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路》 弯路_分节阅读_1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弯路》作者:牛角弓 简洁版文案: 这是两个悲摧的孩子绕了一段弯路之后,终于摈弃前嫌,相亲相爱的故事~ 文艺版文案: 徐悠一直觉得自己所能够给的,只有这样一个空壳子了。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就像故事里坐着南瓜马车去钓王子的灰姑娘,总盼望着奇迹会发生, 会有那么一个人,能把他从自责自厌的泥潭里拉出来,让他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悠 ┃ 配角:庄少东 吴斌 编辑评价: 年轻有为的徐悠刚被挖进隆盛的时候,遇到了曾经几乎摧毁他人生的庄少东。 他甩手不干跳槽别家,却因之前工程上的意外事故,被庄少东重金聘回做技术顾问。 频繁接触中,庄少东总是带给徐悠不一样的感觉。 徐悠不懂,这个不屑于庄家产业的庄少在当年变故中为何要争家主之位, 也不想和他产生瓜葛,更不愿再度卷入庄家的是非之中。 文风轻慢舒缓,略带文艺的风景刻画以及细腻的心理描写透露着缱绻之情。 文中涉及的专业操作繁琐,复杂又不失条理。 徐悠冷漠刻薄到几乎令人生畏,又带着点教人宠溺的娇蛮和烂漫天真的孩子气,别扭的性格致使两人情感时远时近。 作者便是那翻云覆雨的手,让他们摈弃前嫌,感情却戛然而止,复又峰回路转,吸引读者去寻找最后的真实与归宿。 【卷一 意料之外】 1、意料之外 徐悠带着助手急匆匆走到资料室的门口,正要伸手推门,就听里面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叹气说:“我见过的项目负责人里面,就数徐工事儿最多了。” 徐悠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助手陈树。徐悠的眼睛很大,眼角又斜斜向上挑去,斜眼看人的时候总好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倜傥。陈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里暗暗叫苦。他可没有昏了头认为徐悠这是心血来潮打算勾引自己了,要说是心里不爽想找个人出出气还更靠谱一点儿。 资料室里一个男人的声音笑着说:“徐工才多大?要是没有这份细心认真,他能在这一行里爬那么快么?当初的三建那可是国有企业里的老大,人才济济,你们以为总工那个位置谁都坐得上去?” 陈树胆战心惊地瞥了一眼徐悠。徐悠却侧着头看着走廊另一侧半开的玻璃窗。阳春三月,窗外的西府海棠开了满树繁花,入眼一片粉粉白白,如霞如烟。站在窗前的徐悠又是一表人才,如果不是一身碍眼的蓝色工装有点儿破坏气氛,还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 陈树琢磨着资料室里的八卦扯的差不多了,正想催着徐悠推门,就听先前那个女孩子抱怨说:“别的项目负责人也没像他似的,设计院图纸刚送来就催着咱们装帧、分类,要的还特别急。资料室又不是只给他们一个项目服务。你看他那个架势,这才刚被挖进隆盛吧,听说跟咱们还没签正式合同呢,还挺拿自己当回事儿的。” “我要是号称系统内最年轻的总工,我也得拿自己当回事儿。”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笑着说:“我听说徐工可是当年三建的头号帅哥,号称见一个秒一个,见两个秒一双。名副其实的才貌双全啊。” “可不是。”资料室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笑说:“人家小伙子多争气。有本事,又年轻漂亮,我要是有闺女一定嫁给他。” 陈树再偷瞄一眼徐悠,徐悠仍旧摆着一副看花的姿态没有动,嘴角却微微挑了起来。 先前抱怨的女孩子哼了一声,“就是性格太刻薄了点儿,嘴巴一点儿不饶人。” 男人笑着说:“这就是小张你不了解情况了。工地上都是一帮大老爷们儿,本来就看不起那些一手提不起二两重的小白脸书生。你要是慢声细气地凑过去说话,谁理你啊?你真以为那帮子糙人那么好降服的?能把他们骂得抬不起头来,老老实实滚回去干活,那也是人家徐工的本事。” 徐悠深以为然。他懒得再听他们扯皮,象征性的在门上敲了两下就推开门进去了。资料室里几个人都没想到徐悠就这么进来了,齐齐吓了一跳。陈树特意扫了一眼坐在靠窗位置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可怜见的,果然一张俏脸立刻就变白了。 徐悠假装没看见,扬着一张笑脸跟资料室年岁最大的鲁姐打招呼,“鲁姐,我过来看看D区的变更图纸出来了没有?” 鲁姐忙说:“打个电话我们给你送办公室去就行了,干嘛自己跑一趟啊,大热天的。” “没事儿,”徐悠笑着说:“等下开会,顺路带过去。” 鲁姐连忙把装帧好的几份图纸拿过来,徐悠检查了一遍,见没有纰漏便签了字,一边示意陈树把图纸收起来一边寒暄着起身告辞。资料室里的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徐悠脚步一顿,冲着梳马尾辫的女孩笑微微地说了句:“小张的衬衣挺时尚啊,今年据说流行中性风格。” 先前说徐工事儿多的女孩脸色红红白白,也不知他接下来会怎么刻薄自己。 徐悠带着欣赏的眼光打量她两眼,笑眯眯地说:“美中不足就是发型。我建议你最好换个发型。” 小张愣了一下,转头看看眉眼带笑的徐悠,再看看资料室里的其他人,似乎大家谁也没听出来这句话哪里藏着玄机。 “只是建议。”徐悠冲她点点头,“现在好多男人也梳马尾辫,这么出去容易让人误会。” 小张嘴巴张了张又忿忿地合上了。你妹的,老娘这么出去怎么就让人误会了?误认成男人?!不就是瘦一点儿么,不就是胸小一点儿么,不就是说你一句事儿多么,你犯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地戳老娘的痛脚?! 徐悠带着陈树走出资料室,听见门后面响起的一片笑声自己也抿着嘴笑了。他倒不是多生这女孩子的气,但是别人背后说他,不顶几句过去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弯路_分节阅读_2 弯路 作者:牛角弓 曾经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吃亏一定要吃在明处。 只有最没本事的人才会忍气吞声。因为你越是忍,越是表现的宽容大度,别人越是会翻着倍地踩你。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变态。 资料室的小张虽然唠叨了点儿,但是有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徐悠确实还没有和隆盛签正式的合同。 为这个事儿,陈树已经急出了一嘴的泡,但是徐悠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按他的话说,老子费劲巴力的刚从国企那口深井里爬出来,总得先开开眼,见见世面才好决定去攀哪根高枝儿。隆盛也不错,但是也不一定非得是隆盛不可。 他是隆盛的副总林成虎亲自从三建挖来的,林成虎当年也是三建的技术人员,两个人虽然没有共过事,但是彼此都有耳闻,也因为这样一层关系,徐悠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就接过了林成虎递出的橄榄枝。正好那时候他跟三建的领导也闹得不可开交,能有这么一个机会跳出三建,徐悠其实也暗中松了口气。也正是因为两个人之间这种微妙的信任感,徐悠才会连合同都还没看,就先夹着包裹进了现场。 林成虎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拿合同的事儿也先后催了他好几次。徐悠琢磨着,自己已经走马上任快两个月了,基础设施都起的差不多了,还不签合同的话,就算林成虎不着急,其他人也会担心他干到一半儿会撂挑子跑路吧。要不今天开完会就给林成虎打个电话把合同的事儿敲定了。反正隆盛给的待遇比他在三建的时候翻了一倍还不止,而且自己签过来之后,直属上司就是林成虎,徐悠对这两点都感觉挺满意。 现场的碰头会定在了主控楼顶楼的会议室,徐悠带着陈树进来的时候,各施工队的技术人员都已经过来了,林成虎也在,看见徐悠的时候颇有些不满地冲着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袋。徐悠心领神会,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开会一向利落,有事说事,没事就把人放回现场去赶进度,绝对没有长篇大论的废话。陈树这头刚把变更后的图纸分发给几个技术员,徐悠已经拿出变更单开始一条一条地解释。变更解释完了,技术员再把这两天遇到的技术问题反馈上来,这会基本上就开完了,把会前的寒暄算上也不超过一个小时。 徐悠在变更前的图纸上加了“作废”的印章和自己的私章,清点了一下之后交给陈树送回资料室,正想着再叮嘱一下今天D区要进设备的事儿,就见长桌对面的林成虎站了起来,冲着自己身后点了点头,“庄总,刘总,你们怎么过来了?” 徐悠听林成虎说过,隆盛的老总姓刘,祖父曾经是马来西亚的橡胶大王,到了他父亲一辈才把家族生意转回国内。不过,怎么又多出了一个庄总? 徐悠一边琢磨一边站起身,一回身就见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身旁跟着几个助理模样的男女。徐悠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位站在门边的年轻男人。这人年龄和自己相仿,个子不高,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微笑。 徐悠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冤家路窄。 这人以前也是三建的工程师,比自己晚两年进厂,名叫苏成泽。挺狂的一个人,从他进厂徐悠就看他不顺眼,也曾经揪着他的失误整过他几次,没想到两个人又在这里碰上了。徐悠的心情立刻打了个折扣,他前年就听说这小子嫌南方的一个工地条件差,一气之下跳槽走人,没想到居然也跑到隆盛来了。 就这么一个对视,苏成泽显然也认出了他,嘴角挑了挑,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呦,徐工,好久不见。” 徐悠冷眼看着他,没出声。他的礼貌也是分人的,对着这么一个因为嫌弃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就能撂挑子不干的人,他实在客气不起来。 苏成泽转头对旁边的人笑着说:“庄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徐工,也是三建出来的。据说是行业内最年轻的总工。”本来是挺好的一句话,被他用一种刻意奉承的调子说出来,怎么听都有股子嘲讽的味道。 徐悠也回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当总工的人多了,有的人有能力但是工作态度不行;有的人工作态度行但是没能力;也有的人就像你一样,既没有工作能力,也没有工作态度。连条件差一点儿的宿舍都受不了,要想别人看得起,也实在不容易。” 苏成泽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就听旁边的男人笑着说:“都是三建出来的优秀人才,以后合作起来就更加容易了。” 苏成泽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喜色。 徐悠心里却打了一个激灵,顿时警觉起来:跳槽之前,林成虎说的清清楚楚,前进区的这个项目交给自己全权处理,怎么到这儿又变成合作了? 徐悠扫了一眼被苏成泽称为庄总的男人,一眼看过去,竟也莫名其妙的觉得眼熟。徐悠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他几眼。 这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身高至少超过了一米八,比身旁的苏成泽足足高出一头来。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衬着他宽肩细腰的好身材,风度翩翩的活像T台上走秀的模特。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有一张十分醒目的脸,剑眉星目,眉宇之间迫人的气势令他的英俊几乎显得霸道。 还是很眼熟,但是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徐悠对这一点感觉不可思议,单凭这么出色的外表,他也觉得自己没理由会记不住这么个人…… 庄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徐悠,脸上慢慢的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久仰大名,徐工。” 徐悠客客气气地冲他点了点头,“你好。” 庄总嘴角的笑容加深,眼中却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意,“徐工真是贵人多忘事,才几年不见,真的不记得我了?” 徐悠茫然地看着他,心里却骤然间生出一丝不那么美妙的预感来。 庄总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个冷笑,他紧盯着徐悠,一字一顿地说:“那你一定不记得庄少东这个名字了?” 庄少东?! 徐悠只觉得头皮一麻,他怎么能把这个人忘了呢?! 2、冤家路窄 一直到会议室里的人重新落座,徐悠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并没有忘记庄少东,但是记忆中那个一脸狠戾的少年的形象和眼前这个一表人才的成年男人怎么也无法重叠起来,以至于徐悠淤积在心底的陈年的愤懑完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宣泄口。纠结到最后,徐悠也只能无比泄气地安慰自己:现在是工作时间,私人恩怨什么的,留着下班以后再去琢磨吧。毕竟自己已经不再是不谙世事的愣头青了,而宿怨这种东西也不能够拿出来交房租买便当。 “工程进度我和老刘已经碰过头了,”庄少东的视线缓缓扫过长桌周围的人,沉凝的目光有如实质,“A区和B区已经扫尾,后期不用留太多技术人员,现在主要的进度就是赶C区,C区联运是什么时候?” 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徐悠正要开口,就听苏成泽说:“四月十六号,正好还有半个月。” 徐悠瞥了他一眼,神情冷了下来。苏成泽却略带得意地扬起了下巴,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挑衅的神色。 庄少东将两人的神态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地点了点桌子上的图纸,“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关系到我和刘总的进一步合作。为了更好地展开工作,我特意请来了苏成泽苏工配合项目部的工作。” 苏成泽冲长桌周围的技术人员们露出温和的微笑,“大家好,我是苏成泽。以后的工作还需要大家一起配合。” 会议室的技术人员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徐悠。 徐悠坐直了身体,视线扫过一脸震惊的林成虎和低头抽烟的刘总,落在了正斜着眼打量自己的庄少东身上。 “配合?”徐悠冷笑了一下,“我可不可以问一句配合是什么意思?配合到什么程度?有分歧的时候谁说了算?” 庄少东唇边挑起一丝微笑,“既然是配合,当然是两个人一起说了算。意见不一致的时候还有我和刘总。” “我反对。”徐悠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原子笔扔回了桌子上,“我接手这个项目的条件是全权负责。我手里的工程,不需要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 苏成泽略带委屈地转头去看庄少东,“庄总?” 庄少东一眨不眨地盯着徐悠,专注的目光活像要把他刺个对穿似的,透着不加掩饰的锋利的意味,“也许你有狂妄的资本,徐悠。也许苏工没有你职称高,但是他的专业水平我很信得过,我认为强强联手才是工程质量的保证。” 徐悠直视着他,冰冷的眼神丝毫不见松动,“我曾经是苏成泽的上司,他的工作能力我比你清楚。还是那句话,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我的工程,我全权负责。”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几个无辜被卷入这场争执的技术人员都耷拉着眼皮装死,其实在接受了徐悠干脆利落的工作方式之后,他们心里也不愿意头顶上再多一个指手画脚的老婆婆。但他们只是技术员,就连大老板刘总都沉着一张脸一声不吭,他们哪来的权利对公司上层的人事变动发表意见? 林成虎有些焦急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刘总,轻轻咳嗽了一声,“庄总,徐工是我们聘请回来的高工,对工程进度和工程质量全权负责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 庄少东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我相信林副总也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工作和私人之间谈好的条件哪一个更重要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林成虎被他噎了一把,脸色微妙地变了。 徐悠冲着林成虎轻轻摇了摇头,林成虎对他这个眼神的涵义心领神会。心里刚刚喊了一声可惜,就听徐悠慢悠悠地问道:“我和苏成泽都是项目负责人?” 庄少东点点头,回答的毫不含糊,“对。” “做出的任何变更都要两个人一起签字?”徐悠面沉如水,一字一顿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其中一个不能擅自做出任何决定?” 庄少东继续点头。 徐悠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流露出讥诮的神色,“如果我不同意,庄总这一次……打算拿什么来要挟我?”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就算大家已经对徐悠暴躁的脾气见怪不怪,这个语气也实在是……太诡异了点儿, 庄少东扫了一眼周围人的反应,微微皱起了眉头,“都是为了工作,我怎么会要挟你?大家这不是正在商量?” “当然是为了工作。”徐悠冷笑,“我虽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顾一切的愣头青,但是,如果庄总还拿破坏名誉什么的来吓唬我,我还真招架不住。或者您再找几个人说我盗窃公有物资?安排这种事儿您最拿手了。” 林成虎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冷笑的徐悠,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儿别的意思在里面。他对徐悠虽然谈不上有多了解,但也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徐悠说话向来直截了当,不论谈公事还是聊天都不会东拉西扯地跑题。 庄少东的脸色微妙的变了,“徐工你是在开玩笑的吧。我……” 徐悠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讥嘲的表情却越加明显,“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几年前你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松松断了我的活路。现在的手段不用说,那自然是更上一层楼了。我徐悠好不容易爬到这么个位置上,要是因为不识时务,再挡了庄少的路,那就是真是自己不开眼,自找死路了。” 庄少东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表个态而已。”徐悠摊开手笑了,“庄少你看,经过你当年的一番教育,我也算有了些长进。至少知道见了庄家的人要躲着走的道理了。你放心,我现在绝对不会再像当年一样自不量力地跟你对着干了。” 庄少东飞快地扫了一眼装死的各位与会人员,强压着火气反问他,“徐悠,我还以为你真的成熟一些了,没想到你还这么幼稚。我们这是在谈工作,你真以为你现在甩手不干了是最好的选择?毁约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 弯路_分节阅读_3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徐悠心里为自己的懒惰庆幸不已。看来老天也发现自己已经倒了那么久的霉,终于大发慈悲地可怜起自己来了。 徐悠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语调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几年前,徐某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自然没有什么资格在庄少面前谈什么坚持,什么原则。几年过去了,虽然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但是坚持一下自己的底线还是做得到的。” “坚持?原则?” 庄少东冷笑起来,“我们现在谈的是工作,我是你的上级,你要服从我的安排。跟我谈坚持,徐悠你幼稚不幼稚?” “如果真是考虑你的工程,你就不应该安排两个负责人。庄少东,我不相信以你的智商你会不知道两个负责人只会相互制肘,拖进度的后退。” 徐悠的眼神像两把刀子似的扫了过去,嘴角却挂上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的意思,不过是想换负责人又不想主动提出来。毕竟主动提出来的话,按照合约你得对我进行赔偿。这么赔本的事情,庄少自然不会做。” 庄少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想多了。” 徐悠笑容加深,仿佛正在谈论的是一件十分令人愉快的事儿,“如果是我受不了,主动提出不干了,按照合约我得对你进行赔偿。这样,你又可以把碍眼的负责人挤走,又不用承担什么损失。庄少,好心机啊。” 庄少东微微挑眉,“我说,你想多了。” “在庄少面前,宁可多想,也万万不敢少想。”徐悠笑容可掬,眼神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当年就因为不识好歹,险些被你逼到死路上去。现在我要是再不识趣一点儿主动滚蛋,说不定又要劳您费心的给我琢磨什么罪名了。我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起。所以,还是不奉陪了。” “你想清楚了?”庄少东挑了挑嘴角,“主动毁约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徐悠大笑,“你看,要推测你会做出什么事情真的不难。” 庄少东的脸色有点儿难看,“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的本意并不是要赶你走。” 徐悠反问他,“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3、输了一招 庄少东被他噎了一下,眉眼耷拉下来,“所谓的坚持原则都只是幌子吧,实际情况就是你不负责任地撂挑子不干了。” 徐悠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他的五官原本就极其出色,这样一个小小的手势衬着他眼睛里似笑非笑的神情,无端的有种魅惑人心的风情。庄少东看着他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眼神微微一动。 “就因为负责,所以才要撂挑子。”徐悠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一是我对你这样识人不明的领导没信心;第二,我对苏成泽这种蠢猪一样的队友没信心。我徐悠也是做过总工的人,不能把自己的招牌砸在您二位的身上。真要跟着您二位把这个工程干下来,以后在行业里,我也甭想再混了。”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不光庄少东的脸色变了,苏成泽的脸色也变了,其余无辜被卷进来的炮灰听众们更是恨不得自己消失了才好。 “徐悠,你别太狂妄了。”苏成泽被他骂得有些气急败坏。 徐悠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在你面前,我还真有狂妄的本钱。你水平怎么样,咱俩心里都清楚。” “遗憾的是,现在要走的是你。”苏成泽微微挑起下巴,带着一抹自得的神色冲着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我赢了。 徐悠耸了耸肩,“那还……真是遗憾。” 苏成泽正要反击,就见庄少东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本来是很平常的动作,不知怎么,由这个男人做来就带着几分暧昧难言的味道。 徐悠心中一动,不由得抬头看了过去。苏成泽正从庄少东脸上收回视线,嘴角微微翘着,倒有点儿像是撒娇的模样。 庄少东放开苏成泽的手,转过头望着徐悠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合作。” 隐约猜到了苏成泽和庄少东的关系,徐悠更加不想去蹚这趟浑水了,“客气话咱们就不用多说了。我是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的。” “是么?”庄少东垂下眼睑,漠然问道:“那违约金怎么算?” 徐悠扫了一眼脸色阴郁的林成虎,冲着庄少东流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庄少,我和贵公司并没有签订什么合同。不存在什么违约金的问题。” 庄少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林成虎。林成虎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里的资料袋,对他们的谈话仿若未闻。庄少东的视线又转到了刘总身上,刘总轻咳一声,“老林,怎么人都上了两个月了,合同还没签?” 林成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幸亏没签,这要是刚签了合同转头就让人赔钱,以后谁还信我的话?”停顿了一下,林成虎又说:“就算不在隆盛讨饭吃,我还得在这一行里混呢。这种名声传出去,以后我也甭想再混了。” 这话说的就比较严重了,刘总自然听得出林成虎话里的不满。不过由于庄氏的横插一脚,自己现在说的话并没有多少分量,又碍着庄少东在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林成虎扫了一眼刘总,颇有些气馁地拿着档案袋拍了拍会议桌,“没事的都回去干活,闲得无聊都坐在这里听八卦?你,陈树,回去收拾徐工的东西。” 徐悠冲着一双眼睛瞪得通红的陈树流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收拾完了给……给苏成泽过过目,然后到厂子西门来找我。” 陈树怒冲冲地瞪了苏成泽一眼,转身出去了。座中几个技术员也忙不迭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拿着图纸就往外窜。 林成虎又说:“明天碰头会还是这个时间,有问题跟我反映。” 庄少东待那两扇大门阖上,微微皱起了眉头,“林副总这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林成虎低着头把面前的图纸和档案袋归拢在了一起,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不满意三个字我可当不起。负责人都能说换就换,我一个挂名副总又算个屁啊。” 庄少东脸色沉了下来,“我希望……” 林成虎摆了摆手,“我还要跟徐工做个交接,领导有什么指示请直说。” 庄少东沉默片刻,“没什么,你去忙吧。” 林成虎站在垃圾箱前面,拿出手里那份预备了两个多月的合同,一页一页地撕碎了往里扔。他知道背后就是主控楼,从顶楼会议室的窗口能把楼前这一片小广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有人正站在窗口看他们,他要的就是他们看见。 林成虎站在那里撕合同,徐悠就站在旁边看,偶尔有掉在垃圾箱外面的,他就捡起来扔回垃圾箱去。他知道林成虎只是个主管技术口的副总,没有什么实权,连股东都不是,但是这样一个当口,有这么个人陪着自己一道愤慨一下,他心里还是觉得好过了不少。 还是有些冲动了,徐悠心想。他一直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被这个社会打磨的圆滑成熟了,但是没想到来点儿刺激自己竟然还是这么招架不住。 “你和那个庄少东到底怎么回事儿?”林成虎扔掉手里的资料袋,心气不顺地拍了拍手上的纸沫子,“仇人似的。” 徐悠手里夹着一根烟,翻来覆去地摆弄着。装置里是不能动火的,就算现在还没有进原料也一样。徐悠觉得越看越心烦,索性装回了烟盒里,“我大三那年记过一次大过。” 林成虎愣了一下。 “盗窃公物。”徐悠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数额太大,被刑拘。是我导师出面把我捞出来的。” 林成虎立刻反应过来了,“庄少东干的?” 徐悠点点头。 “日TM的。”林成虎骂道,“什么玩意儿。” 他心里也有些疑惑徐悠到底怎么得罪了庄少东,庄少东要这么整他。不过看徐悠的意思,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再提这件事儿,他也就不再深问。毕竟他只是关心徐悠,对戳人家的痛脚可没有什么兴趣。 “这事儿是我办得不地道。”林成虎心里很不是滋味,“老哥我欠你一个人情。” 徐悠不怎么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开始我拖着你不签合同,也有点儿对不住你,正好咱们俩扯平了。” “你现在有啥打算?” 徐悠歪着脑袋想了想,“有两家公司跟我联系过,还有几家猎头公司也有意思。我先歇一阵儿,然后从里面挑挑看。” 林成虎点点头,“原来三建技术组的老赵你还记得不?他现在在T城,技术公司,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呢。他那里待遇不错,你有兴趣没?” “我考虑一下吧。”徐悠对离开岛城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是个懒人,对于跑到一个全新的地头上白手起家兴趣不大。 “嗯,考虑吧。”林成虎也不勉强他,“咱哥俩保持联系。” 徐悠点点头。在会议室时那种尖锐嘲讽的神气已经消失,眉梢眼角重新挂上了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林成虎还想说什么,看了徐悠半天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4、黄海涛 徐悠目光阴郁地注视着手里的啤酒杯,“这杯酒算你请我的吧。” “装穷也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台后面正在算账的男人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我这一杯酒才卖十块钱!” 弯路_分节阅读_4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徐悠撇了撇嘴,对他的说法明显不满,“我家楼下的超市里一瓶才卖十块钱,一瓶啤酒怎么也能倒两杯吧?” 男人一脸挖苦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决定去孟峰的公司了么?他给你的薪水不少,你还抠成这样?” 徐悠叹了口气,“主动选择去,和被情势逼迫不得不去是两个概念好不好。所以我现在的心情很不爽,作为朋友你至少应该安慰我一下吧?” “我也不爽。”男人靠了过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绒布开始擦拭玻璃杯,“你居然会被苏成泽那个小兔崽子摆了一道。” 还不到晚饭时间,酒吧里几乎没有客人。两个穿着白色衬衫的服务员正忙忙碌碌地更换桌布和烟灰缸,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被放大,略微带着点儿空旷的回音。 这个正在擦酒杯的男人名叫黄海涛,跟徐悠是同一年进三建的同事。当年苏成泽甩手走人,他干了一半的项目就被公司安排给了黄海涛。黄海涛跟项目负责人电话联系的时候对方提到苏成泽跑回岛城的时候没有跟公司交接,资料方面很混乱。资料不全的话,黄海涛去了也没法子展开工作,于是黄海涛直接跑到苏成泽家楼下去堵人,结果苏成泽根本不配合,两个人越说越僵,最后就动手了。动手的结果是有人报警,事情被闹到公司,黄海涛被记过,当年度的技术标兵也被换成了别人。黄海涛就是因为这一次的记过,在之后的两年一直没有被提起来,混得很是不得意,后来索性辞职跟朋友开起了酒吧。 徐悠跟苏成泽不对付,一半的原因是这人工作能力不行,工作态度又很成问题,让他十分看不起,另一半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得罪了黄海涛。 黄海涛擦了一会儿杯子,若有所思地说:“苏成泽这小子居然还在这一行里混啊。” 徐悠不屑,“你没见庄少东跟他那个架势……”说着挤出一脸暧昧的表情在黄海涛的手背上摸了一把,“就这个德行的。” 黄海涛张大嘴巴愣了一会儿,“不是……你说的那人真是庄少东?” “不可思议吧?”徐悠冷笑,“当年搅和我和仕杰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好像我不跟他小叔分手就是多么下贱……我操!” 黄海涛摇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难道他们庄家就有这个遗传基因,只不过当年这孩子太小,毛还没长齐全,所以自己没察觉?” “他那个妈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徐悠斜了一眼黄海涛,笑得十分不怀好意,“等她发现自己儿子跟她处心积虑要对付的小叔子是一个德行的时候,你说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安排给她的报应?” “当初她对付庄仕杰,主要是为了庄家的继承权。你当她真的在乎庄仕杰喜欢什么人?别说你了,估计庄仕杰找个天仙回去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黄海涛有些怜悯地摇摇头,“我说徐子,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你就别再琢磨这些事儿了行不?” 徐悠晃了晃脑袋,勉强挤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来,“嗯,不想了。” 黄海涛像安抚流浪狗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晚上把胖子他们叫出来吃个饭吧?一起喝两杯。” 徐悠趴在吧台上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算了,我还得找房子,忙着呢。哪有闲心喝酒?” 他原来租的房子在城西,孟峰的技术公司在城南,就岛城这个路况,每天上下班开着他那个小破本田横穿市区至少也得突突两个小时。 黄海涛琢磨了一会儿,“房子的事儿我帮你打听,要的急不?” “当然急啊,”徐悠把空杯子推了回去,“孟峰那边让我周一就去报到,这就剩三四天的时间了。” “行,我知道了。”黄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打听着,保准不耽误你的事儿。” 黄海涛做了几年酒吧生意,认识的人五花八门什么路子的都有,办起杂七杂八的事儿来特别有效率。何况他女朋友赵晓琪也在城南金融街的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每天出来进去接触的都是一帮条件差不多的小白领,没少办过帮人找房子这种事儿。因此没过两天,替徐悠找房子的事儿就有了眉目。黄海涛在一堆房源里挑挑拣拣,留下自己最看好的两三套房子,拿起手机开始给徐悠打电话。 徐悠在游戏里混了一整天,这会儿一只脚刚迈进小区门口的饺子馆打算随便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黄海涛就开始心急火燎地催他,“人家房主就这会儿有空,白天你有空人家还得上班呢。我可跟你说,房子确实不错,连我都看上了,你到底来不来吧。” “那必须来啊,”徐悠摸着肚子叹了口气,“我这儿还饿着肚子呢,要是房子不好,我非把你蘸着饺子醋吃了不可。” “别废话了,赶紧来吧。”黄海涛一点儿不拿他的威胁当回事儿,“我这头已经约了人家房东了。” 晚上车不多,徐悠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城南。黄海涛看中的那套房子是个高层,两室两厅的小套,面积不到一百平,房子的结构装修都还不错,一个人住怎么折腾也都够了。最重要的一点距离孟峰的公司也就十来分钟的车程,很方便。 房主是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年轻,一听说来租房的是个单身男人就有点儿犯嘀咕,不过徐悠的外表还是很具有欺骗性的,又是很正当的职业,小夫妻俩审了半天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徐悠也觉得房子挺可心,尤其还带着家具,厨房里煤气、炉灶什么的也很齐全,几乎不需要自己添置什么,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双方当场签了合同,徐悠一次性付了半年的房租,当场就拿到了钥匙。 房子在十六楼,客厅和主卧的窗户正对着内海的海湾。夜晚看去黑乎乎的一片,到了白天景色应该很不错。城南原本就是岛城最繁华的地区,后来又填海建了海湾新区,这几年新建的酒店宾馆、娱乐场所多一半都都集中在了这一区。从十六层的高度望下去,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将南区妆点得旖旎万状。 徐悠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得掩人耳目、偷偷摸摸的到南区来泡吧,如今竟然直接住到南区来了。 真是二十年风水轮流转。 “房子还不错。”黄海涛凑过来拍了拍阳台栏杆,微微有些遗憾地说:“阳台要是封起来就更好了。” “没事儿。”徐悠递给他一支烟,在夜风中微微眯起了眼睛,“卧室的小阳台封起来了,衣服什么的可以晾到那边去。这里留着吹吹风,看着也敞亮。” 黄海涛摇摇头,“楼层这么高,总觉得不太安全。” 徐悠顿时喷笑了出来,“有什么不安全的,真要跳楼封了阳台也一样跳得下去。再说我还没活够呢,可舍不得死。” 黄海涛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死呀活呀的,你也没个忌讳。” 徐悠拍着栏杆笑,“没听过生死有命吗?忌讳不忌讳的,不在那个。” “行了,行了,”黄海涛不爱听他说这个,“你这也算乔迁之喜啊,我说,聚聚?” 徐悠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你约人吧,时间定好了给我打电话。” 黄海涛在栏杆上按灭了烟头,“你那个小朋友带不带?” 徐悠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你说的是哪个?” “搞艺术那个。”黄海涛皱了皱眉,“我看那个孩子对你还挺是意思的,你在我那儿喝的天昏地暗的,人家还来给你送衣服。” “你说他呀,”徐悠扯着嘴角笑了笑,“早分了。” 黄海涛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就不能找个合适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别瞎操心了,”徐悠浑不在意,“我这样挺好。” 黄海涛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心里忽然就有点儿不是滋味。 5、黑啤 聚会照例是四个人的聚会,除了徐悠和黄海涛,还有赵冬和李晓武。李晓武是徐悠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海工。赵冬则是徐悠和黄海涛几年前在三建一个合作项目上认识的,当时赵冬是厂方的技术代表,挺豪爽的一个东北汉子,几个人在酒桌上棋逢对手,没见几次就混成了铁哥儿们。后来赵冬辞职来了岛城,现在在一家合资公司做技术指导。 聚会的地点照例是在黄海涛的酒吧,黄海涛一向奉行“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理论,但凡哥几个聚会,一律定在“征服者”,而且黄海涛还小气,结账的时候最多只给打八折。几个人没事儿总抱怨黄海涛抠门,说哪里哪里可以打七五折云云,不过一到想喝酒的时候还是会来他这里。 周末照例人多,黄海涛把生意甩给了合伙人老吴,自己缩在靠窗的软座里陪哥儿们喝酒。老吴全名叫吴昊,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络腮胡子,低着头调酒的样子活像个生性刻板的药剂师,一点儿没有调酒师该有的洒脱活泛。 徐悠远远看着老吴在吧台后面晃着雪克壶,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想着要开酒吧呢?” 黄海涛撇了撇嘴,“林芝说这种性格特点有个学名,叫闷骚。” 林芝是吴昊的女朋友,少年宫的钢琴老师,活泼亮丽,不知怎么就看上了闷葫芦似的吴昊。这一点别说徐悠,连黄海涛他们几个都觉得不可思议。 李晓武举着杯子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聊的表情,“下次还是把林芝和赵晓琪也叫上吧。有妹子在,气氛还能活跃一点儿。四个大老爷们坐一起喝闷酒……我还不如回家睡觉呢。” 徐悠刚甩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就听黄海涛说:“晓琪才不乐意跟你们喝呢,她说了,你们几个,也就徐悠长得还可口一点儿,可惜还是个G字头的,没劲。” “什么叫可口一点儿?”徐悠不乐意了,“老子这是帅,是充满了阳刚之气,是……” 徐悠对自己的赞美被哥几个用沙发垫子打断了,还没等他反击,就见黄海涛把头一低,侧着脸凑过来示意他往后看,“我操,冤家路窄啊。” 徐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苏成泽穿着件银色的衬衣,跟着几个男人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徐悠下意识地在他周围扫了一圈,果然庄少东也在。他的个子比旁边的人都高,又穿着一件黑色衬衣,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衬得格外醒目。 徐悠心头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就在几年前,徐悠还觉得他和他的小叔庄仕杰没有半点儿相似的地方。庄少东的眉眼之间总是透着几分嚣张霸道,无论看见谁都满脸的不耐烦。而庄仕杰却恰恰相反,即使是跟保姆说话也带着煦暖的微笑,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老派绅士似的稳重优雅。然而就在刚才,酒吧闪烁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却让徐悠骤然间生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徐悠就是在酒吧认识的庄仕杰。那是他第一次进酒吧,战战兢兢地给自己点了一杯黑啤,还没等喝两口,就被个醉鬼从身后抱住了。庄仕杰在他最惊慌失措的时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面容英俊,眼神温暖。徐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在看见庄仕杰的第一眼就迷上了他。 庄仕杰是他的第一个男人。初恋、初夜、初次被抛弃……徐悠成长过程中所有那些带着仪式性质的重大事件都与这个男人密不可分。对于徐悠,庄仕杰是一个烙印般的存在,也是徐悠生命中最深的一个伤疤。 徐悠从茶几上摸过烟盒,一捏却是空的,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这小兔崽子倒是春风得意啊,看老子今天宰不死他!” 黄海涛瞪着苏成泽,一脸狞笑,“回头我找个小鸭子坐他腿上去,拍下来寄给他那个姘·头。” 徐悠苦笑,“他姘头就是那个穿黑衬衫的。” “庄少东?”黄海涛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就是庄少东?” 弯路_分节阅读_5 弯路 作者:牛角弓 李晓武和赵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徐悠点点头,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来,“是庄少东。小武还记得他吧?” 李晓武当年和徐悠住同一间寝室,两个人那时候就很要好,徐悠的事儿自然比旁边两个人清楚。听他问,便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跟那时候倒是不太像了。” “外表也许有变化,”徐悠摇摇头,“内里还是一样。要不我也不能在项目上都干两个月了,被个半瓶子醋的苏成泽挤下来。你们是不知道,他还指望让我赔他毁约金呢。” 黄海涛骂道:“真他娘的不要脸。” 赵冬不太了解内情,但也看出来大家兴致都受了影响,便提议换个地方,“我这刚办了张黑钻俱乐部的会员卡,咱上哪儿去喝吧。” 李晓武无所谓,黄海涛却不乐意了,“老子的地盘,干嘛老子要躲出去啊。” 徐悠扔下杯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觉得两条胳膊从身后环过来,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徐悠身体微微一僵,就听背后男人的声音低声笑了起来,“徐子,你可躲我好些日子了,怎么今天舍得过来了?” 徐悠垂下眼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便放松了身体懒洋洋的又靠了回去。 他的反应显然令身后的男人感到有些意外,声音也越发温和了起来,“一起喝两杯吧。算起来咱们都快两个月没见过面了。” 徐悠斜了一眼身后的男人,这人个头比自己高,看他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这让徐悠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爽。这人叫吴斌,是个医生,认识有大半年了,算是比较稳定的一个床伴。不过两个多月之前徐悠知道他还有别人,就有意识地断了联系。算起来两个人也确实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徐悠这人毛病不少,性格刁钻,又没什么节操,身边的人一向换的很勤。他对于正在交往中的伴儿非常照顾,但一旦断了却也丝毫不留余地。吴斌联系过他,徐悠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交往之中的伴儿向外劈腿这回事儿,徐悠是真的接受不了。 吴斌心里也明白,抱了他一会儿也就放开了,“我送你?” 徐悠点点头。苏成泽庄少东都在这里,今天晚上的聚会明摆着是进行不下去了。徐悠跟哥几个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吴斌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悠神差鬼使地回了下头,视线毫无预兆地跟一个人碰了个正着。 是庄少东。 不知为什么,明明隔着半个酒吧,光线又不是很亮,但徐悠却诡异的连庄少东搭在苏成泽肩膀上的那只手和腕部露出来的一道银色表链都看得清清楚楚。 庄少东一双微带醉意的眼睛正带着一丝不屑的神色远远打量着徐悠。徐悠知道他一直看不起自己,当年他跟在庄仕杰的身边的时候,庄少东就认定自己是为了攀高枝,这么些年过去,徐悠也不指望他忽然间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不过这么直白露骨的鄙视,还是让徐悠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庄少东眼中的敌意锋利如刀,瞬间穿透了荏苒岁月,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张狂恣意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庄仕杰可以大度地原谅自己的家人,徐悠却不行。庄少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样一样,徐悠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迟早会加倍地还回去。 一脚跨过门槛的时候,徐悠到底没忍住,回过身冲着酒吧角落里那个眉眼锋利的男人伸出了一根中指。 6、别人的名字 车子在小区里拐来拐去,停在徐悠家楼下的时候,吴斌忍不住问了句,“怎么想起搬家?” “嗯,搬了。”徐悠接过他递来的香烟,漫不经心的在指间摆弄着,“我从三建出来了。” “为什么?”吴斌吃了一惊。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有猎头公司找上徐悠,不过都被他拒绝了,理由是他在三建已经是总工了,再往哪里跳都有走下坡路的嫌疑。 “不为什么。”徐悠无声地笑了笑,“干的不痛快,就跳了。” “那你现在……” “在一家技术公司混饭吃。”徐悠含糊地答道:“待遇还不错。” 吴斌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自己继续追问了,沉默片刻又问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徐悠想了想,“两个多月了吧。” 两个多月,正好是他们之间出现问题的时候。吴斌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因为自己劈腿的事儿受了刺激,徐悠才会做出这么反常的决定?想了一会儿,吴斌又觉得自己有点儿自作多情,徐悠怎么看也不像是对自己那么上心的样子。 吴斌拍着方向盘,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徐悠没有出声。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更不会违心地安慰他说没关系。事实上,当他知道吴斌和那个小男生的事情的时候,心里是十分失望的。他挺喜欢吴斌的性格,两个人在床上也合拍。他一直认为两个人可以这么过下去的——至少也应该将这段关系再延续一段时间。半年、一年、或许…… “那个孩子其实不怎么合我的胃口。”沉默片刻,吴斌忽然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当时我就是特别心烦,特别特别心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两杯,就那么……半推半就的跟着他走了。” 徐悠敏锐地察觉了他话里还有其他的意思。他抬头看着吴斌,吴斌却沉默地望着窗外。小区的路灯并不亮,照着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宛如剪影。 “出事前两天,黄海涛的生日。”吴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似的问他,“那天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徐悠点点头。那还是他第一次带吴斌去见自己的哥儿们,潜意识里也有想和吴斌继续发展的意思。没想到他这头才给吴斌扶正,那头人家就把腿劈出去了。这样一个结果,徐悠心里除了失望,也颇有些难堪。 “那天在征服者,你喝了很多酒。”吴斌自顾自地说道:“醉的连车库的门都找不着了,还是我给你抱上楼的。” 徐悠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么回事儿。当时是黄海涛和李晓武合起伙来灌他,白的红的都有,他自己都不记得喝了多少。 “还没进门你就开始扒我的衣服,”吴斌的嘴角挑了挑,流露出一个似乎想要微笑似的表情,“你对我从来没有那么主动过。虽然咱们一直都挺好,但你从来没有那么主动过。我特别……高兴。”他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眼里却沁出一丝水色,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徐悠忽然间说不出话来。 “我特别高兴。”吴斌重复了一遍这一句听上去有点儿冒傻气的话,又沉默了。车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夜风拂过,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温柔而又静谧。 “然后……”吴斌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带着一丝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伤恸,“然后你喊了别人的名字。你醉成那个样子,却在我怀里喊别人的名字。” 徐悠的脸色倏地变了。 “你喊别人的名字,徐子。”吴斌捂着脸低声笑了起来,“你真他妈会选时机,老子这么些年,还没那么高兴过。你就选这么个时候在老子的心尖上捅了一刀。” 徐悠心头一恸,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 吴斌重重揉了一把自己的脸,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有时候想想,你真挺不是东西的。我整个人都给你了,你却只给我一个空壳子。我在外面419伤了你的面子,也只是伤了你的面子吧?我呢?徐子?你想过我吗?” 徐悠的指甲已经要掐进掌心里去,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有洁癖,容不得我劈腿。”吴斌把半截烟扔出了窗外,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伤感的味道和挥之不去的疲倦,“我也有洁癖的,徐子。我也容不得自己手里捧着一个空壳子。如果得到的只是身体,那你和别人又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 徐悠自己也有些糊涂了。他只给了吴斌自己的身体,于是也要求对方对身体忠诚?如果吴斌心里有了别的人,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好像……并不是这样。 徐悠站在花坛边看着吴斌的车子拐过喷水池,慢慢驶出了小区,心里的感觉复杂到了极点。对于吴斌来说,他的出轨只是想证明徐悠和那个419的少年到底有没有区别? 没有吗? 有吗? 徐悠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吴斌埋怨他只给了空壳子,可是他不知道,徐悠所能够给的,也只有这样一个空壳子了。 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希望吧。就像故事里坐着南瓜马车去钓王子的灰姑娘,总盼望着奇迹会发生,会有那么一个人,能把他从自责自厌的泥潭里拉出来,让他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徐悠知道,在过去的那几个月里,他确实把这希望寄托在了吴斌的身上。如果自己在相处的时候能够坦诚一些……如果吴斌能够再耐心一些…… 如果…… 可惜,这是一个没有如果的世界。没有灰姑娘,没有水晶鞋和南瓜马车。 也永远不会有奇迹这回事儿。 酒喝得并不多,实际上,他们的聚会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突然出现的苏成泽和庄少东给破坏了。但是不知怎么回事,转天一早起来,徐悠仍然感到头痛。洗冷水澡、喝热牛奶都没能缓解疼痛,一直到他坐进自己的办公椅里,和着陈树泡的咖啡,仍然一阵一阵的眼前发黑。 陈树坐在窗台上吃早餐,包子味儿飘得满屋子都是。徐悠闻得直想吐,又懒得开口骂他,只好闭着眼睛硬忍着。还好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没多一会儿油腻腻的味道也就散的差不多了。陈树吃饱喝足,一边拿着纸巾擦手一边翻开记事本汇报徐悠当天的工作安排,“上午九点半技术部有个会。几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都被孟总召回来叩见新部长了。” 徐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船厂项目的负责人刚被孟总给炒了。”陈树又说:“几个技术负责人都有推荐新人,孟总说让你看着办。” 弯路_分节阅读_6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徐悠微微皱眉。他刚刚空降到技术部,谁的底都没摸透,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有什么大动作。提拔谁,不提拔谁,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电话铃响了,陈树接了起来,寒暄两句就递给了徐悠,一边冲着他做了个口型:设计院。 “徐子?我是小谭。”打电话的人是设计院的谭飞,是徐悠接触时间最长的设计,两个人性格比较合得来,私交还不错。 “怎么今天想起找我了,不忙?” “不是我想你。”谭飞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焦躁,“隆盛南郊的那个项目可能出问题了,他们联系你了没有?” “隆盛?”徐悠愣了一下,“我都被赶出项目了,还找我干什么?” 谭飞犹豫了一下,“如果不是D区中转站的设计用了你那个专利,我跟你说这个事儿也不合适。不过,隆盛已经有人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估计下一步就得找你了。” 徐悠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儿?” 7、事故 徐悠一下车就看见林成虎正朝这边一溜小跑地过来,工作服的袖口一直卷到了胳膊肘,急急火火的样子。 “怎么回事儿?”徐悠连忙迎了上去,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问道:“哪个区爆炸了?伤人了吗?” “是E区。”林成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目光复杂地看着徐悠,“我说,你得有点儿心理准备……” 徐悠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不就是出了事故,要找个替罪羊么?” 林成虎的目光变得更加纠结起来,“你倒淡定。” 徐悠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厂区,冷笑着说:“我跟你说,泼脏水也是个技术活。就算庄少东想踩我两脚,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林成虎叹了口气,“老子合同到期就走人,再不伺候这帮贱人了。” 徐悠笑了笑没出声。他知道林成虎和刘家几位少爷的私交都不错,就算他真想走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进去吧,”林成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就算心里有数,徐悠一进会议室还是吓了一跳。除了庄少东、苏成泽之外,见过一面的刘总、项目上各个施工队的技术员也都在。人人沉着一张脸,尤其那几个一进项目就跟着徐悠跑前跑后的小技术员,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庄少东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的定制衬衫微微有些凌乱,领口敞开着,领带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正靠在椅背上跟身边的苏成泽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施施然刚走进来的两个人,神色微微一动。 苏成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右手在图纸上拍了一下,很不耐烦地说道:“徐工,你给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儿?你前脚走,后脚一进气就出事故了,你怎么也得给大家一个说法。” 庄少东的眉尖微微一蹙,飞快地扫了苏成泽一眼。苏成泽并没有注意他这个眼神,他的眼睛从徐悠进门开始就一眨不眨地钉在了他身上。 徐悠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他的眼尾很长,眼角又微微向上挑起,斜着眼睛看人的时候衬着眼底一抹流丽的水光,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像极了旧时代那些风度翩翩地出入社交场合的世家子弟。 只是淡淡一瞥,徐悠的视线就收了回来。他像是没听到苏成泽刚才的那句刻薄话,无论是目光还是神态都很直接地跳过了庄少东和苏成泽。跟在座的熟面孔一一打过招呼,徐悠拉开椅子在苏成泽对面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苏工。”徐悠双手放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轻轻拍了拍,“听说出事了?” 苏成泽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E区试运的时候发生了可燃气体泄露,有两个工人因为爆炸受伤。” “E区?”徐悠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若有所思地反问了一句,“E区啊……图纸和变更单都拿来我看看。” 旁边的几个技术员连忙站了起来。苏成泽见这几个人竟然跳过他这个总工跑去听外人的命令,气得脸色都变了,“你以为你是谁?图纸和变更都是公司的机密,你有什么资格看?” 几个技术员都僵住了,神色不豫地看看他,又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徐悠。 徐悠没搭理苏成泽,只是冲着那几个发愣的技术员招了招手,“拿过来,拿过来,都愣着干什么。” 离他最近的那个技术员一咬牙,假装没看见苏成泽发黑的脸色,把手里的一叠变更单递给了徐悠,“这里是几个区最近两个月的变更。都有苏工签字的。” 徐悠嗯了一声,开始低头翻看变更单。 苏成泽用力一拍桌子,“徐悠!发生事故的是E区,你走之前E区就已经基本完工了,我觉得你最好想想……” “吵死了。”徐悠皱了皱眉,转身问身旁的技术员,“管道吹扫是你监工的?” 苏成泽怒不可遏,“徐悠我在跟你讲话!” 徐悠抬起头看了看他,表情漠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不认为你的存在对我有什么意义。” “你……” “你的想法太好猜了,不就是想找个人担责任么?”徐悠靠在椅背上,微带冷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了过去,落在了庄少东的脸上,“不过,有件事我还真得问问清楚。庄少是只想拎出一个人来应付技监局的事故调查?还是说想要找出原因解决手上这个烂摊子?” 庄少东沉默地和他对视。 “我觉得庄少还是想解决问题的,否则直接把我的名字作为事故责任人报给技监局就好,用不着把我找来了。” 徐悠微微挑了挑嘴角,视线貌似无意地在苏成泽脸上停顿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们都给我闭嘴,有什么话都等我看完这一堆文件再说。” 苏成泽立刻跳了起来,不等他开口,庄少东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苏成泽十分惊讶地转头看着他,庄少东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方桌对面的徐悠,手指不动声色地用力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苏成泽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愣了一会儿,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在座的人开始暗中交换眼色。他们都见识过初次见面时苏徐之间的交锋,原本以为徐悠这个黑锅要背定了了,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庄少东的态度却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似乎并不急于追究徐悠的责任。一时间,众人各怀心事,坐满了人的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到图纸翻动的声音。 庄少东松开了苏成泽的手腕,安抚性的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不想让苏成泽看出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心烦,庄少东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开。说起来他是管理专业出身,针对纯技术领域的东西完全是个外行。苏成泽给他的印象一直很牛,很自信,他也一直以为苏成泽是个很靠得住的人。但是现在……庄少东忽然间没有那么肯定了。 庄少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方桌的对面。徐悠正坐在那里检查手里的资料。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一排密密匝匝的小篱笆,挡住了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其实他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庄少东很早就知道这种看上去总是水汪汪的眼睛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桃花眼。据说长着这样眼睛的人都多情。 庄少东忽然觉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徐悠的脸显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精致。精致却冰冷,像安置在黑丝绒底衬上的名贵细瓷,色泽莹润,触手冰凉。 “D区管道吹扫谁监工的?”徐悠忽然问道。 “是我。”刚才说话的小技术员忙说:“管道施工这块现在都交给我了。” 徐悠打量了他几眼,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水联运你在场?” “在场。” 徐悠驻着下巴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变更单,头也不抬地问道:“当时有什么情况?” 小技术员挠了挠头,“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不特别我来判断,”徐悠打断了他的话,“你介绍情况就行。” “水联运挺顺利的,”小技术员皱着眉毛认真回忆,“罐区那边有几个阀门密封不好,后来换了一批垫片,把管道那片的也都换了……” “更换垫片是谁批的?”徐悠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呃……是苏工。” “啊,是苏工。我找到他签字的变更单了。我来看看换上去的垫片型号……”徐悠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苏成泽。 明明是很淡漠的眼神,几乎不含有任何表情,但是不知为什么,苏成泽却觉得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 “D区的变更单最厚,”徐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资料,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望着苏成泽,“现在我想请苏工给解释一下你取消D区中转站的原因。” 苏成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出事的是E区,关D区什么事?” 徐悠直直地望着他,很突然地笑了一下,“难怪了……原来你竟然觉得D区和E区是没有关系的……” 苏成泽有点儿坐不住了,“徐悠你卖什么关子!” 徐悠两只手靠在一起互相敲了敲手指,“这样吧,小张,你跟苏工讲讲什么叫回路。” “呃……”缩在角落里的技术员小张愣了一下,蓦然间生出一种躺着也中枪的滑稽感。他看看徐悠,再看看苏成泽,多少有点儿无措地反问一句,“真让我讲?” 弯路_分节阅读_7 弯路 作者:牛角弓 苏成泽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徐悠你什么意思?!” 徐悠从一叠变更单里翻出一张废弃的图纸,翻过来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涂了几个黑点,然后他把这张废图纸举了起来,“我来简单科普一下。所谓回路……多说一句,这里的回路不是指闭合电路。就是信号从这个点出去,陆续经过A、B、C、D几个点,到达E点,然后再从E点反馈回来一个信号到达最开始的这个点,这就是一条回路。”他看了看座中人的表情,继续说道:“至于二次回路……这么说吧,如果某个回路不容易直接控制,或者调节,那么可以另外给它加个二次回路,用来改变或者控制主回路的参数……” 别人都还好说,就算专业不对口也多少都沾边,只有完全不懂行的庄少东流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他不是听不明白徐悠的简单科普,他不明白的是前面说的一堆垫片、D区中转站之类的跟现在讲的回路又有什么关系。 徐悠停顿了一下,“这么说吧,原料首先进入A区。等它进入B区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料了,而是原料在A区作用之后的产品。” 庄少东明白了。徐悠其实是在反击苏成泽的指责,是在解释D区进行的变更对E区也是有影响的。连他这个外行都听懂了的话,苏成泽自然也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所以更快地领悟了他话里的讥嘲之意,也就格外地生气。 “从D区到E区当然是有联系的,”苏成泽怒道:“这个谁用你废话,问题是D区的中转站根本就是多余的。” 徐悠平静地反问他,“你认为这个中转站多余,所以取消了?你没看过E区管道报上来的参数?你到底知不知道E区管道所能承受的极限压力值?” 庄少东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苏成泽正好看见他这个表情,因此越发地恼怒起来,“我当然看过。我认为D区中转站的释压管道设计根本就是浪费原材料、增加成本。”他十分刻薄地看着徐悠,“我听说这个分压设计还是某人的技术专利,这里面也不排除技术炫耀的成分。我认为从D区出去的压力值E区完全负荷得了……” 这几句话里苏成泽连着说了几个“我认为”。这是一种十分主观的、强调的语气,能很大程度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它显然是不太适合的。 无论是时机还是场合,都不适合。 徐悠摇摇头,用一种几乎是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苏成泽,“你说的对。很对。D区的压力E区确实能负荷,但若是加上均相催化剂呢?” 苏成泽脸色蓦的一白。 徐悠将他表情的变化收入眼底,语调里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叹息之意,“还有热膨胀系数,这些数据我相信资料里都有。” 苏成泽徒劳地张了张嘴。 徐悠想了想,觉得还是一次性把话说完更好一些,“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想为你的上司节约施工成本的良好愿望。但是认可别人的决定和你的美好愿望并不冲突。苏工,你更换垫片的时候,除了成本之外,到底有没有比较过新旧两种垫片的抗压系数?我相信这两种垫片虽然抗压系数不同,但是在价格上相差并不多。还是说……其实你换掉之前的垫片仅仅因为那是我选的?” “不是这样的……”苏成泽有些慌乱地看着身旁的庄少东,“不是这样的……他这是污蔑我……” 庄少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正想说几句什么来圆圆场子。就听徐悠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之意,“你有什么可污蔑的?” 苏成泽怒道:“不就因为之前我把你挤走了么。你推卸责任是没用的……我会把你报到技监局。徐悠,你等着瞧!” 徐悠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加深,“有句话不说我真的会憋死的。” 坐在旁边发了半天愣的林成虎也终于回过神来,以他对徐悠的了解敏锐地预料到他这句话可能会造成的杀伤力,连忙跳出来制止,“徐子!冷静啊。” “没事儿,我就是感慨一下自己的好运气。” 徐悠的笑容简直称得上春光灿烂了,“以后谁再说我霉运压顶,我非拉着他围观一下小苏工不可。世界上最走运的事情是什么?嗯?不是狼一样的队友,而是猪一样的对手啊,同志们。” 8、对不起 庄少东一把按住了跳起来就要扑过去的苏成泽,皱着眉头问徐悠,“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重要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怎么解决问题。” “是这样吗?”徐悠带着一点做作的茫然表情反问他,“我怎么记得我一进会议室,你们总工说的第一句话就说:徐悠你怎么也得给大家一个说法——难道我记错了?” 庄少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再说了,不是要追究责任,你们找我来干嘛?”徐悠摊开手,十分无辜地看着他,“装置出问题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有关系吗?” 庄少东神色微微有些尴尬起来。 徐悠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跟林成虎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吧,我先走一步,不用送了。” 林成虎颇有些无可奈何。徐悠的脾性他自然清楚,也知道苏成泽的事儿办得不地道。但是问题已经摊开在这里了,苏成泽又明显是个指不上的人,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放他走? “徐子!”林成虎喊住他,“先别急着走。” 徐悠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心知肚明。谭飞在电话里跟他说的很清楚:庄少东已经从设计院调用了整个装置的设计图纸。问题是,设计图从最开始的规划到整个装置建成,期间已经进行过大大小小不下百次的变更修改,就算拿到最初的设计图也于事无补。隆盛整个厂区目前需要的不是复原最初的设计,而是根据现在的烂摊子,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进去,然后重新进行规划设计。这就不是普通的设计人员能够胜任的工作了。 显然的,被庄少东一直寄予厚望的苏成泽也没那个本事担起这个担子。 徐悠大老远跑来这里,除了看看苏成泽和庄少东的热闹,就是顺手把自己摘出来。至于其他……他可不打算替苏成泽收拾烂摊子。 见林成虎离座来拦他,徐悠忙说:“你们都挺忙的,我就不坐了。咱们有空再联系吧。” 林成虎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侧过头用一种几乎是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庄少东,同时给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使眼色,示意他们统统滚蛋,有多远就滚多远,以免无辜中枪。他有预感,徐悠这个人来疯今天是有点儿压不住脾气了。 庄少东不怎么情愿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郁闷地看着徐悠说:“徐工,我想,我们之间恐怕是有些误会的……” 徐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请你不要随便拿自己不懂的词语来忽悠别人。我建议你上百度搜搜‘误会’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庄少东飞快地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留下来的刘总和苏成泽,心里简直郁闷到了极点。眼下这个烂摊子,苏成泽是不用指望了。设计院也明确表示收拾不了,这里面牵扯到太多横向变更的东西,他们没这个能力。 徐悠甩开林成虎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男人的声音用一种颇为忍耐的腔调低声说道:“徐悠,我向你道歉。” 徐悠的身体蓦的僵住。片刻之后才回过身看着庄少东,脸上流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什么?” 庄少东已经站了起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向你道歉。” “道歉?”徐悠静静地看着他,眼里讥诮的表情慢慢地被一抹苍凉的神情所取代,“道歉有个屁用啊,庄少东。” 庄少东侧过脸微微叹气,“对不起。” 徐悠的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之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用的。我不会帮你。绝对不会。” 这句话一说出来,林成虎的脸色也变了。他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趁着这个机会重新把徐悠请回来,但是看他现在的意思,跟庄少东竟然是一副有你没我的劲头。 这可怎么办才好?! 庄少东双手撑在桌面上,十分诚恳地看着徐悠,“徐悠,投资这个项目的,是整个庄家。” 徐悠自然听懂了这句话里隐晦的暗示,这让他几乎发笑,“你的意思是:生意是整个庄家的生意?” 庄少东点点头。徐悠话语中不确定的反问让他心里微微生起一丝希望。 徐悠确实有些不能确定了。他侧着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庄少东,“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真小人,现在看来,你已经改变风格走伪君子路线了。” 庄少东的脸色微微一僵,“你什么意思?” “很明显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徐悠摊开双手看着他,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如果生意是整个庄家的生意,为什么你要处心积虑地挤走庄仕杰,把自己的PG挪到这个位置上?” 庄少东的脸色一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在替他质问我?” “No。”徐悠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的神色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倒胃口。看着你站在这里,很违心地说着全世界都知道的假话,道歉什么的……真让人觉得倒足了胃口。” “我一直觉得一码事归一码事。” 庄少东抿了抿嘴角,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的轨道,“现在这个是公事,你尽可以提条件。” 徐悠只是看着他,用他那双亮得让人无法逼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庄少东一直都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水光滟滟,看人的时候会带着三分浅笑,像阳光晃在春天的湖面上,活泼中透着脉脉温情。他母亲当年就很恶毒地说过徐悠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一晃几年过去,同样的一双眼睛,依然勾人,只是荡漾在其中的不再是轻轻浅浅的微笑,不再是早春阳光般的温煦和暖,而是掺杂着碎冰的讥嘲刻薄。不过是短短几年的时光流逝,当年那个桃李春风般的明媚男孩,竟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庄少东脸上绷紧的线条不知不觉有些缓和下来,“如果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可以提其他的条件。我说过,这是公事,单纯的一项工作。” 徐悠转身就往外走。 庄少东跟着他向外走了两步,“你可以不用当自己是在为我工作,我跟孟总联系,特聘你做项目的技术顾问……” 徐悠停住脚步,转身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孟峰那儿?” 庄少东微微一怔,“我……” 弯路_分节阅读_8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徐悠摆摆手,“我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既然你知道那更好了,你看,我现在已经有新的饭碗了。何必蹚别的什么浑水呢?是不是?我这个人一向不怎么念旧的。” 庄少东追了两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徐悠!” 徐悠一脸不爽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忙着呢。” 这里是楼梯间的拐角,上下都没有人。庄少东觉得这里还算是个比较能说话的地方,因此也就放下了戒心,一脸诚恳地说:“徐悠,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当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那时年轻冲动……” “考虑不周?年轻冲动?”徐悠简直被他厚颜无耻的用词气乐了,“我问你,苏成泽跟你是不是那种关系?你是为了他才把我挤走的?” 庄少东咬着牙点了点头。 “日TM的,”徐悠轻嗤,“你当初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嗯?我跟庄仕杰在一起就是贪图你们家的钱,你自己找个男人又算什么?嗯?伟大的真爱?这世上只有你懂感情,别人都是垃圾?”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庄少东徒劳地抬起两只手,“我说了那个时候我还……” “你还年轻冲动,你刚才就说过了。可是年轻冲动就是借口吗?”徐悠看着他,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幽亮的火苗。然而他的神色却是疲倦的,疲倦到几乎和那愤恨的表情不匹配,“年轻冲动就能随随便便毁了别人的生活?就能把你看不顺眼的人一脚踩进地狱?庄少东,谁给你的特权让你可以这么……这么肆无忌惮地混蛋?” 庄少东说不出话来。他看到了翻涌在徐悠眼底的深浓的悲哀,忽然反应过来在这个男人的心里隐藏着一个不可触碰的伤口,他原以为会被岁月的浪潮一点一点冲刷干净的东西,多年过去,却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 “如果不是急需有人来挽救你们庄家的投资,你会降尊纡贵地跟我说对不起?”徐悠看着他,缓缓摇头,“庄少东,你的道歉不值钱。” 说完这句话,徐悠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了。 庄少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的转弯处,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感到了一丝后悔。 9、会议室 徐悠心烦意乱地开着车在岛城的大街小巷里乱窜,神差鬼使的,又一次开到了明珠广场。 明珠广场修起来也有些年头了,但是因为地点略有些偏,一直没能热闹起来,平时除了附近居民出来散步遛狗,很少会有游客过来观光。 是一个很清静的地方。尤其在正午这段时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隔着广场周围宽阔的草坪,远远就能看到一抹动人心魄的蔚蓝色。不远处的银沙岛像一条从陆地延伸出来的手臂,将整个内海湾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因此这一带的海面格外的风平浪静。 这里曾经是徐悠最喜欢的地方。 那时候他刚成年,庄仕杰一有时间就把他接出来,找个空旷的地方带他练车。那时候明珠广场还是一片空旷荒凉的沙滩,附近有一个废弃了的海产品加工厂,大门都没了,只剩下几间破败的厂房和大小堪比足球场的场院。徐悠就开着庄仕杰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围着这个场院一圈一圈地兜圈子,怎么绕都不嫌烦。 那时候徐悠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充实而满足。无论是坐在教室里上课,还是挤在食堂里排队打饭,只要一想起有人会等在校门外,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那时候…… 那时候徐悠眼里的世界还不是这么冷酷的样子。 徐悠叼着一支烟,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仲春时节,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热辣辣的灼人感觉,空气里暗香浮动。海面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静得像一幅蓝色的锦缎。 徐悠忽然觉得意兴索然。 这个地方只有远处的那片海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其余的都和他的记忆一样消失在了岁月的深处,无迹可寻。 那个人,那段曾经无忧无虑的岁月,无论他怎样不甘心,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徐悠扔掉烟头,正要上车的时候孟峰的电话打了进来。徐悠模糊猜到了这个电话所要传递的消息,心中竟微微有些踌躇起来。 “徐工,有个活儿。”孟峰开门见山地说:“郊区有个厂子出了事故,他们需要一个有水平的人过去监工整改。” 徐悠没有吭声。 孟峰又说:“是个短期的活儿,不过待遇不错。那边说了,除了给公司的费用之外,有一百万是单独给你的。” 徐悠冷笑,“庄少东倒是大方。” 孟峰笑道:“我听庄总的意思,你给他还有点儿过节。不过要照我说,公是公,私是私。你拿钱办事,想那么多做什么?” 这话也对。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曾经承载了他生命中最美好记忆的地方都已经消失不见了,还有什么是能够挽留得住的呢? 还有什么是值得计较的呢? 此刻的他,两手空空,意冷心灰,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对生活满怀希望的青年。如果庄仕杰看到自己,还会不会认得出来? 徐悠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就在这里,会希望自己怎么做? 时隔一天,再一次出现在隆盛主控楼的会议室里,徐悠的心情十分微妙。 事实上,这种微妙的感觉并不如他预料的那般让人反感。徐悠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全心信赖的神色,心里甚至是有些感动的。 设计院的谭飞也过来了,加上各个施工队的技术负责人和满桌子的图纸变更单,把个偌大的会议室几乎塞满。徐悠翻着比他还高的一摞图纸,眉头越皱越紧。他发现实际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一些。D区中转站要重新修起来,一部分主控管道和辅助管道要拆除,已经被苏成泽特批拆除掉的分压管道也需要重新规划设计,而E区在爆炸中受损的设备也需要联系厂家安排维修,一部分损毁的设备在复核之后还需要重新订购。 说是需要重新设计,但实际上设计院在其中只是起一个辅助的作用。给一个新厂出设计图,一般的设计都能够胜任。毕竟有很多类似的设计可以借鉴,有时候甚至只需要把以前的设计拿出来稍作修改就OK。但是隆盛的情况就复杂得多了,这是已经经过了无数次变更后的成品,每一根管道的重新设计都有可能同时牵扯到了几个区的参数改变。谭飞没有在厂里工作的实际经验,他没有能力应对这种牵一发而动全局的连锁反应。 在这个会议室里,徐悠和这些技术负责人才是主角,谭飞需要做的是把他们的意见整理汇总,然后重新出一份图纸。 时间紧,工作量又太大。几个人一头扎在会议室里就忙得天昏地暗。陈树也从徐悠的工作助理彻底沦为特雇保姆,除了给这几个工作狂人预备茶水、毛巾、一日三餐,还十分有效率的在会议室里支起了两张行军床。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个星期。 庄少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记忆中那个窗明几净、整洁有序的会议室已经变成了尸横遍野的古战场:长方形的会议桌一侧堆着图纸、变更单和笔记本电脑,另一侧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方便面盒子、豆浆杯、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每张行军床上至少挤了两个东倒西歪的大男人,还有两个睡在拼在一起的长凳上。 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就是徐悠,正站在墙边的白板前面写交接班备注。他身上的工作服不知道几天没有换洗了,皱皱巴巴的,领口也咧开着,露出了一侧精致的锁骨。 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徐悠一脸疲色地侧过身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有点儿木呆呆的,庄少东很怀疑他有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自己。徐悠脸色原本就偏白,连轴转的几天忙下来,苍白的肤色里甚至透出几分不健康的青灰色。头发乱七八糟的像个鸟窝,眼睛下面还带着淡淡的淤青。 庄少东从来没看见过这么狼狈的徐悠。他记忆中的徐悠始终整洁,无论是头发还是脚下的鞋子都干干净净。当一个友人半真半假地告诉庄少东,G属性的男人都对自己的外表十分挑剔的时候,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大三学生徐悠。 然而此刻,这个曾经目光清澈的少年,却顶着鸟窝似的一头乱发,穿着被汗水浸透了的皱皱巴巴的工作服,在这个空气里充满了菜包子味儿和臭脚丫子味儿的会议室里,疲倦到连一个不屑的脸色都懒得甩给他。 庄少东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尽管他知道徐悠会站在这里,绝对不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看法有了什么改变,或者因为看在他姓庄的份儿上对他伸出援手。他不过把这里的事情单纯地当成是一份工作,一份拿了薪酬就要付出心血的合理交易。但此时此刻,他站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地方,看着他脸上疲惫到麻木的神色,还是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感动了。 庄少东不太自然地轻轻咳嗽了两声,“我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徐悠自顾自的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对他的没话找话完全没有反应。连着几天都是困极了才摸个地方倒一会儿,这会儿他的脑子都已经麻木了。偏偏不论行军床还是椅子,都被动作比他更快的家伙给霸占了,他只好强打精神给自己随便找点儿事做。等交接的人过来了交待一声好回家休息。 “陈树呢?”庄少东扫了一圈,发现徐悠那个万能助理居然不见了。 徐悠像是刚注意到他的出现似的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问他,“你说什么?” 庄少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说进度怎么样了?” “哦,进度。”徐悠回过神来,懒洋洋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陈树送谭飞回设计院,什么事等图纸做出来了再说。今天全体放假。” 庄少东心头的压力骤然一松,“已经有方案了?” 徐悠点点头,把自己的笔记本胡乱塞进电脑包,左右看了看,又抓了几张单子叠起来一起塞进去。 “回去?” 徐悠又点点头,既然庄少东在这里,跟他说也是一样的。徐悠不想再等林成虎了,他实在有点儿撑不住了。 “我送你吧,”庄少东心生不忍,“你这个状态不能开车。” 弯路_分节阅读_9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徐悠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打车。” “这是郊区。”庄少东看着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去的徐悠,有些无奈地拽了他一把,“外面连公路都还没修,哪儿有出租车让你打。” 徐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被他这么拽着,木偶人似的就跟了出去。怎么下楼,又怎么进了庄少东的车,徐悠几乎没有印象了。 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一个软软的座位,徐悠几乎立刻就睡死了过去。 10、见鬼的世界 徐悠睡得很不舒服。一方面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疲乏,另一方面他的意识却始终沉在浅睡眠的状态中,仿佛下一秒钟就会醒,却又偏偏醒不过来。沉重而又粘腻的感觉令人不安,转而加深了疲倦,像被梦靥压住了似的。直到一声清脆的鸟鸣传入耳中,徐悠才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 他半躺在陌生车子的副驾驶座里,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铁灰色的西装外套,衣领上还染着香水味儿,淡淡的木调,清新如雨后的竹林。徐悠觉得这个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但并不是令人感觉愉快的记忆。 车窗放下来一半,车窗外是一排整齐的梧桐树,明亮的阳光穿过头顶茂密的树冠,斑斑点点地洒落在人行道上。灌木丛的后面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坪,碎石小径将绒毯似的草地分割成了各种不规则的形状,再远一点儿的地方是一个安静的小湖,湖边的游廊里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游人。 空气中漂浮着仲春时节特有的温暖馥郁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就会放松神经,沉入这安谧的氛围里去。 眼前的景色让徐悠有种眼熟的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似乎很久之前的某天,他曾经从这里路过。不过徐悠才刚睡醒,浑身酸疼,懒得费心思去想这些不着调的问题。他靠在座位里伸了个懒腰,深觉这一觉睡得比不睡还难受。 驾驶座上没人,周围也没什么人的样子。徐悠在琢磨这到底是谁的车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临下班的时候似乎碰见了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家伙…… 这该不会是庄少东的车吧? 自己上了他的车? 而且还睡着了?! 徐悠瞥了一眼被他叠起来放在驾驶座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心情忽然郁闷了起来。自己到底是有多困啊,居然眼都不睁的就跟着人走了? 徐悠很想掉头就走。他是真的不愿意跟庄少东打照面。但是人家的车停在这儿,还是挺贵的车,万一丢了,回头再赖上自己,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徐悠一点儿也不想冒险担这种责任。他一向觉得庄少东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主儿。 犹豫来犹豫去,几分钟之后,徐悠就看见庄少东拿着两罐可乐穿过草坪慢慢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会儿走是不会有丢车的嫌疑了。但是就这么掉头走了,会显得自己很没有气势。徐悠琢磨了一会儿,索性靠在车门上大大方方地等着庄少东过来。 “醒了?”庄少东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顺手把手里的饮料罐递了过来。 徐悠在心里别扭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地接了过来。他的脑子里还有些昏沉,一触碰到冰凉的饮料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可乐是他除了酒之外最喜欢的饮料,不过这个习惯没几个人知道。 庄少东手里那罐可乐并没有打开,见徐悠只是低头喝饮料,便没话找话地说道:“你上车光说了去南区就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住在哪个小区,就先停在这儿了。这个公园人挺少的,比较安静。” 徐悠点点头。脑子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用道谢么? 庄少东把自己手里的饮料罐也塞进了他手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徐悠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他虽然不至于反感别人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说话,但是他认识的庄少东不应该是这么温和的样子。这种莫名其妙的改变让徐悠觉得十分别扭。 “不用了,”徐悠说:“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庄少东已经绕到了驾驶座一侧,听到这句话,飞快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从你现在的位置到公园最近的门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出了门到最近的公交站点要步行十分钟,还不一定有你要乘坐的路线——你确定真要自己走吗?” 徐悠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转头坐回了车里。他平时虽然也跑个步、健个身什么的,但是在连着加了一个礼拜的班之后,再让他走这么远的路,那还真不如在庄少东车里再坚持一会儿,反正也坐了好几个小时了。 庄少东将他眼里的纠结看的一清二楚。见他拿着可乐又坐回车里,忽然觉得徐悠这副自己跟自己较近的模样也挺有趣。这人出来进去总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劲头,没想到也会流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 上了车,徐悠说了小区地址就不打算再开口了。庄少东之所以要送他回家,除了徐悠在工作上的拼命劲儿让他有点儿感动,他还想找个机会跟徐悠好好说说话。虽然不指望多年的冤仇一夕就能化解,但是好歹这个工程还指望着徐悠坐镇,搞好关系总是不会有错的。不过,徐悠下楼的时候就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一直睡到现在,人看着是清醒了,估计新仇旧恨也都想起来了,一点儿跟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庄少东估摸着,要不是他刚睡醒口干舌燥的,这两罐可乐还不知道肯不肯赏脸接受呢。 不过就算对两人之间的情况心知肚明,庄少东还是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于是,他开始没话找话说。 “徐工,谭设计那边是开始出图了吗?” 徐悠嗯了一声。 “图纸大概要几天能出来?”庄少东说起这个,心里倒真是有点儿着急了。E区都已经开始试运了发生事故,需要返工的内容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少,开机是肯定要拖后的了。晚开机一天那可就多一天的损失啊。 “施工图没那么快出来,”徐悠淡淡瞥了他一眼,“就算谭飞答应用最快的速度赶出来,等图纸全部晒好也得一个礼拜以后了。” 庄少东顿时流露出一副苦相。 “E区损毁的设备有一部分要重新进货,一个礼拜这些设备都无法到位,图纸什么的,用不着着急。” 庄少东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能不着急呢……” 徐悠不以为然,心说你真要着急,当初带着苏成泽折腾什么呢?这不都是没事找事么?说到苏成泽,徐悠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儿来。这件事他不方便直接去问林成虎,一直想找人旁敲侧击地问问,后来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林成虎管技术,”徐悠问庄少东,“D、E两个区变更的事儿经过他同意了吗?” 庄少东的脸上微微流露出尴尬的神色来,“苏成泽跟老林吵了一架,老林那人吧,脾气也挺暴躁的……” 徐悠冷笑,“是啊,但凡跟你家的人发生矛盾,全都是对方不是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少东被他嘲讽的语气刺激得有些暴躁,“我就是跟你说这个事儿,后来再有变更,老林就不看了,他说他不是总工,也用不着他签字,看不看无所谓。” 徐悠觉得老林这个反应挺正常。这年头,但凡有点儿本事的人都受不了头顶上压着一个半瓶子醋,尤其这个半瓶子醋还喜欢抖抖威风,没事得瑟得瑟。 “我没有指责林成虎的意思,”庄少东话说完了,也有点儿反应过来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在徐悠面前替苏成泽解释,他说得越多只怕徐悠心里越是反感。于是把话题集中在了林成虎身上,“我是觉得老林是这一行里的老人了,不应该感情用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么,”徐悠凉凉地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风气都是会传染的。” 庄少东被他这句话呕得简直想吐血。他其实是在跟徐悠作解释,但徐悠的思维却明显地滑向了另外的方向。 “徐工,我觉得你还是误解了我的意思。”庄少东忍气吞声地继续解释,“我带苏成泽进厂其实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是庄家和刘家的合作项目,我在工程里安插进一个自己这边的技术管理人员是很正常的。” 徐悠不怎么感兴趣地扫了他一眼。庄少东这一套玩政治的理论他并不感兴趣,反而有些奇怪庄少东居然会这么耐心地跟自己解释他的用意。 该不会又耍什么心眼吧? “我去隆盛之前也不知道你在那里,”庄少东越说越觉得自己冤枉,“至于你和小苏之间有什么过节……” “我和他没过节。”徐悠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一点儿过节也没有。”所以庄少你用不着为了讨好自己的小情人挖空心思地琢磨怎么收拾我。 庄少东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几乎憋成内伤。他自然听得出徐悠的言外之意,问题是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但看现在的情形,徐悠压根就不想听什么解释,对于他来说,隆盛这个项目只是公司派给他的工作。 仅此而已。 庄少东很郁闷地放弃了继续解释的打算。他并不想在全部工程都指望徐悠的时候跟他把关系闹得太僵——尤其是在责任明明在自己这边,而自己这边又试图嫁祸徐悠未果的情况下。如果徐悠不依不饶地非要拿技监局来做点儿什么文章的话,苏成泽就很难保得住了。 “南区还不错,”庄少东继续努力地缓和气氛,“什么时候买的房子?自己买的还是家里买的?” 徐悠似乎僵了一下,语气不善地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庄少东琢磨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觉得没有那个字眼会刺激到他啊。住房建设、贷款、房价……这是多么适合陌生人谈论的话题啊。 “我记得你家以前好像住在东区那边……” 庄少东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徐悠的脸色变了。本来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微微带点儿不耐烦的神色,听了这句话之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停车!” 庄少东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把车子靠到路边。 徐悠抓起脚边的笔记本,推门下车。 “徐工……”庄少东心里真是憋屈得要命。从小到大,真没有什么人敢给他甩脸色的。 徐悠走出两步停顿了一下,又折了回来,微微弯下腰直视着庄少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庄少,容我提醒你一句:装B这种技术活儿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尤其是这种纯洁无辜的表情,真的很不适合你。” 弯路_分节阅读_10 弯路 作者:牛角弓 庄少东只觉得一股热气倏地窜进大脑,“你什么意思?” 徐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相信以你的智商,仅仅是几年前干的缺德事儿还不至于会忘得那么干净。当然,也有可能类似的事情你一直在做,所以记忆会有一些混淆。” 庄少东又惊又怒,“徐悠你说话总得有点儿根据吧,我到底哪句话又得罪你了?我今天送你完全是出自好意,就算刚才的聊天也是……” “别跟我提好意两个字,”徐悠冷笑,“你我都清楚,你的好意是因为你要保下你的小情人。庄少,至于说得罪我……你刚才问我房子是不是家里买的,我真是很难想像你还能这么自若地跟我提家里这两个字。” 庄少东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徐悠站直了身体,脸上又恢复惯常的漠然的神色,只有眼睛里透出深刻的厌恶来,“就在几年前,庄少你大义凛然地跑到我家里去,告诉我的父母他们的儿子是个臭不要脸的贱货,为了贪图你们庄家的钱把自己卖给了你小叔……怎么,你居然没有费心打听一下你这壮举引发的后续事件吗?” 庄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我的父母跟我断绝了关系。”徐悠冷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名字也被族里的长辈们从族谱里划掉了。拜你所赐,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家里了。” 徐悠侧过头望着正午时分热闹的街道,良久之后忽然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有毛病,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还指望狐狸在咬断了鸡脖子之后跑去教堂忏悔吗? 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当年的自己太废物,眼睁睁地看着并不高明的阴谋一点一点摧毁了自己的生活,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保护不了。 最让徐悠难以忍受的是,当他终于觉得自己不那么废物了,才发现居然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他不但没有能力报复庄家,没有能力打击庄少东,还不得不坐在这个人的对面,一边听他虚情假意的废话,一边替他费心收拾小情人搞出来的烂摊子……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样一个见鬼的世界哟。 11、小情侣 徐悠的生活圈子不大,除了工作上接触的人,私下里经常来往的也就黄海涛、李晓武和赵冬这么几个人,消磨时间的地方也就是黄海涛的酒吧。徐悠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挺无味的人,性格沉闷,除了打打游戏跑跑步,几乎没有什么业余爱好,还不爱出门,连吃饭都是固定的那么几个地方。 捧着啤酒杯,徐悠颇有些苦闷地问哥儿几个,“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寻找春天?” 徐悠有点儿怀疑自己是陷进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模式之中。就因为当初是在酒吧遇到了庄仕杰,所以他会无意识地重复这个模式,一遍又一遍。而流逝的时光已经把这个模式会衍生的后果清楚地标示了出来。从最初的庄仕杰到后来的吴斌,他感情生活中出现的每一个男人都是在这里相遇、纠缠、然后分开。有时是他主动离开别人,有时是别人主动离开他,像中了巫婆的诅咒一样,总也不得圆满。 旁边几个人一起看着他,神色都有点儿无奈。 “海涛,这杯酒算你请我的吧,”徐悠又开始磨着黄海涛赖账了,“你看我,年纪都一大把了,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个给我煮方便面的人都没有……” 黄海涛斜着眼睛看他,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你至于么你,前几天不是才说发了一笔小财?这就又哭上穷了?” 他这么一说,徐悠才想起庄少东聘他做顾问的那一百万。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烦躁起来,仰起脖子把杯里的啤酒一口气干了。 “我说,你悠着点儿喝。”李晓武看不下去了,“别搞得一副借酒浇愁的劲头,扮演落魄二B青年呐?春天可不是这么个找法。” 徐悠哭笑不得,“如果跑题,就请一直跑下去,别跑一半儿又折回来行不行?” 赵冬一边替他倒酒一边说:“不就是找春天么,容易。你先把你身上这些一本正经的衣服都换喽,搞几件骚包的衣服,粉呀绿呀什么的。首先要从外型上向春天靠近。” “有道理。”黄海涛首先表态,“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不是白衬衫,就是灰衬衫,几件外套不是黑的就是藏蓝的,真跟个老头子似的。” 徐悠没觉得自己的衣服有什么问题。他的肤色是偏白的浅麦芽色,无论是深色的衣服还是浅色的衣服都担得起来。而且他从事的工作也决定了他不可能在穿衣打扮上搞的太新潮,毕竟还得讲究一下职业形象呢。 “哪天你休息,让晓琪陪你去买衣服吧。”黄海涛拽了拽徐悠身上的灰蓝色T恤,“买又时髦又鲜艳的……” “我说,咱能不提这个了么?”徐悠架不住了,“我不找了还不行么?” “你说不找了,晓琪都不一定能同意。”黄海涛笑着说:“前几天苏成泽跟他那个大少爷在这儿喝酒,我给晓琪介绍了久闻其名的庄少爷,晓琪还嘀咕呢:不就一只花孔雀么,长得一点儿都没有徐子好看,等她有空捯饬捯饬你,把这两个贱人都盖过去!” “我盖过他们干嘛啊……”徐悠苦笑,“苏成泽他们经常来?” 黄海涛立刻露出一脸八卦的表情,“昨天还来了呢,就坐在后面那个角座,两个人点了一瓶八六年的甜白,不过酒还没喝完,俩人就吵起来了。” 徐悠的脑海里闪过庄少东那张张扬的面孔,再想想苏成泽那副沉不住气的性子,能在公共场合吵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再说这世上哪一对情侣在一起从来不吵架呢。 黄海涛见几个人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便笑嘻嘻地继续爆料,“本来看着像是苏成泽跟庄大少撒娇,可是吵着吵着,就变成庄大少喷火。两个人越吵越大声,然后庄大少扔下几张票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苏成泽当时都傻眼了……” 徐悠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酒杯,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几年前那个一脸跋扈的庄少东。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恶人自有恶人磨。”李晓武意义不明地感慨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算了,不说这些了。”徐悠被这两个名字搅扰了兴致,有点儿没精打采地晃了晃杯子,“我说,等忙完这一阵儿,咱们上山里住两天吧。” “行啊,”李晓武一口答应,“正好我刚买了一副新钓杆。咱们还上去年那个什么山庄去吧,我给你们钓鱼吃。” “就你那水平……”黄海涛对他的技术嗤之以鼻,“不过最好能再等半个月,晓琪手里刚接了个单,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忙完。” 赵冬琢磨了一会儿,“我要请下假来估计也得半个来月。” “那就这么定了。”徐悠想起记忆中青山绿水的好景色,心情也开阔了起来,“最好能多住几天。老子最近一直走霉运,得找个地方好好拜一拜。” “不对啊,”黄海涛歪着头想了想,“那个山上的庙好像是求子的吧?” “求子就求子呗,”徐悠不以为然,“不管求啥不都求个转运么。一样的。” 黄海涛本来想说这能一样么,不过转念一想,求神拜佛本来就是自己哄着自己玩的事儿,既然他说一样,那就一样好了。 就当是求个心安吧。 几天过去,现场爆炸的痕迹大部分都已经清除了,变形的管道和损毁的设备也都已经拆下来运回了库房。负责管道施工的技术员小张正带着施工队在更换平台上的辅助管道,换下来的垫片都集中码在一起。 陈树拿起一个垫片看了看,带着点儿生气的表情又扔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没有金刚钻还敢揽瓷器活儿?胆子够肥的。” 徐悠斜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陈树立刻就领会了他这个眼神里的意思,微微有些不满地说:“我这可不是小心眼,实事求是么。” 陈树是徐悠的学弟,毕业后直接被分到了三建。公司规定,刚分来的新人都要安排指导老师。陈树去人事科报到那天正好徐悠上对门财务办点儿事儿,听说分来一个学弟,就凑过去看热闹,两个人聊了几句,徐悠觉得这孩子还不错,就主动要求带他。周围的人都说陈树运气好,说徐工从来不带新人。陈树自己也挺美的,等跟在徐悠身边了才发现自己除了是一个需要工作指导的职场新鲜人,更是一个新鲜出炉的全职小跑腿。不过徐悠技术很全面,跟久了陈树对他也很服气,因此徐悠决定跳槽的时候,陈树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一起跳了出来。 陈树这人除了勤快,最大的优点是做事特别有条理。这一点从徐悠办公室里的资料柜就能看出来,所有的资料夹码放得整整齐齐,徐悠需要什么东西,陈树几乎不需要回忆就能在第一时间给他找出来。对徐悠这个懒人来说,陈树简直就是居家旅行之必备良品。 “厂家怎么说?”徐悠看着被陈树扔回去的垫片,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周能发过来么?” “林总已经在催了,”陈树抓了抓头发,左右看看,凑到徐悠耳边小声说:“苏成泽当初折腾的那么凶,林总怎么不干预?” 徐悠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他也得干预得了啊。我说小陈同志,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儿宽啊。” 陈树撇了撇嘴正要说话,又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徐悠,示意他往泵区那边看。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徐悠一眼就看见了庄少东。 庄少东身上穿的还是笔挺的长裤和衬衫,这人身架子长得漂亮,个高腿长,打扮得又光鲜时尚,要不是头上多了一顶橙黄色的安全帽,看上去还真像是T台上刚走下来的模特。徐悠模糊记得几年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庄少东在穿着方面就特别讲究。也许黄海涛说的对,这人本来就有G属性,只不过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苏成泽走在他身边,身上穿着蓝色的连体工装,衬着他一张白嫩嫩的脸,活像个出来实习的大学生。 倒真是不能小看了小苏工。徐悠心想,工作能力虽然糟糕了点儿,但对付男人还真是有一套。也不知怎么把庄少东迷昏了头,认定他就是天底下最靠谱的家伙,由着他把自己的工程搞的一团糟。 果然色令智昏。 徐悠这会儿冷眼看着苏成泽侧着头跟庄少东说说笑笑,倒是一点儿不见有什么隔阂。想来黄海涛透露的吵架事件也跟这世间所有的小情侣一样,床头打架床尾和吧。 徐悠心里忽然就烧起来一股子愤世嫉俗的小火苗。虽然说各花入各眼,但为什么像苏成泽庄少东这样的祸害都能找得心心相印的另一半,自己这么一个求实奋进、事业有成的大好青年就得孤零零地打着小光棍呢? 这样想的时候,徐悠忍不住又忿忿地瞥了一眼正朝着平台走过来的两个男人。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庄少东忽然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半个装置,徐悠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那两道直白审视的目光却有如实质般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徐悠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 弯路_分节阅读_11 弯路 作者:牛角弓 12、一百万 平台上管道的垫片都换完了,徐悠带着陈树跟技术员小张一起核对了一下数目,就在变更单上签了字。等小张带着工人拖着箱子去了库房,徐悠正要带着陈树回办公室,一转身却看见庄少东跟苏成泽两个人顺着竖梯爬了上来。 徐悠心说,苏成泽穿着工作服也就罢了,庄少东一身笔挺的西裤衬衫,拐过去往前走不到一百米就有楼梯,没事非要爬竖梯,这都什么毛病。他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印象,也懒得跟他们寒暄。正要带着陈树回办公室,就听身后苏成泽喊他,“徐悠!” 居然直呼其名。 徐悠更是懒得理他,头也不回地朝楼梯那边走去。陈树跟着他后面,瞟了一眼趾高气扬的苏成泽,轻轻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徐悠斜了他一眼,“行了啊,该干嘛干嘛去。” 陈树撇了撇嘴,“我跟小张工去一趟库房。变更单在我这儿呢。” “去吧。”徐悠嘱咐他,“别忘了给谭飞打电话催一下施工图。” 陈树答应了一声就追着前面的小张走了。 徐悠正琢磨该不该找林成虎催一下E区的设备,就听身后庄少东的声音喊道:“徐工,E区的垫片都还完了吗?” 徐悠正在想事儿,没怎么过脑子,顺嘴就答道:“没,还差上面两层平台。”等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徐悠心里有点儿小郁闷,不过表面上还是纹丝不动地冲着两个人点了点头,“庄总,苏工,出来散步?” “你什么意思?”苏成泽的小脸立刻冷了下来,“你出来就是工作,别人出来就是闲逛?” 装置上的工作人员偶尔在现场碰面,也会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一番。徐悠这句话其实只是顺嘴一说,并没有什么挖苦的意思。无奈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嘴巴不饶人,尤其听众又是个有心病的苏成泽,徐悠这会儿就算是有心解释,苏成泽也不一定会相信。 徐悠耸了耸肩,“你觉得是啥意思就是啥意思吧。” 庄少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像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呛火似的问道:“设计院的施工图是不是快好了?” “就这两天,送过来了我让人通知庄总。”徐悠点点头,不想再跟他们多费口舌,刚转身走出两步,就听背后苏成泽酸溜溜地说了句,“派头真足,真当自己有一百万的身价啊?” 听到这句话,徐悠反而笑了。他收住脚步,回过身看着苏成泽,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是啊,我当初可是跟庄总开价两百万的。大概庄总也觉得我价码开得高了点儿,所以只给了一百万。” 庄少东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微微透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苏成泽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眼神,他只顾死盯着徐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真敢要啊,敲诈吧?!” “对啊,我就是敲诈。”徐悠冲着他摊开双手,笑得那叫一个欠揍,“他可以不同意啊。” 苏成泽斜了庄少东一眼,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受了打击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是有些委屈的。 徐悠心说真TM的腻歪,真想找我吵架就好好吵,一边吵着架,一边还不忘了借机撒娇,苏成泽你至于么? “别跟我摆出这么一副受欺负的表情,”徐悠很不客气地拉下脸,“我不吃你这一套。我为什么能敲诈成功你比谁都清楚。” “你……” “我还有事,就不给你们二位的感情升华添砖加瓦了。慢聊。” 徐悠扔下这句话转头就走,心里却有些忿忿。苏成泽这小子其实是来炫耀自己有人罩着的吧?其实是把他自己当老板娘了吧?还嫌自己拿的多?我拿的是你苏家的银子么?不管一百万还是两百万,跟你有个毛的关系?! 徐悠分不清是跟谁生了一会儿闷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儿闲得无聊。手里一把子活儿都忙不过来呢,他跟这么个人头猪脑生什么气啊,真是…… 果然二缺这种毛病是会传染的。 庄少东目送徐悠离开,心里的感觉多少有点儿复杂起来。 他觉得徐悠最后那句话其实是在隐晦地挖苦他的性向。毕竟他曾经那么起劲儿地对付徐悠和自己的小叔。当年的他,带着自己的帮手,一手打着道德的大旗,一手握着家族的命门,硬生生把人家两人给拆散了,回头自己就跟个男人出双入对的……怎么看都挺不是东西。 可当年自己毕竟只有十九岁,不但没交过男女朋友,连普通朋友都没有几个。他怎么知道长着一双桃花眼的漂亮男孩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家里那个一身风流债的小叔呢?其实他根本不了解徐悠,不看好这段感情的主要原因也并不在徐悠身上,他只是看到过小叔身边太多的红男绿女。让他相信这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庄仕杰会真心实意地爱上什么人,还不如让他相信公鸡会下蛋。 正因为自以为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小叔,庄少东直到现在都不觉得这两个人的分手会真正触动庄仕杰的内心。因此这么些年下来,他从没觉得当初棒打鸳鸯的做法有什么欠妥之处。甚至他还想过,脱离了庄仕杰的风流陷阱,徐悠说不定会活的更好。 平心而论,即便是刚刚知道他小叔的事儿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徐悠真是为了谋钱。那个少年的眼睛太干净,像冰山深处的一眼冻泉,不含丝毫的杂质。他说的那句“为了庄家的钱”根本就是一句赌气的话——但徐悠显然不这么理解。 再次见面,庄少东才讶然发现徐悠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目光清澈的少年。他认识的徐悠清澈剔透,鲜明的棱角里面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而此刻的徐悠却已经在生活最刁钻冷酷的磨难之中变得面目全非。像一块经过了打磨的原石,外表看去固然光华璀璨,内在的芯却也像石头一样冰冷、坚硬。 牢不可破。 庄少东心里忽然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难过。曾经认定了的东西,不知不觉,开始有些松动起来。 “你在看什么?”苏成泽看着他,双眼微微泛红。 “没什么。”庄少东不太自然的从平台尽头收回了视线。徐悠早已顺着楼梯下到了地面,穿着蓝色工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了管道之间的缝隙里,一晃又不见了。 一个背影而已,看上去竟也有种冷峭落寞的感觉。庄少东忽然觉得徐悠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这么一副谁都不信任的架势,不应该跟谁保持着一个足够他戒备的距离,不爱笑、但凡说话就带着尖刺…… 他的眼睛应该是清澈的,看谁都带着微笑,像阳光洒落在春天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活泼里透着温情。 徐悠应该是开朗的,直白单纯,又带着点儿小任性,像他十九岁那年初见时的样子。那时的徐悠甚至是有些娇气的,跟小叔耍赖时的表情很像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庄少东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脸色一僵,心里也不由得懊恼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成泽的嘴唇已经被咬红了,眼睛里也蒙上了薄薄一层水光,“你在埋怨我,埋怨我不如徐悠……” 庄少东不由得烦躁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吗?”苏成泽固执地盯着他,“你刚才一直盯着他看。说到他敲诈你一百万的时候,你也不生气。” 庄少东的两条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为什么要生气?是我主动联系他的公司,开价一百万把他请回来的。” 苏成泽猛然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谁说话,这是事实。”庄少东开始不耐烦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 苏成泽眨了眨眼,眼底慢慢发红,“你心里还是怪我的……” 庄少东心头的烦躁已经叠加到了一个难以忍耐的程度。他忽然觉得一个撒起娇来总是不懂得适可而止的情人,有的时候比不懂事的孩子还要让人心烦。 13、八卦 ... 在工地泡久了,总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 比如,位于岛城南区的隆盛化工厂名义上虽然姓刘,但实际上因为庄家的介入,刘家只占了不到一半的股份;比如,国家对私人化工企业有诸多限制,刘家能顺利拿到批文还是通过庄家的关系;再比如,这次的事故发生之后,虽然庄家主动承担了大部分责任,但是因为延误开工导致的损失仍然令刘家十分不满,原本完美无暇的合作关系也因此生出了嫌隙等等。 徐悠模模糊糊记得庄家的生意主要是在电子产品这一块,庄少东接手庄家的生意应该没有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触手伸向了化工产业。或许当年的庄仕杰就是看出了他身上这股闯劲儿,才会走的那么放心吧。 徐悠回想起庄仕杰摆弄摄影器材的时候那股沉迷的劲头,心里有些酸溜溜地想:在经过了家人背叛的阵痛之后,说不定他会觉得自己重新找到了生活目标,可以抛开繁杂的家族事务,一心一意地背着相机去实现自己当摄影师的理想,踏遍天南海北,从此海阔天空。 徐悠想象着庄仕杰爬山涉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儿不是滋味。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无私善良的人,只要对方过得好,自己过得怎么苦逼都无所谓。事实上,每当他想到庄仕杰会过得很好,会忘了自己,找到新的恋人开始新的生活,徐悠心里都像被猫抓了似的火烧火燎地难受。 不甘心。 明明知道不会再有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上演,对那个人来说,说了结束就是真正的结束。但徐悠的心里还是会觉得不甘心以及……对自己的厌弃。如果不是当年的自己太废柴,被庄少东母子拿住“前途”两个字跟庄仕杰谈条件,事情一定不会演变成后来的样子。 徐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揉了两把又塞了回去。 把自己面前的变更单重新整理了一下顺序,徐悠开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技术员的谈话上。 他们正在讨论D区的管道分压问题。施工图已经通过了评审,接下来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了施工方面。徐悠等着看技术员们交上来的施工报告,至于工作中的一些细节问题,他并不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弯路_分节阅读_12 弯路 作者:牛角弓 看了看腕表,才刚刚十一点。徐悠有些无聊地拿着一支水笔在指间转来转去,有点儿犹豫要不要给赵晓琪打个电话取消下午的购物计划。 那天他在黄海涛的酒吧里不过顺嘴说了几句要寻找春天的酸话,结果黄海涛转头就给赵晓琪打电话,替他定好了逛街购物的计划。其实那几句牢骚在徐悠自己看来,不过是一种感慨年华老去的象征手法罢了。可惜在座的都是一帮大老粗,谁也没有领会中华语言博大精深的内涵。 徐悠和大多数男人一样,多少有点儿怵头逛街,尤其陪着他逛街的还是赵晓琪这个穿着八寸高跟鞋逛一下午商场不会脚疼的神奇生物。不过以徐悠的经验来看,带着个美女一起去购物还是很有效率的,因为她们永远都知道你想要的东西被安置商场的哪一个角落。虽然赵晓琪过分直接的性格让人有那么一点点头疼…… 徐悠正在琢磨逛街的问题,就觉得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的发生了变化,几个技术员不知何时停止了讨论,正齐刷刷地看向他身后。徐悠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身向后看,这才发现会议室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正往里走。随着大门推开,一股食物的香气也飞快地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几个技术员连忙站了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会议桌上的图纸资料,一边议论今天的午饭送来的比平时要早。 徐悠也忍不住耸了耸鼻子,“这是……食堂换厨师了?” 离他最近的那个青年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紫晶石饭店的外送。” 徐悠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年轻人的胸前的口袋上绣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花朵形标志,下面还有饭店名字的字母简写。紫晶石饭店要算是岛城比较早的西餐厅了,据说最早是一对俄罗斯夫妇开起来的店,牛排和甜点都很有名。 “搞错了吧?”徐悠心里有点儿嘀咕。这要是送错了的话两个小孩可就麻烦了,从岛城到南区这边,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一个小时,饭菜跑了味儿就送不出去了,说不定老板还要从他们工资里扣钱呢。 “不会错的。”小伙子又乐了,“客人点了四份黑椒牛肉饭、四份蜜汁排骨饭、四份香煎鳕鱼饭;还有十二份柠檬茶和甜点。” 徐悠和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隆盛就算再有钱,也不可能给员工在这么高级的餐厅定午餐。何况厂子里的职工食堂已经开起来了,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但胜在方便。最近一段时间徐悠一直跟着他们吃食堂送的盒饭。 “谁定的?”徐悠打开一个甜点盒看了一下,是榛仁小蛋糕。 年轻人还没开口,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笑着说:“是我定的。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总吃食堂估计大家都吃腻了吧。” 几个技术员都笑了起来。 徐悠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庄少东这副姿态假的很。不就是想跟厂子里的技术人员拉近关系么,不就是想修补修补因为苏成泽的缘故给自己的形象带来的负面影响么。他看了看庄少东身后,果然苏成泽没跟着一起来。 绝对是故意的。徐悠幸灾乐祸地想:这会儿别看他演戏演的挺美,回家之后苏成泽还不定得怎么闹腾呢。 庄少东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淡淡扫了过来,要笑不笑地在他脸上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不知道大家的口味,我看着点的。大家没什么忌口的吧?” “没有,没有,”小张从他手里接过饭盒,笑嘻嘻地给周围几个人分,“咱们这工作,忙起来有上顿没下顿的,有口热的就知足了。这还是紫晶石的呢,庄总费心了。” “别客气。”庄少东把餐具推到方桌对面,又递了一盒鳕鱼饭给徐悠。 这个动作他做的十分自然,自然到包括当事人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没觉得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由他做来有什么不妥。徐悠并不是一个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会注意到的人。不过,当庄少东撕开密封好的餐具包,把竹筷和汤勺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徐悠还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点儿……别扭。 这是表示照顾他?还是单纯地想拉拉关系? 徐悠郁闷地看了看庄少东,他正站在桌边给几个人分派甜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觉得无论怎么琢磨他都是自己想多了。大概是感觉到了徐悠的视线,庄少东把手里的两个甜点盒子都推到了徐悠的面前。 “榛仁蛋糕和花生曲奇,”庄少东飞快地扫了一眼堆着餐盒的会议桌,压低了声音说:“味道还行,不太甜的。” 徐悠更郁闷了。他对甜食的喜好,庄少东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他这态度……这是想让别人觉得他们其实很熟么? 徐悠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头吃饭。 庄少东看着他,嘴角不觉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他觉得徐悠这个样子挺有意思的,一脸别扭样儿地做着孩子气的动作,还故意做的很隐晦,生怕别人看出什么来。 庄少东笑着摇摇头,拉开椅子也坐了下来,挑了一盒排骨饭跟他们一起吃。会议室里的人加上他也才七个人,午饭定了十二份,加上他也还是多。 小张他们头一次跟庄少东同桌吃饭,起初都有些端着,不过聊着聊着也就慢慢放开了。庄少东今天穿的又是一件很随意的T恤衫,看起来远比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多了几分亲和感。其实说起来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年龄都差不多,放下身段之后还是挺有共同语言的。 徐悠见他们没人碰甜点,便找了个空的餐盒,把那些小点心都收了进去。 庄少东看着他的动作,好笑地问道,“打包带哪儿去?” “带回家吃。”徐悠头也不抬地收好甜点,又扫了一圈会议室,伸手指了指小张,“别人我就不说了。小张,你的施工报告,最迟明天下班之前交给我。” 小张立刻流露出一脸苦相。 徐悠利用这个悲摧的表情安抚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儿小郁闷之后,便一手提着电脑包一手拎着甜食盒子退席了。至于庄少东,他不是跑来修补形象的么,那就让他留着那里继续修补形象好了。 徐悠把甜食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正要发动车子的时候忍不住又伸手拈了一块曲奇放到嘴里。 紫晶石饭店的甜点啊,徐悠心想,可不能浪费了。 14、女朋友 ... 徐悠把车开到黄海涛家楼下的时候,黄海涛正带着赵晓琪坐在花坛边上等着他。赵晓琪今天休息,特意穿了小短裙和亮闪闪的高跟鞋。她个子本来就高挑,这么一打扮简直要赶上黄海涛的身高了。 徐悠一下车就感叹了一句,“海涛你也整一双高跟鞋穿吧。” 黄海涛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跟我家晓琪逛街,你就穿这么一身破工作服?脏兮兮的……这走出去我们晓琪也太跌份儿了。” “晓琪还没嫌弃我呢。”徐悠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车子挑了一下,“我车里有紫晶石饭店的榛仁蛋糕和花生曲奇。我特意给你留的。” 赵晓琪是一个典型的北方美女,弯眉大眼,性格直爽。她一直笑嘻嘻地听两个男人逗闷子,听徐悠说到蛋糕,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动不动就拿蛋糕馋我,你不知道我正减肥呢。” “减什么肥,没事儿撑的。”徐悠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你这身高,骨肉匀停的,怎么看都正正好,不用减肥。再说了,蛋糕我可是特意留给你的,你忍心不吃么?” 黄海涛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这人太不要脸了,居然好意思说留。是你吃剩下的吧。” 徐悠大模大样地冲着赵晓琪伸出胳膊,“特意剩的。领情不?” “那必须得领情啊。”赵晓琪笑着挽住了徐悠的胳膊,“能从你嘴里剩下点儿蛋糕,多不容易啊。” 徐悠问黄海涛,“你真不去?不去我可把你家美女拐走了。” “去吧,去吧,”黄海涛冲着他俩摆摆手,“下午酒吧进货,老吴有事儿去不了,我得过去盯着。” 赵晓琪冲着黄海涛抛了个飞吻,“等我回来给你带鸭脖子。” “真黏糊。”徐悠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拽着赵晓琪就往车边走,“你倒是先抬头看一眼公公婆婆在不在阳台上啊。要是让他们看见你兜着我的胳膊跟海涛飞吻,一准儿得逼着海涛给你写休书。” “你就别乌鸦嘴了,”赵晓琪拉开车门,从座位上拿起放甜食的餐盒坐了上去,“我跟海涛走到这一步容易么。” 徐悠替她关好车门,冲着黄海涛摆了摆手,绕到驾驶座一侧上了车,“先去哪儿?” 赵晓琪琢磨了一会儿,“先去香港中路那边看看吧,商场也多。男人的衣服,总得去好一点儿的地方买。” 徐悠没什么意见,她说上哪儿就上哪儿。认识得久了,徐悠的喜好赵晓琪也都知道,重点要去看哪几个品牌也都心里有数,再说男人的衣服本来也不像女装有那么多花样。两个人到了地方,停好车进了商场,一路挑挑拣拣地买了衬衫T恤休闲裤,赵晓琪又自作主张给他和黄海涛一人买了一条大花图案的沙滩裤,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摆手,“走了,现在开始逛姐姐的东西!” “逛呗,”徐悠不解,“这么多女装……” “你不懂。”赵晓琪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男人的衣服要到品牌店里买,女人的情况就复杂一些,职业装要买好一点的牌子,平时穿的衣服要找百丽广场那边的小店去淘。那边除了有很多特色小店,还进了好多外国的平民品牌呢……我跟你说这干嘛,反正你也不懂,跟着替我拎包就行了。” 徐悠是不懂,他晕头转向地被他拉着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无意中一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吴斌。 吴斌似乎也来买东西,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年轻男人,两个人正说说笑笑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徐悠看着吴斌脸上的笑容,忽然间不知该替他感到高兴还是该替自己感到难过。 “看什么呢?”赵晓琪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走不?” 徐悠微微叹了口气,“走吧。” 庄少东看着眼前这张不停地一张一合的嘴巴,心里第N次问自己:只是相差四岁而已,沟通真有那么困难?这个所谓的代沟,真有这么大威力么? 苏成泽看着他呆滞的表情,十分不满地皱起了眉毛,“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庄少东点了点他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红酒牛排,颇有些无奈地提醒对面的青年,“快吃吧啊,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