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还有救吗》 第1章 《医生,我还有救吗?》作者:切尔【完结】 作品简介 陆南扬一眼就认出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温和帅哥,就是昨天晚上撞号还想硬上的那个逼。 虚荣,伪善,冷血,败类……所有劣迹都被他伪装出的迷人假象完美掩盖。 第一天,谢泉撕了他朋友的情书,陆南扬给了他一拳。 第二天,谢泉对他冷嘲热讽,陆南扬跟他打了一架。 第三天,陆南扬一脸愁容地跑到校医室包扎:“医生,我还有救吗?” 校医室里坐着医学院优等生谢泉,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救不了,埋了吧。” 陆南扬:“……” 曾经,谢泉像一颗细致打磨的钻石,58个面折射着精致利己的冷光。 后来,他却像疯子一样不顾自己的死活,肝肠寸断也要拉住那一只手。 昏黄的夜里,呼吸炙热滚烫。 那只手反握而上,五指用力相扣。 我厌恶这世界的一切,但这世上有你,所以我守护它。 *物理法师法学生x斯文败类医学生,互攻。 *非典型p友转正,前期仇视后期救赎。 *白切黑x黑切白,一个关于挣扎和分享丑陋的救赎故事,本质狗血酸甜恋爱。 - 第1章 要不我现在去告白? 陆南扬是被寝室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还没睁开眼,意识刚刚回笼一点,头痛欲裂的感觉先涌了上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脑袋压在枕头底下,企图隔绝声音顺着困劲儿继续睡。 然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随着头疼的加剧,说话声也越来越大,尤其是某闻姓人妖,音调还往上拔了一个高度。 “……你们就是没见过他本人!要是见过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下陆南扬彻底睡不着了,黑着脸从床上坐起来。 闻飞兴高采烈地回过头,热情地打招呼,“陆哥,醒了啊!” 陆南扬对此的回应是把枕头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但是闻飞不以为意,接住枕头给他扔了回去,“这都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哥哥!” 陆南扬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几点了?” “九点半了。”大泽说,“也该起了。” “……”陆南扬无力地说,“我他妈几点回的寝室你们知道吗?” 没等有人回答,陆南扬就比了个中指,“七点半,那会儿你们一个个都他妈睡得跟猪一样。” 闻飞还是不以为然的表情,“谁叫你出去浪一晚上呢。我都没寻思你早上能回来,反正今天上午又没有课。” 陆南扬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一些十分糟糕的回忆重新回笼。 是他想一晚上没睡还一大早赶回宿舍吗?他不想在酒店舒舒服服睡到大中午再回学校吗? 见陆南扬没说话,大泽同情地看了看他,“不能喝就少喝点,咱好歹过两天还有场考试呢。” 他酒量没有问题,昨天晚上也没有喝多。 他这是被气的。 但陆南扬没再多说,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现在就算闻飞他们不说话他也睡不着了,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就头疼得更厉害了。 去酒吧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压力不仅没释放,还成倍增加了。 宿舍里很热,陆南扬只穿了件跨栏背心,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走到盥洗池前拧开水龙头。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洗脸池上,晒得瓷砖发烫。不知道谁开了窗户,能听见有麻雀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唱,一阵微风吹进来,总算带来几分凉意。 陆南扬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脑袋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 洗漱完走出来,他听见闻飞还在跟另外两个人眉飞色舞地说之前的话题。 “真的啊,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不能不相信我的gay达啊!” 陆南扬用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水,随口问,“什么gay达?” 闻飞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就是我前阵子喜欢的咱们学校的那个帅哥!我准备去表白了,结果这俩狗东西非说人家有可能不是gay!” “本来就是吧。”贾荣翻了个白眼,“你看哪个帅哥都像gay。” “屁。”闻飞一把拽过陆南扬,食指都快戳到他脸上了,“你看我们陆哥帅吧?他像gay吗?一看就是直的好不好。” “……”陆南扬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指头扒拉走,“去吧,加油,祝你第36次告白成功。” 闻飞在他们学校里也算是半个名人了,喜欢打扮喜欢女装还喜欢到处找帅哥告白,就差把“我是gay”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不过告白成功的次数寥寥无几,偶尔成过那么几次也很快就分了,陆南扬搞不懂他哪来这么大干劲再接再厉。 但是闻飞的性格很好,和舍友们相处得也都不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固执地认为陆南扬肯定是直男,后者也懒得澄清。 没想到闻飞下句话就泄了气,“但是吧,我,我有点不敢。陆哥,你能不能陪我去啊?” 这话让陆南扬很是震撼,“不敢?” 他还以为方圆百里所有的帅哥都被闻飞告白过一个遍了,居然还有让闻飞都不敢告白的人么? 大泽替他把话说了,“何方神圣啊?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你闻大仙不敢告白的人?” 第2章 闻大仙翻了一个美丽的白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陆哥你见过的啊。上回我们去吃宵夜的时候,烧烤店隔壁小卖部冷饮柜前面站着的那个帅哥。” 陆南扬:? 这他妈鬼才能记得住。 “后来我拿着照片问了一圈才问到,那帅哥就是咱们学校的,只不过……”闻飞托着下巴,忧郁地叹了口气,“我听说人家是隔壁院的院草,长得又帅性格又好,喜欢他的人能排两个食堂。你们说我会不会没有机会啊?” 陆南扬:“……” 合着他以前都觉得自己很有机会吗? - 陆南扬不想陪闻飞去告白。 他一宿没睡,脑袋疼得要炸掉,还压着一肚子火,而且听闻飞的意思,告这个白十有八九成不了。 然而架不住吃午饭的时候闻飞一直在他耳边如泣如诉地念叨,“陆哥啊,咱俩是不是兄弟?” “不是。”陆南扬说。 闻飞顿了顿,继续往下哭诉,“是兄弟你忍心看我一直这么单身下去吗?距离我上一次分手,已经过去一个月零六天了,照这样下去,等我人老花黄,可就没有人要了……” 陆南扬叹了口气,“不是,你都觉得你告白了没把握,难道带上我就能增加成功率了?” “哎呀陆哥,帮人帮到底嘛。”闻飞软磨硬泡道,“你以前也不是没陪我去过啊?还成功了好几个呢!这回肯定也行,要相信你的魅力啊陆哥!” “你告白还是我告白啊?”陆南扬反问。 闻飞往陆南扬的方向靠了靠,一本正经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狐假虎威。” 陆南扬:“……” 有病。 算了,反正也只是又一个肯定会被秒拒的告白,估计连十分钟都耽误不了。 陪他告白完还能回宿舍再睡一觉。 “请我吃饭。”陆南扬最后说,一边把最后一个包子扔进嘴里。 闻飞欢呼起来,一把勒住了陆南扬的脖子,“陆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陆南扬顿时觉得气都上不来了,“靠,放手!” 闻飞笑眯眯地拍拍陆南扬的胳膊,“哎呀,你放心,我又不会对你这样的直男下手——” 话说了一半,闻飞的动作突然顿住,勒住陆南扬的手也松开了,后者这才有空把那个包子咽下肚。 “卧槽,帅哥也来吃饭了,我看见他了!”闻飞拍了拍陆南扬的后背,“就在2号窗口那里!” 陆南扬对闻飞嘴里的帅哥没有丝毫兴趣,眼睛连抬都没抬,“哦。” 闻飞沉思了一会,“要不然我现在去告白吧?” 陆南扬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现在?” 食堂里人来人往的,他还刚吃完包子,嘴上的油都没来得及擦,就要陪闻飞上演一场告白当众被拒的狗血戏码了? “没事,我写了封情书,走过去交给他就行了。”闻飞站起来,神色很坚决。 哦,那还…… “好”字在心里还没来得及冒出来,陆南扬就看到闻飞拿出了一封颜色粉嫩、画满了少女爱心和亮晶晶小星星的信封。 ……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收这样的信吧! 好歹换个正常一点的啊!别丢人了! 然而陆南扬还没来得及开口,胳膊就被闻飞拽住了,并坚定不移地朝2号窗口的位置移动。 整个过程中陆南扬只来得及擦了擦嘴,整个人生无可恋。 也好,早死早超生,赶紧放他回宿舍睡觉。 随着距离越拉越近,陆南扬看到了闻飞口中的那个帅哥。 2号窗口附近的人其实挺多,但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院草级别的到底跟别人不一样,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来。 身材比例恰到好处,腰细腿长,比站在他旁边说话的那个男生高出了足足半个头。陆南扬目测了一下,应该跟自己差不多高。 他光脚有1米85,走在路上很少有能平视别人的机会。 “我去,怎么办,我好紧张啊。”闻飞在他旁边拍了拍胸脯。 “……紧张就先把你嘴擦擦。”陆南扬面无表情地说,“你牙缝里有韭菜。” “啊?真的假的?”闻飞大吃一惊,赶紧掏出手机来照自己。 陆南扬抬起头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被闻飞锁定的帅哥正在打饭,他穿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露出一截白到反光的胳膊托着铁盘,陆南扬听到一个温和好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多点辣,谢谢。” 这声音顿时让陆南扬恍惚了一瞬间,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昨天那个荒谬的夜晚。 不可能的。 陆南扬安慰自己,声音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而且那个人说话也不可能是这种语气,世界上哪有这么离谱的巧合…… 下一秒,被注视的那人像有心电感应一样回过了头。 陆南扬的目光没有掩饰,就这么直勾勾地跟对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请务必阅读评论区置顶排雷!不然被雷到后果自负!! - 第2章 烂心的水果 目光交接的一刹那,两个人均是一愣。 有那么两三秒钟,陆南扬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停滞了,只剩下眼前这个长相斯文温和、儒雅迷人的狗东西。 直到闻飞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第3章 “……你故意的吧?我牙上哪沾韭菜了?”闻飞一边抱怨一边收起手机,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犹如实质的对视,顿时一愣,“你们俩,认识?” 陆南扬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但没想到对面的人和他几乎同一时间出声。 “不认识。” “认识。” 空气凝固了一秒,闻飞一头雾水地站在两人中间,紧张感都被茫然打散了。 五官精致的院草先是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镜片后面的眼瞳像清泉一样带着清澈干净,“上周五晚上你们就在我隔壁的摊上吃烧烤,不是吗?” 闻飞着实没想到当事人居然还能记得这件事,露出惊喜的表情,“对对对,是我们!帅哥你居然还记得啊!我当时还找你换零钱呢!” “我记得。”帅哥笑起来非常好看,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柔和,“我还知道你走之前拍了我的照片。其实如果你跟我说,我会让你拍的。” 闻飞的脸立刻“唰”一下变红了,陆南扬在后面看着,觉得他如果有条尾巴这会儿应该已经摇得螺旋上天了。 闻飞激动地从衣服里摸出那封过于亮眼的情书,颤抖的手往对面人的怀里猛地一塞,语无伦次地说,“你好帅哥,我、我是法学院的,叫闻飞,这个是……这个是……” 闻飞的声音有点大,刚才的这番动静已经引来了周围一些人的注视。 陆南扬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人。 他企图在院草的脸上找到一些尴尬、窘迫或者厌恶的表情,然而都没有,那人反倒露出一个微笑,郑重其事地把情书收进口袋里,认真地看向闻飞,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闻飞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间张大了嘴巴,等回过神来时,那位院草已经端着托盘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陆南扬收回了视线,一巴掌拍在闻飞的后脑勺上,“回神了。” 闻飞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声音猛地拔高,“陆哥!陆哥你看见了吗?他说会认真考虑!” “嗯。”陆南扬心不在焉地说。 闻飞激动地拽住陆南扬的衣服,“我靠,这是不是说明我有戏啊!完了完了,我都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你说我第一次约会该穿什么衣服比较好啊?是那件黑的还是那件蓝的……” 陆南扬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按在座位上,“我劝你还是还是离这个人远点的好。” “啊?”闻飞一愣。 “长得人模狗样不见得就是个人。”陆南扬说,“烂心的水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闻飞不高兴了,“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啊?人家刚才对我们多好啊,他还把我的情书好好收起来……” 陆南扬打断他,“如果他真的要考虑你,为什么不要你的联系方式?” 闻飞理直气壮,“人家是院草,平时说不定很忙的!而且我情书里留联系方式了,他肯定会加我的!” …… 算了,叫不醒装睡的人。 闻飞还在他身边絮絮叨叨:“陆南扬,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马上要变成院草的男朋友了,而你还是个单身狗!不过你要是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教你脱单的秘籍……” “你回宿舍吗?”陆南扬打断闻飞的话。 闻飞一愣,“回吧,你呢?” “我去后门喂个猫。”陆南扬的脚尖在路面上漫无目的地磕了几下,“你先回去吧。” “那你不补觉了啊?”闻飞问,“下午还有民法课呢,逃都没法逃。” “不了,不困。”陆南扬说。 不如说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就彻底清醒了。 他本来一点也不关心昨天晚上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只想赶紧把那段记忆忘掉,权当是自己倒霉踩了泡狗屎。 但是他没想到闻飞要告白的人竟然是他。 他竟然还是个大学生? 陆南扬闭上眼,精干的肉体与有力的小臂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瞬。 怎么看都不像吧!? 陆南扬按住太阳穴,感到稍有好转的头疼又有加剧的趋势。 脸确实是一样的,可是和昨晚的气质实在差距太大了,导致他看到那人的第一眼还以为是什么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但是和他目光相接的一刹那陆南扬就知道了。 这就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唯有这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 今天是谢泉在校医室代班的日子。 自从前任赵校医被学生家长医闹气辞职了以后,校医室就由他们医学院的学生轮流代班,美其名曰是实习岗位,锻炼学生的社会实践能力。实际上既没薪水也没福利,不过是把学生拉来当牛马而已。 但在所有叫苦不迭的学生里,谢泉是来得最积极、出勤次数最多的人。 相应的,他也得到了一般的代班学生不会有的东西——属于他自己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地理位置很不错,三楼,窗户朝阳,站在窗边就能望见大片校园。有一棵高大的槐树伫立在窗边,清晨还能看见小鸟站在枝丫上唱着美妙的旋律。 尤其是对桌那个姓杨的大四生离校以后,这个空间就真正意义上成了他一个人的东西。很多非医学院的学生来看病拿药的时候都以为他是全职的校医。 谢泉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两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办公桌上,往前一推。 第4章 两瓶药和桌上其他常用药的瓶子靠在一起,显得十分普通,好像随手拿去就能治感冒一样。 没了那个大四生,这间办公室里懂医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把这些药藏在桌上的常用药之间,让谢泉心底里莫名涌出一股叛逆的亢奋。 谢泉闭上眼睛,把情绪往下压了压,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整间办公室的色彩单调到令人乏味,墙是白的,衣服是白的,桌子是黑的,桌子上的工牌是白的,长时间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常常让谢泉有种身处灵堂的错觉。唯有休息时间朝窗外望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外面有活人的气息。 正是午休时间,校园里吃完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楼走,还有几对小情侣呆在树荫下腻腻歪歪,谁都不肯先撒手。 然后谢泉注意到,靠近后门的地方蹲着一个人。 应该是在喂校园里的流浪猫,他伸手撒了一把什么,就有七八只猫围了过来,亲昵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蹭饭了。 谢泉眯起眼睛,目光钉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有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刚加入这个群体没多久,跟在猫群的最后面,前爪试探了几次都不敢往前迈步。 然后他看见那人笑了一下,用手轻轻拨开其他吃得正欢的猫,把一把猫粮洒在了小白猫的面前。 那笑容陡然刺痛了谢泉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谢泉一惊,几乎是下意识拉上了半边窗帘。 医务室门外站着个女学生,一脸的惊讶,敲门的手还抬着没放下,“谢医生……” 谢泉自知失态,很快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微笑,伸出手示意女生坐在对面,“阳光有点刺眼。你坐,怎么了?” 女生这才回过神来,兴高采烈地在谢泉对面坐下,“啊对,我今天来开点布洛芬——” 谢泉看了一眼女生递过来的校园卡,“包奕奕是吧。你上周才开过一次,怎么又来开布洛芬?” 女生赶紧说,“上次是我自己开,这次是帮我朋友开。” 谢泉温和地笑了笑,“你朋友上个月十八号来找我开过益母草颗粒。现在才月初,应该还不到她的经期吧?” 女生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不光是因为自己的谎言被戳穿,还因为面前这个帅哥居然当着她的面毫无芥蒂地说出“经期”这两个字。 啊啊啊而且,谢医生真的是人吗?怎么会有人能把每个人拿什么药什么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女生低着头,脚趾快要抓出一栋三室一厅了,大脑正在飞速思考怎么逃跑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的时候,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谢泉眼带笑意,目光柔和,笔尖在处方单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是为了看我的话,不用找这种借口也没关系。我会很开心的。” 轰的一声,女生的脸炸成了西红柿,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不、不是……呃,真的吗?” 谢泉笑了笑,不置可否,低头在处方单上写了什么,递给女生,“止痛药治标不治本,而且对胃不好。我给你开了点调理脾胃的中成药,平时也可以吃。” 女生接过处方单,像捧着什么宝贵的签名照一样,猛点了好几下头,“好,好!谢谢谢医生!” “去吧。”谢泉朝她笑了一下,椅子不着痕迹地向后一推,在桌子下面翘起腿。 本以为女生马上就会跑去药房,没想到女生捏着处方单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起了办公室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猫窝和猫抓板。 “咦,谢医生,棉花糖呢?”女生好奇地问,“是被杨医生带走了吗?” 棉花糖是之前的大四生在办公室里养的猫的名字。 “不对啊。”女生又思考道,“要是带走的话,应该不会把小糖的窝留在这里吧……” 啧。 她怎么还不走? 谢泉的鞋跟在地板上不耐烦地敲打了两下,脸上却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杨学长实习太忙,没有条件继续养,就把它送给别人了。” “这样啊。”女生的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 谢泉的余光瞥向窗外,目光重新变得冷漠。 算不上撒谎。 反正还没有饿死,不是吗? 第3章 斯文败类 一下午的病号不多,只有几个女生变着花样地找借口来开药。 下课的铃声从教学楼的方向飘来,谢泉撑在桌子上揉了揉鼻梁。 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冲谢泉和蔼地笑了笑,“小泉啊,下班了,去吃饭吧。别老那么用功,身体要吃不消的。” 谢泉抬头笑笑,“好,谢谢张老师。” 不久后,医务楼里陆续响起走动的声音,谢泉等到声音都散得差不多之后,合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的课本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拎起了那个猫窝和猫抓板,径直下楼。 云大的医务楼建得很气派,实际上却没有多少执勤医生,此时又正值换班时间,谢泉的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都能被回声无限放大。 如果有学生愿意晚上来医务楼值夜班是会给辛苦费的,因为深更半夜的医务楼真不是一般人能待得住的。 谢泉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楼下不远处就有几个并排的垃圾桶,谢泉掀开盖子,毫不犹豫地把东西丢了进去。 第5章 几道小黑影被惊得飞速消失在缝隙里,也看不清究竟是老鼠还是什么。 谢泉皱着眉往后退了几步,没想到脚却踩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导致他向后一踉跄。 下一秒,手腕就被抓住了,而且是那种带着力道的紧扣。 在谢泉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人被往旁边甩了一把,后背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好在力气并不算重。 认出了来人的一瞬间,谢泉笑出了声,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下来,镜片后的灰色眸子玩味地上下打量着。 “我以为是谁呢。”谢泉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是昨天晚上的‘威猛先生’啊。” 陆南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先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接着又以更凶猛的力道向前一步,用手抓住谢泉的领子拎了起来,“你刚扔的什么?” “一些生活垃圾而已。”谢泉抬起眼,平静地把来人上下扫视了一遍,勾起唇角,“不是昨晚的道具。” 陆南扬的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抽了回来,脸上浮过一丝红晕,“操,我问你这个了吗!” 谢泉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皱的衣领,“我记得我昨晚说过,我不跟炮友保持联络,还麻烦你尊重我的习惯。” 说完,谢泉站直身体就打算绕过陆南扬离开,却没想到耳畔传来一声冷笑,拳头带着风朝他袭来,眨眼间就砸在了他耳边的墙上。 谢泉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微微陷入了掌心里。 心跳也因为这一刹那的危机而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没能预判到这一拳。如果对方不是有意打偏的话,这拳应该已经落在他脸上了。 陆南扬看上去并不像那种很能打架的类型。 尽管身材高挑,也看得出手臂上有匀称的肌肉,但陆南扬却是那种很有亲和力的长相——五官端正、颧骨和下颚的线条柔和,嘴唇也偏厚。 不像他自己,为了做出让人信任的气质要对着镜子练上几十遍。陆南扬的这种亲和力是与生俱来的。 当然,不排除只是因为被惹急了。 “习惯?”他听见陆南扬嗤笑一声,“你的习惯就是来者不拒到处发臊?” 谢泉挑起了眉毛。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觉得陆南扬看上去不像那种秋后算账的类型,原来是给朋友打抱不平来了。 要不是陆南扬,他都快把今天这出插曲给忘了。 “把闻飞的情书交出来。”陆南扬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不配。” 谢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昨天晚上他就发现了,陆南扬生气、激动或者兴奋的时候,从脖颈到耳朵根都会涨得通红。 收回目光,谢泉在陆南扬充满压迫力的目光下缓缓把手伸进外套口袋,由于两个人过近的姿势,他的胳膊肘甚至擦过了陆南扬的胸口。 谢泉拿出那封粉嫩得花里胡哨的情书,当着陆南扬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六半……最后手一扬,漫天的纸屑雪花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情书是给我的。”谢泉微微一笑,“怎么处理,是我的自由。” - 晚上陆南扬回宿舍的时候脸上是带着伤的,把闻飞和大泽他们几个都吓了一跳。 “你跟人打架了?”大泽诧异道。 宿舍的人都知道陆南扬练过家子,但大学这两年从来没见他跟人动过手。 能逼陆南扬出手的,肯定不是小事。 “摔的。”陆南扬没好气地说,一屁股在自己床上坐下,咕咚咕咚灌了一瓶冰水。 贾荣凑过去观察了一下陆南扬的脸,嘶了一声,“摔能摔成这样?你也是个人才啊。” 陆南扬指着贾荣,“酷哥的事,你少管。” “那谁赢了啊,酷哥?”闻飞一边举着手机打游戏,一边随口发问。 “都说了是我自己摔的……” 闻飞把脸从手机屏幕里抬起来,神情十分认真,“你和墙,谁赢了?” 陆南扬:“……” 有病。 闻飞也不在意自己没得到回复,大概是一把游戏打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捧着手机长吁短叹,“唉,这都一天了,男神怎么还没加我微信呢?不应该啊……一定是他太忙了,不,一定是他准备等晚上睡觉前再好好地读我的情书!” 不过半天的功夫,谢泉在闻飞这里已经从“院草”直接晋级为了“男神”。 陆南扬不再理这个神经病,拿起手机点开了云城大学的官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谢泉”两个字。 他们学校会展示优秀学生的荣誉信息,虽然他不觉得谢泉那样的人渣能给学校拿到什么荣誉…… 陆南扬手指的动作顿住了。 搜索结果:99+ “恭喜谢泉同学荣获本年度三好学生……” “恭喜谢泉同学夺得本市医学竞赛冠军……” “……谢泉同学以全校第一的好成绩进入……” “谢泉同学获得文学院全体同学联名赠送的锦旗……” “……”陆南扬深呼吸了一口气,关闭了搜索页面。 好,看来是个学习很好的人渣。 成绩不能说明一切,上了这么多年学,成绩优异但人品奇差的陆南扬见得多了去了。 陆南扬又点开了云大的论坛,同样在搜索栏里敲了谢泉这个名字。 第6章 结果居然有三百多条。 “咱们医务室经常值班的那个帅哥叫谢泉吗?什么?他还是学生?我的天哪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有一种特别成熟的魅力,我还以为是校医呢!” “谢医生真的好温柔啊,不像其他人开完药就赶紧打发我走,他还跟我说了好多注意事项,太贴心了。” “姐妹们谢医生周一周三周五值下午的白班!周六周日值夜班!他真的超温柔超负责任的,有什么事找他准没错!” “我跟谢泉同班我有话语权,他真的对每个人都很上心,平时我们有什么不会的就问他。他记忆力真的神了,什么知识点老师讲一遍他就全能背得下来,给我们讲的时候比老师还清楚。” “啊啊啊谢医生真的是被上帝垂爱的人,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存在啊?” 陆南扬沉默着刷完所有的帖子,脑子里顿时蹦出了四个大字:斯文败类。 简直就像是给这个逼量身定制的一样。 第4章 给他三百张脸也说不出口 但是就算陆南扬现在憋得满肚子都是火,也没法直接开口说。 闻飞显然还对这位男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算他说了也不会信。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说。 陆南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按着太阳穴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倒头大睡。 - 周五的晚上,星河酒吧里的人不少,陆南扬一进门,耳朵里就灌满了吵闹的音乐声。 他把隔音门在背后关上,刚一回头,就被吧台后的调酒师捉了个正着。 “小陆,你来啦!”男人朝陆南扬招招手,“快来看看我挂得正不正?” 陆南扬走过去,看到托尼正站在凳子上,手上摆弄着一副画着星空的挂画。 陆南扬把手撑在吧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有点靠右了,往左一点。” “这样?”托尼调整了一下挂画的方向。 陆南扬眯起眼睛,伸出手掌在挂画中间比了一下,“太靠左了,往右一点点。” “这样?”托尼又调整了一下。 “嗯,差不多。”陆南扬直起身体。 “好嘞。”托尼松开手,从凳子上跳下来,一脸轻松的表情,“你看看怎么样?” “画吗?”陆南扬在吧台前面坐下来,望向那副画。 画上画的是原野上广阔的夜幕,一条璀璨的星河贯穿其中。陆南扬不懂画,看不出是用了什么技法,只觉得星河在微光的映衬下格外灿烂,整幅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的美感。 “很好看。”陆南扬点点头。 “对吧!”托尼拍手,“可不要小瞧你托尼老师的审美!这还是我特意托我朋友的朋友找人画的,那个画家可不是随便画的,他特别了解星星,这幅画上每一颗星星都是按照现实位置画的,是什么什么……星云来着?” 陆南扬笑笑。 托尼沉思了半天也没想起那是个什么星云,大手一摆,“算了,不重要。今天喝点什么,还是猎户座吗?” 星河酒吧是星空的主题,所有的鸡尾酒都是以星座命名的。猎户座口感清爽偏甜,陆南扬每次来帮忙的时候托尼都喜欢送他一杯,与其说是陆南扬喜欢,不如说只是被投喂习惯了。 他下意识想说好,又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一些跟酒有关的,不那么好的记忆涌入脑海。陆南扬按着脑袋叹了口气,“今天不太想喝酒,你给我来杯橙汁吧。” “这么稀奇,是明天有考试吗?”托尼挑了挑眉,转身给陆南扬倒了杯橙汁。 “算是吧。”陆南扬含糊道。 托尼的动作很利索,话音刚落一杯橙汁就推了过来,一并凑过来的还有托尼的脸。 “真的吗?”托尼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陆南扬脸上的表情,“我看这位小朋友怎么好像有什么心事呢?” “……”陆南扬用搅拌棒戳着托尼的额头让他离远一点。 他的这位调酒师朋友哪都好,就是时不时毫无边界感的行为非常欠揍。 “有什么烦心事就说出来听听嘛。”托尼站直身体,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容,“酒吧就是让客人放松的地方,别老一副欠人八百万的表情。放心,客人的秘密我都会守口如瓶的。” 陆南扬神情复杂地盯着托尼的脸看了一会。 这跟他会不会守口如瓶没什么关系。 实在是……再借他三百张脸也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陆南扬搅了搅手里的橙汁,把果肉和果汁混在一起,“你说,一个人外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他的真实性格相差十万八千里,这种事有可能吗?” 托尼突然一脸严肃,“……你被人骗了多少钱?是高利贷吗?” “滚!”陆南扬这次没跟他客气,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托尼笑嘻嘻地躲开了。 “没被骗啊,没被骗就好。”托尼拍拍陆南扬的肩膀,“现在的年轻人防诈骗意识都很薄弱……” “谁跟你说那些了。”陆南扬拍开他的手,“闻飞你还记得吗?我那个室友。” “怎么不记得,上回来我这喝酒没买单,喝到一半就搂着个帅哥从后门溜了。”托尼啧了一声,“他后来跟那个帅哥成了吗?” “成个屁,一晚上就换人了。然后没多久又喜欢上一个新帅哥了,现在一口一个男神地叫。”陆南扬喝了一口果汁,手指有些烦躁地在杯子上敲着,“问题是,他喜欢上的那个男神,我也认识。” 第7章 “嗯?”托尼停下擦拭酒杯的动作。 “他觉得他的男神英俊帅气,待人和善,浑身都是优点,而且学校里其他认识他的人也都这么觉得。”陆南扬说,“可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根本就和这些正面词汇截然相反,简而言之,就是个人渣。” “还有这种事?”托尼有些吃惊,“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个人渣的呢?” “……” 这就是借他三百张脸也说不出口的部分了。 陆南扬又戴上了他的痛苦面具,“你别管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的。” “那你说的那个人渣,答应你室友的告白了吗?”托尼问。 “没。” 岂止没答应,还把情书撕成了碎片。 和谢泉打那一架受的伤到现在还在身上隐隐作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烂的人? 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优雅随和的样子,背地里却是这么个恶心玩意。 这么精湛的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却在这里作妖,连他跟谢泉见第一面的时候都差点被那副纯良模样给骗了。 那时,苍白纤细的手朝他伸来,脸上写满了担忧,“没事吧?你好像喝多了。” 谁能想到看起来纤细瘦弱的人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既然这样,你也就不用担心了吧?”托尼的话打断了陆南扬的思绪,“反正他也没答应你室友,以后你们跟他撞见的概率应该微乎其微吧。” 这倒也是。 陆南扬心中的熊熊怒火被稍微浇灭了一些。 云城大学很大,医学院离他们法学院隔着半边校园,食堂也有好几个,像那天那样直接在公众场合撞见的概率其实很低。 何况,闻飞的性格他还不了解么?不出一个礼拜就会开始搜寻下个帅哥了。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眼不见心不烦,他是一点都不想和这种人再有半分瓜葛。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糟糕的梦,两杯酒下肚就能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样想着,陆南扬觉得胸口没那么发紧了。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喊声,“小陆!来了就知道跟马哥喝闷酒,一块儿打会球呗!” “闷橙汁。”陆南扬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站起来朝台球桌的方向走去。 球桌旁边站了三男一女,女的烫了一头小卷发,抹着颜色鲜艳的口红,在陆南扬走过来后肆无忌惮地揉乱了他的头发,“你小子,来了就一声不吭地在那坐着,都不知道来跟姐姐打声招呼。” 陆南扬低头笑了笑,“马哥让我帮他看看挂画有没有歪。” 托尼隔着半个酒吧扯着嗓子喊,“什么马哥!在这要叫我托尼,托尼知道吗?” 没人理他。 男的叼了一根还没点的烟,把球杆横空抛给陆南扬,后者稳稳接住了。 “花还是色?”问的时候,陆南扬已经在球桌边俯下身,把球杆架在虎口之间了。 “色吧,跟你丽姐一块打。”男的笑道,“你丽姐已经快被我们逼入死角了。” “狗屁。”丽姐立刻反唇相讥,“看老娘怎么反杀你们。小陆,上!来一个大满贯!” 唯有这时候陆南扬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叫得特别像某种大型犬。 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球杆瞄准了白球的右侧。 陆南扬的衣袖挽到了胳膊肘,小臂的肌肉在迷乱旋转的光点中微微隆起,修长的手指间,球杆快速出击,白球飞快地撞向左侧库边,弹开后又精准地撞上了一颗死角里的蓝球。 蓝球被击飞出去朝前滚动,不偏不倚地落进了球网。 男的吹了一声口哨,“漂亮。” 第5章 薄荷 只是事情通常不会像人们所希望的方向那么发展,不然“万事如意”也不会成为人们的头号祝福语了。 在那天之后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里,陆南扬确实没有再遇到过那个人渣。 看来自己的设想是正确的,上次在食堂偶遇只是小概率事件,说不定直到毕业他也不用跟这败类打照面了。 但是闻飞这次居然还没有放弃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让陆南扬有点惊讶。 周四的下午没课,大泽和贾荣约他打球。 这种“充满了直男汗臭味”的活动,闻飞通常情况下是不参加的,但今天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要跟着一起来。 “我觉得我现在的身材可能太干瘦了。”闻飞抱着篮球一脸严肃地说,“我可能应该适当增强一下肌肉。” 大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是谁?冒充闻大仙有什么目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贾荣啧啧道,“上周是谁说出一身臭汗会影响他发挥美貌来着。”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闻飞把篮球丢给贾荣,跃跃欲试地做出一个防守的姿势,“这周的我已经洗心革面了,要获得美人芳心不努力怎么能行呢?” 陆南扬的眼皮一跳,“你要获得谁的芳心?” “还能有谁,他那个日思夜想的男神呗。”贾荣笑道,向后退了几步,把手里的篮球朝篮筐丢了过去。 闻飞叉着腿站在篮筐底下,张牙舞爪的动作活像一只刚上岸的螃蟹。 螃蟹攻击没能拦下贾荣的球,但贾荣也没能投进去。球在篮筐上砸了一下,落在了陆南扬手里。 第8章 “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和调查,谢男神不喜欢太瘦的。”闻飞竖起手指摇晃着,“我之前看到有姐妹发帖子了,说男神曾经说过,他喜欢肌肉匀称、骨骼分明的,说是好找血管。” 陆南扬:“……” “行,那你多锻炼肌肉。”陆南扬面无表情地抬手投篮,“争取有一天能躺上男神的手术台。” 手中的篮球投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轻松地掠过闻飞螃蟹一样的防守,连篮筐的边都没挨到,直直落进网中。 大泽吹了声口哨,“牛逼。” 闻飞把篮球捡起来,拿在手里跃跃欲试,“我觉得我看会了,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嘛。” 陆南扬笑了,朝闻飞勾勾手指,“那你试试。” “那你准备好了啊,我来了啊!” 闻飞不会拍球,就这么抱着球直勾勾地往前冲,冲到篮板底下一跳,像扔排球似的直接用力把球甩了出去。 舍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篮球斜着穿过篮架飞向了旁边的场地,直直地砸在了一个正打球的男生后背上。 闻飞惊叫一声捂住了嘴,那男生骂了句脏话回过头。 “对不起对不起。”闻飞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的,那个……”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男生就爆出一连串问候用语,“我操你*的没长眼吗?死基佬!” 闻飞僵在原地脸色发青。他知道学校里有些人看他不顺眼,但一上来就攻击性这么强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陆南扬的脸色阴沉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闻飞见状赶紧拉住他,拼命用眼神示意不要起冲突。 但陆南扬没理他,一直走到了对方面前,“死基佬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着,是不是被死基佬爆过菊才叫得这么厉害?” 男生的脸被他这一句话激得涨红,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在了陆南扬的腰上。 这一脚的力道不小,陆南扬猝不及防感到一阵剧痛。 大泽和贾荣见状立刻围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 “想打架啊,谁怕谁!” 陆南扬咬着牙拽了最前面的大泽一把,后者还不乐意地甩了他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老师的声音。 “干什么呢你们!”老师一路小跑过来,面色凝重,“大白天的在学校里就打起架了?你们哪个班的,怎么回事?” 好在大泽他们没来得及动手,情况一目了然,一番争论之后老师很快搞清楚了状况,拎着那个打人的男生往教务处走了。 “卧槽,陆哥的预判牛逼啊。”大泽心有余悸地说,“没想到老师就在旁边,我这一拳要是打出去这事的性质可就变了。” 云大对于校内打架斗殴的处置还是挺严格的,被抓住少说也要扣几个学分。 “只是眼神比你们更好点罢了。”陆南扬说。 陆南扬在有可能跟人爆发冲突的事情上一直很谨慎,态度也很冷静。虽然他并不怕事,但一惯能用别的方式解决就用别的方式解决。 尽可能和所有人保持友好是他的原则。 明明别的事上他都能做得这么好,怎么偏偏那时候遇上谢泉就那么不冷静呢? 疼痛感打断了他的思考,陆南扬“嘶”了一声,按着腰扶了一把篮球架,“等我缓缓。” 狗东西使的劲儿还挺大。 闻飞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陆哥对不起,这事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小心……” “你自责个der,是那个人傻逼。”贾荣马上说,“别因为你以前被欺负习惯了就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 “傻逼就是傻逼,你就算没砸到他他也有可能看你一个不顺眼就来找你的麻烦。”陆南扬平静地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 这一点他深谙其道。 闻飞揉了揉眼睛点点头,走过去扶陆南扬,“我看他下手挺重的,你最好还是去医务室看看。” “走,咱们哥几个都陪你去。”大泽马上说。 “用不着,没残废。”陆南扬说,“你们不如去食堂帮我打份饭回宿舍。” “那也行。”大泽点点头,“你俩路上慢点啊。” 不走路还好,一走起路来陆南扬就觉得自己搞不好是哪里骨折了。 被踹到的地方是越动越疼,快到医务楼的时候他后背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闻飞一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医生!医生!我朋友被人踹了一脚疼得不得了,你快看看他还有救吗!?” 陆南扬:“……”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陆南扬,后者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往下钻。 而这种尴尬,在看到医务室里坐着的人是谢泉之后,变成了混杂着吃惊、愤怒和恨不得就地自尽的复杂情感。 谢泉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后细长的双眼露出惊讶的神色,手中的钢笔似乎本来在纸上写着什么,现在也停了下来。从陆南扬的角度看过去,可以隐约看见谢泉一双修长的腿在桌后交叠在一起,皮鞋的表面打理得很干净,鞋尖反射出一点亮光。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渣穿白大褂的样子,和那副虚伪的皮囊套在一起,把败类这个词演绎得简直淋漓尽致。 谢泉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神色就迅速恢复了常态。反观陆南扬,还维持着用手捂腰的姿势,脸色像红绿灯一样来回过了一个遍。 第9章 气势对战,陆南扬选手完败。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闻飞,他发出一声惊喜的惊叫,“男……谢医生!今天不是周四吗?你怎么……” “我和原来值班的学长换了个班,他今天要跟女朋友出去约会。”谢泉从善如流,朝两人笑了笑,“这是怎么了?” 陆南扬抓住闻飞转头就走,“没事,打扰了。” 闻飞踉跄了几步,把他往回一推,“哎哎,你干什么?不行不行,你看你刚疼的那样子,万一骨折了呢?赶紧让医生看看!” 陆南扬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这句话,“那也不用他看。” 闻飞把他拽到了一遍,表情不悦,“哎不是,陆南扬,我前几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对我喜欢的人有什么意见啊?” 陆南扬一怔,“那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闻飞拧着眉头,掐腰看他,“我男神是哪里惹到过你了?你怎么对人家这么有偏见呢?” “我……”陆南扬只觉得自己有口难辩,喉结滚动了两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意见。” “那就好。”闻飞拍了拍陆南扬的后背,“你不用担心,男神可是他们医学院的年级第一,可能比医院的医生还靠谱呢。” “……”陆南扬只好沉着一张脸走了回来。 谢泉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桌前温和地看着他们,但不知是不是陆南扬的错觉,他总觉得谢泉眼底的笑意浓重了几分。 “过来坐吧,伤到哪里了?”谢泉笑意盈盈地说。 “不了,我站在这就好。”陆南扬生硬地说。 谢泉抬起头看向陆南扬,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上扬。 “也好。”谢泉笑眯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让我来吧。” 陆南扬僵在原地,警铃大作,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谢泉绕过办公桌,走到自己面前。 近距离之下,谢泉的压迫感更强了。 毕竟在生活中,身高能跟陆南扬齐头并进的男性并不多,谢泉往他面前一站,刚好挡住头顶的灯光,一小片阴影压了下来。 而且,离得未免也太近了。 谢泉鼻腔间温热的吐息就隔着几厘米的空隙轻柔地喷洒在陆南扬耳畔,他的嘴唇很薄,上扬的唇角几乎给人一种可以将笑容割开的错觉。 观察病人需要这么近的距离吗? 陆南扬能轻易嗅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应该是沐浴液的清香,淡淡的,几乎要消散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但他还是能依稀分辨出来——薄荷。 和那天一样,是他最讨厌的味道。 忽然,后腰猛地一凉,陆南扬才意识到是谢泉伸手把他的衬衣下摆从裤子里扯了出来,然后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就在他被踹的地方用力往下一按。 “我c——”陆南扬疼得泪花都飙出来了,硬生生吞下了一个脏字。 第6章 滚烫 “很疼?”谢泉脸上笑意不减,指腹在陆南扬精瘦的腰部皮肤上摩挲着。 医学生的手大概都保养得很好,谢泉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蜻蜓点水般在敏感的肌肤上游走,激得陆南扬小腹涌起一股邪火,头皮发麻。 结果下一秒,谢泉的手又不知道按在了哪个地方,陆南扬顿时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头也渗出冷汗。 “不疼。”陆南扬扯起左右两边的脸皮,堆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 谢泉也回敬了他一个温柔的假笑。 只有闻飞在旁边看得着急,“怎么样啊,难道真骨折了?” “放心吧,没有。”谢泉这才收回了手,冲闻飞笑笑,“没有伤到骨头,只是需要静养几天。我这刚好有几瓶跌打损伤的药,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去一楼缴费吧。” “好的好的,谢谢男——谢谢医生!”闻飞如同接过什么圣旨一般,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处方单,欢天喜地下楼去了。 花痴!叛徒! 陆南扬在内心深处唾弃着。 闻飞走之前还不忘替他男神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陆南扬和谢泉两个人。 明明是很宽敞的房间,此时却让人有些难以呼吸。 谢泉看上去倒是神色如常,他走到一旁打开柜子,动作娴熟地取出棉球、镊子和一瓶红花油。拆包装的时候他眼帘微垂,陆南扬直勾勾地盯着他,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尾梢几乎能扫到镜片。 “怎么回事?”谢泉边动作边轻描淡写地问,“这好像不是上次我打的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陆南扬冷冷地说。 “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职责。”谢泉淡淡地说,“我不会因为一个不配合的病人就抛弃职责的。” “还没毕业就好意思自称医生了?”陆南扬嘲讽。 谢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陆南扬,“你受伤,来这里看病。出了这间办公室你怎么喊我都行,但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医生。” 谢泉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反而把陆南扬噎得说不出来话。 好像小心眼的人是他一样。 “有个大二的跟闻飞起冲突。”陆南扬说,“我跟他呛了两句,被踹了一脚。” “这样。”谢泉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轻挑了一下,“英雄救美啊。” 陆南扬轻笑了一声,“算了吧,也太抬举闻飞了。” 第10章 “我说的是你。”谢泉眸中带笑。 陆南扬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他是美。 那英雄是谁? 谢泉却不再继续说了,他把药油拧开放在桌子上,朝对面的医疗床抬了抬下巴,“趴上去。” 陆南扬没有动。 谢泉也不着急,把蘸了药的棉球从瓶子里取出来,“或者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站着,等你室友回来你再跟他解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连药都没有上。” 陆南扬:“……”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陆南扬屈服了,他咬咬牙往床上一趴。 谢泉是个人渣,但闻飞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想再节外生枝让闻飞误会自己对他有偏见。 陆南扬今天穿的是条修身的涤纶长裤,这个姿势下,臀部圆润的形状被布料撑了个饱满,后背的竖脊肌也在衬衫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在陆南扬看不见的位置,谢泉轻轻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他对完美的事物有近乎执着的偏爱,眼前人的肉体绝对算得上其一。 陆南扬的后腰先是传来微凉的触感,接着棉球在皮肤上游走,把药油涂匀,没多久凉感就变成了热辣。 陆南扬松了口气,不是很舒服,但至少流程很正常。 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双高热的手掌覆在了皮肤上,掌心顺着肌理的纹路,一点点将药油涂抹推开。 陆南扬的头皮几乎要在这瞬间炸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泉五指的形状,掌心的温度在药油的催发下变得滚烫,油液愈发滑腻,甚至随着身后人的动作响起隐约的水声。 一些碎片般的记忆电影似的一幕幕闪过陆南扬的脑海。 那天晚上,谢泉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压在他身上,膝盖制住他的大腿,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背后,凑在他耳畔。 干净好听的声音仿佛恶魔在低语,“你看,多美。你还是更适合这样,不是吗?” 这一瞬间,陆南扬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愤怒和耻辱嗡的一声全涌进大脑,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着谢泉抬起膝盖—— 就在他马上要一脚踹出去的时候,闻飞的声音从走廊外传了进来。 “谢医生!谢医生!我把药开好了!” 陆南扬的动作生生停在了半空。 闻飞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谢泉俯身支在床边,而躺在床上的陆南扬正对着谢泉屈起膝盖,两腿岔开。 两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着他,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固。 闻飞的目光茫然地在两个人身上扫视了一圈,“你们这是……” 陆南扬像是突然从梦中回过神,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伤处被突然的动作一扯,疼得他呲牙咧嘴,“没事。药开好了我们就走。” 他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在这个空间呆下去。 谢泉侧了侧身体让陆南扬过去,收敛了先前的情绪,只剩眼角还残留着一抹隐隐的笑意,“回去以后每天擦一次药,最好像我刚才那样用掌心揉匀。要注意休息,能少动就少动,养足了才好得快。” 陆南扬没有理他,这回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闻飞走过来扶着陆南扬,“听到了吧陆哥,这几天你都得好好休息,要不我明天替你请个假……” “不至于,课还是要去上的。”陆南扬说,“你能帮我带份饭就行了。” “好吧。”闻飞说,“那我每天帮你涂药……” 陆南扬的脑袋里情不自禁把刚才那一幕里谢泉的脸代换了一下闻飞,打了个寒颤,连忙说,“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哦。”闻飞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哎那下周大泽生日你还去得了吗?” “我只是被踹了一脚,不是残废了。”陆南扬叹气,“再说等下周早好利索了。” “但是要去马哥那酒吧吧?”闻飞担心道,“人多也乱,还要唱唱跳跳什么的。” 陆南扬很感激闻飞这么替自己着想,但他实在不想再在谢泉的地盘上多呆,更不想被他听到这些对话。 “真没问题,你别瞎操心了。”陆南扬拍拍闻飞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先出去再聊。” “哎,你急什么啊?大泽都给你带饭了……” 谢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在望向两个人背影的时候,心底里忽然升起了一股恶作剧的冲动。 他把水杯放回原处,忽然开口:“你们说马哥的酒吧,难道是那家‘星河’吗?” 陆南扬僵在了原地。 谢泉。 我操你大爷的,你要是敢—— 果然,闻飞一听到眼睛就亮了起来,仿佛整个人都燃起了希望的光,“对对对,就咱们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那个,男神你也知道?” “知道啊。”谢泉露出微笑,“我不忙的时候也经常去那里放松,他们家的鸡尾酒味道都很不错。” 闻飞,别—— 然而在陆南扬来得及阻止之前,闻飞已经脱口而出了,“那你要不要下周来我们的趴啊?我们朋友过生日包一晚上,酒水钱都是他出!” 闻飞的手笔直地指着陆南扬。 陆南扬:“……” “好啊。”谢泉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纤长的睫毛弯成好看的样子,“乐意之至。” 第11章 第7章 恶魔 陆南扬这几天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与他状态相反的则是兴奋的闻飞,每天脸上都笑开了花,一天要念叨八百遍他的男神。 大泽过个生日,这人比寿星本人还期待。 “我就知道我还是有希望的!”闻飞碎碎念,“你看见那天男神那眼神了没?他绝对对我有意思,咱们聊酒吧的时候他就是故意接我话的……哎你说周末我穿哪套衣服去比较好啊?” “你要不干脆光腚吧。”陆南扬没好气地说,“直接让我们给你打个包送到男神床上去得了。” 想不到闻飞居然还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虽然也是个办法,但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不检点了啊?” 陆南扬隔空踹了他凳子一脚。 “哎哎哎,你干嘛!”闻飞晃了两下赶紧稳住。 “你就没想过他有可能是骗你玩的吗?”陆南扬说,“他对你有意思为什么不加你微信?有没有可能他早就把你的情书撕了,现在就是吊着你看你舔他的样子觉得有意思?” 闻飞立刻不高兴了,“陆南扬,你又说这种话。你看见了吗,有证据吗?” “我……” “没证据就别老恶意揣测人家。”闻飞抱起双臂,“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马上要脱团了你还是只单身狗。” 陆南扬一阵无语,转头看向旁边的大泽,满脸写着“我是那种人吗”。 大泽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你要相信自己,你的桃花很快就会来的。” 陆南扬:“……” 陆南扬烦躁地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现在就算再给他五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偏偏还是大泽的生日,他作为朋友不可能不去。 他上辈子是欠这人渣的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 大泽的生日趴约在晚上八点,陆南扬慢吞吞地洗漱收拾,又换了三次衣服,走出宿舍门的时候一看表,还是才七点四十。 陆南扬认命地伸手拦了辆出租。 他卡着点推开星河的门,其他人已经到了。托尼还是一眼发现了他,冲他招了招手,“这边!” 大泽和贾荣正趴在台球桌上打牌,听到喊声大泽抬起头,不满地冲陆南扬喊道:“怎么才来啊?” “我可没迟到啊。”陆南扬把门在身后关上,“是你们来得太早了。” 音响里放着节奏感特别强的歌,鼓点一下下敲得人心烦。陆南扬快速在阴暗的环境里扫视了一周,结果正对上谢泉直勾勾投过来的目光。 谢泉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发型像是打理过了,比上次在医务室见他时更精致了几分。他穿得干净得体,衣服上没有一丝皱褶,镜片后的漂亮眼睛露出温和的笑意,与陆南扬对上后,笑意更浓了几分。 谢泉的身边围了好几个女生,有他们班的也有隔壁班的,应该都是大泽认识叫来一起玩的。 还有闻飞,也混在那群女生中间,围在谢泉边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南扬走过去,对话声渐渐清晰。 “……所以说下半年是我的桃花期?真的假的?”女生开心道,“我能遇到我的真命天子吗?他会是个帅哥吗?” 谢泉笑着从面前的桌上拿起一张卡面展示给女生,“正位女皇,说明你不仅会遇到桃花,还很有可能不止遇到一个。如果选择主动出击一定会成功,不过如何选择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啊。” “哎呀,怎么会这样,这可真是讨厌……”女生的脸颊上泛着害羞的红晕,幸福地嘟囔着。 “那我呢那我呢?”闻飞挤到谢泉身旁,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我最近的桃花如何呢?” 谢泉笑着将手里的牌打乱,伸到闻飞面前,“抽一张。” 闻飞纠结地选了半天,最后抽出一张递给谢泉,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嗯——”谢泉故意拖了个长音,“该怎么说呢……” “哎呀谢医生,你就别卖关子了!”闻飞急得原地跺脚,“到底怎么样?” 谢泉把牌面翻转过来,是一张正位的倒吊人,“这张牌告诉我,你与你喜欢的人之间可能有着很大的差距,比起直接展开猛烈的追求,或许先停下脚步观察一下,想清楚再决定是否行动比较好哦。” “这样吗……”闻飞陷入了沉思。 “不过——”谢泉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塔罗牌转了个圈,接着在一眨眼之间,他手上的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鲜红的玫瑰。 在女孩子们的惊呼中,谢泉笑着将玫瑰递给闻飞,“这张牌也有着‘坚持就是胜利’的牌意。只要坚持努力,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闻飞满面通红地接过了玫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谢医生,谢谢,我……” 就在这时,暧昧的气氛突然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在帮人算命?”陆南扬说,“能给我也算算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谢泉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有那么一两秒,他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与方才无异的柔和微笑。 “准确的来说,这叫做占卜。”谢泉说,“不过当然可以,你想算什么?” 陆南扬盯着谢泉和他手上的牌,缓缓抱住双臂,“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他在人前方方面面都表现得很完美,所有人都觉得他温柔帅气又迷人。但是不巧,我却亲眼见过他做出很人渣的事情来,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掩饰得很好的社会败类。” 第12章 “……”谢泉没有说话,洗着牌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的肤色上隐约能看到微微凸起的青筋。 “我想请你帮忙算一下。”陆南扬微抬下巴,俯视着谢泉,“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他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呢?” 旁边一个女生好奇地开口,“陆哥你还认识这种人啊?” “是啊。”陆南扬耸了耸肩,用脚踢了踢没人坐的椅子,“就在这里喝酒的时候认识的,那天——” “啪”的一声,谢泉把洗完的塔罗牌往桌子上一扔,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陆南扬面前的桌面上。 “抽吧。”谢泉微笑。 陆南扬勾起唇角没再说话,支着胳膊弹了一下最左边的牌。 谢泉抽出那张牌,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是什么牌啊?”女生好奇地问道。 谢泉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不远处大泽的喊声打断了。 “哎我说你们一群人跟那围着干什么呢!到底谁过生日啊?” “哎呀你急什么啊,蛋糕不是还没上吗?”闻飞喊回去。 “这不马上了吗?”贾荣敲了敲桌子,“过来过来,好容易聚一聚各玩各的有什么意思啊。” “哎哟真是,来了来了!” 谢泉也把抽到的那张牌又塞了回去,把牌摊在桌子上跟着闻飞和女生们往那边走。 陆南扬故意走在人群的最后,经过桌子时轻飘飘地摸出那张牌,翻开来看了一眼。 是逆位的“恶魔”。 陆南扬从鼻腔里嗤出一声轻笑。 - 不多时,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走了过来,几个男孩子嚷嚷着合力把蛋糕摆在了桌子正中央。 蛋糕做得很精致,上面全是巧克力和水果,一看就知道价格低不了。 “大泽!来来来把蜡烛点上!” “许个愿!” 闻飞带头唱起了生日快乐歌,大泽在参差不齐的歌声里许了个愿,吹灭蜡烛。 贾荣在边上兢兢业业地搞气氛,晃了瓶啤酒“啪”地一下打开,雪白的泡沫溅出来,还颇有那么几分像香槟,“大泽,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谢了谢了。”大泽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谢谢你们愿意来给我过生日,尤其是陆哥,这场子是他给包的。” 陆南扬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还欠你顿饭呢。生日快乐。” “切蛋糕吧,切蛋糕。”闻飞拿着塑料小刀从人群那头挤过去,手往谢泉的方向抬了抬,“对了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 “知道,你男神。”贾荣插嘴。 不知道谁带头吹了两声口哨,闻飞红着脸胡乱摆了两下胳膊,“乱说什么呢,呃,谢泉,他是医学院的,我们在学校里认识了就……” 谢泉拿了个空杯子,笑着给自己倒了点酒,低头抿了一口,“小飞在一食堂给我递的情书。” 口哨声立刻更大了,还夹杂着各种起哄的声音。闻飞的脸涨得通红,胡乱解释了一通也没解释出什么来。 陆南扬拿着酒杯,冷着眼站在最偏的角落里,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谢泉的身上。 谢泉的小拇指轻轻搭在杯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和闻飞间的距离越拉越近,一抬胳膊,手肘就能蹭到闻飞的腰。 闻飞此刻的表情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飘飘然,显然谢泉刚才叫的那声“小飞”已经让他不知道姓啥了。 似乎是察觉了陆南扬的目光,谢泉从人群的那头抬起头,镜片反射着迷乱的灯光,他冲陆南扬露出一个肆意的微笑,轻轻抬起手,搭在了闻飞的肩膀上。 四目相对,视线胶着,火星在干燥的空气中四处飞溅。 陆南扬的拇指上用了一分力,昏暗的光线下没人发现玻璃杯上的裂痕。 很好。 本来想放你一马,你倒主动过来招惹是吧? 谢泉,你死定了。 第8章 打你的主意呢? 陆南扬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子跟桌面撞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谢泉身边,不客气地撞了他肩膀一下,后者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两步,也拉开了和闻飞之间的距离。 “今晚上就光喝酒吃蛋糕?”陆南扬说,“是不是无聊了点啊。” “这还能唱歌。”贾荣马上说,“一会儿唱两首?” “要唱你唱。”大泽说,“我可不去丢那人。” 有人笑起来。 在吧台后面一直擦桌子的托尼抬起头,“哎,你们要不要玩剧本杀啊?上次有个客户落了一盒在我这。” 这个提议得到了广泛赞同,贾荣跑过去拿来了盒子,“老板你这还真是百宝箱,什么东西都有!” 谢泉冷着一张脸整理衬衫上的皱褶,刚抬起头,就被某人的影子压住了。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给我离闻飞远点,听见了吗?” 谢泉笑了,神色玩味,“怎么,你喜欢闻飞?” 下一秒,谢泉的衣领就被整个揪了起来,“砰”的一声,小腿肚撞在了高脚凳上。 好在其他人都围在桌子旁研究那盒剧本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小插曲。 “闻飞是我朋友。”陆南扬压低了声音,鼻尖几乎能戳到谢泉的颧骨,“打他的主意,我会让你后悔的。” 第13章 谢泉仍然面不改色,甚至笑了一下。那对纤长的睫毛向上一挑,薄唇微启,吐出的热气轻浮地氤氲在两人之间,“那打你的主意呢?” 就在这时,闻飞的声音突然传来,“来吧来吧!哎,陆哥,谢医生,你们俩——” 陆南扬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了手,和谢泉拉开距离。后者勾着嘴角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刚才被拽开的纽扣重新系好。 陆南扬走到桌子前坐下,蛋糕和啤酒已经被贾荣他们收拾好了,这会儿他正招呼着给大家发角色卡。 陆南扬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剧本杀的介绍,是个西幻推理向,看着就没什么意思。 他对这样的社交活动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大泽和贾荣他们都很热衷,那他也就当陪朋友了。 就在他低头看手里文字的时候,谢泉坐下了。 不偏不倚,正好坐在他对面。 陆南扬没抬头,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好,你们都看完了吗?”贾荣把小本子合上,“都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先说啊,我是一个欺诈师——” 在场的人没忍住,全笑出了声。 贾荣还一头雾水,茫然地“啊?”了一声,“怎么了?” “你这什么自爆卡车啊?”大泽边笑边喊。 贾荣这才醒悟过来,“不行不行!刚才的不算,我们再来一次!” “行了还来什么来,就这么一个本,就这么着吧。”大泽笑着摆了摆手,在自己的本子上扫了一眼,“我是个国王,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是我邀请你们所有人来宫殿的。” “我是皇帝的女儿,我是公主。”闻飞举手,“今天跟我爹一起来赴宴的。” “哎。”大泽对于突然升级的辈分非常满意。 谢泉笑了笑,“我是应邀来参加宴会的公爵,是公主的仰慕者,准备借这次的机会对公主展开追求。” “哎呀。”闻飞立刻露出一脸娇羞的表情,拿小本子挡住脸。 陆南扬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陆哥,”贾荣提醒道,“该你了。” “啊。”陆南扬赶紧翻开剧本,看了几行后神色变幻莫测。 “怎么了?”贾荣催促道,“快说啊陆哥。” “你这表情,该不会是抽到凶手了吧?”一个女生笑嘻嘻地试探。 “不是。”陆南扬麻木地开口,“我是一个……负责看守宫殿安全的侍卫,因为路过宴会现场的时候不小心在地上滑了一跤,所以被国王叫进来罚擦地板。” 闻飞没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被陆南扬投以冷漠的注视后,趴在胳膊里笑得更开心了。 陆南扬沉默地盯着自己那只有三行的剧本,陷入了一种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深刻怀疑。 游戏开始,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线索。只有陆南扬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一边搅着面前的鸡尾酒,一边大脑神游。 谢泉还是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一颦一笑都堪称完美。陆南扬注意到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他手边的酒杯里还是那么多酒,手边切好的蛋糕也没动一口。 这个人好像从来到酒吧就没动过一口吃的喝的,但却显得好像很能融入其中。 那么一张漂亮斯文的脸,不管干什么都让人愿意相信。 桌前,公爵正在给国王解释他的行为动机,“陛下,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对您忠心不二,更重要的是,我对公主殿下的爱意矢志不渝,绝不可能做出这般有损皇室荣誉之事。” 公主殿下也替公爵说话,“咳咳……确实,谢医生是公爵哎,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大泽你别怀疑他。” 国王看起来也被说服了,“行,那我问问那个谁,那个贾荣——” 大泽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打断了。 陆南扬没抬头,眼睛在小本上随意扫着,漫不经心地说,“这位公爵阁下,不知道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您在哪里干什么呢?” 谢泉面不改色,脸上仍挂着微笑,“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好像下雨了吧。”陆南扬尖锐地提出,“您难道是淋着雨,坐在满地污泥里赏的花吗?” 谢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常态,笑道,“这位——粗心的侍卫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我家后花园种的是莲花,就是在雨中观赏才最美妙。” 陆南扬:“……” “好像是哈。”闻飞赶紧点头,“雨打莲花,有情调的!” 有情调个屁。你小子是被他灌迷魂药了吧! 陆南扬气不打一处来。 闻飞甚至还凑过来低声跟他说,“你别老难为谢医生好不好,人家是第一次玩都不怎么会呢。” 《第一次玩》。 《不怎么会》。 陆南扬气得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了一边。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小腿上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腿。 起先他没在意,以为是谁不小心碰到,只是把腿换了个姿势。然而没过两秒钟,那种触感又顺着他的脚踝攀了上来。 陆南扬猛地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坐在他正对面的谢泉。 谢泉支着下巴,并没有看他,而是侧头和旁边的闻飞说话,时不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笑得闻飞双颊绯红,越聊越兴奋。 第14章 陆南扬皱起眉,脚底擦着地板往后躲了一下。 但对方很快又追上来,攀着小腿一路暧昧地向上磨蹭,在膝盖处点了两下,然后来到了大腿。 陆南扬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能感觉到谢泉的脚趾柔软地覆盖在裤子的布料上,布料和袜子细密地摩擦,悄悄地往更上方摸索。 似乎是找到了满意的地方,谢泉终于舍得偏过头看陆南扬一眼了。 他轻轻抬起手,把大拇指放在唇边,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修剪平滑的指甲。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称得上魅人的笑容。 …… 整场剧本杀的流程并不算长,没多久真凶就被抓了出来,竟然是国王本人。公爵和公主都是无辜的,欺诈师则是受雇于国王前来混淆视听。 陆南扬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反复几次后,总算觉得冷静一点了。 他关上水龙头,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打湿了刘海,顺着鬓角缓缓下滑,最后从下巴上滴落。陆南扬双手撑在洗脸池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卫生间里间传来说话声。 “真、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我了?” 这是闻飞的声音。 陆南扬猛地抬起头。 “当然了。”另一个声音笑着说,“我说到做到,从来不撒谎。”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闻飞和谢泉同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突然闯进门的陆南扬。 “他跟你说什么了?”陆南扬质问闻飞,“你别信他的鬼话,他对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不过把你当玩物罢了!指不定在外面还跟多少人——” 闻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推了一把陆南扬,“你说什么呢!谢医生刚才是答应帮我联系他认识的一个老中医,给我爸把把脉调理一下身体,你想到哪去了!” ? 陆南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南扬你今天真过分了啊!”闻飞生气地说,“谢医生是我请来的,你就当着大泽贾荣他们的面这么刁难他?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 “我不——”陆南扬有口难辩。 “不想当朋友就拉倒,你爱咋地咋地吧。”闻飞气呼呼地冲出了卫生间。 “哎!”就在陆南扬犹豫要不要追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声的嗤笑。 陆南扬当即改变了主意,伸手钳住谢泉的脖子,把他狠狠往墙上一甩。 谢泉笑着举起双手,神色无辜,任凭后背砸在冷硬的墙面上。 “谢泉,你他妈还有完没完?”陆南扬咬牙切齿,收紧了手掌,“我警告过你了,离我朋友远点!” 谢泉脸上不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抬起膝盖,从陆南扬的腿间挤了进去,布料紧紧地贴在一起。 “那,离你近点?”谢泉哑着声音问。 第9章这时候有反应好像不太合适 陆南扬像挨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把谢泉推开。 谢泉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了,刚才你不是挺有感觉的吗?”然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耳鬓厮磨才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那天晚上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胸口就被陆南扬一脚踹了上来,传来一阵剧痛。谢泉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撞上了身后“小心地滑”的牌子,塑料和瓷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手臂撑在洗脸池边缘才勉强没有滑倒。 “你少他妈在这装蒜。”陆南扬拎起谢泉的领子,一字一顿地说,“我这辈子,最烦别人骗我。” 谢泉被他揪着领子,眼镜歪歪斜斜勉强挂在脸上,反而笑出了声,“我发现你这个人很虚伪啊。酒是你自己喝的,炮是你答应约的,你在拉住我手的那一刻就应该承担这种选择的风险,不是吗?” 居然有人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讲出这种歪理,陆南扬简直要被气笑了。 “好。”陆南扬点点头,“那你在招惹我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下场。” 说完他抡起一拳砸在谢泉的下巴上。后者来不及躲闪,腮帮子直接撞上牙齿,嘴里顿时尝到了铁锈味。 这一拳挨得谢泉眼冒金星,下意识抬起手臂想挡,没想到陆南扬眼疾手快地钳住了谢泉的脚腕,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个过肩摔狠狠把对方抡在了地上,接着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迅速把他的胳膊反剪在了身后。 剧痛逼得谢泉一阵颤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陆南扬冷冷地说,“我当过兵,你打不过的。” 谢泉只来得及露出一个诧异的眼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话,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陆哥,谢医生,你们在里面吗?” 说话的是贾荣,估计是在外面听到了他们俩的动静。 谢泉没说话,陆南扬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最后陆南扬开了口。 “没事,刚才滑了一跤。” “哦……”贾荣半信半疑,“那你小心点啊,上完出来帮忙收拾下外边摊子,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陆南扬应声。 一直等到再也听不见贾荣的脚步声,陆南扬才松开谢泉一只手,压低声音,“把闻飞电话删了。” 谢泉跪在卫生间的地面上,湿冷的瓷砖弄脏了他熨烫得体的裤子,他喘息着抬起头,先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缕凌乱地垂到前额,遮住眼睛。 第15章 上次打架的时候,陆南扬的身手还没有这么利索,现在谢泉才知道,之前不过是他故意放的水。 这个角度下,陆南扬高高在上地钳住他的胳膊,而他像个被征服的奴隶般跪在他面前,稍一抬头就能对上陆南扬近在咫尺的胯部。 他知道这时候有反应好像不太合适,但一股热流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向下腹。 谢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我没有——” 陆南扬使了点力道,谢泉顿时痛得眼泪直往外飙,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陆南扬我警告你!你这是人身威胁,现在是法治社会,你这样小心——” “要么你自己删。”陆南扬抬了抬下巴,打断他的话,“要么把手机扔地上,我替你踩烂。” 谢泉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发出粗重的喘息。陆南扬松开他,谢泉踉跄了几步才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发型已经完全散乱,刘海乱七八糟地拂在前额,裤子上更糟糕,膝盖和裤脚的位置上都有一大片水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在卫生间里做了什么。 谢泉扶着洗脸池站直身体,一边盯着陆南扬,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当着陆南扬的面把刚存好的号码点出来删掉。 “行了吗?”谢泉把手机屏幕反转给他看。 “行了。”陆南扬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从今天开始,别来招惹我,别让我再在任何地方看见你。从今往后,我就当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你这个人。” 谢泉冷笑了一声。 “滚。”陆南扬说。 - 此后的半个月里,陆南扬确实没再见过谢泉。 闻飞头一个礼拜还对他的男神心心念念,但在男神持续不回消息不回电话之后,没多久热情也就慢慢衰减了。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的号码拉黑了啊?”闻飞怀疑地盯着手机,“难道他真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人?”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不相信。”陆南扬边说边把书往后翻一页。 “不会吧,说不定只是最近太忙了……要不我等下次他在医务室值班的时候再去找找?”闻飞犹豫道。 “上回你不是找过了么?”陆南扬没抬头,“放弃吧,他就是不想见你。” 闻飞咂咂嘴,只好换了个话题,“这周你还是不回家么?” “不回。”陆南扬边抄笔记边说,“学校宿舍我住得好好的,回什么家啊。” “你又不像我们,你家离学校也就半小时。”闻飞说,“干嘛不回啊?自己家多舒服。” “你们都不回,就我一个人天天往家跑,那不成搞特殊了么。”陆南扬随口说。 “你有病吧。”闻飞无语。 下课铃打响,陆南扬在课本上记下最后一句笔记,句号刚落下,就看到老师站在课桌前,敲了敲他的桌子。 教民法的老师姓孟,四十来岁就开始秃顶,于是努力把两边的头发留得很长,好盖住中间的平原,平常看着还挺是那么个样子的,但出门得戴帽子,否则一刮风就破功,吹得两鬓的头发像两颗摇摆的海草。 “小陆啊。”老孟背着手,笑眯眯地开口,“你上次考试的成绩还蛮不错的嘛,进步很大。” 陆南扬拿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吧,谢谢老师。” “谦虚了陆同学,我问了其他科的老师,都说你进步非常大。”老孟还是笑眯眯的,伸手理了理陆南扬的衣领,“不过努力之余呢,也别忘记照顾好自己,最近天凉了,记得多添两件衣服。” 一边坐着的闻飞有点茫然。这大夏天的,最近也没冷到要添衣服的程度啊? “谢谢老师,我会注意的。”陆南扬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朝后让了让。 “这周末回家吗?”老孟接着问,“这也快过节了,你要是回去的话——” “老师。”陆南扬打断老孟的话,冲他笑了笑,“我这周不回家。” “不回家?”老孟的脸上有几分尴尬,“你这都有多久没回家了啊?你爸妈就不担心你——” “咱学校的宿舍挺好的。”陆南扬说,“我住校他们放心。” 这一句话把老孟给堵了回去,他的脸色变幻了几次,终于站直身体,摆了摆手,“好,好。” 老孟走出教室后,陆南扬继续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记收起来,背上包。 教室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再不去食堂估计就没饭吃了。陆南扬招呼闻飞,“走啊,还愣着干嘛?” “啊,好。”闻飞挠挠头,这才跟上来。 端着饭菜坐在桌前的时候,闻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陆哥,我说那个孟老师,他是不是,对你,对你家……” “是不是又怎么样。”陆南扬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反正我已经说了不回家,剩下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但咱们一星期有八节民法课呢。”闻飞担忧地看向自己的朋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是不是多少给老师点面子比较好啊。” “嗯,我给他面子,那要不要再给王老师面子,再给李老师面子?”陆南扬说,“那干脆让陆鸿振把学校买下来算了。” 闻飞被噎了一嘴,破罐破摔地说,“行行行,你说啥都有理,谁能管得着你陆大少爷啊。” “吃饭。”陆南扬说。 云大食堂的饭菜很一般,就拉面做得还不错。陆南扬几分钟就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对面闻飞还剩了大半碗。 第16章 应该是军营里留下的习惯,陆南扬到现在吃饭都比大多数人快。 等闻飞的时间里,陆南扬支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食堂四周。 食堂里的人很多,有怯生生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新生的,也有占据食堂一角奋笔疾书的考研人。 但是肯定没有谢泉,连其他医学生都很少看见。 医学院门口就有个二食堂,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一般是不会绕这么远的路来吃一食堂的。 所以那天谢泉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陆南扬拿出手机,点进云大的论坛里随便刷了刷。 这几天就连谢泉相关的帖子都变少了,刷来刷去就那么几个说他帅和发照片的旧帖。 哦,有个还算新的帖子是五天前发的,是一张谢泉蹲在地上喂流浪猫的照片,拍照的女孩子很激动地说谢医生果然很有爱心,对小猫小狗特别温柔。 陆南扬放大了那张照片,发现就是他常喂猫的后门附近。 谢泉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下蹲的姿势让裤子显得格外修身,在风衣的下摆里若隐若现。 不知怎么的,陆南扬的喉咙有点干渴,连带着大腿附近的皮肤泛起一种微妙的痒。 他用拇指指腹推着那张图,食指在手机壳上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下。 他,喜欢小动物? 真的假的。 “陆哥你看什么呢?”闻飞的声音把陆南扬吓了一跳,后者下意识飞速收起了手机。 “没啊。”陆南扬干咳一声,“随便刷刷咱们学校的论坛。” “你还刷论坛呢?”闻飞新鲜道,“以前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了吗?原来我举着手机给你看八卦你都不愿意看。” 闻飞说的没错。 他以前最讨厌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更不关心学校里乱七八糟的舆论。他是从谢泉出现之后,才头一回打开学校论坛的。 之前是为了查证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那现在呢? 陆南扬烦躁地啧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吃完没?吃完走人。” “马上马上。”闻飞埋头嗦了一大口面。 第10章 有点辣到他了 陆南扬没想到,周五老孟又来找了他一次。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所有学生都在讲课声中昏昏欲睡,连老师讲课的声音都有点没精打采。下课铃刚一敲响,老师就踩着铃声出了教室,原本安静如鸡的教室立刻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赶紧过周末。 陆南扬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点迷瞪,听到铃声后支着脑袋还在犯困,就听见旁边的窗户被敲了敲。 “哎,醒醒。”闻飞拍了他一下,“老孟找你。” 陆南扬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窗外的人堆着满脸褶子,脸上露出好像用蜡捏出来一样的笑。 “哎!”陆南扬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大白天的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孟和志背着手从后门走进来,笑呵呵地站在陆南扬旁边,“记笔记呢?” “啊,记完了。”陆南扬把课本合上,有种不好的预感,“孟老师找我有事?” “是有点事。”孟和志笑眯眯地说,随手拿起陆南扬桌上的水杯打量着,“小陆,你说你这周末不回家是吧。那愿不愿意帮我个忙呐?” “您说。”陆南扬说。 “我之前接了个民事案子的委托,但是……哎呀,最近备课太紧张了,前段时间又忙着批卷子,实在是没时间。”孟和志叹气,把水杯转了个圈,“你就当积累社会实践经验了,怎么样?” “……”陆南扬看了看他手上的水杯,“好。” 孟和志走了以后,闻飞立马凑了过来,“哎,老孟这是让你帮他接委托?” 陆南扬从口袋里抽了张餐巾纸,擦着水杯表面,“不止。他的意思是如果我搞得定委托,官司也让我去打。” 闻飞的眼睛亮了,“牛逼啊陆哥,没想到老孟这么看重你呢?哎你要打赢了官司,是不是可以加点学分什么的啊?” 陆南扬干笑了一声。 学分? 光从孟和志只言片语的叙述里他就知道,这个委托肯定很难搞。搞定了,是老孟的功劳;没搞定,是他的过错。 他一分钱的好处都拿不到。 闻飞还以为孟和志看重他,其实他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老孟在变着花样地报复。 - 云城今天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只有几朵薄纱似的云随着风游走,晴朗的阳光穿过咖啡店的玻璃窗,映在谢泉的手背上。 女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笑着露出两颊的酒窝,“谢医生,你的手真好看。” “是吗?”谢泉做出一副意外的样子,把水杯从唇角拿开,“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他的手背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得很白,五指骨节分明,纤长好看。 这当然是撒谎,很多人都夸过谢泉的手,说这双手不像医生,倒像个钢琴师,他便笑着回自己没有那个天赋。 “真的啊?那太遗憾了,说明谢医生身边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女孩笃定地说。 谢泉笑道:“怎么会,是舒小姐太高看我了。” 这家咖啡店很有名,算是家网红店,等位置的人常常排上半条街,谢泉为了这次约会,专程提前了一个星期定的位置。 舒子怡,云城医科院副院长舒国的女儿,她不在云大上学,光是托人牵到她这条线就费了谢泉不少劲。 第17章 好在姑娘还算给他面子,也多亏了他天生的好皮囊,愿意答应他的邀约。 面前的甜点很精致,奶油和巧克力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但谢泉没什么心思在食物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如何跟舒子怡发展进一步的关系。 “谢医生不吃吗?”舒子怡咬着叉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他们家这个抹茶蛋糕做得好好吃哦,你也尝尝。” “好。”谢泉微笑了一下,拿起叉子剜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黏腻的奶油糊在口腔四壁,他缓缓地咀嚼着,尝不出任何味道。 “好吃吧?”舒子怡一脸期待。 “嗯,真的好吃。”谢泉把蛋糕咽下去,夸赞道,“这个比我之前吃过的好多家都好吃。” “我也是,这个做得没那么甜,奶油也很香,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这家店。”舒子怡兴致勃勃地说,“谢谢你挑了这么家好地方。” 看来公主的情绪还不错。谢泉笑了笑,把她的那份蛋糕推过去,“那你多吃点,不够再点。你喜欢吃没那么甜的点心?” “是啊。”舒子怡边吃边说,“可能是随我老爸吧,他从我小时候就不喜欢吃甜食,逢年过节亲戚送个巧克力都得被他退回去。不过应该也多亏了这点吧,现在一把年纪了也没有什么糖尿病脂肪肝之类的,就是烟到现在也戒不了,肺管子早晚得出毛病。” 所以舒副院长是个老烟枪。 谢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条信息,然后朝舒子怡露出个笑容,“那你爸他——” 话刚开了个头,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谢泉的目光朝门口扫了一眼,停住了。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包臀裙、涂着艳丽口红的女人,女人的脚步匆匆,径直往柜台走去。紧追在女人身后,一路小跑的像是个穿休闲服的大学生,谢泉眯起眼睛一看,居然正是那个陆南扬。 “刘姐,你就听我说两句行不行?不会耽误您很多时间的,就一两分钟——” 被叫做刘姐的女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直接无视了陆南扬的存在,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一杯卡布奇诺。” “好的。” 在女人拿手机付款前,陆南扬拦在了她前面对柜员说,“两杯,再来个黑森林,我结。” 女人拧着眉头打掉了陆南扬的手,“用不着!” “刘姐,我就问两句。”陆南扬抓住女人的胳膊,“你说李鑫的土地房产是无偿赠予,那有没有相关的证明?录音、证人或者聊天记录之类的都可以,如果能证明——” 女人压根没有理他的意思,柜员此时已经装好了咖啡和蛋糕,她拎起来就往店外走。 “什么?”舒子怡问。 “嗯?”谢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后才笑了笑,“哦,我是想说你爸他是不是——” 话说了一半,突然传来陆南扬拔高的喊声。 “要是证明不了,你就是侵占他人财产罪,板上钉钉的事!” 这句的音量不小,吸引了咖啡店里不少人朝他看去。然而最后一句话还没落下,女人就已经推开门大踏步地离开了。 陆南扬刚想追上去,却被身后的柜员叫住了,“哎先生,刚才的咖啡钱……” 陆南扬只好又折回来交钱,“不是,这么贵?” “刚才那位女士把两杯咖啡都拎走了。”柜员友善地提醒。 陆南扬:“……” 谢泉的目光追逐着陆南扬,看着他着急忙慌地扫上了钱,推门就走。 这回舒子怡也看到了陆南扬,皱了皱眉头,“这人真不守公德,这么安静的店子里大喊大叫的。别管他了,咱们说咱们的。” “嗯……”谢泉收回视线,手指在餐桌边缘摩挲了一下,冲舒子怡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可能得去看看,咱们下次再约吧,好吗?” 舒子怡一愣,“但是……”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请你吃大餐。”谢泉做了个道歉的手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有我微信,我们随时联系。” “哎——”舒子怡的声音被抛在了身后。 - 陆南扬急匆匆地跑出咖啡店,左右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刘秋烟那个女人的踪影。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一边掏出手机试着打电话,一边顺着小路往前找。 这么好的天气,他偏偏要牺牲周末帮孟和志搞这个又臭又硬的破案子。他没有立场拒绝,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成绩、学位,乃至将来的毕业证,作为学生他除了低头别无选择。 电话那头的等待音响了半天也没人接电话,陆南扬皱着眉头加快脚步,却没发现自己顺着这条路走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 等他察觉到自己被几个抄着家伙、看起来就不像善茬的社会青年围住的时候,已经晚了。 “孟律师对吧?”为首的那个拿着一截钢管搭在肩上。 陆南扬皱起眉头,“不是,我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钢管哥打断了,“打!” 谢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几个衣冠不整的小混混把陆南扬团团围住,手里拿着棍棒管子和其他一些不知道在哪捡来的临时武器,雨点似的往下落。 谢泉承认这一瞬间他的心脏确实提了一下。 但是下一秒,一个手拿木棍的混混直接从包围圈里飞了出去,惨叫着摔在了垃圾堆里,糊了一脸的烂菜叶。 第18章 这一下围着的混混全愣住了,接着不到一秒的功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陆南扬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胸口上,生生把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 谢泉看得有点呆。毕竟是和一群人打,陆南扬身上也挂了彩,嘴角沾了点血,不知怎么被抹成了一道,挂在脸上显得张扬又狂野,握成拳的手骨节分明,沾着艳丽的红色。 “我操你——”一个混混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陆南扬一脚踩住脑袋,整张脸都被按进了灰土里。 “还有谁?”陆南扬平静地说。 谢泉缓缓抬起手,把拇指放在唇畔,咬了一下指甲盖。 这是他的一个坏毛病,情绪一旦激动,他就习惯性地咬住指甲盖来抑制。 这样的陆南扬,有点辣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陆南扬接手的是民事案件的代理,不是刑事诉讼,所以不需要律师证或者其他证明。民事案件的代理人委托可以是任何被法庭承认的成年公民。陆南扬不能作为律师代理案件,但是是可以作为公民代理案件的。 第11章 溺 陆南扬被响个没完的手机铃声给吵醒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伸手在床头一阵瞎摸,全凭肢体记忆划通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刘秋烟报警了你知不知道?她说你殴打她的员工,还说要上法庭去告我!你到底怎么搞的?” 陆南扬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李姐,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是刘秋烟先带人——”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李鑫怒气冲冲地说,显然压根就不想听人说话,“他妈的个贱女人都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拉尿了!要么你赶紧把事情摆平,要么让你老师过来处理!” 陆南扬的头疼起来,“李姐,你也知道孟律师他最近挺忙的……” “我不管你们谁忙谁不忙!”李鑫再度打断他,“我可是交了钱的,不把这事解决好就等着我投诉你们吧!” 说完这句话,李鑫“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陆南扬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抬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八分。 他烦躁地把手指插进前额的发丝里。 从孟和志给他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会麻烦,但也没想到居然这么麻烦。 纠纷双方谁都不好惹,李鑫胡搅蛮缠满嘴歪理也就算了,刘秋烟居然还找了一群社会混混堵墙角揍人,揍不成还反咬一口。 他被堵的那条巷子很偏,既没有摄像头也鲜少有人路过,刘秋烟恐怕就是看准了这点才咬死是他动的手。 他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绝对不能让委托人把孟和志喊来。 要是就这么把案子还给孟和志,就真成他把一切搞砸的了。 想到这里陆南扬有点烦,他从床上坐起来,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今晚的夜空里阴沉沉,视线所及只有漆黑一团,安安静静,连藏在草丛里的夏虫到后半夜也没了动静。 洗完脸他连毛巾都懒得拿,直接用手抹掉了脸上的水,也不管有几滴甩在镜子上。 刚要从卫生间出来,忽然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陆南扬脚步一顿,四肢有点僵硬。 他租的这间公寓便宜,墙壁也薄,尤其是现在这样安静的半夜,隔壁传来的声音简直一清二楚。 他甚至还能听到一个男声呼哧带喘的说话声,“大不大,爽不爽?”女人就以假到听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叫声做回应。 陆南扬皱着眉头伸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声音好歹是小了点。 这种一听就叫得假到不行的声音,也真亏这男的能这么有兴致。 不过他所认识的同性,对这方面要求似乎都不高。以前宿舍夜聊的时候聊起过这个话题,闻飞说他只看脸,脸好看什么都行;大泽说他就喜欢胸大好抱的,贾荣就喜欢清纯的…… 问到他的时候他随便答了句不知道,还被全宿舍抓着笑了半天,到现在不是喊他处男就是说他性冷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毛病太多。 要脸好看,声音好听,身材标准,至少不能低于他自己;除此之外,还要电波对得上,有氛围,有荷尔蒙,有身体的相性…… 陆南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发现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人就是谢泉。 他自认并不是个轻浮的人,为什么那天晚上还是答应了谢泉呢? 因为谢泉实在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所有地方都完美贴合了陆南扬的醒脾。 长相精致又不阴柔,声音温和而有磁性,身材就更不用说了,陆南扬很少见过像谢泉这么匀称修长的身材,他刚来云大的时候有很多女生都夸他是衣架子,但要是谢泉跟他同班,估计就没他什么事了。 但他更喜欢谢泉那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有混血,那对眸子天生是淡灰色的,使得谢泉在看人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总带着一种莫名的风情。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遇见谢泉的时候正在喝第三杯酒。 当天的调酒师不是托尼,是个留着寸头、膀子上纹了一串英文的大哥,也多亏酒吧里光线比较昏暗,不然能吓走一半的客人。 但大哥的酒调得不错,他第三杯见底的时候,面前忽然被推过来一杯蓝色渐变的鸡尾酒。 第19章 “我没……”陆南扬抬起头。 “那边的先生请您的。”纹身大哥说。 陆南扬转过头,就看到谢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他穿了件修身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衣袖也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干净、利索、养眼,与酒吧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喝半天了。”养眼的眼镜男笑道,“怎么,失恋了?” 陆南扬端起杯子,把杯底的酒液一饮而尽,末了舔了舔唇角,把溢出的一滴卷进嘴里,“我看着很像是为情所困的类型吗?” 谢泉怔了一下,然后才笑起来,“一个人来酒吧喝闷酒的,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失恋。” 陆南扬拿起那杯蓝色渐变的鸡尾酒,透过半透明的液体及玻璃打量着他,“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谢泉抿唇微笑,“有的人是失恋,有的人是猎艳,你是哪种呢?” 谢泉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上挑,配上他精致的脸蛋和波光流转的眸色,仿佛用羽毛轻轻撩着皮肤,让人一阵发痒。 “都不是。”陆南扬端着酒,懒洋洋地靠在椅子后背上,好整以暇地看向谢泉,“在等有没有哪个冤大头请我喝酒。” 那时候陆南扬还不知道他叫谢泉,更不知道他跟自己同所学校。 谢泉给他点的那杯酒有点烈,他自认是个酒量不差的人,但跟谢泉抱着摔进酒店房门的时候他还是有点醉了,竟然没能挣脱谢泉的力道,让他从身后把自己按在了墙上。 那时陆南扬晕晕乎乎的脑袋想,嚯,这小0还蛮主动的哈。 直到谢泉扒掉他裤子,手往屁股后面摸的时候,陆南扬才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一把抓住谢泉的手,制住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有哪里表现得让你觉得我是0吗?” 没想到谢泉嫣然一笑,一个用力反过来钳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在身下,形状好看的红唇贴在陆南扬耳畔低语:“没有误会,我就喜欢你这一卦的。” 陆南扬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进去。这个人在明知道撞号的情况下故意给他点了杯烈酒,故意装出自己是0的样子,就是为了把他骗过来操。 只不过谢泉的计划最后还是没有得逞,他忽略了陆南扬的体质比一般人要好,四杯酒仍然没有完全把他放倒。 这场炮最后约得不欢而散,临走前陆南扬还狠狠甩了他一拳。 他这辈子最讨厌这种虚伪、龌龊、满嘴谎话的人。 想到这里,陆南扬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用力搓了把脸,偏偏隔壁那对情侣还叫起来没完,让他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在好友列表里找到钟泽宇的名字,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大泽,帮个忙,帮我问问你表哥昨天下午六点十分左右,在华西路跟云山路交界的巷子附近是不是有人报案斗殴,报案的是什么人。谢谢了,周一请你吃海底捞。 大泽当然不会在大半夜回他。陆南扬发完这条消息,隔壁的声音还没结束,陆南扬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手指停在了好友列表的一个头像上。 他都快忘了,那天晚上他居然还加了谢泉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一条鲸鱼,微信名是:溺。 朋友圈半年可见但只有一条内容,陆南扬猜测这可能是为了约炮专门开的小号。 他点开那条孤零零的朋友圈,是两个月前发的,是一张晚霞的风景照,似乎是在学校附近拍的。 配文是:夕阳好像无限近似于死亡,你觉得不过须臾一瞬,却永远钉在心里,变成定格。 ……奇怪的比喻。陆南扬心想。 他点开鲸鱼头像,把手指移到删除好友的按键上,停了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 陆南扬啧了一声,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万幸的是,隔壁扯着嗓子喊了半天的情侣已经没动静了,于是他闭上眼,钻进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其实在我一开始的剧情设计里,陆和泉第一次在酒吧约p的时候,是泉给陆下了药的,所以陆才会那么生气讨厌。但是后来忽然想到上本书就被警告了都市文主角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所以还是把这里改成灌酒了。 终究是败给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 第12章 鱼上钩了 大泽还挺够意思,第二天早上直接给陆南扬回了个电话。 “陆啊,帮你问到了。” “谢谢谢谢。”陆南扬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帮大忙了兄弟。” 那边大泽的语气却有点怪,“哎陆,你问的这件事,是跟老孟交给你的那个案子有关?没牵扯什么别的事吧。” “没。”陆南扬把手机换了个肩膀夹着,含了口水漱口,“我还能牵扯什么别的事,你也太高看我了。” “那这事怎么还跟谢泉有关系呢?” 陆南扬一愣,“谁?” “谢泉啊,上次闻飞带来的那个男神?是叫这个名吧。”大泽说,“就是他报的警。” 陆南扬把水从嘴里吐干净,把牙刷牙膏往洗脸台上一扔,把手机抓稳,“你等会,不是刘秋烟的人报的警?” “不是,那个刘什么……那个女的,是报案以后被叫到派出所的,咬死了硬说是你先动手打了他们的人,警察拿她也没办法。” 第20章 陆南扬冷笑了一声,“她还说要上法院告我呢。” “啊?”大泽吃了一惊,“那这事闹得有点大吧,你一个人不要紧吧?要不然还是——” 陆南扬抓了一把前额的发丝,缓缓舒出一口气,“没事,我能处理好。不用担心,明天请你吃饭啊。”然后挂断了电话。 对方之所以敢反咬他,拿这事当威胁,就是觉得那条街上没有摄像头,也没有人为他作证。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昨天下午其实有一个目击证人,就是报警的谢泉。 谢泉。 “啊——”陆南扬绝望地哀嚎了一声,把自己摔进蓬松的被子里。 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为什么偏偏又是那个谢泉!? - 周一一早,谢泉就注意到有个人影在自己周围晃来晃去。 上课的时候,那人尾随他走到教室附近,他一转头,人影又不见了;吃饭时,他总能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等他侧目去看时,那视线又消失了。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舍友问道。 “有条鱼上钩了。”谢泉笑盈盈地勾起唇角。 “什么?”舍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事,今天的炸鸡挺好吃的。”谢泉笑着说,“你尝尝。” 到了下午,鱼总算坐不住了。 谢泉接待完最后一个来开胃药的男生,起身清理桌上杂乱的纸屑,把没用完的处方纸重新钉回去。正在他弯腰从抽屉里找酒精的时候,视线的余光看到医务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怎么了,开药还是看病?”谢泉的动作没有停顿,从抽屉里拿出酒精瓶,往桌面上喷了两下,用纸巾擦拭干净。 门外的人没有回应。谢泉把脏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抬起头对门外的人说,“已经到我下班的时间了,你进还是不进?” 陆南扬终于有了动作,他沉着脸走了进来,在谢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谢泉也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钢笔,抬眉等着。 谢泉的手指又长又细,光是放在那里就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很适合拿笔,也很适合用来握住什么其他的东西。 陆南扬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对上谢泉的视线,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手伤了。” 谢泉看向他的手背,骨节周围有一圈范围不小的擦伤,显然在受伤后没有及时处理,创面有感染的倾向。 “怎么,发脾气砸墙了?”谢泉笑盈盈地看他。 陆南扬盯了他一会,想看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然而谢泉的神色如常,在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端倪。 “被打了。”陆南扬说。 谢泉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浑身上下就只有拳头被打了,是吧?” “有什么问题?” “没有,挺好。”谢泉莞尔,朝陆南扬伸出手,“我看看。” 手忽然被谢泉握住,肌肤相贴的触感让陆南扬不自在地皱眉瑟缩了一下,对方却没有给他逃离的机会,收紧了力道。 四指被谢泉紧紧握在掌心里,陆南扬发现他的手指很凉,和室内温暖的气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伤了以后没处理还见水了是吧?”谢泉松开陆南扬的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你这伤口有点感染,我给你消下毒再开点消炎药。别以为是小擦伤就不用注意,感染了一样很麻烦。” 说着谢泉站起来,从药柜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还没来得及关上柜门,就被陆南扬打断了。 “不用了,我回去自己消毒就行。”陆南扬说,又补充了一句,“碘伏和棉签,我那都有。” 谢泉停下动作,看了他几秒,把瓶子放了回去,“行。” 陆南扬看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抽出笔撕下一张处方单,边写边说,“楼下药房拿药,一周之内不要让伤口碰水,忌烟酒辛辣油腻。” 写完后,谢泉抬起头,把处方单递给他,淡灰色的眼睛映着白光,“你应该不抽烟吧?” “不抽。”陆南扬接过处方单,却发现对方没有松手。他们一人捏着纸条的一端,在微妙的空气里僵持着。 “我猜也是。”谢泉弯眉浅笑,“我没在你嘴里尝出过烟草味。” 陆南扬没说话,只是在指尖上又用了一份力。谢泉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手,笑眯眯地合上了笔盖。 陆南扬盯着他看了半天,谢泉也从容地迎上去。 “这位同学,还有什么事吗?” “……没。” 陆南扬把处方单拿在手里折了几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务室。 谢泉笑眯眯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把笔丢进笔筒里。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 今天晚上谢泉不用待在医务室值班,中医班一个女生跟他换了班。 六点半,他收拾好学习资料,从校门口走出来,抄近道从偏门往市场的方向走。 夕阳斜下后,暑气消散了些。菜市场的摊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横七竖八地摆着,谢泉背着包经过,能嗅到下水道里散发出的淡淡的腐烂味。 “……不行不行,没有你这么打价的,你去别人家问问嘛,我们进价都比这个高。”鱼摊上的卷发大婶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抬眼的时候看见了谢泉,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去,“小泉,来条鱼?” 第21章 打价的老太太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背着手迈着小碎步离开了。谢泉绕到鱼摊前面,眼睛在水池里游动的鱼群中扫视了一圈,指了其中的一条,“就这个吧。” “好嘞,等阿姨帮你杀干净啊。”大婶网出那条鱼,在鱼拼命挣扎时动作利落地敲晕了它。 谢泉趁这个功夫走到隔壁菜摊,一抬头,正好和对面鬼鬼祟祟的陆南扬视线撞了个正着。 陆南扬这个人,连跟踪都不会跟踪,插着兜缩着脖子的样子比平时还引人瞩目。 他好像忘了自己半个月前放过的狠话,三番五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主动来招惹他。 陆南扬被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视线往回收,谢泉却扬声叫住了他,“陆南扬,这么巧?” 对方没了辙,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啊,巧啊,买吃的呢?” “我家离得近,如果不值夜班一般都回家吃饭。”谢泉说完朝菜摊老板喊了句,“老板,来一斤小米椒。” 老板看了他一眼,伸手拆塑料袋,确认道:“一斤?” “一斤。” 陆南扬看着老板往袋子里哗啦啦地捧辣椒,也有点诧异,“买这么多辣椒,吃得完吗?” 他记得这种辣椒还挺辣的。 “那送你点,你帮我吃?”谢泉笑盈盈地看他。 “……那还是不了。” 谢泉扫码付了钱,隔壁摊的鱼刚好也杀完了。谢泉从大婶那里接过黑色的塑料袋,拿在手上时里面的鱼还跳了一下。 “你呢?”谢泉问,“出来开伙不叫上你的那群朋友?” “也没有,我就是……随便逛逛。”陆南扬含糊道。 “一逛就逛到三公里外了?”谢泉问。 “……嗯。”陆南扬硬着头皮回答。 谢泉轻笑。他的眼型很好看,笑起来时那对灰色眸子隐在双眼皮里,眼尾带着向上挑,有一股轻浮又深情的劲儿。 陆南扬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身上的寒毛都要炸起来,直接转头就走。 来找他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凭什么非得来哄着这个畜生? “哎。”谢泉带着笑意喊住陆南扬,拎了拎手里仍时不时抽搐一下的鱼,“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爸妈今晚不在家。” 明明是个正常的问句,偏又因为最后的那句补充,显得仿佛是某种隐秘的邀约。 第13章 我遵医嘱 谢泉家就在菜市场旁边,走路过去用不了五分钟。 一路上陆南扬至少看到四五个中年女人笑着跟谢泉打招呼,后者也热情地回应,而且对每个人家里的事都如数家珍。 “张姨,喝茶回来了?” “李婶,小丫的病好点了吗?” “方太太,听说你先生升职了?恭喜恭喜。” 陆南扬想起之前在学校论坛里看过的帖子,无一例外都提到了谢医生很注重细节,一些患者自己都不记得的琐事,谢泉在相隔几个月后居然还能记得。 这确实是一项很加好感度的技能。但同样的,陆南扬想象不出谢泉要在这上面花费多大的精力。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把时间全花在怎么讨好奉承别人身上,陆南扬无法理解。 他们停在了一栋有些老旧的楼前,谢泉掏出钥匙打开了单元门,“老小区,没电梯,爬吧。” 陆南扬跟在他身后,用手撑了一下吱呀作响的铁门以免扇到自己的脸,“几楼?” “六楼。”谢泉头也不回地说。 “……”陆南扬认命地关上单元门,跟着往上爬。 谢泉的家跟陆南扬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房子户型很小,还是又窄又挤的老式设计,墙上有很多地方都开裂起皮,挂在上面的画也黄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但是屋子里收拾得却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几乎是强迫症福音的程度。 谢泉拉开玄关鞋柜的门,换上拖鞋,拿起鞋柜上放着的小瓶对着自己的手喷了一下,“左边有一次性拖鞋,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这是什么?”陆南扬看着谢泉手里的小瓶。 “酒精。”谢泉把小瓶放回去,“学了医以后碰什么都觉得脏。” 谢泉换完鞋后就径直走进厨房,从水声判断,应该是在洗那条鱼。 陆南扬慢吞吞地找出一次性拖鞋换上,也拿起那瓶酒精喷了手一下。刺鼻的味道在空气间弥漫开来,谢泉的办公室里也充满了这种味道。 冷淡、突兀,侵略感很强,一点也不适合出现在这种老旧温馨的房子里,但是放在谢泉身上却又合适得不得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才养得出谢泉这样的小孩。 陆南扬拎着配菜走进厨房,谢泉家的厨房也很小,他琢磨着两个人要怎么走位才能在里面转得开,“要我帮忙吗?” 谢泉挽着袖口,正在清理没弄干净的鱼鳞和内脏。他手上的动作利落得令人诧异,修长的手指在鱼背和鱼腹间来回穿梭,让陆南扬忍不住联想到他是否在手术台上摆弄人的皮肉时也是如此。 “你会做饭吗,大少爷?”谢泉抬起半边眼,调笑着看他。 “确实不怎么会,我——”陆南扬说到一半顿了一下,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皱起眉,“你调查我?” 谢泉笑了,“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第22章 他关上水,把鱼拎起来控控水,放在案板上,“再说这种事也用不着调查吧,你比你想象中更出名,陆大少爷。” 陆南扬是个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人,谢泉看到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是那天晚上在酒吧,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想顺着你往上攀关系。”谢泉说,“只是看上了合眼缘的,就试试而已。” “那你试试的方式可真够独特的。”陆南扬冷冷地说。 谢泉笑了笑,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小刀。厨房和客厅一样,目光所及之处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这把刀也像新的一样,在他拿起的瞬间反射着银光,刀背上甚至能映得出人影。 但他只是低下头,按住那条死透了却还偶尔抽动的鱼,在两面各划了一个花刀,塞了些葱姜和调料进去。 “陆南扬,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再说我也没得逞不是吗?”谢泉放轻了声音,语气温和,“人没吃到,还挨了顿揍。再怎么说这也该算扯平了,你就放过我吧。” 这种讨饶似的语气让陆南扬不太自在,他啧了一声,“我难道是因为这事揍你的吗?” “不是,你是怕好朋友上了我这条贼船。”谢泉笑眯眯地说,“你这么为朋友着想,他却看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反而还当场冲你发脾气,要我说这样的朋友啊——” “你闭嘴。”陆南扬威胁道。 谢泉耸了耸肩,食指在唇缝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不再说话。 陆南扬盯着谢泉看了会儿,觉得以他的熟练程度似乎不怎么需要自己帮忙。而且厨房实在太小了,他如果进去几乎就是跟谢泉背贴着背的状态,最终还是放弃了。 “觉得无聊就看会儿电视,遥控器在小圆桌上,等一会儿就好了。”谢泉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陆南扬刚想说没有,临到嘴边时又顿了顿,改了话,“辛辣油腻。” 谢泉笑着看他。 “我遵医嘱。”陆南扬说。 “可以,很乖。”谢泉笑眯眯地夸奖。 陆南扬懒得理他,替他把厨房的拉门关上了。 他不想真就在别人家大大方方地看起电视,于是靠在墙边盯着屋子里的摆设发呆。 眼前的状况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他从高中起就没再去过朋友家里做客了,而他跟谢泉根本连朋友都不是,甚至连炮友都算不上。 陆南扬一直认为让别人来家里做客是一种很私人的邀请,一个人家里的状态关系到他最隐私、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 他只是想找个契机问问谢泉报警的事,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直接邀请他来家里吃饭。 他们俩很熟吗? 约过半次炮,打过三次架,看过两次伤。 还是说谢泉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什么人都可以往家里带?他爸妈经常不在家? 想到这里陆南扬厌恶地皱起眉,连客厅的沙发都不敢坐了。 他靠在墙上玩了会儿手机,不一会儿就觉得脖子酸起来。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厨房,拉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排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地响,一时半会应该注意不到他。 陆南扬收起手机,往走廊探了探头。 房子很小,走廊也挤得只能同时通过一个人。除了卫生间以外,屋里就只有两间房,其中一间上了锁,另一间微掩着门。 他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用手轻轻一拨。光是站在门外这一眼,他就确定了这是谢泉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柜。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书柜里和地面上堆得满满的全是书,各种各样的书。 陆南扬走近一看,全都是医学教科书和各种学习资料,连一本小说之类的都没有。书虽然多,但一点都不乱,每本书都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整齐,卷子和笔记则分门别类地放在最后。 陆南扬有些感慨,他以为法律专业要学的内容已经够多了,但跟医学生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越看越觉得谢泉有种非人类般的不可思议。 课业已经这么繁忙了,还要花时间精力去经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来保持所谓的名声,不累么?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陆南扬的目光突然扫到垃圾桶里有一个白色的药瓶,看上去已经空了。 陆南扬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出瓶子上写的字,“地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你在干什么?” 陆南扬被吓了一跳,差点被地上的书堆绊倒,“你他妈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啊!” 谢泉身上还穿着围裙,挽上去的袖口在手肘间沾了些潮意,他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南扬,“我叫你两遍了,是你自己没听见。怎么,我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陆南扬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知识,知识的海洋席卷了我。” 谢泉点点头,“要不你就在这用知识填饱肚子吧。” 陆南扬干咳一声,“下次吧,下次。” 桌上一荤一素两道菜,一盆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的酸辣鱼,和一盘可怜巴巴挤在旁边,素得连一滴酱油都没有放的炒白菜。 陆南扬:“……” 他拿起筷子,试探性地问了句,“这鱼,辣的?” “嗯,我喜欢吃辣。”谢泉说话的功夫已经往自己碗里淋了一勺浮着红油的鱼汤。 第23章 “但是我记得你说过,我现在伤口感染不能吃辣吧?”陆南扬问。 “是啊。”谢泉笑盈盈地说,把那盘炒白菜推到陆南扬面前,“所以这盘是你的,鱼呢,就只能我一个人吃了。” “……”陆南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是么?”谢泉用筷子指了指鱼,又指了指白菜,“鱼,是不是我买的?白菜,是不是你买的?你,是不是不会做饭?所以我替你代劳。有什么不对的吗?” “照你的说法我还应该给你交劳务费呗?”陆南扬气笑了。 “太客气了,这部分我就给你免了。”谢泉笑眯眯。 “那真是谢谢啊。”陆南扬露出一个假笑,从桌前站了起来,“不劳烦您了,这两盘菜都是您的,您慢慢吃,我不配。” 他听到谢泉在他背后叹了口气,也放下了筷子。 “我就烦你们这种人。有事不好好说,支支吾吾非要绕一大圈。你不就是想让我跟警察证明那天下午在巷子里,先动手的人不是你吗?” 陆南扬的动作一僵,回过头。 谢泉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了二郎腿,修长的大腿交叠在一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其实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也不介意跟有过节的人做交易。只要真心换真心,咱们各取所需不就好了吗?” 陆南扬听懂谢泉的意思了,他沉默着打量面前的人,“你想要什么?” 谢泉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朝陆南扬走过来。 第14章 商量一下 陆南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这依旧没能阻止谢泉的靠近,一眨眼的功夫,陆南扬已经被困在了墙壁与谢泉的胸口之间。 今天的气温本来就高,潮湿的空气犹如实质般黏在两人呼吸的空隙。谢泉的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陆南扬不得不向后仰头才能躲过。 但这样一来,从喉结到锁骨的弱点就轻易暴露给了敌方。 谢泉轻笑了一下,口鼻间的热气喷洒在陆南扬的脖颈,激得后者寒毛直竖。 “要不这样吧。”谢泉凑在陆南扬耳畔,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电流似的穿过耳蜗,“你跪下来,给我口。” 陆南扬一阵头皮发麻,一把推开了他,“你他妈精虫上脑了吧!” 谢泉被他这么一推,小腿肚撞上了桌子腿,矮小的餐桌发出一阵惨叫,鱼汤被撞得溅出些许。 但他像是预料到了似的丝毫不惊讶,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衬衫。 “交易嘛,你情我愿的事,用不着发这么大脾气。”谢泉说,“不乐意就算了,过时不候。” 陆南扬瞪了他一会,从椅子上抓起外套。 谢泉笑着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南扬摔门而去的背影。 - 第二天上午,给陆南扬打电话的换成了孟和志。 “南扬啊,我听李小姐说,你把刘小姐的人给打了,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这是个误会。”陆南扬从床上坐起来,脑袋一个变两个大,“您听我解释……不是,事情是这样的……” 闻飞打着哈欠含着牙刷从卫生间里出来就看到陆南扬举着手机在阳台上一圈圈地转,前额的刘海不知道被抓了多少下,被薅得像鸡窝一样。 “……是,我知道。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好。好的,谢谢老师。” 陆南扬挂了电话以后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狠狠地搓了一把鼻梁。 闻飞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李鑫这个杀千刀的,还是把打人的事跟孟和志说了。” 闻飞吓了一跳,“你打人了?还是你被打了?” “这一部分要是能说得清楚,我就不用在这发愁了。”陆南扬幽幽地说。 闻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另一侧上铺的钟泽宇探出头来插了句嘴,“姓孟的这么欺负你,真亏你还能忍得下去,要是我早起来干他了。” “怎么干,冲到他家里刺杀他啊?”陆南扬没好气地说。 “给你爸妈打电话啊!”钟泽宇一跃而起,脑袋差点撞上天花板,“我要有陆家这样的背景,我还能忍着一个小破老师这么欺负我?” “不打。”陆南扬把被子往里面一推,坐在床上,“陆家又不是我家,有什么好打的。老孟又不能真把我怎么样,大不了就是扣几个学分么,我还扣得起。” “哎你这人……”钟泽宇一脸“我跟你真说不通”的表情,“早晚轴死你拉倒。” 陆南扬没理他,从被子里捞出手机滑开,点开微信的好友列表,手指在那个叫“溺”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敲字: -我是陆南扬,你可能忘了,那天晚上其实我们交换了微信…… 陆南扬皱着眉把这一行字删掉,又写道: -我是陆南扬,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啪啪啪,陆南扬又全部删掉。 -你昨天说…… 打到这里,陆南扬彻底放弃了,把文字删光后退出了微信。 闻飞刷完牙,刚好路过陆南扬身后,探头朝他看过来。 后者一抬头,差点没被吓出魂来,“靠,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陆哥,你怎么一脸悲壮,好像要献身就义似的。”闻飞问。 第24章 “……”陆南扬按灭屏幕假笑,“就你长嘴了是吧。” - 工作日的酒吧客人不多,何况夜幕尚未降临,只有零星几个年轻男女坐在桌前聊天。 托尼给店里换上了舒缓的音乐,灯光也调成柔和浪漫的样子,他哼着小曲,直到谢泉进门时,门口响起的风铃声把他打断。 “哟,最近好久没见你了。”托尼冲谢泉招手,“喝点什么?” “天蝎,麻烦了。”谢泉在吧台前坐下。 “就知道是这个,你每次来都点这杯。”托尼熟练地取杯调酒,“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天蝎座的吧?天蝎男好像蛮受现在的小女生欢迎的哦?” 谢泉笑了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聊,而是说:“你知道杜甫有句诗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吗?” 托尼甚至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而他的语文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只好含糊道:“大概,听说过吧。” “在中国古代天文学里,天蝎座身体部位的三颗星被称为商星,而猎户座腰带处的三颗星被称为参星。天蝎座夏天升起,冬天落下;猎户座冬天升起,夏天落下。因此商星和参星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天上,所以永不相见。” “厉害,涨知识了。”托尼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把调好的酒给谢泉推过去,“这杯我请你。” “不用,一点业余爱好罢了。”谢泉笑道,抬眼看向托尼身后挂着的画,“客人还喜欢吗?” “你说这个啊?”托尼转过身,十分满意地望着画,“喜欢!小姑娘来了都说我这里有情调,我真是欠你个大人情,今天这杯说什么都得我请……” 正说着,酒吧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南扬走进来,径直在谢泉旁边坐下。 谢泉用余光打量对方,陆南扬身上还穿着昨天穿的那身衣服,只是多了些褶皱,头发也乱了不少,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疲惫。 “哟,小陆,也好久没见你了。”托尼洗干净一个酒杯,“还给你来杯猎户座?” “随便。”陆南扬答得心不在焉。 托尼一边调酒一边说:“哎,你说巧不巧,你边上这位帅哥要的酒刚好是天蝎座。我刚才听他说啊,天蝎座跟猎户座一个在夏天一个在冬天,叫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可是你看,缘分就是这么神奇,你们俩现在不就正坐在一块儿喝酒吗?” 托尼自以为讲了个很有趣的俏皮话,却没想到话音落下后,气氛反而比刚才更僵硬了。 陆南扬勉强从快要凝固的面部肌肉里挤了个笑容给他,“哈哈,真好笑。” 谢泉的唇角上扬了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为了掩饰这点弧度,他偏过头去啜饮了一口酒。 托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好在这时吧台另一端有客人来了,他赶紧逃离了现场,“那你们喝着啊——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灯光的这一小片阴影下,只剩下陆南扬和谢泉两个人。 谢泉轻晃着酒杯,耐心地等着陆南扬先开口。 三、二…… 果然,在谢泉数到一之前,陆南扬就开口了。 “昨天晚上你说的事,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再讨论一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同时还分神瞟了一眼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方向。 “我昨天晚上说的事多了,你是指哪一件?”谢泉笑吟吟的。 “……”陆南扬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耳朵根有点发红,“就是你说让我……” 后半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谢泉倒像是看出了他的窘态,露出了然的神色,替他把话说完,“你是说,让你‘跪下来给我口’吧?” “你小声一点!”陆南扬伸手去捂谢泉的嘴,紧张地用余光观察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 谢泉把他带着些微潮意的手扒下去,“怎么,想通了?” “商量一下。”陆南扬压低声音,“口*换手活,谁也不用跪,你也不是爽不到。跟警察说一声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别狮子大开口闹得谁都不愉快。” 陆南扬有着一双非常好看的剑眉,使得他的五官英俊立体,也使得他看过来的眼神很有压迫力,像一头年轻的野兽。 越是这样,越让谢泉有想要征服的欲望。 “不行。”谢泉笑眯眯地迎上野兽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但你要想换个方式也可以,这样。” 谢泉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地面,柔声说:“你就在这里躺下打三个滚,转三圈然后汪一声,我就帮你。” 陆南扬噔地站了起来,这一刻,什么委托什么学分都不重要了,充斥在他大脑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要现在立刻马上弄死这个狗东西。 正在氛围剑拔弩张,全酒吧看热闹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过来的时候,陆南扬的手机响了。 谢泉不动声色地喝了口酒,香甜的辣度顺着神经末梢向上醺,“你要不要先接一下电话?” 陆南扬在僵硬中犹豫了半秒钟,还是选择了先走到一边接起电话,“喂?我是,您讲。” 两秒钟之后,陆南扬惊讶地皱起眉,“有人替我证明了?谁……报警的小哥?什么时候?……今天上午?……好,谢谢您特意打电话通知。” 挂断电话,陆南扬茫然地回过头,却发现这一会儿的功夫,谢泉居然已经不在吧台前了,只剩下一只空高脚杯,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 第25章 托尼正站在吧台后面疑惑地看着他,“你们俩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陆南扬“啧”了一声,拿出手机准备结酒钱,却被托尼拦下了。 “他走之前都结过啦。” 第15章 户主 谢泉的手死死扒住马桶盖,手指用力到各个关节都泛着青白色,第三次朝马桶里呕。 胃里已经全空了,只能吐出一些胆汁和酸水,但内脏就像麻绳似的拧在一起,逼着他持续干呕。 好在今天酒吧里的人少,卫生间里空空荡荡,不会有人听到他丢脸的声音。 呕吐感好不容易停下,谢泉扒着马桶盖想要站直身体,却眼前一黑跪在了地上。 膝盖传来的生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一些,他喘息着挪动身体靠在隔间门板上,感觉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利爪来回撕扯,疼得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但在这种撕裂般的剧痛里,他又变态地感受到一种自我折磨的快意。 不该没吃晚饭就来喝酒的,上次胃出血的时候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了。 他伸手去掏口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两次才找准位置,但口袋里只有手机和一包餐巾纸,没有他平常随身携带的药瓶。他找遍了浑身每一个角落,可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难以形容的烦躁感顺着脊椎攀升,谢泉用力踹了一脚脆弱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这声音似乎引起了外面服务员的注意,谢泉听到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隔间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女声怯怯地开口,“先生,您不要紧吧?” “没事。”谢泉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吓人。 “要是需要帮助的话……”服务员继续说。 “滚!”谢泉拔高了声音。 这一下吼得他头晕目眩,小服务生像是被他吓到了,连着道了好几声歉,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等谢泉回到家,已经是十二点以后了。 他连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都好几次插不进锁孔,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放药的抽屉,抢出熟悉的药瓶,连水都没有倒,塞了几片进喉咙里,硬吞下去。 然后他干脆躺在地上,既不管门还没关上,也不管露出的一截腰肢就这么贴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直到熟悉的倦怠感像一眼温泉,缓缓地涌入四肢百骸,他抬了抬眼皮,发现自己的模样刚好倒映在卫生间的洗漱镜里。 头发凌乱,眼镜歪斜,浑身上下的衣服没有一处布料是平整的,小腹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甚至还有半截臀部滑出腰带外。 活像是被强歼了似的。 要是被陆南扬看到这一幕,大概能幸灾乐祸上很久吧。 谢泉在心里嗤笑一声,倦怠感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的脑袋很沉,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但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硌得他难受。他眯起眼,抽出一分力气把手机拿出来,看向屏幕。 “向南阳”给他发送了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泉笑着翻了个身,就这么用脸颊贴着地面睡着了。 - 这天上午的温度高得吓人,柏油路面都像要被烫化了似的往上冒着热气儿。树上的蝉孜孜不倦地叫着,陆南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瓶冰水。 他仰起头,咕咚咚灌下去一整瓶,随着喉结的游移,一滴汗水顺着脖颈一直滑进领口深处。 卖饮料的大爷在旁边摇着蒲扇,“哟,慢点喝,小心呛着。” 陆南扬舒了口气,把饮料瓶子捏扁顺手扔进旁边的纸篓里,伸手指了个方向,“大爷,那栋楼上平时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爷眯起眼来看了看,“哟,这可是老房子了。这是当年纺织厂刚建那会儿,给老厂工和厂工家属盖的房子。” “纺织厂?”陆南扬问。 老大爷摆摆手,“现在都拆了。” “那里面住的主要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 “也有人这两年把房子卖了,那我就不知道了。” 陆南扬点点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喊声。 “陆南扬!” 陈子歌喊完了就站在路边撑着膝盖喘气,一副刚跑完百米的架势,边喘边说:“我靠你小子挺能藏的啊,我刚跑一圈都没看见你。” “我不一直在这儿呢吗?”陆南扬扶了扶摊位的遮阳伞,“是你眼太瘸了。” “滚!”陈子歌没好气,“我眼瘸你耳聋是吧?打一万个电话没人接。” 上课的时候手机是静音,他确实忘了调回来。 “不好意思,请你喝饮料。”陆南扬拍拍他的肩膀,“雪糕也行,你随便挑。” “算你识相。”陈子歌兴致冲冲地打开大爷摊上的冰柜,“这多少钱?” 陆南扬拿出手机,上面虽然没有一万个电话,也确实有三个未接,都是陈子歌打的。 还有三条微信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呢? -我怎么半天没看见你人影。 -陆南扬,我靠,接电话! 陆南扬顺手给陈子歌发了个小人滑跪的表情,退出聊天框时刚好看到“溺”的名字就在下面。 对话停留在昨天晚上他发送的那个“谢谢”,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回复。 也可能他早就不用这个号了。 “十五。”大爷摇着蒲扇,不紧不慢地报了个数。 第26章 陆南扬举起手机扫码,付完钱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陈子歌,“十五?你买什么了?” 陈子歌得意洋洋地举了举手里钟x高的雪糕。 “……”陆南扬都没脾气了,“您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不敲你一把竹杠怎么甘心呢。”陈子歌心满意足地剥开雪糕的包装纸,一边吃一边上下打量着陆南扬,感叹道,“你好像比以前瘦了。” 陆南扬说:“你脸好像比以前圆了。” “滚蛋。”陈子歌笑着搡了他一把,“我夸你呢你就这么损我。” 陆南扬笑着往后躲了躲。以前陈子歌比他矮一大截,拿小短胳膊搡他,他一躲就躲过,现在不行了,结结实实挨了一推。 陈子歌两三口吃完了那根15块钱的雪糕,抹抹嘴冲陆南扬一招手,“8栋的3单元东户是吧?走,跟我来。” 陈子歌大踏步走在前面,活像只开屏的孔雀,“你啊真是运气好,碰上我在这边物业实习,要不然就李鑫那张嘴,再来十个你也撬不开。” “你认识她?”陆南扬问。 “认识算不上,但这小区物业的基本上都跟她打过交道。”陈子歌说,“毛病多得很,人都不在这住,也不是户主,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群里嫌弃这嫌弃那。” “你确定她不是户主?”陆南扬追问道。 “确定,这不就带你去看资料么。”陈子歌走到物业楼下,掏出钥匙开了门,“话说这事你怎么不找你爸帮忙?这周围一整片开发区都是他的。” 陆南扬幽幽地开口,“我要是找陆鸿振帮忙,从一开始就用不着替人东奔西跑地查案子了。” 陈子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物业楼里一个人都没有,陈子歌熟门熟路地带他上了二楼,边走边说,“李鑫,就你那个委托人,她家里情况还挺复杂的。我没记错的话,8栋那房子的户主应该是她外甥,她顶多算是借住。” “外甥?”陆南扬想了一下,李鑫看着也就不到五十的样子,那她的外甥年纪更不可能大,怎么会是这种老小区房子的户主? “她外甥跟咱们差不多大,家里情况更复杂。”陈子歌说,“简单来说就是……当爹的有精神病,常年虐待殴打他跟他妈,后来终于把他妈给打死了,他爹就被关进精神病院了,这栋房子也就落户在唯一的儿子头上了。” 陈子歌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开始挨个翻找,“但是他在他妈死后好像就没继续在那住了,政府也给他发了笔抚恤金,他自己上外面租了个房子。” “那李鑫又怎么回事?” “看这房子空着,一天到晚骚扰人家呗。”陈子歌露出不屑的表情,“要我说户主小哥也真大度,她这么闹居然也就给她住了。她倒好,把这房子当自己的了——你这案子是怎么回事来着?” “李鑫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就说要把这房子送给朋友刘秋烟。”陆南扬说,“结果第二天刘秋烟带人找她签过户协议,李鑫就炸了,这不就找了律师。一边说是送的,一边说是抢的,但谁都没个证据。” 陈子歌乐了,“这下倒好,谁也不用争了,得写在本上的户主说了才算。” 说着,陈子歌从那一沓资料里抽出一份,弹了弹,“喏,找着了,李鑫那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 陆南扬接过来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户主那一栏上写的确实不是李鑫的名字,而是另一个他也很熟悉的人名: 谢泉。 第16章 别在这里发癫 谢泉拉开办公室窗户,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屋,白色的窗帘跟着抖动了几下。槐树枝头有几只麻雀被惊得飞起,掠过阳光正好的校园。 是个好天气,谢泉想。 这会儿正好是下课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教学楼,有几个人在后门附近停下脚步蹲了下来。谢泉撩开窗帘仔细看过去,原来那里凑了几只流浪猫,在等着人喂食。 学校里的流浪猫大部分是被毕业的学生弃养的,有橘猫、三花这样的田园猫,也有渐层甚至布偶这样的品种猫。 也多亏学校里像陆南扬这样爱管闲事的人不少,否则这些品种猫不可能活得过冬天。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谢泉回过头,刚想说“请进”,就看见陆南扬斜倚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 陆南扬的气质跟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身上没了那股他喜欢看的攻击欲,懒懒散散的,像头吃饱的狮子,倒有几分他们初见面时的样子。 “谢医生,忙着呢?”他问。 这就明显是在讽刺了。 “不忙。”谢泉从窗边离开,拉开椅子坐下,淡淡地说,“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么?”陆南扬一边说一边走进来,随意地往谢泉的桌前一靠,捻了捻他花瓶里的花,“你这地方这么金贵?” “这里是医务室,没病的人一般不来。”谢泉看见他手上动作,只抬了抬眼,“喜欢就拿走,别人送的。” 陆南扬看了看那束花,卡布奇诺玫瑰,在玫瑰里属于价格相当不俗的品种。 ……这个逼还真不是一般地受欢迎。 谢泉又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好几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丢在陆南扬面前,“吃吗?都是前几天七夕的时候女生送的。” 第27章 “……”陆南扬也不跟他客气,拿起一块就开始拆包装。 不吃白不吃。 浓郁的香甜在口腔里弥漫,不愧是高级巧克力,口感就是不一样。 他一边把包装纸往下剥,一边用余光观察谢泉。 谢泉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整个人透出一种掩不住的疲态,仔细看还能透过镜片边缘看到浓重的黑眼圈。 就在这时,谢泉抬起头,刚好和陆南扬的目光对上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陆南扬伸出手。 “干嘛?”陆南扬下意识往后躲。 “手给我。”谢泉说,“来都来了,让我看一眼伤口。” 可能是疲倦的原因,谢泉的话里都没了以往的那股虚伪感。陆南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原来缠在掌心的纱布已经被他拿掉了,谢泉托着他的手看了一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便松开了。 “恢复得挺好,已经结痂了。” “我凝血功能好得很。”陆南扬展开手掌再握紧,“以前在部队里受了伤一般都是我最快恢复战斗力。” “挺厉害的。”谢泉向后一靠,“只伤到拳头看来是亏了,身上不捅几个洞都发挥不出来你优秀的凝血功能。” 陆南扬笑了笑,忽然单手在桌面上一撑,直接坐上了谢泉的办公桌。 陆南扬的个子很高,腿很长,这样的高度差足够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坐在桌子后面的谢泉。 “你早就知道我接了李鑫的委托,所以那天下午才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巷子里报警。”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陆南扬向前倾身,“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姿势,陆南扬的身体刚好遮住谢泉的视线,抬起眼就能看到一小截从衣服下摆里悄悄露出的腰肢。 谢泉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干渴,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多酚的香气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你也没有问。” 这回答让陆南扬顿时没脾气了,“合着我问了你就会说?” “为什么不会?”谢泉反问,“我在你眼里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陆南扬很想说是,但看着谢泉的脸到底没说出来。 “那我问你——”陆南扬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谢泉打断了。 “我都请你吃巧克力了,你是不是也请我吃点什么比较好?”谢泉放下水杯。 “你想吃什么?”陆南扬把手里的巧克力放下,还把锡纸完完整整地包回去,“满汉全席我可请不起。” “我没那么高贵。”谢泉站起身,“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 话既然是他说的,陆南扬也就懒得再跟他互相客气,最后带着他来到了学校后门一家露天的烧烤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值班的缘故,谢泉穿得还挺板正,在一群闹哄哄的大学生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一点没有脾气,反倒神态自若地拿起了菜单。 “你在这吃过?”陆南扬用茶水涮了涮两人的餐具。 “没有,我一般没什么能一起吃烧烤的朋友。”谢泉扫着菜单,“但这家烧烤摊的老板我认识,跟我住一个单元,经常在市场碰见。咱们这顿饭应该能打个折。” 话音刚落,就听见老板的大嗓门传过来,“哟嘿,看看,这是哪位稀客啊?” 谢泉抬头笑道:“胡老板,好久不见。” “你小子最近忙什么呢!”胡老板笑着拍了拍谢泉的肩膀,“天天让你过来吃饭,你就是不来。” “今天不就来了嘛。” “来,想吃点什么,随便点,我请了。”胡老板拍了拍菜单。 “那不行。”谢泉笑道,指了指陆南扬,“今天我朋友要请我的,你不能抢人家风头啊。” “那行,给你朋友打六折。”胡老板豪迈地比了个手势,“吃好喝好啊。” “好,您忙去吧。” 谢泉过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嘴角仍然带笑,把菜单往陆南扬面前一推,“六折,你点吧。” “……”陆南扬接过菜单,觉得谢泉笑得特别欠揍。 他平时跟闻飞他们来这家摊少说也吃过十几回了,也没见老板多给他一个眼色。 谢泉往那一坐,直接六折。 陆南扬圈了几个自己常点的,问道:“你吃点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谢泉说,“但是多放两倍的辣椒。” “你一个学医的怎么这么喜欢吃辣?”陆南扬啧了一声,“不怕长口疮。” 谢泉笑了笑,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辣不是味觉,而是一种痛觉。” “所以呢?”陆南扬边在菜单上写“双倍辣”一边说,“你想说你是个抖m?” 谢泉没接他的话,只是等他写完后朝他伸出手,“我去拿给老板。” 陆南扬把菜单递给他,看着谢泉走过去把单子放在老板身后的小桌上,又有说有笑地跟老板聊着什么。 老板穿着脏兮兮的皮衣和围裙,和谢泉干净利落的衣着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他们又聊得那么融洽,谢泉甚至散漫地倚靠在小桌边缘,丝毫不在意上面会不会有油污弄脏衣服。 看着他的背影,陆南扬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违和。 他很难把面前这个笑着跟烧烤摊老板聊天的青年和校园里那个彬彬有礼的谢医生联系起来,更难和他在酒吧里遇见的那个毫无道德感、用暴力也要自己爽的人渣联系起来。 第28章 但有点像陈子歌口中那个命途多舛的房主。 同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截然不同的面,陆南扬头一回觉得谢泉这个人的存在有些奇妙。 谢泉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一把香菜牛肉卷了。 “你喜欢吃香菜?”谢泉拉开椅子坐下。 “是你说的我点什么你就吃什么的。”陆南扬拿起一串往嘴里送,“你也没跟我说你有什么忌口。” “没有。”谢泉笑了笑,“只是想起来我妈也很喜欢吃香菜。” 陆南扬看着他。 “小时候家里经常吃香菜炒牛肉。牛肉鲜嫩,菜叶翠绿,我至今也不知道是怎么炒出那个味道的。”谢泉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香菜,但她每次吃的时候都很开心。餐桌上有香菜牛肉的时候,是我为数不多能看见她脸上有笑容的时候。” 陆南扬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想吃完饭再跟谢泉聊这个话题,但现在谢泉主动提起,他也不想绕弯子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你说你爸妈不在家。” “也不算撒谎啊。”谢泉云淡风轻地说,“一个在精神病院关着,一个不在人间。” “……”陆南扬问,“所以你真是李鑫外甥?那栋房子的户主是你?” “嗯。”谢泉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提前声明,我在撞见你打人之前,确实不知道这些送房子抢房子的事。” 谢泉聊起这些的时候表现得若无其事,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太若无其事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好像他从陈子歌那里听来的故事就只是故事一样,和面前这个人没有丝毫关系。 “你这次想要什么?”陆南扬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 “李鑫的案子,你帮我不可能没条件吧?”陆南扬问。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谢泉笑盈盈地双手交叠,撑住下巴,“我上次帮你要条件了吗?” 陆南扬:“……” 说得还真是理直气壮。 “放心吧,这次我什么都不要。”谢泉笑眯眯地说,“就当是朋友闲暇,聚在一起吃顿饭不行吗?” 陆南扬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记得有人说过不跟炮友保持联络。” “这不是没炮成吗?这么久了我连你根几巴毛都没摸到。”谢泉叹了口气,“放弃了。” 靠。 虽然谢泉说话的声音不高,陆南扬还是头皮发麻,下意识扫了眼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真想让送他卡布奇诺玫瑰的人看一看,这个衣冠禽兽神态自若张口就是男人生值器的样子。 “神经病。”陆南扬压低声音,“要发晴回家鲁管去,别在这里发癫。” 谢泉低头闷笑,咬了咬拇指的指甲盖。 他发现这样逗陆南扬就跟逗小狗似的,很有意思。 谢泉清清嗓子,带着笑意看向陆南扬,淡灰色的虹膜折射着路灯的光,“真的,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忽然很想和你一起吃顿饭。不能赏我这个光吗?” 这个人的眼睛太好看了,陆南扬想。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被这双眼睛骗过去。 第17章 “来,没事。” 一直到晚饭结束,谢泉还真的都没再说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除了他面前那盘烤串撒了看着像致死量的辣椒之外,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在夏天的风里,在学校的后门吃了顿朴素的烧烤,周围坐着的都和他们一样是云大的学生,在这样的氛围里,陆南扬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只是在学校认识的两个普通朋友一样。 他们来的晚,吃完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摊上的其他食客走得一个都不剩。陆南扬结了账,跟谢泉一道往学校走。 云大的后门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个门,而是学生们为了抄近道,自己在围栏上掏出的一人来高的洞。门口附近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脚下的小路一片漆黑,不远处的教学楼倒是灯火通明,坐满了自习的学生。 陆南扬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走在谢泉前面,“我觉得你也别费劲学什么医了,就你这铁胃,就去全世界各地参加那种变态辣比赛,回来能直接赢一栋别墅。” 谢泉笑了,“你这食量也可以考虑去参加大胃王,胡老板过来结账的时候满脸都写着幸好没请客。” 陆南扬咂了下舌,“说实话我都没敢往饱里吃,怕把老板吃亏本了。” “……很强。”谢泉发自内心地说。 陆南扬闷笑了两声,“跟你说,我刚来云城的时候,上学第一天食堂发盒饭,我以为那个桌子上放的都是我的,结果把其他三个同学的饭都吃掉了。那三个人哭着告诉老师,第二天老师就给我家里打电话,让家里人要么把我领回去要么多交一份伙食费。陆太太当时气得拧着我耳朵骂我不准浪费粮食,我说我没浪费,全吃进肚子里了。” 谢泉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那你妈——陆太太还真不容易。” 脱口而出的话语又临时在中途改了口,这个小小的失误停顿在两人之间,让好不容易和谐的氛围重新变得凝滞起来。 幸好这份尴尬很快就被打破了。 “嘶,门被堵了。”陆南扬手里的光照在门洞上。 “堵了?”医学院离这个门很远,谢泉头一次走这里,诧异地看过来,“这门还能被堵?” 第29章 定睛一看,门洞还真的被一道铁板给钉上了。 “因为这里严格来说不是个门,只是学生抄近道方便。”陆南扬说,“学校一直想把这个洞堵上,堵了又拆,拆了又堵。看来咱们今天倒霉,正好被关在外面了。” 谢泉皱起眉。确实倒霉,离这里最近的校门也要绕着围栏走上几百米。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的不给面子,谢泉只能认命,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绕路走。 “哎,你去哪儿?”陆南扬拿手电筒晃了谢泉两下。 谢泉皱着眉伸手挡光,“当然是走南门。” “校园都近在眼前了,你还要绕那么远的路,不嫌麻烦吗?”陆南扬把手机往谢泉面前一伸,“拿着。” “干嘛?”谢泉莫名其妙。 “替我照着点。”陆南扬丢下这句话,脚就往围栏上一踩,双手抓住栏顶的铁条,一翻身就飞了上去。 谢泉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的光对准陆南扬。然而光刚照上去,陆南扬已经动作利落地落在地上了,还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 在手电微弱的光线里,陆南扬的衣角上下翻飞,唇角勾着一抹张扬的笑。 好幼稚。 但又莫名有点帅。 陆南扬的手伸出围栏跟谢泉要手机,谢泉把手机放在他掌心里,后者把手机靠在一个刚好能照亮四周的角度。 然后他踩在围栏下方的平台上,探着身子把手从上面伸出去,冲谢泉勾了勾手指。 谢泉的喉结在微光下摇摆不定地游移,“我还是绕路走南门……” “来。”陆南扬坚持地伸着手,“我拉你,没事。” 谢泉毫不怀疑他今天要是不翻这个墙,陆南扬能一直在这趴下去。 没有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踩上了栏杆,并暗暗祈祷这一幕千万不要被认识的人看见。 所幸四周很黑,连一个路过的都没有。手机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在他伸手在一片黑暗里乱摸的时候,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把他使劲往上一带。谢泉的脚有些跟不上这个力道,翻上来的时候不知被哪里的铁条绊了一下,当即失去平衡往前摔去。 谢泉心里顿时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护自己的脸。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砸向冷硬地面的感觉,而是撞进一个结实温暖的胸口。 陆南扬向后踉跄了几步,还是站稳了身体,一抬头,就对上谢泉惊魂未定的眼睛。 陆南扬露出一个笑容,眼底映着手电那一点破碎的微光,“看,我说了没事吧?” 那一点光不知怎的刺痛了谢泉的眼睛,他一下把陆南扬推开,皱着眉掸了掸身上的土,“别再干这种事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陆南扬笑着后退了两步。 谢泉没再说话,一语不发地朝医学院的方向走去。过了十来秒陆南扬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分道扬镳,没有任何信号,但就这么相行渐远了。 陆南扬从围栏下拿回手机,关上手电筒,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谢泉的背影,才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大泽他们正在打游戏,闻飞已经睡了,这人睡着的时候半分优雅都没有,呼噜声响得能盖过贾荣的骂声。 “这么晚,又上哪浪去了?”钟泽宇抽空回了个头,瞥了陆南扬一眼,笑道,“哟,看来是有艳遇。” “瞎说什么呢。”陆南扬一屁股在自己的床位上坐下。 “装吧。”钟泽宇啧了两声,“瞅你笑的那个德行。” 陆南扬立马垮下嘴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真的在笑。 “我觉得陆哥也该交女朋友了。”贾荣在旁边插嘴,“前阵子天天魂不守舍的都寡成什么样了。” “我那是被孟和志折磨的,谢谢。”陆南扬随口回怼。 好在这个案子也快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只要抽时间去开个庭就大功告成了。 陆南扬在这时候才忽然想起吃饭的时候他应该留个谢泉的联系方式的。 正想着这件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陆南扬拿出手机,发现居然是那个鲸鱼头像的账号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也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不客气。 陆南扬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坐在边上打游戏的大泽余光正好瞥见了。 嘁,虚伪。大泽很是不屑。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8章 成交 这天的天气不太好,天空一直阴沉着,天气预报说是有雨,但却迟迟没有下,空气中潮湿的雾气已经快凝结成水了。 谢泉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忍不住抖了抖外套,总觉得面料已经被浓重的水雾打透了。 这样的天气,打伞都没什么用。 刚走了没两步路,就看见陆南扬站在前面的方砖上,热情洋溢地朝他招了招手。 然后他注意到了陆南扬身后的建筑:云城区人民法院。 谢泉转身就走。 “哎!谢泉,谢泉!”陆南扬急忙追上来,他的腿够长,三步并作两步就拉住了谢泉的胳膊,“回来回来!” 谢泉甩开他的手,拧起眉头,“你说的是让我来奶茶店跟李鑫聊一聊。” “没错啊,先聊聊,然后再顺便去对面的法庭开个庭嘛。”陆南扬再度拽住谢泉的胳膊,一本正经地胡扯,“反正也不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第30章 谢泉更用力地把陆南扬的手甩开,陆南扬能从那双凛冽的灰眸里看出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陆南扬,你这是在骗人。”谢泉用手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说过你最讨厌别人骗你,那你骗别人就无所谓了是吗?” 这句话刺痛了陆南扬,陆南扬第三次抓住谢泉的胳膊,按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下压,“我没骗你,李鑫现在就在对面奶茶店坐着等咱们。是,我确实希望一会开庭的时候你能出庭帮忙做个证,会让审理简单很多。但你如果不愿意,可以现在就离开,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说完这句,陆南扬压低了声音,“这就是我跟你之间的区别,懂了吗?” 谢泉的手腕被陆南扬钳得生疼,他挣扎了两下,陆南扬才总算松了手。 力气是真的大,谢泉抽回手时手腕上红了一圈。 “这案子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谢泉揉了揉手腕,压着怒火问,“不就是你们老师扔给你的一个烂摊子,你还要上赶着替他处理得漂漂亮亮的?” 陆南扬沉默了一会,就在谢泉以为他说不出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让李鑫借住在那栋房子里?” 谢泉一怔,皱了皱眉,“跟你有关系吗?” 陆南扬没理他,继续说:“李鑫有一个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为了给她母亲治病,她还变卖了家里的房产。她说如果当时不是你及时伸出援手,他们娘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陆南扬对自己的计划有信心。 在问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他就判断,或许谢泉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情。李鑫毕竟是他的亲人,既然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谢泉伸出了援手,那么这次他也很有可能愿意帮李鑫打赢这场官司—— 一声冷笑打断了陆南扬的思绪,只见谢泉眯起眼,双手抱臂,眼里的嘲笑几乎要满溢出来,“李鑫告诉你她卖房子是为了给她妈治病?” 陆南扬愣了愣。 “她卖房子,是因为她欠了一大笔债要还。欠债是因为她借钱包养一个男大学生,她丈夫也是因为这个才跟她离的婚。”谢泉笑道,“我把房子借给她们住,是因为老太太在得病之前是云大附属医院的老专家,我们学院的很多老教授都认识她,而我能借这件事攀上很多关系。” 说完,谢泉冷冷地补了一句,“别把人想得太善良了,陆大律师。” 说完,谢泉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啧。 失算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对谢泉的人性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个人简直像某种变温动物,蜥蜴或者蛇,手触上去只能摸到冰冷的鳞片。 “谢泉!”陆南扬小跑两步追上去,拦在他前面,“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出庭?这么简单的案子,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对你也没什么坏处。” “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谢泉反唇相讥。 “有。”陆南扬又一次拉住谢泉,重复道,“有好处。” 谢泉看着他。 陆南扬觉得喉咙有点干,要说的话堵在气管里不上不下。他舔舔嘴唇,清了清嗓子,“还记得你上次提的要求吗?” 这回蛇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饶有兴趣,“你要给我口?” 已经经历过几次突发社死的陆南扬这一次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了。 “口不行,换手可以。”陆南扬压低声音说,“好歹能摸得着几巴毛,不考虑一下吗?” 谢泉挑起眉毛。 有意思,陆南扬好像有点被他带坏了。 “成交。”谢泉低声说,转身的时候手掌不经意地在陆南扬的腰下方摸了一把。 - 审理这起案件的法庭不大,但也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旁听的人。刘秋烟走过大厅时,还抽空狠狠朝陆南扬瞪了一眼。 陆南扬心里发乐。心说你瞪我也没有用啊,有本事让户主改口。 户主就坐在陆南扬身边,和李鑫隔了一段距离,似乎刻意想避开她。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的时候他始终抿着唇,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陆南扬用膝盖轻轻碰了下谢泉的大腿,“不用那么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就行了。” 谢泉转头看他,“你倒是很放松,像在自家后花园溜达。” 陆南扬笑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庭了。” 谢泉上下打量他,“你应该比我还小一届吧。” “那又怎么了,谁规定小你一届就不能出庭了?”陆南扬伸手在谢泉胳膊上点了两下,“我人缘好,懂不懂?” 谢泉低头轻笑了一下。 本来没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陆南扬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又悄悄往他的方向凑了凑,“你知道我代理过最奇葩的案子是什么吗?” “什么?”谢泉觉得好笑,顺着他的话头接下来。 “是一起离婚诉讼案。”陆南扬说,“女方起诉离婚的理由是男方的那玩意太大受不了。” 谢泉诧异地看着他。 “但是法庭要讲究证据啊,法官就让法警带着男方到厕所去看。”陆南扬一本正经地说,“结果几个法警回来以后一致表示确实太大,没见过这么大的玩意,于是法官宣判离婚成功。” 谢泉瞪大眼睛,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在书记员宣读纪律的声音够大,没人注意到这里。 “真事啊。”陆南扬笑着说,“民事法庭上全是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有意思的可多了。” 第31章 说完陆南扬用手支着下巴看他,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现在好点了没?” 谢泉这才意识到陆南扬打开话匣子聊这半天,居然是为了帮他缓解紧张感。 ……多此一举。 谢泉用膝盖把他的膝盖顶回原位,低声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没人家大就多学点技术。” 陆南扬啧了一声,“你觉得我看着像——” 法官的声音打断了陆南扬的话,“……下面进行法庭调查,首先由原告向法庭陈述你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法官是个气质温柔和蔼的女性,但在这个法庭上,似乎稍微有些压不住混乱的局面。 几乎是开庭陈述一开始,李鑫和刘秋烟就相互破口大骂起来。十几分钟过去,整个法庭混乱得如同菜市场,法官的法槌敲了十几下,陆南扬同情地看着它,总觉得下一秒那根脆弱的木棒就会折断。 “……你不记得了是吧?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刘秋烟边拍桌子边喷唾沫,“我这里还有录音,你亲口说的把房子送给我,现在你又舍不得了,反悔也没用!我证据确凿!” “什么狗屁证据,喝多了说的话哪有当真的!”李鑫气势不输,音量更大,“我说让你去跳楼你是不是也能直接去死啊?” 陆南扬真怕他们再这么吵下去会被法警直接逐出法庭,赶紧站起来打断了李鑫的话,“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当晚是否表示了赠予这件事并不重要,因为她并不是这处房产的所有权人,也没有赠予或买卖该房产的权利。” 说着,陆南扬走上前把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法官,继续说:“房屋的户主叫谢泉,且事前对李鑫私自做出赠予承诺一事毫不知情。” 李鑫拧起眉毛,“什么叫私自——” 法官打断了她的话,“户主对这件事的态度呢?” 陆南扬回过头,给了谢泉一个眼神。 谢泉知道该轮到自己发言了,他顿了顿,把桌前的麦克风移到自己面前。 陆南扬注意到谢泉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捏住麦克风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好像确实有点紧张。 至于么?一个成天在校医室代班的人。上个法庭而已。陆南扬有些不解。 “我是8栋301房的户主谢泉。”谢泉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磁性的嗓音听着很舒服,“我事前对李鑫与刘秋烟的纠纷并不知情,也不同意将房产赠予刘秋烟一事。” 法官点点头,“也就是说,原告误以为被告是房屋户主,做出了赠予决定。但实际上真正的户主对此都根本不知情,是这样吧?” “对。”陆南扬说。 法官应了一声,合上了面前的资料。显然这件案子事实清楚,证据明确,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继续审理的必要了。 总算结束了,陆南扬想,刚好到了吃饭的点,一会去哪儿吃点什么呢? 就在他神游到学校前门拉面馆的时候,刘秋烟突然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气得浑身颤抖,整张脸通红,指着谢泉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是户主?放他妈的狗屁,那栋房子就应该是我的!”刘秋烟的声音极尖,几乎要穿透整间法庭,“你算什么东西,连名字都没有的杂种!你连给他舔鞋都舔不会!狗杂种!”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陆南扬看到谢泉的脸唰一下失去了血色,捏着麦克风的手指泛出青白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它捏断。 第19章还有一件事 法官皱着眉,用力敲了两下法槌,“上诉人请控制一下情绪,注意法庭纪律!” 旁听席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发飙的刘秋烟,好奇的目光在她与谢泉间来回扫视,时不时窃窃私语着。 “法官大人。”陆南扬转头看向法官,“上诉人情绪太激动了,我想申请十分钟的休庭。” “可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分钟,11点08分继续开庭。” 陆南扬发现谢泉的脸色非常不好,法官宣布休庭后他第一时间快步走出了法庭,门板砰地砸上墙面,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给我站住!你什么意思?狗东西你现在还敢给我甩脸子了是不是?”刘秋烟还想追过去,被陆南扬拦了下来。 “刘女士,适可而止吧。”陆南扬冷着脸说,“在法庭上胡搅蛮缠很难看的。” “你懂个屁!”刘秋烟恶狠狠地推了陆南扬一把,“当年要不是因为这个狗杂种,我就——” “刘女士,至少我懂法。”陆南扬平静地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刘秋烟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得愤然离开。 陆南扬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身朝谢泉离开的方向追去。 - 这周已经是谢泉第三次应激呕吐了,但这次格外剧烈,连酸水都被吐空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意识快被无尽的呕吐欲吞没,谢泉恍惚间觉得再吐下去,会连内脏都一并吐出来。 刘秋烟说的那些话,像诅咒一样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 “你算什么东西,连名字都没有的杂种……” “那栋房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你连给他舔鞋都舔不会!” 他在无数个日夜里想要忘却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汹涌袭来。 第32章 “小狗。”他翘起二郎腿,满屋烟味,“过来,给老子把鞋舔干净。” 皮鞋是臭的,灰土硌牙,笑声他可以假装听不见,但疼太难忍,会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些声音挤压在他的大脑里咆哮、尖叫,吵得他无法呼吸,耳鸣持续尖锐。 身后传来短促的敲门声,但谢泉分不出精神去应。 那人显然是着急了,敲门的力道加重了两分,“谢泉?你还好吗?” 谢泉跪在地上,浑身发软,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一点呕吐欲,双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滚。”谢泉的声音哑的厉害,喉咙里带着一口血痰。 陆南扬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开始敲门,“你——” “听不懂人话吗!”谢泉拔高声音吼道,“我出庭了!做完证了!还想怎么样!你还他妈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我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喝水?” 谢泉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在胸口爆炸,喉咙里像火烧一样干裂。 陆南扬等了一会,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谢泉的脸色苍白,眼镜架滑落到鼻尖,眼眶也泛着红,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却还强装镇定。 陆南扬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我跟保安室大爷要了点开水,没敢弄太烫,你要是觉得凉我可以再去——” 话没说完,谢泉已经抢过了他手里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下去了半杯。 陆南扬就站在原地等着,余光看向谢泉背后的厕所隔间,一些呕吐物不受控制地溅到了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胆汁的酸臭味。 谢泉喝完水,准备把杯子还回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视野里忽然一片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黑,往前倒去。 “哎!”幸好陆南扬眼疾手快,接住了谢泉的同时也没让自己的杯子掉在地上。 “谢泉,谢泉?”陆南扬吓了一跳,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颊。 好在谢泉并没有晕过去,只是长时间的呕吐和精神上的崩溃让他浑身上下使不上一丝力气。他想挣扎一下,却一用力就开始喘不上气,胸口疼得像心脏病发作,最后只勉强攥住了陆南扬胸口的衣料。 “什么?”谢泉说话的声音太小,陆南扬没有听清,只能把耳朵靠过去。 “药……”谢泉的手抖得厉害,嗓子也哑得不行,“在我外套右边的口袋里……” “好。” 可是谢泉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如果放手他肯定会摔倒。陆南扬只能用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用力抱住他,另一只手往他的口袋里探。 这个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谢泉的身体歪歪斜斜地靠在陆南扬的肩膀上,下巴无力地贴着他的脖颈,鼻腔里浅淡的呼吸喷在陆南扬的耳后,激得后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手上的动作也乱了,半天都没摸到口袋在哪,摸索的过程中不知道扫过了哪里,谢泉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听得陆南扬一阵酥麻。 他从认识谢泉到现在,还是头一次听见谢泉发出这样柔软得像小猫一样的嘤咛,好似卸下了浑身的尖刺,露出甲壳里柔软的肉,任人采撷。 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肯定会以为他们躲在厕所里卿卿我我。 不对,还是先干正事。 陆南扬费力地摸了半天,总算从谢泉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这次他看清了上面的字:地西泮片。 陆南扬不懂医,也不知道这药是治什么的。他拧开瓶盖,抬起头刚想问问谢泉要吃几片,后者就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药瓶,仰起头往嘴里倒。 药还可以这样吃? 陆南扬吓了一跳,把水杯塞在他怀里,“水。” 谢泉含糊不清地呜咽了一声,接过水杯,仰起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起伏,来不及咽下的水从唇角流出,顺着脖颈一路滑落进领口。 好在吞完药以后没多久,谢泉就冷静了下来。他的呼吸渐渐平复,神情也从混乱崩溃逐渐变成一种慵懒的迷离,像是冬日午后晒太阳的猫,眉头舒展,灰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谢泉轻声说,嗓音仍然有点哑,但听得出比刚才好多了。 “不客气。”陆南扬松了口气,“一会开庭你别去了,我给你叫辆车,你回家休息一下。你的证词已经做完了,法官应该不需要你再出庭了。” 谢泉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然笑起来。 陆南扬体贴得仿佛是他多年的朋友一样,什么都没问。 可是谢泉清楚,他认识那么多人,走过那么多地方,也从来没有过一个朋友。 “笑什么。”陆南扬问。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善良。”谢泉笑道,“这样很容易被人骗的。” 自己刚刚帮了他,这人渣开口就说这种话? 陆南扬拧起眉头,张嘴刚想说什么,又被谢泉打断了。 谢泉眯着双眼,伸出一根食指,抵在陆南扬的嘴唇上,像一只慵懒的野猫。 “嘘,还有一件事。”谢泉的声音也轻飘飘的,沙哑里透着些迷离,“你应了。” 陆南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点。用不着低头确认,他也知道谢泉说的是实话,并且他也能感觉到,从刚刚起,谢泉的东西也一直抵在他的大腿上。 第33章 谢泉放下手,摘掉自己的眼镜放进口袋里,对着陆南扬的唇吻了上去。 第20章 迷离 在酒吧遇见的那天晚上,他们应该是接过吻。但记忆太过混乱,陆南扬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如果有,也一定是伴随着撕咬、血腥和疼痛,和现在很不一样。 谢泉的嘴唇很软,很烫,有一点干涩。但是没关系,涎水很快从相接的唇缝里溢出,打湿了纠缠的唇瓣,在炙热的呼吸里变得暧昧。 陆南扬还没来得及绘出谢泉嘴唇的形状,就被后者用力往墙上一推,整个身体软似无骨地靠上来。破碎的闷哼被碾碎在唇齿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暧昧不明的声音。 陆南扬一把扣住谢泉的后脑勺,五指从发丝间穿过。谢泉的头发意外的很软,像只乖顺的猫咪。不知道这个动作戳到了他哪个点,他兴奋地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不耐的呜咽,把腰往陆南扬的大腿上顶。 然后浅灰色的眸子半眯,像只吸多了猫薄荷的猫,沙哑的嗓音低声叫他的名字,“南扬。” ……操。 陆南扬的喘息洒在谢泉的耳畔,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感觉浑身上下被谢泉碰过的地方都擦起了火,一阵电流穿过四肢百骸,在不可描述的地方汇聚。 就在这时,陆南扬忽然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他一个激灵按着谢泉的肩膀用力推开了他。 进门的是几个女生,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隔壁女厕,不一会儿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陆南扬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重新看向谢泉。 谢泉把头靠在隔间门板上,胸口上下起伏,嘴唇被亲得红肿湿润,看上去鲜艳欲滴。半眯着的灰色眼睛没了眼镜的遮挡,显得更加漂亮迷离,和他清醒时判若两人,仿佛还陷在某个美梦里。 他也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由着谢泉发这种疯。 陆南扬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离开庭时间只有三分钟了。 “眼镜戴上,我给你找车,你先回去。”陆南扬从他口袋里摸出眼镜,架在他鼻梁上。谢泉全程都没什么反应,始终垂着眼帘,笑盈盈地看他。 陆南扬啧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逐渐消失。他粗暴地扯着谢泉的胳膊往外拽了一把,谢泉也不反抗,踉跄了两步就这么乖顺地任凭他拉着往前走。 陆南扬一手拉着谢泉,一手掏出手机叫车。法院的走廊上有几个路过的人,有的朝他们瞟来两眼,有的根本连头都没抬,忙着自己手上的事。 法院里多的是离奇的事和伤心欲绝的人,两个从厕所里出来手牵手的男人实在算不上什么。 没想到走到法院门外,刚好有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这下车也不用叫了,陆南扬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看向谢泉。谢泉低着头,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镜歪歪斜斜,仿佛很困似的双眼要眯不眯。 陆南扬的胳膊在他腋下撑了一把,另一只手替他打开车门,然后把他往前一推,谢泉便踉踉跄跄在车后座坐下。 “去哪?”司机摇下车窗问。 陆南扬报了谢泉家的地址给司机,怕谢泉现在的状态等会没法付钱,又从包里抽了张一百块的现金塞给司机,“不用找了。” 正当陆南扬后退一步准备关上车门时,忽然感到衣服下摆被拽住了。 他低下头,看到谢泉正伸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漂亮的眼睛泛红,睫毛湿润。 “别走……”谢泉的声音里带着啜泣,“别离开我。” 陆南扬的大脑在那一刻停转了,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谢泉现在的状态,确实很不正常。 - 十二点钟,陈子歌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第三十个动作之后,终于看到陆南扬从法院里走了出来。 他摇下车窗冲往这边走的人影喊,“陆南扬,这边!你他妈在里头拉屎呢?这么慢!” 操,个衰星。 陆南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子歌的车前,拿食指戳着他的车玻璃,“我以后要是接不着委托你他妈负全责。” 陈子歌笑得一脸发贱,“这能怪我吗?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我还记得你小学的时候去跟着参加婚礼,结果上大号把礼堂的厕所堵了,哭着跑出来当着整个大堂的人面——” “没完了是吧?”陆南扬抬起手。 陈子歌笑着假装躲了躲,伸手给陆南扬打开副驾车门,“我错了我错了,哥,上车。” 陆南扬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不得不说陈子歌这小子虽然平时总吊儿郎当的,但车里很干净,还有隐隐的熏香味。 陆南扬系好安全带的同时陈子歌发动了汽车,问道:“怎么样,当庭宣判了吗?” “嗯,当庭宣判。”陆南扬说,“这又没什么悬念,户主不知情不同意,房子当然还是原样不动了。” “挺好,这样你也好跟你们那老师交差了。”陈子歌说,忽然笑道,“不过听说那位户主官司打着打着忽然就消失了。” 陆南扬转头看向他,“官司刚打完你听谁说的?你无聊到去法庭门口扒门缝了?” “没有!你怎么说得我那么猥琐呢!”陈子歌大声反驳,“我认识一个法警,刚就在你们法庭看戏,转头就给我发微信吐槽。” “……”陆南扬语滞,“这种朋友还是删了吧,不值得交。” 第34章 “人家又不知道是你在开庭,你气性这么大干嘛。”陈子歌莫名其妙。 “有烟吗?”陆南扬坐直身体,目光在车里搜索。 “有,你面前的抽屉左边。” 陆南扬拉开面前的储物盒,摸到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 “你什么时候又抽起烟了?”陈子歌转头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从高三开始就戒了。” “是戒了。”陆南扬叼起一根,心烦意乱地按下打火机,“只是今天特别想抽。” 跳动的火焰点燃了香烟,陈子歌替他摇下窗户,陆南扬望向窗外有序后退的景物,喷出一口烟雾,看着烟雾被高速流动的空气带走,迅速消失。 “我听说那位户主被原告骂了个狗血喷头,休庭的时候还跑去厕所哭了。”陈子歌还在喋喋不休,“说实话你真挺有本事的,我都没想到真能把人拉法庭上去作证。你知道那个谢泉跟刘秋烟是什么关系吗?他们俩其实——” “不知道。”陆南扬打断了陈子歌,手搭在车窗边弹了下烟灰,“不好意思,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陈子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认识那个谢泉啊?你们俩……是朋友?” “算不上朋友吧。”陆南扬低垂眼帘,看着单调后退的柏油路。 陈子歌抽空转头看了陆南扬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前方,啧声道:“看你这样可一点不像。行,我不说了,你抽空自己跟他聊吧。” 说完还嘟囔了一句,“我帮你这么多忙,最后倒成我多嘴了。” - 话虽这么说,陆南扬却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一次也没有再见过谢泉。 当天回去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给谢泉发微信。 向南阳:到家了吗? 但一直等到晚上睡觉,对面都没有回复,陆南扬在睡前又发了一条过去。 向南阳:还很不舒服的话,记得去看医生。 发完后陆南扬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这家伙自己就是医生,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还是没收到任何回复。 陆南扬其实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那天在法庭,他这个“算不上朋友”的人不小心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以谢泉的脾气,说不定已经把他拉黑了。 陆南扬在搜索软件上打下“地西泮”三个字,浏览了几篇文章,几个关键词在他的大脑里来回跳动。 具有抗焦虑、抗癫痫、镇静、松弛骨骼肌及消除记忆的作用……常用于医治焦虑、失眠……副作用有嗜睡、疲劳、恶心呕吐、视物模糊……长期连续用药可导致依赖性及成瘾性…… 是国家第二类精神药品,有着严格的管理和处方限制。 陆南扬下意识按了熄屏键,把手机远远地往床上一丢,五指狠狠插进发丝间。呼吸急促,喉咙仿佛被一块棉花堵住,不上不下。 炮友不该了解到这么深入的一面,何况他们连炮友都算不上。 第21章 男朋友,不可以吗? “咦,他们说好像最近都没怎么在医务室看见谢泉了。”闻飞刷着刷着手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陆南扬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闻飞刷的那条帖子他也看见了,楼里很多女生都在抱怨最近在谢泉值班的时间段去医务室,却只见到一个姐姐在值班。 -可能是最近学业太忙了吧?谢医生都大三了,课程肯定紧了。 -虽然姐姐也很美,但我还是想看谢帅哥啊,呜呜呜呜。 “可能课程忙了,或者生病了在养身体。”陆南扬垂下眼帘,继续把宿舍小桌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里。 刚把垃圾袋拎出来系上,就对上闻飞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干嘛?”陆南扬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没想到啊,你居然还会说人话了。”闻飞感慨,“我还以为你肯定要说他玩忽职守、不守医德。” “我哪有那么差劲。”陆南扬无语。 “怎么没有,你忘了你原来多讨厌他了?”闻飞边划手机边说,“不过无所谓,他现在怎么样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又不喜欢他了?” “温柔学长已经退环境了!”闻飞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举向陆南扬,“现在流行低调酷哥款!男人不坏,男人不爱,你看这个帅哥怎么样?是不是有种痞坏痞坏的性感?” 陆南扬:…… 他就知道会这样。闻飞喜欢一个帅哥的时间就从来没有超过半个月的。 正说着,闻飞就感觉自己的床板被下铺踹了一脚。 “大早上聊点美女行不行啊,成天聊什么帅哥。”贾荣说。 闻飞立马反驳,“你能找着美女,我也陪你聊。” 一句话立马把贾荣噎住了。 寝室门这时候被打开了,钟泽宇拎着四人份的盒饭走进来,“儿子们吃饭了!” 贾荣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谢谢爹!” “谢谢爸爸!”闻飞更加肆无忌惮,“儿子给爸爸香一个!” 钟泽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滚滚滚,再膈应我呼你。” 闻飞丝毫不怕,嬉皮笑脸地从床上跳下来拿筷子。 “我走的时候你们仨什么姿势回来还什么姿势。”钟泽宇说,“大周末的光躺在床上也不怕瘫痪了。吃完饭出去浪会儿啊?” 第35章 “哪儿?”贾荣边嗦面边问,“网吧还是酒吧?” “一天到晚出门不是网吧就是酒吧。”闻飞嫌弃,“你们直男的夜生活真的很无聊。” “那你想怎么有聊?”钟泽宇说,“要不咱四个组团上图书馆学习算了。” 贾荣没忍住笑出声。 陆南扬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思考道:“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行。” 钟泽宇:? “我记得贾荣要考四级吧。”陆南扬说,“大泽还得补考法制史。闻飞你上次说老徐让你买的参考书叫什么来着?” 这个话题一开,所有人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起来。 “《中国著作权案例精读》。”闻飞说,“我上回考试著作权的题的错了好多。” “我也是,这类题出的真的刁。你再说一遍书名叫什么?”贾荣打开手机备忘录。 “行,那我也去刷刷卷子背下题吧。”钟泽宇叹了口气,看向陆南扬,“你呢?大学霸。你还用去图书馆?” 这话说的。 好像他的成绩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我也有东西想去图书馆查查。”陆南扬说。 “行,那咱们走起。”钟泽宇叹了口气,“402寝学习小分队特别出动。” 图书馆在校园里一个相对较偏的位置,走过去要花十分钟左右,还要爬一座小山坡。但是今天晚上的天空特别晴朗,走在路灯微弱的小径上,一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的星星。 云城不是什么大都市,海滨小城的好处就是环境清新,只要天气晴朗,就能看见繁星。 夜风吹在几个穿着随意的男孩子身上,掀起短袖的下摆,人字拖大喇喇地踩过留有余温的方砖路,惊起几只草里的蚂蚱。 “……我妈说,就那个学长,现在已经当上大法官的助理了,前途那叫他妈的一片光明。”钟泽宇说,“听说那个大法官家里有两套别墅一辆超跑,上下班都有专人车接车送的。” 贾荣听得眼睛都直了,“法官能有那么高的工资吗?他们不也就是公务员待遇……” 钟泽宇摆手,“那能一样吗?一大堆的津贴不说,还有专门的司法补贴,五险一金全是最高档,而且……” 钟泽宇摆了个手势,搓了搓四个手指头,挑起眉,“人家有这个啊。” “哪个?”闻飞茫然。 “这个啊!”钟泽宇啧了一声,“动动脑子,人家是大法官,什么事不得从他这过。” “真好。”贾荣叹了口气,“我也想当法官。” “你就算了吧。”钟泽宇嘲笑,“没后门去了也是个小基层,什么家长里短都扔给你审。” “我毕业了就找个公司当当法务混个饭吃就行了,没那么高要求。”闻飞伸了个懒腰,“陆哥呢?” “嗯?”陆南扬漫不经心地应声。 “问他这干嘛。”贾荣不以为然,“就陆哥这家庭条件,将来想干什么干不了。” 闻飞有点尴尬地看了陆南扬一眼,后者却神色如常,甚至还认真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卖煎饼果子挺有意思的,工作时间自由,饿了随时有饭吃。” 钟泽宇笑了,“那你学法律有毛用啊。” “有用的,起码能跟城管打上几个来回。”陆南扬表情还是很认真,“看你们毕业以后去哪家公司,我上你们公司楼底下摆摊去。招牌就写上:炒粉、炒面、煎饼果子;民事、商事、刑事诉讼。” 闻飞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贾荣被弄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翻了个白眼。 几个男生就这么一路插科打诨着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从考题聊到以后的就业方向。陆南扬没跟着他们一起畅想未来,他一向是个想到哪干到哪的人,实在找不到好工作,真去摆个煎饼果子也并不是不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在谢泉房间里看到的那些堆得满满的参考书。 谢泉又是为什么要学医的呢? 他将来又打算去哪里工作? 时间虽然已经不早了,但图书馆里还是灯火通明。钟泽宇把包扔在桌子上占了个位,“你们找书去吧,一会儿过来集合啊。” 陆南扬应了一声,拐进了角落的一排书架,一会儿就消失在其他人的视线里。 他先是在人文社科分类下转了一圈,然后来到了标着“心理学”分类的架子下方。 《焦虑症与恐惧症手册》。 陆南扬用食指扣住书脊,把它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正一边翻着一边往回走的时候,他的余光瞥到不远处坐了个熟悉的人影。 他赶紧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向后退了两步,重新把身体隐藏在书架后面。 谢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面上堆了一摞高高的参考书,他的脸被那摞书挡住了一半,隐约能看到看书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脸上的神色还是很疲倦,依稀能看见浓重的黑眼圈,但比上次陆南扬见到他时的状态还是要好得多。 陆南扬悄悄松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李鑫的案子让他有些愧疚,也许是因为那天谢泉的状态实在太不正常,陆南扬始终有些心神不宁。现在看到谢泉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这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 其实谢泉怎么样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李鑫的案子已经审完了,他们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第36章 他本来就不喜欢谢泉这种人,也没想过要跟他成为朋友。现在这样又是要干什么呢? 陆南扬皱起眉,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转身想把它塞回原位。 就在他刚抬起手的时候,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哟哟哟,看看,这不是陆家少爷吗?三个月了,没时间回家,倒是有时间大晚上泡在这儿看闲书啊?” “……”陆南扬转过头,这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是谁。 即使在图书馆,展雷的声音也一点不降,大嗓门里带着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的敌意,很快就吸引了图书馆里所有人的目光。 陆南扬把手上的书封调转给他看,平静地说:“闲书,一般不叫这个名字。” “行,你努力你刻苦。”展雷嘲讽道,“陆家就你他妈最牛逼。” 陆南扬不想理他,也不想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引起瞩目,拿起书转身就走。展雷却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拦在他面前,还故意探出脚。 “想去哪儿啊?” “展雷,让开。”陆南扬说,“这里是图书馆。” 展雷压根没当回事,反而声音还更高了,“你叫我什么?有本事再叫一遍?” 陆南扬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幼稚,都二十来岁的人了,还喜欢在公众场合做一些小学生一样的示威行为。 偏偏在这样的场合,他想躲都没法躲。估计展雷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这么不依不饶地揪着他不放。 “你叫我什么?”展雷拽住陆南扬的胳膊,后者甩了两回都没甩开,“你他妈配这么叫吗?给老子滚回来重新叫!” “闪开,我不想在这跟你动手。”陆南扬皱眉。 “好啊!有本事你试试啊!” 丢脸。 就在陆南扬准备用力甩开展雷的手直接走开时,身后传来了谢泉的声音。 他的嗓音依旧温和从容,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好意思,这里是图书馆。要吵能不能出去吵?” 陆南扬和展雷同时转过头看向谢泉。展雷显然不能容许突然有个人冒出来质疑他的权威,扯住陆南扬的手又用了份力,“关你屁事?我今天不跟他把这事说明白了——” 展雷的话还没说完,谢泉已经钳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拽,迫使他松开了陆南扬。 他好看的眉毛皱起,眼睛微眯,“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的,影响不好。” 展雷盯着谢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哟,不知道您是他什么人啊?管这么多。” 只见谢泉露出一个微笑,淡淡道:“男朋友,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22章 天津四 这话一出,展雷顿时语塞,一时间周遭一片安静。 谢泉依旧不动声色,伸手挽住陆南扬的胳膊往后扯了一下,“麻烦你不要继续骚扰我男朋友了,可以吗?” 展雷瞪着谢泉看了一会儿,气笑了,伸出手指了指陆南扬,“行,陆南扬,你可真行。” 说完这句话,展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之前还瞪了一眼图书馆里的其他人,“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被他瞪了的几个女生吓得虎躯一震,赶紧转过头。 展雷扬长而去,只留下陆南扬和谢泉还站在原地。 谢泉松开他的胳膊,余光扫到他手里拿着的书,顿了一下才移开目光,“打算继续在这里傻站着?” “那去哪?”陆南扬不动声色地把书塞回架子上。 “楼上有个天台,去吗?”谢泉问。 陆南扬什么都没说,点了下头。 图书馆的天台是开放的,上面没有人,只有些烟头和垃圾凌乱地散落在楼梯口附近。楼顶没有光源,陆南扬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立在墙边充当照明。远处的教学楼倒是灯火通明,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喊着什么把球传来传去。 “你抽烟吗?”陆南扬低头用脚扒拉了一下地上的烟头,问。 “上天台就非得抽烟吗?”谢泉说,“不抽,烟灰很容易弄脏衣服,我也不喜欢烟味。” 也是。陆南扬心想,你有更带劲的东西。 “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陆南扬找了块看着不太脏的地方坐下。 “不客气,还个人情罢了。”谢泉神情冷漠,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估计是看天台哪里都脏,连靠都不愿意靠。 陆南扬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意思,笑出了声,“你知道刚跟我吵架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谢泉说,“我只是还个人情,你别会错意了。” 陆南扬点点头,没压住笑意反而让嘴角扬得更高了,“他叫展雷,陆展雷,陆鸿振的亲生儿子。” 谢泉不说话了,灰色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我刚刚得罪的人。”谢泉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是陆家真正的那位大少爷?” “就是这个意思。”陆南扬说。 谢泉脸上的表情变换实在太有趣,陆南扬恨不得掏出手机录下来。 “哎我可没让你帮我啊。”陆南扬幸灾乐祸,“是你自己说要还我人情的,跟我可没关系。” “现在是你倒欠我一个人情。”谢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实在没想到,为了帮陆南扬,反倒得罪了陆家的正牌少爷。 第37章 在云城,几乎所有重要的机构院校,陆家都有投资,当然也包括了这所大学和谢泉想去的中心医院。 假如能攀上陆家的关系,就算说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不算夸张。 真是谢谢陆南扬,从源头上斩断了这一切的可能性。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陆南扬笑着说,“为了帮我这个假少爷,反倒把真少爷得罪了。” 谢泉看向他,没有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对劲的表情。他笑得很坦然,好像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当成一个“假少爷”。 “你跟陆展雷矛盾很深?”谢泉问。 “没有,是他单方面跟我闹矛盾。”陆南扬笑了笑,“跟被人抢了零食的小孩子似的。” 谢泉没有说话,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观察着他。 陆南扬和他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甚至每次见面,都会让谢泉刷新一遍对他的印象。 有时他很情绪化,处理事情的方式像小孩子一样冲动,什么都不考虑。但有时他又心思缜密,不仅漂亮地打赢了李鑫的官司,还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他关于上法庭那天的任何事情。 而现在,谢泉又看不透那双眼睛了。 陆南扬并没有顺着陆展雷的事情继续往下说,而是撑着膝盖站起来,看向远处。 头顶是黛蓝色的夜空,幕布似的铺在城市灯光的上方,如果竖起耳朵,还能隐隐听到校园里的学生嬉笑聊天的尾音。 “我小时候住的楼房,顶上也有一个天台。”陆南扬说,“我不想写作业的时候就会偷偷溜上来,躺在水泥板上看云彩,一看就看一整天,直到我爸气急败坏地上来把我揪下去。我爸——我是说,我亲爸,就拿一根这么老长的竹竿抽我屁股,偷多久的懒就抽几下。后来他找了好多木条把去天台的门给封上了,我呢就偷了把水果刀,一点点把那些木条凿出一个洞。不管他封多少次,我都能想办法再跑出去。” 陆南扬笑了笑,“后来我去了陆家,陆家的别墅前面有一整座私人花园,花园旁边还有个露天泳池。但是说来奇怪,我一次都没去过。” 谢泉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我爸不会。” “嗯?”陆南扬看向他。 谢泉低垂眼帘,镜片反射着微光,似乎有意不让陆南扬看清他的眼神,“我爸不会管我去哪,有时候我消失一整天他都不会发现。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一回在体育课上扭了脚,老师给他打电话让家长来接人,结果我一直等到放学,也没有人来接我。后来是我自己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回去一看,灯是黑着的,没有人在家,我被关在外面,就这么蹲在家门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陆南扬说不出话,垂在身体旁侧的手指神经质般地抽动了两下。 “那天晚上,天气特别晴朗,一朵云都没有,就跟今天一样。”谢泉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夜空,忽然伸手指了个方向,“北边最亮的那颗星星,你能看见吗?” “什么?”陆南扬顺着谢泉的目光抬起头,有些茫然。 “把灯关上。” 陆南扬还没有反应过来,谢泉的胳膊就探过来直接拿走了立在旁边的手机,关闭了手电筒功能。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陆南扬的手下意识朝旁边摸了一下,刚好触及到另一个温热的源头。 衣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在视觉被剥夺的环境里,对方的呼吸声忽然被放大了好几倍,清晰可闻。 “抬头。”陆南扬听见谢泉说。 于是在黑暗里,星辰像瀑布似的铺洒在夜色里,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正北方向,有一颗这周围最亮的星星。”谢泉伸手指向北边,“那是北极星,处在地球自转的轴心上,无论其他星星怎么斗转星移,它的位置都固定不变。” 陆南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真找到了那颗星星。 “在北极星的左上方,就是我们头顶这一片。”谢泉的手换了个方向,指向头顶,“有三颗很亮的星星形成了一个三角形。这颗,这颗,和这颗,能看得到吗?” “能。”陆南扬的目光跟着谢泉的手指移动。 “这是牛郎星、织女星和天津四。”谢泉说,“这三颗差不多是夏季夜空中最亮的三颗星星,就算在城市里,只要像这样避开灯光,也很容易就能看得见。如果空气再好一点,就能在牛郎星和织女星中间看到灿烂的银河。” 谢泉的手指移动到最上面的那颗星星,说:“在一些民间传说里,牛郎和织女相会时搭的那座鹊桥就叫天津,也有说法说天津是护送他们相见的一位仙女的名字。天津四看上去可能没有牛郎星和织女星亮,但其实是人类已知的最亮的恒星之一。它的直径大约是太阳的220倍,质量是太阳的20到25倍,只是距离我们太遥远了,足足有2615光年。” 陆南扬看着谢泉淡灰色的眼眸,移不开目光。 他忽然有很多问题想问谢泉,却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你——” 好不容易开了个头,手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响了。 陆南扬皱起眉,接起电话,“喂?” 对面传来闻飞的声音,“还喂!你人呢?死哪去了?这么大个图书馆你跟我们玩躲猫猫呢?” 他居然完全把闻飞他们忘在脑后了。 “呃……我,出来上厕所了,马上就回去。”陆南扬一边解释一边站起来。 第38章 “赶紧的,再晚宿舍楼该关门了。” 陆南扬一边“好好好”地应着,一边挂断电话。 他看见谢泉也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朝楼梯口走去。他想起上一次谢泉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那么沉默地走进夜里,没有任何预兆地离开,像随风路过的蒲公英,只要有一次抓不住,就会永远消失在空中。 “谢泉。”陆南扬喊道。 蒲公英倒是也回头了,挑了挑眉毛,朝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把我从你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行么?”陆南扬说。 第23章 孤舟 陆南扬最后也不知道谢泉有没有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但是那晚之后,陆南扬偶尔会给那个叫溺的名字发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比如在食堂吃到一块硬得像石头似的油条,他就拍一张照片发过去,然后写: -云城大学3376号新式武器,杀伤力评级s+ 比如在后门喂猫的时候发现那只长毛橘猫大了肚子,他就拍一张照片发过去: -失算了,又不知道被哪家的臭小子搞大了肚子。早知道上个礼拜就该把她抓去绝育的。 比如在雨后的校园里发现了一只蜗牛在落叶上缓慢爬行,他也拍下来: -在马路中间发现的。差点就被踩死了,幸好我提前发现,把它放进路边花坛了。 如此往复了几回,终于有一天,对面的人回复了。 溺:幼稚。 向南阳:这叫有爱心,怎么就成幼稚了。 溺:把精力花在和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上,本身就是幼稚。 向南阳:照你这个说法,你也蛮幼稚的啊。 溺:? 向南阳:你还不是回了我的消息? 溺:…… 谢泉发了六个点之后就没再说话,陆南扬嘴角上扬,轻轻划走对话框。 - “谢医生,谢医生?” 直到面前的患者喊他,谢泉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放回抽屉里,重新挂上职业性的微笑,“不好意思,怎么了?” 面前的男生神态很局促,坐在凳子上仿佛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那个,就是最近几天又睡不着了,之前的药吃完了,所以……” “你最近是在考研?”谢泉抬起头看向男生。 “嗯,是。”男生迅速把头低下,避开了跟谢泉的眼神交汇。 “考研期间压力大也很正常,但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安眠药上。”谢泉柔声说道,“这东西对身体不好,而且时间一长就会产生耐药性和依赖性,到时候不吃药就睡不着,你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吧?” 男生抿着嘴没说话。 “这样,我可以给你开点安神的中成药。”谢泉撕下一张处方,拔下笔帽,“你回去吃一段时间试试……” “你上次给我开的安神的药我吃过了,没什么用。”男生打断了谢泉,苦恼地说,“谢医生,你就没有压力大到睡不着的时候吗?” 谢泉指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笑道:“当然有。” 男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啊。”谢泉用笔杆撑着下巴,仿佛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听听舒缓的音乐,去海边散散步,跟朋友聊聊天,再吃一顿丰盛的美食,心情很快就能好起来。” 男生的表情渐渐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他小声说:“这些我都试过,但是没有用……” 谢泉放下笔,看着男生的眼睛,而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男生的手。 男生慌忙抬头,耳根立刻红了,“谢医生——” “你还年轻,以后人生的路还长着,考研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你为它付出这么多的情绪成本,更不值得你用药物去伤害身体。”谢泉认真地注视着男生的眼睛,“别着急,放轻松,人生是场马拉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生的眼眶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谢泉还是给男生开了点安神的中成药,男生拿着处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开心了不少。 在他快要走出医务室大门时,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犹豫地开口,“那个,谢医生。” “怎么了?”谢泉抬头。 “有件事,就是……”男生看上去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终于开口,“你是不是,那个,有男朋友了啊?” 谢泉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你听谁说的?” 男生语无伦次,“就是,那个,学校的论坛上都在说……说陆家那个二少爷跟你在交往……” 谢泉低了下头,也很难掩饰唇角露出的一抹笑意,导致男生更局促了,捏着处方单都不知道往哪放。 “论坛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你也信?”谢泉眼含笑意,“那里面真真假假的什么都有。” 男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尴尬地跟谢泉道了谢,捏着处方单朝一楼跑去。 只不过当他在药房拿到药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泉好像也并没有否认。 还有十分钟下班。谢泉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一下。然而长时间工作学习带来的晕眩感并没有消失,太阳穴旁边的青筋失控地抽搐,尖锐的耳鸣毒虫似的钻他的脑袋。 谢泉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在办公桌上的药瓶里摸来摸去,找出那瓶熟悉的药,手指抖得几乎拧不开瓶盖。 第39章 苦涩的味道在齿舌尖弥漫开来,谢泉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白开水,费力地将嘴里的药片吞下。 等待药物起效的几分钟里,谢泉盯着窗边那棵槐树的枝头发呆。 槐树枝繁叶茂,叶片绿得发亮,在热腾腾的风里摇晃,耳鸣声和窗外的蝉鸣声压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其实他从来没去过海边,没有朋友,更无法品尝什么丰盛的美食。 谢泉觉得自己像一艘破烂的小船,在沼泽地里越陷越深,不知道哪一天会彻底破碎。 - “我明天得想办法把小黑白和刘三姐抓去绝育。”陆南扬从地上站起来,蹲了半天的腿酸软得要命,他呲牙咧嘴了半天才站稳身体,“要不然这个夏天一过,学校里的猫得再多两倍。” “你上周就念叨这话了。”闻飞捧了包薯片,一边说话一边咔嚓咔嚓地吃,“问题是你抓得着么?这群猫里就数它俩最灵活,一靠近就跑。保卫室大爷抓三年了都没抓着过,你还是放弃吧。” 陆南扬啧了一声,愁眉苦脸地扒拉了一下地上被吃剩的猫粮,“我觉得应该是战略军备出了问题,回头我准备点更好吃的冻干啊猫条什么的,肯定能勾引住它俩。” 闻飞一边咔嚓咔嚓,一边用“你没救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陆南扬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撩开后门门洞上那片虚掩的铁片走了出去。这处后门被封了也就半天,学生们就效率极高地拆了铁板上的钉子,现在这片铁皮挂在门洞上形同虚设,还可以以假乱真一下。 听说凿洞和拆钉子的都是离后门最近的31栋干的,那栋宿舍住的全是工程学院的学生。特别有建设精神。 走过后门垃圾桶的时候,闻飞终于吃完了那包薯片,把袋子往桶里一丢,伸手指了个方向,“是那家店吗?” “对。”陆南扬顺着闻飞指的方向看去,是家装修特别粉嫩的蛋糕店,招牌上的花体字是让很多男性同胞望而却步的程度。 推门进去,香喷喷的烘培气息包裹了两人,柜台前的小姐姐微笑着打招呼,“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这个,这个和这个。”陆南扬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面包和蛋糕,“还有这个,帮我打包起来,谢谢。” 陆南扬最后拎着香喷喷的一大包走出了店门,闻飞在边上眼睛都直了,“陆哥大方啊,我能不能挑一个巧克力的?” “啊。”陆南扬拎了拎手里的蛋糕,笑了,“下回请你们吃,我今天是要去找一个朋友。” “找朋友?”闻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哪个朋友啊?” “你不认识。”陆南扬敷衍道。 “嘿,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闻飞的眉头皱得更高了,“陈子歌?傅祈?再么就是隔壁班那个矮个子?” “都不是。”陆南扬说。 “哎——陆南扬你小子不对劲啊?”闻飞提高了声音,阴阳怪气地说,“不会真叫大泽说对了吧?你丫真瞒着我们偷偷谈恋爱呢?” 陆南扬一阵莫名的心虚,从袋子里掏出个巧克力味的小蛋糕塞在闻飞手里,“行了别瞎猜了,赶紧回去吧,我走了。” 闻飞一副看透真相的表情眯起眼睛,啧啧道:“瞅你这副憨直男的样子,哪家的姑娘瞎了眼,居然能看上你?” 陆南扬:“……” 陆南扬都走出去好几米了,闻飞还在后门喊,“到底哪家的美女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啊?哪天带过来让我们看看!” 一个蛋糕都堵不上闻飞这张破嘴。 陆南扬边走边抬起头,准备找一下哪里有共享单车。但就在这一抬头的刹那,他的余光瞥到前方的楼群远处有一缕烟正缓缓地飘向高空。 这片地方既没有工厂也没有烟囱,哪来的烟? 城市中心的炊烟?太怪了吧。 陆南扬一边乱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多久一对母子路过他身边,刚好被他听见了聊天的内容。 “……好像是着火了吧?哎哟,火势还蛮大的,我刚听见好几辆消防车跑过去了。” 陆南扬一愣。 没错,这么大的烟怎么可能是炊烟,当然是着火了。 着火……但是那个方向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忽然从陆南扬的胸口升起,他的脑袋嗡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拔腿就朝升起烟柱的方向跑去。 第24章 不要命了? 火灾现场一片混乱,十几种不同的声音直直地往耳朵里灌。 远处消防车的鸣叫声,火焰的噼啪声,四周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喊声,融成了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陆南扬站在楼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六楼,601。 真是谢泉的家。 “谁他妈把车停在消防通道上的!”他听见人群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怒吼,“消防车他妈的进不来!” 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回应他,“不知道哇!哎哟我平时就跟他们说了别把车停那别把车停那!就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现在倒好!” “黑色科鲁兹,车牌号云b390!谁家的车赶紧挪开!”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继续吼,“知道谁家的赶紧去叫人!这样跟杀人有什么两样!” 陆南扬旁边的两个中年妇女窃窃私语起来,“那户住的是谁啊?里面不会还有人吧?” “好像是个学生。这可真说不好,早就过了他们放学的时间了。” 第40章 “哎哟……” 大妈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砰”地扔下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径直朝火场里冲了进去。 “哎——!有人,有人进去了!”她急得尖叫起来。 嘈杂的交响乐被隔绝在了身后,陆南扬一步跨过两个台阶朝楼上跑去。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喊“疯了”“想什么呢”之类的话,但他其实此刻什么都没想,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 越往上走,烟雾越浓,陆南扬一边咳嗽一边脱下上衣捂住口鼻,坚持来到了六楼。 谢泉家的门已经完全笼罩在浓烟里了,陆南扬根本睁不开眼,全凭身体感觉朝前摸索着。 但在摸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他的手立刻弹开了。 金属把手已经烫得无法抓握了。 “操!”陆南扬吼了一声,后退两步,朝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一脚。 这次门应声而开,更多的浓烟扑面而来,呛得陆南扬涕泪横流,好不容易睁开眼,他看见屋子里蹿起了将近一人高的火苗。 “谢泉!”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吼了一嗓子,然后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窒息感一点点逼近了他,脑袋和四肢开始变得不听使唤。 他想起在军队里一次落水的经历,苦涩的河水从四面八方向朝口鼻涌去,呛上一口水整个肺部都疼得撕心裂肺,竟然和现在的感觉有九成相似。 但那时候他是等着人来救,现在是他来救人。 “谢——!”他又吼了一嗓子,但刚发出了一个音就剧烈咳嗽起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一个念头像针尖似的冒出大脑:这么大的火,谢泉会不会已经…… 一阵战栗过电似的从足尖一直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个念头本身,甚至比浓烟还要令他窒息。 就在他意识快要陷入朦胧之际,胳膊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拽了一把。 他被这力道拽得差点摔倒,刚扶着墙壁想站稳,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生疼。 “你疯了吧!”那人怒吼,“不要命了?” 陆南扬睁开眼,看到谢泉气急败坏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一瞬间,陆南扬的心脏猛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天昏地暗简直要把肺管子吐出来。 “走!”谢泉喊了一句,胳膊穿过陆南扬腋下撑起他的身体往楼下拽。 当他们两人踉踉跄跄从楼道门出来时,消防车也赶到了。几个消防员训练有素地接上了高压水管,吆喝着疏散周围的群众。 陆南扬撑着墙壁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缓过来,一抬头,就对上谢泉愤怒的脸。 “你他妈抽什么疯呢!想死自己找栋楼跳,别死我家门口!” 谢泉白皙的脸颊被浓烟熏得发黑,眼眶通红——大概,也是被熏的吧。 陆南扬又咳嗽了两声,然后才终于说得出话了,只是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我以为你还在里面……” “那你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不知道问一下周围的人?脑子呢?”谢泉恨铁不成钢地推了陆南扬一把。 “我没多想。”陆南扬哑着嗓子说,“就想着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在里面没出来,我也得冲进去救你。” 谢泉瞪了他半天,最后用力推了他一下,脱力似的靠着墙慢慢蹲下。 陆南扬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谢泉身边,仰起头靠着墙壁,调整呼吸。 呼吸间,耳畔交杂着各种各样吵闹的声音:高压水枪冲击着着火的区域,有人在边上喊加油,还有人在边上跟消防员吵架。只有他们彼此间是静的,好长一段时间,谁也没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陆南扬先有了动作,他余光看见了不远处被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蛋糕,纸袋已经被人踩上好几个脚印了。他往前蹭了蹭屁股,伸出脚在地面上一勾,把那堆惨不忍睹的袋子勾了过来。 “吃吗?”陆南扬问。 “……”谢泉明显地皱了下眉头,“这什么?” “蛋糕。相信我,它们原来长的真是蛋糕的样子。”陆南扬在一堆纸袋里扒拉了半天,基本上所有的蛋糕都惨遭毒脚,七零八碎地黏在袋子里。 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虽然也掉了一块巧克力,但好歹看上去还算是个立方体。 陆南扬小心翼翼地把立方体捧出来,递到谢泉面前,“纸袋里面没脏,干净的。” 谢泉嫌弃的眼神一点没有收敛,“我不喜欢吃甜食。” “那你得喜欢一下。”陆南扬理直气壮,“一天到晚吃那么辣的东西,对胃很不好的。” 说着,又把那块蛋糕往谢泉的面前举了举。 谢泉没说话,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接了过来。陆南扬替他把塑料小叉子拆开,插在奶油上。 谢泉咬了一口,沉默地嚼着。陆南扬调整了一下坐姿,歪头看他,“好吃吗?他们说这家店用的奶油很好。” 谢泉没应声,继续嚼着嘴里的东西,半晌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陆南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谢泉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评价道:“不好吃,没味道。” 陆南扬立刻伸手去抢蛋糕,“那还给我。” 谢泉灵巧地侧身躲过,又咬了一口,“送给我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第41章 “靠。”陆南扬笑了,“你这人真的有毒。” 谢泉蹲在地上把这块蛋糕吃完了,最后把包装纸团成一团时嘴角还沾了一点奶油。陆南扬新奇地看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谢泉在清醒状态下这么不修边幅。 谢泉攥着包装纸站起来,走向几步外的垃圾桶。陆南扬也撑着腿站起来,后退几步,抬起头往楼上看。 六楼的烟雾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浓了,目光所及范围也已经看不到火苗。 像是已经扑灭了。 “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再干这种蠢事。”谢泉把包装纸往垃圾桶里一丢,“我不会蠢到需要让别人来救。” 陆南扬立即反驳,“这次是你运气好,正好不在家里,如果万一……” “没有那种万一。”谢泉打断他,“火是在我下楼买饭的时候着起来的,从我下楼到有人报火警,一共都没有十分钟的时间。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么?” 陆南扬皱起眉头,“你觉得是有人放火?” “我不是觉得,我是肯定。”谢泉望向已经被烧得漆黑的六楼。 “是谁?”陆南扬脱口而出。 谢泉看了陆南扬一眼,路灯冷白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陆南扬就是一下子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信息。 “是刘秋烟,对吗?”他问。 那边的消防车终于停止了喷水,领头的消防员抹了一把沾满黑灰的脸,宣布火势已经扑灭。 “不是我说的。”谢泉说完,径直朝楼下走去。 “哎!”陆南扬在他身后喊道。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他要走的时候喊住他了,谢泉有点恼怒,但还是回了头,“还干嘛?” “你房子烧了,这段时间住哪?”陆南扬问,“闻飞跟我说你办的是走读,在宿舍没有床位。还是说打算跟李鑫一起住老房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谢泉没打算回答。 陆南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谢泉懒得搭理他突发神经质似的关心,转身就走,但是刚迈开一只脚,就听到身后的人又开口了。 “谢泉。”陆南扬说,“要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 第25章 你还有生活吗? 谢泉足足有好几秒钟都没有说话,再回头时像是有些好笑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陆南扬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这下谢泉真的笑出了声,他环抱双臂靠在墙边,上下打量着他,“陆南扬,你是不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啊?”陆南扬压着火气问。 “让我跟你一起住——你算我什么人?”谢泉笑道,“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我男朋友了吧?别做梦了,清醒一点。” “我不过是作为朋友的立场提出一个可行的选择而已。”陆南扬提高声音,“用得着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那你可能对朋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谢泉假笑着一步步逼近陆南扬,说出的话像淬了剧毒,“因为我从来,没有,把你这样的人当成过朋友。” 行,可以。 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谢泉本质就是个人渣的事实。 “我只是想帮忙。”陆南扬压着想往谢泉脸上揍一拳的怒意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你帮忙了吗?你同情谁呢?”谢泉的声音忽然拔高,“要不是你差点死在我家大门口,我都懒得去给你收尸!” 说完这句话,谢泉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起来,弯下腰不住地咳嗽。接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陆南扬吓了一跳,伸手去搀谢泉的胳膊,却被后者用力甩开。 “别他妈碰我!” 陆南扬的指尖生生停在了空中,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谢泉跪在地上,努力地与胸腔里的呕吐欲对抗着。头晕目眩了大概那么十几秒,谢泉才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吐掉挂在唇边的涎水,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不远处人声嘈杂,有人在喊谢泉的名字。幸而他们站的地方在背光的角落,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陆南扬,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谢泉说,“别来找我,别跟我说话,别掺和进我的生活里。” 陆南扬神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世界这样大,这样广阔,世间的人各自奔波,自顾不暇。但谢泉的时间却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停在某个漆黑的深渊里,缓缓下沉。 许多人匆匆路过,笑过、聊过、议论过,但没有人看见过他。 他像停在十字路口的一只蜻蜓,落在偌大的凡尘世间,翅膀却分崩破碎,仿佛只要再来一阵风,就会无声地消散。 “你觉得你还有生活吗?”陆南扬问,“看看你自己的样子,照这么下去你很快就会垮掉的。” “管好你自己!不劳你操心。”谢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朝前走去。他的脚还有些发软,一脚险些踏空,花了些时间才整理好自己,朝楼下的消防员走去。 - 第二天一早就下起了雨。 天空阴沉,灰暗的云笼罩在城市上空。 谢泉是被清早打扫卫生的阿姨拍醒的。阿姨推着一台带吸尘器的小车,里面丁零当啷放了一堆卫生工具。 第42章 “小伙子,哎,小伙子。”阿姨说,“别趴在这儿睡啊,会着凉的,要睡回宿舍睡去啊?瞧你缩缩的……” 谢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用鼻音“嗯”了一声,皱着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五点三十五分。 “没事的阿姨。”谢泉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从书桌上抬起头来,“我这就走了。” 不知道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胳膊下压着的书页被枕得有些皱了。谢泉撑着书面从椅子里站起来,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两小时以后,校园里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雨一直没有停,路面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雨水,女生们举着颜色各异的伞边避开水坑边说说笑笑地朝食堂走去。 舒子怡的眼睛很尖,一眼就从花花绿绿的伞中间看见了谢泉,伸手朝他招呼了一声,“谢医生!” 谢泉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竭力挤出一个笑容,“子怡?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你怎么不打伞呀?”舒子怡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谢泉身边,把自己的雨伞举过谢泉的头顶,“这样可是会冻感冒的。” “出门的时候忘带伞了。”谢泉笑笑,“不要紧的,雨也不大。” “那可不行。”舒子怡打趣道,“要是把谢医生淋坏了值不了班,云大不知道有多少女生的心要碎了。” “没有的事,都是正常来看诊的患者……”谢泉无奈。 “你当我傻呀?”舒子怡吐了吐舌头,“我虽然不在这上学,可是我朋友多啊。她们聊起你的那个表情,哎哟,我都没脸看。” 谢泉十分勉强地笑了笑。 舒子怡凑近了观察着谢泉的脸,“谢医生,你今天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黑眼圈也好重。是不是最近工作学习太忙了?这样可不行,自己的身体还是要好好照顾的,你这个医生要是病倒了,谁来给患者们……” “子怡。”谢泉打断了她,微笑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哦,我陪朋友一起来的,她们计算机专业今天要在云大考个试。”舒子怡指了个方向,跟她的朋友招招手,“哎谢医生,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不可以去旁听一下你们专业的公开课呀?” 谢泉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露出笑容,“医学专业的课程很无聊,你可能不会感兴趣。” “不会啊。”舒子怡露出一个俏皮可爱的笑容,“我感觉跟你待在一起,听什么都会很有趣。” “……好。”谢泉笑笑,“那就走吧。” 他们专业今天上午的第一节确实是个公开课,在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里上。 谢泉习惯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舒子怡则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时不时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教室比我们学校的小多了。”她凑到谢泉耳畔说,“我们学校有一间特别大的阶梯教室,能坐几百个人……” 谢泉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一抽一抽地跳,脑袋深处仿佛被什么人拿锤头使劲砸。偏偏舒子怡还一直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只能竭力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事实上连一个字都没能往脑子里进。 就在这时,前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教室也不是我们学校最大的教室啊。最大的教室在学思楼,能坐一千个人呢。”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谢泉猛地清醒了。他抬起头,看到陆南扬就坐在自己正前方的座位上,转过头来冲他们俩笑。 “你在这干什么?”谢泉脱口而出。 “来听医学院的公开课啊,跟你们一样。”陆南扬一脸坦然。 舒子怡的目光好奇地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碰了碰谢泉的胳膊,“是你朋友?” 谢泉刚想开口,就被陆南扬抢先了。 “没错,是朋友。”陆南扬笑眯眯地说,“我们俩关系可好了。” 谢泉:“……” 女孩一听就来了精神,“真的呀?我之前想让他介绍点朋友给我认识,结果他就是不肯,也不知道闹什么别扭。” 陆南扬饶有兴趣地看向舒子怡,“你是他女朋友吗?” 舒子怡立刻红了脸,急忙澄清,“没有,不是,呃……还不是呢。” “这样啊。”陆南扬还是笑盈盈的,一手撑着下巴,“那你可得加把劲了,谢医生在我们学校可是抢手的很,男女通吃。” “陆南扬!”谢泉压低了声音,发出警告。 陆南扬没理会谢泉,依旧笑眯眯地看向舒子怡,“当然啦,我说的是追求者,谢医生本人怎么可能那么浪荡呢?你可不要看到我们学校论坛上传什么谣言就信哦。” 舒子怡似乎小小地松了口气,嘿嘿地笑了两声,“我知道,我还是蛮了解他的。” “哎,那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吗?”陆南扬往舒子怡的方向蹭了蹭,压低声音问。 舒子怡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往前靠靠,压低声音,“不知道。跟他一起吃饭不管吃什么他都说好吃,搞得我根本不清楚他喜欢什么。” “那我告诉你啊。”陆南扬用手背掩着嘴角,十足一副密谋的架势,“他贼喜欢吃辣的,无辣不欢。上回跟我一块儿吃烤串,让店老板放了两倍的辣椒。” “真的啊?”舒子怡吃惊道,“完全看不出来,跟他本人的形象差别太大了吧。” “嗯呐。而且我跟你说,他这个人还——” 第43章 陆南扬说了一半,忽然猛地低下头,肩膀戴着整个身体抖起来。 舒子怡眨了眨眼,“怎么了?” “子怡,差不多到上课的时间了。”谢泉从课桌底下收回了脚,眼睛笑眯眯地弯着,“下了课再聊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26章 “给我。” 谢泉的话音刚落,老师就走进了教室。原本吵吵闹闹的教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老师试了试麦克风的音量,开始讲课。 医学院的课程氛围跟他们法学院的差距很大,陆南扬上专业课的时候,教室里经常闹哄哄的,要讨论案例和法条,老师还得应对学生们提出的各种各样离谱的方向。而医学院的课程就显得严肃多了,上起课来,整个大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偶尔的咳嗽声都很难听见,只有唰唰记笔记和翻书的声音。 陆南扬只好放弃跟身后的两人交流,乖乖回过头,盯着黑板发呆。 但没过几秒钟,就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溺”给他发来的消息。 溺:你到底有完没完? 溺:我是不是已经说了,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陆南扬看着手机屏,笑了。没想到谢泉都被他逼得发出感叹号来了,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向南阳:那可真是有点难,要不你转学吧。咱俩毕竟就在一个学校里上学,总有能碰在一块的时候。 向南阳:再说了,你是那么说了,可我也没说我答应啊。[无辜.jpg] 溺:…… 溺:你还想要什么? 溺:案子我帮你了,法庭我上过了。你还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别在这跟我磨磨唧唧的阴阳怪气。 向南阳:是不是在你的世界里,有人担心你,就一定是别有所求? 陆南扬等了十分钟,但这次谢泉连六个点都没有回他,直接消失了。 陆南扬只好收起手机,支着脑袋听听课,权当是给自己增长点课外知识。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谢泉住在了哪,只听说昨晚那栋房子的灾后处理、责任认证一直忙到后半夜都没有忙完。 平静的日子里难得有意外发生,社区群里聊这事就聊到了一两点。有人说自己家前几年也着过一次火,三个人忙了好几天才把乱七八糟的后续处理完,这小伙子就一个人住,忙了一整夜也没见着有父母和亲戚来帮忙,看着都心疼。 陆南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谢泉竟然真的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照常来上课了。 他趁讲台上老师转身的时间,回头瞟了一眼谢泉。这人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斯文样子,垂着眼帘往书上做笔记。 旁边的舒子怡显然不是来听课的,她一边玩着手里的笔,一边凑到谢泉跟前不知道说着什么。 这姑娘的眼力见真不是一般的差。他不过短暂一瞥,就能发现谢泉拿笔的手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脸比先前还要苍白了好几个色号。 陆南扬甚至怀疑,如果现在让谢泉站起来,他会马上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所以这一部分的知识点,很多同学都容易搞混。”老师在台上讲道,“交感缩血管纤维和交感和副交感神经节前纤维释放的递质是不一样的。我批的卷子里十张有九张都错在这里了,但是要着重表扬一下谢泉同学,这部分知识点从来没有搞混过。” 说着,老师点了谢泉的名字,“谢泉,你上来跟大家讲解一下各交感系统神经纤维的区别。” “好的。”谢泉反射似的抬起头应道。 他是全院著名的优等生,上课被老师点名乃至叫上来讲一会儿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大型公开课就更是如此,谢泉讲的清楚,老师省了力,底下的学生也都被谢泉这张脸吸引过来注意力,属实是何乐而不为的事情。 然而就在谢泉要站起来的一瞬间,手腕忽的被人抓住了。 “放手。”谢泉压低声音警告。 陆南扬反而收紧了力道,五指有力地按住谢泉的手,滚烫的体温从干燥的掌心贴着手背传递过去。 就在这一刻,陆南扬都能感觉到掌心下谢泉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的。”陆南扬低声说。 谢泉没有说话,用力甩开了陆南扬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 光是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了好一阵,视觉才慢慢恢复原样。 但他应该掩饰得还算好,因为旁边的舒子怡并没有察觉不对劲,还开心地跟其他人一起鼓掌,“谢医生,加油哦。” 谢泉冲她笑了笑,其实只是浅浅动了下嘴角,然后往讲台方向走去。 他的腿软得几乎不听使唤,嗓子里总有一股血腥味怎么也压不下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在酸疼,更要命的是,明明是炎热的夏天,他却觉得冷,好像封闭的大教室里四面八方都在朝他灌风。 用不着回头,他也能感受到陆南扬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黏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恶心。 此时此刻,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同情?怜悯?嘲笑?还是幸灾乐祸? 在这种目光里,谢泉蓦地就有了好胜心,他不能输,他不会输,至少不能在陆南扬的面前让他看见他输。 老师笑眯眯地给谢泉让开位置,自己走到一边去拿保温杯喝水。谢泉走上讲台,微笑着翻开课本,“好的,那我就耽误大家一点时间。这一部分知识点其实并不复杂……” 第44章 然而说到一半,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痒,从咽喉到肺管都像是有蚂蚁在爬,胸腔里像针扎一样布满了细密的疼痛。 谢泉清了清嗓子,“人体的神经系统按分布的对象不同,可以分为躯体神经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而自主神经系统也叫植物神经系统……” 嗓音还是太哑了。这样不行。 这是浮现在谢泉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下一刻,他忽然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紧接着眼前一黑,在讲台前晕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谢泉先嗅到的是熟悉的次氯酸液和酒精的味道。 这种味道谢泉很熟悉,无论是在医务室还是在他自己家,随时都充满着这种刺鼻且疏离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觉得安全,觉得自己能稍微干净一点。 他想睁开眼,但实在是太累了,眼睑似乎有千斤重,只能就这样半睡半醒地听见附近有人在说话。 “肺和心脏都检查过了,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身体透支太严重了,不仅低血糖,肝肾功能也有点问题。” “那胃呢?”那人问,“我看他总是呕吐或者干呕。” “是有点轻度的胃溃疡,但应该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有翻动纸页的声音,“他有什么其他病史,或者服药史吗?” 那人顿了顿,“病史我不太清楚,但他之前确实一直在吃一种叫……” 这段又有些听不清了。 意识朦朦胧胧,漏听了几句,又接上。 “……那多半就是了。地西泮的副作用有很多,其中就包括呕吐和头晕,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大量长期地服用,可真是……” 听到这里,谢泉的意识又朦胧起来直至消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再醒来时,投在眼睑上的亮光已经消失了。 谢泉睁开眼,病房里一片漆黑,天花板隐没在阴影里。窗帘没有拉上,窗外一片灰暗的天空清晰可见,但雨似乎已经停了,只有水滴还悬而欲泣地挂在窗框上,慢慢汇聚在一起。 “醒了?感觉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谢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的床边还趴着一个陆南扬,后者身上披着外套,直起身时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你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呢?”谢泉瞪着他,“灯也不开想把人吓死?” 陆南扬于是站起身,探手“啪”一声把灯打开,伸了个懒腰,“这不是看你睡得正香,怕开了灯吵到你睡觉。” 已经被陆南扬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一天,谢泉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用不着!你给我——” “滚”字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谢泉想用手撑住床板,手腕却不听使唤,在半空中撑了个空。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谢泉的心里居然在想:这床要是再高点就好了,怎么不直接让他一头撞死算了。 然而床并不高,他也没能撞在地上。陆南扬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似的,在合适的位置伸出手,接住了谢泉。 谢泉的脑袋撞在他的胸口,撞过来的那下还真挺疼的,足可见谢泉现在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全凭着万有引力往下砸。 谢泉的呼吸急促,脑门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脑袋枕在陆南扬的怀里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冷吗?”陆南扬立刻把床上的被子拽过来,包饺子似的给谢泉围上。然而谢泉用力一推,陆南扬没想到谢泉还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道,猝不及防连人带被子被他推了个踉跄。 “你——”陆南扬刚想发作,就看到谢泉焦虑地在身上四处摸找。但他现在已经换了病号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药呢?”谢泉拔高了声音,对陆南扬怒目而视,“我药呢?” 他今天只在早上出门前吃过一次,然后就在上课的时候昏迷,一直到了现在。 陆南扬皱起眉,“医生说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因为你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 “我就是医生!”谢泉愤怒地打断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 然而没有,哪个里面都没有,所有抽屉里都没有。 “谢泉!你冷静点!”陆南扬抓住谢泉的胳膊,用了力道把他制住,“你想死吗?” “你现在不给我药我才会死!”谢泉吼道。 陆南扬拧起眉毛,钳着谢泉的手忽然一用力,猛地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病床上。 激烈的挣扎中,不知道是谁碰到了开关,轻轻的一声,病房里又重新陷入黑暗。不管是谢泉痛苦的喘息,还是他皮肤的颤抖,还是肌肤与掌心紧扣产生的温度,都格外清楚。 “给我,快一点。”谢泉发出濒死的兽类般痛苦的呜咽。 “药不行。”陆南扬说,“但我还欠你点别的,你要吗?” 作者有话说: 我叫谢泉,是云城大学的校草,现遭到恶人迫害公寓被烧,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此时一个姓陆的弱智拦在我的面前,胁迫我以身相许!请各位发发善心救人一命,v我50,星期四看《医生,我还有救吗》后续。 【本文周四(后天)入v,当日双更,感谢各位的资瓷】 第27章 腥甜 其实并没有证据表明,杏爱能缓解药物上瘾。 陆南扬提出的建议,既荒谬,又粗暴,而且非常的不合时宜。 但是陆南扬的手探进松垮的病号服,并贴着他的腰部向下游走时,谢泉闭上了眼睛,没有挣扎。 第45章 陆南扬的掌心热而干燥,和他冷而潮湿、不住发抖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滴汗从谢泉的额头缓缓滑落至眉角,呼吸逐渐加快,和水声交织,把房间里的空气纠缠成一体。 他庆幸灯被关上了,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泛着热气的呼吸,和暧昧到极致的触感。 谢泉的意识像是在云端飘荡,又像是在海里沉浮。尽兴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陆南扬的胳膊,指甲陷入皮肉里,又慢慢地松了劲,无意识地分开五指,顺着皮肤的血管纹路轻轻抚摸。 他嗅到海鲜似的腥甜味——滑腻的、水生的、麻木的,像液体在鼻腔里流淌。除了窗外残存的雨水,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窗帘在微微晃动,陆南扬的阴影自上而下地压下来,前额的发丝不小心扫到了他的脸颊。 安静极了,可是又太吵。谢泉闷哼一声,手臂盲目地在床上抓着,摸到被褥的一角。 医院的被褥质量不怎么好,捏着被罩像捏着一片枯叶,簌簌地响。 一只手忽然罩住了他的五指,头顶的声音低沉沙哑,“抓着我。” 谢泉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立刻把手抽回来。 “操。”陆南扬骂了一句。 然后不再有说话声,谢泉只在最后发出一声呜咽,屋子里便陷入绵长的安静。 陆南扬翻个身,一屁股坐在谢泉身边,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啪地一声把灯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像是打破了一场幻境,又像是击碎了一场噩梦。 还行,幸好没弄到病床上。 陆南扬甩了甩手。这人看着病恹恹半死不活的样子,结果持久得吓人,手腕酸得快麻木了。 他看向旁边,谢泉皱着眉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像是不愿适应突然的光线。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上下起伏着,皮肤上一片细腻的薄汗。 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刺目的明亮里有一种类似尴尬的氛围在流转。 陆南扬把指缝的角落里擦干,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清了清嗓子,“你感觉怎么样?” 谢泉侧过头,隐在手臂阴影里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慢点,我就该软了。” 陆南扬愤怒地瞪着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活活贱死的。”他粗暴地拉过被子,给谢泉盖在身上。 “不一定。”谢泉悠悠地说,“也有可能是被你急死的。” “……”陆南扬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上帝,是不是造人的时候喝大了,才有了谢泉这么个混球。 干脆把被子蒙上去闷死他算了。 陆南扬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抽出手,然后不经意间碰到了谢泉垂在被子里的手指。 冷得像块冰一样,掌心全是冷汗。 陆南扬立刻反手握了上去,皱起眉,“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冷?” “但凡你有一点点医学常识,就应该知道。”谢泉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药物成瘾的戒断不能硬性停药,只能酌量递减,不然会对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 谢泉很清楚,他对药物的依赖并不是撸一把就可以解决的。现在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依然叫嚣着渴望,但内心深处的焦躁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让他起码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跟陆南扬说话。 陆南扬叹了口气,“你平时一次吃几片?” 他查了地西泮的说明书,成人的正常用量在一片到两片。 “不知道。”谢泉疲惫地说,“可能六七片吧。” 陆南扬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瓶,从里面数了五片出来,往谢泉的掌心里放。 谢泉没有接,只是动了动指节,疲倦地说:“我抬不起手。” 这倒没有撒谎,他现在连撒谎的力气也不剩了。 如果非要有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那就是屈辱。 被迫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给跟他最不对付的陆南扬,就像喉咙被野兽的利齿叼住,动弹不得,无法进退。 但最屈辱的还是,在这样绝对受控的环境里,他竟然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 陆南扬没说话,把那几片药含在自己嘴里,俯身贴上谢泉的嘴唇,把药片渡了过去。 这人说是抬不起手,舌头倒灵活得很。陆南扬的嘴唇刚贴上去,谢泉的舌头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来,卷走了他嘴里的药片。 陆南扬直起身,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让谢泉喝点水,就看见床上的人喉结一动,就这么干巴巴地把药片吞下去了。 “……”陆南扬拿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你也真不嫌苦。” 但谢泉已经不回应他了,他闭上眼,把头转向另一侧。纤长的睫毛盖着眼睑,要是忽视他欠揍的态度,漂亮得简直像个睡美人。 陆南扬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皱着眉说,“那我走了,有什么事你按铃叫医生。要关灯吗?” 谢泉雕塑似的一声没吭。 ……随便吧。 陆南扬转身走出病房,没再管他。 - 谢泉没听医生的意思,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出院了。 微信上积攒了一大堆来自老师同学还有病患发来的问候,他花了点时间一一回复过去,抬起头时手都酸了。 说辞也很统一:低血糖、睡眠不足,谢谢关心,会好好休息。 其中舒子怡的反应特别大惊小怪,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还打了三个视频电话,谢泉都以不方便为由拒接了,然后反复安慰她才最终让她相信自己只是普通的低血糖。 第46章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是大晴天。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医院门前的柏油路,知了在四面八方没完没了地叫,气温高得能把人晒化。 地面上干燥得冒烟,找不到一丝下过雨的痕迹。 谢泉皱着眉抬手遮挡阳光,然后在手掌跟路口的夹角处看到了陆南扬。 陆南扬穿了件浅色的t恤,戴了副很装逼的墨镜,靠在一辆白色的轿车屁股那里。看见他出来就直起身体冲他招了招手。 “你来干嘛?”谢泉的眉毛一皱,抗拒全写在脸上。 “这里太阳好,我专程开着车跑到这里来晒太阳,不晒成古铜色我不回去。”陆南扬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来接你的。” “不需要,我自己有腿。”谢泉转身就走。 “也行,但是容我提醒你一下啊。”陆南扬上半身往前一倾,手肘支在车后盖上,摘了墨镜,“最近的公交车站在一公里外,最近的共享单车站点在两条街外。你要想打车也不太容易,大中午的很多师傅都午休了。” …… 这医院是开在荒郊野地里吗? 谢泉瞪了他一会儿,折回来,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他这个人向来不吃眼前亏。 陆南扬笑了笑,也站直身体,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发动了汽车。 谢泉扫了一眼车内,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布置,只在前窗下放了一只淡蓝色的鲸鱼摆件。随着车的启动,小鲸鱼摇头摆尾地晃动起来。 “你大小也是个少爷,平时出门就开这种车?”谢泉问。 “这不是我的车,是我朋友的。”陆南扬看了谢泉一眼,“再说这车怎么了,性能齐全还抗造省油,哪儿不好了。” “丑。”谢泉简单直白地说,“不过你朋友挑摆件的审美还不错,鲸鱼挺好看的。” “好看啊?”陆南扬似笑非笑,“我买的。” 谢泉:“……” 他实在有种想打开车门直接走人的冲动。 陆南扬倒是见好就收,“先请你吃顿饭吧,想吃什么?” 谢泉刚张嘴,就被打断了。 “辣的不行,医生说了,你胃得养养。” 谢泉啧了一声,“怎么管这么宽呢?” “知道当医生的有多烦人了吧?”陆南扬乐道。 谢泉把头靠在座椅靠垫上,斜着眼睛看窗外。医院的门诊楼像是从杂草地里拔地而起的一般,四周除了茂密的草丛和长相肆意的榕树之外,就再没有其他高楼。只有几处农家院散落在四周,旁边用篱笆围出养鸡和种菜的地方。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市第六医院,位置确实很偏。 跟中心医院或者他们大学的附属医院比起来,六院就是所普通二甲。但它最出名的是精神科和心理科,在全省都排得上名。 现在他知道了,送他来的和接他回去的,都是陆南扬。 看着六院附近一人多高的野草飞快地向后退去,谢泉垂下眼帘,“那就随便了。不辣的话,我吃什么都一样。” 第28章 猫缘 陆南扬应了一声,车内一阵短暂的沉默。 谢泉一直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摆明了拒绝与陆南扬有眼神交流。 陆南扬的目光在前方和谢泉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两分钟后,还是先开了口。 “你房子的事,警察查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谢泉说,“没定性,只让我回去等消息,如果他们查出有人为的可能性就通知我。” 陆南扬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打了两下,“警察也不是吃干饭的,如果真是刘秋烟放的火,肯定能查出来的。” “算了吧。”谢泉嗤笑了一声,“她也找人揍你了,你看进派出所的人是她么?” 陆南扬扭头看了谢泉一眼,他发现谢泉考虑问题的时候永远有一种冷静的悲观,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不会向好发展,并且这是理所当然的。 又或者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常态。 先是家里着了火,又是晕倒住院,接连发生这么多大事,却没有一个亲戚朋友来帮衬,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在处理。 他认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找谁来帮一下忙吗?非要像个蹩脚的独居动物,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车子很快驶离了六院附近的荒郊野地,顺着大路回到城市中心。今天是周末,大学城里很热闹,陆南扬不得不把车速降下来,让过好几对恩恩爱爱的小情侣,最后在学校后门旁停了下来。 谢泉终于回了头,用疑问的眼神望着他。 “我有点事,顺路处理一下。”陆南扬从车里下来,谢泉看着他绕到后备箱一通翻找,叹了口气,也跟着下来了。 然后他看见陆南扬费力地从后备箱里拖出了两个笼子、一支捕捞网还有一个麻袋。 谢泉看他,“私人捕捉野生动物是犯法的。” “我学法,比你懂得多。”陆南扬哭笑不得,“不是,是后门有两只流浪猫,再不把它们抓去绝育,今年又要生一窝了。” 陆南扬说着,扛起他丁零当啷一大堆的“专业设备”往后门走,“前一阵我已经抓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剩下两只,今天再试一回。猫条猫罐头都换了最好的,我还就不信了。” “给猫绝育的钱也是你出?”谢泉问。 “那不然呢,宠物医院也不做白工啊。”陆南扬笑道。 第47章 谢泉实在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在他眼里看来只有蠢一个字能形容。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花自己的钱,给一群和自己根本没关系的猫买罐头、做绝育。 谢泉小的时候,房子附近的胡同里,经常能看见死去的猫。 有的是吃耗子的时候被耗子药毒死的,有的是跟别的猫打架、受伤后慢慢饿死的,也有的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坏小孩活活折磨死的。 时间一久,那些猫的尸体会随着腐烂慢慢和墙砖粘在一起,变得很难清理。 对于谢泉来说,那就是流浪猫跟他唯一的关联了。最多最多,他会看着那些尸体,心想自己一定不能死成这副德行。 “哎,运气不错,就在那晒太阳呢。”陆南扬的语调轻快,伸手指了个方向。 谢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和一只狸花猫趴在草坪上,舒服地闭着眼。 “这是小黑白,那是刘三姐。”陆南扬说,“咱们学校的猫里面,就数它们俩最警惕。我都喂这么久了,一次都没近过我的身,所以特别难抓。” 谢泉一愣,“叫什么?” “小黑白和刘三姐。”陆南扬朝狸花猫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语气里还很骄傲,“你看它背上的纹路,是不是特别像个‘三’?” 谢泉:“……” 就这起名审美,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骄傲。 说完陆南扬开始撸袖子,一副准备大干特干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先把罐头放过去,然后找棵灌木躲在旁边,看准时机一网扣住。很简单的,陆南扬,你没问题。” 然而就在陆南扬念叨完计划,拿出罐头准备开的时候,不远处的猫忽然有了动静,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他还以为这两只猫察觉到了危险准备开溜,却没想到它们却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黑白绕着谢泉的脚边走了一圈,开始扒拉他的裤腿。刘三姐更过分,直接用脑袋拱了拱谢泉的脚背,然后大喇喇地往上面一躺。 谢泉浑身都僵住了,只听见陆南扬在边上兴奋地喊,“快快快,快把它俩抱起来!” “怎么抱?”谢泉瞪着眼睛,他从来没有过抱任何动物的经验,眼前的猫又瘦又长,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陆南扬笑得蹲在了地上,谢泉现在的表情实在罕见,他真的很想掏出手机录一段视频。 但惹毛谢泉不是什么好决定,还是算了。 “你两只手托着它的腋下就行,跟抱小孩一样。”陆南扬做了个动作,“慢一点,轻一点,别吓着它。” 我他妈也没抱过小孩啊! 但是情况既然已经摆在这里,谢泉也只好硬着头皮弯下腰。 两只猫见他弯腰依旧没有要躲的意思,小黑白甚至还蹭了蹭他的鞋。 谢泉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及柔软的毛发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紧张地看向陆南扬,“它会不会咬我?” “有可能啊。”陆南扬幸灾乐祸,慢悠悠地说,“毕竟我从来没抱过它俩。” “你——”谢泉对陆南扬怒目而视,一看就知道心里憋了不知道多少句脏话。 算了,早死早超生。 谢泉硬着头皮按陆南扬说的那样摸到小黑白的腋下,用力把它提了起来。 小黑白甚至没什么挣扎,就乖乖被谢泉抱了起来。 ……猫原来是可以拉这么长的生物吗?谢泉有些震惊。 毛茸茸的触感缠绕在掌心,细毛下的软肉温度颇高,一收一缩的触感随时提醒着他,手中抱着的是一个活着的、有呼吸的生灵。 陆南扬的眼睛亮了起来,隔空拼命指挥:“快快快,另一只!” 谢泉只好用左手抱住小黑白,右手去捞刘三姐。最后左拥右抱,一手一只,只是姿势极为别扭,像被迫凹姿势的木偶。 “好!抱稳了抱稳了!千万别撒手!”陆南扬拎着两只笼子冲过来,伸手去接谢泉怀里的猫。 陆南扬的手刚一伸过去,谢泉怀里的猫就突然猛烈挣扎起来,吓了他一跳。 “抓好!”陆南扬吼了一句,接着眼疾手快地拎起两只猫的脖子,动作十分利索地塞进了笼子里。 两只猫在笼子里愤怒地挣扎着,无济于事地朝陆南扬哈气。 陆南扬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笼子,“怎么样,还能耐不?最后还不是落我手里了。” 谢泉绷紧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下来,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幸好除了衣服上沾了些猫毛,没有伤口。 “想不到啊,你这种人竟然这么有猫缘。”陆南扬笑着看向谢泉,“我头一回见它们俩跟人这么亲,平时只要有人接近早就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谢泉皱起眉头,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猫毛,“我宁可它们离我远一点。” “怎么,你不喜欢猫?”陆南扬问。 “我讨厌莫名其妙主动接近我的生物。”谢泉直白地说。 陆南扬笑了笑,把手里开了的罐头从笼子缝里塞了点进去,“你觉得,猫会介意你讨不讨厌它么?” 这什么鬼问题?谢泉皱眉。 “它不会的。”陆南扬笑着说,“猫就是这样的动物,不管你多喜欢它,只要它不喜欢你,无论你对它多好都没用。反过来,就算你不喜欢它,只要它喜欢你,就会理所当然地跟你亲近。” 他把罐头里剩下的碎肉刮了刮,然后把空罐头扔进垃圾桶,看向谢泉,“你看我都喂它们这么长时间了,照样跟我呲牙咧嘴的。猫亲近你不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只是因为它喜欢你、想靠近你,就这么去做了,没什么别的原因。” 第48章 “……”谢泉没说话,喉结滑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灰色眼瞳打量着陆南扬,试图找出任何不自然的反应。 但陆南扬只是把他那些装备挨个拿起,最后拎上猫笼,走回车旁打开后备箱,“我先去宠物医院送一趟猫,然后咱们去吃饭。米粉行吗?医院旁边有家老店,我高中老跑去吃,最近去的少了,也不知道老板还认不认识我……” “嗯,都行。”谢泉最后说,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 和谢泉吃完这顿饭后,再见面时是两天后的晚上。 这天没有晚自习,也没有作业要完成。陆南扬背着单肩包,在校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公寓的方向骑。 他的腿很长,踩在脚踏板上曲成一个帅气的弧度,飞蛾绕着路灯,映出他身体的一侧,将另一侧隐在安静的夜色里。 轮胎轧过最后一段水泥地,陆南扬在公寓楼下刹了车。四下除了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显得橡胶轧过路面的摩擦声格外清晰。 站在不远处,手里拖着只拉杆箱的谢泉回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在他说话前先开了口,“第一,我会交房租,咱们两不相欠。第二,我只住到保险金发下来,一找到新房子,我马上就搬走。第三,我跟你之间的私人区域、公共空间必须严格区分,且不得干扰对方的正常生活。” 陆南扬笑了,“合租愉快,室友。” 第29章我对得很准的 “客厅、餐厅、厨房——这我基本上没进去过。”陆南扬把包往沙发上随手一搁,给谢泉一一指着方向,“南边是我的卧室,北边那间卧室是你的,卫生间在右手边,浴室……” 谢泉打断了陆南扬的话,“北边的卧室你睡过吗?” 陆南扬一愣,“睡过那么一两回吧,很少。” “那床单、被罩、枕套全都要换,桌椅床板都要消一下毒。”谢泉说,拉着他的行李箱往北边走,“不过你不用操心,我自己来就行。” 一股无名火直从陆南扬胸口往外冒,“你——” 不过回答他的只有砰的一声关门,以及喷洒酒精和消毒液的动静。 到了第二天,陆南扬已经开始后悔邀请谢泉过来住了。 整整一晚上,北边房间的动静就没停过。所有的家具都被喷了一个遍,床单被罩甚至靠垫套子全被扯下来扔进了洗衣机,等陆南扬再去看的时候,房间里根本看不出一丝原本的样子了。 他放在书桌上的摆件被谢泉一个个拿下来装进袋子里,桌布、靠枕全换成了新的,就连窗帘都被扯下来,换成了带遮光的黑帘子。 风格顿时从阳光青春变成了阴郁单调,再加上满屋子的消毒水味,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司马般的气息。 “不是,你换床单被罩就算了,窗帘也有必要换?”陆南扬难以置信地指着窗户,“大哥这屋也不向阳吧?” “我交没交房租?”谢泉抱臂看他。 “……交了。” “那你管我?”谢泉笑盈盈地说。 这还不算完。谢泉各方面的生活方式简直能把人逼疯。 上厕所前要里里外外把马桶座圈消一遍毒,洗手前要把洗脸池消一遍毒,吃饭前要把餐具都消一遍毒…… ok,这些他也不是不可以忍,他尊重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何况这个建议是他提出的,如果不是房子遭了火灾,人家也用不着搬过来住。 但他能忍耐的部分,绝对不包括凌晨一点钟被破门而入的谢泉叫醒,然后颐指气使地要求他以后必须坐着尿尿。 “你他妈的脑子有毛病吧!”陆南扬抄起枕头砸向谢泉。 “是我有毛病还是你有毛病?”谢泉拧起眉头,“你知道站着上厕所会飞溅出多少尿液吗?” “狗屁!”陆南扬愤怒道,“我每次都对得很准的!” 而且在谢泉住进来以后,他还特意注意了马桶卫生。 “来。”谢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拉到卫生间,指着马桶说,“对得准是吧。你现在尿一个我看着。” 陆南扬一把甩开他的手,“你有病吧?” 谢泉忽然“啪”地把灯一关,反手掏出了一盏紫外线灯,指着马桶周遭星星点点的荧光,朝陆南扬冷笑,“看见了吗?” 陆南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谁他妈没事干在家里拿个紫外线灯照来照去的啊! “只要是站着,对多准都没有用,一定会有肉眼看不见的尿渍溅出来。”谢泉把灯往四周一扫,“这里,这里,还有瓷砖上,全都有,以后你让我怎么上厕所?” “那你就没考虑过我的习惯吗?”陆南扬愤怒地瞪着谢泉,“我坐马桶上前面就该碰壁了,不恶心吗?” “那是你自己的坐姿问题,跟我没有关系。”谢泉冷冷地说。 陆南扬气笑了,“行,那要不我搬走,你一个人住这算了?” 没想到谢泉把手臂一抱,一脸理所当然,“如果能那样当然就更好了。” 气得陆南扬当场摔了门,当天晚上就住回了宿舍。 至少他的舍友们,哪怕是毛病最多的闻飞,都赶不上谢泉一半烦人。 但毕竟是他先开口让谢泉住进来的,他也说不出把人再赶出去的话,干脆住回了宿舍,只在周末或者需要用电脑的时候回去。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第49章 谢泉不管是课程还是医务室的值班,时间都安排得很满,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离开。陆南扬则专挑宽裕的时间回去,基本上进门的时候谢泉的卧室已经关了灯,第二天醒来后谢泉又早就出门了。 于是接连两周,两人总算基本平安无事。 但房子里有另一个人在生活,依旧会留下一些不容忽视的痕迹。 比如有时陆南扬早上起来,会发现餐桌上摆着一碗面条,旁边有谢泉留下的字条:煮多了,想吃就吃,倒掉也行。 谢泉的字迹干净娟秀,跟处方单上龙飞凤舞的鬼画符很不一样。 这不还是能好好写字的么?还是说他们当医生的,平时写处方有一套只有业内人士才能看得懂的密码? 陆南扬挺感动的,当即取消了外卖订单,端起那碗面。结果吃下第一口就觉得还不如倒了——嘴里嗓子里全是火辣辣的。 比如有时陆南扬心血来潮,也想自己做点什么吃的,结果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横七竖八地摆满了满目疮痍的生猪肉:上面被划出各种各样惨不忍睹的伤口,又被仔仔细细地用棉线缝好。数量一多,简直像什么变态怪医的人体实验室。 比如有一天晚上陆南扬回来,一开灯就看见凌乱的书本资料堆了满地,不知道是草稿纸还是处方雪花似的铺在地面上,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餐桌上有只杯子被打碎了,陶瓷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陆南扬皱起眉,把碎片扫进簸箕里,正要倒进垃圾桶里时,发现里面扔着一个地西泮的空瓶。 谢泉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卫生间的灯却还亮着,陆南扬走进去,不出意料地发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酸味。 陆南扬站在谢泉房间外,能依稀听到里面传来翻身和咳嗽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只是在第二天早上给谢泉发了一条信息。 向南阳:你昨天是不是又吐了? 谢泉过了一会才回来消息。 溺:……你怎么管那么宽呢? 向南阳:你胃不好就别一天到晚吃那么辣了。 向南阳:而且吃药也对胃有刺激,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老这么糟蹋迟早恶化,到时候你除了流食什么都吃不了,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谢泉才慢吞吞地回了消息。 溺:你这几天都没开过冰箱吗? 向南阳:?开过。 溺:冰箱里有什么? 向南阳:黄瓜、莴苣,还有你那堆像恐怖片道具一样的缝合猪肉。 溺:有辣椒吗? 向南阳:…… 向南阳:没有。 溺: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辣了,这都注意不到只能说你眼瞎。 陆南扬颇为无语地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觉得谢泉这个人总有办法把一句本来能好好说的话变得极为尖酸刻薄。 - 这天的天气很好,天空很蓝,大朵大朵的云彩棉花糖似的游过头顶,不时遮住烈日。 刚从宿舍走出来,就听见学校的大喇叭在喜气洋洋的音乐声中播报:“恭喜我校医学院谢泉同学,在全市医学临床技能大赛中荣获一等奖,为我校争取了荣誉……” “谢泉?这名听着好像有点耳熟啊。”贾荣看向闻飞,“是不是原来大泽过生日的时候你叫过来的帅哥?” “嗯?”闻飞摘掉一只耳机,漫不经心地问,“哪个?是小警察还是程序员还是纹身师?” “……”贾荣瞪着他,“你搁这三百六十五行集邮呢?” “大泽生日那天,当公爵的那个医生。”陆南扬随口说道。 “哦,他啊。”贾荣笑了,拿肩膀搡了陆南扬一下,“你那男朋友啊?” 陆南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什么?” “前阵子学校论坛上都传疯了,说什么陆二少爷包养医学院院草,什么图书馆当众宣誓主权……” “你真是什么狗屁都信。”闻飞把那只耳机也摘掉,不屑地说,“不说陆哥是个钢铁直男了,就先前他对谢泉的态度……他俩要是能搞在一块我当众吃屎。” “……”陆南扬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不用对自己那么狠……” 如果闻飞知道谢泉现在就跟他住在一起,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这什么临床技能大赛,很厉害吗?”大泽问,“从早上一直播报到现在了。” “再怎么说也是市级比赛的一等奖,当然厉害了。”贾荣说,“而且听我表姐说,这比赛正常情况下要培训好几个月,那个姓谢的好像直接裸考上战场,还拿了个第一。” “牛逼。”大泽感叹,“这就是天才和菜逼的差距吧。” 陆南扬没说话,但好像忽然明白了这阵子时常出现在冰箱里的生猪肉,以及半夜散乱在地板上的书本资料是怎么回事。 在旁人眼里或许一句轻飘飘的天才就可以解释一切,但陆南扬知道,就算这世界上真有天才,也不是躺在床上张着嘴就能得到一切的。 谢泉很善于隐藏自己脆弱、狼狈和努力的一面,出现在人前时,永远假装得那么游刃有余,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眨眨眼就能做到的一样。 人们愿意相信这世界上有天才,有上帝的宠儿,有完美男友。好像只要有了这么个存在,哪怕不是自己,都能证明这世界还没那么残酷无理,还有“万事顺意”的完美幸福。 第50章 但陆南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些,所以他能一眼看穿谢泉的面具,也同样知道,要想维持这样的面具需要付出怎样称得上可怖的牺牲。 闻飞和大泽他们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南扬低着头走在后面,掏出手机给谢泉发消息。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打了一堆字,最终还是一点点删掉了。 最终只发了一条简单的信息过去。 向南阳:你今晚回去吗? 谢泉回的挺快。 溺:? 溺:不然我睡大街? 陆南扬没理他的尖酸刻薄。 向南阳:好,我也回。 第30章 “跪好。” 谢泉搞不懂陆南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这一天累得半死,要应付老师的夸赞、同学带着羡慕嫉妒的恭维,以及女生偷偷摸摸送的一大堆小礼物。 鲜花和装饰品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全扔掉了,只留了一个泰迪熊和几盒巧克力。 以前这些他也都会扔,但是今天想了想,觉得某个爱好捡垃圾的同居人可能会想要,到底还是顺手拿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见厨房的排油烟机在响,拉门关着,有人影在里面忙来忙去。 ……这大少爷今天又抽的是哪阵风? 谢泉把熊扔到沙发上,巧克力往餐桌上一甩,也不管里面是不是碎成了几块。 大概是听见了声音,厨房拉门开了一条缝,陆南扬钻了个脑袋出来,“怎么这么早?” 谢泉指了指餐桌,一个字也没多说,“巧克力。” 陆南扬从厨房里出来,还神秘兮兮地把拉门在身后关上,“又是女生送你的?” 谢泉看着他,“不是,是我自己花钱特意买来犒劳你的。” 陆南扬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个逼在说反话。 “你早晚有一天死了就是……”陆南扬拆开一盒巧克力。 “贱死的。”谢泉接话,“吃你的吧。” 陆南扬清脆地咬下一块,仰起头送进嘴里,一边说,“听说你拿了市里比赛的一等奖,恭喜。” 谢泉抱起双臂,打量着他,评价道:“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南扬举着手里的巧克力,“有意思么?我都没怕你给我下毒。” 谢泉笑了。 “今天你就坐那等着吃现成的。”陆南扬指了指沙发,“看本少爷给你露一手!” 谢泉故作惊讶,“你还有手呢?” “滚。”陆南扬钻进厨房关上了门。 谢泉笑着靠在沙发上,脑袋挨着那只泛着香水味的泰迪熊。 陆南扬的公寓比他被烧掉的那间大一点,客厅的窗户更宽阔,还多了一个飘窗。 飘窗上像模像样地放了几本书,但仔细一看,不是小说就是漫画,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纸页卷得飞起,一点都不美观。书旁还放了一只丑模丑样的陶土花瓶,瓶里插的却不是花,而是两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松塔。 明明每样都丑得不忍直视,放在一起却有种放肆的蓬勃生机。 他跟陆南扬,真的很合不来。 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肯定会在一秒之内全部当垃圾丢出去。 但也正是这种合不来,让谢泉没必要在陆南扬面前遮掩,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真实的一面,形成了某种微妙而独特的关系。 谢泉偶尔会觉得有趣,会好奇,会想要看看这种关系会朝何种方向发展,以怎样的形态破碎。 厨房的拉门拉开,谢泉闻到油烟味和焦糊味混合的微妙味道传来。 但厨师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喜气洋洋地端着盘子出来,“吃饭了!” 谢泉走过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边缘有些焦糊的炒青菜、一盘黑得难以辨认的红烧茄子和看起来就蒸得很干的米饭。 “怎么样?”陆南扬拿着锅铲,一脸自豪。 谢泉缓慢地鼓了几下掌,“很好,至少没有炸掉厨房。” 某大少爷连反讽都没听出来,表情更得意了,殷勤地替谢泉拉开椅子,在他面前摆好碗筷,“等着,还有最后一道重量级的呢。” 谢泉无奈又好笑,看着陆南扬像在看一条小狗。 小狗的快乐永远这么简单,且让人无法理解。 “锵锵!”陆南扬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摆在餐桌最中心的位置。 谢泉的目光扫过那道菜,笑容凝固在了嘴角,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却,像被极低的温度速冻的冰雕。 香菜炒牛肉。 “怎么样?这道菜没有炒坏吧?”陆南扬满意地敲了一下盘子边缘,“我可是炒了三遍,一步步严格按照菜谱来的。你看这个叶子,是不是很绿?牛肉我尝过了,火候也恰到好处……” “谁让你做这个的?”谢泉打断了陆南扬的话,声音发抖。 陆南扬愣了愣,不知道谢泉怎么了,“你说过你妈妈以前经常做这道菜,我就想着能不能试试……” “谁让你做这个的!”谢泉从椅子上站起来,怒吼道。 “你——”陆南扬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话还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那盘香菜牛肉连带旁边的那盘青菜全被扫下了桌。陶瓷碎片砸得满地都是,菜汤飞溅了陆南扬一身。 “你他妈有病吧!”陆南扬难以置信地瞪着谢泉。 “你才他妈有病!爱心泛滥没处使就到乡下支教去!”谢泉声线不稳地吼着,“别一天到晚在这——” 第51章 谢泉吼了一半没说下去,脸色变得很难看,弯下腰干呕了一声。陆南扬发现他的脸苍白得可怕,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怎么呼吸都无法吸入氧气,而且他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陶片划破了,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腕向下流,他却没意识到,依然用那只手撑着餐桌。 样子明显不太正常。 “谢泉……”陆南扬抬起手,试图安抚他,“你手受伤了。” “不用你管!”谢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快步冲进了卫生间。即使隔着一道门,陆南扬也能听到干呕的声音传来。 太阳沉下了地平线,屋子里的灯却没来得及开。雾一样的昏沉里满地狼藉,打翻的菜淌得满地都是,脚步一移,就踢到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南扬垂着眼帘,沉默地盯着地板,然后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泼。 水打湿了前额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让水顺着下颌骨的线条往下滴落。 朦胧中,他想起以前好像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在他还没来云城,还不姓陆的时候,学校附近的草丛里,总徘徊着一只流浪狗。记得好像是只泰迪还是什么,总之一看就是被弃养的品种狗,长得挺好看的,只是一身卷毛脏得要命还缠成了一团。 陆南扬和当时的几个小伙伴会在放学以后偷偷喂它,喂了几天之后,那狗也逐渐对他们放下了戒心,吃东西的时候靠得越来越近。 有一回,狗甚至直接凑到他手边来吃火腿肠。陆南扬很兴奋,喂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离狗狗这么近,于是就趁狗狗埋头吃肠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头。 但和他预想中的不同,那狗被吓了一跳,一口咬上了他的手,尖利的犬牙把骨头都咬断了几根。 幸好那时候还小,骨骼发育不完全,也软。换成现在,他的左手非废了不可。 当时他的手在医院缝了十几针,还打了好几个月的钢板。他父母气得发疯,说如果再看见那只狗,一定要把它打死。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的威慑起了作用,那只流浪狗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陆南扬从来都没有怪过它,他很清楚,咬人并不是它的错,那只狗仅仅只是太害怕了而已。 陆南扬拿来扫帚和拖把,把地上的狼藉清理干净,又把摔碎的瓷片一一捡起来,包好了扔进垃圾桶,最后把桌面也擦干净。 然后把溅了菜汤的脏衣服脱掉,丢进洗衣机里,看着它转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到卫生间前敲了敲门。 里面已经听不到干呕声了,但依然有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谢泉。”陆南扬放缓语速,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知道你最近准备那个竞赛挺辛苦的,所以只是想试试给你做顿饭。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你要是愿意说,我会认真听的。” 门的那边没有回应。 “对了,之前厕所的事,我想了想,是我不好。”陆南扬靠在门框上,慢慢地说,“你也知道,我以前当兵的,生活上很粗线条,也没跟人合租过,现在跟你道个歉。这件事我以后会想办法改。”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陆南扬仿佛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还有,你手上的伤口挺大的,就算不去医院也应该包扎一下,要不然会……”陆南扬笑了一声,“差点忘了,你就是医生,不好好处理就会感染这件事还是你教我的。” 终于,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拉开。谢泉像一只愤怒的猎豹,一把扯住陆南扬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南扬的神色很平静,“对所有人都有这么大的敌意不累吗?我只是想帮你。” 谢泉笑了,一种冷酷而残忍的神色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接着他揪起陆南扬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 陆南扬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就这么被谢泉半拖着拽进卫生间,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的膝盖一下子跪在冷硬的瓷砖上,痛得他差点爆出粗口。 刚想抬起头,又被谢泉狠狠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好啊,想帮我是吧?”谢泉冷笑着单手解开皮带,“跪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捏 第31章 雨落不停 阴冷的卫生间里狭窄逼戾,挣扎间花洒被撞开了一次,短暂的水雾打湿了陆南扬身上的布料,冰冷地紧贴在皮肤上。 谢泉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只用蛮力狠狠地拽着他的头发,似乎也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牙齿刮到,只是粗暴而机械地动。他手掌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住血就又被扯开,暗红的血迹顺着掌根,缓慢地滴落在地,又被积水晕染开。 陆南扬起先还反抗了两下,但很快就放弃了,顺着谢泉的力道抬起头,任由他随意摆弄。 这种顺从激起了谢泉更大的暴虐欲,最好把这个烂好人废物给撕碎、给破坏,堵住他的喉咙,捏死他的气管,让他今后再也说不出一句多管闲事的话。 在他身上留下伤痕,留下痛苦,留下恐惧,让他知道谁才是上位者,谁才是不可忤逆的存在。 就像…… 就像那个人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咳咳咳……咳咳咳咳!”陆南扬像是被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谢泉没让他咽,只是拉开距离,看着他咳了一会后侧头吐掉。 第52章 逼戾的空间里充溢着沉重的呼吸声,陆南扬伸手抹了一下嘴,但没擦到位,唇角仍残留着星点的白色。 谢泉边喘边看过去,有那么一瞬间,他期待陆南扬一拳揍上来、一脚踹上来,或者至少会用畜生人渣之类的词辱骂他。 但是没有,陆南扬脸上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松散地往后一靠,把湿漉漉的脑袋枕在同样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上。 陆南扬的眼型是很标准的荔枝眼,下睫毛又浓又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在他抬头看人的时候,眼底的水光总是很明显,湿漉漉的,像某种犬科动物。 “这样,你就满意了?”陆南扬问。 陆南扬的眼神一下子刺痛了他,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感吞噬了谢泉的胸口,一度被压制下去的呕吐欲重新从胃深处升起。 为什么会这样? 一点意思都没有。 陆南扬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北边传来砰的一声门响,再睁眼时,谢泉已经不见了,卫生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陆南扬苦笑了一下,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不仅腮帮子酸痛得快没知觉了,身上估计也有好几块淤青。 他是真没想到,谢泉这混蛋玩意发起疯来,比狗疯多了。 陆南扬拉开卧室抽屉,找出一包瘪下去的香烟,晃了晃,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 他抽出那根烟,又摸了半天打火机,打开窗户,翻身坐上阳台。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窗框的正中央,在对面那户人家的头顶亮着。打火机已经有阵子没用,陆南扬按了两下才把烟点着,一星点的火星在夜幕里亮着,陆南扬抬起手指,拿着这一点火星把月亮烧了个洞。 看来遇到谢泉以后,戒了几年的烟要彻底宣告失败了。 烟雾里,陆南扬笑了笑。 好像上瘾这回事,还会互相传染啊…… - 晚上,谢泉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广阔的草原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自己必须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绝对不能停下来。 “谢泉!”忽然,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只好回过头,但脚下的步伐仍旧不停。 他看见一只长了陆南扬脸的小狗跟在他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喊:“谢泉!你要上哪儿去啊?” 这小狗连陆南扬的北方口音都有,真是惟妙惟肖。 谢泉没理他,继续快步往前走。 没多久,小狗就追上了他,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你老这么走,不累吗?”小狗又问,“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累啊,谢泉心里想。但是他不能停,万一停下来的话…… 会怎么样呢? 对啊,为什么不能停下来来着? 谢泉放慢了脚步,逐渐停下思索这个问题。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惊得谢泉猛地回过头。 一个山一般高的瘦长黑影,乌云似的笼罩了整片草原,凡是黑影掠过的地方,都变成了冒着黑烟的沙漠,一切美好的、有灵的都被惨无人道的屠戮。 谢泉认得那张脸,恐惧使他双腿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跑,他要拼尽所有力气逃离这里。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中途停过了,双脚的速度再也跑不过可怖的恶魔,就连刚才还在身边的小狗也消失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恶魔的魔爪追上了他,黑暗刺破皮肉,一切都已经太晚。 谢泉猛地从这个噩梦中惊醒过来,在清晨透过遮光帘的一缕阳光里喘息了好久,才发现枕头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还残留着昨夜的记忆,绷带下的左手掌隐隐作痛,谢泉吃了比平时还多一倍的药,才勉强把胸口横冲直撞的那股情绪压下去。 万幸的是,陆南扬不在家,似乎已经出门了。 地西泮是个好东西。它不仅可以缓解焦虑、放松躯体,还可以抹杀人的情绪,让人变得麻木、迟钝,像行尸走肉,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件该完成的事。 他按部就班地把被褥叠整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云城并不是个常有晴天的城市,更不用说现在就是降水量最多的雨季。 天空阴沉,细雨如丝,静静地洗刷着楼前窄窄的石板。 他按部就班地看了眼时间,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青椒,放在水龙头下洗。室内的水声跟室外的水声混在一起,含糊暧昧,不分彼此。 他按部就班地把青椒切丝,煮了一锅面,打个鸡蛋进去。水烧开的时候,面汤翻涌着搅开鸡蛋,冒起热腾腾的白沫。 最后就和他按部就班的设想一样,煮好面,距出发刚好还有五分钟的空余时间。 但在把面送入嘴里的那一刻,心底里那个声音还是抓住了机会,冒出来说话。 有意思吗?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闭嘴。”谢泉掐死了那个声音,继续麻木而迟钝地做着所有按部就班的事。 雨不大,但始终下个不停。 谢泉后来想,如果他不是被过量的药物控制了神智,应该能更早察觉出不对劲的。 从来学校后没有人找他搭话开始。 第53章 从坐在教室后,没有人坐在他身边开始。 从老师游离的目光扫过他又迅速移走开始。 从后排几个女生盯着他边偷笑边议论纷纷,在他走近时又戛然而止开始。 但是这一切他全都没发现,直到学委忽然跑来找他,通知他临医的齐教授找他去办公室。 “现在?”谢泉愣了愣,“马上就上课了。” “现在。”学委说。 “齐教授有说是什么事吗?”谢泉从座位上站起来。 学委的眼神忽然变得闪烁不定,一边避开谢泉的目光,一边挠了挠脸,“呃,就是,好像是跟技能竞赛的事有关。” “……好,谢谢。”谢泉点了点头。 学委说了句不客气,匆忙离开了。 那种从早上开始就隐约弥漫在四周的不安感,在谢泉走向齐教授办公室的路上终于爆发了。 齐教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布满皱纹的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平常看上去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现在更是吓人,整间办公室都充满了低气压。 谢泉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棉花,半晌才开口,“齐教授,您找我。” 齐教授一言不发,“啪”地把一沓纸质材料往桌子上一扔,纸页往前滑行了一段,刚好停在谢泉面前。 谢泉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呼吸一滞。但长年的欺骗习惯几乎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他微笑着抬起头看向齐教授,“教授,这是什么?” “是什么你不会自己看吗?”齐教授拔高了声音,“学校医务室的药品流向表!光是这个月,就有15瓶地西泮片到了你办公室里。要不要解释一下?” 第32章 引信 “陆哥,我叫你声哥,求求你以后别再一大清早跑回宿舍了行不行?”闻飞一边抱怨,一边打了个打哈欠,“熬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你哐一声开门进来了。” “谁让你们熬一晚上的,今天上午又不是没课。”陆南扬无奈道,“还怪起我来了。” “也就是今天上午有课。”闻飞说,“要是上午没课你哐一声进来,看大泽他们不把你打死。” “好好好,我下次注意。”陆南扬投降似的举了举手。 他们来得晚,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幸好轮到他们的时候,荤菜还剩了一点。 闻飞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念叨,“你那不是个长租房吗?在自己家多睡两个小时直接来学校上课多爽啊,干嘛还老回宿舍啊?” “想你们啊,不行吗?”陆南扬把包子送进嘴里。 “少胡扯了。”闻飞不屑道,“你编也编个可信度高点的。” “好吧,这个事情怎么说呢……比较复杂。”陆南扬把筷子放下,忖度着,“简单来说就是,我多了个合租的室友。” “你,室友?”闻飞有点诧异,“你还缺那点房租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在闻飞面前讨论谢泉的事总是让陆南扬有点心虚,“总之事情很复杂。” 闻飞露出了然的神色,贵妇似的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我看没什么复杂的,你又同情心泛滥,一冲动就接济了哪个学弟吧?” ……虽然不是学弟,但总的来说确实是这样。 “结果那个学弟的性格跟你合不来,生活习惯也相差甚远。”闻飞继续说,“半夜闹了矛盾,你就只好一大早跑回来躲他。” 实际情况应该比这要更复杂一些。 陆南扬情不自禁地摸了一下还有点发肿的嘴唇。 “我还不知道你?这种事也不是发生过一两次了。”闻飞说,“大一的时候,你替一个被霸凌的女生撑腰,自己被老师训了一节课,结果那女生后来反而跟霸凌者成朋友。还有上学期,你借了丁磊五千块钱,结果这小子三天后就退学了,丫就是捏准这个时候坑你一笔钱接着就跑路……” 陆南扬皱起眉,“那按你这么说,人做好事都得有回报,没有回报就不能帮人?” “问题是没有回报也就算了,你不能被蛇反咬一口吧?”闻飞反驳,“你看你帮的这些人,真值得你这么尽心尽力地付出吗?有没有可能,这里面有一些人本来就不值得你帮,他们之所以落到这副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你去帮忙,还会反过来被利用,值得么?” 谢泉的脸在陆南扬的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他低头喝完牛奶,把塑料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并不是所有的蛇都会咬人的。而且,蛇咬了农夫,并不是蛇的错,而是农夫的错。” “哈?”闻飞莫名其妙。 “从决定救蛇的那一瞬间,他就应该意识到这是一条毒蛇,而做好应对蛇类的一切防范措施。”陆南扬说,“而不是自欺欺人地把毒蛇当成同类,还指望它像人一样给出回报。” 闻飞摇摇头,“什么歪理邪说……我看你是真没救了。” “闭上嘴赶紧吃吧,一会儿上课迟到了。”陆南扬指了指闻飞面前的餐盘。 闻飞瞪着眼睛看他,“擦,你怎么就都吃完了,你这速度是人吗?”然后赶紧埋头苦吃。 陆南扬掏出手机,看到微信里有一条备注是“六院刘医生”回复的消息。 -不是简单的难或不难的问题,主要得看患者本人愿不愿意配合戒断,以及戒断的意志有多强烈。一般来讲有成瘾问题的患者,根源还是在他自身的心结或者创伤没有解开,否则也不需要依赖药物来麻痹自己。不解决那个根源,光是盲目戒断,可能会使患者更加痛苦,从而更容易复吸。这种情况我们在临床上见过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第54章 陆南扬盯着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认真回复过去。 -刘医生,谢谢您。您真的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好医生。 陆南扬刚敲完最后一个字,两个女生刚好端着餐盘经过他身边,“……就是那个谢泉啦,拿了实操赛一等奖的那个。” 她旁边的女生惊讶道:“那个‘医务室男神’?不会吧他不是优等生吗?” 陆南扬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听到有人讨论谢泉的次数并不少,但是“那个”谢泉? 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提到谢泉的名字。 陆南扬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住刚才的女生,礼貌地询问,“不好意思,你们刚刚是提到谢泉了吗?医学院的谢泉?” 女生被陆南扬突兀的提问吓了一跳。短发的女生把长发女生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陆南扬,“怎么了?” “没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谢泉怎么了吗?”陆南扬赶紧解释。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短发女生说,“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学校论坛里有人发了个帖子,现在都传遍了,事闹得特别大。” 说完这话,长发女生拽了拽短发女生的袖子,两人没再说什么,就端着午餐离开了。 闻飞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吃你的。”陆南扬眉头紧锁,低头点开校园论坛。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看过论坛了,昨天他甚至还考虑要不要把app卸了省内存。 点开论坛,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显然就是女生们说到的那个帖子。 标题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存在感鲜明得不容忽视:临医实操竞赛一等奖的那个谢泉,就是个嗑药上瘾的垃圾! 帖子是匿名发表的,言语用词通篇都非常难听。 “……他接医务室值班的工作就是为了有渠道拿到超过安全剂量外的地西泮。给不学医的科普一下,地西泮是国家二级精神类药品,因为这玩意具有很高的成瘾性,开药是有严格管控的!而这个谢泉,上个月从医务室的渠道拿了10瓶地西泮,这个月拿了15瓶。咱们学校就派这种玩意去参加市级比赛,还用大喇叭到处广播,不觉得耻辱吗?医学院优秀的学生那么多,这种嗑药的垃圾凭什么拿奖?” 陆南扬点开帖子的时候,底下的评论已经超过了五百条,并且还有不断上涨的趋势。 一开始,大部分人都是反驳楼主,为谢泉说话。 -???怎么现在都是随便匿名发个帖子就能空口诬陷了吗?造谣成本也未免太低了点吧。 -楼主敢不敢把匿名关了,你有证据吗就在这里胡说? 楼主回复: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你们爱信不信。至于有没有证据,很快你们就知道了。妹子们快醒醒吧,别沉溺在男神美梦里了,他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渣。 陆南扬快速往后翻,发现过了几页后,舆论渐渐有了反转的趋势。 -谢泉这人口碑太好了导致我一直不敢说……其实我曾经见过他有一次把女生送的礼物都扔进垃圾桶了,那里面还有我折了好几天的纸鹤。我送给他的时候他笑得可温柔了,还跟我说谢谢,没想到转头就把东西扔了。我当时真的好伤心,把这事跟我姐妹说了她居然还不相信,说是我看错了…… -我也觉得谢泉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啊,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人看见他跟陆家那个二少爷在图书馆腻腻歪歪吗?看着就像个gay,还收女生的礼物,不要脸。 -不是,前面几层都歪楼了吧?就算他是个渣男,跟他磕没嗑药有关系吗?渣男就一定得嗑药吗?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 …… 然而没过多久,楼主发了一张照片。 看时间,就是在他们进食堂后刚刚发的。 拍的是谢泉站在某个教授的办公室里,接受训斥的画面。 这一下子,话题的讨论就像引信被点燃,一下子炸了。 -怎么回事?楼主说的难道是真的?都闹到齐教授那里去了? -卧槽……不会吧,我相信他不会干这种事情的啊! -如果是真的,那他得的奖会被取消吗? -要是真的,得不得奖已经不重要了好吧,这妥妥会被开除啊! …… “吃完了,走吧走吧。”闻飞把餐盘收拾好,站起身,奇怪地看着一动不动的陆南扬,“哎,发什么愣呢?别看了,你刚说的上课别迟到了。” 陆南扬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收起手机,也站起来,“不好意思闻飞,我不去上课了。你替我点个名,不行就跟老师请个假,就说我病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33章 柠檬 陆南扬还是头一次来到医学院的地盘。 他们专业离医学院很远,在这之前陆南扬只知道医学院在校园比较偏的地方,但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偏。 光是找到他们的教学楼,就得翻过一座陡坡。要找宿舍楼,再翻一座陡坡。 现在陆南扬总算知道学校为什么要在北边再建一座食堂了,并且真心地敬佩谢泉每周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去医务楼值班。 现在还没上课,远远就能看到许多医学生抱着课本打着伞,神色匆匆地走来走去。 走到教学楼下,陆南扬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谢泉是哪个班的。 发给谢泉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语音电话拨过去也杳无音信。陆南扬皱了皱眉,干脆直接上前拦人。 第55章 “不好意思,同学,你知道谢泉在哪个班吗?” “同学,你认识谢泉吗?” 好在谢泉的知名度确实高,第二个人就给他指了个方向,只是走的时候神色古怪地看了陆南扬一眼。 陆南扬顾不上这些,匆忙道了声谢就往楼上跑去。 他来的太急,连伞都没带,雨下得虽然不大,但一上午始终没停过,雨水到底把陆南扬淋得透湿,发丝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 但谢泉的教室里没见到人,即便离上课只有一分钟了。 陆南扬又跑了一趟那位齐教授的办公室,以及宿舍楼,但很遗憾,都一无所获。 上课铃打响以后,校园里就陷入了安静,除了鸟鸣和偶尔路过的流浪猫外,只有雨敲打在建筑物上发出的单调声响。 陆南扬抬起头,头顶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雨丝像银针似的往下落。现在没有星星,也看不着太阳,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南扬就是觉得谢泉应该在那个地方。 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什么原因,图书馆天台的铁门锈得更厉害了。陆南扬用肩膀抵着门的一端,用胳膊用力撑开。 铁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总算被拉开了。天台上视野一片开阔,蒙蒙的烟雨里真的站着一个人影。 就站在离天台边缘处不远的地方。 陆南扬心里咯噔一声,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谢泉!” 天台上满是积水,陆南扬跑过时溅起了一连串的水花。就在这时谢泉回过了头,手上平举着一台手机,正处在拍照页面。 陆南扬狂奔的步伐生生在半路刹了车,手臂处在一个要伸不伸的诡异姿势,与谢泉在几步外的距离对望。 “……拍照呢?”陆南扬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啊。”谢泉好笑地打量着他,“有两只海鸥飞过去了。” 陆南扬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空中真的有两只白色的鸟在上空盘旋着,绕了一圈又掠过谢泉的镜头。 “海鸥啊,运气好的时候确实能看见。”陆南扬望着那两只鸟,“毕竟学校离海边也不算远,有时候偶尔会有迷路的海鸥飞到这边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谢泉说,“而且我也没去过海边。” “你是本地人吧,居然没去过海边?”陆南扬吃惊道,“坐9路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啊。” “本地人没去过本地景点不是很正常吗?”谢泉放下手机,“小时候没有人带我去,上学后又没有时间。” “那现在呢?”陆南扬问。 “现在?”谢泉轻笑一声,“现在觉得没有意义。” 雨丝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身上,陆南扬垂眼看着谢泉的手,那只手上包着的绷带已经被雨打透了,骨节分明的指间握着沾满了细密水珠的手机,不一会儿,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指缝下滑,像无声的眼泪。 陆南扬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圈,但是并没有摸到纸巾。于是他干脆把外套整个脱了下来,抖抖外面的水,把里侧充当毛巾,往谢泉的头上一盖,“别站在这淋雨了,走,先下去再说。” “你干什——” “走走走,先下去,先下去……” 谢泉挣扎起来,但陆南扬按着他的肩膀控制着他,一边用另一只手粗鲁地擦着他的头发和脖颈。他的皮肤冷得吓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鬼知道这人跟弱智似的站在雨里淋了多久。 但谢泉忽然抗拒得十分激烈,猛地一把推出去,“陆南扬!” 地面上全是积水,陆南扬脚下一滑,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我要是想死的话,二十年前就死了!”谢泉用力把外套朝陆南扬的胸口扔出去,“你用不着表现得一副这么关心我死活的样子!” 陆南扬一把捞回自己的外套,扶着膝盖站直身体,看着谢泉,“行,我不关心你。但能恳请您关心一下我的死活吗?我从我们院跑到你们院,又从你们院跑回来,连把伞都没拿,快冻死我了。” 谢泉喘着气看向陆南扬,后者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终于,还是谢泉认了输,率先走向那道铁门。 楼梯间比天台温暖许多,虽然地上有些灰土,但大约是抱着反正都得洗的念头,谢泉毫无顾忌地坐下了。 陆南扬把外套重新搭在谢泉身上,这一次,他没有反抗。 谢泉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浅色的布料被洇湿了大半,紧贴在胸前,透出隐隐的肌肉纹理。大概是太冷了,一颗红樱挺拔地立在那里,让人想不看到都很难,陆南扬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往谢泉的脸上移。 他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对浅灰色的漂亮眼瞳,眼镜不知何时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要掉不掉的,镜片上满是水雾。 陆南扬把外套当成毛巾,在谢泉的脑袋上用力擦拭着,后者一动不动,乖得像只闹累了的猫。 最后他替谢泉理理头发,用外套盖住他裸露的胳膊,收回手在自己口袋里摸着,“谢泉,我可能要抽根烟。” “这还要特意跟我汇报?”谢泉说。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吗?”陆南扬摸出一支烟。 “那我说别抽,你就不抽了吗?”谢泉反问。 陆南扬顿了顿,“不会。” 谢泉冷冷地看他,“那你问个屁。” 陆南扬笑了,咬住香烟的过滤嘴,把它点燃。淡淡的烟草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谢泉发现陆南扬抽的烟味道很淡,还有一股隐隐的清香。 第56章 像是柠檬的味道。 和他曾经在老房子里闻过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很不一样。 “事情没有论坛上那些人想象的那么严重。”谢泉垂着眼帘,看着烟雾在面前散去,“虽然有医务室药品流向表,但是只能证明是我买了这些药,并不能证明是我自己吃了。” “那你怎么说的?” “慈善捐献给校外的精神医疗机构。”谢泉说,“我已经找朋友搞了15瓶一样包装的药送过去了,流程、表格、证明信都有。” 陆南扬瞪大眼睛说不出话,谢泉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在没找好后路的情况下,就冒险干这种事吗?” 陆南扬想说一般情况下,瘾君子是不可能有余力考虑什么后路的。 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理智,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成瘾的,正是因为没有理智,人才会沉浮和堕落。 可是谢泉不一样,他更像是睁着眼睛步入黑暗,堕落得无比清醒。 第34章 晨光 “举报我的人,我也已经知道是谁了。”谢泉说,“在医务系统负责帮忙管理货源的一个学长,他跟我一起参加的竞赛,在比赛开始前曾经跑来找我,求我给他放水。可惜,我没答应。” 说着,谢泉嘲讽地眯起眼,“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还想靠别人高抬贵手来拿名次,难看。以为搞这点小动作就能把我搞下去,未免太天真了。只是从今往后,买药的途径要麻烦点了。” “你还打算这么一直吃下去吗?”陆南扬看着他,“就算你现在还撑得住,以后呢?等你对地西泮有了耐药性,等它满足不了你膨胀的需求以后呢?你还会碰什么?” 谢泉的手指明显颤抖了一下,他很快用另一只手握上去,发狠地攥了下拳,被雨浸透的绷带狠狠在伤口处勒了一下,看得人发疼。 “陆南扬,你不了解我。我不吃药的时候,是很吓人的。”谢泉平静地说,“如果我没吃药,昨天晚上就不会只是逼着你给我口那么简单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南扬把烟掐灭,活动了一下现在还有些酸痛的腮帮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向谢泉,“首先,谢谢你还能承认昨天晚上干的不是人事。其次,你打不过我。” 谢泉挑了挑右侧的眉毛。 “如果我想反抗,我可以单手把你拎起来反剪胳膊再按在地上。”陆南扬说,“所以这里面没有‘逼着’一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可以逼着我的。” 谢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南扬,你知道吗?你说话就像个小学生。” “但你还是在听啊。”陆南扬无所谓地耸耸肩。 陆南扬说得没错。 他不止在听,而且真的相信。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事能绑得住他,绑得住面前这个张扬自由的灵魂。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有时让谢泉嫉妒得发狠,恨不得把它拽下来,把它摘掉。 关进自己的笼子里。 谢泉力道发狠地咬了一下左手拇指的指甲盖。 然后一只手掌覆了上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南扬低着头把他的手指拉开、展平,把裹在他手掌上那层已经湿透的纱布解开,“昨天晚上你看见那盘香菜牛肉就发飙,是有原因的吧。” 谢泉盯着他的手,看着他一层一层将缠好的纱布剥开,没有回答。 “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等有一天你想说了我再问。”陆南扬把湿掉的绷带往角落里一扔,看了看谢泉的手掌,“还行,不是很深。” 谢泉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陆南扬拍拍屁股上的土,从楼梯上站起来,看向谢泉,“但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昨天晚上你那表情,笑得比我哭的还难看,跟被强了的是你一样。” “……”谢泉抬起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讲话方式很欠草?” 陆南扬笑起来,朝谢泉伸出一只手,“走了,还坐这受冻?回去了。” “下午课不上了?”谢泉问。 “逃了。”陆南扬说。 谢泉低头轻笑了一下,把手搭在陆南扬手上。 干燥温暖,甚至能摸到指节上轻微的薄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道。 - 当晚回去以后,谢泉就发了一整夜的高烧,睡了醒,醒了睡,一直在各种光怪陆离的梦里穿梭。 还梦见陆南扬煮了一碗全是糊味的稀饭逼着他吃,吃完了还要笑话他“就你这身体,在我们部队里连盒饭都抢不上。” 等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谢泉才意识到那不是做梦。 床头柜上放着装过稀饭的空碗,一杯水,一袋感冒冲剂,还有一小瓶尚未开封的、崭新的地西泮片。 他盯着那个小瓶上陌生的包装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把它拧开。 一开始倒了六粒在掌心里,犹豫了一下,又推出两粒倒回了瓶子。 就着感冒冲剂一起把药咽下去,谢泉靠在床头,松散地阖上眼。 整间公寓里安安静静,能听到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和孩童的欢笑。 谢泉忽然觉得,他换上的窗帘有些太暗了。 - 那个帖子最后到底没能掀起太大的风浪,在大家正讨论得最激烈的时候,发帖人自己把帖子删了。 同时,听说学校也把医务系统里安排的好几个帮忙的学生都撤了出去,只留了谢泉和一个马上要毕业留校的中医系学生。 第57章 谢泉既没被开除,也没有受到处分,事情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过去了,只是在这之后,关于谢泉这个人的讨论多了不少负面内容和恶毒的揣测。 谢泉偶尔会发现抽屉里的巧克力被人恶意掰碎、撒的到处都是;花瓶里的玫瑰被人撕烂;甚至笔筒里的笔都有那么几只不翼而飞。 但谢泉并不在意。第二天,在他办公室搞恶作剧的学生就都被叫到教务处训了话,偷东西的那位还被记了过。 无所谓,监控会出手。 而且很快,云大的学生们就顾不上闲聊八卦了,因为期末火葬场降临了。 这是整个学期中校园里学习氛围最浓厚的时间,不仅图书馆和自习室里挤满了人,连食堂都被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们占领,一切八卦或恋爱话题都被“今天老师到底圈不圈重点”所取代。 在云城最热的一天里,期末考试结束了。 闻飞刚从考场里走出来就伸展双臂冲着天空大吼一声,“终于——结束了!老娘总算可以回家了!高跟鞋女王靴小裙子们我来了!” 陆南扬拧开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水,任凭闻飞像个猴子似的扒拉着他在一边又唱又跳。 “妈的,再给我三分钟我最后一道大题肯定解得出来!”贾荣一出来就懊恼地锤树,“三分钟!” “得了吧,甭吹牛了。”钟泽宇冷嘲热讽,“再给你三十分钟你也考不出什么花来。” “你就能考出花了?”贾荣嘲笑回去,“还想入党呢,我看到大四也轮不上你。” “那是我爹想让我入,我又没兴趣。”钟泽宇嘟囔,“这次回去肯定又得被老头念叨这事了。” “害,有人念叨你就知足吧。”贾荣说,“我妈都不问我学校里的事,考多少分也不关心。去年我回家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升大二了,你说离不离谱。” “这个暑假你打算怎么办?”闻飞撞了撞陆南扬的胳膊,“你难道一个暑假都躲着不回家吗?” 陆南扬漫不经心地说:“能不回就不回,实在不行回去住一天再找借口回来。反正我租了房子,又不是没地方去。” 闻飞小声问,“你那个室友呢?你不是跟他也挺处不来的吗?一个暑假的时间可不短啊。” “他……应该不会一个暑假都住在这。”陆南扬顿了顿,“应该,不会吧。” 火灾的灾后装修得花多长时间?不,就算修好了就谢泉那个洁癖也不一定愿意回去住了。 如果另找新房,大学城附近的房源好的差不多都被挑光了,剩下的都是既破又贵的……想找到合适的,得碰运气。 但是这段时间谢泉真的有在找房子吗?还是说只是他没发现? “陆南扬。”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背后叫道。几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到谢泉身上穿着白大褂,微笑着往这边走来。 “谢医生,好巧啊!”闻飞虽然说着不爱了,但看见帅哥还是兴奋地拼命招手。 “喏。”谢泉朝陆南扬扔过去什么东西,后者下意识伸手一接,是一块包着粉嫩包装纸的巧克力。 “‘喏’个屁,你喂狗呢?”陆南扬恼道。 “狗不能吃巧克力,我以为你知道。”谢泉笑眯眯地说。 陆南扬:“……” 几个舍友显然被这两人流畅熟稔的对话给惊讶到了,几双眼睛从谢泉身上移到陆南扬身上,又从陆南扬身上移到谢泉身上。 谢泉冲他们笑了笑,笑得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人畜无害。 只有陆南扬斜着瞟了他一眼。 这个逼只有揣着一肚子坏水的时候才会笑得这么灿烂。 “已经考完了吗?”谢泉问,一边笑着把手搭在陆南扬的肩膀上,“那就一起回吧。” “一起……啊?”闻飞瞪大眼睛,“等会,你们俩,什么情况?” 他就知道。 陆南扬冷笑一声,咬下一块巧克力,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他没跟你们说过吗?”谢泉笑眯眯的,“我们两个是合租室友啊,关系可好了。” 在三个人震耳欲聋的大呼小叫声里,陆南扬舔了一下沾上巧克力的手指,一边望向渐行渐近的校门,忽然有了一种怪异的实感。 一种,他居然真的要跟谢泉一起共度这两个月假期的实感。 作者有话说: 谢泉:(记仇ing) 明天继续 第35章 饮鸩止渴 假期第一天,陆南扬是被拉窗帘的声音和刺目的阳光给叫醒的。 神智还没有回笼,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谢泉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陆南扬差点一脚踹出去。 “靠!你干什么呢!”陆南扬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跳坐起。 “自己看看表,都十二点了。”谢泉边说边直起身体,把另外那半边窗帘也拉开,“再睡下去该休克了。”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室内,直射进陆南扬的眼睛里。他不得不眯着眼睛抬起手挡光,又在阳光的沐浴下顶着一头鸟窝愣了好久的神,才成功重启语言系统。 “不是我睡到十二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陆南扬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我是盖你家被子还是枕你家枕头了啊?” “科学研究表明,晚起不仅会打乱人类的生物钟规律,还会影响消化系统和肌肉兴奋。”谢泉淡淡地说,“这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