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天门》 过天门 第1节 《过天门》作者:唐酒卿 文案: 元保二十年,天命司连遭三劫。 一是江濯下山。 二是恶神破封。 三是这两位暗通款曲,狼狈为奸。 假纯情真凶猛的攻vs真疯批野心家的受 1v1,he。 感谢初代封面题字@岑夏小太太 【预警】 1、主cp洛胥x江濯,洛攻江受,不拆不逆。 2、美人受赛高。 内容标签:强强灵异神怪天作之合正剧 主角视角江濯互动洛胥 一句话简介:盗火摘星。 立意:盗火摘星。 vip强推奖章 元保二十年,天命司连遭三劫。一是江濯下山。二是恶神破封。三是这两位暗通款曲,狼狈为奸。故事以溟公岭送亲事件为开始,逐渐引入两位主角的前尘往事和世界背后的真相。 本文语言流畅,节奏明快,人物描绘不仅生动有趣,而且丰富可爱。剧情跌宕起伏,曲折离奇,将传统修仙融入神话设定中,再由主角的视角逐步展开,最终讲述了一个关于本心,追随本心的故事。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上卷:不知隐 第1章 溟公庙三更天,暴雨如注。 三更天,暴雨如注。 山岭间雾霭蒙蒙,有一行人正在冒雨前行。打头儿的那个形疲瘦顿,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仿若不堪风雨的纸人。纸人提着一盏白纸灯,灯光幽幽,照在他脸上,只见他眉眼细长,两颊搓着红胭脂,一副媒公的打扮。 “献亲不是殓尸,怎么都哭丧着脸?”媒公很是不满,“这大好的喜事,都给我高高兴兴的。” 后边的人抬着顶花轿,一个个如丧考妣,不像送亲的,倒像是送葬的。可是媒公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从,一群人在雨里硬挤着笑脸,模样十分吊诡。 媒公淋了雨,脾气不好,见他们笑得如此难看,便讥讽道:“这些年旱魃为虐,死了多少人?我为你们求天问地,把头都磕烂了,好不容易请来溟公解难,降下这瓢泼的大雨,如今只是叫你们献出个小娘子送给溟公,你们便要对我甩脸子,真是好大的脾气。” 送亲的队伍里有个老人,正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听媒公这样说,连忙安抚道:“恩公息怒,若没有恩公,便没有这场救命雨。恩公的大恩大德,小人们没齿难忘。”他说完,回头斥责了几句送亲队伍,又对媒公赔笑,“一会儿回去,还有一桌好酒好菜相候……” 这老儿蓬头历齿,瘦骨嶙峋。雨下这么大,他短衣下边还穿着双老破的单面青布鞋。这布鞋原本就破,路上让水一泡,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老儿一把年纪,还要跟在媒公后边磕磕巴巴地奉迎。 媒公半点面子都不肯给:“得了,就你们这不毛之地,能有什么好酒好菜?我一会儿献完亲,就算是功德圆满了,也不稀罕在这儿待。” 老儿有求于人,只能连声应答,好在剩下的路不长,片刻后,他们就瞧见一个半人高的石碑立在路旁。媒公几步上前,把灯往前照了照,说:“溟公庙到了。” 老儿年少时曾做过伴读,识得几个字,可他凑近看那石碑,发现上面刻的都是“注神语”。这种注神语,又叫司命语,是一种用来召神、遣神的语言,只有天命文院里的司郎才能学,寻常人很少有机会能见到。老儿也是伴读时跟随主家见过一次,但他只知道这是注神语,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媒公从袖中掏出一张画有咒文的纸,朝空中甩了甩,那纸立刻无火自焚,变作一盏飘浮着的引路灯。他催促道:“快走,别耽误了吉时。” 众人跟着引路灯走,一炷香功夫后,果然见得一座庙。这庙说来古怪,孤零零地横在山岭间,像是凭空出现的。媒公神色严肃,抬步跨入庙中,其余人紧随其后,也跨了进去。 “呼——” 众人刚一入内,便迎面来了阵狂风,将媒公手里的白纸灯吹灭,只剩引路灯还亮着。大伙儿惊呼几声,肩上的花轿摇摇晃晃。老儿依靠拐杖,勉强稳住身体,喊道:“不要慌,稳住花轿……” 一群人东倒西歪,哪还顾得上花轿,只听“嘭”地一声重响,花轿已经落地,新娘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媒公抓住新娘子,触感硬邦邦的,他勃然大怒:“好哇!臭老狗,你竟然用假的骗我!” 这哪是什么小娘子,分明是块大木头! 老儿瘫坐在地,哀哀央求:“恩公,连年大灾,已经死了太多人……如今要我拿个小娘子来献亲,实在是有违人伦天理……” 媒公冷冷一笑:“也罢!我早就知道你们难以成事,献亲不过是个幌子。哼!你们一行十六人,正好拿来给溟公果腹。” 众人大惊失色,老儿道:“你、你说什么——” 媒公嘴角不知何时画上了两道弯钩弧,使他看起来似人非人,只听他说:“我没说过吗?我是个媒公,专门帮鬼神说亲。溟公齿尖牙巨,每日都要吃一位‘新娘子’才行。如今为降这一场雨,祂已经饿了好几日了。” 老儿意识到情况不妙,忙朝众人喊道:“出去,快出去!这趟中计了!” 媒公身形如同绳索般扭转起来,酱色大袖衣在半空飞动。他两手捧着引路灯,睨视众人:“这庙从来就只有死人能出去,想出去?好,我成全你们!溟公,出来用饭了!” 庙内的帷幕无风自动,吹到众人身上,吓得大伙儿齐声尖叫。一股巨力从后拖住众人,把他们拽向神牌的供台。供台深处黑黢黢的,似乎藏着什么庞然怪物。媒公见他们哭爹喊娘,不禁仰头大笑。那倒在一旁的花轿上的铃铛狂响,比外头的雨声还急促。 老儿眼看今夜难以善了,在心里喟叹:唉,唉!早知如此,今夜我该独自上山,用一条老命抵这场雨,何必拖着大伙儿一块送死! 他悔不当初,朝着供台的方向喊道:“溟公,你且听我说,近日求雨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要吃人,先吃我吧!” 他说完,将身子扑倒在供台前,闭眼等死。然而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他听见一道笑声。老儿一阵惊奇,连忙睁开眼,率先入眼的是一角袖袍,绛红色的底滚着黑边,上边用赤金线绣着一尾一尾的火鱼。 媒公喝道:“什么人?!” 那人答:“不吃人的人。” 庙里只有一盏引路灯,落在媒公手上,照不清供台。媒公默念几句注神语,企图唤出溟公,可是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溟公没有如期现身。 这时,那人问:“你点的是什么灯?” 他声音清润,又带笑意,好像是个不会生气的。 媒公疑心召神失效是此人在捣鬼,索性将掌间的引路灯用力抛过去,说:“你的长明灯!” 那引路灯一路飞转,青豆似的灯芯里忽然冒出数条恶灵,张牙舞爪地向那人扑去。那人抬手,隔空托住了引路灯,一众恶灵顿时烟消云散,他说:“逃命之余还送我灯,你真是个好人。” 媒公道:“什么逃命?谁逃命了!” 那人讶然:“你不是在逃命?” 媒公看对方谈笑间拿下了引路灯,便知道对方来头不小。他心生退意,嘴上却说:“胡言乱语!我几时逃过命……” 他话没说完,那人又笑了。 媒公心里发毛,问:“你笑什么?” 那人道:“笑你呆,见到我还不逃命。” 引路灯的灯光微弱,照出了那人的身形。只见他坐姿落拓,很是不羁,在供台上一手托着引路灯,一手把着一柄乌木折扇。那扇子通体冥黑,既没有装饰也没有花纹,与他的手形成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 媒公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又或是那柄扇。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什么,神色大变:“冥扇幽引,鬼神不敬——你是江濯!” 媒公话没落地,身形已经闪到了庙门口。他从前没逃过命,此时却逃得比谁都快。门外的雨势不减,他飞速念咒,身子已探出半边,却听“咚”的一声响,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江濯!”那头吊起细眉,怒声说,“我与你无冤无仇——” “啪”的又一声,两只手臂也掉了。 有人见此场景,两眼一翻,被吓到昏厥。 媒公的双脚还在跑,他一跨进雨中,头便大叫起来:“好烫、好烫!江濯,你下鬼雨烧我!” 雨打在媒公身上,他如同被灼烧的纸,转眼就化为了乌有。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烧味,头还在吵嚷,被一只手拎了起来。手的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剑士,她把头拎远,面无表情地问:“四哥,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江濯打开半面折扇,朝少女剑士的方向挥了一下:“你先收着,我稍后就来。” 一阵风袭来,把少女剑士和媒公的头一起吹走了。 老儿惊魂未定,神色中还有几分迷糊,像是被盗走了神智。正游离间,肩膀突然被折扇敲了敲,他如梦初醒,立刻向对方道谢:“恩公……” 老儿抬头,见到新恩公的真容,竟然“啊”了一声呆傻在原地。倒不怪老儿失礼,是这位新恩公委实特别,但见他生着一双琥珀瞳,笑起来如同湫水粼波,使人深陷其中,失魂忘俗——而最最奇特的是,他左边眼尾后面还有三道红点,呈扇形铺缀,正是这三道红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妖是仙。 第2章 三羊山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 得救的众人鸦默雀静,都傻愣愣地瞧着那个“新恩公”。新恩公合起折扇,发出“啪”的声响,将众人从迷瞪中惊醒。老儿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喊道:“多亏恩公出手相救……” 他想到自己刚才喊媒公也是“恩公”,怕这位新恩公心存芥蒂,遂急急改口,叫起了“仙师”。他匍匐在地,颤声说:“多亏仙师出手相救,小人们感激不尽!乡野村夫不知礼数,若有得罪之处,乞望仙师海涵!” 这场景着实奇怪,他们获了救,面对江濯却一个个浑身颤抖、惊恐万状,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个金相玉质的仙师,而是个啖肉饮血的怪物。 江濯说:“老丈不要跪着讲话,请起来坐。” 众人闷头跪拜,不敢回答。唯有老儿胆色尚存,干巴巴地答道:“仙师超凡脱俗,小人们久在乡间,浑臭不堪,今夜能与仙师相见,已是几世的幸事……” 老儿说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词,生怕惹得江濯不快。江濯见状,反倒托起下巴,一副思索的模样。众人摸不清他的意思,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半晌后,只听他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可不得了,把众人吓得胆裂魂飞。老儿在心中暗暗叫苦:唉,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媒公便罢了,又来了个天命司的煞神。只盼着我不要说错话惹恼了他,不然今夜三羊山百姓命皆休矣!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见江濯起身,一撩袍摆:“也好,诸位既然不肯起身,那我也跪下,咱们对着讲话。” 哎呀!眼见江濯真心要跪,老儿慌忙起身劝阻:“岂敢、岂敢如此!仙师大驾光临,小人们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天命司上仙久未驾到……” 江濯听到这里,如有所料:“嗯——果然如此,你们不是怕我,而是怕天命司。” “天命司”这三个字就如同洪水猛兽,让众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 “不过诸位尽可放心,”江濯反手将扇子虚虚一抬,“我与天命司半点关系也没有。” 他话音未落,众人膝下立刻生出一股无形之力,待到回神时,都已经站起来了。 老儿见江濯再施神通,心里又惊又怕。如今世道大变,什么仙啊神的,都由天命司主管,其余的全叫邪魔外道,江濯既然不是天命司的人,便只能是邪魔外道了。老儿想到这里,竟然松了口气。 江濯姿态闲适,与老儿闲聊一般:“今夜飘雨急风,实在不是个拜神的好时候。老丈,怎么非得三更上山?” 老儿看江濯这般谦和,倒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了。他长叹一声:“仙师不知道,若无苦衷,哪会如此?这雨一下就是数月,把山下的田地百姓都淹掉了。小人们今夜上山,便是为了求溟公停雨。” 江濯道:“这么说,这雨是溟公下的?” 老儿说:“仙师猜得不错,这雨正是溟公下的。” 江濯又问:“我倘若没记错,此地名叫三羊山,应归‘三羊’管。溟公一个其他地方的神祇,干吗跑到这里来降雨?” 老儿听见这个问题,愁眉不展:“这便是我们的苦衷了……” 他撑着拐杖,对江濯徐徐道来。 原来此地名叫三羊山,供奉的神祇正是“三羊”。三羊性情温顺,常年庇佑着这里,使这里风调雨顺。百姓们米粮富足,也把三羊当作唯一供奉之神,因此每年岁祭时,三羊庙都车马骈阗,人山人海,然而好景不长,十年前,发生了一件事。 过天门 第2节 “这件事现在说起来,也教人胆寒。”老儿收紧袖口,似是被冷风吹到了,竟在瑟瑟发抖,“那时我还是个酒肆掌柜,有一天,风雨交加,还不到未时,外头便已经黑漆漆的,别说是客人,就连路人也瞧不见一个。我等不来生意,便早早关了铺子,冒雨回家。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我站都站不稳,平时人来人往的街头竟连个灯笼也没有。 “我越走越怕,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只想赶紧回家。可没走一会儿,伞就被风吹飞了,雨也把眼睛糊住了,我心想这下寸步难行,不如先就近寻一户人家避避雨。 “当时天已经黑透了,耳边只能听见狂风呼响,我扶着墙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正准敲门,那门便自己开了。我一边呼唤主人,一边入内避雨……只见屋内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不敢乱闯,只在门口停留,却闻到屋内有一股烧糊的味道,我循味找去,发现地上躺着几块烧焦的木头。好端端的,谁会把烧焦的木头搁在门口?况且这几块木头形状古怪,像是抱作一团的人,我情不自禁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把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哪是什么烧焦的木头,那分明就是几具焦尸! “我从没见过焦尸,更不提这几个人死状凄惨,像是遭受了极为痛苦之事,当即被吓得瘫坐在地,手足无措。正在此时,尸体底下忽然烧起几簇火苗,那火苗蛇一般地直蹿而出,顷刻间就燃起来,差点把我也卷入其中。我慌忙后退,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待我跑回街头,却看见到处都是火,不仅是房屋人畜,还有花草树木……我听见好些人在惨叫,家家户户,街头小巷,全是惨叫。” 老儿说到此处,几乎像痴了一般。他双目张大,里面倒映着江濯襟口袖边的火鱼,那赤金的颜色使他着了魔,整个人都沉浸在噩梦中。 江濯“唰”地打开折扇,那扇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冷冷沉沉,犹如一面波澜不惊的潭水,打断了老儿的痴望。 “哎呀……”老儿卒然回神,“小人讲得入迷,竟失了礼!” 江濯倒不在意,随口安慰:“无妨,这事古怪,老丈不要耽于那日的细节,容易迷神失智,你只捡紧要的说,后来呢?” 老儿定了会神,才道:“我起初还以为是民舍走水,可后来才知道,那火就不是普通的火,非但扑不灭,还一碰就着,前去救火的人全被烧成了焦骨灰土,大伙儿见此情形,哪里还敢碰?三羊山变作一片火海,只有三羊庙完好无损,乌泱泱的人头便都挤向三羊庙,可是三羊庙也挤不下这么多的人,大伙儿相互推搡,哭闹叫喊,乱成一团……唉,好些人没有被火烧死,反倒在这里被活活踩死。我躲在角落里,只盼着天快亮。 “大伙儿在庙里求三羊救命,可三羊没有显灵,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要用孩童献祭。他们先抓了几个孩子,全绑到供台前,再割喉放血。” 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风吹上了。众人如同惊弓之鸟,仓皇聚集在一起。引路灯浮在江濯身旁,把四下照得青白一片,大伙儿不敢贸然靠近他,却也不想离得太远——仙师有神通,靠近他错不了! 一人说:“刘伯,这故事完没完?大半夜的,实在教人害怕!” 那被唤作刘伯的老儿不理睬他,而是颤巍巍地抬起拐杖,指向供台前的某处空地:“当时没了孩子的父母都疯了,与杀人者缠斗在一起,血流满地,我直到那天,才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又一人道:“人在庙里杀来杀去,三羊总算听见了动静!我爹说三羊从山里出来,施法灭火,救了大伙儿。” 刘伯只说:“不错,你爹还记得,是三羊救了大伙儿。” 说话那人面黄肌瘦,年纪很小。现在没了媒公,他见江濯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胆子大了起来,抢着道:“我爹还说,三羊从不吃人,那夜被迫受了人祭,从此恨上了大伙儿,便离开三羊山,再也不回来了!” 刘伯听到这话,喃喃道:“是,三羊再也不回来了。” 那小子说:“没了三羊,咱们这三羊山可倒大霉了,不仅连年旱灾,还饿死了许多人。唉,我爷奶就是这么饿死的。” 刘伯转头对江濯道:“小子心直口快,还请仙师不要责怪,但他说的句句属实。没了三羊以后,这里的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我四处打听,得知媒公有神通,能将别处的神祇召至此地,便请他来召神降雨。” 江濯说:“这媒公倒有两把刷子,一召就召出了溟公。” “这其中也是费尽周折,溟公虽然如我所愿降下雨来,可这雨一下就不停了。”刘伯愁道,“我只得再去央求媒公停雨,媒公说‘想要雨停也不难,向溟公献几次亲就行了’。我问他‘献亲’是甚么,他道就是给溟公送新娘子——哪有这样荒唐的事!那溟公住在河里,给祂送新娘子,不就是要把女孩儿投河?我不答应,媒公以为是投河不行,便换了个法子,叫我今夜上山,把新娘子抬到这庙里来。” 这便是他们雨夜送亲的缘由,再后来的事情,江濯都知道了,他打量庙内四壁:“三羊山素来只供奉三羊,这座庙多半是媒公施法从别处搬来的,难怪这么阴森可怖。” 那抢话的小子一听就急了:“这么说溟公真的住在这座庙里?那咱们待在这里,岂不是羊入虎口,正合祂意啦!” 江濯哈哈一笑:“我倒是想祂在这里,可祂胆子实在小,一见媒公失利,便跑得无影无踪。依我所见,这雨一时片刻不会停,诸位不如坐下来休息养神,待到天亮后再原路返回。” 众人为求雨吃尽苦头,一路担惊受怕,已经腰酸腿软,疲惫至极。此刻听见江濯这般说,便围坐下来,稍作休息。 刘伯听见雨声不减,越发忧心忡忡:“如今媒公死溟公逃,这雨却还是不停,咱们该如何是好?仙师神通广大,还请给小人们指条明路。” “雨先不急,至于这媒公,光掉个脑袋可不算死,你们看他刚才……”江濯突然“咦”了一声,左右复看,“媒公的两条手臂去哪里了?” 大伙儿一看,那原本晾在地上的手臂果真不见了。灯光昏暗,风潇雨晦,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萦绕在鼻尖,众人联想到刚才那个故事,顿时寒毛乍起,不知谁叫起来:“谁摸我?!” “有手、有手在爬来爬去!” 众人吓得半死,在供台前边挤作一团,却见江濯掀起供台的桌布,从袖中拿出方帕子,再隔着帕子从底下捡起样东西。 “在这儿啊,”江濯轻快地说,“另一只呢?” 引路灯鬼气森森,照出江濯捡起的“手”,那手扭曲弯折,左右弹动,活像个细腿蜘蛛。原本挤在他跟前的众人当即散开,屁滚尿流地爬向另一边。有个人刚从昏厥中醒来,睁眼见状,又两眼一翻,倒了回去。 第3章 江知隐他有个毛病。 这只手落在江濯这里,不敢造次,没弹动两下便开始装死。另一只手如同无头苍蝇,在大伙儿脚下乱冲乱撞,闹得庙里人仰马翻。那抢话的小子离得最近,被这手扒住了小腿,吓得全身哆嗦,忙惨叫:“仙师救我!” 仙师气定神闲:“用不着我救,你伸脚把它踢开。” 那小子哭道:“我不敢!” 江濯劝慰他:“一咬牙的事,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给它扒一会儿,反正也掉不了几块肉。” 那小子伸腿踢脚,可这手就像粘在他腿上似的,纹丝不动。他无法,只好闭眼探手,一口气揪住那冰凉僵硬的手:“它、它它它还在动!” 江濯也奇道:“是啊,竟然还能动。” 这伙人久居山间乡里,不知道江濯的来历,若是有个通神晓事的人站在这里,怕是要瞠目结舌。凡是被冥扇幽引断过的头身,无一例外,都会即刻消散,可这媒公头断手断后还能行动,足见他身份古怪,绝非寻常。 江濯找着手臂,并不在心,只让众人继续休息。大伙儿见仙师谈笑自若,也松了口气,心道:“那媒公全须全尾的时候都奈何不了仙师,如今只剩两条手臂还能反了天不成?”于是再度席地而坐,不过片刻,便东横西倒的都睡了。 江濯待大伙儿睡着,带着那两条手臂出了门。门外黑咕隆咚,只闻绵雨雭雭,他先提起折扇,在庙门上画了道空符,再抬脚踢了踢那两条手臂:“走,找人去。” 那两条手臂哪敢违令,簌簌抖动一会儿,便跳下石阶,往夜色深处爬去。江濯跟着走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人影,那两条手臂也搞不清情况,开始原地打转。 江濯笑骂一声:“好没用的东西,连头都找不到。” 他指望不上手臂,便拢手在唇边,先朝左喊:“天南星——” 林中鸟雀惊飞,无人应答。 他又朝右喊:“天——南——星——” 林间突然枝叶摇动,钻出个提着头的少女来,正是刚刚被江濯吹飞的少女剑士。 江濯说:“此处人烟稀薄,你布阵防不到别人,只能防住师兄我。” 天南星常年沉醉剑道,性直坦率,闻言便认真点起头:“师父吩咐过,若是……” 江濯一听见“师父”两字就头疼,忙装困倦,哈欠连天:“闹了一宿力倦神疲,耳朵也不好使了,你千万不要现在念师父经,当心我倒地就睡。” 他这人一向放浪形骸,无法无天,说起话来也教人分不清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的。天南星习以为常,倒没什么,只是她还没有接话,手里提着的脑袋先开了口:“什么‘鬼神不敬江知隐’,我看你就是个市井泼皮,专耍无赖!” 江濯笑意不减:“说得不错,赏你一双手臂,免得脑袋独力难支。” 他足尖轻轻一拨,那两条手臂便倒在地上,狼狈得很。媒公见他如此轻慢地对待自己,一双细眉气得发抖,牙齿都要咬碎了:“好……好你个江濯……” 江濯笑说:“早说过你是个好人,死到临头还不忘夸我。不过你这颗脑袋离身不朽,想必是有高人相助,我很好奇,不如你现在就将实情告诉我,免得一会儿还要受苦受累。” 媒公自认倒霉,谁能料到他在三羊山这样的穷乡僻壤还能撞见煞星!他死到临头,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今夜你阻挠溟公亲事,祂已将你恨在心上,你以为自己还能风光几时?” 江濯的折扇轻轻敲打在鬓边,乌木衬着他眼尾的三道红点,在引路灯的映照下,更添几分清绝。他也奇怪,把人惹恼了还要笑,不紧不慢的,倒让人摸不透心思:“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溟公恨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媒公早听过江濯大名,这人表字知隐,行事却半点“不知隐”,传闻他曾替人出头,招惹了天命司的官司,被师父羁押看管在北鹭山上,一关就是二十年,本以为他再下山必定会夹紧尾巴做人,没承想他的行事作风一点儿没变! “你我行当不同,本该井水不犯河水,我倒想问一句,江四公子,”媒公恨声说,“你干什么非得横插这一手!” 江濯诧异:“你不知道?” 媒公险些被他气吐血:“我不知道!” 江濯抬手,把那盏引路灯拨了过去:“这灯原是我北鹭山婆娑门一脉的东西,几年前遭人盗走,一直下落不明,我此行下山便是来找灯的……我也想问一句,你好端端的把它的灯芯摘了干什么?” 他刚在庙中一碰这灯,便知道它形似神不似,料想是媒公做了手脚,可是媒公修为低浅,绝不是能摘灯芯的人。 媒公说:“你少放屁!这灯分明是——” 他刚说到此处,舌头忽然打了结似的,连说“是、是、是”。 江濯追问:“是什么?” 媒公两眼一瞪,“是”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自觉没趣:“我凭什么告诉你?哼,这灯上既没有刻你婆娑门的名儿,也没上你婆娑门的印记,全凭你一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江濯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有个主意。” 媒公疑神疑鬼:“你,你有什么主意?” “既然认主的东西都带印记,那想必你的主人也在你身上留了印记。”江濯目光落在媒公的脑袋上,逡巡不定,“你的印记是在眼睛里,还是在脑袋里?我打算打开仔细瞧瞧。” 媒公毛骨悚然:“什……什么打开!你敢……” 江濯步步逼近:“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媒公一不留神,便让江濯牵着鼻子走。这话听起来像是吓唬三岁小孩的,可江濯说断他头就断他头,半点犹豫也没有,可见凿脑袋这件事也不是没可能!他想到这里,脱口而出:“你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人?溟公你不怕,那太……” 他刚说出个“太”字,便引发突变。只见他双目凸出,舌头外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立时死了! 林间一片死寂,孤夜里竟连只乌鸦也没有。雨冷嗖嗖地吹在脸上,天南星看看脑袋,又看看江濯:“你把他吓死了?” 江濯道:“不关我的事……我也没吓他!” 两个人围看起脑袋,还是江濯先琢磨出原因:“看来他被人施了禁言咒,一旦想要说出关键,就会当即暴毙。他刚说了个‘太’,太什么呢?” 天南星提了一路的脑袋,这会儿早就不耐烦了,要把脑袋还给江濯。江濯却说:“你封一道飞送令,把这脑袋送回北鹭山,给师父。” 饶是天南星心大,也被这句说的一愣,张口疑问:“啊?” 江濯道:“我是真疑心咒法就印在他的脑袋里面,让师父看了兴许还有其他线索。” 天南星又看看他,再看看脑袋。媒公脸上的胭脂斑驳,细眉吊眼,不能说丑,只能说可怖。 江濯见她犹豫,将手一摊:“倒不是我偷懒,你知道的,我认不清路,让我封飞送令,只怕师父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一定收得到。” 他有个毛病,就是认不清路,还在北鹭山的时候,就常绕圈迷路。这事也怪,据说他小时候,师父也想纠正他这毛病,可是咒法符箓轮番上阵,他出了房门还是会绕圈。师父又请名医神婆来治,可谁也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好像他天生就缺这一根弦。后来大了,师父给他做了个珊瑚佩,专门帮他指路的,只是上回他犯事,要专心在山上修炼,珊瑚佩也让师父收了去,这次下山时竟也忘了拿,不然方才他哪还需要媒公的手臂来引路? 天南星认输道:“好吧。” 飞送令不难,就是个小法咒,其他的倒无妨,只盼着师父打开时别太激动——天南星想了想,决定在飞送令里多加一道口信,言明这脑袋是她替四哥送的,想必师父能谅解。 此时天已将明,雨淅淅沥沥,没个要停的意思。江濯望了会儿天,他走了一圈已经衣履尽湿。北鹭山上无雨无雪,他待久了总觉得少点什么,如今让雨淋了,倒有几分下山的实感。 “唰!” 江濯打开折扇,遮在眉上:“等会儿我捏个泥人,再贴道缚灵符上去,先充当此地的神祇,等追回引路灯以后,再回此地另作打算。” 神祇守土地,对普通人而言非常重要,这事本不该江濯管,可三羊山地处偏僻,天命司竟然不闻不问,导致此地的百姓在失去三羊以后闹旱数年,若是一直放任不管,很可能会招来恶神,到那时就麻烦了。 此时用缚灵符最合适不过,缚灵符可借泥人连通土地,将岭间的精怪山灵暂“缚”在泥人中,使祂们充当神祇。一般来讲,山灵比人更爱惜土地,会自发地庇佑土地。不过江濯手艺奇绝,捏的泥人像鬼怪,搞得山灵们嘀嘀咕咕很是不满。他为此耽搁了一会儿,好说歹说才使雨停,又将媒公遗留的两条手臂烧了,才回到昨晚的地方。 刘伯一伙人早已下山,那阴森森的溟公庙也消失不见。天南星见此处泥平如掌,便道:“这庙是媒公施法搬来的,如今应该是被溟公搬回去了。四哥,这下怎么找?” “我在庙门上留了道追踪符,看样子溟公是把这庙搬回了溟公岭。”江濯抬腿迈步,“走,去溟公岭会会祂的真身。” 天南星不动,手指着另一头,见怪不怪:“四哥,溟公岭在那头儿呢。” 江濯面不改色,又原路绕了回来。 第4章 买水夜“恭请小鬼抬轿——”…… 过天门 第3节 溟公岭位置特别,它横过鸱州,紧靠劳心河,是天命司水路御道中相对重要的地方,因此出入此地的手续文书极为繁琐,凭婆娑门“邪门歪道”的名头,是必不可能通过的。天南星另寻路线,带着江濯从三羊山进入沧川,再从沧川……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在一处渡口登岸。 岭间闷热多雨,江濯一下船就蔫了,趁天南星去打探消息的空隙,到另一边的酒铺打酒喝。 因这渡口简陋,酒铺也是临时支的,只在门口悬挂着一个破烂的酒旗用以招客。江濯掀帘入内,里边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看模样也是“邪门歪道”,正在聊天。 “我从南边过来,路上听人说溟公岭最近异动频出,死了好些人。” “我也听说了,先是附近村落里的女孩儿陆续暴毙,接着连镇子上也开始死森*晚*整*理人。那些人家还没来得及下葬,半夜就有鬼敲门。” “这里的鬼都听溟公差使,是专程上门抬尸的!你们说祂坏不坏?连尸体都要同人抢。” “可别说‘抬尸’,这里的人都把这事叫‘娶亲’,溟公是挨家挨户娶亲呢!” “要说这溟公岭,也是风水不好,摊上溟公这么个神祇,从祂出现至今,都给祂娶了多少次亲了?可祂偏不满足,还越要越多。” “若不是有天命司给祂撑腰,我是见不惯这样的!” “真是怪了,溟公的恶名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命司竟然不管不顾。” “这你就不懂了,溟公虽然有吃人的癖好,却能保佑着溟公岭年年丰收,若没有祂,这里恐怕早就变作一片荒地了。” “唉,这附近有女孩儿的人家都跑光了……也是造孽!” 他们聊到这里,见有人进来,便住口不语。江濯心里好奇,到柜台前,要了三两酒,只盼着这伙人接着聊,可他们看江濯衣着鲜亮,怕是天命司微服私访的,相互使了眼色,都缩角落里做鹌鹑状,一声不吭。 江濯只得作罢,他打了酒出来,站在酒旗边上喝。过了片刻,天南星走回来,对他说:“我打听了一番,岭子里有条黑蛇河,溟公庙就在那条河里。” 江濯道:“在河‘里’?” 天南星点头:“说是那庙建成时,原本是用来供奉此地山神的,结果被溟公瞧见了,很是喜欢,直接降雨调河,把那庙给淹了,现在可不就是在河‘里’。” “祂还真是霸道横行惯了。”江濯看天色已晚,收起酒壶,“一会儿趁着夜色,我们进去探个究竟。” 两个人在渡口稍作停留,待入夜后才进山岭。这岭间山势峻峭,云迷雾罩,到晚上更是寸步难行。他们走出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个石碑前。这石碑半人高,上覆青苔落叶,用注神语写满溟公的功绩,与刘伯等人在三羊山上碰见的是同一个。 江濯看了看石碑旁的羊肠小道,上边还留有别人刚刚走过的脚印:“怪了,这一个二个竟都喜欢在夜里拜神。走,上去瞧瞧热闹。” 溟公庙在河里,寻常人肯定是进不去的,为表诚心,当地人又在河边另建了一个“供香殿”,算是溟公庙的替身。江濯二人到时,正有一伙人在殿内点灯。 “……溟公娶亲……是升天喜事……你不要哭,也不要闹……” 这伙人都着破旧短衣,跪地奉香,听一个神婆打扮的人唱念。 “今夜侍奉溟公……岭人世代为你供奉长明灯……” 一阵阴风刮过,吹开些许雾瘴,原来那殿内点着的全是长明灯。神婆挥动蛇头木杖,绕着一个白布包裹的东西转,时不时做出击打的动作。“哗啦”、“哗啦”,她木杖上挂着的骨饰有节奏地晃动。 这供香殿与溟公庙像极了,只是门口多了两条船,是专门用来运送祭品的。殿内神婆的唱念还在继续,风把四下的古木都刮出怪影,远远地,似有女孩儿哀怨的哭泣声。 神婆停下动作,拿起一盏刚点的长明灯,对众人说:“我已将她的鬼魂驱赶开了,你们去吧。” 这伙人听命起身,为首的村夫戴上斗笠,打横抱起那个白布包裹的东西。他们出了供香殿,把门口两条船拖上,一边奏起喜乐,一边往河的方向走。 这时,那村夫忽然哭起来:“村里人记着你的好,叫爹为你在庙里供灯,你谁也别恨……嫁给溟公以后,千万不要走回头路……” 后面跟着的人也哭起来,他们幽魂似的在河边飘荡,引来点点鬼火。等船下了水,一伙人坐在上面,划到河心。此时天已很晚了,河水黑如墨汁,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村夫把那白布缓缓打开,江濯看得清楚,白布里竟包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双目紧闭,面容青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她的双手教人捆了三道圈,勒得红紫交错,触目惊心。 这伙人朝河里丢了几个铜子,又掬起河水,浇在那女孩儿身上。她父亲抹眼大哭,哭声越大,周围的鬼火便越密集。岭间似有野狐悲鸣,和那哭声一唱一和,让这夜晚更显凄凉诡异。 “溟公娶亲,”这伙人跪在河中,掬水齐声说,“恭请小鬼抬轿——” 只听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一顶旧花轿从河弯处晃了出来。那花轿一起一落,颠着四角铃铛不断作响,与神婆方才闹出的声音极像,可是抬轿的位置空空,半条人影也没有! 这伙人显然是见惯了溟公娶亲,一个个双目空洞,在“哗啦”声中注视着这个毛森骨立的场景。花轿一路颠到跟前,那父亲抬起手,把女孩儿推进花轿里,不料就在此时,已经死掉的女孩儿陡然睁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父亲。 一人说:“不好,拖得太晚,鬼魂回来了!” 那女孩儿瞳孔倒竖,已有非人之态,头发和指甲都疯似的长:“我不嫁……咯咯咯……” 她父亲早已吓倒在一旁,叫着:“快,快拉上帘子!” 一伙人都聚过来,齐力要把女孩儿推回轿子里。那女孩儿双手双脚早早让人捆住,里面不知附了什么咒,让她挣脱不开。她凄楚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可谓石破天惊,痛彻心扉。可她父亲着了魔似的:“花轿都到了,万万不能后悔!好孩子,你还有什么心愿?爹替你办了……” 他这么说着,手上却用了十分的力,将女孩儿牢牢摁在花轿里。女孩儿尖声说:“你算什么爹?你算什么爹!” 恰在此刻,一阵冷冽的风扑面打来,把船打翻过去。众人掉入水中,溅起成片的水花。江濯一脚踩在轿辕上,把打起旋的花轿稳住。 “这是做什么?”他似笑非笑,“人家说了不要嫁,你们竟当没听见。” 河水冰凉刺骨,那父亲哆哆嗦嗦:“完了……完了!坏了溟公的事,来年要遇大灾……” 他正说着,河里突然翻起浪涛,把这伙人冲得四散。他们瞪着远处,全都慌了神:“溟公,溟公来了!” 此时鬼火已经布满河面,密密麻麻的。江濯借着鬼火的磷磷蓝光,看见水里有什么东西游了过来。 “哗——” 祂褐色的脊线如同一座小山,在水中忽隐忽现。花轿受到浪的扑打,本该摇晃的,可有江濯在,它竟稳得像是定海神针,里面的女孩儿噤若寒蝉。 溟公绕着花轿转,搅起的浪形成圈。岭间“轰隆”几声,有雷霆乍响,传闻说得没错,溟公一出现,就能引来暴雨。因此岭间鬼风大作,江濯的衣袖鼓动飞起,周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之势。然而奇怪的是,当雨一下,溟公便沉入河中,消失了。 天南星远远地说:“四哥,祂认得你的气味,该是逃走了。” 江濯道:“我下去看看。” 说罢,便将花轿轻轻一点,送向天南星。天南星稳住花轿,想起什么:“等等!四哥,你没带珊瑚佩……” 河面浪花淘淘,她四哥早没踪影了。 江濯画了道避水符,下去后滴水不沾。他跟了溟公一段路,可是溟公游得极快,眨眼间便不见了。水下黑漆漆的,江濯叫出引路灯,感受到追踪符就在附近。他凭感觉走,不消一会儿,竟真找到了溟公庙。 这溟公庙要比在三羊山时更大,前头立着两道石柱,看模样是在模仿两座承天柱——这个江濯最熟,因为北鹭山就是承天柱之一。他走近去瞧,发现两根石柱上都刻满了注神语。周遭太暗了,光靠引路灯也看不清细节。江濯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什么“真王”,什么“录名”,似乎是一篇歌功颂德的官文。 他疑心这是天命司立的,可实在看不清楚,便沿阶进了溟公庙,打算到里面看看。进了门,发现里头一点水也没有,和待在陆地上一样。 里面只有个两人高的供台,上面立着溟公的牌子。江濯闻到淡淡的腥味,料想溟公平时就在此处盘身休憩,把这供台的四角都磨平了。他上了供台,正打量着,突然听见“哗啦”、“哗啦”的花轿声。 怪了,刚才的花轿已经交给天南星,怎么又来一顶? 江濯回过头,见几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卯足劲儿抬着一顶轿子。这轿子模样寻常,与刚才那顶并无不同,可怪就怪在,它轿身上下密密匝匝的都是符咒。 【天符降万恶,真意摧凶邪。】 为首两道符,竟都是用来镇“大凶”的! 第5章 书生洞不妙,这是封印解除的征兆。…… “哐当!” 轿子落地,一片寂静。那几个小鬼不知怎的,原地化作几缕青烟,像是被吓“死”了。这可更怪了,江濯还没听过有鬼会被鬼吓死,难不成这轿子坐着的不是新娘子,而是别的东西? 他被勾起了兴趣,从供台上跳下来,趁着溟公未归,绕着花轿转了一圈,把轿身上的符咒都欣赏了一遍。 稀奇,稀奇。 原来这轿身上下的符咒,都刻得极为凶猛,除去为首那两道,还有辟邪抵祟、劾鬼御神的,就连轿辕边角上都刻着戒律真言。这些符咒纷纭杂沓,看得江濯眼花缭乱。 婆娑门威立北鹭山数千年,门内收录记载的符咒浩如烟海,江濯自懂事起就被师父丢在其中,因此对各种符咒信手拈来,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认不全这轿身上的符咒。不过他能肯定的是,这些符咒都是出自一人之手,而且是一个很厉害,且活得很久的人。 江濯越看越奇怪,溟公虽然可怖,却没有这样的能耐,先不提溟公会不会刻符画咒,只将这轿身上的几道符拎出来,就足够让溟公灰飞烟灭。更不会是天命司的手笔——不是他江知隐怙才骄物,看不起天命司,而是天命司成立至今不过二十余年,麾下鬼师稷官不少,通晓符咒之道者却寥寥无几。 既然不是溟公,也不是天命司,那这轿身上的符咒究竟是谁刻的?难道这岭另有高人?里边装的又是什么? 就在江濯沉思时,供台底下忽然传来“笃笃”几声响,他侧目看去,见两只红发小鬼爬了出来,正举着乐器,又吹又跳。接着庙里的长明灯依次亮起,越来越多的小鬼从供台下边爬出来。 江濯吹灭引路灯,掐了个隐身诀,任由小鬼从他左右两侧经过。小鬼们又将花轿抬起来,一颠一晃地往供台走。他懒得跟随,索性坐到轿辕上,让小鬼捎他一程。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濯坐下时,里边的“新娘子”呼吸微顿,很诧异似的。 鼓乐吹打声里,供台缓缓分开,露出个宽敞的石道。道内挂满红绸,竟是条正儿八经的迎亲路。江濯让小鬼们颠得头晕眼花,好在石道不长,片晌就走到了头,竟是另有乾坤。 尽头是个极大的山洞,足以装下三座溟公庙了。里边阴风阵阵,乌漆麻黑的,只有最顶上有个四人宽的窟窿,应该溟公平时进出用的。地上堆满淤泥残骸、嫁衣白骨,还有好些被碾成碎片的花轿,看模样,这里像是溟公用来囤积“新娘子”的洞穴。 小鬼们踩着满地白骨,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深处走。深处有个江濯没见过的祭坛,待小鬼们把花轿放上去,旁边忽地燃起几丛鬼火。 “今日怎的这么晚?” 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像淬了毒似的,很是阴森。 小鬼们匍匐在地,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对方冷哼一声,从鬼火中现出身形:“要是耽误了我的大事,非拿你们献祭。溟公呢?给我滚出来!” 小鬼们朝天叩拜,那顶上的窟窿处传来一阵碎石掉落的声音,溟公庞然的身躯缓缓下滑,从那里游入山洞。磷火环绕着,江濯终于看清了溟公的真容。 那是条褐鳞巨蟒,祂头似小牛,体粗如缸,绕着祭坛转圈时,宛如一道高墙,最后慢慢盘成隆起来的山丘。 那人待溟公很不客气:“我今日功法无长进,是不是你又将吃下去的人给吐掉了?” 溟公伏首不答,那人突然大发雷霆,拿脚狠狠踹在溟公身上,骂道:“好你个孽畜,胆敢误我修行!枉我天南海北,不辞辛苦地为你搜罗‘新娘子’!若没有我,你早叫那些个邪门歪道扒皮抽筋,炼作法器了!” “邪门歪道”正坐在轿辕上掂量折扇,他听这人讲话很耳熟,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便拂袖回头,盯向花轿。 咦。 江濯眉梢微挑,没承想这人当真是个熟人——这长相、这身量不就是媒公吗!只是这个“媒公”不涂胭脂,身上穿着黑白襕衫,一副书生文士的打扮。 书生几步走到花轿前,他实在不学无术,连这轿身上的镇凶符咒都认不出,伸手就要抓帘子。 “且慢,”江濯微笑,用折扇打开书生的手,“这位朋友,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掀开这帘子为妙。”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这花轿上的符咒如此厉害,里边装着的家伙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一旦放出来,只怕连他也招架不住,到时候酿成大祸,害的还是无辜百姓。 那书生不料轿辕上还坐着个人!吓得后退半步,怛然失色:“什么人?!” 江濯说:“咦,怎么连打招呼的词儿也一样?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做媒公的?” 他提起媒公,书生更是大惊:“你究竟是谁?!” 江濯跳下轿辕:“我嘛……” 书生不等他说完,劈手投来一团黑色,江濯抬起扇子,轻轻挡了。那团黑色却没有被击退,而是迅速分散成极有韧性的丝线,绕住了扇面。 书生往后用力一拽,喝道:“缚!” 那些丝线顿时暴涨,蛇一般地涌向江濯,可它们一沾到江濯的衣袖,便倏地烧了起来。江濯打响指节,解除隐身,领口袖间的火鱼赤色刺目,竟像灵物一般。 婆娑门横行天下的时候,自诩是日神旲娋的后裔,供奉着万灵始祖艽母的赤金火鱼,到江濯这一代,因徒孙凋零,师父怕他们几个下山让人欺辱,便在每个人的衣服都绣了火鱼。江濯性格张扬,师父为他足足绣了十六条。他们北鹭山这几个人,别的什么宝物都不看在眼中,唯独把衣服盯得最紧。 江濯拍了拍衣袖:“你好威风,抓我就算了,若是抓坏了衣服,可就不是这么个死法了。” 他温声细语的,反倒让书生心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书生急着让溟公吃人,一心要拿江濯身后的“新娘子”,见江濯身上的火鱼不似凡物,恐生变故,便单手掐诀,召了个大的:“神咒御恶,速速来应——太清听令!” 过天门 第4节 山洞里鬼火骤灭,一股极凶的煞气横扫出来,把两个人都吹得难以睁眼。花轿四角的铃铛疯了一般地摇晃,透过顶上的窟窿,能听见外头电闪雷鸣,眨眼就变了天! 太清是何人? 这天底下谁不知晓! 溟公如此作恶,大伙儿都只说祂坏,可没人敢叫祂恶神,这不是顾及溟公的面子,而是三山六州、古往今来就只有一个恶神!凭天命司那般横行无忌,也不敢轻易提起这个名字,江濯更是想都没想过——这书生多半是让人糊弄傻了! 洞内白骨“咔咔”起立,溟公躁动不安,撞开熄灭的火堆,游向角落。书生无瑕理睬祂,隔空抓那花轿,对江濯狞声说:“我本不想同你纠缠,可你偏偏要逼我!” 花轿腾空而起,江濯又一脚将它踩落在地。他见那轿帘正在猛烈地摇晃,便一手拽住帘子——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两头顾! 书生抓不来花轿,便探手抓住溟公,从祂身上生扒下几片鳞,混着血服用。神血有奇效,让他精神大振,双目充血。他喉头滚动,身量如同诡奇怪树,拔地猛长,声音也随之洪亮起来:“令、令、令!太清听令!” 三个“令”字竟震得江濯耳鸣,他打开折扇:“破嚣!” “破嚣”是二字诀,能引雷打断书生的召神咒。他不信书生能召出太清本尊,但召出别的也不行,恶神事关重大,万不能掉以轻心。 天空雷声轰隆,接着“噼里啪啦”一阵暴响,连续打在山洞顶部,把那窟窿打得石块飞迸。溟公突然一甩尾,打在书生的腰上,书生没有防备,险些扑倒,旋即怒骂:“孽畜,我杀你献祭!” 江濯再合起扇,又道一声:“破嚣!” 冥扇开合威力不同,雷鸣在这一声以后暂且停住。书生登时大笑起来,他背后隐隐聚起黑色影子:“就凭几道雷,也想阻挡太清降临?臭小子,你来不及了!我在此地筹谋多年,早就将含有太清恶气的泥土拌着新鲜人血吃下,若不是溟公这孽畜不肯配合,我何用等到今日?!” 洞内阴冷瘆人,书生抬起双手,如同沐浴在日光里:“太清降临之时,便是我功法大成之日。哼,我还须再吃几个人,既然你送上门来,就和溟公一块死吧!” 他说罢,猛一张嘴,借着巨大化的优势,竟比溟公还像条蟒蛇!他再一吸,洞内的尸身残骸、火堆杂物都飘了起来,直直往他口中飞去。 江濯受不了这恶心,喝道:“还不下来!” 那天空中的雷霆电光听凭调令,纠集扭缠,形成一股,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见紫光暴闪,对着书生兜头劈下来! 这一劈地动山摇、天塌地陷,山洞立时坍倒,书生连求救声也没发出,被劈成黑烟一缕,连鬼都做不了。 江濯一回身,正准备接花轿,却不料脚下的祭坛“咔嚓”一声,裂开了。 ——糟了! 江濯口中念诀,借着碎石块的力,一跃而起,去稳住花轿。那花轿极重,压得他又往下坠,他的袖袍如同赤鸟,在半空疾速腾飞。轿辕上的戒律真言忽然泛起金光,一个一个浮了出来,绕着他和轿子转。 不妙,这是封印解除的征兆。 江濯伸出一只手,盖在轿帘上,决意再下一道令:“北鹭镇山川,婆娑平灾恶……” 风吹开他的头发,他的神情少有的认真,在金光映照下,反有一股凛然之气。 “我——” 最后一个“封”字还没有说出,那轿帘陡然大开,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江濯的手腕,将他的封令打断。两个人触碰时,江濯感觉到一阵刺烫,对方似有察觉,立刻就松开了他,待江濯再看—— 轿内没有人,只斜斜趴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白面小纸人。那纸人摇摇晃晃,虽然没有画眼睛,却像是在看江濯。 第6章 巨灵像它就会晕倒。 眼见花轿还在坠落,小纸人飘飘悠悠,快要掉出去了。江濯怕它逃走,便把它捉在手里,随后脚踩落石,几个起落,飞身下去了。 因有风吹,小纸人的四肢在半空“啪嗒啪嗒”响,很是可怜。等一落地,江濯就唤出引路灯,把小纸人拎到眼前,仔细打量。 这纸人通体白色,造型普通,像是某个人随手剪的。但正因如此,显得更加离奇,那轿身上的符咒总不能就是为了镇压这一只纸人吧? 江濯说:“敢问这位……” 小纸人“啪嗒”挂在他指间,一副很虚弱的样子,仿佛江濯的声音再大一点,它就会晕倒。 江濯顿了片刻,才道:“……怎么称呼?” 小纸人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江濯也不害怕,把它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没瞧出什么端倪,又见它十分懒散疲顿,便决定将它带在身上,静观其变。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底下空旷漆黑,竟是个人工凿砌的深洞,比刚才的书生巢穴还要大,往上根本看不到头。 “这下好了,”他对小纸人说,“你我掉到这里,是没法再原路返回了。” 小纸人趴在他手上,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可惜引路灯丢了灯芯,现在光芒有限,照不清这深洞究竟有多大,江濯也不认路,只当自己在散步。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再进一次龙潭虎穴,总有办法出去。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潮湿起来。江濯听见“嘀嗒嘀嗒”的滴水声,周遭越来越阴冷,像是进了什么地窖墓穴,空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再走几步,前头阴黑一片,竟有个水潭。 江濯秉灯照两侧,见水潭两侧各有一尊巨像,因灯光微弱,他只能看到那两尊巨像的脚,它们与墙壁镶嵌完美,应该是专门凿出来守水潭的。 有意思。 关于凿像守灵,江濯还真知道一点内容。传闻在太初时代,混沌孕育出两个肉身,一个是万灵始祖艽母,另一个是不灭之蛇大阿。大阿心智有缺,无法控制自身的力量,把混沌捅了个窟窿,导致天水倒灌,险些冲垮世界,艽母为了止住天水,与大阿鏖战,并徒手将大阿杀死,从此,大阿的皮肉化作山林,骨骸则变作六州地脉。 但不知从何时起,世间竟兴起了一个信奉大阿的宗族门派,名叫“壶鬼”。据说壶鬼一族最喜欢凿造巨像,以驱蛇御鬼为生,是天下鬼师之师。后来六州乱战,他们被明暚女王驱赶,散落各地,势力大减,又在二十年前被天命司围剿,举族全灭。 江濯对壶鬼一族虽不陌生,但也没有了解太多,只知道每任壶鬼族长死后,都要葬在一处大阿地脉上。难不成他竟误打误撞掉进了壶鬼墓穴里?他正思索间,忽然听那水潭里传来一点动静,似是有东西在游动。 “哗。” 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缓缓转动,形成个涡旋,渐渐地,涡旋越转越快,江濯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要知道,刚刚书生变成巨怪都不能使他晃动分毫,此刻竟慢慢被吸了过去。 江濯的大袖飞向前,乌发乱舞,指间的小纸人刚腾起,就被他抓了回来。他屏着一口气,跟这股吸力较起劲——两侧墙壁“扑通扑通”往下掉碎石头,那两个巨像抬脚伸腿,竟然动了起来! 左边的大吼:“何人胆敢!” 右边的咆哮:“在此造次!” 它二位说罢,都举起双臂,一个握刀,一个持斧,对着江濯全力砍下! 江濯“嗖”地横过折扇:“来得好——无伤!” “无伤”乃是婆娑门剑法中的一式,若是其他人用,能横剑挡万敌,但是江濯没有剑,他的无伤是咒诀,只能借其他人的“剑”一用。 不过即便是借,江濯也要借得不同凡响。但见他身后拔地腾起个熊熊燃烧的业火长剑,着半空一接,将巨像的刀和斧接了个刚刚好。 那两个巨像手臂一顿,一个说:“婆娑业火!” 另一个喊:“摧伤万恶!” 江濯笑道:“有趣有趣,你们两个倒是奇怪,非要抢我的话说?” 谁料两个巨像“哇哇哇”的怪叫起来,怒气大涨,一个叫:“生平最恨!” 另一个接:“婆娑门徒!” 随后终于一齐喊道:“该杀!” 这个“杀”字刚下,它们便齐力下压。江濯借来的剑哪能扛得住?见业火顿散,那剑的形状瞬间就散了。 此处不知道深到了地下多少,又没有通天的窟窿,想用“破嚣”再召天雷,只怕雷还没到,江濯已经被它们劈成两半了。好在他能用的咒诀无数,便将扇子竖回来,正欲念咒,却不料那潭中吸力加剧,竟把他“拽”了过去。 真真是祸不单行! “我——”江濯一脚踩住水潭边沿,“令行!” 音一落,他已经闪身到了几十步之外,脱离了水潭吸力的范围。这是瞬移咒,平时偷懒用的,谁想此刻能有大用。巨像的刀和斧砸在他刚刚待的地方,地板登时裂出一道深沟。 两个巨像转身,把身体从墙壁里“拔”了出来,引得地面震动。它们重拾刀和斧,朝着江濯气势汹汹地跨来。 江濯说:“何必如此动气?我是迷路的……” 一个巨像道:“巧言令色!” 另一个说:“天诛地灭!” 江濯倒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因为迷路而“天诛地灭”。他只笑:“我好生委屈,不过是路过这里,看个热闹,就要被你们两个大糊涂追着打,怎么那书生在你们头顶又吃人又作恶,你们反倒不管?” 一个巨像说:“废话少说!” 另一个要接:“闯——” 它嘴巴大张,却一个字都说不来了。原来江濯背过手,先静了它的音。它讲不出话,只好眼睛一瞪,气得胡乱跺脚。 江濯探头,很是惊奇:“难不成你们两个非得一人说一句才行?” 这个讲不出,那个也住了嘴,倒真让江濯猜对了,它们非得一人一句才行。巨像哪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等江濯笑话,便齐齐迈步,朝江濯踩而来。 江濯就等此刻,见他一震袖,连喊两诀:“令行,顿陷!” 两个巨像的脚一落地,地面就如同纸做的一般,塌陷下去,它们身体一歪,整齐掉落。 江濯站在另一边,解除静声,只听它们在尘土飞扬中一个喊“哇哇哇”,一个叫“呀呀呀”,不过一会儿,就只剩下脑袋还露在地面上。倒不是江濯不想把它们送走,而是它们实在太大,他的“顿陷”诀只能陷这么深。 巨像皆不服气,一个说:“奸诈!” 另一个道:“刁猾!” 然后一起喊:“该杀,该杀!” 江濯踱步到它们脑袋中间,悠悠道:“本婆娑门徒现在就要去造次了。” 一个说:“你怎敢!” 另一个道:“你不能!” 江濯觉得有趣:“我就敢,我偏能,不过你们若是能告诉我那水潭里是什么,我就考虑不过去了。” 两个巨像面面相觑,一个说:“不讲不讲!” 另一个道:“讲讲也行!” 它们有了分歧,都把眼睛瞪向对方。 一个又说:“长老有令!” 另一个应答:“不许打扰!” 江濯道:“哦,原来里面是你们壶鬼一族的长老。” 它们慌起来,也顾不得谁前谁后,抢着说:“你别乱猜!” “一派胡言!” 江濯琢磨起来:“有意思,黑蛇河下面是溟公庙,溟公庙下面是书生洞,书生洞下面又是壶鬼墓,你们层层叠叠的……” 两个巨像陡然安静下来,开始牙齿打架,并发出“嗑哒嗑哒”的发抖声,似乎有什么使它们惧怕不已。江濯莫名其妙,见它们瞪眼看着自己身后,忽感厉风嗖嗖,一股吸力直接将他带了起来。 只听“丝丝丝”声不绝于耳,那水潭——那哪是个水潭,那其实是个大蛇潭!无数墨线般的黑蛇涌出来,在引路灯下鳞光寒闪,挨挨挤挤地游得到处都是。 令行! 可是咒诀竟失了效,那拽着江濯的力量惊悚骇人,将他拖向蛇潭。情急间,那一直趴在江濯虎口上的小纸人挣脱出来,乘风荡起身。它飘啊飘,盖到江濯的眼睛上。 轰—— 过天门 第5节 吸力霎时消失,蛇群四散,只有江濯还悬在半空。他笃定此时不是错觉,那股刺烫又出现了,而且比花轿落下时更加剧烈——因为那个看不见的人,正横抱着他。 第7章 长老墓赶紧把这胡作非为的少爷送走。…… 江濯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横抱过,着实愣了半晌,然而那股刺烫如同附骨之疽,即刻便钻入皮肉骨髓,有种要将人烧化的危险! “这位纸人兄弟,”江濯伸出两指,夹住眼睛上的小纸人,“你好烫……烫啊。” 对方忽然松了手,江濯落地,刺烫感果真就没有了。他把小纸人拿掉,朝对方所在的位置转了半圈——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略一思索,对着那片空地说:“多谢多谢,不过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很凶很邪,所以不能以真身示人?” 对方似乎又消失了,倒是小纸人在江濯指间抱起脸,又在“看”他。江濯把小纸人拎起来:“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对不对?” 小纸人装傻片晌,奈何江濯一直盯着它,只好慢吞吞地点了下脑袋,承认刚才抱人的是自己。 江濯说:“你们这一派倒是很特别。” 其实若论凶邪,世间无人比得过恶神太清。据说太清未被封印以前,朔月离火焚烧着大地,凡是太清所经之处,万物皆会化为灰烬,就连神祇也不能幸免,于是太清又被人称作“劫烬神”,是不可触碰、不可直视、不可供奉之神。因此后来追随太清余风的凶邪之辈,多少都有点怪癖,或是不喜露面,或是不修肉身,总之千奇百怪。 这人喜欢附在纸人身上,倒也不算稀罕。江濯想到这里,便说:“你我今夜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对难兄难弟。” “难兄”似乎不情愿讲话,江濯也没有为难他,只将小纸人搁在肩头,好让他别总盯着自己,也看一看前路。 经过刚才的变故,两个巨像早已石化,一个张着嘴,一个低着眉,都是一副很惊恐的表情。江濯走到潭边,里面的黑蛇也不见了,潭口内侧跪着一圈白骨,都是束手垂首的姿态,像是喂蛇用的。最中间有个神龛,供奉着一尊盘踞状的两头黑蛇石像。 这就是壶鬼一族信奉的“大阿像”,雕刻得栩栩欲活,鳞片纹路精细异常,蛇目镶着金、蓝、红、绿四色宝石,跟江濯对视时,似有流动之态。 江濯跳入潭中,绕到大阿像背后,果然看见一个裹着黑布,怀抱蛇头金杖的白骨,料想刚才就是这个家伙在作祟。他想了想,问小纸人:“你有没有办法,能请他起来说话?” 小纸人捧脸不语,江濯正待再劝,就听“咔咔咔”一串响动,森*晚*整*理那个黑布白骨已经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江濯心道:有鬼有鬼,竟有人不必念出咒诀,便可以施展威能。 这黑布白骨向江濯行礼,沉声问:“小友,何故唤我?” 江濯道:“在下迷路了,敢问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布白骨回答:“此处乃是我的葬身之所。” 江濯想起巨像的话,这里竟真是壶鬼长老的墓穴。他说:“可我看这处并非大阿地脉,前辈,你怎么葬在这里?” 黑布白骨道:“天命司不仅灭我全族,还要掘我族墓,我等苟全性命,逃到此地,便是为了躲避天命司的追踪。” 江濯只知道壶鬼灭族一事,不知道天命司居然还掘了人家的族墓。他接着问:“你们究竟与天命司有什么仇、什么怨?” 黑布白骨说:“这便要从我壶鬼一族的神启说起。大阿有灵,曾赐福于我壶鬼一族,使我族内每隔一百五十年,就会诞生一位先知圣女。多年前,圣女算到元保元年,天命司的悬复大帝会跋涉千里,来到我族驻地请求一个有关生死的预言,而这个预言不论好坏,都将为我族引来灭顶之灾。于是从那时起,圣女便带领族人四处流浪,避世躲藏。 “可惜天命难违,元保元年,悬复大帝如期而至,请圣女为他预言生死……预言之后,悬复大帝果真如圣女所料,将我族人斩杀殆尽。那一夜,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断了双腿,从鬼怪啃食的尸山中爬出来……” 他整个白骨都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金蛇杖:“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这声音在潭中久久回荡,刺痛人心。黑布白骨遽然抬头,露出空荡荡、黑黢黢的眼眶,看着江濯:“我想报仇雪恨,便前往‘神埋之地’,从那里得到了沾有恶神气息的泥土,又在此挖洞凿穴,用自己在内的十二个壶鬼遗民献祭,企图召引太清降临。” “神埋之地”是封印太清的地方,那里有天命司诸多高手把守,听说悬复大帝也常在那里巡视。他一个断了腿的失意人,想必也是豁出性命、费尽周折,才能拿到沾有太清气息的泥土。 不过江濯听闻,太清从不垂青万灵,更不回应诸愿,所有奉给祂的香火,都只会引来灾祸,因此有关祂的禁律中,才会有一句“不可供奉”。 果不其然,那黑布白骨说:“太清没有应答,我料想是因为贡品不够……” “且慢,”江濯听出点眉目,“上边那个书生,该不会就是被你忽悠的吧?” 黑布白骨喃喃自语,没有作答。他浑身骨头哆嗦,像松了线的木偶,“哐当”倒回神龛背后,重新变作一瘫骨堆。 江濯这下清楚了,就是这壶鬼长老作祟,用太清泥土骗诱书生,让书生借溟公之名,在岭间肆行无忌,胡乱吃人。 “你倒是一死了之,”江濯叹气,“害得岭间多少百姓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他绕回大阿像正面,见神龛底下有个半掩着的骨匣,打开后,正是一把干了的土,书生竟没把它吃完。江濯捻起一点,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自言自语:“这土有什么厉害之处,难道真要吃下去才知道?” 小纸人歪头,打量江濯,似是被这句话给震惊到了。 江濯哈哈道:“放心,我不吃,带回去给师父瞧瞧。” 说罢,将骨匣盖好,带出了深潭。他往回走,路过两个巨像,挨个叫了一遍,却怎样也叫不醒。江濯扇起折扇,口中念念有词:“业火业火业火,给我烧了它们。” 只听两声“哇哇哇”、“呀呀呀”,它们都动起来,再不装了。 左边的说:“好歹毒!” 右边的叫:“太阴险!” 江濯收起扇子,背手道:“不吓一吓你们,怎么知道真假?这不就露馅了。” 两个巨像稀里糊涂,不知道里边的长老早就死了,只想着赶紧把这胡作非为的少爷送走。 一个说:“今日休战!” 另一个道:“赶紧走吧!” 江濯故作沉吟:“不是我不想走,而是这里漆黑一片,曲折难行……” 一个纳罕:“婆娑门徒!” 一个惊疑:“竟不认路!” 它们对视一眼,齐声说:“好笑、好笑!哈哈、哈哈!” 江濯索性席地而坐,笑吟吟:“你们笑得再大声、再畅快一点,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们说话,给你们解闷,看你们逗乐。” 两个巨像嘴巴大张,笑声却没了,看江濯似是真的不走了,便又愁眉苦脸起来。 一个说:“往前百步!” 一个道:“自有机关!” 再一起劝他:“走吧!走吧!” 江濯慢悠悠地起身:“我要是走了,谁陪你们讲话?” 一个说:“此地清幽!” 一个道:“禁止喧哗!” 又一起劝他:“快走!快走!” 江濯这才迈步,在两个巨像的期盼中跨入黑暗。俄顷,又见他从另一边转了出来。他看见巨像,巨像也看见他,双方都呆在原地。 一个喊:“见了鬼了!” 一个叫:“怎又来了!” 江濯纳闷望天:“我也不想的。” 还真是见了鬼了!他明明是朝前走的,数了一百步,不多不少,正回到原地。难不成他连一百步也会兜圈子? 一个说:“闻所未闻!” 一个道:“见所未见!” 它们又“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 江濯目光一转,看向肩头。那小纸人老实坐着,仍撑着脸,见江濯看向自己,也不回避,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瞧。 江濯说:“兄弟,是你在引路吗?” 小纸人不答,倒是转过脑袋,望起天,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8章 消散日小纸人换了个姿势撑脸。…… 江濯放下心来,暗道:我就知道,我虽然认不清路,但也没有糊涂到连一百步也走不出! 他觉得好笑:“我第一次来这里,认不清路是意料之中,你被封印在此,怎么也认不清路?” 小纸人换了个姿势撑脸,动作间说不出的疏懒,好像这问题很费脑筋似的。 江濯说:“现在我要重走一遍,你可不要阻挠我。” 他说完,转身朝黑暗里走去,这次心里仍数着脚步,等他数到“七十”,路又被一堵墙给阻断了。 江濯不信邪,先往左边走,是一堵墙,他又往右边走,还是一堵墙!这下他也郁闷起来,口中嘀咕:“真是奇怪,莫非我离开北鹭山,迷路的毛病还加重了? 正苦恼时,头顶忽然簌簌掉下些灰尘石碴。江濯拿着引路灯,抬头看去,见一只硕大的蛇头正挂在上面。若是其他人,兴许会被这情形吓退半步,可江濯并不害怕,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在拦路!” 把他围起来的“墙”不是别的,正是溟公。溟公也是从祭坛上掉下来的,不知道在这里盘了多久,一点声音也没有。先前有书生妨碍,江濯没能仔细看祂,现在离得近,才发现祂的可怜,原来祂的两颗眼珠竟被人给挖走了!不仅如此,祂的双目处,还各写着一个“押”字。 凡是“押”、“令”、“遣”这样的字,都是令咒中的一种,可以押人遣鬼,强迫被下咒的那一方为自己办事。也不知什么人这么狠,为了使令咒奏效,连溟公的眼珠子也要挖走。 江濯说:“这两个字写得一塌糊涂,我给你擦了。” 他说罢,抬起手,替溟公把那两个“押”字给抹了。可即使这样,溟公也无法再恢复常态。江濯看祂浑身鳞片脱落斑驳,体内的灵能也隐隐外泄,怕是活不久了。 溟公倒很高兴,垂首到江濯脚边,呕了起来。江濯抬起那只脚:“倒也不必如此谢我……” 听见“扑通、扑通”两声,溟公呕出几具尸骸。这些尸骸在祂腹中待得久,都混着淤泥,腐烂粘黏成一团。江濯稍作辨认,看出几只细瘦的手,该是那些被投河喂神的女孩儿。 江濯叹气:“看来你与三羊一样,都不吃人,也不喜欢人祭。” 他从书生死前的只言片语里猜测,壶鬼长老应是教了书生某种阴毒的功法,让书生以为自己只要吃够人,便能召出太清。随后书生又利用令咒,把溟公当作炼煮怨气的炉鼎,不仅自己吃人,也逼着溟公吃人。 江濯说:“你把她们交给我,是要我替你安葬她们吗?” 溟公绕着江濯转了几圈,地上的尸骸泛起磷光。片刻后,尸骸间浮出一个两个……无数个鬼魂,她们都是青白脸,身体像烟雾般飘渺。这些女孩子或坐或飘,都紧紧依偎着溟公,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江濯。 江濯道:“我明白了,你是怕自己消散以后,她们变成孤魂野鬼,又被其他人捉去……” 他正说着,引路灯忽然拔高火焰,对着鬼魂们食指大动,伸出数条恶灵,扑抢上去!江濯也没想到祸生肘腋,这灯居然会失控! 鬼魂们顿时发出尖叫,那叫声有凶戾之意,刺痛江濯的双耳。溟公猛一甩尾,将引路灯击飞,并把鬼魂都绕护在自己的圈内,对着恶灵发出“丝丝丝”的威胁声。 江濯心一沉:“混账!” 谁料灯内的恶灵十分凶残,竟敢罔顾江濯的命令,对着溟公一轰而上。 说时迟那时快,江濯抬脚点起旁边的碎石块,踢向引路灯。碎石块“嘭”地击中灯身,把它打落在地,一众恶灵也跟着向后一仰。 江濯趁此机会,念出咒诀:“焚灰!” 恶灵身上登时燃起业火,三五两下就被烧成了灰烬。江濯走过去,把引路灯捡起来,上面还有业火的余温。小纸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也“打量”着引路灯。江濯转着灯身,靠指腹查感上面有没有被人下符咒。 这灯曾经是赤金火鱼的供灯,一共两盏,除了这盏,还有一盏在被盗那日摔碎了。江濯原本以为它只是让人摘了灯芯,现在看来,它还被做过其他手脚。可惜做手脚的人相当小心,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过天门 第6节 “不能用了,”江濯把它封了道诀,丢进袖中,“一会儿摸黑走吧。” 他回到溟公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枚鳞片,说:“这枚鳞片我很喜欢,送我好吗?” 溟公已露疲态,听他如此说,稍点了点头,算是应答。江濯握住鳞片,话锋一转:“我收了你的礼,就要为你做事,但你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艽母再临也没法救活她们,我只能把她们带入山林,再为她们捏几只泥人,让她们转做山灵。” 溟公没有回应。 江濯说:“你放心,有我的符咒在,必不会让别人把她们捉走。” 溟公这才又点了点头。祂一条瞎蟒,气息奄奄了,竟只操心别人的事,怎么能让江濯不心酸?只是可怜祂,被书生坏了名声,消散以后恐怕连名字都要被忘记。 这里地深隐蔽,是个消散的好地方。溟公的灵能外泄,四周已经弥漫起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极易引来贪婪之徒。因为这味道对通神者来说,是最上乘的修为补药,不然书生也不会用溟公做炉鼎。 江濯不再停留,将鬼魂们一兜,像云似的装入袖中。他与溟公告别,继续往前走满一百步,果真踩到个升天梯。升天梯底部印有符咒,踩之即亮,把江濯一路送到裂开的祭坛上。好在书生洞只有一个方向,江濯只要眼睛没瞎,就不会走错方向。但等他穿过迎亲道,出了溟公庙,面对着漆黑的河底,就只能望天。 “我记得,”他迈出一步,“我是从这边来的。” 他没方向地一通转,反倒把溟公庙也给转丢了。小纸人姿势换了好几个,见江濯越走越偏,终于按捺不住,召出一条水带,绕住江濯的腰。 江濯没留神:“兄弟——” 这个“弟”还没说完,他整个身体就被水带绕了个七七八八,紧接着,一股猛力拉着他,直冲河面而去!这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破水面,把人抛到了半空。 兴许是会有刺烫感的缘故,小纸人这次没有接江濯。半空中风声呼呼,江濯眼疾手快,连念两道“令行”,才没使自己掉回水中。他刚一落地,余光便瞥见左右两侧“唰”地闪出两把钢刀! “岂有此理,”江濯闪身一避,对小纸人说,“兄弟一场,你好歹把我送到个没人的地方!” 小纸人二话不说,轻飘飘地钻进了江濯的袖子里。江濯正欲叫他,就先听见了别人叫自己。 “江知隐,”来人声音极寒,“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出现在我天命司的驻地!” 天上风急雨急,这是溟公消散引起的异象,只怕是这异象引起了附近天命司稷官的注意,他们居然赶在这个紧要关头出现了。 江濯甩掉折扇上的水,流露出玩世不恭的态度:“这天底下我哪里去不得?别说是你天命司的驻地,就是你天命司的祭坛,我江知隐也敢踩。” 来人怒道:“好,好啊!看来这二十年里你面壁的苦头还没吃够!” 江濯笑说:“我面壁算什么苦头?倒是你们,一个个谄上欺下、狗仗人势,竟比二十年前还讨厌。趁着我此刻心情尚佳,还不快滚!” 第9章 如神助这天好大。 此言一出,来人忿然作色:“好一个‘还不快滚’!江濯,你口出狂言,又傲慢无礼,今日我便要替时意君好好教训你!” 江濯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师父的尊号?” 来人不住跳脚:“我怎么不配?论辈分,我是你师叔——” 江濯生平最讨厌两种人,一是不识好歹,二是倚老卖老,这人偏偏都占了,此时不动手,更要待何时?他折扇一开,道了声:“破嚣!” 只见雷电滚滚,从天而至,许是有溟公的灵能相助,今日的雷来得极快,前后雷声紧密,几乎是顷刻间就到了!电光连爆数下,把天命司的小卒打得丢兵卸甲,狼狈不堪。 来人七窍生烟,握住腰侧的长剑:“拔锋!” 这是婆娑剑法中的第一式,意为“拔剑出鞘,锋芒毕露”,此招出剑时没有回头路,非要杀到底才行!可惜江濯见不得他用婆娑门的招式,今日偏要他折锋归鞘! 江濯不退反进,先一个“令行”到对方的身侧,又合起折扇,敲在对方手背上:“画虎不成反类犬。剑都握不住,还装什么婆娑门徒?况且你鸱州一脉自从离开北鹭山那天起,就与婆娑门再无关系。” 这一敲看似轻巧,实则重如雷击,敲得对方一哆嗦,刚拔出一半的剑生生送了回去,真真是威风扫地,丢尽脸面。 对方出了丑,不禁恼羞成怒:“江濯——” 江濯说:“叫我干什么?拔不出锋,你还可以拔草、拔毛,拔萝卜,只是别再顶着婆娑门的名号招摇撞骗,不然我……” “不然什么!”远处一声断喝,“你如此以下犯上,目中无人,早该打出门去!” 两旁卷起一阵狂风,雨水“噼啪”地胡乱拍打,说话这人速度很快,言语间已经近到身边,是个鹄面鸠形的老剑士。只见这老剑士背缚长剑,手持短枝,眉毛紧锁,似是对这天,这地,还有江濯这人都极为厌恶。 江濯用折扇轻轻敲打自己:“奇怪,奇怪,他拔不出剑,你不骂他,反倒怪我,难道他的剑法是我教的?” 老剑士厉声:“你混账!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他与你师父同出一脉,你见面不仅不恭敬行礼,反倒出言不逊,真不知道你师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江濯说:“月明师伯,我见你还佩戴火鱼环,把你当半个婆娑门人,只劝你出门在外,少管我北鹭山的事。” 江月明道:“我管与不管,轮不到你教!你刚对他说什么?再对我说一遍,什么拔草、拔毛,拔萝卜!” 江濯知道他是个霹雳火性,一点就着:“好啊,你听得不详细,我说他手脚绵软,浑身无力,不配用‘拔锋’,应该去拔草、拔毛,拔……” 果然,江月明握紧手中短枝:“好,他不配,那我配不配?!” 他并不拔身后的长剑,只用右手握住短枝的头,使出一招“拔锋”。那短枝上的叶子还没拔干净,像是从路边随手折的,可就这么一根平平无奇的枝杈,让他使来,竟胜过利刃百倍。 一道剑气如有实质,呈月牙形横波,把周围的树木岩峰全部扫断。这老头如同猛虎下山,将“拔锋”这一式,使得气概吞山河,剑意贯长虹! 江濯怕剑气波及到袖子里的鬼魂,念了句:“兆域!” “兆域”是鬼师之术,通常需要用茅草或绳子圈出一个范围,施术者只要待在这个范围内,就能不受他人侵扰,与“结界”相似。只不过结界要用符箓,而兆域不用。 江濯原本以为自己半吊子的兆域撑不了片晌就会碎,谁知道它居然顶住了。他待江月明的剑气扫过以后,才背起一只手,把装有鬼魂的袖子挡在身后:“师伯,二十年不见,你脾气比从前更坏了。” 适才一直躲在江月明身后的人说:“你叫我大哥师伯,也该叫我一声师叔!” 江濯偏不如他愿:“江白,江白,江白!怎么样,我连叫三声,你开不开心?” 江白怒形于色,又拿他没有办法,便对江月明说:“大哥!此处乃是天命司的驻地,又有神祇消散的异象,他从河里出来,多半在捣鬼!” 这人也是好笑,一把年纪了,碰见事情反倒先向哥哥告状。江月明看也不看他,冷冷道:“那你想怎么样?” 江白说:“将他抓了,看押在附近。时间紧迫,你我还要下河看看溟公的情况。” 江月明面色铁青,他入天命司,事事时时都要听从安排,本就不顺心。见江白着急下河,将短枝一丢:“你要下去,就自己去吧!” 江白说:“那江濯怎么办?他总不听我的话!” 江月明道:“我在这里盯着,他还敢阻拦不成?” 江濯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插嘴道:“敢自然是敢的,但是溟公既已消散,你还下去干什么?” 江白说:“天命司掌管各地神祇大小千来个,遇见消散,便要收回神祇的名牌,将其从“天命册”上钩掉,还要再将祂的灵能与骨骸一并收回。你不知道吗?” 江濯当然不知道,他在北鹭山上数鸟看猴,哪知道外头的事?听过的那些东西,还是出门前天南星连夜给他补上的。 江白又说:“我来时听过呈报,这溟公在岭间胡乱吃人,闹得镇上百姓人心惶惶,因此这趟除了要收祂的灵能和骨骸,还要将与祂有关的鬼怪亡魂全部拿下。你既然是从河里出来的,便一步也不能走!” 江濯走一步,又走一步:“你拦得住吗?” 江白被他气得半死,只盼着江月明能把他捆起来打一顿,然而江月明只盯着江濯问:“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这老头实在厉害,隔着袖子也能察觉到鬼魂怨气。若不是他当年执意要将婆娑门一分为二,江濯还是很佩服他的。 江月明见江濯不回答,心里更觉得他有鬼,向他迫近一步:“拿出来!” 江濯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故作不懂:“你问的是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江月明道:“两只手都伸出来,让我看看!” 江濯点了点头,说:“令行!” 他打不过江月明,换他师父来还差不多。既然打不过,不如就快跑——这是他师父说的,让人打了可比让人追着更丢脸! 江濯闪过了身,又连说三遍“令行”,脚不沾地直接跑。江月明在后面一愣,足足呆了半晌,才叫道:“没出息!你师父平日里都教你们些什么?大敌当前,婆娑门从来只进不退!” 江濯才不管他,卯足劲儿飞奔,只可惜江月明穷追不舍,来得极快,瞬间就赶到江濯身后。他一手伸出,要拽江濯的后领。江濯一个“顿陷”,矮身避开,回身以扇格挡,仍然是笑着说:“师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总不能是要跟着我回北鹭山吧。” “北鹭山”三个字是江月明心里的刺,被江濯一戳,更是恼火:“你胡说什么?我是让你把袖子里的东西交出来!” 江濯说:“里面有我师父。” 江月明动作一滞,声音颤抖:“你、你师父……” 江濯这才接上后半句:“给我的信。” 江月明失魂落魄,一颗心让他拨得七上八下,骂道:“好混账,泰风!” “泰风”是婆娑门的辅诀,能召出迅猛狂风。江月明一说完,一股强风便撞在江濯身上,把他直接卷上半空。一只鬼魂没兜稳,从袖子里漏了出来。 江月明喝道:“你鬼鬼祟祟,就是为了藏鬼怪?真是目无法纪,自甘堕落!” 说罢伸手一抓,要把鬼魂抓走。 江濯答应人的事情,从不会食言,他说要替溟公安顿鬼魂,这些鬼魂便一个都不能少。看江月明不依不饶,只得把扇子一合,也叫了一声:“泰风!” 一阵狂风呼啸,犹如猛龙入江,卷起白浪涛天,居然把江月明给冲到了数里之外!这下连江濯也呆住了。 他厉害是厉害,可万万没有这么厉害。 江濯讶异地看扇子,只觉得今日念的咒诀个个威风,如有神助。他本以为是溟公灵能的影响,现在又觉得不像。他抬起手,拨开袖子,看小纸人正躺在里面发呆:“是你的缘故吗?” 小纸人懒散抬头,又倒了回去。他摊着四肢,并不情愿出去。江濯袖子里兜着一股香味,清清淡淡的,让他想睡觉。 江白看江月明被吹飞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他大哥受伤,远远叫嚷:“你个混账!混账!” 他本就吐不出什么词,连说了好几个“混账”以后,一边差人追江濯,一边又要去找他大哥,场面乱哄哄的。 因有追兵,江濯不想耽搁,他把漏出去的鬼魂捉回来,也顾不上跟小纸人说话,飞身起落,只是等他掠过河面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茫然。 这天好大,这地好宽,这路在何方! 第10章 三脚鸡大伙儿都是折鸟的。 天色愈发阴沉,江濯沿河溜达,随手从袖中掏出两张符纸,折成三脚鸡的模样。他把三脚鸡搁在地上,命令道:“去,帮我找找小师妹。” 那三脚鸡一落地,就乍起翅膀,“哒哒哒”地飞奔进林间。江濯原地等了一会儿,又把小纸人掏出来,问:“兄弟,你能折吗?” 小纸人刚刚见识了江濯的折纸手艺,此刻看轮到自己,忙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生怕他一时兴起,把自己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江濯被他逗笑,好奇他除了纸人,还能附身在什么东西上,正想问,忽然听见林间传来一阵铃响。那“叮当”、“叮当”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天南星便从林间钻了出来。 江濯感叹:“这三脚鸡居然这么好使。” 天南星拖着花轿,一张脸冷冷淡淡:“先前那头吵得厉害,我猜是天命司到了,这里又在鸱州境内,来的必然是月明师伯和江白师叔。你们打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边上看,看你往这里逃,就跟过来了。” 江濯说:“好,幸好你没露面,不然月明师伯又要叫你改投到他的门下。不过这里这么多人,你怎么知道这只三脚鸡就是我放的?” 天南星看那三脚鸡一蹦一跳地在脚边绕圈,语气复杂:“我知道……因为大伙儿都是折鸟的。” 江濯拎起三脚鸡:“其实它也是只鸟,会飞的,你看。” 他松了手,三脚鸡翅膀乱扑,歪歪斜斜地飞起来,然后一头撞在棵树上,变作一团皱巴巴的符纸,彻底废了。 过天门 第7节 天南星无言以对,害怕他继续这个话题,便一扭头,指着身后的花轿说:“这个妹妹很好,我们得把她安葬了。” 江濯正有此意:“等溟公消散结束,天命司必然会选个‘继神’出来,到时候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走。” 这是个怪现象,从前没有天命司的时候,各地神祇一旦消散,继神便会自发出现,不用人来插手。可天命司出现以后,各地神祇都被挂上了名牌,继神也不再自然出现了。 师父常说,神祇是被土地选中的生灵,因为受土地恩泽,所以庇佑土地,祂们间自有一套法则。天命司倒行逆施,篡改天道,迟早要遭报应。 他二人各自数落了一番天命司,没有再回渡口,而是往溟公岭更深处去了。半夜疾风横雨,天上的异象持续到第二日,结束时,江濯和天南星已经到了劳心河畔。这里重峦叠嶂,草木葱郁,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有许多山灵在此嬉闹玩耍。 江濯捏了十几只泥人,各有不同,贴上符箓以后模样更是奇绝。好在鬼魂们不嫌弃,依次钻入泥人中,变成一群能跑能跳的小山灵。江濯朝祂们双手合十,拜了拜:“各位姐妹,此地灵能充沛,还算是个好地方。我受溟公所托,把你们送到这里,也该告别了。” 小山灵相互打量,推推搡搡地挤到江濯跟前,也朝他拜了拜。这一拜就算作告别,随后祂们跑入花草间,也不怕生,与其他山灵嘀嘀咕咕起来。 天南星说:“此间事了,我还没有问,河底下有引路灯的灯芯吗?” 江濯听她提起这事,把引路灯掏了出来,递给她看:“没有灯芯,只有个壶鬼长老的墓穴。这灯不知让人做了什么手脚,里面装着的恶灵凶残异常,连我的话也不听。” 天南星把灯接过去,端详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说:“原以为溟公岭会有什么线索,现在看来,还得去别处找找。” 他们说话间,四处的山灵都围了上来。这些山灵久不见人,并无恶意,只是好奇。祂们爬上天南星的剑鞘,又揪着江濯的袖子,把两人瞧来瞧去。江濯的袖子给祂们揪得乱晃,低头一看,里面的鳞片、符纸都掉了出来,连小纸人也坐在地上,又在发呆。 江濯趁机介绍:“我捡了个兄弟,你看……” 他刚说到这里,小纸人便被几个山灵争抢起来。祂们互不相让,弄得小纸人站也站不稳,摇头晃脑的。山灵抢到急处,只听“刺啦”一声,小纸人居然裂开了! 江濯心道:完啦! 他连忙把小纸人拾起来,可是小纸人已经裂成两半小纸片,浑身瘫软状地横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他把小纸片捧到面前,连续叫了几声兄弟,对方都无反应。 山灵们知道自己犯了错,顿时作鸟兽散,跑得无影无踪。 江濯念了道缝补咒,全无作用,两张小纸片软趴趴的,任由他搓弄。 天南星说:“四哥,你兄弟必是恼了,连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她路上听江濯提了些小纸人的事,知道这纸人是附身物,坏了便不能用了。对方本事很大,多半是不想和他们同行,借此脱身罢了。 江濯道:“他走了也没什么,只盼着他是个好人,不要四处作恶。” 他顾虑花轿上的“大凶”,本想出来以后,先把小纸人稳在身边,待弄清身份,再做安排。谁想天不遂人愿,小纸人竟然这样坏了。江濯沉思少顷,掌间的小纸片倏地自燃起来。 天南星扶住剑柄:“四哥小心!” 那小纸片蹿出一道火焰,圈住江濯的中指,微微烫了他一下。等他再看,小纸片已变成灰烬,他中指上多了圈印记,像是被人系了条红绳。 天南星见没有危险,探过头来:“这是什么?” 江濯说:“我也没见过,似是个咒法秘术。” 他抬起手,打量那道“红绳”,试着催动它,它却再无反应。他思忖一会儿,因瞧不出名堂,便把此事暂放一边:“师父有回信吗?” 天南星摇头,江濯就把大阿像下的骨匣掏出来,交给她。她道:“这又是什么?” 江濯说:“是装有太清恶气的泥土,不知道吃了以后会不会有奇效。” 天南星把骨匣包好,郑重道:“我明白了,这是四哥孝敬师父的,有什么服用要求需要我转告师父吗?” 江濯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让师父瞧瞧,不是想让师父吃。” 他俩相对无言,江濯又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刚掉落的鳞片和符纸,并嘱咐天南星:“这是溟公的鳞片,你也交给师父,别说是吃的……嗯?” 昨日在河底,环境昏暗,他没看清这鳞片,此刻让日光一照,鳞片上竟出现了一种他见过的标记。那标记呈鹿形,又印着些许火焰的纹路。 天南星也看见了,“咦”一声,道出那标记的来历:“饲火族!” 她醉心剑道,其实对其他宗族门派了解不深,可是这个标记,她绝不会认错。因为天下有“三火”,分别是北鹭山的婆娑业火、恶神太清的朔月离火,还有饲火族的炎阳真火。前两个都是焚罪烧杀之火,唯独最后这一个,是祝祷祈神之火。 传说,六州乱战的时候,有一族为避兵祸,逃到了南方沼泽中,在那里遇见了一只衔火的鹿。鹿为他们送去光亮和温暖,被他们奉为沼泽神,叫作“煦烈”。煦烈将炎阳真火赠给他们,他们就此改名为“饲火”,世代以奉火为业。 天南星说:“饲火族避世已久,又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溟公身上?” 江濯也有此困惑,把鳞片在日光下翻看几遍,忽然想到,壶鬼长老曾说过,他为了召出太清,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十二个壶鬼遗民全部献祭了。按照常理,他已经死了,森*晚*整*理而死人是施不了咒的!既然如此,那挖掉溟公眼珠,并对溟公施以令咒的人是谁? 第11章 弥城夜好酒! 天南星看江濯久久不语,便问:“四哥,你在想什么?” 江濯道:“我在想,那书生胸无点墨、狗屁不通,光凭他自己,是进不了壶鬼墓的,而饲火族中,确有不少令咒高手,他们若是真的来过这里,倒可以借‘押’字使溟公听话。” 他做此推测,并不是无凭无据。因为只有被炎阳真火烧过的地方,才会留下饲火族的标记。 天南星说:“可我想不明白,饲火族一向与人为善,从不做姑息养奸的事情。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对待溟公?” 这便是江濯的另一个困惑了,饲火族人大都温柔敦厚,平日里别说杀人放火,就是让他们畅叫扬疾,他们也不肯的。若非这饲火标记做不了假,江濯也绝不会怀疑他们。 天南星看向前方,那里是劳心河。她抱起手臂,又道:“不过,若是从这里走山路,可以绕过天命司的把守,在三月湾附近找到一个黑渡口。从黑渡口登船,能直接南下弥城,等过了弥城,就是望州的地界。” 江濯虽然认不清路,但也知道六州的位置分布。望州是南方沼泽的邻州,从望州再走几天旱路,便能达到饲火族的驻地。 天南星说:“若是饲火族人真的来过溟公岭,走这条路是最稳妥的,因为这条路既不经过天命司的御道,也不受天命司的盘查。” 饲火族的祝祷仪式繁琐,每次召请炎阳真火,都需要二十四个“火侍”与大祭司相互配合。因此,他们只要出行,必定会成群结队,而天命司把守各地御道,每见宗族门派结队出行,一定会派鬼师跟随监视,所以饲火族若是想隐匿行踪,只有这条路最合适。 江濯把鳞片一收,夸道:“好聪明的小师妹,有师父的真传!事不宜迟,咱们就沿着这条路,去饲火族的驻地一探究竟。” 他答应得太快,倒像是早有腹稿,就等着天南星说出来似的。等他二人找到黑渡口,都登了船,船行到半夜,天南星才一骨碌坐起身,后知后觉——四哥答应这么痛快,恐怕是因为他久不下山,要借她的口,到南边玩去呢! 小半个月后,船到弥城,事实证明天南星所料不假,两个人一下船,江濯就“活”过来了,先在码头的分茶店里吃过饭,又到附近的巷子里看人斗蛐蛐。 因这码头接承“黑船”,所以停靠往来的多是左道,还有一些偷运倒卖符纸的“走盐人”。自天命司设置御道,规范各州身份文书以来,各个家族门派,凡是没有投诚归服的,出行办事都极受限制,于是曾经在六州乱战时期最不受待见的走盐人,反倒摇身一变,成个大家眼里的香饽饽。他们熟悉三山六州的所有水路旱道,只要价格够高,什么东西他们都敢帮你运。 天南星这两次选的船,都是走盐人的船。他们想去望州,还得搭走盐人的运货马车,可是运货马车也不是一直都有的,此刻时近黄昏,最早的马车也要等到明天。于是看完蛐蛐,两个人便在城里乱逛。 远远地,见城里有两排灯山亮起来了,像是有什么节日。江濯便问:“今日是什么节吗?” 天南星哪知道,她正抱着剑,怕让人给偷了——因为这街上万头攒动,人多得看不到头。她被挤得左右摇晃,话都快说不完整了:“反正不是……咱们知道的……节日!” 江濯说:“你盯紧钱袋子,当心剑没事,钱全没了。” 天南星哪还顾得上,况且钱哪有她的剑重要?两个人不知走到了哪里,边上又汇进来一群人,叽叽喳喳的。 “今晚‘刘急快’对‘陈索命’,俱是天命司的!” “南皇台上什么车马、奇玩都摆出来了,陶公要押陈索命,我也押陈索命。” “这我很为难呀!” 江濯听着,也加入其中,问:“诸位,什么是刘急快,什么又是陈索命?” 他态度自然,好像是跟他们一起的。这群糊涂鬼一回头,看他气质佻达,很是好奇,只是眉眼带笑,居然比这一城的火树银花还刺目,纷纷张大了嘴。 江濯等了一会儿,见他们都对着自己把眼睛瞪得浑圆,一个比一个呆,倒也好笑。他没耐心,等不了一会儿就提步走了。等他走了,才听见后边人喊:“哎哟!请留步……” 他到边上打酒,顺便把刚刚的问题问了店家。原来弥城是近南二州里唯一的不夜城,又号“奢丽场”,城内分四市三十六街,酒肆茶楼、荤素食铺、金池关扑应有尽有,白天晚上都热闹非凡。它还有个闻名于世的“南皇台”,每隔七日就会有争元1表演,选各州各城膂力最强者,在台上裸臂角斗。因此每逢这一日,街上都摩肩接踵,把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江濯对争元并无兴趣,他喝了酒,忽然想起天南星,可这人山人海的,天南星早被挤没影了。 那头高高的南皇台点了炮,周围更是一片欢呼雷动。江濯喊了两声“天南星”,压根儿没人听见。他掏袖子,折三脚鸡的符纸早被他一路上霍霍完了。他走一步,又走回来,小声咕哝:“罪过罪过,把小师妹忘了个精光!” 可这里不是溟公岭,人千人万的,光在原地等也等不着。江濯思忖这热闹得天亮才散,不如到时候另想办法。他把刚打的三两酒喝光,走到下一家,又打了三两。 江濯爱喝酒,是传自他师父。时意君成日在山上喝得烂醉,所以徒弟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想他大师姐,那更是了不得,第一次下山就把师父给的钱喝干净了,然后一路打架打到中州,在那里让人给拿了,拎回北鹭山挨了好久的骂。 轮到江濯,刚下山到中州,就被人一路撵——这是托大师姐的福,走哪儿都能碰见仇人。他只好往东边去,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料,在东边和天命司遇了个正着。那会儿天命司还没有这么威风,当然,即使天命司有那么威风,江濯也不怕他们。只是他有件心事,在山上想,到山下也想。 南皇台上地动山摇的,动静很大。江濯喝着酒,想到二十年前,又想到他的剑,可他的剑早折了,也不能再“拔锋”了。 婆娑业火剑有五式,从“拔锋”开始,到“无归”结束。大伙儿总笑这些剑式,哪有人出鞘后就不归鞘的?可师父也说,每一代的婆娑门徒都不归鞘——人死了,剑也死了,北鹭山下就是断剑冢。 楼上不知谁在弹琵琶,江濯上了楼,见是个盲女。他寻了个空桌,听这女孩儿弹《北边行》。曲子弹一半,底下吵吵囔囔的,一伙人簇拥着个极瘦的少年上来。吃酒饮茶的人见了,纷纷喊起“小陶公”。 这个小陶公派头很大,也不拿正眼瞧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掌柜的亲自上来赔礼,原来今日的包厢给人了,只能委屈这少年坐窗边。 小陶公边上的人说:“你是猴胆大,小陶公的包厢也敢让给别人!” 掌柜的期期艾艾:“平时哪敢扫咱们小陶公的兴?今日实在是……里边坐着的都是天命司的爷!” 他抬出天命司,在坐的谁还敢置喙?弥城不比溟公岭那样的荒山野岭,这里到处都是爷。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了声。等掌柜的退下去,刚才讲话的又说:“若不是……从前谁比得过咱们陶公的威风!” 小陶公一直在喝酒,似是心情极差。他长得其实还算清秀,就是太瘦了,有些脱相,又因为不高兴,显出几分刻薄。 江濯了解这种人,他们最容不得面子上受损,一旦受了委屈,总要从别人那里找回来。果然没过片刻,就听小陶公问:“这什么曲子?” 旁边的人说:“是《北边行》。” 小陶公将手里的酒一泼:“破调子,吵得人烦!弹弹弹,你这个丑瞎子真是讨厌!” 那盲女无故被骂,慌慌张站起身。旁边陪着的老人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公子,咱们换首曲子。” 小陶公说:“《南皇声》会么?” 此言一出,谁都知道他是来找茬出气的。因《南皇声》是个弥城大曲,琵琶独奏成不了。 老人苦道:“公子,这曲子怕是……” 小陶公猛地一摔杯子,骂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我问你会不会,你只管答会不会!” 那老人和盲女吓得缩成一团,不住向他求饶。可他铁了心的要拿他们发作——包厢就在跟前,这顿威风是向抢了他风头的人耍的!只见他指着老人和盲女:“好大的威风,连我的面子也驳!连曲子都不会弹,你还要手指做什么?来人,给她折了!” 左右两侧立刻有人站起身,江濯正饮完最后一口酒,把手里的钱袋轻轻抛到老人跟前。四下的人都看过来,他眼尾的红印灼灼,将身体一靠,眼里要笑不笑的:“姑娘,老丈,我还要听一遍《北边行》。” 这伙儿没见过江濯——他这人,任谁见过,都不会忘记。 小陶公脸上青白不定,突然转过身,对着后边站着的人狠狠甩了一巴掌,怒道:“你还发什么呆?给我挖了他的眼珠,再剥了他这副皮!” 后边的中年人挨了巴掌,终于回过神:“束魂!” 这是鬼师的咒法,能定住人身。可江濯不怕,他将折扇斜斜地插在腰间,拿起一根筷子。 中年人猛跨出两步,身如鬼魅,这满堂人都没瞧清他是怎么过去的,他朝江濯连击三下!谁知击击落空,手掌要往回收的时候,胸口陡然一沉——只见江濯就用那根筷子,使了招“拔锋”! 堂内一众鬼师轰然翻倒,屏风被那无形的剑气扫断了。听得满座鬼喊辣叫,刚刚还耀武扬威的,现在都抱头鼠窜。那小盲女也很胆大,竟真给江濯弹起了《北边行》。铮铮怒音催在心上,居然还有几分豪迈。 江濯踹翻一个混账,再踹翻一个混账。这群狗东西在桌子底下爬躲,小陶公死要面子,到此时都没忘威胁人:“你做什么?!你敢碰我——”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被丢出了窗,从二楼摔在地上,大骂不止。江濯拿了他桌上没开封的酒,喝一半,往下倒一半。他被浇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里边的包厢忽然开了,走出个穿白衣的——天命司的稷官是白衣。那人说:“这位朋友,出过气了,便算了吧。凡事留一线,来日好相见。你知道他爹是谁?若是闹得太不成体统……” 江濯最烦天命司的人,筷子一丢:“少教少爷规矩,滚!” 那人停顿一下,又说:“你有气,我明白。我请你喝酒,好吗?” 过天门 第8节 江濯哈哈一笑:“我的酒,从不跟天命司的人喝!” 音落,将酒坛照脚边砸了个粉碎,真的半点面子不给。那人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脸上终究没挂住,道了声:“得罪了!” 只见堂内“嗖嗖”飞来数道冰棱,若不是江濯闪得快,便都钉在他身上了!他只算薄醉,还知道轻重,光他一个人下山闹事不打紧,可若连累了天南星,那真是不值当!于是把折扇一抽,点了声:“喧罪!” “喧罪”是音哨咒,一股极为刺耳的声响会如同针尖,直钻人耳。白衣稷官猛抽一气,被扎得连退三步,心道好厉害的威能!等他再抬头,江濯早就没影了! 楼上的动静引起街上人看,江濯还在喝酒。他一边喝,一边朝另一头走,经过的众人纷纷侧目,那琵琶声如影随形。他转过街角,酒壶已经空空。 “好酒,”江濯转过身,举起酒壶,摇了摇,“好酒!” 他偏爱替人出头,婆娑门徒都有这个毛病,师父从不怪他们在外头惹事,因为她自己也这样。只是江濯偶尔想起自己的剑,还有几分留恋。 “剑没了可以用扇,”他用折扇轻轻挽了个“无归”,又对折扇笑,“还好你不嫌弃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突然碰个门槛,没留神倒了进去,“扑通”一下,正掉进个怀抱里。江濯一愣,仰头往后看。 这是个僻静的酒馆,门口正站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要出去。这人个头极高,江濯眨了几下眼,都没瞧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头发。他——他墨发高挑,这没什么,可他头发有些卷,铺下来的时候,让江濯想到某种疏懒休憩的猛兽。 江濯说:“这位朋友……” 这人单手撩起横在彼此之间的帘子,露出脸来,江濯中指上的“红绳”也是在这一刻,忽然发了威。那股刺刺的灼烫,从指间一路刺进心窝里,好像要江濯牢牢记住他似的。他比外头的所有人都俊朗,只是眉间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直到他垂了眸,盯着江濯。 ——再也没比这个眼神更专注、更露骨、更危险的了。 第12章 交新友“哦——你迷路了!你迷路很厉…… 江濯酒喝得半酣,正是最倜傥不羁的时候。他不着急起身,反而把空酒壶丢开,举起那只系有“红绳”的手,既给自己看,也给对方看:“奇怪,奇怪,怎么它一见你,就像是要烫死我。” 对方听了,还真俯下身:“是吗?给我瞧瞧。” 他语气慵懒,把帘子抬得更高,以免它挡着自己的眼睛。因他个高肩宽,所以俯身过来的时候,将江濯能看见的光全挡住了。 江濯说:“如何,你见过吗?” 对方的目光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淡淡道:“没见过。” 江濯听完就笑,逗起他来:“没见过很好,证明你不是个大凶邪。” 对方也笑,好像这话很有意思:“你见过很多‘大凶邪’吗?” 看没有别人进出,江濯索性一撑手,就坐在了地上:“算大的没几个,小的倒见过不少。怎么,兄弟,你也是通神者?” 通神者便是修行者,因为他们都学注神语,又能从神祇那里借来灵能,所以也叫这个名字。 对方说:“我是文笔匠1。” 江濯这下真来了兴趣,又将他打量一遍,好奇道:“是东照山的文笔匠吗?” 从前这世上有四座承天柱,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可惜旧旦时期塌了两座,如今只剩下北鹭和西奎。据说,东边的那座叫作“东照”,曾是苦乌族的驻地,苦乌族既不耍刀也不使剑,他们用的是笔。东照山崩塌以后,他们逃散各地,行走江湖也不再用“苦乌”这个名字,而是改叫文笔匠。 每个文笔匠的技艺都是独门绝学,他们有的擅长鸟兽,有的擅长山水,但不管细节如何不同,都必须用沾过特制符水的笔作画。这些画一般不画在纸上,而是画在人的身上,能帮人施展出自己原本不会的咒诀神威。 对方说:“算是,反正是从东边过来的。” 那店家极有眼色,看俩人在门口相谈盛欢,忙差使伙计,在跟前支了个小案几,一边擦拭一边道:“二位公子真会挑,坐咱们这里,一会儿把帘子挑起来,就能看到南皇台的灯,是个一等一的好位置呢!” 江濯笑骂:“你倒殷勤,少爷可还没说要在你家喝酒。” “进门即是客,公子们不喝酒便罢了,这杯茶请一定要尝尝。”店家手脚勤快,倒好茶,依次奉给他俩,“我观两位公子品貌非凡,气质脱俗,也想沾沾两位的‘仙气’,所以这杯茶,算是我斗胆请两位喝的。” 他笑容满面,又会讲话,比刚才楼上吃酒的那群人讨喜多了。两个伙计把门口收拾一番,布置得像个专座,和着外面的夜色,倒有些意趣。 江濯对那人说:“我刚撞到你,实在对不起,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对方自然道“好”,待他坐下来,江濯才看到,他身后放了个木箱,足有半人高。他见江濯好奇,便说:“这是我作画的家当。” 一个伙计想提,可那木箱极沉,不仅纹丝不动,还把地上铺的草席都压凹了。他们几人合力,谁知这箱子居然还是纹丝不动!对方这才想起来,又起身,单手把箱子提到一边,看得大伙儿啧啧称奇。 店家夸道:“公子膂力过人,我看那刘急快、陈索命几个人也不过如此!您先坐,我这就去喊人备些下酒菜。” 店家伙计都退回堂内,剩下他二人。那案几很小,对方想坐下,就只能屈着一条腿。 江濯问:“兄弟,怎么称呼?” 对方道:“我姓洛,单名一个胥。” 江濯为他倒酒:“好,洛胥兄弟,我叫江濯,草字知隐。” 洛胥接过酒,先没喝,而是问:“那我是叫你江濯,还是叫你知隐?” 江濯先喝一杯,才说:“这个嘛,我做朋友,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洛胥本瞧着他,听他这么说,眸光微动,抬手把酒喝了。下酒菜来得极快,店家把菜布置好,劝他俩趁热吃,又退回堂内,不再打扰。 江濯说:“你也是来看争元比赛的吗?” 洛胥拿着酒杯,扫了眼远处的南皇台,又转落回江濯脸上:“‘争元’是什么?” 江濯刚打听过,这会儿正用上:“原来你也不知道?争元便是选择两个膂力强者,在南皇台上争斗交扑,谁赢了谁就能得赏赐。” 洛胥似是刚懂,把酒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原来如此,你爱看吗?” 江濯说:“我不看,不过你既然不看争元比赛,到弥城是为什么?” 洛胥道:“我迷路了。” 江濯正在喝酒,闻言一口酒呛在喉咙里,险些喷出来。这可有意思!天底下除了他江知隐,居然还有人会迷路。他大为震惊,忙撑起脸,隔着杯盘酒菜,端详起洛胥,越看越稀奇:“哦——你迷路了!你迷路很厉害吗?” 洛胥也撑起脸,漫不经心:“我吗?很厉害,经常绕圈子,什么东南西北,从来分不明白。” 江濯很是赞同:“天大地大全是一家,本来就不该分什么东南西北……咳!那你此番出行,有人陪同吗?” 洛胥说:“我没有亲属朋友,一直是一个人。” 这倒可怜!难怪他对什么都没兴趣似的,原来是孤苦无依,才不得不将自己伪装成这般模样。 江濯道:“既然如此,从东边走过来,路上吃了很多苦头吧?” 江濯曾听他大师姐说,文笔匠打架都不行,经常两拳就倒,是所有宗族门派里最弱的。这人打不起架,又常迷路,运气不好的时候碰见恶人,可不得受欺负? 果然,洛胥微微点了下头:“我路过中州,误入了雷骨门的驻地,被他们打了好几道雷。” 一提雷骨门,江濯可就精神了。要说起来,雷骨门与婆娑门,算是一对盟友姐妹,江濯常用的“破嚣”,就是雷骨门令雷三诀中的第一诀,他师父早年也曾带着他们几个去雷骨门玩。结果这一玩,就玩出了大梁子,梁子主要结在他大师姐身上,反正等他大师姐一下山,又跟雷骨门打了几架,赢没赢不知道,倒害得江濯和天南星只要路过,就会被雷骨门徒追着打! 江濯趁机说:“他们家的人脾气最差,好话坏话都听不得,动不动就召雷拔剑,很可怕,很可怕!” 他们师姐弟几个,都是狗脾气,在各州怕的人没几个,偏偏雷骨门里就有一个,还是最厉害的一个!连他师父都打不过! 洛胥深有所感:“一有风吹草动,那里就遍地雷声。” 江濯心有余悸:“你下次还是绕开那里为好,他们……他们家有个叫李象令的,号称‘剑惊百川,天下第一’,实在是可怕……” 他俩因为雷骨门,倒变得同仇敌忾了。江濯交到新朋友,很高兴,又喝了两坛酒,问洛胥:“兄弟,你以后做什么打算?” 洛胥道:“我四海为家,能混口饭吃就行,没什么具体打算。你呢?” 江濯说:“我明早动身去望州,有些事情要办。” 洛胥把酒喝了,垂着眼皮,刚刚还谁都不在乎,现在倒有几分失意。他失意起来跟别人很不一样,不会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孤身惯了,已经能平常应对别离。他也不看江濯,只道:“好,萍水相逢就是缘,能碰见你,我很高兴,多谢你今日请我喝酒。” 江濯还没被人这么舍不得过,他每次去哪里,哪里的人就巴不得他赶紧走,连他下山的时候,师父也点炮欢送。当下看洛胥这样,心里十分忐忑,仿佛抛弃了人家似的。他“嗯”一声,又“嗯”一声,倒也不好邀请洛胥同行,鬼知道饲火族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很危险怎么办? 眼看酒快喝完了,江濯只好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洛胥道:“没事,我问问人就能找到。” 他说得越轻描淡写,江濯越是如坐针毡,少爷哪招架住这种心情?起身说:“这么晚了,问人要问到几时?我送你!” 他拿腰间还剩的钱袋结了账,领着洛胥出门。外边灯火通明,炮响连天,还是热热闹闹的。到门口,江濯才抓了瞎——他装模作样的,竟忘了,他自己也是个迷路鬼! 江濯回头:“要不……” 洛胥背着木箱,怀里抱着没喝完的酒坛,正看着他。那眼眸颜色漆深,不看人时显得冷漠没劲,但每次看着江濯,都专注得很,好像江濯说什么话都是对的,也好像江濯说什么都能让人伤心。 江濯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没事!” 洛胥说:“我住东一区子虚街第十九个‘乌有巷’里的‘没道理’客栈。” 江濯心道:这弥城人真是无聊,起得都是破名字,什么子虚街乌有巷没道理,还有十九个!贼老天,北鹭山上甚至没有十九间房子! 他插起扇子,猛吸一口气,拿出跟人打架的魄力,决意拼了! 第13章 文笔匠好兄弟,好大的口气。 出了巷口,街上的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江濯左转右拐,只觉得哪里都富丽堂皇、悬灯结彩,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犯起难,忽然看路边有个茶摊,便说:“还要走一会儿,我请你喝茶!” 说罢也不等洛胥回答,拽着人就过去了。那摊主见有客来,忙缩回看热闹的脑袋,招呼他们坐下。 这种茶摊在弥城随处可见,都是临时支的,卖些煎汤茶药给人解渴用。江濯要了两碗煎茶,趁洛胥喝的空隙,悄悄向摊主打听子虚街的位置。 摊主细想片晌:“不瞒客官,小的家住西庙那边,因今晚有争元比赛,才能在这里摆摊卖茶。您说的子虚街,小的实在没听说过,兴许是贵绅仙宗住的地方。” 江濯说:“贵绅仙宗是什么?他们又住哪边?” 摊主道:“客官是北边来的吧?咱们近南二州,早分籍了,如今娼优屠夫、工卒商贩都叫‘贱户’,小的就是贱户。像陶公那样的老爷,就是‘贵绅’,至于‘仙宗’,说句冒犯客官的话,您就是仙宗呀!” 他见江濯似有兴趣,便将分籍一事细细说来。原来这近南二州,自从天命司入驻以后,就有六个等级,分别是脏奴、贱户、良民、贵绅、仙宗和大稷官。其中脏奴最可怜,不仅要做人奴仆,还要供人买卖,至于贱户,平时都限制在城郊,不许胡乱走蹿。 江濯听明白了,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分法,更没想到天命司居然这般不要脸,把别人当奴隶、当下贱货用,把自个儿却封做最上等、最体面的人。 摊主也怕祸从口出,讲完分籍便岔过话题,只对江濯说:“客官沿着这条街,到前头去看看,那边俱是贵绅仙宗的落脚处,兴许有您找的子虚街。” 江濯道了声“多谢”,挪步回来,见洛胥正好喝完最后一口,便问:“好喝吗?” 洛胥把这一碗茶分十几口喝,总算等到人回来。他将眼皮一撩,看向江濯:“还不错,我们接着走吗?” 江濯说:“走……嗯,往前走。” 这时,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像个人涡似的,快把茶摊挤翻了。他俩别说往前走,就是想跨出去都难。洛胥跟他手臂紧贴,突然问:“那头来的也是你的朋友吗?” 江濯酒喝太多,没搞清“那头”是哪头,望了一圈,才在人群里看见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一见到江濯,顿时眉毛倒竖,破口大骂:“()&@!%?” 江濯疑惑:“他说什么?” 洛胥说:“夸你的吧。” 小陶公还在喋喋不休,看他俩没有反应,忽然将手一挥,指着他们,朝左右喊:“还愣着干什么?真是要死,给我拿下!” 过天门 第9节 洛胥道:“你这句听清了吗?” 江濯一手抓住洛胥的手臂,一手抽出折扇:“听清了,顿——” 他本意喊“顿陷”,可周围全是人,地若是塌了,寻常百姓怎么办?这么一迟疑,小陶公派出的鬼师已经到了! “烦人精,落水狗,”江濯拽着洛胥左右闪避,笑说,“跟着少爷干什么,要骨头吃吗?” 小陶公骂道:“我最恨他这张嘴,把他的舌头也给我割了!” 那新来的四个鬼师俱是高手,狼扑过来,呈四角站位,把江濯二人包围住,接着一起掐诀施咒:“束魂!” 来一个江濯不怕,来两个他也不怕,可来三个、四个着实烦人,况且这街上人来人往,他根本施展不开!情急间,只见他打开折扇,念道:“泰风!” 一股强风骤然刮起,把四下的百姓全部推开,以茶摊为中心,卷出个空地来。那四个鬼师受到风的袭击,不得不齐身后退,可他们都是家中精锐,不仅临危不乱,还反制一手:“缠身!” “缠身”也是鬼师之术,能召出亡魂助阵,将被施咒者浑身缠住,使其双臂受制,只能定在原地任人宰割。 此咒一出,江濯的手脚果然一沉,他索性换个咒诀:“焚灰!” 他的袖口、袍间霎时燃起了业火,火鱼金闪闪的,把胆敢碰他的亡魂烧了个干干净净。他一挥袖,抖落灰尘:“有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们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吧!” 音落,四个鬼师脚踝一重,似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紧接着四个人依次“扑通”倒地,被直直地拖向江濯! 一个鬼师说:“不好,是‘相逢’咒,上他的当了!” “相逢”也是个咒诀,不过因为此诀出处神秘,会的人很少。据说相逢能调令一种灵官,使祂们遁地抓人,使用此诀最凶悍者,甚至能将人拖到百里之外。 江濯道:“不妙不妙,这当上得离奇,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每说一个字,鬼师们便瞪大一分眼,生怕他又在话里混入什么咒诀,真是提心吊胆! 江濯说:“你们不必害怕,我会得很少,什么破嚣,什么令行,我其实都只懂个皮毛。” 他语气寻常,也没掐诀,像是在闲聊。鬼师如临大敌,唯恐听见天雷滚响——还好今日夜色正好,天上没有动静,他们刚松一口气,却见江濯已不在原地。 一人大惊:“令、令行是真的!” 再看小陶公,已被江濯拎在了手上。鬼师几个人让他耍得几欲吐血,他们自诩阴险狡诈,如今反在这里磕了跟头——这人实在是个混世魔王,真真假假的,尽以玩弄人心为乐! 一个鬼师挣脱“相逢”咒,急声喊道:“休伤小陶公!” 江濯踩着小陶公的轿撵,把小陶公摇摇晃晃地提在半空。小陶公的领口卡住了脖子,缩着一双脚,像个刚被拔出来的萝卜,只顾着叫骂:“一群吃白饭的废物,竟两次让他这样的山野杂修给打了。我养你们,不如养条狗!晚上回去,让爹把你们统统杀了!” 他被惯得太坏,一点反省之意也没有,一会儿说要杀了江濯,一会儿又说要抓那个弹琵琶的盲女,满嘴的污言秽语,实在很讨厌。 江濯听了一半,便没耐心了,正要把小陶公踹下去,就见半空中“嗖”地飞来一记冰箭。 那箭正钉在小陶公的身侧,两个呼吸间,以箭头为源点,迅速铺开一层薄冰。这冰看似无害,却冷得出奇——婆娑门以业火为源,又是日神旲娋的遗民,最受不了的就是冷了! 江濯身上的火鱼一暗,踢开小陶公,连退回茶摊边。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他一扭头,看是洛胥。 洛胥扶着木箱,正在喝茶,见他回来,便把喝一半的茶递给他:“喝两口驱驱寒。” 江濯看看那茶,又看看他:“你刚怎么不跑?” 洛胥面不改色:“我害怕,实在跑不动。” 他们对话间,飞身下来个白衣人,正是先前在酒楼里的那个稷官。这人一见江濯,便露出笑来,拱手行礼:“这位朋友,又见面了!” 洛胥淡声说:“哦,这也是你朋友吗?” 江濯没把茶喝完,就摆手道:“不认得。” 那人也不尴尬,谈吐间是很温柔,风度翩翩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不认得我,我却想与你结交很久了。既然你从不跟天命司的人喝酒,那茶……” 洛胥的木箱一晃,倒在茶摊上,那茶摊如何受得住?“哗啦”一声全塌了。里头的茶汤原本就所剩无几,现在更是一滴没有。 那人再不懂,也瞧出点端倪。他转而看向洛胥,笑容淡了几分:“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洛胥连个眼风都没给他,始终看着江濯:“他森*晚*整*理用冰箭刺你,你怕吗?” 江濯端着碗,醉得懒洋洋:“说不怕,又有点怕,他克我呢。” 洛胥唇角一勾:“有我在,谁也克不了你。” 江濯道:“好兄弟,好大的口气,你要怎样?” 洛胥说:“你把手给我。” 江濯疑惑地抬起手,将系“红绳”的那只手递了过去。洛胥接住,先用一指沾了江濯碗底的剩茶,再在江濯的掌心画了几笔。 茶渍在掌心晕开,江濯一时间分不清是茶的余温,还是洛胥的指尖温度,总之一圈又一圈,热热痒痒的。 洛胥画完,像怕别人看见似的,把江濯的掌心轻轻盖住,倒没有唐突握紧——可他的手骨节分明,十分修长,盖在江濯的掌心上,就仿佛握住了江濯一般。 江濯探头:“这是什么?” 洛胥说:“是汹沛。” “汹沛”是苦乌族的古咒诀,传说能引来波涛万顷。江濯没学过,自然也没用过,可当洛胥说完以后,他掌心的麻麻痒痒就变成一股遒劲的凉意。这股凉意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上,刹那间,他已然有种“会了”的感觉。 那人瞧着不对劲,上前几步:“两位——” 江濯玩心一起:“汹沛!” 脚下骤然腾起八面波涛,向那白衣稷官汹涌冲去!稷官也不料此地居然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笔匠,被数人高的水浪一拍,顿时浑身湿透,然而这还没完,那一浪接一浪,打得人猝不及防,等他回神,二人已经跑了! 江濯施完“汹沛”,没忘向摊主赔钱,把钱一抛,又拽着洛胥连施三个“令行”。二人出了人群,正撞见南皇台点礼炮,把一圈照得明亮。他索性以此为据点,先沉口气,接着朝天大喊:“天!南!星!” 这个“星——”拖得老长,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咒法,让这一声惊天动地,响遏行云。周遭的人都捂住耳朵,只见远远跃出个少女,踩着酒旗店幡一路起落,立刻就到了他们跟前。 天南星抱着剑,落地一愣:“什么人?” 江濯说:“我的好兄弟!” 天南星歪头,有几分迷惑:“四哥,你好兄弟真多。” 洛胥倒来了兴趣:“哦?真多是有几个?” 江濯猜测那稷官不会善罢甘休,势必还要再追,是故不等他二人说完,推着洛胥向前,随口敷衍:“有五六七八个吧!小师妹,快走,再不走就叫你打架!” 第14章 与人行她四哥千万别说画,一说就惹人…… 三人钻入人群,一阵飞奔,好在有天南星带头,不至于迷路。等到寅时,三个人终于回到了码头。因跑了半宿,三人都饥肠辘辘,便在一家还开着的分茶店门口吃包子。包子吃一半,听见城里有人打铁牌子,高声报晓:“天色阴晦——今日有雨!” 城里报晓,除了时辰,也报天气。此地有天命司稷官坐镇,一般不会虚报、假报,那打铁牌子的人说有雨,这里就一定会下雨。 江濯几个包子下肚,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仰头观了会儿天色:“我们几时出发?” 天南星说:“快了,卯时马车来接。” 江濯道:“很好,我看这雨不像是自然下的,倒像是有人专门召的。我们早点跑,免得节外生枝。” 他有些在意那个白衣稷官,因为对方唤出的“冰”不同寻常,能压制他身上的火鱼纹。不光如此,对方跟他两次交手,都没有念过咒诀。 咒诀的念读非常重要,因为通神者是凡人之躯,他们施展神威时所用的灵能,都是向自然万灵“借”的。因此,每个通神者在施咒以前,除了要调协气力,还要将自己的目的清晰地告知万灵。 传说太初时代,始祖艽母死后,双目化作日、月双神,双神向凡人耳语,凡人以此成为万物中唯一的“通神者”。在过去的数千年里,通神者将这些耳语整理记载,变成“注神语”,世间所有的符咒都是从注神语中译出来的。 例如“令行”,“破嚣”这样的二字诀,都是经各族各派努力后的简化诀,它们的全句原称应该是“令地官听召行刹那之举”和“破天臣翼幕召嚣狂之雷”。 不必念读咒诀只有四种情况:一是施咒者不是人,是神祇本尊;二是施咒者门派离奇,不以“念”为主,而是以“写”、“画”为主,比如文笔匠;三是所用并非咒诀,是兵器诀,兵器通神,自带灵能;四是施咒者威势通天,上能震慑群神,下能降压众灵,是通神者中的通神者。 江濯思忖半晌,觉得白衣稷官还没有强到那种地步,多半是借助了什么兵器,或是施咒方式隐秘……总之,他在找回引路灯灯芯以前,还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 天南星等了片刻,见没有人提,便抱起剑,左右各看一眼:“四哥,这位兄弟也要跟我们一起上路吗?” 江濯说:“啊?” 他一偏头,越过天南星,正看见洛胥。洛胥似是还没酒醒,拿着半个包子,也在看他。这一看不得了,江濯心先虚了。哎呀呀……少爷望天,心想:我怎么把人骗到这里来了! 洛胥把包子放下,对天南星说:“你四哥昨晚跟我说过,他今天要去望州办事。我一个文笔匠,跟上去只怕给你们添麻烦,等会儿你们上了车,我就回客栈。” 天南星扭头看江濯:“文笔匠很厉害的。” 江濯说:“我没说不厉害啊!” 天南星道:“我知道,你以前听大师姐乱说,以为文笔匠都——” 江濯忙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到天南星手里,劝她:“你吃吧,快吃吧!别提大师姐,我头好痛……酒喝多了果然遭报应。” 洛胥垂着眼眸,慢慢说:“昨晚能与你四哥喝酒,我很高兴,但人终有一别,我最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也搁在天南星手里。 江濯说:“等等,你干吗给小师妹钱?” 洛胥道:“你请我喝酒饮茶吃包子,身上的钱都用光了,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们带在身上用。” 天南星被那钱袋压傻了,又听见什么“用光了”,一双杏眼睁大几分,扭头看着江濯,难以置信:“你,你把三袋钱花光了?” 江濯说:“我……我……” 他确实花光了!他这个臭脾气,出门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每每问他钱花在哪儿了,他都答不出来,只会说喝酒喝的,也从不跟人提自己接济弱小的事情。 洛胥道:“若是路上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你们都带着吧。”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里面都是些碎钱,应该是他留着吃饭的。老天爷!他这个小钱袋一掏出来,别说江濯,连天南星脸上也燥得慌:“我……我们婆娑门……” 婆娑门好歹是个千年大宗,今天竟然沦落到拿人饭钱,这怎么好意思?要叫师父知道了,非得把他们从山上打到山下。 恰在这时,雨洒下来了。三个人正坐在分茶店门口的破长条凳上,看雨下来,居然谁都没好意思先动。 洛胥拍了拍膝,起身拽起木箱:“车来了。” 几个运货马车正向他们缓缓驶来,那为首的车夫戴着斗笠,远远地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准备上路。 天南星也说:“四哥,车来了。” 洛胥淋了雨,薄薄的眼皮更显出一种满不在乎,仿佛在强撑着体面。他眼角眉梢都挂着雨珠,雨珠泠泠滑过他的鼻梁和脸颊,他也不擦——好像擦一下就会暴露心绪,也会让江濯为难。 “上车吧,”洛胥说,“只是今日一别,不知道何时……” 江濯打开折扇,一边挡雨,一边拉住洛胥的木箱肩带:“天灵灵地灵灵,我掐指一算今日不宜作别。兄弟,要不要跟我去望州玩?” 因有折扇遮挡,他们这个姿势,倒像是正凑在一起耳语。洛胥瞟向江濯,看他毫无防备地挨着自己,一双琥珀瞳像潋波的蜜。 “好,”洛胥说,“我跟着你。” 他任由江濯拉着,走向马车,忽然,他微微俯身,装似自然地问:“这里是画的吗?” 江濯等着天南星先上车,闻言偏过头:“哪里?” 过天门 第10节 洛胥抬手:“这里。” 江濯的眼尾一热,那里的红印被洛胥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酒醒了人还没醒似的,也跟着摸了摸自己的三道红印:“哦,这个啊,是我自己画的。每天早上醒来,我就提笔蘸料……” 三个人陆续上了车,江濯还托着脸胡言乱语。洛胥信了似的,跟他一言一语,聊得天南星两眼放空。少女抱着自己的剑,在听到江濯说晚上要怎么清洗脸上的颜料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在袖子中扒拉一阵,掏出个符纸,向他俩静静展示。 她四哥千万别说画,一说就惹人发笑。 江濯:“……” 他闭上嘴,倒头装睡。 第15章 饲火镇“飞鸟进树林,天南数星星!”…… 从弥城到望州,原不过五六日的路程,可他们足足走了十二日才到。这是因为近南二州全是御道,而所谓的“御道”,指的是由天命司修筑,并由天命司把守,可以直达天命司“王山”的要道。因此路上不仅关卡众多,通关所用的手续文书也相当繁杂,好在走盐人对通关事务驾轻就熟,几个人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到了。 因沼泽地处偏僻,又常年笼罩着迷雾烟瘴,走盐人的马车进不去,便把他们三人放在路口,让他们沿小路往前走,会有个守沼泽的镇子。 三人步行须臾,沿途杳无人烟,只有弥漫着烟瘴的深山老林。小路崎岖,直到转过七八个弯以后,终于见得一个镇子。 镇门口立着两个石碑,上面的字迹居然都被划掉了。江濯上前稍作辨认:“这里一个写着‘侍火’,一个写着‘饲族’,想必就是饲火族的驻地入口了。” 洛胥说:“后面有画。” 其余两人都凑了过来,看他拨开石碑背后杂乱无序的藤蔓,露出两幅石画。 天南星说:“怪。” 江濯道:“是怪,而且很怪。” 原来这两幅石画上画的,正是饲火族供奉的沼泽神“煦烈”。煦烈本是衔火的青鹿,十分温顺喜人,可在这画上,祂虽是鹿身,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好像瞪着他们三个,有滔天的恨意! 洛胥说:“祂怎么这么生气?” 江濯侧过身,看向背后的镇子:“这得进去问问才知道。” 此刻午时,本该是日头最烈,阳气最胜的时候,但这里的老树盘根交错、郁郁从茂,把日光遮了个大半。里面的老屋旧楼也半隐半露,将几条街道挤得细细窄窄,凄冷阴森。 天南星走在最前面,一个人也没碰到。她胆子极大,掀开一个铺子的垂帘,问:“店家可在?” 里面黑咕隆咚,隐约能看到桌椅板凳的轮廓,像是打烊了。可是这店门大敞,招牌旗幔俱在,又不像要关门的样子。 江濯说:“越来越怪,进去瞧瞧。” 三人依次入内,在店内转了一圈,里外都没动静。 天南星道:“这可真是撞了邪,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江濯背手拎着折扇,停在楼梯口:“确实邪门,你们看,这店里的供桌不摆在煦烈画像前,反倒摆在了这里。” 只见一张乌沉沉的供桌,正正挡在楼梯前头,上面摆着三炷香。洛胥看那三炷香:“没有烧过,反被人啃过。” 江濯细看那香,它们个头参差,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是专门摆起来给人吃的。真是古怪!饲火族规矩很多,尤其是在侍奉煦烈和炎阳真火这两件事上,从不敢马虎,怎么会任人乱啃供神的香? 天南星说:“我上楼看看。” 她说罢翻过供桌,沿阶上楼,江濯看大堂没有线索,便和洛胥去了后厨。后厨挨着后院,在最深处,中间有个传菜通道,两侧都是紧闭的木条窗,推也推不开。 一进后厨,就有股恶臭的味道。江濯扫了一圈,发现是店内囤积的菜品肉类,都堆在案头地上,全腐烂了。他折扇轻抬,挡在鼻前,免得自己被熏晕:“囤这么多菜,应该是有人要摆宴席用,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也没用上。” 洛胥看脚下,黏黏糊糊的。他走到后厨连通院子的门边,发现那门上也贴着两张煦烈画像,居然还有心情调侃:“这两张神情不错,倒没有那么生气。” 江濯也来看,这两张是没有石碑上的那么生气,可祂四目欲裂,好像快被吓死了。 “祂怎么都盯着一个方向,”江濯回头,沿着煦烈画像的角度看过去,“是个橱柜……” 橱柜半开着门,有几个青白发紫的脸,正挤在那看他们! 洛胥退一步,看江濯:“有鬼,我害怕。” 江濯说:“别怕……是死人!” 他隔空一拽,那柜门“吱呀”开了,里头的人应声掉出来。这几个人不知道被塞了多久,分也分不开,皮肉全烂在一起,脸贴脸的,相当凄惨! 江濯一时间摸不清这到底是凶手偷懒,还是一种邪术,正欲再瞧,突然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他循声找去,发现不是门,而是他们刚经过的木条窗在响。 “笃笃笃!” 两排木条窗全响起来。 “笃笃笃!” 敲窗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密,最后汇成暴雨般的急促,吵得江濯心脏直跳,预感有什么可怖的事情要发生。他索性先发制人,一开折扇,令道:“开!” 两侧木条窗“嘭”地打开,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鬼叫的、嘶吼的、求救的百种人声尽数涌出,可一看过去,窗内压根儿没人!里边只有满墙满地的血迹,和数不尽的抓痕。 江濯说:“怎么人没有,鬼也没有!” 洛胥道:“只有煦烈的画像,全贴在上边了。” 他们扒在窗口往里看,上边果然贴满了煦烈的画像,这些画像都跟后厨里的那两张是一个表情,似是被什么极其凶恶恐怖的事情吓坏了。 洛胥说:“他们供奉煦烈,怎么尽供奉这样的画?神祇在凡画中不都是高高兴兴的吗?” 江濯也在纳闷:“是啊,除了太清,其他神祇的画像俱有驱凶辟邪的作用,画师在画的时候,也不该这样画。” 他提到了太清,倒使洛胥很有兴趣:“怎么,太清在画里总不高兴吗?” 江濯说:“倒不是祂高不高兴的问题,而是没人见过祂,也没人能画祂。” 洛胥扯了下嘴角,有些嘲讽:“也是,任谁见到祂,都会化成灰烬。” 这是俾众周知的事情,封印太清的神埋之地终年大雪,与世隔绝,天命司派去守封的照虎法相、六大稷官和十二鬼圣都不敢离得太近,只敢守在雪原之外。凡是看见、触碰、供奉太清的生灵,都会变成灰烬。神祇也一样,从没有例外。 他们又看了会儿画,忽然见天南星从大堂那头走过来,隔着走廊问他们:“在干什么?” 江濯说:“在欣赏煦烈的画像。” 天南星道:“这里到处都是煦烈的画像,那几张有什么可欣赏的?过来吧。” 洛胥一手摁住江濯的肩膀,面不改色:“小师妹,你好聪明,见没见到你四哥?” 天南星颇为奇怪:“就我们三个人,四哥不是在这儿吗?” 江濯说:“胡说,我们有四个人呀。” 天南星勉强笑道:“你们别说笑了,哪来的四个人?” 洛胥说:“你我他,再加个小师妹不正好?” 他说完,那个“天南星”才察觉自己露馅了!她想跑,可江濯没想让她跑,但听一声“相逢”,受命前来的灵官已经遁入地面,抓住了“天南星”的双脚。 “天南星”声音一变,竟是个男的:“找死!” 他舒展身体,原地长高几寸,瘦瘦长长的,如似一道鬼影。只见他两手大张,左右各抓住一只灵官,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江濯说:“咦,怎么又是你?!” 那瘦长鬼影一露脸,不是媒公还是谁?不过他与先前的书生一样,没有涂胭脂,还做了女装打扮——真是奇了怪了!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像傀儡似的一个接一个出现! 女装媒公吃了灵官,连打几个饱嗝,朝江濯挥手:“你也过来吧!” 江濯本没把他放在眼中,因为他几次变化都弱得可怜,然而这一次不同,他刚挥完手,江濯的身体就猛地飘了出去。 “嘭!” 木箱落地,洛胥手一滑,握住江濯的手腕:“怎么光叫他不叫我?” 女装媒公不料他能把人拉住,又看他身侧的木箱似有千斤重,便冷笑:“借箱子的力算什么好汉?你要过来,那就来吧!” 旋即又一挥手…… 那人却岿然不动! 女装媒公大惊:“你施了什么邪术!” 他也有意思,身为凶邪,居然问别人施什么邪术。江濯也很好奇,学着他问:“你施了什么邪术?” 洛胥很谦虚:“他说得不错,是箱子的功劳,不然我一个文笔匠,哪拦得住这样的‘大威能’?” 女装媒公如受奇耻大辱:“好、好、好!你们两个嘻嘻哈哈,有完没完?!曹兵来!” “曹兵”是壶鬼族御鬼五诀中的一诀,江濯只听过,还没见人用过。他刚一落地,周围便全是鬼!这些鬼不同与先前的那些,它们通常身经百战,很厉害。果不其然,一条黑影“嗖”地回身,直取江濯的眼珠。 江濯退一步,正撞到洛胥:“躲。” 洛胥倒是让人省心,一个下蹲,跟木箱挤在一起,乖乖道:“躲了。” 江濯折扇一转,反敲在黑影的脑门上:“业火!” 冥扇幽引轰然烧起来,见他红袍翻飞,在黑影间游刃有余地穿梭,“啪”、“啪”几声响,把鬼都敲死了! 江濯又说:“相逢!” 少爷不肯输人,偏要跟女装媒公斗一斗,看看谁的咒诀更厉害!这一次的“相逢”也不知叫出了什么样的灵官,只能看见地面鼓动,被巨龙长虫似的东西挤到变形。 女装媒公骇然,连忙召出兆域,可他的兆域哪抵得住江濯对他的三分认真。只见两只赤色大手从地下伸出来,捉住女装媒公的左右脚,要把他拖到江濯面前! “瞒天!” 女装媒公“噗”的一声,原地变成个小木头。再看他的本尊,已经蹿出门,往深处遁去。 江濯说:“你往哪儿跑?” 灵官再度遁地,对着女装媒公穷追猛打,眼见要抓住他,楼上倏地破窗飞出个天南星。少女剑气凛然,杀气腾腾,一回头看见江濯和洛胥,二话不讲,举手便砍。 真师妹的剑可不好挡,江濯猜测她多半在楼上也遇见假货了,忙说:“且慢,我是你真四哥!” 天南星问:“怎么说?” 江濯说:“飞鸟进树林,天南数星星!” 这是师父给他们编的词,乱七八糟稀奇古怪,就是害怕他们刚下山时中人奸计,分不出彼此。不过这暗号小时候喊喊没什么,长大后谁都不好意思用,况且真遇见高手能人,多半也来不及喊。 天南星却立刻收剑,认真道:“你是真的!” 只有她四哥最不害羞,能把这些词喊出来。 江濯看女装媒公已经逃进了深林,灵官还在追,便拽住洛胥,对天南星说:“用令行,追他!” 洛胥反捉住江濯:“我画个符咒,直接截住他。” 他说完,在江濯掌心画了个圈。 过天门 第11节 江濯说:“你这是阻截符,还是——” 他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原地消失了。天南星抱着剑,缓缓抬头看天,又缓缓低头看地。她等了一会儿,确定只有自己还在原地。少女深呼一口气,朝深林处喊:“你们两个——!” 第16章 盛骨瓮“知隐,我的箱子落在外面了。…… 江濯再睁眼,面前黑幽幽的。他顺着自己的手看去,洛胥还保持着画符的姿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俱是一愣:这是哪儿?! 他先说:“兄弟,你这个符……” 洛胥面露愧色,话很坦诚:“是个截凶符,不过截过头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因画咒比念咒更为复杂,即使是相同的符咒,笔画勾顿稍有不同,效果都会大相径庭。刚刚那般情形下,十个文笔匠有八个都可能出错,因此江濯并不放在心上,反劝慰他:“不要紧,我们正好在这里等他来。” 他袖中还有一张新买的照明符,恰好能拿出来用用。照明符无火自焚,把周围照得微微亮,二人借着光,各自环视一圈。巧的是,这里又是个山洞。 这个山洞逼仄狭小,四面朱红,像涂了染料似的,但它地面平坦,十分干燥,又像是天然形成的。两个人打量一遍,发现背后被乱石堆堵,成了死路,只有往前一条道路可以走。 趁着女装媒公还没有来,江濯说:“去瞧瞧。” 因道路窄小,他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洛胥甚至得低着头,避免撞到。沿窄道走了一会儿,脚下忽然踩到几枚铜钱。这荒郊野林,怪洞深处,怎么还有铜钱?江濯俯身拾起铜钱,端详片刻,发现上面刻的是辟邪咒。 “这里倒奇怪,”他说,“什么人会在铜子上刻咒?” 又走少顷,地上的铜钱越来越多,眼前也豁然开朗,来到个相对宽阔的大洞里。直到这里,他二人才发现,原来此地并不是个天然山洞,而是个神秘墓室。 墓室呈长方形,居中摆着个围屏石床。这石床比人高,又有围屏遮挡,看不清正面的模样。江濯驱符照明,待看清那围屏上的花纹,不禁“咦”起来。 上面刻的是煦烈,还是呲目惊恐相的煦烈。 江濯说:“莫非这是个饲火族人的墓穴?” 洛胥道:“看来是了,你往上看。” 江濯一抬头,头顶正对着一双凸出的巨眼,又是煦烈。他让照明符转了一圈,看到墙壁地面上居然刻的都是煦烈。这些数以千计的煦烈都是一个模样,因符光摇曳,祂们的眼珠竟像会动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 墓室里分明没有风,江濯却总觉得背后有股凉意。这饲火族驻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空无一人的镇子开始,处处都透着诡异。他想起一些有关饲火族的传闻,正想跟洛胥说,却听见石床的围屏后,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这声音来得离奇,竟把照明符给敲灭了。周围陷入一片漆黑,江濯呼吸轻浅,在死寂中,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咔咔”地爬了出来。 一阵阴风袭来,江濯说:“令行!” 他们顿时移到了石床正前方,因为太黑,一时间也没看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一沉,接着迎面掏来一只白爪! 江濯冥扇大开,正正挡在脸前。对方五指紧扣,居然要徒手夺他的扇子。他一边召泰风,一边说:“有话好好说,抢我扇子干什么?走开!” 泰风一击,把对方撞了回去。可令人咋舌的是,对方回去了,他的手还抓在扇子上。江濯扇面一歪,干脆利落地打响业火。 “刺啦——” 婆娑业火烧起来,终于能看清楚对方,居然是具身穿小袖长袍的白骨!江濯微愣,刹那间也分不出这东西算人还是算鬼。 那白骨腰间挂着一圈瓷制小巧的盛骨瓮,头罩皮帽,没了只手也不紧张,用自己空洞无物的窟窿眼看着江濯,冷冷吐出两个字:“烙刑!” 这不是咒诀,这是饲火族的判罪词,需要配合炎阳真火使用。但是炎阳真火的召请仪式繁复,必须凑齐二十五个人才行,这白骨顶多算半个人,怎么召得出来呢?然而事情偏偏诡谲奇异,他说完“烙刑”,墓室一圈竟真的燃起了青色的真火,其中两道纠缠成鞭,朝着江濯就抽了过来。 江濯有火鱼在身,可挡真火焚烧,但也只能挡一下,要是真被那条手臂粗细的火鞭绞住,不仅衣服要坏,人也要痛的!他刚要动起真格,手腕就一紧,洛胥给他画了个圈:“浇他。” 江濯心领神会:“汹沛!” 浪花登时四溅,先扑炎阳火鞭,又冲白骨人,在这墓室里汹涌翻腾,若不是有洛胥的木箱格挡,只怕他二人也要被拍到墓壁上。但纵使如此,两个人也全都湿了。 江濯用扇子挡水花:“你这浪好大!” 洛胥似是不太能控制威能效果,几次画符都出乎江濯的预料。两个人蹲在木箱后,一起拧袖子,等汹沛结束后,才分两头,各自探身查看情况。 那白骨已经被冲垮了,散落在地,“咔咔”地抖动。地上全是铜子,还有他刚刚挂着的盛骨瓮。这些盛骨瓮都是男子造型,因制作精巧,背部还可以打开,里面本来是盛放骨骸的,但因为尺寸太小,只塞了些泥土进去。 江濯倒出些许泥土,在指腹间搓了搓,觉得这土怪熟悉的。待他思索一阵,突然想到:这该不会又是太清泥土吧? 倘若饲火族人去过壶鬼墓,便可以从壶鬼长老那里弄到太清泥土。但他们素来与人友善,又没有壶鬼长老那样的深仇大恨,要太清泥土干什么? 江濯思及此处,问洛胥:“兄弟,你家在东照山,离太清的封印之地不远,可有听说过太清泥土能干什么?” 洛胥垂指拨了下盛骨瓮:“听说用土献祭,能把祂召出来。不过祂那么凶烈暴虐,想必也不会乖乖听人祈求。” 江濯说:“不错,太清若是那么好召,也不会被封到今天,况且这些泥土都只有神埋之地的噱头,根本没什么用。” 他二人把盛骨瓮摆起来,一一看去,发现这些盛骨瓮正面的男子造型千奇百怪,有的手脚倒扣,有的头尾颠倒,不仅如此,他们表情凝固,都是闭眼大叫的狰狞模样,好似正在忍受某种酷刑,令人匪夷所思。 两人正摆弄间,忽然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那人刚入通道,就把铜子踩得满地响,一面游荡,一面抱怨:“好冷、好冷!安奴,快把墓室关上,外头有三个恶鬼,正要杀我!” 这是女装媒公回来了! 江濯左右看了看,发现这石床一面可以推开,底下是空的。他对洛胥耳语:“我们藏在下面,先看看他在搞什么名堂。” 音落,一猫腰,坐到了里面。他坐得随心所欲,可委屈了洛胥,文笔匠须得斜过身体,才能把石床合上。石床刚合起来,那脚步声就到了墓室内,怪的是,媒公也不点火,就在黑暗里胡乱走动,到石床跟前时,又说:“好冷、好冷!要冷死我了……安奴,你在哪儿?” 江濯静气敛神,不知道“安奴”是谁,正侧耳听时,肩头突然一沉,是洛胥歪了过来。他实在高大,手臂微撑着壁面,反把江濯困在了其中。 媒公左等右等不见人,一屁股坐在了石床上。汹沛刚刚似是冲坏了这石床的某处机关,才能推开石板让人进来,可现在媒公一坐,那石板竟微微下沉——好在江濯反应够快,抬手把石板给稳住了。 洛胥头垂得更低,几乎和江濯平行。少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耳边就一热,听他叫自己:“知隐。” 江濯呼吸微乱,是痒的。他瞟过去,只能看见洛胥的一点轮廓。两个人明明没有面对面,却似有气息交错,也许这并不是谁故意的,而是位置太窄、空间太小…… 洛胥继续低声耳语,像在讲一个秘密:“知隐,我的箱子落在外面了。” 第17章 窃人语“等会儿给你拿。” 江濯竖起折扇,偏头小声答:“等会儿给你拿。” 他二人四只手,各有各的用处,挤在这狭隘的石床里,说是偷听,却有几分偷情的意味。洛胥鼻息轻微,叫完“知隐”以后,很体贴地没再乱动,只是他呼吸再轻,那一喷一洒的热气都会聚在江知隐的耳廓上,反生出一点欲说还休的暧昧。 他这么乖,目光却很肆意,偏要盯着江濯看,从江濯的耳尖,看到江濯的眼尾。江濯右边的眼尾是没红印的,眼眸微垂时,琥珀色半敛,即使没表情,也有挡不住的风流神韵。 洛胥看到这,忽然转了主意,附耳说:“……好。” 他这声“好”低低沉沉,钻入江濯的耳中,又酥又麻,连带着气息也团洒在江濯耳朵里。昏暗中,只能听出他似有笑意,却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媒公哪知道自己屁股底下还有这样一出好戏,他正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叫着:“安奴……好安奴……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冻死了!” “咔嚓咔嚓。” 地上散落的白骨应声起立,一根一根相互搭建,变回一具完整的骨架,正是刚才被冲垮的白骨人。白骨人拾起地上的袍子,披在肩头,声音沙哑:“我来了,你不要叫嚷。” 媒公一见他,便抖得更厉害,像是刚从雪窟冰窖里爬出来,哀哀央求:“安奴,点丛炎阳真火给我吧。” 安奴说:“你怎么了?” 媒公拢着衣衫:“我,我让极厉害的灵官抓住了两只脚,被祂们的恶气纠缠,现在如坠冰窟,感觉好冷,好冷!” 他口中“极厉害的灵官”,想必就是江濯用“相逢”咒第二次召出的那两只。可奇怪的是,这些灵官俱是地灵,地灵吃丧葬纸钱,抓活人只会拖行,只有抓死人才出奇效,难不成这媒公是个死人? 安奴走到床边,看出端倪:“我看你腿上的伤口不大,造不成这样的伤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吃人家的灵官了?” 媒公糊弄不成,只好承认:“我、我也不想吃的!是那小子没有分寸,上来就用‘森*晚*整*理相逢’,叫两个小灵官扯我的脚,我一看那两个小灵官模样可口,一时没忍住……” 江濯听得好笑,心道他吃就吃了,还要忸怩作态,讲这许多借口。不过从他言辞中可以推测,他似乎经常吃这类东西。这让江濯想到了溟公岭的书生,他也爱“吃”。 安奴说:“你每每吃完,都会面色乌青,腹中绞痛,何必呢?” 媒公道:“何必?你竟问我何必……我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安奴沉默片刻,又说:“若是为了我,你不必如此。我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值得你如此付出。” 媒公又痛又冷,干脆倒在石床上,把身体蜷缩起来,叫苦不迭:“你管不管我?若只想讲道理,便趁早走开!我……我活该痛死!” 他字字娇嗔,和在外面的样子迥然不同,仿佛对这安奴又爱又恨。只是他倒在石床上,却苦了底下的江濯,还得维持石板的平衡。 安奴道:“炎阳真火每点一次,我的意识就少一分……” 媒公说:“有太清泥土在,你怕什么?我总能为你重塑人身!只是你再不管我,我就要被活活冻死在这里……安奴,快点吧!” 安奴不语。 媒公见状,竟撒起泼来:“好、好!我早该知道,你们饲火族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那日在猎场,我就该看着他们作践你,让你死!” 安奴叹气:“你确实不该救我,如今只活我一个,又是这幅模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媒公说:“是我深情错付,放着大祭司不管,偏偏要救你!为了救你,我心也掏了,魂也丢了……早知那日我也死了算了!死了便不必再受你的冷嘲热讽!” 他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猎场那般危险,还有景纶那狗贼在,为了你,我命也不要,背着你又滚又爬,终于逃了回来,可你呢?你怎么老是这样!” 他伏在石床哭了半晌,安奴终于认错:“你别哭了,是我的错……我点真火给你。” 媒公不依不饶,又发了些牢骚。安奴习以为常,并不作答,只站在石床边,把炎阳真火点给他。 炎阳真火是祝祷祈神之火,在不惩治罪恶的时候,有治愈灵伤,安抚心神的效果。江濯隔着石板,也能感受到一股灵气流窜,浑身暖洋洋的。过了好一会儿,媒公似是好些了,人也不疯了。 安奴便问:“你刚说有三个恶鬼追你,是谁?” 媒公说:“还能是谁?能找到这里的,都是天命司派来的景纶走狗!” 他连续两次提到“景纶”这个名字,让江濯的眼皮微微一跳。洛胥何其敏锐?本没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此刻却要悄声问:“你认得?” 讲话时的气流洒在耳中,激起一阵麻痒。少爷不怕痛,但对痒,着实没个经验,让洛胥几个字说得眼眸微眯,快把冥扇捏出汗了。他瞟向洛胥,用鼻息“嗯”了下。 上面的安奴道:“他杀我饲火一族已有三年……这三年来,我以白骨之身昏睡不醒,连墓室都出不去,他还要如何?” 媒公说:“他没拿到炎阳真火,自然不肯罢休。” 安奴道:“你带我出去,我要问问他,为何非得执着炎阳真火。为了这火,不仅把沼泽内外的人杀了个精光!连煦烈……煦烈也……” 他说到动情处,白骨“咔咔咔”的响。媒公却一骨碌爬起身,盯着某处:“那是什么?” 江濯心道好,可算是发现了! 果然,媒公道:“这木箱怎会在这里?你放人进来了!” 安奴似是记性极差,竟全然不记得他刚刚还跟江濯交过手,见那木箱伫立在不远处,也很是困惑:“不……我不记得……” 媒公语气一沉,起身便要打开那木箱:“出来!” 安奴说:“不好,你快住手!我观这木箱凶煞非常,邪气冲天,怕是轻易碰不得!” 可媒公凶性已起,哪收得住手?他一碰木箱,指尖便一阵剧痛,不禁大叫一声,眼看自己的五指连同衣袖全烧了起来。安奴到底念他一份情,召出真火长鞭,将他卷了回来。 过天门 第12节 “这火拦不住!”媒公双臂齐燃,如何也灭不掉,他一咬牙,“安奴,把这两条手臂断了!” 安奴长鞭一绞,只听“咔”的一声,媒公的双臂已经脱身。那手臂一落地,瞬间化作灰烬,幸亏他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不然此刻变作灰烬的,就是他自己了! 江濯早没了耐心,把石板一掀,笑说:“不问自取便是偷,你偷我兄弟的东西,可是要要遭报应的。” 那二人都没想到石床底下竟藏了人,俱是一愣,旋即面色大变。媒公没了双臂,痛得嘴唇发白,几步退到安奴身后:“就是他们,安奴,还不快杀了他们!” 江濯说:“且慢,我刚在底下听二位浓情蜜意半天,有几处问题还待你们解答。” 媒公厉声:“你动不动手?你难道忘了,景纶是如何将你族人掏心挖肺,又是如何将你变作脏奴的吗?!” 洛胥拍了拍衣袖,气定神闲地插了句嘴:“景纶是谁?” 江濯说:“这个……我一会儿跟你细说!” 安奴窟窿眼里燃着两丛真火,江濯猜测这才是他清醒时的模样,刚刚交手的时候,他恐怕还是“昏睡”的状态。他任由媒公催促,却不动手,只说:“我看他们不像天命司的……” 媒公道:“非得穿白衣的才是?那景纶杀你全家的时候可也没穿!” 他字字句句不离仇杀,怂恿教唆着安奴动手,与他刚才哭哭啼啼的模样大为不同。 江濯奇道:“你从三羊山一路把我引到此处,便是为了唱戏给我看吗?什么天命司什么景纶,你在溟公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他折扇微敲,两只灵官便从地上爬出,抓住媒公的双脚,居然把媒公倒提了起来。媒公大喊大叫,安奴终于横过手臂,把人拦住,想起什么似的:“我的盛骨瓮……我的盛骨瓮是你们偷的吗?” 他俩刚进石床的时候,那些盛骨瓮也一起掉进去了,洛胥适才从衣袖上拍掉的就是瓮中泥土。他拿起块残片,问:“你说这个吗?” 安奴见到残片,赫然而怒:“你大胆!” 真火长鞭倏地抽出,狠狠打在石床上,围屏顿时粉碎。若非江濯眼疾手快,把洛胥拽了过来,这一鞭可就打在他身上了! 江濯说:“你干吗惹他生气?” 洛胥道:“我也没想惹他生气,是他自己偏要生气。” 安奴通身燃起青色真火,他在地上一踏,墓室里登时燃起大片真火。 江濯好羡慕:“奇哉怪哉,你一个人居然能召炎阳真火,还不用念咒。” 他刚说完,安奴就喝道:“鞭挞!” 原来他也要念咒,只是念得比别人慢一些罢了。“鞭挞”是什么江濯不知道,只知道那长鞭像通了人性,分作数条,对着他二人胡乱轮抽下来! “噼里啪啦!” 石床被火鞭轮抽成碎块,江濯两个令行,脚不沾地,带着洛胥闪到木箱边。他竟还有空好奇,用手拍拍木箱,想看看它是怎么个“凶煞非常”。 安奴的火鞭横扫过来,他二人各自闪避。周遭已经燃成一片,地上的铜钱还在“嗡嗡”震动。 洛胥说:“这铜钱上的辟邪咒被烧了。” 江濯一看,铜钱上面的细密符咒果真被真火烧没了!他心觉不妙,抬头一看,顶上那个巨目煦烈正张牙舞爪,开着大口—— 吼! 江濯耳中一阵刺痛,被煦烈的吼声震退!他晕头转向,拽紧洛胥,飞快地说:“画个祝神符给我——这煦烈已被做成镇墓兽,怨气大得要命,要吃人了!” 难怪这些煦烈图都是面朝里边的,必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便是将这一镇、一墓的死人冤魂都镇在里面!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死人只剩安奴一个,如今反把他俩给镇住了! 第18章 骗人媒祝神的我不会。 安奴也不料煦烈如此凶性,被吼得眼冒金花,退到媒公身侧:“煦烈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媒公说:“这就要问天命司了,都是他们做得好事!” 他分明知道内情,却在这里指鹿为马、黑白颠倒,让安奴误以为江濯和洛胥都是天命司的走狗。安奴果然信了,隔空握住火鞭:“新仇旧恨,今日我与他们一并算了!” 可惜纵使他有此意,煦烈也没有给他机会。那一吼过后,煦烈仍不停歇,又连吼三下,把满地铜钱震得“哗啦啦”响,像是颠锅里翻炒的边果,四处乱飞。 江濯头痛难忍,单手捂着耳朵,问旁边的人:“兄弟,你画好没有?” 洛胥说:“画是画好了——” 江濯一听画好了,立时抬起手掌,对煦烈念起祝神符:“祝告沼泽煦烈……” 他话念一半,忽感异常:这符咒没有响应! 洛胥托住他要收回来的手臂:“祝神的我不会,这道是镇魂的。” 情况紧急,容不得江濯选择,他对着煦烈说:“镇魂符就镇魂符,煦烈,委屈你再睡一会儿吧!” 音落,他掌间倏忽亮起蓝光。那蓝光如似湖面泛起的涟漪,呈圆形波纹状,一层层荡开,待到这蓝光碰到煦烈,煦烈的咆哮声便戛然而止。 他们刚稳住煦烈,安奴就疾步追来。江濯看见炎阳真火就头疼,他把手掌一晃,对着安奴说:“你也睡一会儿吧!” 安奴一惊,抬臂欲挡……什么也没发生! 江濯笑道:“哦,你也怕这镇魂咒,看来这满地的铜钱不仅辟煦烈,也辟你。你说要跟我们新仇旧恨一并算了,那我倒要问问你,我们的新仇是什么,旧恨又是什么?” 媒公抢声说:“新仇就是你们打我,至于旧恨,哼……你少装蒜!安奴,万万不要听他花言巧语!” 媒公着急脱身,还不许别人讲话,在安奴耳畔催促不休,偏偏是这催促又使安奴起了疑心,他将火鞭拿了,先不着急动手,而是问江濯:“你们是什么人?” 江濯说:“我?我是你身后这位朋友请来的。” 媒公道:“鬼话连篇!我一直待在这里,何时请你来过?” 江濯说:“这个你或许没离开过,可别的你还能四处乱跑。” 媒公气急:“什么这个你那个你,一派胡言!” 江濯道:“确实,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一路上我一共见过三个你,三个你身份打扮都不相同。一开始,我还在疑惑,什么人会如此粗心大意,专门把马脚露给别人看?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三个你各有用处,为的就是将我引到此处。” 媒公冷笑:“好没脸没皮!你算什么大人物?需要我费这样的功夫来筹谋运算!” 江濯敲打起折扇,也不生气:“是啊,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必劳你这样周折计划?不过刚刚在底下听你们交谈,我忽然想到,我身上确有一样你可能需要的东西。” 媒公说:“安奴,你就这样听着他胡说八道?!” 江濯道:“别急,我正要说到关键处。你把这位朋友连哄带骗地关在这里,又把太清泥土给他挂在身上,最后再将我千里迢迢引来——怎么,你是想集齐‘三火’吗?” 此言一出,媒公猝然后退,兀自狡辩:“你有何证据……” 江濯说:“我看你非人非鬼,却能在这墓室间进出自如,倒是怪了,他也非人非鬼,为什么会‘连墓室都出不去’?究竟是他出不去,还是你不想让他出去?况且你明知道我是谁,却还要骗他说我是天命司走狗,是怕他知道外头没人,想出去吗?” 刚在石床底下听的时候,江濯便觉得媒公讲话处处奇怪,又听安奴说自己三年不曾跨出墓室,更觉离奇。后来见安奴甚至不知道煦烈已成镇墓兽,便猜测这满地铜钱都是媒公为压制煦烈专门洒的,因此安奴在墓中三年,从来不知道煦烈还“活着”。 安奴骤然转身,看向媒公,窟窿眼里的火苗晃动:“我刚苏醒时,你就与我说,景纶为了斩草除根,常常派人在沼泽内外搜寻,因此我不能踏出墓室半步……你……你都是骗我的吗?” 媒公被他逼得节节后退:“我同你在这墓室里待了三年,你只听他一番话,便要疑心我待你的真情?我……我为了你……” 安奴说:“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炎阳真火?” 媒公泪流得极快:“我若是为了炎阳真火,何必陪你三年?趁你没醒的时候把火抢了,你又能怎样!” 洛胥扶着木箱,似是为这句话触动了心绪,在旁边煽风点火:“你要是能直接抢走,也不用等这三年。” 安奴虽成白骨,脸上却有几分迷茫,他喃喃自语:“若天命司追杀我一事是假的,那我族亡魂被诛一事也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我父亲……我兄弟……我饲火一族的亡魂去哪里了?” 他心潮难平,连同炎阳真火也摇曳不定,可他恍若不知,又看向媒公,追问道:“还有你说的,要用太清泥土为我重塑人身,再召请太清为我救活大家,也全是假的?!” 媒公已经退无可退,江濯本以为他不会轻易承认,却见他将神情一换:“倒也不全是假的,我将真话假话掺了个对半。你猜猜看,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安奴道:“什么?” 媒公嘴角勾起两道弯钩弧:“你这么笨,猜也猜不对吧!你且听我说,天命司追杀你是假,为什么呢?因为你早就死在了猎场上!” 他重新长出两只手臂,身形犹如纸片,在火光洞影间显得格外诡异。只听他“咯咯咯”一连笑,又道:“但你饲火族亡魂被诛是真,不过诛了这些亡魂的人不是天命司,而是你自己!” 安奴如遭重创,喝道:“你说什么?” 媒公说:“若没有这些亡魂献祭,你凭什么以白骨复生?好笑,实在是好笑!这镇里墓里之所以空荡荡的,就是因为你把他们吃光了!我用壶鬼秘法吊着你,令你昏昏睡睡……” 媒公的话字字诛心,叫安奴几欲发狂,他在墓室里日夜追思,却不料全族亡魂都在他腹中。他怆然退后,只想转身逃走,可他一想到外头空荡荡的,又浑身颤栗,害怕起来,仿佛亲眼见到那场景,就坐实了媒公的话。几个瞬息间,一股极恨极怨的恶气喷涌而出,让他理智全无! “不妙,”江濯甩开折扇,“中了你的计——喧罪!” 刺耳的尖锐声陡然暴出,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其滋味没比煦烈吼声好多少。可安奴已然发狂,拽住媒公的手臂,质问他:“你为什么害我?!” 媒公双目冷静:“是你太蠢,先遭了天命司的毒手,让我不用白不用……” 安奴劈手将他撕成两半——他本就是纸做的!里边红艳艳的,写满黑色符咒。 江濯说:“三个全是傀儡,是个壶鬼族高手!” 他在镇子里跟媒公交手,媒公曾用过“曹兵”,当时他就怀疑媒公与壶鬼族关系不浅,如今见到傀儡纸身,更是确定了操傀人的门派。早说壶鬼族是天下鬼师之师,这一手“控傀御鬼”术,简直给江濯开眼了。 安奴撕了纸,浑身的真火已经弥漫到墓室内,周遭的煦烈壁画大片脱落,露出后面的黑色土面,居然全涂着太清泥土! 洛胥简直无言以对:“这泥土……” 江濯暗道:那壶鬼长老怕不是把太清的土全给挖回来了! 炎阳真火一触及壁面,泥土便浮出层层叠叠的黑色符咒,如同枷锁一般,缓缓转动起来。江濯细看,上面用注神语写满“太清”。 “用土充当太清供牌,再以这位朋友和你我献祭,”洛胥环视符咒,“三火凑齐了两火,太清搞不好还真会有兴趣……” 江濯折扇“啪”地合并,更不敢用婆娑业火,将洛胥一摁:“快快快,灭他的火!” 洛胥潦草画圈:“汹沛。” 浪从脚下来,然而安奴骨头架子都烧着了,真火又岂是寻常汹沛能浇灭的。就在此时,那四面符咒忽然转快,像是被什么催动,紧接着,整个墓室剧烈晃动起来。 江濯预感极准,立即说:“令行!” 墓室猛地竖了过来,若不是他先念了“令行”,二人已经连带木箱滚去了墙边。安奴掉在了另一头,生死不明。江濯靠稳身体,神色终于认真起来:“这满室符咒不同寻常,即便召不出太清,也召出了别的,我们——我们在祂‘肚子’里!” 这饲火镇里的诡秘事情层出不穷,与溟公岭、三羊山看似无关,却又桩桩件件密不可分。媒公激怒安奴前必已算好了一切,只是此时此刻来不及细想——像是印证江濯的话,墓室就以竖着的模样,继续晃动,仿佛外头生出了四条腿,正在快速爬行! 第19章 泥糊货你疯了,这个泥糊的丑东西!…… 这墓室爬得极快,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论它要去哪里,都决计不会有好事!江濯心绪百转,先施一咒:“沉沙!” “沉沙”是婆娑门辅修咒诀之一,其效果与“顿陷”相似,只是威力要比顿陷大得多,可使方圆几里的地面全部沙化下沉,但也正因范围过大,江濯平常很少使用。 此咒一出,墓室前行的速度果真减缓了,似是有腿陷在沙中,连带着动作都变得迟钝起来。 江濯就趁现在,又施一咒:“泰风!” 过天门 第13节 然而泰风带来的效果仅仅使墓室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甚至没能让祂后退。江濯的心微微一沉:连泰风都不能卷动,这东西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大。 好在沉沙的范围足够广,墓室陷在其中,半天都没能再前行。 江濯说:“媒公费尽心思集齐三火,必然与这异象有关,我们得先把那位朋友的真火灭了。” “那位朋友”正是说安奴,他伏在墙角,尽管这室内的动静惊天,也一动不动。洛胥直接画了道空符,把安奴借力拖到了跟前。炎阳真火已经把安奴的小袖长袍烧没了,他本就是一个骨头架子,现在活像一把干柴。 江濯想灭火,可是婆娑门主修业火剑,辅修十二诀里没有一个是有关水的。他只好用折扇对着安奴狂扇一通,嘴里念着:“这位朋友,醒醒醒醒醒醒!” 冥扇有惊神恐吓之效,谁知炎阳真火还是个犟脾气,听他喊醒,又受他扇风,一下子烧得更盛。墓室里热得人直流汗,四面符咒明暗不定,再这样烧下去,他们可真要被献祭了! 江濯见冥扇无法,便问:“有没有更厉害的水?” 洛胥道:“有是有,不过一个掌心画不下……” 江濯“唰”地撩起左右袖,把一双手连同小臂都摊给洛胥:“两只手都给你,够不够画?” 洛胥盯着他的手,还有他的腕,忽然一笑,眉间说不出的怅然:“你这个傻子……我画道‘海川’给你吧。” 说完,仍只握着江濯的手腕,好像很珍贵似的,在他掌心慢慢勾了个字符。 “海川”和“汹沛”一样,都是苦乌族的古咒诀。如果说汹沛引来的是波涛,那海川就是化地汪洋。据传闻,东照山没塌以前,顶峰是无穷天海,而海川,正是苦乌族从无穷天海的密语中习得的咒法,因此威能了得。 江濯说:“等等,墓室就这么大,你这个‘海川’用了,真火灭没灭不知道,我俩要先被淹死。” 洛胥指着安奴:“你用一成力,就淹他。” 江濯立刻道:“是你说的——这位朋友,得罪了!” 岂料这道“海川”真的威能极猛,刚一施展,就把墓室冲破了!三人未及反应,全被冲了出去,只听“扑通”几声,他们依次掉入水里,原来连外头的沙地也被淹了! 江濯不会水,他最怕的就是水,因他没爹没娘,小时候被骗到祈愿河里,叫人淹了个半死。后来上北鹭山,夜里还总梦见祈愿河,那河原是从天堑里流出来的,本名叫“怨气河”,里头死过好多人,邪气非常,让他大病过一场。也正因这样,师父教他画的第一个符就是避水符,他是学会以后,才对水减了几分恐惧——那日在溟公岭,天南星一看他跳入黑蛇河,便急声阻拦,其实是为这个原因。 此时刚一落水,江濯便浑身打颤。海川召出的水冰冷刺骨,让他想起祈愿河。他呛了两口,决意先给自己画道避水符,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手腕就被箍紧了,让人一带,直接拉出了水面。 洛胥捞到人,一刻也不停,等江濯喘气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爬上了岸。 “咳、咳……”江濯半死不活,“多谢多谢……我……安奴呢?” 洛胥回头拉过木箱,安奴就被套在一根箱绳上,他对别人倒是不留情面,连碰也不碰。 江濯说:“你这箱子……咳……咳!怎么一会儿能碰一会儿不能碰的!” 洛胥松开握着他的手:“里面贴了符,让不让人碰,全看我喜不喜欢。” 江濯拖过箱绳,看安奴四肢垂着,头也不抬:“完了,一把柴变一把灰,这位朋友怕是没气了。” 他原本没抱希望,哪想白骨架子抖了几抖,还真抬起脑袋,窟窿眼里有一小缕火苗:“还有口气……” 江濯拎着箱绳,把安奴转了个头,朝着另一边:“那劳驾你看一眼,那是个什么东西?” 四下古树山林都被淹了,形成个不大不小的岭间湖泊。只见湖泊中插着几条黑刺毛腿,这些毛腿顶着一个奇大的“肚子”,正是他们刚脱身的墓室。 安奴说:“我……我没见过此物……” 江濯也没见过,这东西实在丑陋,既不像神祇,也不像傀儡。正眺望间,忽听祂发出啼哭声,几条腿轮番踩动,居然从湖泊中往外“游”了起来。 安奴听见祂的哭声,突然道:“媒公曾说过,他帮我把族人尸骸安葬在这里,并用太清泥土封涂,等到我恢复人身时,可以请太清帮我复生全族……这……这东西……” 江濯说:“好阴毒的秘术,先以一族尸骸供养太清泥土,再以一族之魂赋你炎阳真火,最后催动符咒……我有个不好的想法。” 炎阳真火是祝祷祈神之火,它有个作用与祝神符相似,即通达神意,能和神祇用灵意沟通。媒公设计激怒安奴,使炎阳真火大着,安奴的愤恨上达神祇,本该召来此地的神祇降下罪罚,可此地的神祇煦烈早已被做成了镇墓兽,那此时此刻听召而来的是谁? 安奴悚然,胆颤心惊:“难道……难道真的召出了太清?!” 洛胥手里拽着的箱绳断了,忍无可忍:“……你疯了,这个泥糊的丑东西!” 六州乱战后,世间神祇多为自然生灵,劫烬神的恶名传到今天,民间多以为祂或是青面獠牙,或是凶神恶煞,总之绝不会是个俊美无匹的男人。因此安奴有此猜测,大约正是近南二州的舆论流传。 江濯觉得有趣,他背过握扇的手,附和道:“确实,太清再怎么坏,也不会长成这样子。况且太清一降世,朔月离火就会烧个不停,你看这个丑东西既不会放火,也不够威风,哪像个‘劫烬恶神’。” 安奴平复心绪后,也觉离奇:“我只是未曾想过,神祇竟也能有假的。” 江濯说:“今日以前,我又哪能想到呢?原来太清泥土真有作用,不过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捏的。” 这被召醒的“神祇”在湖中游了半晌,趟水上岸,朝着某处密林爬去。安奴听那哭声像极了自己的族人,一时间不禁“泪满盈眶”,可他是个骨头架子,根本没有眼泪可流。 洛胥收拾心情:“跟上祂,看看祂去哪儿。” 他三人刚迈步,就见密林中有山鸟群飞,接着,一道业火剑光猛扫而出,把“神祇”给拦腰斩断了!这东西腹中墓穴有煦烈镇守,难破万分,谁承想从外砍却如此轻易。 安奴正在哀思,不自觉地悲戚:“啊!” 江濯一拍脑门:“……忘了小师妹!” 天南星气势汹汹,远远地一看见他们,便连施几个“令行”,闪身过来,把剑一横:“你们两个!” 洛胥装作无事发生:“小师妹好。” 江濯避到他身后:“此地危险,我们两个先行探路……” 天南星掏出样东西,江濯看到,面上大喜:“我的珊瑚佩,师父回信了!” 天南星没给,冷面无情地把剑收了:“不错,四哥,师父回信了,你想听吗?想听的话,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江濯拍拍安奴的肩膀:“安兄弟,正巧我师妹也在这里,你把你的事情说来听听。我有几个猜测,还没有证实,需要你解答一二。” 安奴今日心情堪称大起大落,他就地坐了,先长叹一声,才说:“今日多谢两位出手搭救,此事关系我饲火一族与天命司……想必各位都知道,近南二州先前的大稷官名叫景纶……” 他一提“景纶”,天南星就看江濯。江濯打开折扇,也叹一气:“别看我,我面壁思过二十年,根本不知道山下事。” 安奴看他们这般,便问:“莫非你与景纶是相识?” 江濯道:“不,我与景纶……是大仇。” 安奴又打量江濯,忽然嘴巴大张,极为吃惊:“难不成你、你是江濯!” 洛胥“哦”一声,撑着脸,越发好奇:“怎么一听大仇,就知道他是江濯?” 安奴说:“二十年前,就是你,持剑上怜峰……杀了景纶的兄长!” 江濯不语,他垂眸盯着折扇,似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剑。 第20章 不惊剑(一)你不愧是天下第二。…… 江濯曾有把剑,名叫“不惊”,取自“卒然临之而不惊1”的不惊,是师父赠给他的,他爱惜非常。二十年前,他下山游历,在中州与雷骨门三战,被“天下第一”的李象令打得落花流水。少年人气性很大,输了还不服气,站在雷骨门门口,指天划地:“以天为证,以地为凭!李象令,来日我再登门,必要……” 没等他说完,天上惊雷乍响,紫光“噼啪”地追着他打,他也谨遵师命,拔腿就跑!这一跑几个时辰,出了雷骨门的驻地,刚好来到一座临山临水的小城。 那时,天命司还没有后来的风光,中州十二城俱受雷骨门的庇佑。江濯怕自己被李象令逮到,一入城,就脱掉火鱼红袍,换上黑衣劲装,扮作一个寻常通神者。他本意在此休息两日就走,却在客栈里听说了一件怪事。 “要说这件怪事,还得先从咱们这座小城的历史讲起……想必诸位客官都知道,咱们这座小城,名叫仙音城。” 说书人是店小二临时客串的,他把净巾往肩头一搭,范起的有模有样。 “但为何会叫‘仙音’呢?这就又有一番说头了。传说那月神晦芒,是个喜爱笙乐,好听仙音的神祇,祂常携侍女山灵四处游玩,有一天,祂途经此地,见这里山水相依,美景如画,一时间情难抒发,就地独唱…… “这一唱可了不得!从此每到月圆之夜,这里都有歌声萦绕不绝,因这歌声玲珑柔润,有助眠驱邪之效,所以近郊百姓如有风邪抱恙,都会到这里来小住几月。如此一来,咱们这仙音城在中州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宜居之地,但可惜,事情从一年前开始,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店小二讲到此处,连声音也压低了,似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起初谁也不曾注意,每到月圆之夜,城郊都有人家会丢失鸡犬。一开始,那些失主以为是家舍附近有贼人潜伏,于是他们集结成队,暗自商议,要在下一个月圆之夜把贼人当场捉住。 “很快,就到了月圆之夜,失主们按照约定,兵分三路,分别埋伏在家舍周围。他们一个个手持锄头,匍匐在地,就等贼人现身……那一夜,月明星稀,城郊安静得出奇,连平时的虫鸣鸟叫都消失无声。他们等到月上梢头,也不见贼人的踪影。 “为首的里长是个急性子,他怀疑是有人给贼人通风报信,便差使亲信,要将其他两队人马都唤回来,但谁承想,派去亲信一进入密林小道,就再也没回来过。里长见左右等不来人,便抄起锄头,亲自去找。他一进入小道,四下就黑黢黢、阴森森的,没有一点光亮。 “里长提着灯笼,在林间穿梭,但古怪的是,平时闭眼就能走完的小道,此刻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他在里面打转,忽然听见一阵飘渺的歌声,那歌声像下了蛊似的,引得他魂也飞了,眼也迷了……两只脚不知怎的,一点也不听使唤,跟着歌声直直地往林里走…… “他浑浑噩噩,也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待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一处破庙前。他打了个激灵,半梦半醒的,看见自己的灯笼掉在破庙里。要说这里长也是糊涂,看见灯笼,不以为奇,居然还想着把它捡回来。只说他颤巍巍地跨进破庙,还没有碰到灯笼,那灯笼便自己‘提’了起来! “这一下将里长吓得半死,原来那灯笼照着的地方,正悬着一双脚……嘿呀!他仓皇跌坐在地,看见这双脚的主人,是个瞠目吐舌、面容紫红的汉子。这汉子面熟得紧,仔细一辨,居然是他刚刚差遣出去的亲信,却不知这亲信犯了什么错,一会儿不见,就被活活吊死在这里! “里长再大的胆也被吓没了,他双腿哆嗦,凄惨地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外爬。可事情偏偏森*晚*整*理就这么诡异,方才进来时还空无一物的地方,现在全吊着死人!这些死人肩抵肩、脚挨脚,还都新鲜着。里长胆裂魂飞,再不敢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庙门口逃,可巧在这时,那歌声又响了起来…… “里长迷迷糊糊,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庙里走。他双眼迷离,离那歌声越来越近,在一双双悬空的脚中,看到一团纯白无形的雾……” 店小二“啪”地一拍桌子,把聚精会神的客人们吓了一跳。他抱一抱拳,潦草收尾:“然后这里长就疯了!他被雷骨门的弟子找到的时候,人已经痴痴傻傻,什么也听不懂了。” 满堂客人大为不满,吃酒的把碗一扔,叫嚷着:“这算什么怪事?前头一直故弄玄虚,原来已经了结了嘛!” 通神者游历各州,就喜欢往“怪事”上凑,因六州乱战刚刚停歇,许多老宗门元气大伤,其中以婆娑门、沙曼族为首的北西两大承天柱脉系死伤最多,这给了其他小门派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店小二看着年轻,实则是个老滑头:“客官这就着急了,我还没说此事了结了呢!” 客人们催他:“那你倒是接着讲!”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装作擦灰的样子:“我倒是想接着讲,可是一会儿掌柜的回来,看见我杵在这里灰也不擦、钱也不赚,只怕要骂我偷懒耍滑……” 客人们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这是在讨赏要钱呢!几块碎银铜钱不情不愿地抛到桌上,那店小二瞧了,竟把嘴一撇:“就这点银钱……” 可巧江濯在场,他是少爷下山,花钱如流水,把钱袋往桌上一压:“这些总够了吧?你接着讲。” 店小二顿时喜笑颜开:“够了够了!您请往跟前坐,小的细细说与您听。要说呀,这里长还算走运,人虽然傻了,可命没丢,倒霉的是那夜一起前去抓贼的失主们,一个不落,全死了!” 因他讲得小声,客人们都竖起耳朵,往他们这边凑。江濯最大方,索性点了座请大伙儿一块听。 一个人问:“全死了?怎么死的?” 店小二表情生动:“还能怎么死?全吊死的!不过也怪,这些吊死的人,一个二个全被放了血。当时雷骨门弟子一跨进去,就都惊住了,那庙里庙外全是血……还是湿的!” 客人们哗然,他们虽是小门小派出来的,却并不都是装腔作势的骗子,听了店小二的形容,都在交头接耳。 又一人问:“既然这事雷骨门查过,总有个结论吧?” 店小二道:“结论嘛,有是有,可惜正是这个结论,让雷骨门在城里丢了面子!当时驻守在咱们城里的仙师,还是雷骨门第一百八十代的掌门亲传,名叫李永元……” 有人说:“李永元!是‘天下第一’李象令的师弟,那个……那个天下第二吗?” 这人也不知真傻假傻,把戏称当尊号,要知道这天底下,哪有人会甘愿做个“天下第二”呢?旁人不了解,可江濯最知道,李象令这一脉,师门关系极差,这个李永元顶着个“天下第二”的笑称,早就跟李象令面和心不和——不然凭他的本事,也不会屈居在这小小的仙音城里。 店小二连忙捂嘴:“嘘、嘘!咱们这儿可说不得什么‘第二’,那李仙师一听这个词就会生怒,因为这个‘第二’,他发作过许多人呢!” 十二城都受雷骨门庇佑,雷骨门徒在这里自然很威风,只是李象令平时三令五申,严禁底下的弟子借机摆谱,所以他们盘踞中州这么些年,在民间口碑一直极佳。可惜连老虎都有打盹儿的时候,更何况是人呢?李象令再厉害,也有管不到、看不见的时候。 根据店小二交代,这李永元就是仙音城里的第一,在这里没人能忤逆他,大伙儿都怕他怕得不行。他一听月圆之夜的惨事,便带人去破庙里查看。 客人问:“他怎么说?” 店小二道:“李仙师一进破庙,就斩了个黄大仙,说是大仙作祟,扰乱仙音,‘堕化’了。” “堕化”是个通神词,它起初仅指神祇因贡品或祭祀方式的原因,浑身生疮,灵能消减,后来流到民间,就变成对灵物作恶、心术不正的形容。 过天门 第14节 江濯说:“这也是有可能的……但听你刚才说的,这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店小二道:“不错,客官真是品貌双全、才智过人!李仙师斩完黄大仙以后,大家都以为这事过去了,岂料下一次月圆之夜,唉,又死人了!” 满堂客人被他一句一话吊得心潮起伏,忙追问:“怎么又死人了?这次是为什么?人又是怎么死的?” 店小二说:“这次死得更惨,全是雷骨门的人。李仙师斩了黄大仙以后,就不许人再靠近那破庙,为此专门派了十二个弟子在附近把守,而这次死的,正是这十二个弟子!那天清晨,给酒楼送菜的农户驱车经过,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知道附近有大仙作祟,也不敢贸然靠近,就隔着树杈远远瞧了一眼,哎呀,哎呀!这一眼可把他吓得不轻,诸位料想如何?满地的尸体!各个身首分离,血流得到处都是!” 客人们也吓得不轻,原本想去瞧瞧的心凉了一半。江濯抱着剑,倒起了兴趣:“这次李永元怎么说?” 店小二道:“李仙师发了怒,却不敢……咳!” 他用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是雷骨门驻地的位置。原来这李永元担心事情传回驻地,会引来师门责难,便要城里的百姓都装聋作哑。江濯这才了然:难怪李象令没有来,原来是不知道。 客人说:“这就是李永元的不对了,事情没个定论,也还没了结,就这么藏着不管,万一再有无辜的人死了怎么办?” 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这事必要查清才能使人安心。” 店小二到柜台里捣鼓一阵,掏出个皱巴巴的告示:“诸位客官请看,李仙师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前去围观调查,那破庙现在围得跟铁桶似的,况且他每到月圆之夜,就去亲自坐镇,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倒也没再出过什么事。” 客人们巴头探脑,看那告示。 店小二今晚赚着钱,还算有良心,特地嘱咐大伙儿:“再过两日就是月圆之夜,诸位客官到时候记得塞住耳朵,可不要被那歌声蛊惑,要是误闯到李仙师那里,也请万万不要提及小店的名字!” 说罢,他将告示一塞,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只是这事别人害怕,江濯却一点都不怕,他不仅不怕,还偏要在月圆之夜去看个究竟。因他刚输给李象令,嘴上不认,心里却很服气,而这“天下第二”的李永元做事情太不厚道,江濯疑心其中有鬼,如不彻查一番,最后遭殃的还是无辜百姓。 因此两日后,江濯在客栈饮完酒,便提剑去了城郊。刚到黄昏时刻,路上已是静悄悄的,酒楼茶馆早早打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他独自到破庙附近,掐了个隐身诀,忽然听见一阵鼓乐笙响。 走近一看,发现是雷骨门的弟子在敲鼓吹笙。他们以破庙为中心,布了个封印阵法,一共三十二个人,每个人都神色肃然,如临大敌,而稳坐庙前的,正是李永元。 江濯从前没见过李永元,只是听闻他心胸狭隘,非常易怒,因此把他想象成了个老古板的模样,可此时一看,不禁大感震惊。原来这李永元虽称不上是个美男子,却清雅文秀,气质出众,像个文士。 “等会儿子时一到,你们便放下乐器,施‘鲲鹏剑阵’,”李永元轻声叮嘱,“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换阵。” “鲲鹏剑阵”是雷骨门的杀招之一,须遣三十二人持剑布位,再由一人稳居阵心,如同调兵遣将一般,退可挡雷霆,进可击百川。在六州乱战时,雷骨门正是靠此剑阵长立于不败之地,而且居于阵心者实力越强,剑阵施展出的威能就越是可怖。 李永元既然摆出了鲲鹏剑阵,说明这庙中之物果然可怕,非得杀了才行! 雷骨门众弟子垂首听令,待到子时,林间一片死寂。江濯坐在树上,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袭面,耳边轻轻地响起几声哼唱。夜里似有人在念注神语,这哼唱声如同丝棉缠绕,将神志轻柔地裹了起来,慢慢地,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朦胧模糊…… 却听李永元道:“布阵!” 这一声“布阵”如似玉石之音,让人灵台大清,顿时醒了过来! 好险好险!江濯抱稳剑,眨了眨眼,看雷骨门众弟子也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剑来。底下立时一片寒光,又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他们竟提早在剑柄上坠了铃铛。随着众弟子布阵,那蛊惑心神的歌声被铃铛声打乱数次。 “嗡!” 始作俑者似是生了气,从破庙内掀起一弯刺目的白色弧光,狠狠扫向众人!刹那间阴风大作,铃铛乱响,唯独李永元面不改色,双手奉着一把通体青色的长剑,任由风吹衣袖,端的是一副不动如山之态。 对方一击不成,再施一计。听那歌声忽而转响,耳边如有鬼神私语,一声怒一声笑,好似疾风骤雨,催在众人脑海里,使大伙儿一个个息脉逆冲。 一个弟子未能稳住心神,脚步一晃,捂着胸口喷出口血来。他这一喷,剑上的铃铛应声碎掉,整个剑阵登时形神松散,即将崩溃。他面色惨白:“师父——” 李永元看也没看他,一手握住剑柄,侧过脸来:“何方小友到此一游?若是看够了热闹,还请下来助我一助!” 他居然早就发现了江濯,江濯也不扭捏,将隐身解了,遥声说:“热闹是很精彩,可是李仙师,我一个外人,并不会你们雷骨门的鲲鹏剑阵……” 李永元道:“我听你声音耳熟,你是不是刚被李象令打出来的那个江知隐?” 江濯:“……” 李永元说:“你小时候都在我雷骨门中借住过,当时李象令不拘门规,把令雷三诀教给你,你还记不记得?除了令雷三诀,还有鲲鹏剑法的二、三式,如你还记得,便请你现在下来,站在那里,替我这不成器的徒弟顶一顶!” 他讲话刚柔并济,先说令雷三诀,好让江濯心生惭愧。因为江濯一个婆娑门徒,学令雷三诀本就不合规矩,若不是当年李象令与时意君吃酒,醉得糊涂,拎着江濯执意要教,这事还翻不过篇。 江濯说:“行,行……我记得!” 他早有此意,还怕李永元顾及门派脸面,不肯请他帮忙呢。当下跳下树来,站到空位上,对前后左右的雷骨门弟子道了声“对不住”,又道了声“献丑了”,才唰地拔出自己的剑来。 这把“不惊”,是时意君的得意之作,由北鹭冰钢锻造,上刻金字铭文。因此一出鞘,便自带寒霜——只感一股极为冷冽的风,犹如破空利箭,稳稳钉在这鲲鹏剑阵里!霎时间,剑阵大稳,众人耳边的催命音也减轻不少。 李永元忍不住赞道:“好锋利的剑!” 江濯一笑,正待客气一下,就听破庙里传来轰隆几声巨响,似有东西要爬出来!李永元面色一凝:“施‘碎霆’!” “碎霆”正是鲲鹏剑法第二式,有震碎雷霆之威。只见包括江濯在内的众弟子一齐提腕跨步,手中剑化作数道紫光,如同凝雷并聚,刺向破庙! “轰!” 破庙的门板飞裂,从中“嗖嗖”地穿出几道白光,把众弟子震退。碎霆的剑势登时消散,脚下的地面忽然隆起,并裂开无数道缝隙。 江濯未及看清底下是什么,便听那一直萦绕不散的歌声又变了调,比之前更凶更急了!众弟子痛叫,修为较低者甚至开始两耳流血。 李永元道:“定神驻步,万不可乱动!” 说罢,他握剑猛起,只见紫光一闪,破庙就塌了!他剑法奇快,一招一式,刚猛非常,让江濯看得眼花缭乱,想这天下第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破庙里的邪祟似是不敌,歌声越发尖锐,吵得大伙儿吐血的吐血,捂胸的捂胸。李永元势如破竹,压着那白光逼近,待靠近破庙,又将剑风一扫,掀起废墟,使一直藏在底下的邪祟露出真容。 不料邪祟竟是一根蜡烛! 那蜡烛上凸显着数张人脸,因为现了形,歌声更加嘹亮。李永元毫不犹豫,一剑刺向它:“受死!” 怎知那蜡烛突然熄灭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个声音。 “远远看见剑光闪烁,料想是雷骨门的前辈在此。”来人含笑,“在下景禹,是灷娏山天命司的……前辈,需要我相助吗?” 李永元诛邪正在关键时刻,岂容打扰,将袖子一挥,有几分冷淡:“不必!这里人手足够,烦请你先去别处。” 那个叫景禹却并不挪步,只将背着的手拿到前面,对着李永元说:“前辈,你也太冷漠了。你瞧,这蜡烛也没什么稀奇的。” 在场的人无不色变,刚刚还在李永元剑前的蜡烛,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李永元道:“哦,原来是你。” 景禹笑容邪性,看他很是好玩似的:“不错,正是我。前辈,你知道我?” 李永元剑尖微垂,拿眼扫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你,我只知道有人故作高深,借月圆之夜,用城中百姓的血灌注地面,使这仙音烛堕化,变成个丑陋不堪的邪祟。” 原来这仙音城的神祇,正是这根仙音烛。要说这仙音烛,与雷骨门也颇有渊源,当年雷骨门的祖师爷李京道游历天下,在东照山的无穷天海中错杀了一条大鱼,为保大鱼的魂魄不散,他用大鱼的脂膏制成蜡烛,又请封三道月神符,使这根蜡烛受沐月色,最终成了个神祇。雷骨门后人为了使这段经历好听,硬编出一段月神晦芒的野史,所以一直以来,除了雷骨门人,没有知道此地神祇是谁。 第一次月圆夜歌声杀人,李永元便猜到有人捣鬼。因每个神祇喜好不同,祭祀方式也各不相同,以酒灌注地面,多是祭祀地神时使用的,而杀人者很是毒辣,他不用酒,反用人血灌注,迫使这仙音烛浑身生脸,灵能消退。 景禹说:“前辈,你不愧是‘天下第二’,一眨眼便识破了我的诡计。不过,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不仅认得你,我还了解你。我料想你即便猜到有人捣鬼,也不会派人通知雷骨门,因为你是个‘第二’。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能在剑术上输给李象令,又在办差上也输给李象令,所以今夜月色朦胧,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位高手。” 他唇红齿白,笑眯眯的,仿佛并不是在讲自己的算计,而是在宽慰李永元。李永元缓退一步,挡在众弟子前:“你想做什么?” 景禹拿起仙音烛,叹一气:“前辈,你的剑术,我很佩服,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快的剑,即使输给李象令一招又如何?天下这么大,多的是赏识你的人。” 李永元说:“哦?是吗?” 这个“吗”字未落,就见他剑芒暴现,连刺数下,直取景禹人头。那人头骨碌碌落地,李永元却面色潮红,猛地吐出血来,他对众弟子道:“使‘令行’,快跑!” 景禹的身形一化,如同黑雾一般,又在另一头聚形。他打量李永元,笑说:“前辈,适才仙音入耳,早已扰乱了你的气力,你又何必强撑?我看诸位朋友俱是青年才俊,不如同你一起,跟我走一趟吧。” 李永元哪里理他,含血施咒:“破嚣!” 可黑雾如鸦,把天遮了起来,这一声破嚣竟没有效果! 景禹背过手,他实在邪门,还笑说:“你再施咒也没用,只会平白浪费自己的气力。其实你不肯跟我走,我也有的是办法——差臣!” 众弟子中有血花喷溅,他居然差鬼行凶,把几人吊提在半空,要给李永元现场表演如何放血。 “那一日,”景禹说,“你也有几个弟子……” 正在这时,一道极凶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扫向景禹。他话音一断,因没个防备,竟被这一招砍伤了手。待回过神来,他目光微变:“真有意思,这雷骨门里,居然还藏着一条婆娑门的小鱼……” 拔剑的正是江濯,趁此机会,李永元立刻施一道“令行”。他拎着江濯,听背后风声嗖嗖,自己的弟子已全部毙命。这一刻,他的心分明在滴血,却咬紧牙关,连头也不回,将江濯拎出林子,向外一掌拍出,喝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 第21章 不惊剑(二)我留你不得!…… 然而,即使李永元有意,景禹也不会如他所愿,在他拍出这一掌的同时,四周的黑雾就如同饿虎扑羊一般,把他们围了个死。 李永元回过身:“你既然是来找我的,又何必纠缠他一个小辈?他不是我雷骨门徒,你让他走!” 景禹抬起被砍伤的手,左右复看:“前辈,你这话真是有失公允,是他先动手砍伤了我,怎么非说是我纠缠他呢?况且我对婆娑业火剑慕名已久,与这位小友也算是一见如故。” 李永元目光冷冷:“这么说,你是要赶尽杀绝了?” 景禹闲庭信步,神情惬意:“若你肯放下手中剑,自封气力,我绝不再为难二位。” 李永元脸上仍然淡淡的:“好,这把剑常年被人换作‘第二’,晦气得很,我本就不喜欢,给你也没什么。只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待会儿收了我的剑,可不要出尔反尔。” 景禹说:“这是自然,我以性命作保,只要前辈肯放剑自封,我便放这位小友一条生路。” 李永元退后两步,来到江濯身边:“知隐,你是时意君的爱徒,你师父曾给你们几个人的衣裳上都绣过火鱼纹,对不对?” 江濯胆大心细,顺着他的话说:“不错,我师父曾说过,只要有火鱼纹在身,我的生死她都能知晓。” 李永元道:“那就好,今夜之事与你无关,你一会儿出去,万不要声张,只管回北鹭山去。” 他这话似有暗示,江濯听了,心中微微一沉。那边的景禹胜券在握,也不催促,只说:“前辈尽可放心,这位小友不论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拦他,我只要前辈一个人跟我走就行。” 李永元把手腕一翻,剑柄朝外:“你记得,要说话算话。” 江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劝道:“仙师……” 李永元示意他不要插嘴,又对景禹说:“现在这剑给你,还有气力灵能,也由你来封吧。” 景禹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上来取剑,李永元任由他走到身前,待他快要碰到自己的剑柄时,忽然说:“你们天命司是个什么门派?” 景禹道:“我们嘛……只是个刚刚起势于灷娏山的小门派。” 李永元微微一笑,语气堪称温柔:“怪不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大凡是有历史的宗族门派,都得遵循一个规矩?” 景禹很好奇:“什么规矩?” 李永元眸中杀气一凛,掷地有声:“镇凶除恶,拱卫天道!” 只见他剑光陡闪,身形飘忽,截住景禹的退路。那剑快如迅雷,锐不可当,顷刻间便将景禹劈作两半,可尸体随即化作黑雾,从剑刃下飘走了! 景禹放声大笑:“前辈,我就知道,以你的脾性,必不肯认输投降!但你可知道刚极易折,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让人讨厌罢了!” 他重新现形,身如黑鸦,居然空手去取李永元的剑,可李永元纵使受了伤,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瞬息间,两个人已过数招。 江濯见机行事:“鱼兄,吃我一记破嚣!” 他话是这么说,不惊剑却使出一招“拔锋”,剑气激扫,划破了景禹的另一只手! 景禹说:“好狡猾的混账!” 过天门 第15节 江濯趁胜追击:“论狡猾,我哪比得过你?看剑吧!” 景禹以为他要使婆娑业火剑,可他偏偏又念了一声:“破嚣!” 景禹周身的黑雾一淡,须分出些心力来对付江濯:“小孽畜,这个当我可不上……” 正说着,又听另一边的李永元下令:“破嚣!” 此时的黑雾偏淡,隐约能窥见些许苍穹,因此,破嚣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无效,而是顷刻间就集结雷电,如同紫龙虬曲,对着景禹打下来! 原来江濯一直在观察他,先前杀他一剑,发现他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便猜测他那诡奇的复生之术,必然只能用在要害上,又观他在阻拦李永元施咒时,是用黑雾遮天,便想到这黑雾既然是流动的,说不定能设计引开。于是江濯先用“拔锋”试探,再用“破嚣”扰乱景禹的注意,最终给了李永元机会。 景禹吃了亏,神情已不如刚刚那么好看,将两手的血一甩:“好啊,你们左右夹击,倒配合得很默契,若是换个不知情的过来,还以为你俩才是亲师徒。” 李永元剑身一斜,于冷光寒芒中映出一双眼,讥讽道:“也没错,天下万灵始于艽母,我们这些宗族门派本就算是一家,倒是你,瞧着像个没师父的,连为人善恶都不懂!” 景禹摸摸下巴:“前辈,你果然是‘名门正派’出身,骂人也很好听。不过,你这道破嚣一响,必会惊动雷骨门,要是让李象令看到了该如何是好?” 李永元说:“废话少说,看剑!” 景禹退身一避:“我一提李象令,你就着急,莫不是你害怕——” 李永元断喝:“惊川!” “惊川”是令雷三诀第三式,可他喊错了时候,这会儿黑雾正浓,景禹根本没有给他召雷的机会。一诀落空,景禹便要反客为主,他连道三声咒诀,以李永元的资历,竟一个也没听过! 这三诀一下,李永元不知为何,胸口刺痛,再度吐血。他握剑的手颤抖,眼看景禹逼上前来,将双指一并,划过剑身:“突甲!” 这是兵器诀,本不必念咒,是他为了虚张声势,有意念的像咒诀。果然,景禹稍有迟疑,李永元的剑身立刻“嗡”声大震,爆出一道刺眼紫光,将黑雾杀尽。等景禹再睁眼,江濯已经背着李永元纵入夜色。 景禹道:“小友,你以为跑得掉吗?” 江濯连施“令行”,蹿进林中。两侧枝桠树叶疯狂拍打着他的脸,他却不敢有半分减速,甚至恨不能再长一张嘴,好跑得更快! 李永元仍在吐血,他浑身抖得厉害,似是正在忍受剜心之痛,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濯来不及看珊瑚佩,只能凭感觉一路狂奔。夜风疾吹在面上,他从没有跑这么快过,可景禹紧追在后,怎么也甩不掉。前方黑漆漆一片,像是没个尽头。景禹猫捉耗子一般,胸有成竹:“小友,你叫什么?我们交个朋友……” 他说着,袖子猛甩,挥出几缕黑雾,要把李永元从江濯背上拖下来。江濯如有所感,踩住树杈向下沉身,一个滑溜落到地上,继续狂奔。 景禹根本没想放过江濯,先前与李永元那番话不过是假意为之,他在此作恶杀人,怎么可能会让江濯活着出去!李永元便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才会刻意提起时意君和火鱼纹,只望景禹能顾及婆娑门的威名,不要妄动江濯。 江濯心思飞转,倏地退到一棵树旁,说:“鱼兄!你追着我不放,一会儿我师父到了,你可怎么办?” 景禹洞察力惊人,早将江濯打量清楚了:“小友,别糊弄我了,你今日这一身打扮,衣裳上可没绣什么火鱼。” 江濯确实在入城时把火鱼袍脱掉了,他面色不变,攥住袖口:“哦?原来你不知道,我婆娑门的火鱼纹并不一定都绣在外面。既然你这么笃定,那我便撕一个给你瞧瞧。” 景禹看他嬉笑自若,确与寻常通神弟子不同,像是有恃无恐。几个眨眼间,便已改变了主意:“你是诚心待这位‘天下第二’,可你哪知道,这里已被我布下天罗地网,没有我的口令,谁也出不去,就算你师父来了,也不一定找得到你。不过,小友,我也绝非嗜杀之人,你将李永元交与我,我就让你走。” 江濯说:“你发个誓给我听听。” 景禹便举起手:“我以性命发誓,刚刚这番话所言非虚。” 江濯似有松动,容他靠近。待他走到树前,两个人目光一碰,眼中俱是一片杀意。 景禹说:“小畜生,差臣!” 鬼影倏然包围住江濯,可他藏在袖中的符纸已经大燃,着地拍了个画牢咒,把景禹给圈在了里面。 江濯道:“令行、令行、令行!” 音落时,他已闪身到几里外,听水声湍急,附近似是有条河。可怎料景禹强得离奇,居然抬脚踏碎了画牢咒的虚圈,身化成雾,瞬间便追到江濯身后。 “往哪儿跑?”他猛拍一掌,“我助你一臂之力!” 江濯背上有人,不能闪避,便回身拔剑,使了招“无伤”。谁想景禹被劈作两半,又立刻重塑,在业火汹涌间,对着江濯胸口狠狠一掌! 这一刻,江濯胸口剧痛,仿佛被震到了五脏六腑。他气力翻涌,喷出口血,景禹非要他死,于是再拍一掌!哪想江濯就等这一下,趁景禹落掌,反手一擒,用不惊剑刺中对方的腹部。 景禹说:“好气魄!” 可是差使的鬼影已到,只听四面阴风凄厉,江濯背上一轻,李永元便被拖离了,紧接着,他两臂陡沉,似是被什么捆住。 “是个好苗子,可惜,”景禹借着黑雾蔽体,将四根定骨针拍入江濯体内,“我留你不得!” 这一拍威力极猛,直接将江濯打落河中。 第22章 不惊剑(三)想我什么? “扑通!” 江濯的身影立刻被奔流的河水吞没,怒浪急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久后,江濯从阵阵刺痛中醒来,发现河水、景禹都不见了,自己正躺在一个洞里,周围昏暗一片。 “滴答——” 洞内除了有水珠在滴,再无其他动静。江濯想坐起身,却发觉身体绵软无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猜这是中了定骨针的缘故,遂哑声说:“泰风。” 结果不出他所料,体内的灵能气力没有反应,皆被定骨针封死了。难怪那景禹不再追击,原来是知道定骨针的能耐,料想江濯落水后必定活不了。 江濯想喘息,因为很痛。也不知这定骨针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扎在体内如同冰锥砭骨,一阵一阵,让他几欲呻吟。 “你痛吗?” 斜刺里响起个声音,离得很近,吓得江濯一惊,没有想到到这洞里还有人!他歪过头,只看见一面石壁,便硬挤出笑:“不痛,我不怕痛。你是谁?是你救的我吗?” 对方“嗯”了一下,声音很低:“你漂在河里,太危险了。” 江濯说:“多谢多谢,我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你常从河里捞人吗?” 他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不敢轻易提起景禹和雷骨门,因为六州乱战的时候,各门各派间的仇怨也不少,若是不巧碰见个雷骨门的仇敌,他这幅样子只能任人宰割。 对方停顿一会儿,慢声说:“不经常,我只捞过你。” 江濯心想:是了,还有谁会像我一样倒霉?那景禹疯狗似的追着李永元不放,恐怕还有后招,只盼着雷骨门看到那道“破嚣”,能趁早把李永元救出来。 他想到这里,身上又痛几分,便转移注意力,对对方说:“前辈,大恩不言谢……” 岂料对方道:“不许叫前辈。” 江濯换了个称呼:“那恩公……” 对方又道:“也不许叫恩公。” 他真奇怪,自己的名字一句不提,却要求许多。江濯本来很痛,这下是真的笑起来,觉得有意思:“不许叫前辈,也不许叫恩公,那我叫你‘英雄’好不好?” 对方说:“不好,都不好。” 江濯奇道:“都不好?为什么不好?” 对方说:“你也这样叫别人,我不要和别人一样。” 江濯“咦”了一下,将眉微挑:“你说‘也’,如何,你亲耳听过?还是我们以前见过?” 对方语气懒怠:“我猜的。” 江濯将信将疑:“我确实常常这么叫别人,既然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对方道:“自己想。” 江濯说:“我想不到,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万一又叫的你不喜欢怎么办?” 对方道:“只要和别人不一样,我都喜欢。” 他看似散漫,口风却很紧,任由江濯言语试探,一点有关自己的消息也没有漏。江濯还没见过这么神秘的人,心里越发好奇:“你住在隔壁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定骨针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一阵钻心的痛。江濯猛抽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气力翻涌,陡然间没忍住,歪头呛出几口血来! 那人立时说:“你生病了?” 江濯尝到血味,还要强撑:“我没生病,是掉下来的时候摔断了骨头,养两日就好了。你被吓到了吗?” 那人没答话,江濯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既然是他捞出来的,他必该见过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才对,怎么听他的意思,倒像是不知道我有伤? 正狐疑时,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濯望过去,看自己面前的石壁上不知何时有了个小洞,一只骨节分明、素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正递到他面前。 江濯问:“这是什么?” 那只手打开,掌心里是一颗森*晚*整*理金色的小果子,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那人等不到江濯来接,指尖微蜷,丢掉一些慵懒,低声说:“你不喜欢?” 江濯被定骨针搞得四肢暂废,连转身都难,自然没法伸手去接。他望着洞顶,思索这话该如何回答,因他想得有些久,那人便说:“你讨厌我?” 江濯道:“不是,我不讨厌你……我是动不了。” 那人说:“人都要吃东西,我喂给你。” 说罢,这只手微转,把果子拿到了江濯嘴边。兴许是疼痛的缘故,江濯很饿,他想到横竖都可能死,不如先吃饱一点,便张口咬在果子上。 这果子很小,几口就吃完了。江濯吃得太快,连果核也咬在了齿间,那人却道:“这个不能吃。” 江濯说:“那我吐掉。” 那人将手指一伸,捏住江濯的下巴,再用拇、食两指探入他的口中,把果核给拿了出来。 江濯“嘶”了一下,舌尖微卷:“你生病了吗?手指好烫。” 那人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因为昏暗,江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对方问:“我烫痛你了吗?” 这果子似有奇效,吃完以后淆乱的气力平复许多。江濯缓了口气,觉得他这句话太奇怪:“那倒没有,你只是比我热一点,还不到会痛的地步。” 那人的衣袖摩擦,似是在看自己的手:“那就好,我也刚刚适应……” 江濯问:“适应什么?” 他道:“适应你。” 江濯猜测:“你一直住在这里,一个人?” 那人说:“一个人。” 江濯提起些精神,打量这洞,发现很窄很小,像是隔壁的“里间”。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怖的想法:这里没光也没风,难不成是封闭的石棺?可若是封闭的石棺,我又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问:“你在想什么?” 江濯说:“我在想你。” 那人沉默片刻,又“嗯”了一下,像是明知这句话还有后续,却仍然被取悦到了:“想我什么?” 他声音不太大,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伪装,可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却有十分的认真,仿佛与那句“你讨厌我”一样,都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本色。 江濯叹气:“我在想,你是怎么把我捞进来的?” 过天门 第16节 第23章 不惊剑(四)你的最不行。…… 那人说:“你如此轻,把你捞进来并不难办。” 江濯微微笑,语气有些无奈:“你讲话实在狡猾,捞我是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我弄进来。若我猜得不错,你是不是不能随意走出这洞?” 那人学他叹气:“你好聪明。不错,我是不能随意走出这洞。” 江濯说:“你是人,还是山灵精怪?” 那人的衣裳布料再次摩擦,像是换了个姿势。他隔着石壁,笑了几声:“你这么问我,不怕我生气吗?” 江濯便顺着问:“那你生气了吗?” 他声音微哑,即便落到此等境地,也还有一份风流潇洒,似是为这问题再断几根骨头,也很乐意。 那人道:“我生气。” 江濯笑:“你气什么?” 那人说:“我气你在外面也常这样和别人说话。” 江濯露出几分正色,还有几分无辜:“那也没有,不是人人都会救我,也不是人人都会喂我果子吃。” 他说得是实话,他虽然行事孟浪,但也并不是对谁都这样。因此,他想了想,认真说:“我刚断了几根骨头,躺在这里很失意,若连这点潇洒硬气也没了,岂不是很可怜?况且你人很好,又肯陪我讲话,我……” 那人问:“你什么?” 江濯难得坦诚:“我很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洞内的温度似有升高,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江濯离石壁很近,虽然还没有贴在上面,却能感受到一股热。他担心对方:“你怎么了?” 那人没有回答,寂静中,小洞突然被堵上了。 江濯不明所以,歪过头,好离石壁更近一些:“朋友,你……你很热吗?你刚还没有回答我,你生病了?” 那人过了良久,才低低叹道:“别管我。” 江濯觉出不对:“你很痛吗?” 那人不语。 江濯猜测这洞内的温度与对方有关,只是不知他究竟怎么了,便说:“我的剑借你好吗?” 不惊剑由北鹭冰钢锻造,剑鞘上也刻有铭文,只要配合兵器诀,抱在怀里可以驱热驱邪。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要,你知道我是什么?就敢把剑给我,傻子……傻子!” 江濯说:“你是什么?剑给了你,你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不要嘴硬了。” 那人一言不发,似是烧得很厉害,江濯只能听见他烦乱的喘息。那喘息压得极低,有一下没一下的,江濯都怕听漏了。因这插曲,两个人的聊天断了,江濯再唤他,他都不答。中间定骨针又发作了一次,但不知是不是洞内很热的缘故,竟没有第一次那么痛苦,不过江濯体力难支,醒了小半个时辰,就又昏睡过去。 再醒时,洞内已恢复安静。江濯目光一转,就看见那小洞又开了,他说:“你好了?” 那人心情很差,“嗯”了一声,把手从小洞伸过来:“吃饭。” 又是一颗金果。 江濯迟疑:“你有几颗?我吃了一个,还不算饿。” 那人把果子送到他嘴边:“我有很多。” 江濯也不再客气,和上次一样,几口把果子吃了,只是这次不必对方伸手指,他自己就把果核用舌尖一顶,还给了对方。过了须臾,那人又把手伸了过来,这次指间拢着一只叶子。 江濯说:“给我吃?” 那人道:“给你喝。” 原来这叶子微凹,盛着一些清水。只是水和果子不同,若不找对位置,极易漏洒。那人手指探索,先碰到了江濯的脸颊。 江濯提醒他:“歪了,这是脸。” 那长指微曲,有些犹豫似的,滑到了他的唇边。江濯张开口,咬住叶子,对方又用两指卡住他,劝道:“别咬,这个也不能吃。” 水珠缓缓滑进口中,有一股清凉甘甜的滋味。对方的手指略显冒犯,因为温度,让江濯差点又嘶气。他喉结滑动,吞咽得有些慢,鼻息洒在对方指间,像是在对方掌心下喘息。 剩余的清水忽然洒了出来。 那人说:“还喝吗?” 江濯凝目看他的手,这手握剑——握什么都好看,就是很热,指腹抵在下巴上的时候,像是还在烧。许是江濯看得太久,对方将叶子一扣,反盖在江濯的眼睛上。 “别看我。” 江濯被抓了现形,也不遮掩,唇角微勾:“叫你你不喜欢,看你你也不喜欢,你讨厌我?” 那人食指微抬,虚虚刮过江濯的左边眼尾,像是迷路了,半晌后,他用拇指指腹擦净洒在江濯唇角的清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今日还失意吗?” 江濯说:“有一点,身体全然没反应……你听说过定骨针吗?” 那人道:“没听过。” 江濯说:“也是,我也只略听过名字。” 那人收回叶子,似有所悟:“你中了针,所以才痛?这针能封灵?” 江濯反说:“奇哉怪也,怪也奇哉!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就没看一看我吗?” 他兜了一圈,总算套住了话头。 那人淡淡道:“我最近不能视物,算个瞎子。” 江濯说:“那你怎么知道我漂在河里?” 这问题一出,洞内顿时安静了。良久,那人道:“因为我非人,即使瞎了,也有法子知道你漂在河里。” 他总算回答了这个问题,倒使江濯心安。江濯思索须臾,猜道:“神祇山灵大都不讲人话,你是鬼吗?” 那人说:“你怕吗?” 江濯道:“不怕,只是好奇,鬼都属阴气,应该很冷才对,怎么你这么热?” 那人喂完他以后,心情便有转好。当下恢复昨天的语气:“因为我怨气太多,老天要惩罚我,让我身受这样的苦。” 江濯说:“你还痛吗?” 那人道:“你陪我说话。” 他虽然隐了后半句,但两人都知道,这句话应该是“你陪我说话,我就不痛”,因为江濯昨天也这样说过。 江濯感慨:“这条河流经仙音城,距离中州雷骨门不远,你先前说你不能随意出去,是因为雷骨门吗?” “不是。”那人不欲深谈这个话题,反问江濯,“你伤在哪里?” 江濯略过景禹那三掌,只说:“我中了四根定骨针,灵能气力皆被封住,骨头也断了。” 那人道:“难怪。” 江濯问:“难怪什么?” 那人靠着石壁:“难怪我这么难受。” 他这话很有意味,像在玩笑,因此江濯没有当真。此时洞内的温度已降,定骨针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隐隐作痛。先是四肢,紧接着是胸口,寒意慢慢刺入骨髓,让江濯有些颤抖。 那人立刻说:“你又痛了。” 江濯喘了几下,一边忍痛,一边说:“不,倒也没多痛……” 因气力乱撞,他又有要吐血的感觉!这定骨针太厉害,他咬了牙,才把已经呛到喉咙眼里的血腥味咽下去。那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以两指下探的方式,摸到江濯的胸口。 那人道:“在这儿吗?” 一点刺热传入胸口,江濯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在寻找定骨针的位置。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抬起了左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不在,”江濯心跳极快,被这一阵冷一阵热搞得脑袋发昏,声音又哑了许多,“你……你要摸?” 许是他问得唐突,洞内的温度瞬间升高,石壁像一面暖墙。那人被他扣住手腕,似有隐忍:“你先放开。” 江濯说:“不许叫,不许看,也不许摸,你未免太霸道了点。” 那人腕骨灵巧,反扣住江濯,把他不老实的手指一把攥住。江濯临到头了,还不忘想:他的手怎么比我的大?他怎么这么烫…… “这东西很难除,”那人说,“你不能晕过去。” 眼下后悔也来不及了,对方攥得很紧,甚至攥得江濯有几分痛。那股刺烫顺入体内,四散游蹿,寻找着定骨针。气力像是受惊的鸟群,也乱作一团。这下冷热交替,比第一次发作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濯的身体不知何时蜷了起来,他呼吸急促,却当真一声痛都没喊。这个过程持续许久,等停下时,江濯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人问:“晕了吗?” 江濯没应答,他疲惫至极,感受到气力灵能重新回归,手似乎能动了。正沉默着,对方松了下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江濯正欲开口,就看对方轻轻伸开五指,和自己如似交握。 那人的声音近得像是贴在耳畔:“谁霸道……” 江濯的心跳微急,任由那交错的手指滚烫,还是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晕了。他从没有和人这样亲密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潇洒”地开口。可惜即便他想装晕,微乱的呼吸还是暴露了。 那人想收手,江濯反握紧。他思索半天,终于开口:“多谢。” 那人说:“松开我。” 江濯道:“你怕我?” 那人说:“是你该怕我。” 江濯舒出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语调又如同寻常:“行,我怕……” 手上一紧,对方骨节明显,又握住了江濯。江濯以为他是为这句“我怕”而动气,便说:“你好难哄,怕不行,不怕也不行——” 那人突然用力,把江濯的手拽向自己。江濯瞬间离石壁更近,因为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壁后。若是没有这面石壁,两个人就是面对面。 半晌,那人说:“我吃人。” 江濯道:“吃什么?怎么吃?” 那人俯首,呼吸跟体温一样烫:“就这样吃,先把你拖过来,再拆分下肚,连皮带骨,全部咽下去。” 他嗓音低沉,每个字都讲得很慢,落在耳朵里,生出另一种危险。 江濯脱口:“好……好烫!” 那人说:“下次再碰见,记得跑远一点,不要让我碰,更不要对我笑。” 江濯道:“哦?笑也不行?” 过天门 第17节 那人说:“不行,你道我为什么在这洞里?因为我不仅是个‘非人’,还是个极易失控的‘非人’。你再笑两次,我就疯了。” 江濯想到他昨日:“我知道几个符咒,能清神明志。” 那人说:“什么符咒都不行。” 江濯道:“别人的不行,我的可不一定。” 那人说:“你的最不行。” 江濯心想:什么我的最不行,我好歹是婆娑门的,一道清神符还画不成?他既然需要,我临走的时候给他画一个。 因想到要走,心绪便有些沉郁,又因他本就是强提着精神,渐渐地,又要昏睡过去。意识半醒半沉间,听那人问了声“还喝水吗”,江濯胡乱点头,没一会儿,下巴就又被捏住了,几滴清水入口,让他喉咙舒服了一些。 这一觉睡得久,梦里仿佛有河水拍打的声音,又仿佛有人在叫“江知隐”。等江濯再睁眼,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室内的光亮略微刺眼。他一愣,骤然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的伤好了,竟在一艘船上。 帘子忽然一晃,进来个独眼老妇人。这老妇人说:“客醒了?正好趁热喝两口汤吧!” 江濯犹在梦中:“敢问……” 老妇人佝偻着身,指了指窗外:“客不记得了?你落水了。” 江濯自然记得自己落水了,可他分明躺在一个洞里,隔壁还有个能说话的人,怎么一觉睡醒,就跑到这里来了?似是见他困惑,老妇人说:“老妪昨晚夜钓,正巧看见客在水里,便把你捞了上来。” 江濯看自己还是落水时的打扮,不禁怀疑起来。但他到底经了些事,不动声色:“多谢老夫人,敢问这是哪里?” 老妇人道:“此乃仙音河与祈愿河的交汇处,再往前,就是仙音城了。” 江濯暗道:果然不是梦,我掉入的是仙音河,却被他从祈愿河的方向给送回来了,可他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思绪如潮,却也没奈何,因为祈愿河从天堑流出,范围极广,只能暂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又问了老妇人一些问题。这一问吓一跳,原来他已消失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里,仙音城出了大事! 老妇人说:“半月前,仙音城神祇堕化,那雷骨门的李永元欺上瞒下,把几个城门全给封了。” 江濯道:“你说谁?” 老妇人一边盛汤,一边喟叹:“李永元,就是那个‘天下第二’的李永元,客没听说过他吗?他如今可算是臭名昭著,因他封了城门,害的一城百姓全殉了!” 江濯这下是真的神色大变:“什么?!” 第24章 不惊剑(五)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 老妇人说:“可怜,可怜!老妪听人说,当夜除了外出巡视的几个雷骨门弟子,其余人全死了。” 江濯追问:“那李永元呢?他现在身处何处?” 老妇人捧着汤碗:“唉,他自食恶果,也死了!据说他死相凄惨,尸体让鬼怪撕得不成样子……如今就剩个脑袋,还吊在城门上呢。” 这消息犹如当头一棒,让江濯面无血色!他拿碗的手微晃,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仙音城距离雷骨门驻地不远,又有李象令坐镇,事情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 老妇人说:“现在仙音城里俱是闻讯赶来的宗族门派,可怜那李象令,不仅要替师弟收拾烂摊子,还要向天下人负荆请罪。唉,更可怜这一城百姓,一夜间都死于非命。此事若非天命司及时救援,只怕邻近城镇的百姓也要遭殃……” 江濯本有几分茫然,听到这里,只感觉一阵怒意袭上心头,顷刻间全明白了!好一个天命司,好一个景禹,百般设计竟是为了这样一出戏!他猛地提起剑,将怀里的钱袋塞给老妇人,转身就下了船。 外面日头正烈,江濯凭靠珊瑚佩,连使令行,不消片晌就到了仙音城。此时城门大开,车马如龙,各州各派的弟子皆聚于此,挨山塞海,竟比平日里还热闹。 有人说:“这便是李永元?嗯,长得倒是挺秀气,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一人道:“你以为他原本是什么好人?听说他早年出门游历,在西奎一带抢人名头,又与沙曼宗交恶,害苦了他师父!” 另一人说:“他一向目中无人,自诩‘天下第二’,除了李象令谁都不怕。我早说了,雷骨门那样纵着他,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如今怎么着?害死人了!” 这些话实在滑稽,李永元没死时,“天下第二”是用来讥讽他的笑称,如今他死了,这笑称反倒成了他的自称。 有人笑说:“这也怪了,以前只知道他们雷骨门喜欢自称‘天下第一’,却没想过,连这‘天下第二’也要抢着叫。” 众人哄笑,又道:“他们最威风了嘛!要我说,什么‘第一’、‘第二’,不过都是前辈们谦让出来的,哪个真敢当?偏他雷骨门就敢。” 又说:“‘第一’又如何?如今李永元害了人,那个‘第一’不也还是要卑躬屈膝、四处请罪吗?” “只动动嘴皮子就算请罪啦?这事翻不了篇!” “不错,战乱初停那几年,他雷骨门居功自傲,把中州十二城全划作自己的属地,原以为李象令有多能耐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无能之辈。” “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永元闯了祸,与李象令有什么关系?李象令的剑术还是极好的。” “那剑术好又与做人有什么关系?剑术‘第一’了,连为人品行也能‘第一’吗?依我看,他们师门关系极差,李象令明知李永元狂妄自大,却从没管教过他,恐怕就是等着这一天哪!如今李永元千夫所指,也算是如了李象令的意咯。” 这些人大声畅谈,守在边上的雷骨门弟子一个个脸色涨红,手里都握着剑,却一声也不敢吭。 有人见了,反倒高兴:“这脑袋挂得实在是好,没个三年五载,千万不要摘下来,我想也只有挂在这里,才能让他们引以为戒……” 他话没说完,只听背后风声一凌,紧接着“扑通”一下,人已经被踹翻了出去!众人哗然,以为是雷骨门弟子动的手,嘴里胡嚷嚷着“干什么”、“大胆”,却听得几声大笑,再一回头,见背后竟站着个少年,正是江濯! 江濯双目通红,将他们挨个看了:“什么狗,在少爷跟前狂叫不休?滚!” 众人见他不是雷骨门人打扮,又嚷道:“口气不小!你是什么人,敢对爷们动手?” 江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反手握住剑鞘,使出一招“不为”,此乃婆娑业火剑第二式,有横扫千军万马之势!众人不妨他真的动手,被剑气一扫,全部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有人“哎哟”几声,认出剑招:“婆娑门!你是婆娑门徒!” 江濯不答,先施“泰风”,借力踩上城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摘掉了李永元的头! 何为“不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不为”!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喊着:“你干什么?这头不经众宗会的首肯,是不能摘的!” 江濯说:“我偏要摘,你管得了我?” 又一人道:“反了天!你可知道这李永元犯了什么错?竟敢替他摘头。” 那几个人修为不行,口舌倒很厉害,跟着说:“他婆娑门也是名门正派,威风得很,今日替李永元摘头算什么?明日说不定还要称霸天下呢!” 一人道:“别说笑了,若是几百年前,是没人能与他婆娑门一争高下,可现在嘛,谁不知道他婆娑门的人都死绝了,哪还有威风可逞!” 这话刻薄难听,有个雷骨门弟子实在忍不住,骂道:“你们胡说什么?!” 要知道,婆娑门往前数三代,几乎所有门人都殉在了战乱里。他们供奉艽母火鱼,本可以隐居北鹭山,但为一句“志平灾凶”,有多少弟子前仆后继地丧了命。那北鹭山下,至今还有个剑冢,里面插着无数把断了的剑,每一把拿出来,都曾名满六州。 江濯不怒反笑:“哦?这威风我逞不得?” 那几人说错了话,又见他要拔剑,居然二话不说,撒腿就跑。那个雷骨门弟子怕江濯去追,赶忙上前来劝:“知隐兄弟,这些话你万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是我雷骨门闯了祸,才连累你也被骂,真是对不住。” 江濯见过他,但不记得名字。他们这些小辈,因他大师姐的缘故,过去常打架,没想到还有相互安慰的一天。 这人说:“我叫李金麟,草字如龙,是掌门的弟子。以前光顾着跟你们打架,竟没讲过话……知隐兄弟,你也是来参加万宗会的吗?” 江濯道:“什么万宗会?” 李金麟讶然:“你不知道吗?因……的缘故,各门各派对中州十二城的属地划分极为不满,眼下他们聚在城中,要共商此事。因六州的宗族门派几乎都到了,所以叫作‘万宗会’。” 这是件大事,只是江濯听了,觉得胸口很痛。他垂眸,提起李永元的头,想到那夜,李永元为了他几次与景禹周旋。好端端一个傲骨剑士,如今落得个这番下场。 江濯说:“如龙兄,永元仙师绝非纵恶行凶之辈,请你把他……把他的遗骸收好。” 李金麟不知他们发生过何事,把头接过,忽然眼眶一红:“我,我也想永元师叔绝非那样的人,只是人全死了,谁也不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濯道:“我知道前因,请你带我去见你师父。” 他师父便是雷骨门现任掌门李象令,李金麟说:“你知晓前因!好,好!我带你去,只是万宗会已经开始,我家掌门恐怕下不来!” 下不来是什么意思?江濯带着疑惑,随李金麟入城。待他到了万宗会现场,便明白何为“下不来”。原来这万宗会以高台为圆心,设百家百座,紧紧围着高台,而在高台上坐着的,都是六州中有头有脸的名门能人。一般按照惯例,本该以四座承天柱脉系为尊,即北鹭山婆娑门、西奎山沙曼宗、东照山苦乌族,还有南皇山乾坤派,可惜后来承天柱塌了两座,东、南两脉先行式微,北、西江脉又在乱战中元气大伤,因此如今多不提四大脉系,只按六州属地大小来分强弱,所以现在上面坐着的人,江濯大都不认得。 李金麟张望片晌,对他说:“掌门这半月来不眠不休,让他们轮番盘问,我已经好几日没说上话了。” 江濯目光在乌压压的人头里徘徊,他在找景禹。正眺望间,忽听有人喊:“李象令来了!” 众人引颈探头,都往一处看。“剑惊百川,天下第一”的名头实在太响亮,天底下几乎没有人没听过李象令这个名字,因此这会儿大家都屏住了气。没多久,只见远远地,有个青衫客负剑而来,那人走得很慢,在万人瞩目中,从容跨上高台。 不知谁“啊”了一声,叫道:“是个女人!” ——不错,这个“天下第一”,就是个女人,还是个极潇洒极厉害的女人。传闻李象令八岁通神,十八岁临危受命,于乱战间接替掌门一职,自此雷骨门屹立六州,名震天下。她生平爱喝酒,同时意君是至交好友,因此天下又常戏称北、中两门为“姐妹盟”。 江濯不明白他们的震惊,因他师父、他大师姐、他小师妹,还有他婆娑门过去数代弟子里,有一半都是女人,而他这个“江”,更是传自师父江雪晴的“江”。 这时李象令已到了台上,座位中的一人率先发难:“雷骨门闯下此等大祸,李象令,你竟还敢负剑而来?” 第25章 不惊剑(六)凭什么?凭我佩服他。…… 岂料李象令听了,反手把剑一卸,递向那人:“严宗主说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这把剑我负不得,交给你好了。” 底下翘首围观的百家不禁大失所望,他们本以为能看见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李象令竟如此好说话。只是怪了,李象令把剑递过去,在座的居然无一人敢拿。 那个发难的严宗主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随口问一句,你就把剑一扔,倒像我贪这把剑似的!” 李象令心平气和:“岂敢,负剑前来本就是我的错,现在把它交给严宗主保管,也是应该的。严宗主要是不要?” 这话问得严宗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原来李象令的剑名叫“山虎”,是雷骨门祖师爷李京道用过的剑,受月神晦芒的赐祝,出了名的桀骜难驯。它若是落在强者手中,便能锦上添花、如虎添翼,可若是落在寻常之辈手中,便会长鸣不止、躁动不休。那严宗主自认实力不错,但也仅仅是个“不错”,让他在大庭广众下接剑,万一这剑鸣震起来,他岂不是要丢个大丑! 因此,他恼羞成怒:“你……你逼我是不是?” 李象令像是听不懂,露出几分诧异:“这话从何说起,拿把剑的事情,怎么就‘逼’了呢?” 严宗主自觉受辱:“好好好,你仗着‘天下第一’,可真是趾高气昂!我不过问一句话,就被你逼着接剑,有你这样的掌门,也无怪乎雷骨门能闹出这样的笑话!” 这气氛难看,旁座的老者出声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是一宗之主,何必为把剑闹小孩脾气?象令是剑士,负剑出行天经地义,别站着了,快入座吧。” 另一头有个穿白衣的,也附和道:“黄长老所言极是,今日大伙儿到此,都是为了仙音城一事,还请两位不要伤了和气。” 江濯看见那人穿着白衣,便问一旁的李金麟:“如龙兄,那是谁?” 李金麟说:“那是天命司的‘稷官’,名叫宋应之。当夜神祇堕化,肆意滥杀,便是他通知各处,叫醒大伙儿的。” 竟然不是景禹? 江濯按捺住杀意,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一个景禹便罢了,怎么又冒出个宋应之?难不成那夜他落水以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高台上,李象令仍是站的。没人接她的剑,她也不急,只说:“不瞒诸位,出了这样的惨事,我雷骨门上下合该负罪引慝。这半月来,我日夜兼程,在梵风宗立灯三千六百盏,为城中百姓渡念真经,只盼着能消除冤魂同堕之苦。” 此言一出,满座躁动,众人都交头接耳起来。 “三千六百盏!” “她这修为,着实可怖……” “同堕”是指,凡是被神祇堕化所杀的人,都会沾染“堕气”,死后徘徊不散,受恶怨噬心的痛苦,因此极易纠集成群,形成大荒灾。而大荒灾一旦出现,该地生灵便会四散逃亡,导致土地荒芜,再没有神祇庇佑。正因同堕危险,想要超度亡魂消散很难,须借梵风宗的戒律灯,再注入点灯人的灵能气力,配合九十九重真经共烧八十一天才行。此灯极耗灵能心血,寻常通神者点一盏就已很费力气,不想李象令一开口,就是三千六百盏! 过天门 第18节 黄长老叹道:“此事本不怪你,却要你如此……唉!” 严宗主冷冷地说:“光凭这三千六百盏戒律灯,此事就能完了吗?若没有李永元,城中百姓又何必受这样的噬心苦痛!” 另一个长脸中年人也道:“不错,况且此地乃是雷骨门属地之一,点灯超度本就是你雷骨门应该做的,不然闹出了大荒灾,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江濯倒有几分印象,似是辛州的庞族长。他们三言两语,就把点灯一事盖了过去。 严宗主有人附和,自是得意:“说来说去,你的‘日夜兼程’,不过都是为了自个儿罢了。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李象令,李永元纵恶行凶,你要怎么处置?” 李象令说:“我师弟已身首异处,敢问严宗主,还要怎么处置?” 严宗主道:“自然是把他剔除宗名、剥去李姓,彻彻底底逐出雷骨门!然后再将他的首级悬挂城门,以儆效尤!” 李象令说:“哦,不成。” 严宗主顿时粗眉一竖:“不成?你说不成?” 李象令道:“仙音城神祇堕化不假,可究竟是不是我师弟纵凶行恶,怕还不能这么早就盖棺定论。” 严宗主猛拍桌案,喝道:“你怎敢这么说?这半月我等协力调查,早已将此事弄森*晚*整*理得明明白白,你现在是要撇清关系,不承认吗?” 黄长老劝道:“行源,你且听她说几句吧!象令,你何出此言?” 李象令说:“此事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就凭他是仙音城驻守,便说他纵恶行凶,别说是我李象令,就是其他人也难信服。” 李金麟听到这里,忽然叹气,对江濯小声说:“彻查此事的都是别家,今日以前,他们甚至不许我们进城……知隐兄弟,你说的前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前因?” 江濯正欲回答,就听台上的严宗主冷笑:“好!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要证据是吗?那我就拿出证据!应之兄,还请带人证!” 李金麟说:“奇了!他们前些日子一直说全城人都死了,怎么还冒出个人证来?” 两个人扭头,看那天命司的宋应之对几个随从耳语。不消一会儿,随从们便带上来两个人。 黄族长问:“上来何人?” 那两人一个说:“小的、小的是仙音城城郊村落的里长……” 另一个道:“弟子乃雷骨门李永元嫡传。” 严宗主俯身,先指了那个里长:“你先来,记得对李掌门实言相告,不要有丝毫隐瞒!” 里长诚惶诚恐,全身哆嗦:“小的不、不敢说。” 庞族长说:“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不必害怕,就算有人剑术了得,也不敢在此当众行凶。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话里话外暗示李象令危险,江濯盯着那里长,忽然想起来——这个里长,怕不是当日店小二故事里的主角! 果然,那里长几次偷瞄李象令,结结巴巴道:“一年前,村里遭了贼,丢、丢失许多鸡犬……我,我带人月夜擒贼,却不慎撞、撞见李仙师……” 严宗主说:“你说明白!你撞见李永元,他当时在干什么?” 里长道:“他……他正拿着一根蜡烛,因见着我们一行人,便说我们误闯了禁地,随后把我们召入一个破庙中……一进破庙,仙师他就发了疯,要拔剑杀人,我、我吓得要死……” 庞族长叹气,看向四周,朗声说:“诸位可知,这仙音城里的仙音烛,本就是他雷骨门缚灵造出的神祇。那李永元多年被叫‘第二’,心有不甘,遂想出这样的法子,用人血祭祀,引诱仙音烛堕化。” 众人只知殉人一事,却不知这里面的细节,如今听了,不禁群情激奋,骂道:“什么‘第一’,什么‘第二’,不都是他雷骨门自己封的吗?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要为他们师姐弟相争而死!” “歹毒,真是歹毒!” “李永元一死了之,可这口恶气实在难除!别说是剔名除姓,就是把他扒骨抽筋也是该的!” “吊了他的头,让大伙儿轮番唾骂……” 江濯一股气血冲头,握紧不惊剑,盯着台上的里长:“哦?你说李永元发疯,可他要杀人,怎么偏偏放过了你?你比他还厉害吗?” 他声音清润,极为出挑。众人皆看了过来,唯独那台上自称是李永元嫡传的弟子抖了抖。 里长说:“我、我装了疯……” 江濯放声大笑,眼尾的红印烈烈:“你很厉害,在一个疯子面前装疯,还能骗过他,活到现在。” 这里长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可四下多是来看雷骨门笑话的,谁管他说什么?只嫌热闹还不够大。 严宗主喝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江濯将剑一提,一个令行上了台:“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不说的,轮的着你管?一个万宗会,就你话最多,你倒比‘天下第一’还威风还霸道。” 底下有好事者认出他来:“是你,婆娑门的!” 又道:“就是他,在城门前闹事,擅自摘了李永元的头!” 严宗主横眉怒目:“婆娑门?时意君自己不来,反叫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闹事!真真是没个体统!” 江濯说:“你叫什么?” 那严宗主不答,众人觉得奇怪,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扒着喉咙,满面通红,原来是被施了个静声! 江濯盯着他,语气嘲讽:“少爷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哦,是不敢吗?” 严宗主怒发冲冠:“嗯!嗯嗯嗯!” 底下有人喷笑,因这严宗主刚刚威风凛凛,呶呶不休,全然把自己视作万宗之首。此刻站在台上,被一个少年作弄玩笑,场面好不滑稽。 旁边的庞族长起身叫道:“小子无礼!你凭什么摘李永元的头?” 江濯说:“凭什么?凭我佩服他。”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此时此刻,谁还敢替李永元道一句好话?他这一声“佩服”,不仅让台上的人悚然色变,也让台下的人目瞪口呆。 江濯谁也不理,上前两步,猛地拽起那跪在地上的雷骨门弟子:“半个月不见,你也还认得我吧!” 那弟子仓皇道:“我不认得……我不认得!” 江濯说:“你那一夜,在鲲鹏剑阵里坏了阵法,是我替你补的位置。怎么,短短半个月,你就失忆了吗?” 那弟子目光闪烁:“没有……我……我想起来了……” 旁人不解其意,只听他们话中似有隐情,便都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江濯本以为这弟子会说实话,岂料他忽然推开自己,慌乱爬向众人,喊道:“是你、是你和师父一起,设下那画牢咒,害死了我同门!” 这一声犹如平地风雷,使众人瞠目结舌! 严宗主不知被谁解了静声咒,连声怒骂:“好你个小畜生,难怪要替李永元摘头,原来是他的同谋!” 庞族长叫道:“此等孽障,如不加以管教,来日必成下一个李永元。来人,抓住他!” 李象令横剑:“且慢!” 严宗主说:“你拦得住我,你拦得住天下人吗?!今日大伙儿都听见了,这小子也是个杀人凶手!” 李象令瞳色乌黑:“空口无凭——” 像是就在等她这句话,那刚刚还慌张逃窜的雷骨门弟子陡然喷血,“扑通”一下倒在台上。所有人都惊恐失色,呼啦啦地站了起来,一人在人群中喊:“这小子在灭口!” 霎时间,人声鼎沸,无需庞、严二人再下令,义愤填膺的众人蜂拥而上,围向江濯,争相抓来。 李金麟被挤得差点跌倒,喊着:“知隐兄弟……” 这惊变突然,江濯胸口狂跳,那股冲涌的气血已化作满腔愤怒,激得他几欲大笑。他明白了,早在他入城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住了,这一步步看似寻常,其实早有人安排!而他犯了个致命的错——他轻率开口,太小看天命司了。 这时,江濯背后一痛,被山虎剑的浩然剑气猛掀了出去。混乱嘈杂间,听李象令说:“走!” 江濯翻身落地,周围一片刀光剑影。他此时此刻异常冷静,先施一道“顿陷”,再施一招“泰风”,从人群中纵身而出,逃向城外! 第26章 不惊剑(七)是你吗? 四处全是追兵,江濯在城郊略施障眼法,又绕了几个圈子,总算把追兵都甩掉了。随后他隐身匿气,再次回城,准备前往自己留宿过的那家客栈,取火鱼红袍。 因有万宗会,城中客栈俱被征用了,现在都是各门各派的弟子在住。江濯潜入时,果见客栈后院里插着两面门派宗旗,还有几个弟子正在底下守夜聊天。 一个兄长模样的弟子嘱咐:“今日族长发了大怒,一会儿见着他,你们可得小心,记得谨言慎行,不该问的一律别问。” 其余几个连连点头:“是,我们都听师兄的。只是今日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动静这么大?” 那师兄说:“会上忽然冒出个婆娑门徒,先是对严宗主出言不逊,又声称自己很敬佩李永元……” 江濯趁他们讲话,兀自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江濯无声入内,转过室内屏风,对后面的柜子轻声说了句“天解一号”。 这是句破咒秘语,专门解障眼法的。因为这家客栈常年接待通神者,所以房间里布置了许多秘咒暗格,方便客人存放秘宝,一般没有特定的破咒密语,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 江濯一说完,那柜子便变成了一个漆面长箱。他解开锁,从中拿出火鱼红袍,又把长箱原样放回去,等它恢复原样。正待起身,忽然听见木梯上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有个耳熟的声音笑说:“今日的万宗会,多亏有严宗主在,不然最后乱起来,小弟可该慌神了。” 另一人答:“他沉不住气,最爱出风头,这会由他来主持,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们推开房门,入内来。江濯匿住气息,透过屏风上的人影,认出他们,竟都是白天见过的,一个是宋应之,另一个是庞族长,真真是冤家路窄! 那两人进来,在堂内的官帽椅上坐了。庞族长先叹一口气,才道:“不瞒兄弟,我一听李象令要入城,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今日本可以借婆娑门徒一事,夺了她的山虎剑,奈何她实在太强……唉!平白错失一次良机,只盼着景兄的伤快好,能回城中助我一臂之力。” 宋应之劝说:“庞兄不必懊恼,这事急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将仙音城收入囊中。况且景禹伤得不轻,还得在怜峰疗养一段日子。” 江濯心下大惊,听他们称兄道弟的,似是已经暗中结为了盟友,接着又听他们提到景禹,眸光不自觉微沉。 庞族长道:“一直不曾细问,景兄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宋应之提壶倒茶,慢条斯理地说:“他太心急,那夜见仙音城有难,也不等我来,擅自与李永元动起手,反被李永元用剑所伤。” 庞族长颔首,口气很偏向宋应之:“我看他这么心急,是想独占功劳。别的不说,这次仙音城救援一事,分明是兄弟你的功劳,如今让他这么一搅和,反倒变成他的了。” 宋应之很体面:“功劳我不在意,左右都是为了救人。” 庞族长说:“你有这份心,怎能叫人不佩服?况且论谋算,他根本比不上兄弟你,若不是兄弟你太心软,不欲与他争,那‘大稷官’一职,本也该是兄弟你的。” 宋应之饮茶:“‘稷官’和‘大稷官’只有一字之差,他喜欢争,就由他争好了。再说,若不是他执意争功,我哪有机会同庞兄喝这杯茶?” 他二人相顾一笑,又喝起茶来。 屏风后的江濯暗道:好厉害的笑面虎!听他话里的意思,仙音城一事本由他主导,却没承想景禹为争头功,不等他到场,就对永元仙师发了难。只是我落水时永元仙师已经中咒,景禹又怎么会被仙师的剑所伤? 他正思索时,就听庞族长说:“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景禹在怜峰养伤,兄弟你在这里,正好可以大展身手。不过依我今日所见,李象令态度强硬,怕是不会轻易让出仙音城。” 宋应之道:“让不让的,已由不得她了。庞兄可还记得,今日严宗主问她,能不能把李永元剔除名籍,她是怎么回答的?” 庞族长说:“她道‘不成’。” 宋应之拿起茶杯,微微一笑:“不错,她说不成。要知道,雷骨门之所以能在中州如此强横,都是因为她李象令过去办事情很讲道义,大家服她,可如今雷骨门自己犯了错,她既不肯剔除李永元名籍,也不肯让出仙音城这片地,这怎么能行?难道别人犯错她能秉公办理,轮到她自己,就什么代价也不必付了?” 庞族长听得心惊:“……难怪你今日要严行源那样问她,原来意在此处。兄弟,别说是景禹,便是我,在筹谋运算这些事上,也远不如你!” 宋应之听罢,摇了摇头:“我哪会筹谋?想这么多,也不过是为求一个稳妥。只是庞兄,你想要仙音城,还须小心景禹。” 庞族长忙问:“此话怎讲?” 过天门 第19节 宋应之说:“按照我天命司的规定,‘大稷官’有接纳属地、行使庇佑的权力,司主如今要赏他,他保不齐就会盯上仙音城这片地。” 经他这么一说,庞族长果然心急起来:“是……是!他杀了李永元和仙音烛,天下人现在都盛赞他,他若是开口要仙音城这块地,谁也不好拒绝。” 宋应之道:“没错,原本这仙音城给谁都没关系,可我想了想,比起景禹,还是庞兄你更加适合。先不论你出身正派,只说做人一事上,你就使小弟很是敬佩……嗯,我有个法子,可解庞兄之忧。” 庞族长说:“什么法子?快说与我听!” 室内烛光昏暗,宋应之微微凑首,像是在说个秘密:“李永元的剑还落在景禹手中,若是庞兄能弄到那把剑,一切就好解决了。” 庞族长着急上火:“为何?” 那一高一低的影子落在屏风上,勾首密语起计划。宋应之说:“李永元死前曾对景禹使过兵器诀,他的剑身凝聚雷电,有杀邪的痕迹。庞兄,你也知道,景禹曾对大伙儿说,当他看见李永元的时候,李永元已经疯了……” 一个疯了的通神者是决计不会用兵器诀杀邪的,哪怕这把剑只剩碎片,只要将它交给雷骨门,就能证明景禹在撒谎,因此景禹将这把剑带走了。 庞族长如有所悟:“原来这就是景禹的把柄……可这把剑如此重要,他定然会藏起来,怕是很难找。” 宋应之道:“怜峰就那么大,庞兄派人暗查,它总跑不掉的——谁?!” 两人听见些许动静,陡然起身,等他们绕过屏风,便只有窗户还在晃动。庞族长大步流星,到窗边一探,发现是夜里起风了。 “看这天要下雨,”他关上窗,“贤弟……” 窗底下,是屏气凝息的江濯。他这一手隐身诀,还是大师姐教的,因他大师姐天天逃命,所以练得极好,不曾想今日能有如此大用。他没有立刻跑,而是在窗下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那庞族长嘴上说着没事,脚却始终没有离开窗边,又这样过了半晌,终于才听他二人回去了。 江濯一落地,立时发足狂奔。因追兵众多,他一路不敢大意,待出了仙音城的范围,才解除隐身。此刻已近寅时,天上不见一点光亮,田野里的风如海浪一般拍在脸上,他拿起珊瑚佩:“好兄弟,我们得往怜峰去,你知道怎么走吗?” 珊瑚佩随即亮起来,引着他往一个方向走。江濯没走几步,发觉不对,原来这珊瑚佩今晚力气略大,像是要牵着他走似的。他试着召回,可它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江濯说:“是你吗?” 空旷的野地里只有风响,可是江濯知道,有个人就站在前面。过了半晌,那人“嗯”一下,像是拿他没办法。 江濯问:“你一直跟着我?” 少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窘迫,他微微扭过头,似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现在的狼狈。他脏兮兮的,让人一路追一路骂,半点潇洒也没有。 那人道:“没有。” 江濯说:“你发个誓。” 那人停顿须臾:“我没有,一直跟着。” 这话很有歧义,可是他说没有,江濯就信他没有。风把腰侧的不惊剑吹得微微晃,江濯用一手摁住剑:“你认得路吗?” 那人说:“不认得。” 江濯道:“我要去怜峰。” 那人说:“去拿剑?” 江濯道:“不错。” 那人松开珊瑚佩,江濯以为他让了路,便往前走几步,谁料正撞在对方身上。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江濯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睛便被一段触感冰凉的缎带给覆住了。没有了石壁,对方俯身时的头发、衣袖都蹭在江濯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奇特的香味,类似焚烧过的香。 江濯说:“为什么挡住我的眼睛?” 那人系好缎带,似是在端详他:“因为我是非人,你看见我就会被吓跑。” 江濯不信,又问:“你的眼睛好了吗?” 那人道:“好了。” 他垂手,握住江濯的手腕。江濯有点瑟缩,因为对方很烫,比在洞里时更烫。也许是这一下的瑟缩让他很在意,那修长的手指下滑,改为握住江濯的手。 “你等一下,”那人似是在商量,“下雨了我就不烫了。” 第27章 不惊剑(八)你要去杀人。…… 江濯连日奔逃,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此时和他牵手杵在荒郊野外,竟生出些许荒诞之感:“我若没有记错,你不能随意走出那洞,现在跟着我,没关系吗?” 那人说:“没关系,我只待两个时辰。” 江濯道:“哦?哪怕是下雨,也只能在外面待两个时辰吗?” 那人在前引路,嗓音沉闷,和那日在山洞中略有不同,应该是又做了伪装:“两个时辰对我来说,已经很长了。雨对我的作用没有那么大,有时候,我只能出现一下。” 江濯蒙着眼,慢他一步,想起他上次说过的话:“你若是怕出来会失控,我可以画符给你。” 那人说:“我不要。” 江濯道:“好兄弟,别看我今日狼狈,论画符,我还是很厉害的。” 那人口气很懒:“你的好兄弟不是珊瑚佩吗?” 江濯说:“那是我临时喊的。” 那人道:“珊瑚佩是你的好兄弟,剑也是你的好兄弟,你的好兄弟实在太多,我不想当。” 江濯心想:不错,还真让他猜中了,不光是珊瑚佩和不惊剑,连北鹭山的花草树木,我都叫好兄弟。 那人问:“你去怜峰,是为了帮另一个好兄弟拿剑吗?” 江濯说:“是,不过我还要做一件事。” 那人道:“我知道。” 江濯略微诧异:“你知道?” 那人说:“你要去杀人。” 他说得笃定,像是很了解江濯。这时天上下起了雨,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江濯忽然笑了:“是,我要去杀人。其实我这一路上都在想,我要怎么杀他。” 那人道:“四根定骨针是他放的?” 江濯说:“不错。” 那人道:“那你要小心,别让他上峰顶。” 他几次谈话,都对别人兴趣不大,此时特意提起这句,倒让江濯惊奇:“为什么?” 那人说:“怜峰上有一圈召凶阵,能引出祈愿河的冤魂。他咒法诡秘,可以从这种阵法中借力。” 江濯若有所思:“那一夜他确有黑雾榜身,不像百家中人……” 他想起那夜,李永元以“惊川”对景禹,却反被景禹以三道神秘咒诀相克,正是那三道咒诀,害得李永元口吐鲜血,难以再战。难道那夜,景禹也曾在仙音城布设了召凶阵? 可惜天命司实在是个极不起眼的小门派,江濯对他们知之甚少。不光是他,半月以前,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小门派中,竟还有能与李永元一较高下的能人。景禹如今名声大噪,却也不过是个“大稷官”,天命司的司主甚至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江濯说:“你可知道灷娏山?” 那人道:“最高之柱?” 江濯点头:“不错,‘最高之柱’又叫灷娏山,我要杀的这个人,正是出身灷娏山。如今想来,那里靠近天堑,本就是个凶邪之地。” 其实数百年前,世间不是“三山六州”,而是“四山六州”。所谓的“四山”,正是指四座承天柱,他们受神祇所托,供奉着艽母秘宝,守卫着无穷天海。可是后来东、南两座承天柱意外坍塌,导致无穷天海倾斜倒灌,在地上冲出个纵至千里、深不可测的天堑,淹死了数万人。为了止住天海,东、南两派献祭秘宝,唤出一位名叫灷娏的神祇。灷娏感知天命,立时化身为山,在天堑旁拔地而起,从此变成了世间的最高之山,也就是如今的灷娏山。 有了灷娏山,天海之危便迎刃而解,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灷娏成山的那一天,天堑居然也孕育出了一位新神。新神浸浴天海,是恶怨的化身,传闻祂一睁眼,朔月离火便会焚烧万物,又传闻祂走到哪里,凶灾就将蔓延到哪里……正因如此,从天堑中流出的祈愿河充满凶怨之气,每年都需要各家名门协力镇压。 江濯胡乱想着,没留神雨已经下大了。那缎带沾了水,不自觉往下滑。他微微睁眼,透过缝隙——还没来得及看,眼睛就被盖住了。 那人离他很近:“到了。” 江濯说:“你要走了吗?” 那人呼吸很轻,俯首的样子像在看小孩:“你不想我走吗?” 江濯另一只手还握着剑,他勾起唇角:“我……” 那人说:“你不能对我笑。” 江濯道:“一下都不行?” 那人的温度正在隐隐升高,记得很清楚:“你说‘杀人’的时候,已经笑过一次了。” 江濯说:“好,你听我说,虽然我有许多好兄弟,却从没交过你这样合心意的朋友。今日我上怜峰,若是能办成那两件事,就请你喝酒。” 此行凶险,无论是拿李永元的剑,还是杀景禹,都需要他豁出性命。他想了想,又说:“我本该再问一次你的名字,可倘若这两件事没办成,我问了也无用……下次,下次我们喝酒的时候,我再问你,好吗?” 那人没作答,江濯眼前的缎带一松,顺着鼻梁滑落。他接住缎带,睁开眼,面前的雨帘细密,没有任何身影。 对方已经走了。 江濯倒不难过,因天已大亮,他站在岔路口,稍稍一抬头,就能望见怜峰的轮廓。那峰隐入云间,是个神女拭泪的侧影,让人见了便会心生怜惜,所以取名为“怜峰”。许是天气的缘故,山下的封山咒很明显,在林间泛着道道金光。 一般小有名气的门派,都会在驻地设置这种封山咒,它的作用类似结界,可以防止外人入侵。江濯熟悉这种封山咒,只掐了个隐身匿气的咒诀,便跨了进去。他没有立刻上山,而是乔装一番,先在山下的镇子里打探消息。 “今日雨下得大,没什么生意哪!兄弟几个在这里吃酒,可有什么消息说说?” 镇门口的破旧酒铺里,聚着好些走盐人。他们三两成群,点几碟花生卤菜,相互聊起来。 “还能有什么消息?无非就是仙音城那件事儿。” “那件事闹得大,最近不是还有什么万宗会,听说近南二州的宗族门派全去了。那仗势,顶了天,比六州停战还要大。” 有几个坐在中间的,似是很有威望。其中一个捡了几口菜吃,笑别人:“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近南二州有什么仗势?自从乾坤派败落,那边的门派早没看头了!” 一人附和:“对对,从前不常说什么‘四山’吗?如今婆娑门都不行啦,更别提乾坤派。” 吃菜的说:“婆娑门还是能提的,你们这几日都待在家里,还不知道吧?有个婆娑门徒,据说还是时意君的弟子,在万宗会上对沙曼宗的黄长老拳打脚踢,自称是李永元的同谋,气得李象令都拔剑了!” 他语气夸张,惹得众人都围聚过去,为他话里的纷争心惊肉跳。有人啧啧称奇:“李象令都拔剑了,那婆娑门徒还能有活路?” 吃菜的道:“那定是没有的,据说他当场喷血,倒地就死了。” 江濯在旁边喝着酒,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吃菜的把筷子一放,向左右招手:“比起这些,我倒有个小道消息,很值得同你们说道说道。” 众人凑首:“什么消息?” 吃菜的说:“我听说,这上头住着的那位‘大稷官’,近来日子很不好过,你们进出送货的时候,可不要触了人家的霉头。” 这怜峰的大稷官只有一个,便是正在养伤的景禹。 众人不解,有人道:“他救援有功,又是六州交口称赞的大英雄,日子怎么还会不好过?” 吃菜的说:“内情我不清楚,只是听其他兄弟说,司主上回传飞送令给他,把他好生斥责了一顿!他自己也聪明,现在借着养伤的由头,躲在山上不肯见人。” 其他人道:“奇了,他正当红哪!有什么错,值得司主在这会儿发作?” 吃菜的嘬酒:“谁知道?看他近来心情奇差,在山上又打又杀的,吓死人了!” 过天门 第20节 另一个人说:“司主发作他,他就发作别人。我去山上的时候,见他召集了好些弟子,让人扮作李永元的模样……杀了好几个呢!” 众人似是都有所耳闻,只道:“他就这个脾气,平素除了对他弟弟,哪还给过人好脸色看?那李永元也是惨,死都死了,还要被他杀百十来遍……” 他们比起如今人人唾骂的李永元,竟然更怕景禹。吃菜的说:“他恨李永元恨得入骨,连带着雷骨门三个字也不让人提,你们谁名字里若有这三个字,趁早改了吧!免得叫他听见,轻则讨顿打,重则掉脑袋。” 一伙人正说着,忽见帘子一掀,进来个白衣弟子。那弟子神情冷然:“好啊!你们这些臭要饭的,竟敢在背后议论大稷官!” 他这么一说,里边的走盐人顿时慌作一团。那个吃菜的赶忙起身,连续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不敢、不敢!刚刚吃了酒,一时糊涂……” 那弟子说:“废话少说,给我全部拿了,统统带走!” 第28章 不惊剑(九)是永久归元,是天下第一…… 门外霎时涌入一群白衣,将走盐人一个两个全摁住,直接拖出门去。外头的雨正大,走盐人还在苦苦哀求:“仙师饶命!小的们吃错了酒,该打!该打!” 那弟子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会儿上了山,有的是你们叫唤的时候,这会儿吵什么?把嘴闭上吧!” 剩余的人都仗马寒蝉,在角落里勾首瑟缩,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弟子把擦手的帕子丢在柜台上,问里头的人:“你是店家?” 店家也慌了神:“回仙师的话,是……是也不是……” 那弟子喝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同我耍什么滑头?到底是不是!” 店家膝盖一软,登时跪倒在地,点头如捣蒜:“小的是、是……” 他一说完,便听“哐当”一阵响,弟子把台面上的酒给砸了。他砸完,又向后边的人下令:“给我全砸了!” 铺子里立时一片混乱,摔坛的、砸碗的全挤了进来,不顾店家哭嚎,只用几个瞬息,就把好端端的小酒铺,砸成了个破烂场。那弟子踩着满地酒水,将店家踢倒,厉声说:“你是聋子吗?!就任由他们在这里吃酒胡说!猪油蒙心的东西,若没有大稷官,今日能轮到你在这里卖酒?真是不识好歹!” 那店家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仙师、仙师息怒……” 弟子道:“今日我另有要事,先饶你一回,若再有下次,连你的脑袋也一并摘了,你听见没有?” 店家抹着泪答应,那弟子说完,将袖子一甩,跨出门去了。大伙儿听他在门口发号施令,把走盐人给当街拖走,却都不敢吭声。半晌后,见一群白衣走远了,店家才放声大哭:“我这店,我的酒……” 他哭得伤心,没留神面前蹲下个人,伸手递给他一个钱袋。 江濯说:“我的酒钱还没付。” 店家看他腰侧佩剑,哪敢接?缩着一双手:“……仙师吃酒,我……我不要钱……” 江濯也不废话,把钱袋轻轻抛进他怀中:“你这酒很好喝,还有更烈的吗?我都要了。” 他不说接济,只说买酒。那店家心里感激,几步去到后院,搬出个大肚瓷坛,全给了江濯:“偏僻山野,没什么好酒能拿得出手,唯独这一坛‘逍遥行’,是当年家父从西奎山带回来的。公子若不嫌弃,就喝它吧!” “逍遥行”是出了名的好酒,只有西奎山有。江濯久仰大名,还没有喝过,此时接过酒坛,道了声“多谢”,拍开坛口,当场饮了一大半。这下不止是店家,就连客人们都瞪大了双眼,连呼“好酒量”! 江濯饮了酒,胸中畅快不少。他掀起门帘,正要上路,就听店家说:“公子,雨下这么大,何不等雨停了再走?” 他道:“我有急事。” 店家环视左右,从门后拿出把伞,塞到江濯手中:“公子是仗义人,今日的恩情,我必不会忘。只是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是要上山?” 江濯说:“不错。” 店家道:“如今山上都是豺狼虎豹,寻常人跑都来不及,公子可要三思!” 江濯压下斗笠,笑了笑:“多谢劝告,我正是冲着豺狼森*晚*整*理虎豹去的。” 他离开酒铺,头也不回地上山,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追上了白衣弟子。此时大雨滂沱,那白衣弟子不画避水符,反让人替他撑伞。 路上有个人说:“郭师兄,一会儿到驻地,咱们是先拜见大稷官,还是……” 郭师兄道:“这事还用问?自然是拜见大稷官。我问你,我们从灷娏山带来的那批货如何?没有沾水吧?” 原来他并不是怜峰的,而是从灷娏山过来送货的。 弟子答:“师兄放心,那批货我们看得很紧,绝不敢让它们有丝毫损耗。” 郭师兄很满意:“这批货是司主赏给大稷官的,大稷官如今又受了伤,正是急需的时候。我们把货平安送到,他必然很高兴,只要他高兴,你我调职的事情便有望了。” 江濯暗道:难怪他刚在山下那样维护景禹,原来是有利可图。 弟子应声,走了几步,又担心道:“可是前些日子,司主对大稷官确有不满,会不会……” 郭师兄说:“那几个臭要饭的胡言乱语,你也跟着犯傻不成!司主要是真对大稷官不满,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升他的职?那些口头上的斥责,不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自己瞧一瞧,该赏他的可一样没少。” 弟子还有几分忧心:“但是师兄,那仙音城的肥差,不还是给了宋应之吗?他素来跟我们不对付,若是借机立了功,难保司主不会也升他个大稷官做做。” 江濯越听越奇怪,这天命司怎么不像个宗族门派,反像个俗世官场?如今听下来,只觉得他们派系纷杂,全都在勾心斗角、唯利是图,竟没一个好人。 郭师兄听完,只笑:“可不该给宋应之吗?他心高气傲,被大稷官抢了功,只怕要气得牙痒。司主赏他个差事,也是给他找点事情做。说到底,这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安抚他背后那一脉的人……不过你尽可放心,论亲疏,他们哪能跟咱们比?” 他们边走边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命司的驻地关卡。通关时郭师兄掏出了文书,江濯隐身借他的东风,也一起进去了。 驻地分几个大院,各有作用。郭师兄地位不低,进门时的守卫弟子都待他很客气,他也换了副脸面,对谁都笑脸相迎。只是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到最后,是个雕梁画栋、极为精巧的宅院。 有个弟子出门相迎,十分热情:“郭师兄,好久不见!” 郭师兄笑容满面:“可不是!自你们搬来怜峰,我们有些日子没吃酒了。大稷官近日如何?伤好些没有?” 弟子引着他们入内:“伤还须养一养,就是数日没下山,心情不大好。” 说着,几人转过假山小桥,到一处堂前停下。江濯一到这堂前,便觉得浑身难受,抬头一看,发现门上窗上都刻着消灵符! 这是种压制灵能、扰乱气力的符咒,通常是用来制敌的。看来景禹负伤以后,疑心很重,专门在刻出此种符咒,以免自己被前来拜见的弟子暗害。不过好在这种符咒只能压制灵能,并不能封住灵能。 弟子说:“因需要静养,就不便让大伙儿都进去了,就郭师兄一个吧。” 郭师兄在门口卸了剑,独自进去了。一入内,光就少了大半,四下都垂着帘子,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他眼睛不敢乱瞟,就地跪了,恭敬地说:“拜见大稷官。” 帷幕后边人影绰绰,有个声音淡淡道:“起来吧,看看我是谁。” 郭师兄小心抬首,见一只手撩开帘子,露出张清俊文秀的脸来。他没见过此人,不觉大惊:“你是何人?!” 那人说:“你不认得?我是李永元。” 江濯呼吸微滞,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不错,此人不仅长得跟李永元一模一样,就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若不是江濯曾在城门前摘过李永元的头,恐怕也分辨不出真假! 郭师兄大骇:“你、你不是死了吗?!” “李永元”目光很冷:“死的是景禹,你看!” 他拉开帘子,一股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里头一片血红,有个衣着鲜亮的尸体横在地上,像是死了多时了。 郭师兄顿时魂飞魄散:“你杀了大稷官?你、你……” 他惊慌爬起身,就要往外跑。后面的“李永元”拔出了剑,朝着他的脑袋削去!他“扑通”跌倒,连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这时,只听帘子后响起大笑,景禹弯腰掀帘,仍笑个不停:“郭门子,你好小的胆子!哈哈……” 郭师兄瘫坐在地,差点尿裤子,见是虚惊一场,忙挤出笑脸来:“吓坏我!以为真是个刺客,正打算出去唤人呢!” 景禹悠悠走出来,一副赋闲在家的打扮:“算你小子忠诚,没动歪心思。” 他这一场玩笑,居然是用来试探弟子的!那郭师兄没得命令,不敢随意起身,只能在地上爬行:“外面都传大稷官受了伤,我正担心呢,刚一见血,真是魂都吓飞了!” 景禹说:“我死了不好吗?这位置给你也坐坐。” 郭师兄道:“就我这点能耐,没有大稷官的帮扶,连屁都不是。不怕您笑话,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景禹走到“李永元”边上:“少拍马屁,我问你,这个‘天下第二’怎么样?像不像?” 郭师兄只管顺着他说:“像,太像了!” 景禹道:“你见都没见过,怎么敢说像?” 郭师兄说:“我是没见过,可这是大稷官您调教的,比真的也差不多哪里去。” 景禹拉起“李永元”的手,眼神居然有几分温柔:“样子是不差了,可剑术差太多。我觉得不像,一点都不像。” 郭师兄品出些意思:“您要是喜欢,待仙音城的事情解决,咱们去中州再找几个雷骨门的弟子……” 景禹说:“我不喜欢雷骨门的弟子,况且他们都不是李永元,找来又有何用?” 说着,他反握住“李永元”的手,带着对方比划了下剑。可惜他没学过剑术,不过是在照猫画虎罢了。 郭师兄奇道:“大稷官怎么对李永元如此有兴趣?” 景禹说:“那夜,我抓住他时,他已经中了我三道诛心诀……” 郭师兄道:“诛心诀!此诀有剜心挖骨之效,能使人痛不欲生。他怎么样?立即跪地求饶了吗?” 景禹笑几声,很敬佩似的:“不,你不懂他,他骨头硬得很。当时他就拿着这把剑,让我滚开。我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便真的退后了两步。” 郭师兄让他吊起了好奇心:“他做了什么?” 景禹说:“他使了令雷三诀,我心想,这人可真傻,明知道我有黑雾助阵,却还要念咒。可他声音怪好听的,我想听他多念几次,谁知道这不过是个障眼法,他趁我不备,又对我用了鲲鹏剑法。 “第一剑,刺中我的胸口,但我有黑雾,他伤不到我半分。我想同他玩一玩,便折断了他的手腕,你真该看看他的神情,冷冷的,只皱了下眉,殊不知就是这个皱眉,让我发觉他的特别,我竟然觉得他变好看了……也变可怜了。 “我当时真是中了邪,拽过他的手,要他再皱几次眉头给我看,可他眼神冷漠,又刺我第二剑。这一剑刺中我的左肩,我流了点血,装出一副不敌的模样,他居然信了……哈哈!我就说,他可真傻,见我受伤,反逼上来,而我就是在等他来。 “这一次我折断了他的另一只手,他却不肯再皱眉给我看。诛心诀连续发作,他又吐了血,我想激一激他,便对他说‘前辈,如今你的两只手都断了,以后再也不必和李象令争了,开心不开心’。他果然生气,于是我又说‘我知道,你这辈子总想争口气,可又总是不如意,你师父若是还活着,见到你这样,怕是很失望’。 “你猜如何?他连吐几口血,终于露出点难过。那张脸实在文秀,因为这点难过,居然变得有些动人。那一刻,我知道了他的软肋,我料想他其实很在意这把剑,便伸手去夺,可他不情愿给我,竟使了兵器诀,‘突甲’破了我的黑雾,我真的受伤了。我说‘可惜,可惜,因你总要争一口气,才害得全城百姓要陪你一块死’,正是这句话激怒了他,又或是他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竟以自己的心血为引,连使六道兵器诀,霎时间紫光惊天,这是他最后一剑,不仅再次伤到了我,还使我的召凶阵破了半边,若不是宋应之及时赶到,仙音城保不齐就被他给救了下来。 “只是可惜,这世间只有我见过那一剑,那么快又那么凌厉。他快死时,我接住了他,他流泪了……他居然流泪了,他明明连剜心挖骨都不皱眉的。我听见他喊‘师父’,又听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就死了,这把剑掉在地上,不论别人怎么使用,也不见那夜的风采。我想来有些后悔,因为我总叫他前辈,还没叫过他的名字。李,永,元,你道‘永元’是什么意思?是永久归元,是天下第一。” 第29章 不惊剑(十)杀! 郭师兄哑然,呆望了景禹片晌,喃喃道:“这……这个李永元确有几分英勇,难怪大稷官记着他……” 景禹欣然:“他是世间少有的剑士,又有意思,我自然不能忘记他。不过,郭门子,你得帮我个忙。” 郭师兄忙说:“大稷官有事托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您只管吩咐便是。” 景禹指着帘内那具尸体:“你去换上衣服,扮成我的模样。” 郭师兄虽然谄媚巴结,却也没傻。他目光逡巡,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这、这么能行?大稷官气宇轩昂,我一个臭送货的……只怕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景禹目光一转,看着郭师兄,仍然笑吟吟的:“你不肯吗?” 郭师兄与景禹相识已久,熟知这人的脾性,知道自己若是答个“不”字,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看那尸体横死的模样,也不敢草率应答,一时间骑虎难下:“我……我……” 景禹说:“你若是不肯,也没关系,我绝不会怪你。” 过天门 第21节 他越是这么说,郭师兄越是汗流浃背。一是怕他因此记恨自己,调职一事告吹;二是怕他当场翻脸,一个拔剑把自己杀了!刹那间思绪翻滚,决定还是先过了这关再说,便硬着头皮答应:“承蒙大稷官看得起,我扮,扮给您瞧瞧。” 音落也不等景禹催促,手脚并用,爬到尸体旁,急匆匆换上衣服。景禹看他满头大汗,一直微笑:“换好了就站起来吧。” 郭师兄对他惟命是从,连忙起身。人还没站稳,就听景禹对“李永元”说:“刺他。” 郭师兄道:“啊!” 说时迟那时快,“李永元”的剑已经到了!郭师兄岂敢大意?忙念避让咒,从剑前躲开。可那“李永元”极其听话,追着郭师兄砍,郭师兄连退数步,周围的帘子胡乱飘晃,蒙在他脸上,吓得他惨叫:“大稷官、大稷官饶命!” 景禹笑倒:“滑稽,太滑稽!” 郭师兄被“李永元”连砍数下,衣裳手臂全破了。他这下是真怕了,又对“李永元”念咒——可门窗上有消灵咒,他那点灵能使出来,一点效果也没有! “别杀我,”郭师兄在帘间仓皇奔逃,“别杀我!” 景禹抚掌:“你好没趣,光跑可不像我,快还手,不然等下被他一剑戳死了,我也没办法。” 郭师兄跑到门边,门早被关上了!他猛拍门:“救命,救命!杀人了!” 外头没动静,人早被撤走了。“李永元”的剑乱砍在郭师兄背上,血顿时溅出来!郭师兄发出几声嚎叫,撞在门板上:“饶了我吧,大稷官!我、我……” 景禹坐在床上,很高兴:“你犯了什么错,要我饶你?” 郭师兄捂着肩膀,哭喊着:“我错、错在……” 景禹说:“你答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我告诉你好不好?你出灷娏山的时候,我明令要你们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可你非要举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害的司主发了怒,又将我训了一通!” 郭师兄这才明白,顿时悔不当初,求道:“我错了、我错了!大稷官饶了我这一回,日后我必定夹紧尾巴,万不敢再给大稷官惹麻烦!” 景禹说:“有罪当罚,我不是正在罚你吗?别急,有你受的。” 还在山下的时候,郭师兄也曾对走盐人说过相似的话,可他哪里能料到,不过几个时辰,这番话便如样还给了他自己。他被“李永元”砍得浑身是血,最后无处可逃,跌在帘间,爬也爬不动了。 “李永元”垂眸看着郭师兄,像是在看一摊烂泥。因外头的雨始终不停,室内暗得像黑夜,帘子一层一层,左右轻晃,把“李永元”的身形遮掩起来。可他持着剑的影子像极了真的,让景禹看得入迷。 景禹说:“前辈,杀邪好玩吗?” 他真是疯了!明知道这不是真的,居然还把郭师兄当作凶邪,让这个“李永元”杀着玩。 “李永元”没作答,只是抬起手,要把剑归鞘。他必是精心练过这个动作的,连袖子摆动的幅度都学得一模一样——可李永元不是这样的。 江濯挡住剑,一字一句:“够了。” 雨声猛烈,他斗笠下的眼睛像是刚刚下山的兽,在昏暗的室内又亮又冷,没有一点笑意。“李永元”倒吸一口气,正要后退,手腕却一酸,剑登时脱了手! 景禹喝道:“谁?!” 黑雾顿时弥漫出来,如同手臂一般,探进帘中,可是帘影摇曳,里面没人。景禹微探出半身,想要看清楚一些,岂料侧面猛地惊起一道剑气,直劈向他的脑袋。 是“拔锋”! 景禹翻身一滚:“小孽畜,是你!” 江濯单持不惊剑,已逼到咫尺,立声令道:“突甲!” 这是景禹印象最深刻的兵器诀,他眼眸微亮,脱口说:“他竟把这个也教给你了?你们究竟……” 可他猜错了,江濯这一下是虚晃,少爷使的是婆娑业火剑第二式“不为”!刹那间,床柱俱断,业火横扫而出,把周遭烧了起来。 景禹退至帘子旁,挥开被烧掉的袖子。江濯再念一咒:“焚灰!” 业火顿时绕地生起,把景禹围困其中。景禹避着火:“看来你在河里想了不少,学聪明了!” 江濯自从下船就在想,想着怎么杀人。那夜的对战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从拔剑开始,就不打算给景禹再耍花招的机会。“焚灰”有焚鬼之效,用它画地为界,景禹的鬼就叫不出来。 果然,景禹迟迟不唤“差臣”。江濯赴火行刺,只见火光、帘影重叠,他二人身形极快,在飞舞的帘子里如同鬼魅,“嘭、嘭、嘭”连撞数下! 景禹说:“找死!” 他朝侧旁一握,抓出把短刃,和江濯再度相撞。江濯压住他的刃口,将他逼退数步,口中道:“令行!” 他分明占据上风,却使了令行,身形几乎立时不见了。景禹猛地回身,可四下全是帘子,影影绰绰间,又是一道“拔锋”破空而出,直击景禹的胸口——被黑雾挡住了!然而这一下力道极其凶猛,纵使有黑雾阻拦,也让景禹面色一白,险些呛血。 江濯剑锋一甩:“你伤在胸口,是因为永元仙师的‘突甲’对吗?” 景禹道:“是又如何?凭你还杀不了我。” 江濯没有接话,帘子惊飞,他又使业火剑逼退景禹。景禹叫不出差臣,便叫别的:“月镜!” 这道诀很奇,颇似替身咒,只是景禹的身体没变成木头,而是和江濯顷刻间换了位置。他反持短刃,划破江濯的侧颈—— “嘭!” 江濯回剑格挡,刃锋冰凉,虽然划得很浅,却还是让他流了血。 景禹说:“你敢独上怜峰,胆子倒是很大。怎么,你想替李永元报仇?” 江濯道:“令行!” 短刃当即划了个空!景禹啧一声,丢掉短刃,骂道:“好棘手的小孽畜!” 江濯利用消灵咒,让每个令行闪移的距离都很短,导致他每次消失,都能隐在帘子背后,反使景禹应对仓促。但这里毕竟是景禹的地盘,他略施一咒,门窗上的消灵咒便如同融化一般,全部掉落了。 不仅如此,消灵咒一除,四下门窗顿破。只听轰隆一声响,雨水像断了绳的珠玉,被风卷入室内,“噼啪”地砸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脸上! 景禹没了牵制,周身黑雾旋即变浓。他并两指,令道:“消迹!” 黑雾倏地涌冲向江濯,大有把他消杀抹迹的意思。可是江濯一边后退,一边又喊了“泰风”。四面的帘子立时腾飞起来,铺盖在景禹身上,挡住景禹的视野。 “雕虫小技,”景禹一把拽开帘子,“差——” 江濯说:“喧罪!” 尖锐的刺鸣扎在景禹耳中,打断了他的施咒。凡是高手过招,最怕这一时半刻的停顿,电光石火间,不惊剑再使“拔锋”,狠狠划在景禹的左肩。 景禹猛退一步,终于正色起来,正欲念诀,却再度被打断!他沉下脸,身形顿化为雾,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屋外。谁知江濯早有预料,不仅紧随其后,还道了句“破嚣”。 天空轰隆隆一阵响,雷光旋即劈下!可惜仍慢了一步,景禹已化作黑雾,重现到了江濯身后。他劈出一掌,正打中江濯,然而这一掌拍得正合江濯的意,但听一声“顿陷”,两个人的身形登时一矮,都陷了下去! 麻烦! 景禹要退,可他离江濯太近,见寒光一瞬,不惊剑已刺到眼前。他暗暗吃惊,心道半月不见,这婆娑门徒的剑竟比上次快了许多倍!但黑雾调转及时,又将此剑拦了下来。 江濯的斗笠被风吹飞,露出琥珀瞳来。暴雨冲刷在脸上,他提腕转回不惊剑,没有回头,使一个令行回到地面,因为景禹再次化雾到了另处。 景禹淋了雨,不知为何,生出些许不详的预感:“小友,你今夜话很少,是还没有想好遗言吗?” 江濯的剑锋淌雨,忽然露出一点笑。这笑不似平常,有些阴郁:“不是,我是在想,等下究竟是该先割你的舌头,还是该割你的头。” 景禹闷声笑起来,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就凭你?你忘了,半月前,你是怎么……” 江濯已经动了,不惊剑在雨间划出业火,如同暗夜中的流光。他压到景禹面前,以一式“无归”削向景禹的喉咙。这一剑很快,快到景禹都吃了一惊。 婆娑门徒极少用无归,这是业火剑最后一式,通常带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全然没有防守。因为它要不顾生死,还要贯彻杀意! 杀! 江濯今夜已下暗誓,定要景禹血债血偿! 剑锋破开皮肉,景禹的头当即落地。可他身形一散,又在咫尺重组。他击出一掌,打中江濯,接着伸出手指,夹住不惊剑,冷声说:“这把剑很可惜,你带不走了!” 他已察觉出江濯的危险,须得先断了江濯的剑才行!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响,剑身铭文骤然失色,那北鹭冰钢锻造出的好剑,就这样断开了! 景禹道:“我早说了,光凭你,如何能杀我!” 可他忘了一件事,江濯还有把剑,一把他本不该碰的剑。 只见紫光一亮,瓢泼大雨中,是江濯微红的双目,他飞速念咒:“惊川!” 电龙虬曲在苍穹,厉雷滚滚,在咒成的那一刻,轰然砸下来!这还没有完,江濯双指覆剑,在永元剑的剑身上拉出条血痕,以血召出兵器诀“突甲”,随后,他用了最后一个剑招。 李永元引以为傲的鲲鹏剑。 从一开始,江濯就费尽周折,百般围堵,迫使景禹连续化作黑雾,耗尽次数。接着,他又以不惊剑为诱饵,引出景禹蓄力一折,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景禹双目张大,在紫光电芒间,仿佛又看见了那惊天一剑。然后,他喉间的血喷溅而出,弄脏了江濯的衣袖。 “扑通。” 身与头同时落地。 江濯指间血流不止,他连中景禹两掌,到这时,才猛地吐出血来。雨还在下,他踉跄上前,看地上的不惊剑。 剑身两截,铭文已破。 ——天下有大勇者,而不惊剑,就此断了。 第30章 二州事这你也认得! 江濯回忆完不惊剑,心里有几分怅然,不过他神情如常,并没有显露出来。在他身旁,坐着撑脸的洛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个人的侧臂挨在一起。 “这扇面有什么秘密,”洛胥的声音入耳,还带着些许热意,“看这么久?” 江濯回神,因为挨得近,目光正落在洛胥的手上。青天白日的,能把这手看得很清楚,只见它修长有力,线条清晰,十分地好看,好看到和自己在某个洞穴里见过的一样。但他不动声色,只说:“我听到‘怜峰’两个字,忍不住回想起一些往事。” 洛胥瞧着他的眼睛问:“什么往事,要想这么专注,这么久?” 江濯唇角微勾,一扫惆怅,语气很神秘:“自然是很深刻、很难忘的往事了。” 他们在这里私语,那头的安奴还在喟叹:“原来你就是江濯,我早该想到,这样的火鱼红袍……除了你,天下再没有第二个!” 江濯说:“哦?原来我在近南二州这么有名?” 他说完转念一想:是了,我杀了景禹,他弟弟恨我入骨,在这里做稷官的时候肯定没少骂我。 如他所料,安奴果然说:“有名,很有名,因为你杀了景禹,他弟弟景纶就听不得‘婆娑门’和‘江知隐’六个字,还曾下过一道命令,不许北鹭山的车马进入二州。” 江濯道:“他们一会儿不许这个,一会儿不许那个,说过的话句句都当规矩用。我若是偏要进来呢?” 安奴说:“那他就会向各城发布逮捕令,调遣二州白衣,再掘地三尺,把你抓住。” 天南星好奇:“抓住又怎样?” 安奴道:“若是普通百姓,该是消除原籍,贬为脏奴,送去猎场上吃苦。若是江兄的话……大约会拷打折磨以后,再直接送去猎场吧。” 洛胥眼皮微抬,终于舍得分出点心思给这个“景纶”:“他这么想?” 安奴说:“那必然了,他最恨江兄。” 江濯问:“那个‘猎场’是什么?刚刚在墓穴中,也曾听见媒公提起过。” 安奴流露出些许痛苦之色,他抱住脑袋:“猎场是供鬼师驭鬼练咒的地方……我记得很模糊,只知道里面都是囚犯,我和我的族人就是死在那里的。那里很可怖,到处都是鬼……还有吃人的人!通神者便罢了,大伙儿有灵能护身,好歹能苟活一阵,可是寻常百姓进去,就如同羊入虎口,片刻间就会死无全尸……” 过天门 第22节 天南星见状,叹了气:“他们如此行径,这里就没有人管吗?” 安奴说:“管是有人管的,可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像江兄一样全身而退?想当初,我们饲火族的大祭司,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得罪天命司,招来杀身之祸……说起来,这些事也与江兄有一些关系。” 这就怪了,江濯从前没有来过这里,饲火族的事情,怎么会与他有关呢?见他三人俱是不解,安奴便趁着天色还早,把自己的事情徐徐道来。 “却说二十年前,江兄在怜峰杀了景禹,引得天下骇然。那时,近南二州的各派魁首都在仙音城中,大伙儿惊闻此事,全乱了阵脚……你们必定好奇,为何江兄杀景禹,二州魁首要如此慌乱,唉!这还要从东、南两座承天柱说起。 “从前,南皇山还没有塌的时候,二州有乾坤派坐镇,大伙儿虽然偶有龃龉,却还不至于自相残杀,可南皇山坍塌以后,乾坤派销声匿迹,大伙儿群龙无首,为了争抢属地,一下就乱了起来。 “当时莫说是不同门派,就算是同门同派的,也常有阋墙之争。什么同门情谊,什么天下道义,在权力属地面前,早就荡然无存了……况且,人若是坏起来,连猪狗都不如!他们为抢属地,在这里通神施咒,毁地烧庙,把各地神祇逼入山中,使土地无神庇佑,开始连年大灾,这可害苦了寻常百姓!谁能想到,六州乱战刚刚结束,这里却又是一片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景象。 “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向沼泽,我们饲火族虽然以避世为名,却也不至于袖手旁观,于是在大祭司的率领下,我们先在沼泽旁赈济流民,又去往二州各地,为神祇祝祷献火,在抚慰亡魂、消除恶怨的同时,还力劝各派停战言和。” 江濯将折扇合起,心想:这事虽然出于好意,但办起来恐怕相当不易,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饲火族既有炎阳真火,又有沼泽土地,一旦入世,必然会引起各路人马的垂涎。 安奴望着湖面,停顿半晌,不知想起什么,语调越发地沉重:“现在想来,我们避世多年,不懂人心难测,贸然参与纷争,反成了众矢之的……为了这件事,我们在二州受尽委屈,可恨那些人,不但不肯放下屠刀,还想要抢夺真火。我们一行二十五个人,个个都是族中高手,受了委屈,本想跟他们打个天翻地覆!可偏偏大祭司是赤子之心,不愿杀生,我们只好跟着他东躲西藏,在二州境内四处游蹿,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就连祝祷一事,也只敢在夜里进行。 “恰逢某个深冬,弥城出了大乱子,传闻是几个门派在施咒斗法的时候失了分寸,害死好多百姓。我们大祭司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连夜带着我们赶往弥城。我还记得,我们到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外头白茫茫一片,说不出的凄凉……大祭司走在最前面,肩头发间全是雪,他本是个极风雅爱笑的人,可那天入了城,他竟也呆在原地,原来里面的街头巷角全是人,全是冻僵了的死人! “我们何时见过这样的惨状?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兄弟中有人性格刚猛,一下子握住刀,恨道‘做下这种事,非得让他们血偿’,可‘他们’是谁呢?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我们无法,只能先替大家收尸,好些尸体冻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就在这时,有兄弟从塌了的民宅里,发现一个还在喘气的人。我们把此人拖出来,看他面色乌青,冻得直哆嗦,便都脱了皮袄,给他裹上。可他伤得很重,眼看要活不成了,大祭司赶忙拿起祝火杖,带着我们齐声祝祷,引出真火为他疗伤。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停下哆嗦,恢复些许气力。我兄弟解下酒囊给他驱寒,他也是条汉子,二话不说把酒全饮了,大伙儿见他举止豪迈,都对他心生好感,便问他是什么人。他一擦嘴,说自己叫陶圣望。 “我们避世多年,除了那几个成名已久的门派,对其他门派都不甚了解,因此他一报姓名,我们竟谁都没听说过。但他谙达世情,也不气恼,反向我们交代了一些前因。 “据他所说,当日之事是因为几个门派商谈失败而导致,他们斗法时,有人使了‘临霜’诀,把城里的百姓全冻死了。他本是个小门派的弟子,来这里听候安排,却不想被卷入其中,差点也丧了命。我们听后,少不得把那几个门派痛骂一遍,他骂完感叹‘说来说去,苦的还是普通百姓’,我们深以为然,他又说‘若是天下的人都能通神,谁还会受这样的苦’。我觉得他说得不错,那些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无非是仗着自己会神通。可让天下人都通神,也是气话,别说通神那么难,便是通了神,也不是谁都能施展大神通,修行一路何其艰难! “我们又说了些闲话,他便起身来帮忙,大伙儿把尸体烧了,把酒也分了,还跟他结成了朋友。天亮时,祝祷结束,我们又该赶往别处,大伙儿在城门口道别,他说二州待不得了,准备去东边游历。我们请他下回到沼泽做客,他应了,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谁知两年后,我们在弥城又碰见了他,他俨然成了一方魁首,修为居然变的很了得!” 江濯听到这里,忽然用折扇敲起脑袋:“姓森*晚*整*理陶,又在弥城,我怎么好似听过?等一等……弥城的‘陶公’是他吗?!” 安奴说:“这也你认得!” 江濯道:“不不不,这个也跟我有仇。” 洛胥问:“这个又是什么仇?” 江濯抱臂:“这个不仅跟我有仇,跟你也有仇。你忘了?我们在弥城,一起打过他儿子,那个叫小陶公的。” 安奴却很惊诧:“他有儿子?” 江濯说:“不错,这儿子还是个混账草包,在弥城飞扬跋扈、胡作非为,少爷赏了他酒喝,他还生气。” 他所谓的“赏酒”,就是指把小陶公丢下二楼的那次。那次他确实给了小陶公酒喝,不过不是递过去的,而是从窗口浇下去的。 好在无人追问,因为安奴大吃一惊,眼眶里的火苗都要烧出来了:“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江濯说:“哦?这为什么不可能?” 安奴道:“因为陶圣望二十年前便死了,他死时尚未成家,连妻子都没有,又何来的儿子!” 第31章 潦倒客一路风尘潦倒、郁结于心。…… 这下大伙儿皆愣住了,怎么聊来聊去,反而聊得更迷糊了,还是江濯说:“这事怪了,莫非这两个‘陶公’不是同一个?安兄弟,你接着讲吧。” 安奴也觉得奇怪,便接着道:“好!话说回陶圣望,我们在弥城重逢,见他修为大涨,都十分惊奇,便趁着吃酒的时候,问他原因。他为人豪爽,也不掖着藏着,告诉了我们一段奇缘。 “据他所说,当初他离开二州,坐船去东照山,谁知路上遭了贼,盘缠被偷了个精光,连饭都吃不起。他那时本就因弥城一事郁郁寡欢,见盘缠没了,一时间心灰意冷,只觉得人生无趣,连带着游历的心也淡了,干脆卸了刀,不做通神者,去做乞丐了。” 江濯说:“你这位陶兄不拘形迹,很得我胃口。后来呢?” 安奴道:“后来他穿着破衣烂衫,在祈愿河附近乞讨流浪,虽然受尽冷眼,但也逍遥自在。有一天,他见河边聚了好些车马,人山人海的,便向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一年一度的镇凶日。” 所谓的镇凶日,就是各家名门协力镇压祈愿河怨气的日子。以前每到这个日子,祈愿河附近的城镇便会人满为患,久而久之,这一天还真变成了个节日,大伙儿会簪花沐浴,互洒豆子,一起“驱恶神”。 安奴继续说:“他从前只听过镇凶日,还没见过,一时起了好奇,便跟着人群前去围观。到了跟前,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些名门弟子把守在岸边。又听一阵惊呼,再看天边,原来是李象令和一位清丽出尘、美若天仙的女子联袂而来。” 天南星立刻点头道:“是我师父!” 安奴说:“是,正是贵派的时意君。” 江濯笑倒:“说李象令便是李象令,说我师父却是‘清丽出尘、美若天仙’,这位陶兄好不公平。” 他猜陶圣望的原话多半是“李象令和时意君”,而“清丽出尘”、“美若天仙”这两句,恐怕是安奴自己加的。 安奴让他一笑,像被戳破了似的,话都说不利落:“嗯……反、反正陶兄是这么说的。” 江濯见白骨局促,也不捉弄,略收笑意:“好,好,谢谢他夸我师父。” 旁边的洛胥忽然沉过身,压着江濯半肩:“我拿箱子。” 他很热,江濯即使隔着布料,也能隐隐感受到他的体温,但他神情平静,仿佛没察觉到自己压住了江濯。平时单手随意拖拽木箱的人,今日不知怎的,把手臂横在江濯身前,半天没动静。 江濯问:“怎么了?” 洛胥眼眸微垂,似有几分勉强:“箱子进了水,变沉了。” 江濯说:“那我帮你?” 洛胥手掌稍挪,把箱绳分给他一些。江濯牵了绳子,用力一拽,这木箱居然一动不动! 好沉! 少爷脸色微变:“你,你就背着这个到处跑?!” 洛胥说:“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自然要背着。” 江濯心道:什么家当这么沉,都快比得上一座山了! 正想着,洛胥道:“你也拿不动?” 江濯说:“什么也,我……” 洛胥突然使力,因他靠得近,肩臂肌肉每一分变化都能通过布料传给江濯。那长指紧挨着江濯的腕骨,攥着箱绳,绕了两圈,有几个瞬间,他仿佛会顺势而上,把江濯也攥住似的。 木箱挪到身边,洛胥说:“多谢,你我合力,箱子也变轻了。” 天南星等不及,先问安奴:“你说我师父和李象令联袂而来,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安奴被这一打岔,也忘了刚刚的局促,接着说:“哦!时意君和李象令携手,加固了祈愿河上的镇凶咒。陶兄见状,大受震动,因他在二州见惯了尔虞我诈、假仁假义,不想天底下还有宗门会为百姓做事,便对雷骨、婆娑门好感倍生,决意趁着镇凶日,前去拜会两位掌门。” 天南星道:“这怕是很难见到,有我们在家,我师父下山都很匆忙……你不知道,我大师姐那会儿成日嚷着要下山,四哥又整天在山里逗猴子,没一个省心的。” 安奴说:“这倒是,陶兄前去拜会的时候,时意君已经走了,他便去向雷骨门投递名帖,可谁料,雷骨门的看门弟子见陶兄衣衫褴褛,以为他是上门打秋风的,对他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陶兄心道‘我虽然是个小门派出身,却也不能叫人这样看不起’,就与那弟子争论起来,争到最后,居然动起了手!” 江濯道:“雷骨门召雷令雷,门下弟子的性子都如烈火轰雷,急得很。不过他们做事都有分寸,想必不会太为难这位陶兄。” 安奴连连点头:“正是,他们刚一动手,就有人拦下,那弟子挨了骂,向陶兄道了歉。陶兄虽有气,却也不愿意跟他们交恶,当下茶水也没喝,直接走了。唉,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太糟,可坏就坏在,几日后,陶兄在城中闲逛,被几个自称是雷骨门的弟子拦下,给打了个半死! “陶兄受了这等奇耻大辱,连骨头也断了几根,被他们丢入臭水沟,比在弥城那晚还要可怜。当时正值开春,天还下着雨,他横在臭水沟里,连泡了数日,只觉得万念俱灰,不如死了算了。就在这时,忽听路上有马车经过,陶兄便喊‘路过的兄弟,可有酒喝’,他本抱着随意一试的态度,谁知那辆马车真的停下了。 “一个白衣公子下了车,到臭水沟边,把自己的酒壶给了陶兄。陶兄见他气度不凡,像个名门弟子,忽然生出股怒意,冲他喊着‘滚,我不喝你的酒’。那人也不生气,还替陶兄撑伞。陶兄后来跟我们说,他不论是做通神者,还是做乞丐,总是在受人欺辱,偏那一天,遇着这个人,看他的目光像在看花草,很怜悯,并不轻贱。他心里五味杂陈,竟在雨里哭了起来。 “这人等他哭完,把酒给他,只对他说‘死比活着难’,又说‘我家里人死光了,可你看我,还活着’。陶兄听了,忍不住又大哭一场。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们,原来弥城初见那个晚上,他撒了慌,他并不是一个人,那天跟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家族亲眷。因为门派斗法,人全死了,他出去游历,其实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可他实在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何提报仇呢?想他一路风尘潦倒、郁结于心,到这一刻,才敢痛哭一场。” 第32章 旧是非这,这可真是奇缘。 江濯说:“风尘知己最难得,这确是一段奇缘。陶兄绝处逢生,想必还有后续。” 安奴道:“没错,陶兄哭完,对那人说‘兄弟,多谢你的酒’,又说‘适才出言不逊,还望你不要见怪,这份恩情,我一定要报答给你’。那人却说‘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喝酒是幸事,不必放在心上’,言毕,就把陶兄从臭水沟里捞了出来,带回家中医治。陶兄到那人家中,不论吃穿,全有仆从精心伺候。那人每隔两三日,还会来探望陶兄,陪陶兄饮酒品茶,下棋论道,如此数月,两个人情谊渐深,干脆结为了挚友。 “又一日,他们正在院内下棋,忽然听外头吵闹起来,不等仆从通报,几个人就闯了进来。陶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将他丢入臭水沟的那几个雷骨门弟子。原来这几个弟子没见着陶兄的尸体,便料想他定是被人给救了,于是一番打听,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伙人一进来,便喊陶兄‘贼人’,说是数月前跟陶兄比试,被陶兄偷了东西。陶兄顿时大怒,抄起刀来同他们说理,可他重伤初愈,哪里是人家的对手?眼见他又要吃亏,还是那人及时出手,使了几个偏门咒诀,把这伙人赶出门去。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了,却不料数日后,这伙人居然再次上门,非要陶兄交出赃物。 “陶兄清白一世,被他们红口白牙的污蔑,好不愤怒。那人看不过,也帮着陶兄澄清,却被他们一通作践,骂得狗血淋头。双方再次动起手来,那几个弟子早有准备,请了个极厉害的人来压阵,把陶兄和那人都抓了,又将家中财物洗劫一空,最后还把宅院也给烧了。” 天南星忍不住:“真的是雷骨门的弟子吗?他家规矩很严,这事若是让李象令知道,必定会把他们打出门去!” 安奴说:“是与不是,现在也不重要了。那夜他们再度受辱,让陶兄又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弱肉强食……不过他们拼死一搏,还是逃了出来,只是那人身受重伤,流了许多血。陶兄背着他四处求医,却都被拒之门外,最后那人说‘罢了,是我命里有此一劫,你也不必太难过’,陶兄当即哽咽起来,对那人说‘兄弟,是我害了你’,那人劝他‘既是兄弟,又何必说这种话’。陶兄听了,泪流不止,恨自己是个祸星,害了家人又害了他。 “他们到了祈愿河边,陶兄把那人放下,那人说‘我半生坎坷,历尽千辛,临死了,却还有一事没完成’,陶兄问他什么事,他说‘家仇未报’,陶兄便追问‘你仇人是谁?我必为你杀了他’,那人说‘不,我仇人修为高深,你必然打不过他’,陶兄哭道‘恨我灵能低微,连报仇也做不到’。那人长叹,陶兄见他面色苍白,只怕他闭上眼就再也不会睁开,于是连声唤他的名字。那人闭目半晌,忽然握住陶兄的手臂,字字泣血‘兄弟,此仇不报,我实在不能瞑目!请你在我断气以后,把我的心掏出来吧’。” 江濯说:“什么?!” 安奴道:“你也觉得悚然是不是?我当时听了,也是这样的反应!” 洛胥倒很镇定,只说:“掏出他的心又怎样,吃了吗?” 谁知安奴道:“正是!那人就是这么说的,他要陶兄把他的心掏了,再同一味药服下。陶兄简直不能相信,可那人说‘兄弟,你不必害怕,这是我宗门内的一个秘法,有提升修为之效,并非邪术’。他说得恳切,陶兄只觉得匪夷所思,心道‘哪有宗门会把弟子当成药的!我这兄弟恐怕是神志不清了’。然而那人眼看自己要死,含着血说‘兄弟,你若是不应,我们真是白相识一场’,又说‘我一生磊落,从不求人,若非到了绝境,又何必让你如此为难?你要真心不肯,我也绝不强求,罢了,罢了’。陶兄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只得松口‘我受你大恩,你把仇人姓名告诉我,我日后必为你报仇’。那人如了愿,将仇人姓名告诉陶兄,然后就一命归西了。 “他死后,陶兄伏在他身旁嚎啕大哭,恨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死去。待泪流尽,陶兄又守了尸体两天两夜,只盼着他能活过来,可他是真死了,最后无法,陶兄就照他所说的,把……把他的心给吃了。” 天南星喃喃:“这,这可真是奇缘。” 安奴说:“吃了那颗心,陶兄的修为果真大涨,他将那人埋葬了,躲进山中引气固灵,藏了数月才出来。这一次,他先找到那几个雷骨门弟子,将他们依次杀了,为那人报仇,随后又去往那人的家乡,可惜仇人早已下落不明,他追了半年,仍是无果,便只好回到二州,另作打算。那时二州还乱得很,而他有了修为,谁都不怕,经过一番筹谋,居然成了弥城的魁首。 “故事讲到这里,酒也都喝光了,陶兄擦了眼泪,又叫人拿了些酒来。他当时已经今非昔比,请我们喝的都是逍遥行,大伙儿一边为他高兴,一边又为那人可惜,一场叙旧,直到天亮了才散。 “后几日,我们又吃了几次酒。陶兄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说还是为了祝祷一事,他听了,很是高兴,让我们尽管做,因有他的关系,那次的祝祷办得十分顺利。结束后,我们本该离开,可陶兄盛情邀请,留我们多住几日,恰逢冬日雪大,路被封了,我们便在弥城住了下来。 “起初,一切如常,但小半个月后,大祭司忽然发现,城中竟然又有了恶怨之气。这可真是怪了,因炎阳真火从不作假,经过祝祷以后,这里应该干干净净的才对。他担心有人在背后捣鬼,便将此事告诉陶兄,岂料陶兄听罢,霍然拍案,说‘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他们贼心不死’。原来陶兄成为弥城魁首以后,邻近属地的门派多有不服,为了逼他让地,竟时常潜入城中来行凶! “大祭司听后,甚为震惊,决意再做一次祝祷。可祝祷只能消除恶怨之气,并不能让坏人停止作恶,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办法。这时,我那个性格刚猛的兄弟说‘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待他们下次再来,将他们好好教训一番’。大伙儿那两年四处奔波,本就有气,闻言纷纷赞同,都想借机将恶人痛打一顿。陶兄听了,也很赞同,于是大伙儿一拍即合,设计埋伏。” 安奴言至此处,倏忽停了下来。此时天已漆黑,除了其他三人,便只有倒映在湖泊中的月亮在听。他心绪难平,良久后,才轻声说:“那夜,我们分散包围,等着恶人前来。恶人果真来了,他们成群结队,从城墙的破洞里钻进来。因为当夜风雪很大,我的双眼都被迷住了,不知是谁喊了句‘动手’,大伙儿顿时一拥而上。对方竭力反抗,与我们斗起法来,我们……我们也像着了魔似的,用真火胡乱鞭挞,只听惨叫声四起,地上很快就溅满了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大祭司喊住手,等回过神来时,周围已躺满了尸体! “我茫然无措,不知怎么死了这么多的人……兄弟们也都愣住了,大伙儿不断后退……忽然听有人大叫一声,指着地上说‘陶兄’。我一转头,便看见陶兄横在地上,连头都被砸了个稀巴烂,竟也让我们给杀了!” 他这话一出,三人皆惊,任谁也想不到,这个陶圣望居然是被他们杀了!安奴又抱起头,痛苦道:“兄弟们都难以置信,偏偏事实就在眼前,可笑我们自诩正道,竟会犯下这样的大错!那时雪还在下,离陶兄最近的兄弟率先跌倒在地,疯了一般地喊着‘不是我’。我喃喃着‘怎会这样’,仓皇间竟想逃跑,可闻讯赶来的门派已到,火光骤然大亮,把我们一行人围在其中。 “有人喊‘杀人了’,周围登时骂起来,说我们是伪君子,也说我们是卑鄙小人,又听他们说,地上死了的都不是恶人,而是陶兄请来助阵的弟子。我们自知酿成大祸,全都痛苦万分,就在这时,有人朝我们放了箭,那箭射中倒地的兄弟,大祭司突然如梦初醒,使了奉火六诀,带着我们出了重围,逃向城外! “因雪很大,天和地没个边界,我们不管朝哪个方向跑,都有人围堵。一行人只能藏在雪地里,连火也不敢点,那中箭的兄弟没撑过半个时辰就死了,我们围在旁边,简直心如刀割。那时,大祭司忽然说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五内俱焚,以为他是在说我们错了,便都跪在地上,悔恨万分,谁知大祭司将我们拽住,说‘我们中计了’! “他讲得没头没尾,我当时并不明白,只想着杀人的是我们,错的自然也是我们!因此那夜,我内心痛苦,只觉得自己违背了天道人伦,对着无辜大开杀戒,连畜生也不如…… “那夜以后,这件事不胫而走,我们在二州人人喊打,祝祷一事只能作罢。大伙儿回了沼泽,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族人……没了陶兄,弥城又乱了起来,恰好那时,出了仙音城一事,各派魁首前往仙音城,都对雷骨门落井下石,企图从中分一杯羹,事情本来还算顺利,怎料几日后,就出了江兄杀景禹一事。 “此事实在重要,因为江兄不仅杀了景禹,还带走了李永元的剑。正是那把剑,让一切峰回路转,也让我们饲火族万劫不复。” 第33章 话语间你靠它认路? 江濯说:“为什么?” 过天门 第23节 他会有此疑问,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杀了景禹以后,他又经历了一件极可怖的事情,若非师父及时赶到,他甚至回不了北鹭山。山上二十年,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养伤,因此对山下事毫无所知,就连那把剑,也是由大师姐转交的。 安奴道:“原来你不知道?雷骨门用那把剑证明了李永元的清白,各派魁首立刻慌了神,因为他们趁火打劫在前,害怕雷骨门会秋后算账,便嚷着要重查此事,最后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了我们头上!” 江濯说:“怪了!你们闭门不出,这事怎么会和你们扯上关系?” 安奴深叹一气,垂下头:“是那把剑。” 江濯惊诧:“那把剑?” 安奴道:“那把剑的剑身上,有真火焚烧的标记。” 江濯很意外:“怎么会?!” 他用过那把剑,要说那把剑的剑身上有什么,他最清楚不过。真火焚烧的标记不算浅,若真有,他早该知道了。 安奴言语苦涩:“我们从没去过仙音城,也从没见过李永元,只觉得这事荒谬。可是自从陶兄死后,二州常有流言,说我们在侍奉真火时发了疯,不仅会杀人,还会屠城。我们即便有心解释,也无人相信……最终以讹传讹,连李永元的死,也说是我们害的。” 难怪他要把事情从头说起,原来是知道了江濯的身份,想为自己蒙冤的族人辩白。 江濯说:“那后来呢?” 安奴道:“后来是李象令出面,说此事太过蹊跷,不能妄下定论,才让我们免受讨伐。我们本因陶兄一事对她颇有成见,不想她竟那样通情达理,倒让我们很是愧疚。但是从此以后,各派视我们为邪道,不许我们擅自出入二州各城。” 事情到这里,都只是有惊无险,远不至于“万劫不复”。江濯料想还有后续,安奴接着说:“大祭司经过这些事情后,常说人心险恶,也不许我们再出沼泽,我们从此与世隔绝,不再过问世事。如此过了十年,一直风平浪静,有一日,忽然出现了个外来客。” 洛胥道:“是景纶?” 安奴说:“是!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外面已经换了天地,只把他当作误闯入沼泽的通神者。大祭司本想把他驱赶出去,可他受了伤,根本走不动路,我们便聚集起来,用真火为他疗伤。” 江濯捏着扇子,叹道:“糟了。” 他显然见过景纶,并且对景纶印象很深。 洛胥问:“为什么糟了?” 江濯说:“景纶的功法很邪门,你用什么对付他,他就能用什么对付你。我猜他受伤是假,目的就是为了骗饲火族召出真火。” 安奴咬牙切齿:“你说得不错,他骗了我们!我们为他疗伤,仪式正到关键时刻,他倏忽掏出个骨笛,对着我们吹了起来。那笛声怪异,如诉如泣,不仅扰乱了仪式,还使我们全都吐了血,而更可怕的是,真火居然也失了控,反扑向我们!” 这一招委实狠辣,因为饲火族侍奉真火,见火就如见煦烈,骤然被烧,绝不会立刻反抗。 安奴说:“我们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一时间竟都呆住了,唯独大祭司理智尚存,挥动起祝火杖,将我们护在身后,并喝令景纶退下。可景纶连笑几声,叫大祭司傻子,再次吹起了骨笛,那笛声一响,真火就疯了似的燃烧起来。大祭司站得最近,被烧得最重,我们节节败退,根本无法与之匹敌!” 江濯道:“我遇见他时,他还只是邪门,并不算厉害。怎么数年不见,竟然这么强了?” 安奴说:“因为那支骨笛!” 洛胥想起什么,眉头微皱:“你说的那支骨笛,该不会是用他兄长做的吧?” 天南星平时总以冷面示人,这是因为她修的业火剑和别人不太一样,可她终究年纪还小,今夜听了故事,已经数次破功。当下惊声说:“这不会吧!” 可安奴点了头:“正是!” 江濯道:“他们兄友弟恭,这件事也不算意外,你接着说吧。” 安奴说:“景纶驱着真火,把沼泽全烧了,又将我们赶入附近的猎场,我们从此被贬为脏奴,在猎场里供人练咒追猎……” 他每每提到猎场,就会浑身颤抖,可见在那里受尽了折磨。 天南星道:“我有一点想不通,这样大的事,外头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 若非他们亲自来到这里,只怕还当饲火族在避世。江濯却说:“我本来也想不通,现在倒想明白了。一是天命司独大,景纶若想要封锁消息,谁还敢忤逆他?二是沼泽偏僻,平时就少有人来。” 其实还有一点,江濯没有说。因为那把剑,饲火族成了仙音城一事的替罪羊,各派把他们视作邪道,自然也不会再与他们来往。景纶正是利用这点,才敢肆意行事。 安奴道:“我们在猎场里待了数年,过得十分煎熬。景纶常以狩猎我们为乐,族人死的死伤的伤……他心情好时,对我们说,若是我们能交出真火,他就放我们离开,可真火从无转让之法,纵使他杀再多的人,我们也没办法。他见夺火无望,终于没了耐心,就把我们全杀了!”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眼眶里的火苗都黯淡了几分。想他也可怜,死前看着族人一个个被屠,好不容易复活了,本以为媒公是个可信之人,怎料也是骗他的。 洛胥忽然问:“太清泥土是媒公给你的?” 安奴点头如捣蒜:“这是他的门中秘法,说是能召请太清。我原本是不信的,想那太清是……是何等角色!” 他本想说“恶神”,但对上洛胥的眼神,又赶忙改了口。真是怪哉!他心道:这位朋友既没有骂我,也没有凶我,我怎么如此怕他?只让他看上一眼,便觉得骨头缝里都凉飕飕的! 洛胥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安奴本不想细答,可洛胥问完以后,他的三魂七魄就像被风打过的稻穗,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全交代了:“他说自己是朔月宗的弟子,他们供奉的就是太清,所以熟知许多有关太清的秘法。我本不信的,可他把心掏给了我,说这就是秘法之一……” 江濯道:“等等,他怎么也掏心!” 安奴说:“我也问过他,他说这是因为他们宗内弟子,在通神以前,都会饮用一处神泉的泉水,所以心可以入药。他还说,陶兄当年遇见的那个白衣公子,也是他们的宗内弟子。” 这还真是巧了! 天南星若有所思:“朔月朔月,这个名字恐怕是取自太清的‘朔月离火’……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供奉太清的宗族门派!” 洛胥说:“供奉一事,须得神祇回应才算数。” 言下之意,这个朔月宗不过是在哗众取宠。 江濯道:“不错,倘若太清真的回应过他们,如今也轮不到天命司称霸六州,大伙儿早被离火烧得精光。” 天南星觉得有理:“我想起师父讲过的一个传说。” 洛胥目光微转:“什么传说?” 江濯接道:“一个大家小时候都听过的传说,你不知道吗?关于太清的。” 看洛胥真的不知道,江濯索性趴在木箱上,对他说:“传说啊,太清诞生在天堑,众位古神前去贺礼,其中有个叫晦芒的,晦芒你总知道吧?就是雷骨门供奉的那个月神,祂喜好笙乐,很爱凑热闹,所以跑得最快,是头一个赶到天堑的神祇。祂当时两手抱着琵琶,两手拿着鼓乐,打算为太清高歌一曲,岂料祂跨进天堑的时候,太清刚好睁开双眼,于是离火汹汹,霎时间就把晦芒烧成了灰烬!” 洛胥眼眸漆深,微俯首看着江濯,好像这个故事没什么意思,是江濯比较有趣:“哦,是这个故事。” 倒是一旁的安奴,用眼眶里的火苗表达震惊:“什么?是太清烧死了月神!” 江濯无语:“你怎么也不知道?!” 安奴道:“我,我们饲火族只听煦烈的传说……” 天南星抱剑,故作深沉:“这就是太清‘不可直视’的由来。” 世间始祖是艽母,而日月双神是祂的双眼,所以在众古神间也极为尊崇,月神的许多传说虽然略显荒唐,但祂的地位不容置喙,太清只是睁眼便将祂烧成了灰烬,这让世人如何能不害怕? 安奴想到墓穴中的泥土,不由得一阵后怕:“幸好媒公是骗我的……” 江濯说:“他说的话全是假的,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朔月宗的弟子?其实都是装装样子罢了。” 见三人都看向自己,江濯也不故弄玄虚,把折扇随意插在腰间:“媒公绝非什么朔月宗的弟子,他是个傀儡,还是个壶鬼族的傀儡。因为我跟他数次交手,发现他只会用壶鬼族的咒诀,这件事做不了假,所以我可以笃定,操控媒公的人是个壶鬼族人。” 安奴奇道:“那他为什么骗我说自己是朔月宗的弟子?” 洛胥淡淡:“这就要问你那位陶兄了。” 他刚才听故事的时候甚少讲话,原来是早已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江濯赞许道:“没错,他用掏心来骗取你的信任,正是因为他知道你曾听陶兄说过相同的事。” 安奴更加吃惊:“可、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江濯说:“或许他认识陶兄,又或许他认识那位白衣公子,但不论他认识的是哪一位,他都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或者说,更了解你们饲火族经历的事情。” 天南星道:“那他为什么不能是天命司派来的?” 江濯说:“二十年前,天命司灭了壶鬼全族,他既是壶鬼族人,又怎么会听天命司的差遣?” 安奴急道:“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骗我?直接对我坦白身份,岂不是更好?” 江濯望月:“我在墓穴中也说过,他将我们引到这里,是为了三火,而他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族人已经死了,所以我想,他之所以骗你,就是为了让真火重燃。” 寻常办法做不到,就只好用更阴邪、更离奇的办法,他把安奴变成这样,也算是成功了。 安奴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江濯很无辜:“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一开始,他以为媒公把他们引到这里,是为了召神,可出来一看,媒公召出的神不过是个会爬的墓穴怪物罢了。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人,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件事大费周章,媒公必然还有更深的目的,只是江濯暂时还想不透。 安奴没想到一个媒公,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秘密。他本该恨媒公言而无信,可在知道媒公是个壶鬼族的傀儡后,又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由叹道:“唉……” 天南星见他白骨可怜,便腾出一只手,拍在安奴的背上,劝道:“你也别——” 她的手刚碰森*晚*整*理到安奴,安奴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摔成个四分五裂!天南星吓了一跳,忙道:“四、四四四哥!” 江濯指着白骨:“啊!小师妹,你把他给拍散架了!” 天南星说:“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濯本想再吓唬她一下,却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一笑,天南星立刻就回过味来:“江知隐!” 见她要抄剑,江濯忙躲到洛胥身后:“他讲这么久,自然累了,这是在睡觉!” 他在墓穴里见过安奴散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不担心。 天南星明明生气,却还要装作冷静。她抱起剑,盯着他俩,银牙咬了半晌,才说:“你们两个,新仇旧恨!” 说罢,谁也不理,转身自己走了,到另一头背对着他们坐。 洛胥劝道:“小师妹。” 江濯也说:“小师妹。” 小师妹嫌他们吵,把珊瑚佩先丢给江濯,然后掐了个诀,又施了个结界,把自己跟他们隔开了。这下一片安静,两个人全被讨厌了。 洛胥回头:“新仇是你的,旧恨是我的?” 江濯说:“记性真不错,新仇是我惹她生气,旧恨是你把她忘在了镇子里的。” 这时夜已深,因听了半宿的故事,江濯也觉得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把手伸进袖子里。 洛胥问:“找什么?” 江濯道:“出行游历必备之物。” 洛胥说:“我袖子里没有。” 江濯低头一愣:“嗯?嗯……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人困了,眼睛也不好使。” 他收回手,洛胥没动,只是周遭的温度微微上升。江濯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张符咒,轻轻一甩,还没来得及动用业火,就听洛胥说:“我帮你。” 这句话如似咒诀,那符咒立即在半空烧了起来。一点火光明灭,在他们之间焚出些许味道。 江濯吹开灰:“多谢,今晚请你一起睡。” 原来这张符咒是个草席符,所谓的“出行游历必备”,就是指不必睡在地上。江濯翻身躺下,让了一半给洛胥。不过这草席再大也就那么大,躺他们两个很委屈。 江濯本想闭眼就睡,可他和洛胥臂挨着臂,腿挨着腿,实在微妙。于是他从胸口掏出珊瑚佩,拿在眼前看:“出门还是得带着这个才能安心。” 过天门 第24节 洛胥目光在那珊瑚佩上轻轻一量:“你靠它认路?” 江濯说:“不错,这是我师父送的。” 洛胥道:“是那位清丽出尘、美若天仙的师父?” 江濯笑了一会儿:“这话偷偷说便罢了,当面可不要提,我师父最听不得人家夸她好看。” 洛胥虚心请教:“哦?为什么呢?” 江濯说:“因一些好事者,总爱胡乱编排她的故事。不论她做什么,都只说她好看,她听久了,自然也听烦了。” 他说得简略,其实那些流言有许多都不堪入耳。时意君醉心问剑,继任掌门一职以后,更是少有下山,可是关于她的传闻,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她每收一个弟子,天下就会传言她生了个孩子,更有甚者,为了给她这几个徒弟找爹,把世间豪杰都编排了一遍,还刻印成书,美名其曰“乱花美人录”。 洛胥道:“那是讨厌,都很该打。” 江濯说:“是打了,不过不是我打的,而是我大师姐。” 洛胥用鼻音“嗯”一下,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江濯转着珊瑚佩,陷入回忆:“那会儿师父刚把我抱回去,山下人乱印的书就传遍了。她看了不生气,我却很害怕。” 洛胥为这句“害怕”停顿良久:“为什么害怕?” 江濯笑:“害怕她烦了,讨厌我怎么办?”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好像为此辗转反侧、忐忑不安的小孩不是他。 “大师姐听说以后,偷偷跑下山,不仅把人打了,还把他们乱印的书也烧了。她是个野性子,烧完书,连人家的酒也抢了,醉醺醺回到家,浑身脏兮兮的。我们看她脸青了,手也紫了,才知道她也挨了打,可她一点都不痛的样子,反而很神气。月明师伯那时还没去天命司,罚了我大师姐面壁,我因为感谢她,专程去给她送饭,她一高兴,把真话也讲了,其实她也很害怕,原来我们都是师父捡的。” 他一说起北鹭山,眼里就很柔和。洛胥静静听着,因为太安静,江濯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正欲转头看看他,眼睛就被盖住了。 洛胥说:“谁会舍得不要你。” 他把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好像在听这段故事的时候,心里已将这句话说了一万遍。 江濯唇略弯,语气很随意:“是吗?” 洛胥说:“是,睡吧。” 江濯道:“睡可以,我还有个问题。” 洛胥说:“什么问题?” 江濯下巴微抬,呼吸很轻,话却很直接:“我见面叫你兄弟,你怎么不生气?” 第34章 好兄弟我排在哪一个? 因为被盖住了眼睛,两个人倒像是回到了洞穴中。洛胥的指腹轻贴着他的眼尾,语气稍扬:“我该生气吗?” 江濯说:“该。” 洛胥垂眸瞧他,像是没觉察到自己指腹的僭越:“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江濯道:“你烫我的时候。” 洛胥说:“溟公庙?” 江濯笑意加深:“哦,小纸人也是你。” 奇怪,他那双风流的眼睛明明被蒙上了,可是几句话的功夫,倒显出几分浪荡子的风采。洛胥无意般的,微勾手指,蹭到了他的眼尾:“你诈我。” 江濯坦然:“是啊。” 其实他早有怀疑,只是言辞戏弄,非要逗一逗人罢了。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那顶花轿,它刻满符咒,实在可疑。设想一个‘大凶’,需要这么多的符咒才能镇住,只用一顶花轿来载,未免太草率了些。” 凡是需要动用镇凶符的凶邪,被封的地点都需要精挑细选,其中最出名的自然是太清,祂被封在神埋之地,那里终年大雪、荒无人烟,还有三千座用以示警的鸣震塔在雪原上星罗棋布。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怕符咒消融,封印松动的时候,这些凶邪会出来伤及无辜,所以那顶花轿一出现,江濯就觉得很奇怪。 他说:“这是第一个原因。” 洛胥自嘲:“的确是个疏漏。” 江濯举起一只手,晾出腕骨:“后来花轿解封,你为了打断我的封印,抓住了我的手腕。” 洛胥目光落在这只手上,那腕间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是指节曲握,中指上还留有一圈“红绳”。如果江濯这个时候问他“你怎么看”,他必然会回答“很漂亮”。 然而江濯说:“因为太烫了,所以让我怀疑起来,这是第二个原因。” 洛胥为这个答案眼神变化:“怎么,你众兄弟中,只有我这么烫吗?” 江濯道:“这不好说,我还没摸过其他兄弟。” 洛胥笑容略淡,声音疲懒:“也是,你有五六七八个‘好兄弟’,真排到一起,能从天黑摸到天亮。” 江濯好笑:“哪里来的五六七八个?那是我乱讲的,况且就算真的有五六七八个,也不至于从天黑摸到天亮吧!” 洛胥的声音忽然贴近:“我排在哪一个,最后?” 他蒙着江濯的眼,任凭体温升高,又因两个人的手臂、大腿都挨在一起,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江濯说:“以你我的关系,当然是把你排在第一了。不过,光凭一个‘烫’,我还没有确定是你,毕竟天下奇士多如牛毛,有个和你一样烫的‘大凶’也不是没可能。” 洛胥道:“那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江濯说:“第三嘛,就是在壶鬼墓里的时候,你以无形之身接住我,还用纸人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想这世上不许我看的人很少,而你恰恰是唯一一个,比如说现在,你还是不许我看。” 洛胥道:“光凭这三个原因,恐怕还不足以让你确定我是谁。” 江濯仍带着那种笑:“不错,这些只是让我产生怀疑,并不是我认出你的关键。我还有第四、第五、第六,你全都要听吗?” 他有些耍赖了,因为看不见,江濯的耳朵极为敏感,洛胥呼一下、说一句,他就痒一点、热一些,这简直不像聊天,而像把他困在草席间受罚。 偏偏洛胥要说:“听。” 江濯只好道:“这个第四,就是它了。” 他转过那只手,示意洛胥看自己指间的“红绳”。洛胥的呼吸近在咫尺:“这是第四?” 江濯说:“不错,虽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一遇见你就发烫,这多少使我怀疑。你很好奇第五、第六吗?不如这样,我说一个,你说一个。鉴于我已经说了四个原因,所以现在该我问你。” 洛胥道:“你想问什么?” 江濯放下手:“你去溟公庙做什么?” 洛胥说:“找人。” 江濯停顿须臾,倒真好奇起来:“你去找什么人?” 洛胥道:“一个成天喝酒、整日都笑,还有五六七八个好兄弟的人。” 要说这个人是谁,那再明显不过。江濯又笑了,他确实爱笑,而且笑起来有几分轻佻,可他绝不是有意的,他就长这个样子。有时候他还没察觉,别人已经花了眼、迷了神,好比现在:“你说的这个人很像……嘶,好、好烫!” 洛胥长指滚烫,贴在他的眼睛和眼尾上,让他倒吸口气。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也不知道,这点刺痛般的温度使他的耳根微红,他露出来的每一寸脖颈都落在洛胥的注视里—— “这世上不许你笑的人也很少,”洛胥若无其事般,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摁在他的嘴角,“我是唯一吗?” 江濯说:“这倒不是,讨厌我的人也不许我笑。你刚又问了我一句,现在轮到我了,你当时怎么在花轿里?” 洛胥道:“我曾经说过,我是个易失控的‘非人’,因此在溟公庙的时候,我还不能……不能直接见人,所以就借用了一下溟公的花轿。” 江濯了然:“原来你需要的不是清神符,而是镇凶符,早知道在洞穴里告诉我,我也能给你画。可那花轿上的符咒又是谁画的?总是个极厉害的人。” 洛胥说:“是很厉害,你也认得。” 江濯道:“哦?” 洛胥的长指微微下移,因为离得近,两个人几乎立刻就能对上视线。他目光深邃,轮廓很好看:“我。” 江濯说:“嗯,嗯?!” 那些符咒都相当凶猛,他是不曾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会自己镇自己。 洛胥道:“我一个人,在洞穴里孤孤单单,想出来找你,总要学点咒诀防身,况且我长这个样子……” 他说的时候,目光移开了,就像那天下雨时的神情,好像是被抛弃过的兽类。 “你也不喜欢。” 江濯说:“且慢!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 可这话有歧义,听起来好像他很喜欢似的! “我的意思是,”少爷补充,“你长这样子,已经非常俊朗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怎么会有人觉得不喜欢?” 第35章 夜半声你怎么跑来啦。 洛胥道:“这是你说的。” 江濯把他盖在自己眼下的手拉开,想笑,又忍住了:“是,我说的。你出来就是为了找我吗?” 洛胥瞟了眼自己被拉开的手:“不可以吗?” 江濯把这只手送回主人的胸膛上:“可以,当然可以,原本就是我失约在前,你若是不来找我,我还要愁如何去找你呢。” 他在怜峰下说过要请洛胥喝酒,可惜杀景禹的时候又受了伤,最终未能实现。后来他回了北鹭山,也常想起洛胥,这是他在山下交到最特别的一位朋友了。 两个人并肩躺着,洛胥的指间似是还有余温。他转回头,也看向夜空:“我以为人的记性都很差。” 江濯道:“别人的不知道,我的记性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洛胥笑:“是吗?” 他和江濯正相反,不太爱笑,但这不意味着他很冷淡,而是他总是一副散漫的样子,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可他这样笑起来,倒有些吊儿郎当的意味。 江濯也笑:“你不信?” 洛胥说:“信,你说的话我都信。” 他虽然对其他事情漠然,但与江濯说话时,常常会流露出一种“非人”的坦率。 江濯道:“是人都会说谎,比如安兄弟故事里的那位陶兄,而我也会说谎,所以我的话,你只信一半就好了。” 洛胥听出他的弦外之意:“这么说,你对我说过谎?” 江濯指了指眼尾,提醒道:“每天早上醒来,我就提笔蘸料,给自己画上红印……这句话就是谎话。” 洛胥转回的头又转了过去,目光徘徊在那里:“哦,所以它是天生的。” 过天门 第25节 江濯自己摸了摸:“或许是,反正我到北鹭山以前就有了,擦也擦不掉。” 洛胥道:“为什么要擦掉?” 江濯说:“自然是因为它吃过苦头,说起来,还曾因为它闹出过命案。” 他小时候在外头流浪,因为这三道红印,常被人抓去当祭品。有一次,就在祈愿河旁,被人用两个馒头骗上了船,那船老大是个杀人越货的盗匪,专用小孩喂养恶灵,见江濯生得粉雕玉琢,又有三道红印,高兴的不得了,于是连夜设坛,要把江濯当场献祭。江濯馒头还没吃完呢,稀里糊涂地被丢进了河里。 那晚下着雨,他一落水,就冻得直哆嗦。小孩不会凫水,只能喊叫挣扎,可船在河中心,谁会来救他?他可能吓哭了,只记得自己挣扎的时候也没松开那个馒头,因为他一路流浪,实在太饿了。河里枉死的冤魂和恶灵都来拉扯他,他手脚无力,越沉越深,到最后,连呛了好几口水,彻底昏过去了。 后来听说,那艘船当晚撞了邪,一船的恶人全死了,而且死相极为凄惨,连随船的恶灵也被大卸八块,分钉在船头,以儆效尤似的。因为现场太惊悚,就连李象令都被惊动了,可是查来查去,始终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作罢。不过正因为这件事,雷骨门邀百家协力,终于将河内怨气清除些许,使它从“怨气河”改名为“祈愿河”。 江濯也是因为这件事,被前去祈愿河的时意君看到,随后带回了北鹭山。 洛胥听到这里,神色自若:“看来所谓的恶人有恶报,也不是一句假话。” 江濯点了点头,又连打几个哈欠,将双手合放在胸前,很困的模样:“离天亮还有一会儿,睡吧睡吧,不要浪费了我这草席符。” 他们一到饲火镇,就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从墓穴脱困,又听了好久的故事,江濯精力有限,早就困了。待洛胥回了句“好”,他便把眼睛一闭,立时入睡。 这会儿夜里凉快,万籁俱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江濯睡得意识沉沉,也许是他刚刚提过祈愿河的缘故,这条河竟然又跑到他梦里来了。 在梦里,他还是个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泡烂的馒头。漆黑的河水扑打着船身,他湿漉漉的,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摇晃。空中弥漫着一股香味,一股焚烧过后的香味。 船上有几个大红灯笼,或高或低的挂着。因为有雨隔着,它们就像刚拆的人头,穗子都贴着墙面,如血一般在淌。 只听“吱呀呀”一声门响,门被风吹开了。江濯以为是船老大要出来,便不由自主地后退,结果撞到了人。那人身形极高,弯腰时,挑起的长发铺了江濯一身,他拉住江濯的手,把烂馒头丢了,然后塞给江濯一包蜜饯。 江濯很高兴,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吃过蜜饯呢,想感谢对方,就把头一仰,居然看见了洛胥!他大为震惊,又觉得稀奇:“你怎么跑来啦?!” 洛胥说:“嗯?” 江濯够不到他,便拉住他垂下来的头发:“奇怪,明明是做梦,怎么就我变小了?好不公平,你还这么高!” 洛胥道:“确实,我总比你高。” 江濯把拉在指间的那缕头发捧起来,凑到眼前仔细地瞧,见它果然有点卷,顿时心满意足:“我就知道,你的头发像浪一样。” 洛胥蹲了下来:“哦?你常偷看?” 江濯都要忘了这是什么梦,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然的哭声。他环顾四周:“谁在哭?” 洛胥说:“你睁眼不就知道了?” 江濯一愣,还真睁开了眼!他盯着面前的洛胥,洛胥也瞧着他。他心道:好凶险的梦,差点就真抓他头发了! 正庆幸时,就听蹲在一旁的天南星说:“四哥,你梦里说胡话就算了,干吗还抓人家的头发?” 江濯低头一看,好一个人赃并获,就在他思索着该如何狡辩的时候,那“呜呜呜”的哭声加剧,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不远处的白骨听见哭声,倏地起立,将他们三个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只见散了架的安奴也没有重组,就这么骨挨骨的乱作一团,然后“咔、咔”地跳了几下,朝着哭声的方向去了。 江濯立刻说:“跟上去瞧瞧。” 三个人便跟着安奴,一路进入山林。在远处还看不清,到深处才发现,林间居然满地都是骨头在乱蹦! 天南星道:“这么多的骨头,都是从哪儿来的?” 洛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墓穴。” 江濯随手捡起一根:“不错,这上面还沾着太清泥土,应是刚刚从煦烈墓穴中跑出来的。” 只是这世上有操傀驱鬼之术,却还没听过召骨唤骨的,而更离奇的是,在他们对话间,那哭声戛然而止了。 江濯说:“咦?怎么哭一半就不哭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下一刻,尖厉的哭声如同疾风骤雨,霎时间冲入双耳。这哭声杂乱无序,一会儿喊着“救命”,一会儿又叫道“杀人”。江濯从中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安奴,原来他身体还没组好,人已经醒了,正用一颗骷髅脑袋在地上蹦跶,竭力喊着:“景纶、景纶!” 江濯道:“这个名字就不要喊了吧,怪吓人的。” 他说完,嘈杂的哭声中就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忽远忽近,轻快活泼,若是在白天听见,就像是个没有心事、一派天真的人在吹,可在此时听见,便像是出殡的行列里来了个撒骨灰的,大伙儿正在痛苦悲鸣,唯独他高高兴兴。 江濯暗道:不妙,居然真是景纶来了! 朦胧中,见林外有个单薄的少年吹笛而来。他着一身白衣,上面绣着金色祥云,正是天命司稷官的打扮。又见他双耳各坠一个骨牌,头面整洁,手里拿着一支通体莹润,白到发光的骨笛。 第36章 召神符你叫太清。 他看见江濯,不怒反笑,像个老朋友似的:“这不是北鹭山的江四公子吗?真是好久不见,请问你贵步临贱地,所为何事?” 江濯负起手,也笑着回答:“原来这是你的地盘?失敬失敬,我还以为这是饲火族的属地。” 两个人在这阴森林间谈笑风生,若不是早知道他们有仇,只怕还以为是两个久别重逢的真朋友呢! 景纶说:“你说得倒也没错,这里早些年确实是饲火族的属地,可如今嘛,这里已经归我了。” 此话一出,满地的白骨都嚎啕大哭,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江濯侧耳听了片晌,煞有其事地说:“咦,这里真是你的地盘?怎么我听这些朋友又哭又闹,非要骂你是‘贼寇’呢?” 这里有上百具骸骨,个个都在哭嚎,他哪里听得清具体?不过是在借机嘲弄景纶罢了。怎料景纶听了,不禁眉飞色舞:“骂得好,贼寇,哈哈……我的确是个贼寇!你知不知道,什么君子,什么名士,其实都不如做个贼寇痛快。” 天南星斥道:“你胡言乱语!” 景纶说:“我可没有胡言乱语,不信你问问这位四公子,他是个君子,还救过名士,可结果怎么样?反害得饲火族死无全尸。” 他果然狡猾,片言只语间,就把自己设计杀害饲火族一事全推到了江濯头上,仿佛是江濯逼他杀人的。 江濯感慨:“论口才,你与景禹不分伯仲,可论邪性,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景纶拱手:“客气,客气,我看论奸猾,你才是天下第一。说起来,当年要是没有你,又何来今日的我呢?我该请你喝一杯茶的。” 言毕,林间阴风乍起,四周簌簌掉起落叶。只见数道黑影从地下爬出,抓向他们的脚踝!江濯折扇一开,喝道:“焚灰!” 业火以他为圆心,骤然蹿起,把胆敢伸手的黑影烧了个七七八八。 景纶说:“哦,这就是‘冥扇幽引’?四公子,时意君果然很疼你,连供奉艽母的神木也能砍了给你做扇子,这要说不是亲生的,谁又能信呢?” 这话犯了大忌,因此他话音刚落,天南星的剑就出鞘了。寒光倏现时,安奴在地上喊道:“糟了!糟了!江兄,快拦住她!” 果不其然,景纶看剑锋逼来,也不闪躲,只将骨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那笛声喜庆,从黑夜中唤出另一股力量,把天南星的剑格在了身前! 原来景纶自身的修为并不强,他真正厉害的是“偷”,不论遇见怎样的对手,他都能从对方那里偷到招式和灵能。因此他每每与人对战,都要先用言语刺激对方,逼对方先手。 江濯却不着急,语气闲适:“小师妹,他是骗招的。” 天南星中了计,反而挥剑猛击数下,只听剑身“兵、兵、兵”激响,都被那股力量给挡住了。常人打到这里,要么后退要么气馁,可天南星不仅不退,还要道:“有意思!” 她追逐剑道,时常缺个对手,如今碰见一个和自己旗鼓相当的,连眼神都变凶狠了。两股剑气撞不休,割伤了景纶的衣袖,他也没想到,今晚第一个招惹的,居然就是个剑痴! 江濯从旁为洛胥介绍:“其实论剑法,家里最差的就是我了。” 他这是自谦之语,不过天南星确实天赋异禀,她跟李象令一样,也是八岁通神。不过不同与江濯和大师姐,她的剑,是江月明送的。这把剑名叫“碎银”,上刻日神赦罪的铭文,杀鬼有奇效。 景纶连连后退,把骨笛一取:“兄长!” 黑雾登时出现,从他背后绕出来,如同一群黑蛇,在林间四散铺开。阴风大作,几个人的身形立刻被吞没,周围的光线消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景纶说:“出来!” 他似乎还带了鬼师,因此,黑雾中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数十人的脚步声。安奴的双眼是火,还能见物,便朝黑雾里一扫,给他们通风报信:“来了好些鬼师,像是要布阵,你们小心……” 这个“心”字还没说完,他就被景纶一脚踢飞,“嘭”地撞到了树干上!景纶道:“要你在这里饶舌,滚!” 江濯竖起折扇:“你为难他干什么?杀你兄长的是我。” 景纶说:“哈哈哈……不必你说,我可是日日都记得这件事!当日没能杀了你,真是好大的疏忽。” 这时随他而来的鬼师已经暴起,江濯连避数步,折扇“啪、啪”两声,便将刺到面前的兵器全都打开。 景纶道:“我如今得了一种病,见不得别人高兴,别人一高兴,我就会难过,因我兄长死了,我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为他哭丧。可是你知道吗?我杀了好些人,他们全都解不了我的恨,因为我最想杀的就是你,江濯!” 江濯说:“于是你就把他的骨头挖出来,做成骨牌、骨笛?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太感人了。” 景纶摸着那支骨笛:“骨头算什么?兄长的头我也保留着,他日夜陪伴着我,从没有离开过。我每次吹起这支骨笛,都会想起你,我想了无数次,要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和景禹真是亲兄弟,一样的疯!那头都二十年了,想保持原样,须得每日画咒,很费功夫。他一个翩翩少年,每天都要跟一颗头在一起,也怪瘆人! 江濯左右都有风声,因为黑黢黢的,也分不清袭击他的究竟是人是鬼,便使了个“泰风”,可有景纶的笛声在,这道泰风很快就又吹了回来。他只好再退几步,正撞上一个胸膛。 洛胥道:“要不要画符给你?” 难怪没有人从江濯的背后偷袭,原来是有洛胥在。只是他不声不响的,那些鬼师竟也没察觉。 江濯一边用折扇敲开前仆后继的鬼,一边说:“你想画什么?只怕画什么他都会偷。” 洛胥俯首,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声音很低:“给你画个他不敢偷的。” 江濯道:“嗯?!” 有什么是景纶不敢偷的?正想着,洛胥已经在他背上画了几道:“你叫太清。” 江濯说:“太……太什么?!” 洛胥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把符咒念了:“恶神降凡尘,灵能达天听——太清听令。” 这道咒诀江濯闻所未闻!似乎是洛胥以“凶邪“之身自创的,只是召请太清从无好事,江濯怕他灵能受损,用折扇一挡,忙道:“不听不听!太清——” 然而已经晚了,黑雾中倏地亮起磷磷鬼火,满地的白骨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名字,全都动也不敢动了。 景纶一愣,连骨笛也不吹了,只顾着大笑:“可笑,实在可笑!江濯,原来你也会求请恶神?哈哈!只是祂老人家忙得很,怕是没工夫搭理你吧!” 可怪的是,传闻从不回应,也不理睬召请的恶神似乎转了性,让原本漆黑的地面上,亮起了幽幽蓝光。这下不仅那些白骨哆嗦起来,连四下的鬼也哆嗦起来,大伙儿蜷起身体,把牙齿咬的“咔、咔、咔”直响。 景纶见鬼失了控,把骨笛一横,只是他刚吹响调子,就漏了气。他再一看,手中的骨笛竟裂出了道道细纹! 这骨笛来头不小,一是它用景禹的骨头制作而成,可以调遣黑雾,护体换命;二是它笛身上有司主的铭文,其效果等同于神祇赐祝。景纶正是凭这两点,在二州横行无忌,岂料今夜居然裂了!他不可置信:“江濯,你施邪法?!” 江濯道:“是你成天吹吹吹,自己吹裂了吧!” 说话间,蓝光骤然大亮,一股煞气猛烈涌出,遮天蔽地,周围的树木登时烧起来。有鬼师叫道:“是朔、朔月离……” 那个“火”字没出,人已化作灰烬。这场景实在可怖!见他们一个两个如同被风吹散了似的,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景纶面色骇然,握着骨笛退后:“兄长!” 那些黑雾即刻缠绕回来,把他护在其中。他也不管其他人,立刻逃走了!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连咒诀也没有念,人就原地不见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江濯再看时,周围已是一片灰烬。天南星连咳数下,把安奴从灰里扒了出来,安奴也是一阵咳嗽——他连脖子都没有,哪会呛住?只是吓的,非得发出点声音才能证明自己没死。 江濯挥了几下扇子,把灰扑开,对洛胥说:“这符太危险,下次还是不要画了。” 安奴也道:“我刚感受到一股煞气,快把魂吓走了,真是可怕,太可怕!别说符,就连恶神的名字也还是不要叫了!” 他如今不是人身,感受自然比其他人更强烈。刚刚那蓝光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三魂七魄都在打颤,好似坠入冰窟,又仿佛临靠深渊,幸好只是几个瞬息间的事,要是再久一点,他恐怕也会死。 洛胥很听劝:“放心,我修为不高,也只是借太清的名头吓唬吓唬人,召不出什么厉害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