她不敢跟我动手。” 步云邪寻思着也是,道:“那你要去么?” 段星河不想错过这?个机会,道:“那个渠阳子不是说要回去问一问杂耍班子的事么,既然他们要给咱们答复,那就去一趟。” 城里有这?么多?人,对方也不至于在酒楼里设埋伏。步云邪觉得还?是得稳妥一些?,道:“我陪你去,让宋胡缨她们在外头?接应一下。” 段星河道:“好。” 次日下午,宋胡缨和李玉真?、赵大海、伏顺提前去了醉仙楼对面?的茶楼。几人买了一壶大红袍,点了几盘瓜子点心,有意无意地看?着对面?的酒楼。 伏顺道:“他们不会有什么坏心眼吧,鸿门宴?” “放宽心,”李玉真?嗑着瓜子道,“他家少主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对付咱们直接就动手了,还?用约到酒楼来么?” 其他人觉得也是,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等了片刻,就见一队黑衣侍卫骑着马从长街尽头?过来。后头?跟着一辆精致的镀金马车,那股派头?一看?就知道,除了千机门的少主不可能是别?人。马车停在酒楼前,骏马抖了抖鬃毛,原地踏了几步。赵大海陡然睁大了眼,上半截身子忍不住探过去,道:“你们看?,那马!” 第143章 他一向喜欢牲口,对马特别?感兴趣。众人定?睛望去,就见那两匹拉车的黑马身上镶嵌着银白色的钢铁骨骼,肋骨、腿骨、头?骨都清晰可见,既是装饰,又是铠甲。 伏顺也睁大了眼,道:“哇,这?马帅啊,这?身外骨骼是怎么弄上去的?” 李玉真?道:“是融合兽吧,机械跟上好的宝马融合炼化而成的,算是千机门的特色了。” 宋胡缨忽然开口道:“千金骨。” 赵大海奇怪道:“什么?” 宋胡缨道:“这?种马叫千金骨,我哥就有一匹。跑得挺快的,耐力?也很好,就是配不了种,死?了就只能再买。” 众人想起了她是大将军府的二小姐,什么奢华的东西都见过,忍不住感叹这?些?贵族的生活是他们难以企及的。李玉真?道:“要是买了能自己繁育,千机门还?赚谁的钱。” 一个穿灰色衣袍的男子翻身下了马,正是前阵子见过的渠阳子。他等在路边,一人从马车里走了下来,正是千机门的少主裴少卿。他拿着一根镶金的乌木手杖,穿着一身西洋范的窄袖衣袍,和渠阳子一起上楼去了。其他侍卫站在酒楼门口,这?边已?经?被他们提前包下来了,楼里一个闲杂人等也没有。 其他人望着他的背影,感到了有钱人的豪横气魄,陷入了沉默。 酉时初刻,段星河和步云邪骑着马,来到了醉仙楼前。两人下意识往对面?的茶楼看?了一眼,见李玉真?他们都在,便装作无事地挪开了目光。一名侍卫上前道:“是段公子么?” 段星河把信递了过去,守门的侍卫微微一点头?,道:“跟我来。” 一名侍卫带着他和步云邪去了二楼雅座,就见一人背对着这?边,翘着二郎腿。渠阳子站在窗边,贴身护卫着他。 侍卫道:“少主,段公子来了。” 那人回过头?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修身衣裳,戴着单片的金丝眼镜,一根链子连在领口。他的模样很斯文,目光流转间却又透出一股阴戾之气,显然不是善类。 渠阳子微微一笑,道:“你们来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师弟,千机门的少主。” 那人站了起来,道:“你好,我是裴少卿。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跟这?边人的做派不太?一样,更像海外的那些?人。千机门的总舵在大陆西北方的一个小岛上,跟海外进献机械的那些?国家常有来往,受到那边的影响颇深。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乌黑的头?发微微蜷曲,高鼻深目,好像有西洋人的血统。 段星河道:“我就是段星河,逍遥观的长徒。这?是我师弟步云邪,叫我们来有事么?” 裴少卿抬手道:“请坐吧。” 小二过来倒上了茶,道:“公子,现在上菜么?” 裴少卿道:“上吧。” 小二便出去了,片刻端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菜肴十分?丰盛,又不失雅致。这?是城中最贵的酒楼,包一晚上要花不少钱,但他神色淡淡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裴少卿一摆手,两个巴掌大的小机器人飞了起来,提起酒壶给段星河和步云邪倒上了酒,又给他和渠阳子满上了。 裴少卿和气道:“感谢你们前来赴约,先干一杯。” 段星河没动杯子,裴少卿知道他们怕有毒,便仰头?自己喝了。 琥珀色的酒散发出蜂蜜和水果的香气,透着一股丰饶的气息。裴少卿道:“这?是用葡萄酒蒸馏的,在橡木桶里窖藏了三十年,是我特地从总舵带来的珍品,两位确定?不尝尝?” 那酒的香气确实诱人,对方看?起来也没有恶意。步云邪喝了一口,果然唇齿留香,跟他们以前喝过的酒很不一样。段星河仍然坐着没动,态度十分?冷淡,对要谈的正事之外的其他都不感兴趣。 裴少卿看?着他,道:“我大师兄说,你们烹杀了我门下弟子养的一只融合兽,是这?样的么?” 段星河道:“是又如何?” 裴少卿倒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淡淡道:“在锅里找过了么,有可疑的残骸么?” 段星河沉默了片刻,道:“没有。” 裴少卿就知道如此,道:“我们千机门中,没有你说的那种杂耍班子。袭击尊师的机关?兽,很可能是其他宗门的人豢养的。我千机门的造物有两大类,一种是纯机关?制成的,叫机械兽;另一种是机械和血肉制成的,叫融合兽。” 他抬起手来,方才给他们倒酒的一个机器小人落在了他手心上。那小人外表看?起来有点像蜜蜂,他手指一掀,打开了小人儿的肚皮,里头?露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齿轮,互相嵌套啮合,缓缓地转动着,看?起来十分?精密。 渠阳子侧头?看?着机械内部,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美么?” 段星河和步云邪没说话,心中却暗暗赞叹千机门的机关?水平高超。裴少卿叹了口气,轻轻地合上了盖子,道:“机械是如此美丽,大部分?人却不懂欣赏,只当这?是旁门左道,可惜了。” 他道:“这?小人儿便是机械兽,而你们烹杀的是融合兽。但这?两种东西都通过各种渠道流向了各大宗门,毕竟修仙的也讲究财侣法地,我们得赚钱生活。” 段星河知道他说的不错,之前在拍卖会上,他就见了不少千机门的造物,而且大都价格不菲。那个杂耍班子豢养的怪兽若真?是买来的,或是偷来的,对千机门来说就冤枉了。 第144章 裴少卿继续道:“我就像个开兵器铺子的人,谁买了我的刀,出去杀了人,这?罪过跟铁匠无关?吧?” 虽然如此,段星河还?是有些?意难平。他道:“那怪兽是谁买的,能查到么?” 渠阳子觉得有点棘手,道:“融合兽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的模样会根据后续喂食的东西发生变化。可能卖出去的时候只是一滩肉,养着养着就变成了长角的怪物,很难说当初到底是哪一只。” 段星河想起了那只蛞蝓精,它便是吃了什么,就会长出相应的特征来,确实难以根据最后的模样来溯源。裴少卿道:“无妨,你记得它长什么样么,画出来给我看?看?吧。”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小机器人飞到楼下去,扛了一只毛笔和白纸砚台回来。段星河就算化成灰也忘不了那怪兽的模样,很快就把它画了出来。一个三丈高的怪物长着一张血盆大口,嘴里满是獠牙,头?上长着角,肩膀上生着几十条触须,脚底带着喷火的装置。 段星河不擅长绘画,画成这?样已?经?尽力?了。渠阳子有点想笑,立刻装作咳嗽了一声,显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 裴少卿扶了一下单片眼镜,端详了片刻,感觉确实画的有点抽象。他道:“其他的部分?都可能是后来养出来的,但脚上这?个助推器,好像是前年拍卖会上卖掉的一只融合兽,我查一下。” 一个机器人背部的翅膀弹开了,里头?是个小型的随身空间。他伸手扒拉了几下,从里头?掏出了一个账本,哗啦啦地翻了一阵子,找到了相关?的信息,道:“前年十月,凌烟阁拍卖会上,卖了一只类似的融合兽给啸山宗,但后来有没有被他们转卖,这?我就不知道了。” “啸山宗……”段星河记住了这?个宗门的名字,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今天不算白来一趟。他道:“我知道了,多?谢。” 裴少卿微微一笑,道:“客气了,误会解开了就好。” 机器人给他们倒上了酒,裴少卿道:“再干一杯,交个朋友?” 段星河举起了水晶杯,把酒一饮而尽。步云邪的神色却有些?顾虑,以对方的实力?来说,没必要亲自来跟他们解释这?些?,甚至就算无情地碾压他们,也不过像车轮碾过蚂蚁。这?种莫名的重视和客气,本身就很不正常。 他道:“阁下亲自前来,就为了这?件事么?” 裴少卿微微一笑,道:“我们千机门的人远居海外,少有朋友,很愿意跟中原的道友往来。不瞒你说,我注意你们有一段时间了。自从去年在拍卖会上见过一面?,我就一直对段兄念念不忘。” 他们当时没说过话,也没有任何接触,没想到那时候就被千机门盯上了。段星河十分?诧异,道:“你记着我做什么?” 裴少卿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他,道:“你身上有虺神的祝福,我能感觉得到。” 他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羡慕,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缓缓道:“你是被神选中的人。不光是我,这?个世界里,所有邪宗的人都对你很感兴趣。” 第032章 千机门 三 段星河一凛, 他一直尽力压制自己身上的煞气,却没想到这种东西就?像血腥味一样,就?算他自己习惯了,别人?也能轻易地感知到, 根本就?掩盖不住。 每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却又在暗处悄悄地打量他, 那?种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段星河皱眉道:“什么?祝福,根本就?是诅咒, 想解除都解除不了。” 裴少?卿笑?了, 道:“你还年轻, 不明白自己拥有多大的力量。你现在没办法驾驭这股力量,反而容易因为它?惹出祸来。不光各大宗门的人?觊觎你的能力, 一些蒙昧的妖魔就?像苍蝇追逐血肉一样,会本能地被你的煞气吸引过来, 你不怕么??” 段星河知道他说的没错,先前长生观的那?些人?便对他垂涎三尺,还有薛红玉也一直跟着他、为难他。但让他向邪宗寻求庇护,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面前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只不过是想趁火打劫而已。段星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道:“遇上什么?事就?解决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少?卿露出一抹讥诮的笑?,道:“就?凭你们外头的那?几个人?,能解决多大的事?两个资质扶不上墙的小痞子, 一个体质比一般人?都弱的道士,唯一一个能打的还是个姑娘。” 段星河和步云邪登时一震, 没想到他不动声色的,早就?注意?到自己的人?埋伏在对面了。两人?一时间没说话, 裴少?卿意?味深长道:“出了大幽之后,这个世界才如幕布掀开一角,很多你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在前头等着你们。” 步云邪道:“阁下?什么?意?思?” 裴少?卿直接道:“我想跟你们合作,森*晚*整*只要你加入我们千机门,我来助他激发身体里的潜力,保护你们的安全。” 步云邪道:“怎么?个合作法?” 裴少?卿微微一笑?,道:“想来你们也已经听说过了,我们千机门跟万象门的人?同出于虺教,互相?看对方?很不顺眼?。万象门对虺神不敬已久,而我们却一直敬奉虺神,它?伟大的力量是我们驱动机械的能源。既然你是被虺神选中的人?,我们希望利用你的力量灭了万象门,重?振虺教。” 第145章 段星河对他们邪宗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感兴趣,听他这话的意?思,无疑是要让自己当他们的血牛,最大限度地开发自身的邪力为他们提供能量。那?样活着,跟身陷地狱也没什么?区别了。他沉下?了脸道:“我是逍遥观的人?,不会另投别宗。” 裴少?卿道:“先别急着拒绝,听听我们的教义嘛。” 他说着一抬手,渠阳子便道:“两位小友,我们千机门出自虺教,虺神沉睡之后,日尊裴千秋来到了北方?海域之中,在通天岛上建立了千机门。他老人?家学识渊博,以墨家机关术为本,结合了西方?罗刹国的机械术,制作了许多精巧的机关造物。凡入我门者,皆是兄弟姐妹。大家以融合作为修炼之法,吸收天地灵气向虺神献祭。肉身脆弱,机械飞升才是真谛。” 段星河冷淡道:“多谢阁下?好意?,但我还是想以自身为鼎炉,修炼金丹,走最普通的道路。” 渠阳子不以为然道:“区区肉身想要修炼成仙,那?可太难了、也太久了。在那?之前,这具身体很可能就?报废了。君不见多少?人?死在修仙途中,化?为尘埃,几百年的努力毁于一旦。而入我千机门,纵使修炼不成,亦能长生不死!” 他的神情肃然,又透着几分神秘的气息。步云邪有了些兴趣,道:“如何长生不死?” 渠阳子没说话,直接解下?了胸前的护心镜,拉开了道袍。就?见他胸口?有一个大洞,表面蒙着一层水晶罩子,扑通、扑通、扑通,一团幽红的东西在里头不住跳动,肌肉和血管清晰可见——那?是一颗机械做的心脏,正?在代替本来的心脏搏动着。 段星河和步云邪都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人?能说能笑?的,心脏却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步云邪哑声道:“这……心是君主之官,也能换成假的么??” 渠阳子一副淡然的模样,道:“当然能。我今年已经四百三十八岁了,纵使修炼到元婴期,身体在四百岁时也出现了衰败。羽化?登仙之时肉身才能重?塑,而我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师父为我换了新?的心脏,以虺神的力量作为驱动,能再跳动一千年。这就?是千机门的神迹,实实在在的永生,你难道不心动么??” 段星河一时间没说话,有点被震撼到了。他们制造的机械不止是玩物,更是颠覆这个世界法则的存在,凌驾于生死之上,是切切实实能看到的道。 渠阳子拢起了衣裳,自豪道:“怎么?样,小兄弟,要不要加入我们,咱们一起来征服这个世界!” 他伸出了手,段星河却没有握。对方?的机械术虽然高明,跟他们合作的代价却是坠进深渊。何况这些人?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是要榨取他的力量,没想过把他当成平等的人?来看待。 他道:“你有你们的信仰,我也有我的信仰。我的道心不会改变,不会加入你们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仍然油盐不进。渠阳子沉默了下?来,眼?底一瞬间透出了杀气,就?像野兽露出了獠牙。他虽然一直笑呵呵的,发起狠来却比谁都无情——这小子是被虺神选中的人?,如果不能争取过来,便是个极大的隐患,就算杀了他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瞥了裴少?卿一眼?,仿佛问他是要就?地杀了,还是带回去?慢慢调/教。 裴少?卿微垂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还在权衡。段星河浑身的肌肉绷了起来,摸向了腰间的幽冥剑,打算应战。步云邪看了一眼窗外,准备跟兄弟们发信号了。 情势一触即发,裴少卿深吸了一口气,出声道:“也罢,人?各有志。段兄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无妨,等你想通了再找我吧。我的门人到处都是,很好找的。” 段星河一怔,没想到他会就?这么?放过自己。那?两个人?都到了元婴境界,自己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怕对方?反悔,立刻道:“好,在下?就?告辞了。” 他一抱拳,和步云邪快步下?了楼。二人?来到大街上,被风一吹,这才感觉出了一身冷汗。 李玉真等人?从对面走出来,到街头跟他们汇合了,低声道:“怎么?样,没事吧?” 段星河还有些心有余悸,沉声道:“没事,回去?再说。” 渠阳子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裴少?卿带着一丝玩味的神色,道:“不用着急,就?算他不加入咱们,照样会跟万象门结成死仇。这小子潜力大得很,咱们坐山观虎斗就?是了。” 渠阳子沉默了片刻,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还是少?主有远见,那?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回到了驿馆,段星河和步云邪都松了口?气。众人?围着桌子坐下?了,李玉真见他们都是一副虚脱的模样,猜测他们方?才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他道:“他们说什么?了?” 段星河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李玉真沉吟道:“他们想拉拢你,倒也有些眼?光。不过千机门做了不少?坏事,别看他们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残忍程度跟万象门不相?上下?,千万别信他们!” 段星河能感到那?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强烈的邪气,绝不是良善之辈。他道:“我已经拒绝了。” 步云邪寻思着他们说过的话,道:“他们说害死师父的另有其人?,那?头融合兽前年卖给了啸山宗,也有可能早就?被转卖了。这事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得想办法核实一下?。” 第146章 “这个容易,”李玉真道,“这边就?有凌烟阁的分舵。他们若是在拍卖会上卖出去?的,我从凌烟阁就?能查到记录。” 众人?想起了李玉真跟凌烟阁的宗主有交情,心中顿时一轻。前阵子周玉成还给了他一个黑玛瑙戒指作为信物,他道:“这事交给我,一定给你们查清楚。” 段星河道:“多谢你了,啸山宗在什么?地方??” 宋胡缨摸着小对眼?,道:“在巴蜀。” 段星河道:“想办法接触一下?他们的人?,查查后续的流向。那?么?大个东西藏不住的,总能找到最后一站到了谁手上。” 赵大海道:“查这些很危险吧,咱们可一定要小心。” 伏顺道:“怕什么?,师父要是知道咱们在为他报仇,肯定也会保佑咱们的。” 步云邪的神色深沉,仿佛在思索什么?。段星河道:“怎么?了?” 步云邪道:“那?个杂耍班子把人?变成牲口?,又采生折割,行?事作风确实跟千机门很不一样。千机门是贪婪,化?一切东西为己用。那?个杂耍班子却是故意?折磨人?,吸收人?痛苦的能量。” 段星河道:“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步云邪摇了摇头,正?如裴少?卿所说,走到这里,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只像幕布掀起了一角。他道:“看一看再说吧,现在就?妄断很可能被有心人?误导。” 李玉真点了点头,道:“那?些人?不可能就?这么?老实下?来,总会露出马脚的。” 他们现在就?像笼罩在一片云雾中,盲目乱撞只会陷入危险。段星河道:“那?就?以不变应万变,这段时间好好提高一下?自己。伏顺,你修炼的怎么?样了?” 伏顺张口?结舌,一看就?是偷懒了。步云邪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就?连外人?都看出伏顺的本事不行?,他还不肯努力。赵大海告状道:“他天天出去?闲溜达,不是喝茶就?是听曲儿。” 伏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赵大海道:“怎么?啦,我劝你又不听,还不让说。” 段星河淡淡道:“夷州的状况跟这边不能比,到处都有妖怪出没。你要是不好生练功,到时候可别后悔。” 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大师兄查功课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伏顺挠了挠头,道:“我知道了,会练的。” 伏顺看了一眼?赵大海,见他一脸幸灾乐祸,道:“你笑?什么?笑?,筑基了吗就?笑?我?” 赵大海尴尬起来,他资质愚钝,这些人?里就?数他修炼的最慢。他干咳了一声,道:“我……快了。” 伏顺摆出了师兄的架子,伸手要摸他的脉搏。赵大海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他摸,一边起身道:“我还没喂马,去?看看牲口?。” 伏顺跟着他出了门,远远地喊道:“你敢不敢让我摸,我看你就?没进步……喂,别跑!” 天暖和了,外头生机盎然。段星河在院子里练了一套逍遥剑法,伏顺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拿着根铁丝捅一把锁,只对这些旁门左道感兴趣。 段星河停下?来擦了一把汗,扭头道:“你怎么?不打坐?” 伏顺嘴里叼着一根草,道:“打坐多无聊,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是开锁有意?思。” 他说着,咔嚓一声把锁打开了,又从旁边拿起另一把锁,像解连环似的捅了起来。 清风拂过庭院,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段星河正?打算再练一会儿,忽然竖起了耳朵,仿佛听见了什么?。 “星哥,有空吗,到河边来。” 他收起了剑,径自往外走去?。伏顺抬眼?道:“大师兄,你干嘛去??” 段星河摆了摆手道:“有事。” 驿馆后面有一条小河,水不是太深,但有些鱼。驿丞他们经常来捞鱼虾,这地方?还是他们说的。步云邪坐在岸边,面前支着个杆,身边放了个桶。他一见段星河便露出了笑?容,招手道:“你来啦,帮忙打窝。” 说好要修炼一阵子,结果一个两个都在偷闲。步云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衣,背后挂着个竹斗笠,衣袖挽到手肘,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天气不算晒,确实适合垂钓。段星河拿铲子把鱼饵抛进河里,道:“等一会儿吧。” 他摘了一片大牛蒡叶子挡在头上,枕着一条手臂,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 步云邪一手托腮,看着水道:“就?那?个……好久没用了,以为不好使了呢,能听见吗。” 段星河扬起了嘴角,道:“听得见,我以为你忘了怎么?用呢。” 两人?之间有个小法术,叫火花心念咒。小时候段星河从院子里路过,忽然感觉脑子里有人?跟自己说话。 “大师兄,听得到吗?” 他转头一望,见步云邪手里拿着本书,趴在讲经堂的窗台上期待地看着他。段星河走了过来,道:“你跟我说话?” 步云邪十分兴奋,指着书上的咒文道:“我刚看到的,叫火花心念咒,一辈子只能跟一个人?连接。只要隔得不是太远,心里的话就?能让对方?听见。” 段星河有了点兴趣,道:“你想跟我连啊?” 步云邪把手一摊,道:“已经连上了啊。” 他本来想试试,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段星河笑?了,道:“哎,可惜了吧。” 第147章 “不可惜,”步云邪高兴道,“以后想去?哪儿玩,我在家里说一声,你就?能听到了。” 段星河生出了好奇心,道:“没那?么?远吧,来试试。” 他倒退几步,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步云邪在心里道:“太近啦,再远一点。” 小小的身影跑进了摇晃的阳光和树影里,渐渐消失了。段星河想起了从前的事,露出了笑?容。河里泛起了涟漪,鱼游过来吃食了。步云邪等了一阵子,感觉鱼够多了,把竿甩进了水里。段星河道:“修炼的怎么?样了?” 步云邪淡淡道:“还那?样,要不然出来钓鱼呢。” 出来散散心也好,反正?欲速则不达。段星河晒得有点困,不知不觉睡着了。傍晚他醒来时,天边已经布满云霞了。他揉着眼?道:“抓了几条鱼?” 步云邪方?才也在瞌睡,提起竿子一看,什么?也没有。桶里游着几条一开始钓的小翘嘴,也就?有手指头那?么?粗细。他道:“算了,这么?小不够塞牙缝的。” 他把鱼放回河里,白待了一下?午。段星河打了个呵欠,可惜扔出去?的那?一桶玉米粒,道:“打窝仙人?。” 步云邪慢悠悠地收拾了钓竿和空桶,挺想得开,道:“有什么?不好的,就?是钓个意?境嘛。” 小河哗哗流淌着,两人?一起往回走去?,清凉的晚风迎面吹来,偶尔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度过一天也挺好的。 在驿馆住了十来天,伏顺每天吊儿郎当的,练一个周天就?出去?溜达一圈,喂喂墨墨和小对眼?。赵大海就?像学堂里的笨学生,虽然努力,但是进展缓慢。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他虽然进展缓慢,却一直没有放弃,精神十分可嘉。 一灯如豆,赵大海坐在步云邪的丹房里。步云邪把手从他的脉搏上收回来,暗自叹了口?气道:“挺好的,比以前强多了。” 赵大海有点着急,道:“二师兄,你每次都这么?说,那?我怎么?还没筑基?” 步云邪觉得这个问题得问他自己,他虽然身强体壮,经脉却细的跟小拇指似的,整个人?就?像一块一窍不通的石头,属于没天赋的那?一类。师父以前就?劝过他,说如果实在不行?,就?趁着年轻找别的出路,别蹉跎了自己的人?生。 赵大海却憨憨地说:“俺娘就?希望我修仙,我要是回去?了,她要骂我不孝。” 魏清风道:“那?你娘一把年纪了,你不在家,谁来养活她?” 赵大海静了半晌,说了心里话:“有我弟呢。俺娘把祖屋留给俺弟了,家里的钱都攒着给他娶媳妇,我回去?没地儿待、吃的又多,招人?嫌。还是在这里好,我多干点活儿,师父你别撵我。” 他以前总说要挣大钱养活老娘,其实他娘也未必在乎他,只是寻个由头让他出来自谋生路罢了。魏清风可怜他,也不再要求他修出个什么?结果来,带着他过日子就?是了。 如今别人?都筑基了,就?他一个人?落在后面。赵大海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不安。他道:“二师兄,你给我想个办法。我知道你本事大,你帮帮我好不好。” 步云邪也有些同情他,道:“你的道心是什么??” 赵大海挠了挠头,局促道:“我……我其实,我没想好。” 步云邪叹了口?气,活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心,只能从头给他捋。步云邪道:“你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自己最有价值?” 赵大海认真想了很久,道:“我给别人?做饭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有用,用大车带着人?的时候很开心,把牲口?喂得又肥又壮的时候也很满足。” 步云邪寻思道:“那?就?是养育。” “养育……养育……” 赵大海喃喃地念了几遍,感觉身体里升起了一股温暖的力量。他觉得对头了,兴奋道:“我的道心就?是养育,我也有道心了!” 步云邪温和道:“你早就?有道心,只不过没察觉而已。” 赵大海虽然找到了道心,但能耐一时半会儿还提升不上去?。他道:“那?我从现在开始努力,要多久能筑基?” “不好说,”步云邪淡淡道,“可能一年半载,也可能十年八年,看个人?资质。” 赵大海十分失望,觉得要是论资质,可能山门前的石头成了精,都轮不到自己开窍。他道:“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 步云邪的目光微动,他不想勉强别人?做一些做不到的事。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到处都危机四伏,自家兄弟若是能提高本事,大家也多一个可靠的战力。 步云邪沉吟道:“有一种丹药能帮你拓展经脉,但要受一些苦,你愿意?么??” 赵大海道:“很疼么??” 步云邪慎重?道:“每个人?的耐受力不一样,有人?觉得奇痛难忍,有的还可以忍受。若是成功了,以后修炼就?很顺利;失败的话,经脉损毁,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修炼了,但是普通生活还是不受影响的。” 这药确实很危险,所以他也从来没提过。赵大海想了片刻,觉得现在这个情况,自己就?算修炼一辈子也没有结果,跟失败了也没什么?两样。他不想永远被人?瞧不起,母亲嫌弃他笨,只偏爱二弟。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扬眉吐气,也让娘在乡亲们面前夸一夸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想试试。” 第148章 步云邪道:“那?你先回去?休息几天,我炼好了给你。” 赵大海专心地歇了几天,为了改造自己的身体积攒精力。伏顺觉得有点奇怪,道:“你怎么?天天都不动弹,跟母鸡抱窝似的?” 赵大海怕提前说了就?泄气了,道:“没什么?,就?是天热了,不……不爱动。” 他的结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一撒谎就?忍不住要犯。伏顺怀疑地看着他,赵大海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一会儿又睡着了。 当天晚上,赵大海去?了丹房。步云邪已经把药炼好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屋里,他的神色有些严肃。步云邪道:“这药叫灵犀再造丹,能拓展人?的经脉,但过程十分痛苦。你想好了吗?” 赵大海接了过去?,道:“没事,我给你写个生死状吧,万一死了也不赖你。” 步云邪笑?了,安慰道:“没有这么?严重?。我给你护法,死不了的。” 伏顺悄悄地跟了过来,听见屋里说话,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心道:“大傻干什么?好事,偷偷摸摸的不带我?” 赵大海服下?了一颗药丸,盘膝而坐。片刻药效发作了,他的表情扭曲,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步云邪坐在他身后,双手抵着他背心,将一道真气输送过去?,保护着他的经脉。赵大海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身上还是止不住冒汗。他哑声道:“疼……好疼啊……” 步云邪平静道:“抱元守一,专气致柔。”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抚慰的力量。赵大海竭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想让自己排除杂念。他感觉体内好像有一个凿子在不停的敲敲打打,就?像开山一样,非要挖出一条大道来。 桌上的灯火不住跳动,他疼的像是被无数蚂蚁啮咬一样,终于承受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向前扑了过去?。 伏顺吓了一跳,心道:“不得了,大海死了!” 他用力拍门,喊道:“二师兄,怎么?啦,要帮忙吗?” 他等了片刻,步云邪过来开了门,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定,道:“干什么??” 伏顺踮起脚来,越过他肩膀往屋里看,着急道:“大海呢,我刚才……我看见……” 步云邪一手拦着门框,面无表情道:“我帮他打通经脉,你偷看什么??” 伏顺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屋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伏顺心中一喜,道:“还没死呢!” 他一矮身,从步云邪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赵大海趴在床上一副虚脱的模样,眼?睛半张半闭的,好像少?了半条命。 他嘴角沾着些血迹,伏顺连忙帮他擦掉了,道:“兄弟,你没事吧?” 赵大海虚弱道:“我没事,熬过来了……没死,嘿嘿,嘿嘿嘿……” 他咧嘴傻笑?起来,好像渡劫成功了一般。伏顺差点被他吓死了,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赵大海颤巍巍地抬起胳膊,像是举起了什么?宝贝一样,道:“你摸摸我,二师兄说我成了!” 伏顺半信半疑地摸他的脉搏,感觉他的经脉居然一下?子被拓宽了一倍。以这样的条件修炼,灵力畅行?无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赶上别人?了。 伏顺有些羡慕,又很替他高兴,道:“行?啊你,对自己够狠的。” 赵大海对步云邪绝对信任,道:“有二师兄呢,没事的。” 伏顺想了想,道:“那?……二师兄,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下?,我不怕疼。” 步云邪抱着臂靠在一边,道:“你不行?。” 伏顺道:“为什么??” 步云邪道:“他体质好,吃了这药还像扒一层皮。你这个体质吃了绝对熬不住。” 伏顺想起他刚才痛苦的模样,知道步云邪没骗自己。他搔了搔头道:“那?算了吧,反正?我已经筑基了。” 步云邪看向了他,道:“你的道心是什么??” 伏顺在床边坐下?了,拍了拍胸膛道:“义气。” 他一天到晚坑蒙拐骗的,却立了个讲义气的道心,着实是缺什么?想要什么?了。但他既然筑基了,就?表示能做得到。伏顺嘿嘿一笑?,道:“我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盗贼的男人?,当盗圣要讲义气,小弟才会多!” 步云邪道:“你不是答应师父不做不好的事了么?,怎么?还要当盗圣?” 伏顺以前也拧巴过,想学别人?当个正?人?君子,最好像大师兄一样豪气干云,或者像二师兄一样文雅聪明,可后来他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就?算把手剁了也改不了这一身的毛病,索性做个天底下?最有名望的大盗,心里反而舒服多了。 他道:“师父让我莫行?不义之事,没说不让偷东西了。” 步云邪有些无奈,道:“强词夺。” “这个世界上人?那?么?多,又不是每个人?都得当大侠。”伏顺已经想开了,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盗亦有道,我以后就?想劫富济贫,让人?一提起我就?竖大拇哥,那?不也挺好的嘛!” 人?各有天性,难以悖逆。步云邪对他当贼王的志向不予置评,倒了杯水递给赵大海道:“在这里歇一晚吧,三天后就?可以照常修炼了。” 赵大海喝了水,松了口?气。伏顺给他盖上了被子,道:“我在这里照看他。” 第149章 步云邪也有些累了,便去?了隔壁,片刻熄了灯睡下?了。 伏顺躺在赵大海身边,贴着墙,把大部分地方?都留给了他。黑暗中,他听见赵大海低声道:“娘……我回来了,我练成了一身好本事,比二弟强,你看我、好好看看我。跟族长说……把赵家屯……祖坟最好的位置给咱家……” 伏顺微微一动,就?听赵大海打了一声呼,原来是在说梦话。他虽然身体疼得厉害,梦见了家里人?,便嘿嘿地傻笑?起来。 伏顺道:“你都修仙了,还要什么?祖坟?” 赵大海喃喃道:“喔……对,那?就?留给我娘,让她高兴高兴。” 伏顺叹了口?气,觉得就?算他白日飞升了,他娘也未必会替他高兴。但人?活着,有个念想也是好的。他朝里翻了个身,渐渐地也睡着了。 第033章 掌灯女 一 天渐渐热了, 一阵风吹来,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段星河清晨起来,看着窗外的晴空,难得有种放松的感觉。 这个世界虽然?妖怪频出, 但灵力?也十分充沛, 确实是个磨砺人?的地方。自从来到这里, 大家?的修为都大有长?进。步云邪到了筑基末期,将要面临突破的关窍了。李玉真比他进展缓慢一点, 还在攻克自己的难关。宋胡缨一天到晚都在练刀, 听说跟李玉真的进度差不多。 段星河如今到了金丹期, 进步一重花费的精力?是低阶修士的好几倍,只能慢慢来。听说前几天步云邪帮赵大海拓宽了经脉,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赵大海一直像头大黄牛似的,有点笨拙、又慢吞吞的, 就?知道埋头干活。如今他有了进步,段星河也很替他高兴。 上午吃过了饭,段星河在院子里练剑。李玉真扛着小对眼从外头回来了,一人?一猫相处得很和谐。小对眼最?近胆子变大了一些, 能跟着它爹去外头转一转了, 不像从前那样一看到不认识的人?就?哈气。 李玉真是专门来找他的, 道:“段兄,之前的事我查出来了。” 段星河抹了一把汗,关切道:“怎么样?” 李玉真道:“我去凌烟阁问?了, 脚底下有助推器的融合兽确实有一头卖给?了啸山宗,但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转卖。其他卖出的融合兽我也查了一遍, 没?有类似的了。咱们可以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 段星河松了口气,只要有线索就?好。他道:“辛苦了。” 他们接下来要往巴蜀去, 啸山宗的总舵就?在那边,到时候正好调查一番。 李玉真看他跟幽冥剑磨合的挺好的了,道:“修炼的怎么样?” 段星河道:“还那样,你呢。” “我升了一层,感觉最?近有点瓶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显得有点神秘,“对了,你看最?近城里的人?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段星河昨天出去的时候,发现街上的人?是比以前多了。有脸上画满了刺青的咒术师,也有一身腱子肉的壮汉,这么多人?必然?是逐利而来。段星河道:“多了些修真的人?,有什么好事么?” 李玉真兴奋道:“凌烟阁的人?说灵光仙芝要出现了,那些人?都是来找宝贝的。” 段星河听都没?听过,茫然?道:“什么灵光仙芝?” 他是外来的,不知道也很正常,然?而在这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这宝贝。李玉真道:“灵光仙芝是集天地灵力?而生的灵植,能调和阴阳二气,吃一棵就?能增长?十年的修为。” 段星河很是意外,没?想到这种平平无奇的地方居然?能长?出这样的天材地宝。李玉真想了想,道:“欸,你身上煞气这么重,这灵芝能缓解你的情况么?” 段星河的心思一动,若是真能调和煞气,他也想去瞧瞧。只是这么好的东西谁都想要,应该有不少人?为它打得头破血流的。他道:“那些人?怎么知道灵光仙芝要出现了?” 李玉真道:“古书上说,仙芝将生,空中金色祥云缭绕,十日不去。有人?在附近的翠玉山上见了金色祥云,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人?就?都来了。” 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天,头顶碧蓝如洗,什么也瞧不出来。李玉真道:“这边看不见,翠玉山在东边呢,要去看看吗?” 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挤满人?了,这么大的热闹他们当然?要去凑一凑。段星河道:“走吧,叫上阿云,一起去碰碰运气。” 出城往东走一个时辰便是翠玉山,从远处看郁郁葱葱的,没?什么特殊之处。天上的金色祥云已经聚集了七八天了,灵光仙芝应该就?要长?出来了。段星河和步云邪、李玉真一起出了城,路上不少修真打扮的人?都往那边赶去。有的骑马,有的坐车,还有的骑着法宝葫芦,在天空中一骑绝尘,把其他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段星河看着步云邪头上的红发带,道:“你的却邪能飞吧?” 步云邪道:“能啊,怎么了?” 却邪展开来能伸好几丈长?,又宽又大跟飞毯似的。段星河道:“我看人?家?那法宝葫芦不错,你这个能不能当坐骑?” 步云邪笑了,道:“它不让骑,这玩意儿有自己的脾气,莫管它。” 暗红色的发带在风里飘飘荡荡的,平时只护着步云邪,除此之外别的事都不管。它是祖婆婆辈传下来的法宝了,其他人?也使唤不动它,只能由它去。 第150章 一行人?来到了翠玉山脚下,从这里就能看到天空中聚着一大片云彩,时而被?风吹散了,一会儿又重新聚拢起来,放出淡淡的金光。 云彩投下来的地方,应该就?是灵芝将要生出来的地方。段星河等人?上了山,见前头挤挤挨挨的站满了人。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感叹道:“果?然?是祥瑞之兆,不得了……就?算摘不到,这等奇景能看上一眼也是三生有幸了!” 一名大汉不耐烦道:“不想要你来干什么,排在前头还卖乖。诶,后头的别挤了,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又有人?道:“就?是,连眼都不长?,就?知道往前推,有灵芝也被你们踩扁了。” 不少人?为了采天材地宝,一得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提前好几天在这里吃、在这里睡,甚至叫上了大半个宗门的人?一起来,抢占了所有可能生出灵芝的地方,一副志在必得的姿态。 像段星河他们这种来得晚,人?又不多的,只能在边上瞧个热闹。李玉真还心存幻想,道:“咱们有希望么?” “算了吧,”步云邪望着前头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觉得机会十分渺茫,“就?当攒点经验,争取下次有机会再说。” 队伍排的曲折迂回,旁边一个小道姑噗嗤一笑,道:“还想有下次呢,这种东西又不是韭菜,三天两头割一茬。听说上次这种好东西现森*晚*整*世,还是一百多年前呢。” 她嘴里咬着一块桂花饴糖,一边的腮鼓了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感。她就?比自己这些人?早来了一阵子,就?五十步笑百步。步云邪有些不高兴,道:“你能排上?” 他模样生的俊美,态度却有些高冷。小道姑被?他盯着,脸骤然?红了起来,道:“别人?排队,我就?跟着排嘛。” 大家?都是这么个心态,反正有枣没?枣打一杆子。那道姑十六七岁年纪,模样生的很是清秀,穿着蓝白相间的道袍,腰带上绣着旋涡状的太极图,头上戴着一顶黑纱道冠。 李玉真认出了她身上的纹章,眉心一跳,没?想到正道宗门的魁首也来了。他拱手道:“在下太清宫弟子,请问?姑娘是浩荡盟的人?么?” 小道姑听过太清宫的名号,知道他也是正道上的人?。她点了点头,李玉真道:“你自己来的?” 小道姑指了指前头,道:“我跟师父他们一起来的,刚才人?多,把我挤到后面来了。” 李玉真往前看了一眼,见几个浩荡盟的弟子在不远处,也被?挤得前胸贴后背,寸步难行。饶是如此,他们艰难地在队伍中围了个圈,给?盟主隔出一片空间,免得一个堂堂大宗师也跟其他人?一样被?挤得面目全?非。 李玉真觉得有点好笑,那小道姑忍不住先笑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小道姑正色道:“不准笑我师父。” 李玉真轻咳了一声,道:“没?有,在下不敢。我叫李玉真,敢问?姑娘道号?” 小道姑道:“我叫孙清韵,道号妙清。” 糖吃完了,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来,剥开了印着黄色小花的糖纸。前头的师兄瞥见了,道:“少吃点甜的,牙不要了?” 孙清韵喔了一声,觉得还是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悄悄把糖递给?了李玉真,道:“你们要吃吗?” 李玉真接了一块糖,排队无聊,权当打发时间了。段星河从她手里拿了一块糖,打算一会儿饿了再吃。小道姑看了步云邪一眼,道:“小哥哥,你要不要?” 步云邪便也拿了一块,隔着糖纸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段星河把糖揣进兜里,道:“浩荡盟是什么?” 小道姑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也太孤陋寡闻了,连这都没?听过。李玉真低声道:“浩荡盟是正道宗门的首领,跟蜀山互为表里,一起护卫凤神。他们的盟主叫刘正锋,总舵在夷州的凤来城,离这儿挺远的,应该提前好几天就?往这边赶了。” 孙清韵听见了,道:“是啊,赶了七天路,到这里还是迟了。所以这种事就?是看机缘,强求不来的。” 段星河道:“姑娘是自己要来的?” 孙清韵道:“我想长?长?见识,就?求大师兄带我来了。” 她往前指了指,一个魁梧的男子站在前方,就?是刚才让她少吃点糖的那人?。周围都是拿着大刀和流星锤的大汉,还有不少骨瘦如柴邪里邪气的妖道,一个个等的急赤白脸的,怕是不能善了。步云邪道:“一会儿怕是要打起来,你不怕危险?” 孙清韵无所谓道:“反正我也抢不到,真打起来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嘛。”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一群人?站的累了,有的就?地蹲下来喝水吃东西,也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七八天,浑身又脏又臭,根本顾不上形象了。段星河感觉跟逃荒的似的,不过想起一株灵芝抵得过十年的苦修,受这两天的罪也值得了。 步云邪道:“还等么?” 现在虽然?保持着微妙的和平,一旦灵芝出现了,这么多人?势必要抢个你死?我活。段星河感觉自己这个位置离祥云太远了,没?什么优势,等到明天至多看看谁是那个幸运儿。他道:“先等等吧,我去解个手,你们帮我占着地儿。” 他从队伍里挤出去,往远处走了一阵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放水。远处那群人?还在吵吵嚷嚷的,跟过年赶大集似的。段星河系上了腰带,正打算回去,忽然?瞥见前头的山崖壁上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第151章 他拨开树叶走了过去,石缝中有几点金色的灵光闪烁着,一个蘑菇状的东西缓缓地冒出头来。段星河顿时睁大了眼,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它。 远处鸟鸣啁啾,风轻轻吹动旁边的枝叶。那个蘑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伞柄,片刻又张开了伞盖,开到人?的手掌心那么大,渐渐停止了生长?。 段星河下意识抬头看天,祥云在离这片悬崖颇远的地方,但附近有一个小水潭。阳光照过来,把仙芝的灵光折射到了水里,又反射到了天空中。就?像海市蜃楼,虽然?看起来很近,实际的景象却并非在幻影显现的位置。 那些人?挤破了头就?为抢占一个有利位置,仙芝却悄然?在无人?在意的小角落里长?了出来。段星河的心情激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种事果?然?要看机缘的。 他小心地把灵光仙芝摘下来,塞进了腰包里,拿外袍盖在了外面,心中极其喜悦。这时候就?听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硕大的阴影笼罩了他。段星河有种不妙的预感,抬头一望,就?见一条吊桶粗的蟒蛇从悬崖上爬了下来。 它通体漆黑,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吐出了鲜红的信子,透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糟糕了……段星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天材地宝一般都有灵兽镇守,这条蛇应该是这座山的守护者。段星河感觉这条大蟒的灵识不太高,但拿了它的东西,轻易是糊弄不过去的。 要是在这里打起来,惊动了其他人?,这宝贝必然?保不住。段星河好男不跟蛇斗,抬手向天空一指,气如洪钟道:“啊,那边!” 蟒蛇抬头一望,段星河趁机拔腿就?跑,猴子似的很快就?消失在树丛中了。那条蟒蛇久居深山,不知道人?类居然?这么狡猾。它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嘶嘶地吐着信子,朝地上爬了下来。 段星河快步回到人?群中,前头好几个人?等的心烦气躁,已经吵了起来。 一个大汉道:“老子去上个茅房,回来你怎么就?不让我排了?” 另一个人?道:“我又不认得你,为什么要给?你留地方。” 那大汉怒道:“不是,你不用上厕所啊?解个手回来就?得重排,这是哪来的道!” 周围有人?看热闹,有人?劝架,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过去了。段星河寻思着那条大蟒就?要追过来了,这里人?多,正好让他们发泄一下火气。他低声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步云邪道:“这就?走?” 段星河拉了他一把,道:“家?里有点事,出来的时候忘了,别在这儿跟他们挤了。” 步云邪觉得有点奇怪,但他这么说了,便没?再坚持。李玉真觉得有点可惜,跟那少女道:“我们不等了,告辞了,孙姑娘。” 孙清韵道:“好吧,再会。” 三人?下了山,段星河见蟒蛇没?追上来,松了口气。但它没?找到自己,肯定就?有别人?要倒霉了。步云邪觉得他匆匆忙忙的有点奇怪,道:“怎么走这么急?” 段星河拍了拍腰包,显得鼓鼓囊囊的,低声道:“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步云邪刚才就?感觉他身上有一股灵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摸,脸色顿时变了,道:“我的天……不是那个吧?你怎么弄到的?” 段星河扬起了嘴角,道:“运气好呗,就?这么遇上了。” 李玉真十分诧异,道:“怎么回事,给?我摸摸。” 他捏到了灵芝的伞盖儿,顿时睁大了眼。他道:“厉害啊段兄,一年的运气都用完了吧?” “那是,”段星河道,“一年之内跟人?打牌都赢不着钱了。” 步云邪笑了,道:“那也值啊。” 李玉真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还在山上呜呜泱泱地吵架。他道:“赶紧走,别被?人?发现了。” 天色渐晚,天上的云彩本来聚了七八天,此时金色的光芒却消失了。一群人?顿时慌了,他们等了这么久,祥瑞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一人?道:“怎么回事,该不会被?人?摘走了吧?” 另一人?道:“不会啊,山上的好地方咱们都占着了,再仔细找找。” 众人?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低头搜了起来,有的拨开了草叶,有的翻开了沟里的石头。这时有人?喊道:“啊啊啊……有蛇,好大的蛇啊——” 其他人?回头望去,就?见一条硕大的蟒蛇气势汹汹地从山林深处钻出来。它好像十分暴躁,见了人?就?笔直地游过来。一个人?来不及逃,被?它用身体卷住了。那人?被?勒的动弹不得,渐渐喘不上气来。 他嘴角涌出了血,十分痛苦,哑声道:“救命……救……救救我!” 那人?的师兄见了,喊道:“放开他!” 他提着刀砍过去,铛地一声响,却只在那条蛇身上留了个白印子。那人?被?勒得昏了过去,软软地垂下了头。其他人?都慌张起来,道:“不行,打不过……赶紧撤!” 那条蟒蛇张开大嘴,威胁地朝人?群喷了口气。它找了许久,一直没?找到那个偷灵光仙芝的臭小子,气的要命。一群人?闹哄哄的,谁也不敢上。孙清韵低声道:“大师兄,怎么办?” 长?徒苏子乾看向刘正锋道:“师父,要动手么?” 第152章 敢在浩荡盟面前放肆,这妖物也是活到头了。刘正锋道:“除了它。” 苏子乾提剑一跃上前,剑光过处,那头大蟒被?斩成了两截。它轰然?倒在地上,赤红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其他人?用尽浑身力?气都不能动它分毫,这人?却一剑就?解决了它,确实很有实力?。周围的人?都肃然?起敬,纷纷道:“了不起,不愧是浩荡盟的高徒!” 刘正锋却十分冷静,眉头微微皱着,仿佛有些疑虑。这条蟒蛇身上有些灵力?,似乎是镇山的灵兽,却不知为何主动来攻击他们。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看来灵光仙芝已经被?人?摘走了,要不然?这条蟒蛇也不会这么狂躁。 他转身看向身边的弟子们,道:“关于仙芝有什么发现没?有?” 一名弟子有些犹豫,上前对刘正锋附耳道:“师父,我刚才去解手,见一个小子在山壁边摘了什么东西,一转身就?跑了,说不定就?是那个宝贝。” 刘正锋顿时沉下了脸,道:“怎么不早说?” 那弟子的品级低,不敢乱说话,支吾道:“我当时离得远,也不确定。那几个人?下山没?多久,赶紧去还来得及。” 刘正锋一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山下去,道:“跟我走。” 弟子们哗啦啦地跟着他,其他散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想在山上碰碰运气。一人?打招呼道:“刘盟主,不再找找,这就?回去了?” 刘正锋神色淡淡的,道:“回去了,改日再会。” 段星河等人?骑着马往回走,晚风吹在脸上,十分惬意。段星河摸了摸腰包,道:“这玩意儿怎么吃?” “洗洗生吃就?行,”步云邪道,“讲究一点就?熬成汤喝了,肉也吃掉。” 段星河道:“分三份吧。” “我不用,”步云邪道,“你不是身体不好么,这东西能压制煞气,你吃正好。” 李玉真寻思着自己身体也挺好的,道:“那我也不用了,反正是段兄找到的,你自己吃了吧。” 段星河确实很需要这东西来压制煞气,心领了他们的情,道:“那就?多谢了。” 正说着话,忽听后头一阵马蹄声响,一群人?追了上来。那些人?的衣服上都绣着旋涡状的太极图纹样,是浩荡盟的人?。方才那少女也跟在人?群中,沉默地看着他们,显得有点同情。 带头的男子四十来岁年纪,实际上可能已经有几百年的修为了。他的神色威严,骨骼宽大,像一头雄狮一样,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带头大哥,正是浩荡盟的盟主刘正锋。 十来名浩荡盟的弟子把段星河等人?围在了中间,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其他人?还在山上吵架,他们却已经离开翠玉山好几里地了。段星河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却装作?无事道:“阁下是谁,拦着我们做什么?” 那男子直接道:“我叫刘正锋,是浩荡盟的盟主。听说阁下找到了灵光仙芝,可否让在下一观?” 段星河淡淡道:“我们来得晚,连挤都挤不进去,哪能找得到。盟主别是听了谁胡说,骗你从山上下来,他们好瓜分宝贝。” 刘正锋的神色冷淡,道:“是么,我看阁下腰里鼓鼓囊囊的,难道不是那灵芝?” 天色昏暗,也亏他看得出来。这东西天生地长?,谁运气好就?是谁的。段星河不打算把它让出去,冷冷道:“阁下看错了,里头不过是几锭银子罢了。你们这么多人?拦着路,难道要抢我们的盘缠不成?” 一名浩荡盟的弟子喝道:“你少胡说八道,咱们盟主好好问?你是给?你面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玉真和步云邪都皱起了眉头,寻思着今天怕是要打一架了。对方是正道宗门的盟主,修为高强,又带着众多弟子,就?凭自己三个人?恐怕没?有胜算。 段星河道:“久闻浩荡盟是正道宗门的头领,一向讲公平正义。难道盟主今日要跟那些邪修一样,为了夺宝就?随意杀人?么?” 其他弟子皱起了眉头,这小子偷偷摘了灵芝就?跑,却把他们扔在山上喂蛇。讲不讲道义先不管,就?算论?出力?,浩荡盟的人?杀了蟒蛇,也该分一份好处。但看他这个态度,显然?是要独吞了。 刘正锋身为大宗师,不想为了一点小东西落了身份。他的神色微微变幻,控制住了一闪而逝的杀气,道:“小兄弟说笑了,我确实需要灵光仙芝,还请你割爱,多少钱你出个价。” 段星河现在缺的不是钱,煞气一直折磨着他,这灵物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就?算因此被?人?唾骂,这个混蛋他也当定了。他淡淡道:“抱歉,我确实没?有此物。” 此处荒僻无人?,就?算对他们用强也没?有外人?知道。刘正锋的耐心用光了,沉下脸道:“看来这位小兄弟嘴硬得很,你们去搜一搜吧。” 一群弟子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们从马上拽下来。李玉真慌张道:“欸,干什么,别扒拉我!” 那些人?能跟在刘正锋身边,没?有泛泛之辈,少说也在金丹境界。段星河跟他们过了数招,抡起拳头刚打倒了一个人?,转身就?被?两柄冰凉的剑架在了脖子上。他回头一望,却见步云邪和李玉真也被?人?擒住了。 一个华服弟子把段星河按在地上,力?气极大。段星河使出全?身的劲挣扎,竟然?还是动弹不得。他脸上擦破了一块油皮,扭头道:“放开我,你是谁?” 第153章 那人?淡淡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浩荡盟长?徒苏子乾。” 他是大宗门的长?徒,一派高高在上的态度,根本没?把这些小道士看在眼里。段星河咬了咬后槽牙,跟狼崽子似的,道:“好,我记住你了!” 另外两个人?也被?按在地上,蹭的浑身都是土,他们跟这些人?的实力?差得太多了,何况这位盟主还没?出手。几人?都很不甘心,这宝贝虽然?难得,若是能力?不足以保护,反而遭它祸害。 此时夜黑风高,小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别人?。李玉真怕他们要杀人?灭口,只得搬出了他爹,道:“有话好好说,我叫李玉真,我爹是大新的国?师,我是太清宫的。我要是出事了,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迟疑。蜀山和浩荡盟供奉凤神,太清宫供奉老子。这三派是正道宗门的中流砥柱,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方才那个一起排队的少女道:“好像是真的,师父……他一早就?说他是太清宫的人?了。” 苏子乾斥道:“妙清,别随便插嘴。” 孙清韵便低下了头,道:“是,大师兄。” 刘正锋皱起了眉头,道:“看看有什么信物没?有。” 那几名弟子要上手,李玉真挣扎道:“别乱摸,我自己来。” 他从腰里解下一块令牌,苏子乾拿去递给?了刘正锋,道:“师父,你看。” 乌木牌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正面赫然?是太清宫三个字,这小道士还真没?撒谎。刘正锋知道今天这事不好办了,这几个小子杀不得,但灵芝他又舍不得放过,一时间沉吟不语。 段星河十分恼火,心道:“什么狗屁正道宗门,就?会欺软怕硬。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还不是干杀人?夺宝那一套,老子就?偏不成全?你们!” 他使出了全?身力?气,挣脱出一条手臂,把灵芝拿了出来。其他人?顿时睁大了眼,道:“师父,真的在他身上!” 下一刻众人?都惊呆了,段星河把灵芝塞进嘴里,腮里满满当当的,三两口嚼了。一名弟子反应过来,伸手抠他的嘴,道:“喂,谁让你吃的,吐出来!” 段星河却把脖子一伸,已经吞下去了。步云邪在旁边哧地一笑,道:“这就?对了。” 众人?都傻眼了,段星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谅他们也不能杀了自己。刘正锋的眼角抽搐了几下,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混不吝。 他是正道上的大宗师,毕竟爱惜名声,不值得为了一棵灵芝落了自己和浩荡盟的声望,虽然?心里恼火,也只能作?罢了。 那三个人?还被?按在地上,刘正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觉得带头的这小子有些胆识,道:“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处修行?” 段星河道:“我叫段星河,在钦天监供职,李如芝是我顶头上司。” 刘正锋没?听过他的名头,但听过李如芝的名号,知道那是大幽皇帝眼前的红人?。看来这几个人?都是有根基的,难怪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抢东西。他道:“原来是钦天监的人?。罢了,既然?东西没?了,你们请便吧。” 他把腰牌抛过去,还给?了李玉真,浩荡盟的弟子们便放开了手。步云邪掸去了身上的灰尘,扶起了李玉真。段星河站了起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翻身上马向前奔去。 三人?一路打马,头也不敢回,生怕他们反悔了又要为难自己。跑出去小半个时辰,后头静悄悄的,段星河才放慢了速度。 月亮升起来了,路上只有他们的马蹄声,步云邪想起刚才他两口吞下灵芝的情形,忍不住笑了,道:“你没?看见,那些人?都傻眼了。” 李玉真悻悻道:“吃了就?对了,就?不给?他们留。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惹急了我,我告诉我爹去。” 方才若不是李玉真说出自己的师承身份,那帮人?说不定真的会下狠手。这世道颠倒昏暗,正道上的人?也没?比邪宗强到哪里去。反正没?有旁人?,能抢到东西就?抢,抢不到就?把人?开膛破腹,或者放血喝都有可能。 段星河也有些后怕,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但总算有惊无险。不光浩荡盟的人?惦记他们,其他修真者白跑了一趟心里也窝着火。一旦消息传出去,他们就?是众矢之的。 他心中暗暗盘算,回去先安静修养几天,不管谁来找麻烦都不,等避过这阵子风头再说。 第034章 掌灯女 二 三人回了驿馆, 总算安全了。段星河刚吃了灵光仙芝,生怕浪费了,闭门?打坐了一日夜,将灵力都纳为了己用。这灵芝果然强大, 他吸收了它的力量, 就像一股清泉汇入了丹田。 他引导灵力修复了一些?被煞气侵蚀的地方, 感觉身体很?久都没有这么轻快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难怪那些?人要费这么大力气抢夺, 一下子就增长十年的修为, 谁不为它眼红? 他休息了一日, 隔天步云邪过来看?他,道:“怎么样?了?” 段星河轻松道:“都吸收了, 感觉不错。” 他的身体稳定了,精神状态也好多了, 有点在青岩山时的感觉。步云邪摸了他脉搏,道:“身体比以前?调和多了,没白跑一趟。” 他之前?还担心在外颠沛流离的,段星河体内的煞气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吃了这灵芝之后, 他体内的正气明?显增强了, 短时间之内应该不用担心煞气的事了。 第154章 驿丞从外头过来, 道:“段大人,上午有人来打听你的事。你说不见外人,我就说你不在。” 段星河道:“什么人?” 驿丞道:“好几拨, 一个矮矮胖胖的头陀,看?起来凶得很?。后来又来了个瘦竹竿道士, 跟三天没吃饭的痨病鬼似的,也来问有没有一个姓段的小公子住在这里, 我一概说没有。还有好几个人闹着要进来搜,我叫官兵来把人都撵出去了。” 几个散修要来搜官府的地盘,真是倒反天罡了。段星河没见过那些?人,应该都是来找灵光仙芝的。必然是浩荡盟的人抢不到灵芝,一气之下便把消息散播了出去。大部分人拿不到就自认倒霉走?了,还有几个刺头不甘心,非得来跟他碰一碰。 段星河东西?都到手了,没必要跟他们?多费口?舌,把大门?一关,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他从腰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道:“多谢,最近城里修真的多,常有人想来切磋斗法的,你帮我拦着点。” 驿丞本来就是邀功的,一边笑呵呵地说客气什么,一边把钱收了起来。这时候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呼喊声:“有姓段的在么,说话!”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驿丞道:“八成又是来踢馆的,我去赶他走?。” 段星河站了起来,步云邪道:“我去看?看?吧。” 几人来到大门?前?,伏顺和赵大海他们?听见声音也过来了。几个官兵守着门?,把一个道士拦在了门?外。那人头发随便一扎,粗布道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胸膛,两个拳头像沙包似的大。这人与?其说是修道的,倒不如说是个打家劫舍的。步云邪开口?道:“阁下是?” 那人粗声粗气地道:“我是北邙山的,叫牛二。听说有个姓段的走?了狗屎运拿到了灵光仙芝,我寻思着那小子必然不配,来跟他比试比试!” 伏顺道:“欸,你怎么知道不配?” 牛二举起了粗壮的胳膊,道:“就凭我这身力气——” 他环顾了一圈,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把拳头捏的咯咯直响,道:“谁是段星河,是你啊,还是你?” 段星河就站在他面前?,这牛二连认都不认得,还要来挑战。 这人虽然看?起来凶,但也只有几斤蛮力气,来个胸口?碎大石还可以,打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敢挑战他们?。 段星河动了动手指头,想给他来个以德服人。步云邪却觉得没必要跟这地痞打架,把手背在身后摇了摇,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阁下请回吧。” 牛二很?不服气,道:“你是什么人,让我回我就回?” 驿丞道:“这位是钦天监的司业步大人,他在此处为陛下公干,你大呼小叫的是想吃板子么?” 牛二没想到这里还有当官的,浑身的气焰顿时减了三分。他道:“你是当官的,那你评评。老子为了采灵光仙芝提前?七八天就过来了,在山里扎帐篷,天天啃煎饼喝凉水挨蚊子咬,结果连一眼都没见着东西?就没了,还差点被守山的大蛇咬伤,你说那姓段的小子是不是混账王八蛋?” 段星河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反正自己运气好,随便他说什么。步云邪道:“这种天材地宝不都是谁找到就是谁的么。你听谁说是一个姓段的小子拿到了?” 牛二愣愣地道:“我听浩荡盟的人说的,他们?说一个姓段的小子抢了灵芝就跑,山上的那条大蟒蛇也是他放出来的,还咬伤了好几个人。盟主去追他,他当场就塞嘴里嘎巴两下吃了,你说他损不损?” 说实话,要是不认识段星河,光听他这些鸡飞狗跳的事迹,真的很?难让人说他一个好字。然而步云邪也不是一般人,接受力远超过常人,听完了甚至觉得就这? 现?在眼红他的人太多了,来找麻烦的刺头层出不穷,倒不如来个四两拨千斤,让他们?听谁说的闲话,就找谁撒泼去。 步云邪了袖子,气定神闲道:“谁见过那姓段的,你怎么知道就真有这么一号人?” 有时候话只说一半,对方更容易上套。牛二一怔,忽然明?白了步云邪的意思。他挠了挠头道:“没这人?你是说……浩荡盟的人私吞了灵芝,怕大伙儿找他们?麻烦,诌了这么个小子当挡箭牌?” 步云邪端然道:“哎,浩荡盟的人多势众,本官可不好说他们?的不是。” 他越这么说,牛二越觉得是这么个。他气得攥紧了拳头,道:“他娘的,一个好人都没有!” 李玉真插嘴道:“我听说浩荡盟的人前?几天就走?了,他们?要是心里没鬼,不至于跑这么快吧。” 牛二气得脸都黑了,伏顺火上浇油道:“那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牛二道,“浩荡盟的人那么厉害,我还能去跟他们?盟主算账不成?” 他叹了口?气,道:“白跑了一趟,算了,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的人能想的。” 伏顺道:“老兄,你想开一点,只要踏踏实实修炼,早晚也能成的。” 牛二点了点头,道:“对不住了,各位,我告辞了。” 他抱拳行?了一礼,就这么被忽悠走?了。伏顺背过身来,忍着笑道:“还是二师兄聪明?,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把他骗走?了。” 步云邪淡淡道:“没办法,要是跟他打起来了,消息传出去,其他人就都来了。” 第155章 这城里看?起来安静,其实有不少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们?。不少人听说有个姓段的小子吃了灵光仙芝,如今正住在驿馆。这消息是浩荡盟放出来的,是真是假难以确定。那些?人本来还在观望,只有少数的几个二愣子出这个头。步云邪把牛二劝退了之后,众人对浩荡盟的怀疑就更强了。 刘正锋他们?已经走?了,其他人也拿浩荡盟没什么办法。反正天材地宝总还会长出来,下次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臭小子。 段星河在驿馆待了七八天,每天就是打坐练功。伏顺说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他感觉风头过去了,有点蠢蠢欲动。 李玉真早就出门?了,他陪宋胡缨去逛街,溜达了一上午也没人找他麻烦。他扛着小对眼进了屋,笑吟吟道:“段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可以解禁啦!” 段星河刚提升了修为,在屋里憋的发慌,想要接个活儿试一试。他道:“那我去凌烟阁看?看?。” 李玉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道:“知道你闲不住,我和宋姑娘刚去了一趟,顺手揭了张告示,你看?怎么样??” 段星河看?了一眼,见要求去近郊的荒宅杀一百只灯笼妖,取灯芯交上,赏银五十两。他觉得有点零碎,道:“没好点的任务么。” 李玉真道:“大活儿得蹲,临时能找到这样?的任务已经不容易了。不过我跟分舵的人说了,有好活儿给我留一个,他们?答应了。” 他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玛瑙扳指,有他们?宗主给的信物在,他说话还是管用的。 小对眼伸出了爪子,要扒拉他手上的戒指。李玉真缩回了手,道:“这不是给你玩的,找瓜皮去吧。” 他一弯腰,小对眼便从他肩膀上跳了下来,三两下上了房,不知道去哪儿了。 外头的天光明?媚,老在屋里待着太可惜了。段星河把告示收了起来,觉得去挣点钱也行?,就当活动筋骨了。他道:“我去叫人,明?天出发吧。” 大家在驿馆待久了,正好想出去转转,次日便收拾了东西?,赶着大车去了近郊。 这边有个张家老宅,荒废了三十多年了,因为闹鬼远近闻名,子孙后代?不敢住,也卖不出去。他家后人实在不堪忍受,便出钱悬赏,找人把院子里的小妖清干净。 一众人驾着大车来到了老宅跟前?,发现?门?上象征性地挂了个铜锁。反正这里闹鬼,大家都不敢靠近,锁不锁都是一个样?的。 伏顺摘下锁,一推门?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顿时一股强烈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伏顺挥了挥手,后退了一步道:“这么大灰,咳……呛死我了。” 到处都荒烟蔓草的,灰白色的石墙隔出三进院,房屋修的十分整齐,黑色的瓦当上雕着莲花,看?得出来当初建的很?是精致,但风吹雨打了这么多年,屋顶变得残破不堪,墙上也长满了青苔和裂纹。一只瘦小的黄鼠狼听见了森*晚*整*人走?动的声音,嗖地一下向院子深处窜去。墨墨抖起了翅膀,跃跃欲试地要追它。小对眼已经从宋胡缨的怀里跳下来,撵着那只黄鼠狼跑远了。 几个人进了宅子,看?着周围的情形,一边想着来之前?跟人打听到的消息。 这里的主人原本是个读书人,考了好几年也没中?举,便搬到老宅打算安静读书。结果张秀才?耐不住寂寞,跟身边的丫鬟好上了。夫人听了些?流言,亲自过来查看?,就见那丫鬟跟丈夫同起同宿,在这里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大夫人怒火中?烧,让丈夫做个了断。张秀才?全靠夫人的嫁妆补贴过活,十分惧内。他跪在地上指天誓日地说,都是丫鬟勾引他。丫鬟却说是张秀才?哄骗她,她其实也不愿如此。 张秀才?一怒之下,让人拿木棍打死了那个丫鬟,扔进了井里。对外就说她私逃了,她也没有家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没过多久,宅子就开始闹鬼,有人看?见女人的身影在水井周围徘徊,住在这里的仆人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受伤,半年时间里吓病了一个,摔断腿一个。张秀才?和大夫人不敢再住,搬回了城里,这宅子就一直荒着了。 李玉真掏出一块铜罗盘,刚端平了,指针就发疯了似的一阵乱颤,忽东忽西?的。李玉真倒抽一口?气,道:“好家伙,这地方藏了不少好东西?啊。” 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没现?身,周围应该有不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不速之客。李玉真缓步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井只剩下个井口?了,井上堵着一块大石头,上头刻着五雷令。早年张家就请道士做过法,已经把鬼镇住了。但这口?井的怨气太重,还是招阴。 他叹了口?气道:“那张秀才?怎么没遭报应呢?” “他好着呢,”伏顺道,“据说活到六十九,能吃能睡的,跟没发生过这事一样?。” 那张秀才?虽然做人不地道,但他家儿孙是无辜的,而且老这么闹妖,周围的人也过不安生。 段星河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就想利索点把活儿干完了拿钱走?人。他走?进堂屋,扯下了厚厚的蜘蛛网,随手推开了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空气中?疯狂飞舞。这边还算宽敞,他道:“就在这里住吧。” 一群人把屋里的破砖头、瓦片,发霉的家具等破烂清出去,擦去灰尘,铺上了睡袋,这回舒心多了。鬼宅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多可怕,反正比在外露营好多了。 第156章 赵大海在附近捡了点柴,去厨房点火开始炖肉,香气很?快飘了出来。他来的时候买了十斤排骨,一顿饭就炖了一半,又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切冬瓜。 小对眼和墨墨玩够回来了,围着灶台十分兴奋,一个劲儿地挠地。赵大海把它俩从厨房里撵了出去,道:“等会儿,还没熟呐!” 小对眼不甘心,还想往里钻。伏顺从旁边经过,一把将它提起来道:“掉锅里去你就高兴了。” 片刻排骨炖好了,每人分到了一大碗排骨冬瓜汤,给两个崽子也盛满了饭盆。汤里放了胡椒,又辣又香的特别下饭,排骨的肉也很?嫩。赵大海摘下了围裙,大方道:“使劲儿造,吃完了我再去买,往东半里地就有卖菜的,吃饭的事不用担心!” 他最近拓宽了经脉,连精神头都比从前?更好了。打饭的时候他还特意?给步云邪多舀了几块肋排,道:“二师兄,你多吃点。”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多谢。” 片刻大家吃饱喝足,伏顺剔着牙道:“这日子过的,舒坦。” 李玉真道:“咱们?是来抓妖的,别把正事忘了。” 伏顺哈哈一笑,还真的差点把这事忘了。他摊开手脚躺在地上,道:“吃饱了就犯困,我先眯一会儿。” 墨墨把饭盆拱到段星河跟前?,还挺爱干净,敦促它爹帮忙把碗洗了。 段星河道:“瓜皮,你是个大孩子了,该学会自己洗碗了。” 墨墨晃了晃鼻子,短手短脚的,显然做不到。段星河叹了口?气,提起水桶走?到屋外。前?院的井被人封上了,后院还有一口?井能用。 天色不知不觉间黑了,周围一片荒芜。他把桶扔进井里,发出了咚的一声响。他提着绳子,缓缓地把水桶拉上来,多余的水晃晃悠悠地淌了出来。 夜风悄悄吹过,仿佛一声悠悠的叹息。段星河感觉有点不舒服,想打完水赶紧回去。忽然一团红光在他身后幽幽地亮了起来,继而又是一团,好像有人穿行?在院子里,把灯笼一盏盏地点了起来。 幽红的火光越飘越近,光芒倒映在水面上,让人毛骨悚然。 段星河忽然想起了附近百姓的传言,有一句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听说那个被打死的丫鬟,生前?就是给张秀才?掌灯的。这宅子里的灯,都归她点。” 段星河回过头来,一大片红光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红里还透着点绿。这不是什么女鬼作祟,分明?是灯笼妖的火光。 其实这种小妖到处都是,在修道之人的眼里跟萤火虫差不多。之前?于百川就接了个任务,抓了不少灯笼妖。百姓们?觉得这玩意?儿像鬼火,来无影去无踪的,便忍不住把它们?跟一些?怪谈联系在一起,一见了就十分害怕。 “星哥,你没事吧!” 步云邪看?到了这边的火光,和几个人赶了过来。就见段星河站在一群灯笼妖之间,周围一片绿油油的火光冲天,他的神色却很?平静。 伏顺吓了一跳,抬手指着它们?道:“喂,我警告你们?,不准妄动!” 那些?小妖嚣张得很?,非但不怕他,反而挑衅地上下飘动着,身上的火焰比之前?更旺了。 段星河弯下腰,从桶里捞了点水,淡定地洒在一只灯笼妖身上。灯笼妖身上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没有太大变化。这些?家伙是废弃的灯笼和游荡的魂魄形成的小妖,常在坟场闲逛,吸收了不少磷火,发出的光都是绿的。 “不怕水啊……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他拔出了幽冥剑,只见幽紫的光芒一闪,一只灯笼妖惨叫着被斩成了两半。白色的灯笼皮落在地上,里头的竹篾露出来,灯芯噗地一声灭了。 其他灯笼妖一拥而上,段星河等人砍杀起来。这些?小妖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片刻遍地都是灯笼妖的尸体。有几只小妖怕得要命,尖叫着逃跑了。 伏顺从灯笼妖的肚子里扭下一根灯芯,装进了腰包里。他提起半截破灯笼,看?着整齐的断口?,感叹道:“大师兄,你这剑真快啊,可真是捡到宝了。” 赵大海道:“那可不,这剑别人都拔不出来,就认了大师兄当主人呢,这叫什么——” 伏顺立刻道:“鲜花赠美人,宝剑配英雄!” 段星河拔下了一根灯芯,有些?心不在焉。他原本觉得当道士做的就是驱邪的生意?,有钱就赚,养家糊口?最要紧。可静下来一想,那女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给她撑腰,死了还要被镇压,实在太惨了些?。 步云邪过来道:“怎么了?” 段星河道:“之前?那道士拉偏架,有点不地道。” 步云邪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想这个也没用。” 段星河觉得也是,这世道阴沉沉的,每天都有枉死的人,同情也同情不过来。 他收完了灯芯,提着水桶去了前?面,其他人在后院打扫灯笼壳子。他洗完了碗,经过那口?枯井时停了下来,石头上的符咒已经积了灰。他弯下腰摸了摸井口?,什么也没感觉到。没了也好,一了百了,也免去再受轮回之苦了。 众人在张宅待了数日,杀了不少灯笼妖。天一黑,外头飘的红光比从前?少了一大半,周围也安宁多了。段星河盘腿坐在地上,把这段时间收集的灯芯数了一遍,已经一百八十根了。一大把灯芯堆在一起,一看?就很?有成就感。 第157章 “再待一天就能完成任务了。” 段星河把灯芯码好了,收在一个箱子里,随手摸了他儿子一把:“看?好了,别让人偷了。” 墨墨扬起了鼻子,一副认真的模样?,表示自己不是吃白饭的。小对眼依旧是一副睿智的表情,两只眼睛一个看?天一个看?旁边,脑子里大约一片空白。 李玉真趴在了小对眼面前?,认真地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道:“你说它这眼睛,针灸能治好么?” 宋胡缨用青盐刷了牙,回来道:“别了吧,现?在还勉强能活,万一扎坏了就糟了。” 李玉真想它这么小一只,万一扎出更多毛病来,确实不好办。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我不嫌弃你,就这么过吧。” 他钻进了睡袋,伸手招了招,道:“来睡觉吧。” 小对眼过去卧在了他身边,毛茸茸的尾巴盘起来围住了身体。外头一轮圆月挂在半空,白色的月光照在庭院里,有种暗流涌动的妖异感。 众人渐渐睡熟了,段星河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睡得有点不安稳。他怕有人偷袭,总是把幽冥剑揣在睡袋里,万一出事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李玉真觉得他没必要这么紧张,说这样?一天到晚草木皆兵的容易掉头发。 段星河觉得自己头发还挺多的,这地方危机四伏,要是不揣着兵器睡觉,他才?会睡不着。 他感觉怀里动了一下,还以为是墨墨过来吃梦了。他喃喃道:“瓜皮,找别人去,我没做噩梦。” 那细微的动作停了下来,段星河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自己,他一时间醒不过来,迷迷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 片刻那影子又伸出手来,摸向了他怀里的幽冥剑。段星河的呼吸一滞,忽然睁开了眼,就见眼前?有个白色的身影,脸上戴着个白面具,黑色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却是他们?的老相识来了—— 伥鬼。 段星河手中?凝了一道灵光,一掌拍了出去。那家伙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向后缩去。 其他人听见了动静,纷纷醒了过来。步云邪道:“怎么了?” 伥鬼逃了出去,屋门?在夜风里不住摆荡,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众人从睡袋里钻出来,抓起兵刃来到门?前?,只见几个万象门?的人穿着黑色劲装站在门?外,又有三四个伥鬼的白袍微微飘荡着。一人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铁钩子,另一人歪着头,配着面具上奇异的笑容,透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劲儿。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薛红玉和那个大个子跟班阿蚺。 段星河就知道一到月圆之夜,这帮人就要出来搞事情,道:“又是你们?,大半夜摸到人被窝边上想干什么?” 薛红玉找了他好一阵子了,心里也窝着火,冷冷道:“把幽冥宝匣还给我。” 段星河一本正经道:“什么幽冥宝匣,没听过。” 薛红玉柳眉一竖,道:“少装傻,就是那把剑!” “这怎么就是你的了?”段星河低头看?了一眼,“你叫它一声,它答应么?” 薛红玉怒道:“你这臭小子别太不要脸了!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捡了去就据为己有了?” 段星河淡淡道:“不是据为己有,是它自己认主了。它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 他搂着幽冥剑,一副所当然的态度。修真界中?弱肉强食,为了抢夺法宝杀人之事时常发生。这宝贝他用得正趁手,自然不会把它交出去。 伏顺道:“你本事又不行?,还废什么话,连这剑都瞧不上你呢。” 赵大海也道:“就是,你连拔都拔不出来,还争什么,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薛红玉头一次发现?比邪宗还不讲道的人,气得七窍生烟。这东西?是教主赐给她的,她成日戴在身上炫耀,这才?几天就弄丢了,教主知道了必然要狠狠罚她。薛红玉为了这件事已经在外头徘徊了两个月不敢回去了,她恨声道:“你这个强盗臭贼,你别逼我!” 阿蚺也粗声粗气道:“我大姐法力高强,得罪了她没你好果子吃。” 段星河无所谓道:“要打架么,我奉陪就是了。” 薛红玉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意?,道:“你想打,姑奶奶还不陪你玩呢。看?见这口?井了没有——”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口?枯井上,薛红玉命令道:“阿蚺,把那块石头给我打碎!” 她来之前?,也听说了这宅子不干净。那块石头上刻着五雷令符,若是把石头打破了,万一真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就糟糕了。 众人不确定那女鬼还在不在里头,心中?都有些?慌。李玉真忍不住道:“你别乱来啊,这周围还有人住呢,官兵过来很?快的!” 薛红玉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觉得捏住了他们?的七寸,要挟道:“把东西?给我。” 段星河冷冷道:“不给。” 薛红玉恼了,厉声道:“那我把里头的东西?放出来了!” 段星河之前?摸过井口?,感觉里头八成没东西?。他有点不确定,但幽冥宝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出去。他道:“一个枯井而已,里头早就没东西?了,你唬谁呢。” 薛红玉冷笑了一声,道:“有没有东西?,咱们?打开来才?知道。阿蚺,砸了这破石头!” 阿蚺大步过去,抡起拳头哐哐打了数拳。他的力气极大,石头上的五雷刻印被打碎了,几道石缝崩裂开来。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静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发生。 第158章 伏顺松了口?气,哈哈一笑道:“鬼呢,哪有鬼啊?” “唉……” 这时候忽听地下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仿佛有人从长久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崩裂的石缝中?,透出了一道幽红的光芒,不住有小石子崩落下去。红光越来越亮,井口?的石头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有什么要冲出来了—— 第035章 掌灯女 三 一股阴沉的气息在井里涌动着, 众人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段星河反应过来?了,里头还真有?东西?,看这阵仗那玩意儿的凶性还不小。他喊道:“快堵住它!” 赵大?海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按住了井口的石头。伏顺冲回屋里拿了口大?锅回来?, 哐的一声扣在了井上。赵大?海一屁股坐在锅上, 用全身的力气压着井。里头那股力量却十分强大?, 像开了锅的水一样骨突突直往外冒,顶的赵大?海不住哆嗦。伏顺也坐在了锅上, 慌张道:“啊啊啊啊赶紧想个办法啊, 要出来?了!” 薛红玉十分得意, 冷笑道:“没用的,它已?经醒了, 你们谁也不是它的对手。” 李玉真擅长用符咒,凌空划了一道驱鬼符, 道:“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 一道紫色的电光冲了过去?,绕着井旋转了一圈, 还没结成印, 井里已?经轰地一声爆发出一股力量, 把井口炸开了。赵大?海和伏顺被顶得飞了出去?,伏顺的脑袋撞在地上磕破了,疼的龇牙咧嘴的。赵大?海倒是没受大?伤, 但是裤子被崩了道大?口子,白花花的屁股露在了外面。 他伸手一捂, 慌张道:“女?的不准看,我还没娶媳妇呢!” 宋胡缨漠然道:“没人想看你。” 赵大?海已?经跑回屋里换裤子了。伏顺捂着脑袋坐在地上, 道:“你个不讲义气的,我脑壳破了你自己就跑了。” 宋胡缨把斩马/刀一挥,一道烈焰在空中划过,气势逼人。一个女?鬼漂浮在半空中,一身白衣裳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上面长满了霉斑和青苔,披头散发的,脸上的肌肉已?经烂没了,露出了森森白骨。她嘴里塞满了糠,稍微一动,糠皮就从嘴和眼?窝里冒出来?,极其瘆人。 披发覆面,糠塞其口。张家人也是够歹毒的,怕她到地下跟阎王爷告状,让她没脸见人,也说不出话来?。步云邪皱起?了眉头,道:“真造孽啊。” 薛红玉大?声道:“是我们把你放出来?的,他们是张家请来?对付你的人,快杀了他们!” 女?鬼缓缓朝他们转过头来?,带着一股阴沉的气势。段星河打了个激灵,立刻道:“你别胡说八道啊,我们跟它无?冤无?仇的,就是路过的。” 薛红玉道:“一帮臭道士,还敢狡辩!” 那女?鬼被镇压了这么?多年,平生最恨道士。李玉真手里提着一柄太极剑,头上梳着道髻,想不承认也不行。她怒吼一声,嘴里的糠皮喷的到处都是。李玉真往后退了一步,冷汗淌了下来?,道:“不是……我又没惹你。大?姐,你讲点道好不好?” 那女?鬼伸出又黑又长的指甲,不由分说扑了过来?。她心里充满了怨恨,已?经变成了厉鬼,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他。李玉真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气铺天盖地的朝自己冲过来?,他手中划了一道符,金光闪烁着还没结成,那女?鬼已?经到了他面前。 “嗷嗷嗷嗷嗷嗷——” 她鼻尖对着他的鼻尖,怒吼了一声,尖锐的声音仿佛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撕碎了。 李玉真一瞬间恐惧至极,身体都不听使?唤了,忽见一道火焰劈了过来?,却是宋胡缨挥刀斩了过来?。那女?鬼嗖地一下飘起?来?,宋胡缨追着她接二连三地挥砍,道:“柿子挑软的捏是吧,来?跟我比划比划!” 伏顺眼?睛亮了起?来?,在一旁喊道:“女?爹爹,加油啊!” 宋胡缨冷冷道:“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 那女?鬼生前就是掌灯女?,根本不怕火。一盏蓝幽幽的铜灯飘在她身边,持续供给她灵力。掌灯女?跟宋胡缨过了几招,意识到这个大?姑娘不好对付。她忽地袍袖一挥,喝道:“鬼众何在?” 角落里微微一亮,应声出现了一点红光,继而?又有?两三点光芒。院子深处星星点点的,冒出来?许多灯笼妖。 段星河还以为灯笼妖已?经被杀的差不多了,没想到犄角旮旯里还藏着这么?多。灯笼妖发出半红半绿的光,朝这边聚拢过来?。它们仿佛找到了靠山,发出嘻嘻的笑声,在空中不住浮动。 一会儿功夫,掌灯女?周围就聚集了大?量的灯笼妖。她跟段星河等人对峙着,周身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怨气。 糠皮被她吐干净了,掌灯女?发出沙哑的声音,道:“张郎呢,是他派你们来?害我的?” 要不是那个张秀才作孽,段星河他们也不用背锅。伏顺撇嘴道:“那老小子又怂又恶心人,是挺像蟑螂的。” 段星河不想打没必要的架,道:“他已?经死?了,我们跟他没关系。若是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掌灯女?恨透了这些?臭牛鼻子,咆哮道:“还想骗我,你们都是道士,是道士就都该死?!” 段星河看出她是油盐不进了,眼?睛一转道:“那你恨姓张的不恨?他俩都是张秀才的后人,是嫡嫡道道的长孙女?和孙女?婿,你看这鼻子脸盘跟大夫人像不像。” 第159章 他说着一指薛红玉和阿蚺,把仇恨引了过去?。掌灯女?登时一凛,恶狠狠地看向那两个人,黑洞洞的眼?眶里透出了杀气。薛红玉慌了,后退了一步道:“你别听他们胡说,我们根本不认识张家的人!” 段星河铁了心要拉他们下水,道:“大?小姐,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五十两银子,封井的石头还是这大个子打破的呢。” 掌灯女?黑漆漆的指甲陡然变长了一倍,身上生出了碧色的火焰。比起?臭道士来?说,她更恨张家的人。她怒吼一声,朝薛红玉扑了过去?。薛红玉堪堪招架了她两爪,脸上凉飕飕的,感?觉自己花朵般的脸蛋儿岌岌可危。 那掌灯女?怨气冲天,把她当成大?夫人一般仇恨,恨不能把这毒妇的后人撕成碎片。薛红玉怕被划伤了脸,慌忙喊道:“阿蚺,快来?!” 阿蚺只能硬着头皮挡着她,后背朝前,像一堵人肉盾牌似的结结实实地护着主子。那女?鬼的指甲利得很,他皮糙肉厚的也没能撑多久。一会儿功夫身上就被抓的鲜血淋漓,疼的直咧嘴。 段星河还觉得挠得太轻,在一旁火上浇油道:“张姑娘,姑爷,你们可小心啊。张老爷子把这宅子留给了你们小两口,你们要是死?了,这宅子可不是要一直荒下去?了。” 薛红玉百口莫辩,怒道:“你少胡说八道,闭嘴!” 步云邪忍不住笑了,低声道:“你损不损?” 段星河从小在流民?中挣扎求生,习惯了与市井无?赖扯皮,深谙有?难同当的道,淡定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拖咱们下水,那就谁也别想好。” 女?鬼口中喷出一团火焰,把薛红玉的头发轰地一声烧焦了。薛红玉一声尖叫,连忙滚倒在地,叫道:“救命,快救我!” 阿蚺冲过来?,拼命帮她拍打火苗。薛红玉头发上的火好不容易熄灭了,心里怕得要命,嘶声喊道:“拦住她,别让她过来?,有?灵者皆来?——” 感?受到了她的召唤,周围游荡的伥鬼纷纷聚拢而?来?。今天是月圆之夜,本来?就是它们游猎的日子。众人眼?看着白衣伥鬼像朝圣一样越聚越多,不大?的宅院里聚集了大?量的灯笼妖、伥鬼、还有?些?缺胳膊断腿儿的幽魂,走过路过的都来?凑热闹。 薛红玉本来?想用这些?游魂来?对付掌灯女?,却忘了它本身也是灵体。鬼魂越多,她的力量就越大?。掌灯女?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登时兴起?了一股飓风,把那些?鬼魂都吸入了体内。 阿蚺吓了一跳,道:“大?姐……这……” 伏顺哈哈一笑,道:“这不是帮倒忙了么??” 女?鬼吸收了大?量的阴气,体型比刚才大?了一圈,看谁都分外可恨。她双眼?赤红,朝段星河扑了过来?。段星河没想到它开始无?差别攻击了,带着剑鞘挡了一招,道:“我知道你冤枉,不想跟你动手,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那女?鬼咆哮了一声,她被关了这么?多年,觉得这世间所有?人都对不起?她。段星河没办法,拔剑朝她砍了过去?。两人在空中腾挪交错,瞬间过了几招。那女?鬼的力气大?得很,又一身怨气,着实不好对付。 到处都弥漫着黑沉沉的阴气,就像山里翻腾的云海。掌灯女?抬掌重重地拍过来?,赵大?海换完了裤子,扛着盾牌冲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大?吼一声,哐地一声把盾牌架在了段星河面前,帮他抵挡了一击。 强烈的气流把两人的头发冲的不住飞舞,盾牌也向后滑出了数尺。赵大?海扭头道:“大?师兄,怎么?办?” 不光这掌灯女?邪性,薛红玉惊惶之下招来?了这么?多孤魂野鬼,这些?乌合之众本来?就不怎么?听话,情况越发混乱起?来?了。 灯笼妖带着火光到处乱窜,伥鬼飞到半空中,面具上的笑容越发阴森了。大?量的鬼魂持续朝这边聚过来?,就像洪水爆发一样,到处都是半透明的脸,挤挤挨挨的,那种恐惧感?让人难以形容。李玉真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喊道:“别招了,你控得住么?!” 薛红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手掐诀道:“把幽冥宝匣还给我!” 段星河吼道:“你先让它们滚!” 薛红玉跟他较上了劲儿,道:“把宝匣给我!” 段星河砍杀了几只伥鬼,知道这妖女?不可能守信用,这时候把兵刃交出去?就一点生路也没有?了。他道:“那就一起?死?吧!” 眼?看周围的鬼魂越来?越多,步云邪口中念诵金光咒,一道金色的穹光笼罩着众人。然而?掌灯女?的力量太强大?,有?她撑腰,那些?小鬼根本不怕。众鬼聚起?一团青气跟那道金光对峙,没有?要散去?的意思。 宋胡缨抬头看着那女?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掌灯女?带着冲天的怨气,裂开残破的嘴角,恶狠狠道:“都得死?——” 她一挥袖,吼道:“给我杀!” 一群鬼众开始到处乱咬,伏顺被一只伥鬼撵得爬到了树上。他刚喘息了片刻,忽然就见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野鬼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对他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哇啊啊啊啊啊——” 伏顺吓得惨叫一声,又哆哆嗦嗦地滑下了树,躲到了赵大?海身后。 第160章 “救救救,大?海救命啊!” 那些?野鬼越聚越多,已?经失去?了秩序,只想趁机兴风作浪。开始有?鬼魂撕扯万象门的人,几个黑衣侍卫被拉扯的东倒西?歪,斥责道:“退后,别过来?!” 薛红玉也意识到了不妙,道:“够了,回去?吧!” 那帮鬼魂就像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听她的话。薛红玉后悔也来?不及了,包围圈越缩越小,把两拨人逼到了一起?。薛红玉顾不上别的了,扭头道:“臭小子,你不是挺厉害的嘛,想个办法!” 段星河皱眉道:“这不是你招来?的吗,让它们走啊。” 薛红玉烦躁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你身上煞气这么?重,说不定它们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让它们走!” 段星河没想到她还要倒打一耙,但事到如今,大?家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吵架也没用。那帮鬼魂把薛红玉那边挤得满满当当的,却在段星河面前留了一片空,好像不敢靠近他似的。 段星河感?觉它们好像是挺怕自己的,放出威严来?道:“你们听好了,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我……本座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老子数到三——” 伥鬼们静了一刹,仿佛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掌灯女?却咆哮道:“别听他的,把这些?人杀光!” 那女?鬼吸收了越来?越多的阴气,已?经长到一丈高了,强烈的邪气笼罩着整个宅子。周围的鬼魂恢复了狂热而?狰狞的模样,一点点朝他们逼近过来?,挤也要把他们挤死?了。 众人额头上都是汗,伏顺道:“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赵大?海下定了决心,他握紧了盾牌,喘着气道:“我把它们撞开道口子,你们趁机跑吧。” 他要是冲上去?打头阵,马上就会被这些?鬼撕成碎片。段星河立刻道:“别过去?,你想死?么??” 赵大?海沉默下来?,但不这么?做,大?家就要一起?死?。众人看着周围,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轻盈的铃声。 “叮——”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众人的灵魂,回荡在夜空中,莫名让人有?种宁静的感?觉,周围躁动的伥鬼们却陡然战栗起?来?。 风声猎猎,就见一道白布招子凭空出现在夜色中,带着金色的灵光,朝这边挥了过来?。 段星河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袍人,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招魂幡,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招魂幡上带着金色的符文,轻轻一晃,就像在鱼汛期的水里下了网,呼啦一下就捞走了一大?半伥鬼。招魂幡的长尾在夜空中飘荡,上面悬着的铜铃又是叮的一响。 招魂幡再次一晃,剩下的伥鬼也被兜了进去?,被一网打尽了。空中飘荡的灯笼妖仿佛也害怕他们似的,登时四散逃走了。 沸腾的夜晚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死?里逃生,诧异地望着面前的人。一个穿白袍的男子手里拿着招魂幡,一个穿黑袍的男子手里提着一条铁链,两人头上都戴着又尖又高的帽子,像极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这二人不知从何而?来?,却救了他们的性命。 段星河想起?在师父的葬礼上便见过这两个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黑白无?常是真的存在的。 伏顺揉了揉眼?,道:“我的天,这么?大?牌面,地府的官差都来?了?” 掌灯女?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一见了鬼差,顿时没有?那么?嚣张了。她被招魂幡的灵力影响,匍匐在地上,身子不住发抖。黑无?常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册,念道:“孙燕儿,张家掌灯侍女?,与张秀才私通,后被其用木杖打死?,压于枯井之下三十三载。在外流落了这些?年,你也该回地府报道了。” 掌灯女?不住摇头,道:“我……我不走,我还没报仇,我不甘心!” 白无?常道:“你若是觉得委屈,咱们去?地府清算。张秀才已?经死?了,世间没有?你的仇人了。青冥台一向执法森严,一定给你主持公道,你看如何?” 掌灯女?还有?些?犹豫,白无?常提起?招魂幡一晃,道:“跟我走吧——” 掌灯女?被他兜了进去?,骤然不见了。黑无?常手中的簿册上,孙燕儿那一页微微一亮,他提笔打了个红钩,道:“总算找回去?了,了了一笔旧账。” 这么?吓人的厉鬼,他们拿招魂幡轻轻一摇就收走了,这些?人实在有?些?本事。众人沉浸在震惊之中,这两个人毕竟是从阴曹地森*晚*整*府来?的,大?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装作没看见他们。若是擅自跟他们说话,会不会被一起?带走? 白无?常怀里搂着招魂幡,笑呵呵地看着对面众人,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阁下也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吧?” 黑无?常拿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让他少说两句。段星河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他跟谁说话,好像挺熟络的模样。薛红玉皱眉道:“骂谁呢,你说谁是犬?” 白无?常仍然带着笑意看着他们,仿佛觉得有?趣似的。他道:“小姑娘,刚才这些?鬼都是你招来?的?” 薛红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感?觉有?些?不妙。白无?常扭头道:“这算聚众闹事不算?” 第161章 黑无?常道:“算,扰乱三界秩序,给她记在账上,叫什么?名字?” 薛红玉额上渗出了冷汗,道:“不……不是我,是他们干的。” 她说着一指段星河,但那黑无?常已?经认准了她,道:“读她的名字。” 他手里的命簿嗡地一亮,哗啦啦地翻到了写着她姓名八字的那一页。薛红玉顿时怂了,道:“别罚我,下不为例,我知道错了!” 黑无?常冷冷道:“罚不罚你咱们说了不算,有?判官做主。给她记上——” 簿册上灵光一闪,生出了一道文字,把她招鬼的事记了下来?。 薛红玉整个人都虚脱了,她十分恼怒,却又得罪不起?他们,道:“算你们狠……姑娘还有?事,不陪你们玩了,改日再见吧!” 她说着一招手,一条赤练蛇从她袖中飞出来?,倏然变得有?水桶般粗细。薛红玉纵身一跃,带着阿蚺乘着蛇飞走了。段星河等人松了口气,总算逃过了一劫。 那两个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铁面无?私,但看起?来?对他们没有?敌意。段星河抱拳行礼道:“多谢两位相救,在下钦天监司晨段星河,这些?是我的师弟,敢问两位是什么?人?” 白衣人笑呵呵地道:“不用客气,我们是给青冥台办事的,我是白无?常,这是我兄弟黑无?常。这掌灯女?我们已?经找了很久了,多亏了你们才能把她带回去?。” 段星河记得萨满说过,这个世界上面是碧落天,是凤神住的地方。下面叫青冥台,掌管幽冥秩序、投胎轮回等事。他们本以为这些?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这就遇见了青冥台的人。 伏顺有?点害怕,悄悄挪到了赵大?海身后,生怕被他们那招魂幡一兜就一起?带走了。 黑无?常故意逗他道:“那个小子,你在怕我们么??” 伏顺生怕他从命簿上查自己的名字,颤声道:“没,我就是……肚子有?点疼。那什么?,我是个好人,从来?没干过亏心事。” 黑无?常正色道:“没做亏心事就好,青冥台的人是三界秩序的维护者,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们的人经常出现在人间,百姓也管我们叫喜丧鬼,你们见多了就习惯了。” 白无?常悠然道:“对,我们不光接引死?者,也去?有?喜事的地方。有?两位同僚叫红鸾、天喜,常穿着红衣裳去?婚宴上沾喜气,回赠些?福气。知道的人都不怕我们,还摆上贡品盼着我们去?呢。” 他们虽然看起?来?阴森森的,却跟万象门的人不一样,身上透着一股正气。段星河道:“原来?如此,多谢两位。” 白无?常摆了摆手道:“走了,有?机会再见。” 他说着扛起?招魂幡,和黑无?常转身走向了黑暗中,几步之外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众人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有?了点现实感?。这一晚经历的事太多了,连他们自己都有?些?恍惚。步云邪长舒了口气,道:“总算都走了。” 伏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哑声道:“我的妈呀,我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见到黑白无?常了啊……” 李玉真也抹了把汗,转头道:“宋姑娘,你没事吧?” 宋胡缨就手上擦破了点皮,别的地方没受伤。她脸色忽然一变,喃喃道:“糟了……” 李玉真道:“怎么?了?” 宋胡缨拔腿往屋里冲去?,一边喊道:“小对眼?!” 刚才外头打成这样,也不知道他们的崽子有?事没有?。段星河跟她一起?冲进了堂屋,就见一个睡袋动了动,一双猫耳朵从里头冒了出来?,墨墨紧跟着从里头钻了出来?,两个家伙都好好的。 宋胡缨一把捞起?了小对眼?,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总算放了心,道:“没事就好。” 段星河也松了口气,道:“不错,还知道躲起?来?。” 赵大?海把盾牌放在地上,道:“我把它俩塞睡袋里的,刚才我回来?换裤子,见它俩差点就钻出去?了。我就让瓜皮看着小对眼?,谁也不准出去?。” 步云邪把他儿子抱了起?来?,道:“幸亏没出去?,万一让伥鬼逮住就糟了。” 众人想起?刚才的情形,还有?些?心有?余悸。段星河想着白无?常的话,皱起?了眉头。那黑无?常好像在隐瞒什么?似的,不让他往下说了。 萨满说青冥台修的是正法,那两个鬼差应该不会害人。但他们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骗人么?,还是在故弄玄虚?段星河沉默下来?,陷入了思索。 步云邪在他旁边坐下了,道:“怎么?了?” 段星河没有?回答,良久摇了摇头道:“赶紧把这边的事忙完了,回驿馆去?吧。” 方才打了那一仗,地上散落着不少灯笼妖的尸体,扭几根灯芯应该就够数了。步云邪也想尽快离开这里,道:“休息一下,天亮就回去?吧。” 第036章 暴食 一 众人睡了一觉, 上午收集了剩下的灯芯,赶着大车回到了驿馆。次日段星河和步云邪去通知了张家,说那女鬼已经彻底走了,让他们把宅子修一修。 张家人还不敢相?信, 长子带着几个胆子大的家丁去看了一眼, 发现那口封印女鬼的井已经被炸的四分五裂。院子里除了破烂了一些, 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第162章 本来说要除几个灯笼妖,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法力高强, 一出马就把根本问题解决了。张家人对他们感恩戴德, 追加了一百两银子作酬谢。段星河又去凌烟阁把灯芯交上了, 拿到了约定的五十两银子。 生活费有了,两人并排走在树荫里, 惬意得很。步云邪道:“张家人高兴的太早了,他儿女是把宅子收回去了, 青冥台的人应该饶不了张秀才?。” 段星河淡淡道:“那老头儿平生又没干什么好事,说不定他儿女也不在乎他呢?” 两人从一间白事店前?走过,段星河寻思着好久没给师父烧纸了,停下来买了点黄纸。孙燕儿在人间也没有亲人了, 顺便也给她?烧一些好了。 回驿馆休息了一阵子, 晚上段星河端着个铜盆来到大门外, 找了个十字路口,拿树枝画了个半圆,点着黄纸烧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里闪烁, 段星河低声道:“师父,别担心?我们, 大家现在都很好,我一定会把小师妹找回来。害您的人已经有线索了, 以后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这些钱您老拿着花,不够再跟我说。” 步云邪静静地?站在一旁,段星河烧完了一盆,又念叨着那女鬼的名字。 “孙燕儿……是叫这个名字吧,咱们相?识一场,给你烧些纸钱。算完了账就去投胎吧,别跟那些恶人耗着了。喝了孟婆汤,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平平安安的。” 黄纸烧完了,段星河站了起来。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仿佛有人来把钱拿走了。段星河静了片刻,道:“来了吗?” 步云邪摇了摇头,看不出来。这时候就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放出幽幽的光。他有些疑惑,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灯滚在草丛里,里头一点蓝光不住闪烁。 他咦了一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段星河也十分意外,道:“这不是……那掌灯女身边的东西么?” 琉璃灯罩带着淡淡的金色,一团蓝色的光芒在里面?飘着,十分精致漂亮,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掌灯女修炼了许多?年,才?炼成了这法器。她?被黑白无常抓走了,没想?到这盏灯还留在世间。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么多?年来,给她?烧过纸钱的也只?有段星河。这东西被别人捡去了也是可惜,还不如送给他们。 段星河扬声道:“孙姑娘,这是你给我们的么?” 周围静悄悄的,不回答就算是默认了。段星河坦然道:“那我们就收下了,多?谢。” 步云邪笑了,道:“这玩意儿怎么用?” 那灯是用鬼气养的,透着一股阴森气。它整体呈纺锤形,上下嵌着黄铜,用篆字刻着引魂长生四个字,顶部有五个微微凸起的圆口,仿佛要吸取什么,底部尖尖的。当时它一直飘在掌灯女旁边,持续供给她?力量。 段星河催动了灵力,耳畔传来钟鼓的叮当声,那盏灯漂浮起来。它顶部的五个圆口汲取着四周的灵力,有人就吸人,没人就吸收动物、草木一切有生命之物的灵力,持续将力量供给主人。 段星河顿时感到精神一振,战斗的时候带上它,能持续补充人的气血。他感叹道:“这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啊,使用的代价是什么?” “嘁嘁嘁嚓嚓嚓嚓嚓嚓——” 夜风吹来,他听见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围绕着他。 段星河皱起了眉头,意识到这灯的邪气极重?,会加重?主人的负面?情绪,必须精神力极强的人才?能使用。 这玩意儿让他本来就不乐观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段星河觉得十分可惜,道:“我用不了,阿云,送给你了。” 他把手一挥,琉璃灯飘到了步云邪面?前?。步云邪以灵力跟它建立了连接,凝神感受了片刻。他身为祭司,精神力强大,驾驭这小东西不在话下。 段星河发现自己身上一股灵力被它吸走了,道:“诶,你吸我!” 灯下面的尖端悄悄把灵力输送给了步云邪,他一嚷,引魂灯立刻断了连接,对着旁边的一棵大树吸了起来。步云邪笑了,道:“别吸自己人。” 引魂灯持续给他补充着气血,偶尔用一用,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步云邪道:“我刚好合用,多?谢了。” 他伸手一碰,琉璃灯骤然熄灭了,嗖地一下缩的只有两寸大小,不占地?方,也没什么分量。步云邪赞许道:“还挺懂事的。” 今晚出来烧纸,总算没白走一趟,他随手把引魂灯收进了腰包里。段星河长舒了一口气,道:“回去睡觉吧。” 钦天监的人亲自出马,除掉了张家老宅里的厉鬼,这事很快就传开?了。城里的百姓一直很怕那边,平日里都不敢靠近,如今终于?去了一桩心?事。李玉真走在街上,见一群小孩儿在路边玩鬼抓人,有的骑着竹马,有的手里拿着小风车,大呼小叫道:“锤头剪子布——你输了,你扮女鬼!” 一个小孩儿把兜帽拉到头上,扮出一副吓人的模样,道:“嘁,让你们先跑十丈。” 其他小孩儿呼啦一下子散开?了,一边喊道:“我们是钦天监的,代表正义消灭你——” 扮鬼的小孩儿喊道:“少说大话,我来抓你们了!” 宋胡缨从路边的干果铺子里出来,看着一群小孩儿骑着竹马跑远了。她?有点莫名其妙,道:“钦天监这么出名了吗?” 第163章 李玉真在门口等着她?,道:“就这两天的事,坊间消息一直都传的挺快的吧。” 两人沿着树荫往回走,宋胡缨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子,乌黑的长头发像瀑布一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李玉真身边,带来一点栀子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女孩子香香甜甜的,只?是跟她?走在一起,心?情都变得温柔起来。 宋胡缨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没什么,”李玉真收敛了心?神,“买到杏脯了吗?” 宋胡缨想?吃杏脯,转了好几个店都没买到。她?拿了一大包无花果干,道:“没有,只?剩下这个了。” 李玉真觉得有点奇怪,道:“怎么会都没有的?” 宋胡缨道:“伙计说都被城东钱家买光了,他家老爷爱吃这个,说酸的解腻消食。” 李玉真道:“爱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吧,成麻袋往家里拉?” “不管了,”宋胡缨道,“无花果也挺好吃的,来点么?” 李玉真伸出了手,宋胡缨往他手里倒了一把果干。无花果干很有嚼劲,甜甜的很好吃。两人回了驿馆,宋胡缨到处找了一圈,喊道:“小对眼——” 她?来到后院厢房,见它跟墨墨趴在一张垫子上睡着了。赵大海经常会捡一些松塔、洗干净的大骨头之类的东西给它们玩,两个崽子常待在他屋里。当然这样也有缺点,毕竟伏顺不爱洗脚,他的屋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今天开?着窗户,屋里的空气还算清新。段星河闲来无事,正在这边跟那两个人打叶子牌。宋胡缨拿出了无花果干,道:“吃吗?” 每个人抓了一把,宋胡缨搬了个圆凳坐在一旁看他们玩牌。李玉真道:“你也想?玩吗?” 宋胡缨道:“我不会。” 李玉真跃跃欲试道:“简单的很,我教你。” 宋胡缨淡淡道:“让他们先打吧,我看看再说。” 巴蜀人都爱打叶子牌、麻将,抽着旱烟往凉棚下一坐,没事能打一天。李玉真看了一阵子,道:“段兄,你不练功了?” 段星河嘴里叼着一根牛肉干,心?不在焉道:“最近瓶颈期,硬练没用。” 李玉真道:“阿云呢?” 段星河道:“他最近好像挺顺利的,一直在修炼,别打扰他了。” 他说着一巴掌拍在床上,道:“干什么,偷牌啊?” 伏顺嘿嘿笑着,把手缩了回去,道:“没有,我就是……看这两张牌黏在一起,想?帮忙分开?。” 段星河道:“别耍赖,盯着你呢。” 伏顺搔了搔头,他脑袋上裹着一层绷带,看起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小对眼睡醒了,过来跳到了宋胡缨的腿上,亲昵地?蹭了蹭。她?喂给小对眼一颗无花果,道:“你头还疼吗?” 伏顺道:“皮外伤,没什么大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道:“费这么大劲儿也没挣多?少钱,张家抠的嘞,就给一百五十两银子。这钱请个大天师来驱鬼,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赵大海道:“那也不是咱们驱的鬼,不是黑白无常抓走的么?” 伏顺不甘心?道:“那我也受伤了啊。” 赵大海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一点伤别整天当回事,咬咬牙就过去了嘛。” 伏顺想?起这大傻子也被崩了屁股,裤子都裂了。他道:“你没事吧,上厕所还顺畅吗。别不好意思,给我看看。” 赵大海下意识捂住了屁股,道:“不耽误出恭,你别揪我裤子,有大姑娘在这儿呢!” 宋胡缨把头转了过去,段星河有点好笑,道:“还打不打牌了?” 伏顺把牌一扔,道:“不打了,我帮他检查一下身体。” 赵大海发挥体格优势一把将他扒拉开?,扯开?旁边的被子把伏顺裹住了,摔跤似的把他按在下面?,道:“反了你了,服不服?” 他像座小山似的,伏顺被压得动弹不得,连忙道:“啊啊啊服、服了,放手!” 墨墨被吵醒了,困惑地?看着他们,片刻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小对眼叼了个无花果干跳下地?,来到墨墨跟前?,轻轻地?把果干放在了它面?前?。 墨墨睁开?黑豆眼,小对眼把果干往它跟前?推了一下,示意它吃。 宋胡缨注意到了,惊讶道:“它不护食了?” 墨墨把无花果干吃了,越嚼越甜,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李玉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不错,最近有进步。” 伏顺从被窝里爬出来,道:“这算什么呀,昨天我还看见小对眼打了个蟑螂送给瓜皮了呢。” 段星河愕然地?看着他,道:“那它吃了没有?” “不知道,”伏顺道,“我觉得恶心?,过去踢开?了。小对眼还哈我,又去捡回来了。” 段星河道:“然后呢?” 伏顺道:“然后我就走了,应该……可能……大概……吃了吧?” 段星河感觉有点窒息,难怪他儿子今天一直在睡觉,说不定就是吃蟑螂吃的。他道:“别跟阿云说。” 伏顺道:“那可不,二?师兄有洁癖的。” 李玉真觉得有必要教育孩子一下,蹲在小对眼面?前?,道:“你懂得分享,很好。但是吃蟑螂不行,懂?” 小对眼一只?眼看天,一只?眼看地?,应该是没明白。段星河拿了个茶杯过去,伸手沾了点水,在地?上画了只?硕大的蟑螂,两根须须又弯又长。小对眼顿时兴奋起来,爪子不住刨地?,想?要摁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