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苗疆少主是个白切黑》 第1章 [古装迷情] 《病弱苗疆少主是个白切黑》作者:双猫【完结】 本文文案: 温婉娇软中原郡主x披马甲的白切黑苗疆少主 收留小可怜+强取豪夺抢亲 时烟萝是玉国宁乐郡主,生得温婉动人,性子也是善良和顺,只偶尔会犯迷糊。 某日无意收留了路边晕倒的少年。 少年形貌昳丽,当得美人二字,性情也是人畜无害,日日守候在侧,眉眼可亲。 可谁料,这围着她咩咩叫的纯良小可怜,居然在她成婚之际,把她强掳到了苗疆! 江火笑得温良:“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时烟萝害怕极了,强扭的瓜不甜,她怎能随他而去? 她必须逃! …… 江火酷爱玩弄蛊术,手段远比蛊毒更可怕,作为苗疆唯一的主上,他阴诡疯狂,以身饲蛊,这点无人不知。 某日去到中原,被一郡主所救,那少女对他温声细语,时常又小意温柔。 一开始,江火嗤笑她的善良。 到后来,江火执着她的天真。 他看着自己被占有欲吞没,终于用蛊术诱她至苗疆,再慢慢给她看这半生伤痕。 可她却只想逃。 江火笑意不变,却差点将苗疆变成人间炼狱。 …… 某日逃跑再次被抓,月光皎洁阴冷,地上跪满了人。 时烟萝看见他慢条斯理走近,少年眉眼纤长,似染着猩红,狭长的眼睫一片魅惑。 与白日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相反。 江火,他竟是那传闻中可怕的苗疆少主?! 时烟萝难以置信。 江火将她牢牢锁入怀中,捏着那尖细的下巴,满脸温润:“小娥,留在我身边吧。” 他的面容似笑非笑,语气却疯狂,压抑了许多不满和恼怒。 时烟萝还是摇头,脸色苍白,却感受到他略带怜惜的轻抚。 时烟萝浑身僵硬,忽然被打横抱起。 夜色欲燃。 …… 她红着眼圈,再次恳求他放过。 可他却笑意盈盈,眼若含波。 “我偏要勉强。” “偏要你喜怒都由我,又躲我无可躲,还逃我无可逃,满心满眼都得是我。” “人世有因果,飞蛾扑火,火焦飞蛾。” “可你若乖一些,化为灰烬的也只会是我。” 食用指南: 1v1双洁双c,先女收留男,后男抢亲强取豪夺。 有少量女主误以为的兄妹梗 甜文向,男主超爱,阴湿觊觎占有欲超强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轻松 美强惨 追爱火葬场 救赎 主角视角:时烟萝,江火;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被苗疆少主强取豪夺了 立意:路不拾遗 第1章 “求求你,别死,别丢下我…… 隆冬时节,云层的光灰白朦胧,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放眼望去,大地亦是白茫茫一片,寒冷得叫人升不起半分暖意。 往下的雪地里,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女正提着灯笼,行走在陌生又相似的巷陌中。 她穿着雪色蝶纹曳地长裙,外罩软毛织锦披风,身量高挑,鹅蛋脸生得精致娇气,肌肤细腻白皙,那双秋水杏眸此刻泛滥着泪意,衬得神情梨花带雨。 她嘴里嘀咕着什么,略带哭腔的嗓音飘忽不定,落在雪霰中显得无助又可怜。 “为什么永州老家的这些屋子长得都一模一样啊……” “再找不到回去的路,阿爹阿娘可要急死了……” 时烟萝又看了看周围,天色已然全部暗下,心里更加害怕。 她是宁乐郡主,父亲是骁勇善战的宁乐侯,在玉国出身显贵。 临近春节,父亲便带着母亲还有她,长途跋涉回了永州的本家,来此地拜访多年不见的亲友。 时烟萝不大爱和人交际,在上京时那些闺秀邀请她去宴席,她都是能推则推,实在推不了才会硬头皮答应,然后煎熬着等到席面结束,火速带着丫鬟佩儿撤离。 可这回,她每天不仅要见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亲人还总爱凑上来,拉着她絮叨个不停,自早食吃了什么,问到了夜里何时安寝,作为晚辈时烟萝只能忍着。 她那些十年多才见了一回面的姐妹,全都尴尬地彼此点头,佯装和乐融融。 后来实在憋不住,她便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贴身丫鬟佩儿又去出恭没跟在身边,门口的小厮见了她哪敢拦着,于是她一个人在府邸里坐绕右绕,不知道走到了哪处。 时烟萝自小便有路痴的毛病,便是在京城土生土长了十六年,她也是不认路的。 小厮为着忙活年下祭祀等事情,偏僻处的守备极为松懈。 眼看着越走越偏,时烟萝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她刚想原路折返,谁料前方出现了那个最爱拉她掰扯上京风貌的婶子,时烟萝顿时头皮发麻,赶忙又往另一个方向闷头走。 这不走不要紧,一走竟然不知怎么出了永州时府的宅子,可偏偏她还不知道。 等时烟萝在陌生的巷陌兜来兜去,如同鬼打墙一般瞎转悠许久后,太阳已日落西山,因为年下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她徘徊在街头不知该问谁。 后来天空开始下雪,她看不大清前面的方向,于是便在墙角处,孤零零地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有个卖灯笼的大叔从面前过去,时烟萝鼓足勇气喊了他一声。 第2章 那卖灯笼的大叔停下脚步,时烟萝犹犹豫豫站起身,打算问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去永州时府。 可时烟萝话还没说出口,远处突然传来阵骚动,那大叔吓得一溜烟就跑了,只落下个灯笼,时烟萝不明所以,本能告诉她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永州临近苗疆,在玉国算是边陲,时常流传着活人炼蛊的恐怖传说,阿爹也说夜里会有些不太平,时烟萝当时没放在心上,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离府,可如今却不得不怕了。 她胆子小,吓得躲进了废旧的鸡笼子旁,双眼紧紧闭起,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急促,引起什么浪人流民的注意。 灯笼丢在了雪地里,等那阵仗走远消失,时烟萝才胆战心惊从鸡笼子里出来。 所幸那灯笼还没有被风吹灭,她吸了吸鼻子,泛红着眼将它提在手里,在墙边艰难地东张西望,寻觅着回家的方向。 早知道就让那个婶子抓着她,听一顿絮絮叨叨,总比在永州街头迷路好。 自己为什么不等佩儿出恭回来,再离席而去呢? 时烟萝欲哭无泪,可还没等她叹口气,忽然前面的树梢上,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扑腾了下,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出现了! 它死死盯住时烟萝,嘴里怪叫一声! 手里的灯笼光被风扑灭,四周陷入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与死寂里。 方才那怪鸟又嚎叫了一声,似乎想再次俯冲,时烟萝趁着它扑过来,快速用灯笼砸过去,那鸟被她伤到了翅膀,一溜烟彻底没影儿了。 时烟萝松了口气,小脸依旧煞白。 另一头的巷子里,此刻正弥漫着黑云压城的窒息氛围,苗疆骁勇善战的将军莫辞,诛杀完逃脱的叛徒后,在巷口观望许久,连呼吸都透着谨慎与小心。 他抿了抿唇,再次拍落身上的雪花,从外往里看去,前方无数人跪倒在地,神情惶恐而卑微,微睁的眼里满是尊敬。 有些人被捆住手脚,唯一可活动的只有头部,此刻也不停磕在地上,鲜血顺着伤口溢出,与雪水融合在一起,他们神色扭曲,满眼皆是惊慌恐惧。 他们所求饶,所叩拜的,乃是一名不过十九的少年。 巷子深处,人群之中跪了一地,唯这少年站着,却是背对而立。 只见他身形高挑纤瘦,骨相清俊无比,分明不过随意一站,却透着股懒散优雅的气质。 深紫的苗疆服饰上散落靛青的刺绣,衣袂点缀着的银铃和银饰,在大雪纷飞间不时碰撞,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声响。 极为悦耳,好似笑声般甜蜜,又极为违和,在这压抑沉闷气氛中,全然格格不入。 地上被捆缚住手脚的人,听到那银铃声后,误以为是少年的嗓音,瞬间吓得觳觫不止,竟连求饶也不敢再说,只一味脸色惨白。 莫辞垂眸敛目,也跟着跪了下去。 “主上,逃出的叛军已然被诛杀,只余下这些头目,静待主上发落。” 这便是统摄苗疆的少主,江火。 他十五岁继任王位,才上位便一统已然分裂百年的南疆与北疆,至如今已历四载,乃是苗疆前所未有的英主。 莫辞心里想着,几年前平叛的北疆部族战败后,余下些许残存势力,东躲西藏,竟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诱得主上手下人也起了反心,今日总算在永州截获,被一网打尽。 他不禁想起方才那插曲,夜幕下的永州边境,冬日寸草不生,残余的精锐叛军抵死反抗,眼看着终于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可谁料不知何处,许多蛊虫飞来,紧接着叛军首领便如同被控制一般,挥刀斩向自己的部从,转眼间已是血流成河…… 待到只余下为数不多的几人。 大雪纷纷扬扬,满目皆是苍茫寂寥的白,他举止斯文从容,自黑暗里缓缓走出,鬓发微遮住眉眼,寒风摧刮紫衣,那身形单薄,却自有股淡定从容的风骨,身上的银铃声飘响。 叮铃叮铃,宛如恶魔的笑声。 江火听到莫辞的话后,抬手接住了空中飘落的雪花,那修长的手指宛如冷玉,指节骨感分明,竟是与雪融为一色。 他慢悠悠吹落它后,皎洁的霜花在风中飘荡,直至消散于眼前,才转过身来。 俊颜轮廓清晰而流畅,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薄唇殷红如血,看起来病态而侬丽。 雪色拂在那眉眼处,露出一双昳丽而柔和的细眼,眼角点缀着指甲大小的凤尾蝴蝶刺青。 还未发话,眉眼已然笑意盈盈, “甚好。”江火含笑道,上前走了几步,却吓得叛将几欲自尽。 可他气质也是极为温润如玉的,全然不似习惯了杀戮,浸淫血腥战局之人,倒更像是谁家矜贵温雅的公子,真不知为何会起如此反效果。 “不如让末将来了结,莫让他们脏了主上的手?”莫辞紧声道,知晓江火性子喜洁,即便做这事时,也要手不染血,否则他会不悦。 他不悦,整个苗疆就要跟着颤抖几分。 “不必,我自有打算。”江火说,眼尾那只凤尾蝶半开,衬得面容又瑰丽又惑人。 他掌心摊开,上面赫然扭动着几只傀儡蛊。 莫辞内心了然,深深望向那些叛将。 …… 时烟萝一个人走了许久,途径巷子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她借着幽微的光打量,发现来者是个衣衫带血的俊美少年。 第3章 其身后跟着许多苗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看着可怕极了。 时烟萝在原地蒙了片刻,眼睁睁看着他们朝她奔来。 江火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昳丽的长眸细微眯起,殷红的薄唇微勾,却又在瞬间敛去。 血液自唇角溢出,溅到了洁白晶莹的雪地里,分外刺目显眼。 那些追赶他的苗人很快赶上来。 “他们是来抓活人炼蛊的,快躲起来。”少年对时烟萝道,嗓音渡上凛冽的雪色,音色如珠如玉。 果真有抓活人炼蛊这种阴险毒辣的事情吗? 时烟萝满心惊恐想道,可她不知该往哪里躲。 那些苗人似乎发现抓她更轻松些,纷纷掉转目标朝她而来,少年喘息未定,跟着冲到了时烟萝面前,咬着牙负隅顽抗。 时烟萝闭着眼睛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缠斗的动静终于停下了。 她抬眸看去,发现满地都是苗人的尸体,少年倒在她脚下,眼角眉梢都是刚落下的雪花,神情脆弱。 时烟萝无措极了,看了看四周,又害怕又惶恐,眼泪簌簌落下,呜咽着泣不成声。 “求求你,别死,别丢下我。” 少女的嗓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翛翛风声夹杂雪霰,衬出她内心的无助与恐惧。 仿佛此刻,他这个躺在雪地里素昧平生的少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江火心里就浮现些许奇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少女靠近时的体香,使得体内蛊虫活动的躁动被抚平,他想抬眼,确认一下她的模样。 忽然,他的眼角一烫,脸上跟着重重落下几滴热泪。 少女掩唇,俯身擦去那侧脸的血污。 江火感受到她指腹的柔软,从未有过的温情自那处传来,惹得内心莫名惊动几分。 他指尖一颤,彻底没了声息,雪落在他的身上,越覆越深,仿佛死去一般。 第2章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绒花。…… 夜里戌时三刻,永州下了近一个时辰的雪终于小了些,霜花覆盖在雕花窗棂上,看起来有种古典的精致。 时府小院的阁楼上,此刻正飘着药香,檀盅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药味泛着沸腾的苦味,光闻着都叫人蹙眉。 时烟萝换了身厚实雪白的大袖袄,苍白的小脸被冻得泛红,发丝湿漉漉的,不少贴着脸颊,虽略显狼狈凌乱,却也透着晶莹剔透的美感。 她摊开修长如玉的葱指,正就着旁边升起的炭盆取暖,不时看看篝火,不时瞥向旁边的床褥。 只见素色的锦被里躺着个人,微微凸起的轮廓,勾勒出他高挑修长的身形。 时烟萝轻眨了眼睫,有点担忧地站起身,忍不住朝床畔再凑近些,往床上人的脸上看去。 只见少年的发式别具风格,鬓边有几股编成小辫的青丝,被一起束在脑后,额前有条极细的银链子,中央的枫叶坠子点缀在蹙起的额心处,与玉国男子束发高冠截然不同,这打扮有种柔而出挑的异域风情。 少年苍白的俊颜有种透明的病气,双目紧闭着,薄唇边还残留着血丝,神情看起来痛苦不堪,仿佛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烟消云散了。 时烟萝的心不由得揪紧,想起来方才那一幕。 当时雪越下越大,少年和那些苗人的身体都几乎要被埋没了,她在确认这少年仍旧有脉搏后,内心欣喜不已,又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他拖到了旁边避雪,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他,生怕这人冻死。 可是他身上冻得如同冰块一般,血肉仿佛都凝固了,时烟萝没有别的办法,想起来学医时看到古书有写,若是两个人肌肤相亲,倒是能一解对方的困境。 时烟萝虽然有些羞怯,可人命关天,这少年方才还舍身相救,自己无论如何也豁得出去,于是她搓了搓身子,哈出口白雾来,解开了自己和少年的衣裳,只留了贴身的那一件,然后紧紧贴上去,抱住了他。 少年浑身一震,紧接着很细微地挣扎了一下,仿佛要用力把她推开,可禁不住时烟萝凑在他耳边,小声又娇弱的呢喃。 “你……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我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姑娘……” “只是不如此……你只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泪水沾湿了睫毛,抽泣声让人揪心。 自小到大,时烟萝只要情绪激动便会如此,有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挂着两行清泪了,真不是她有心想做个哭包的。 少年的手又是一僵,缓缓放松了些。 冬雪漫天飞舞,不时吹到这犄角疙瘩,霜花拂过眼角眉梢,化成冰冷的雪水,寒意砭骨刺痛。 时烟萝从未和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为了救人,可她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紧紧闭着眼睛,内心砰砰直跳。 她感觉少年的手若有若无,搁在了她的腰际,隔着薄薄的布料,指尖在很细微地颤抖,仿佛他受到了什么惊吓,此刻的内心也在如她一般,天人交战。 时烟萝偷偷睁开眼,发现他虽然脸色惨白,薄唇紧咬着,耳根却红得滴血。 可是这样凑近看,她又发现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温润如玉,眉弓凸起,衬得眼窝深邃,样子比上京许多世家公子还貌美。 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感。 时烟萝打小就好美人,喜欢一切美丽动人的东西,只要看见就很容易挪不开眼,于是她真就愣愣地盯着他,就这么很离谱地瞧了许久。 第4章 直到少年发出一声短暂微弱的咳嗽,她才猛然回神。 炭盆响起噼啪声,打断了时烟萝的回想,随着推门声一并传来,珠圆玉润的佩儿从门口走了进来。 “郡主,那些护卫奴婢方才打点好了,他们都不会说出去的。”佩儿低声道,虽然极力控制目光,可也难掩神色的异样。 时烟萝点点头,再确认一遍少年仍未苏醒后,缓步走到了炭盆边上,佩儿便跟过去,拿起柏木雕花衣架上的厚绒布,举止轻柔地帮她继续擦拭着,边擦边小声说话。 “郡主,这样真的好吗?随随便便就收留个素不相识的苗疆少年,还偷偷把他藏在您小院的阁楼上,虽说这地方平时鲜少人来,可……也是很不稳妥的啊……”佩儿紧声说,目光从时烟萝油亮乌黑的头发上,落在她那张泛着细润光辉的脸蛋处。 少女的肌肤细腻,肤色蚕白得发亮,一双杏眸里簇着火光,不经意瞥过来时,神情带着天真明媚的懵懂,仿佛不谙世事的小仙女。 郡主真好看啊。 佩儿心里头忍不住嘀咕,看了这么多年,仍旧不免为之惊艳。 时烟萝微蹙了眉心,听到佩儿的话后,心里头闪过几丝不安。 当时她抱着少年躲在墙角下,忽然发现他好不容易被她温暖的身躯,忽然又渐渐冷了下去,再伸手去探他的脉搏,脉象也弱了许多,若是再找不到办法,只怕就要命丧黄泉了。 时烟萝小声祈求了那么久,这个死寂一般的雪夜,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时烟萝听到前方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发现是贴身丫鬟佩儿。 她一个箭步冲到面前,泣不成声地朝后面喊着,找到郡主了,大雪纷飞的黑暗夜里,无数时府的护卫出现,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 因为时烟萝是自己出府邸的,又遭了这样的事情,论起责任来,佩儿一直是她的贴身丫鬟,必定要被严惩,而佩儿也很害怕老宅的家法,便买通了府里几人相熟的护卫,先去街头寻找。 时烟萝路上得知,心想时府的人是不会收留苗疆人的,便索性主仆俩扯了个谎,说她们去永州街头散步闲逛,一时间忘了回来的时辰。 这少年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了时烟萝的小院里,安置在久不住人的阁楼上。 她紧抿了下朱唇,几番思索后,看着佩儿道:“可是无论如何,他毕竟救了我,当时分明他将祸水东引是最好的。” 佩儿见她这样坚定,又提议道:“不如这样,郡主,咱们在永州外面找个屋子,让他在外面养伤,奴婢替您时不时去照顾,说实话,苗人大多阴险狡诈,就像您说的,他当时也穷途末路了,这样子拼死保护您,奴婢……奴婢觉得实在是蹊跷啊。” 时烟萝听了这话,心里头也闪过丝狐疑,可她极少出闺阁,朋友也少,见识的歹人就更少了。 她的天地只有方寸之间,实在不觉得这少年若是含了歹意,蓄意接近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照流言说的,是为了炼蛊,他分明不作为就好,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更何况现在是在时府,父亲又是大名鼎鼎的宁乐侯,这少年进了宅子才是凶险万分,因为在永州,每当有不经管束的苗人与百姓起冲突时,时家都会第一时间派遣护卫抗争。 要不……等他醒来后,自己再探探口风? 时烟萝暗自想道,活人炼蛊听起来就很可怕,这少年被一群人追赶,最后还能将那些人悉数解决,实力想必也是不容小觑的。 更何况…… 她忽然想起在雪地里,自己的腰肢被他轻轻握住,少年的指腹触感柔软,可骨节却是僵硬的,他好像有些犹豫地移动了下,掌心贴着腰窝处,激得时烟萝瑟缩了一下。 阿娘说过,姑娘家不能随便叫人碰腰的! 佩儿本来在等着时烟萝吩咐,忽然发现对面是长久的沉默,她便忍不住抬眸,就发现时烟萝苍白清透的两颊上,忽然浮现一抹红晕。 她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话把时烟萝吓着了,便急匆匆安抚道:“郡主,这其实也不一定……” 时烟萝则猛的再次回神,脸上愈发滚烫了,捂着脸说不关她的事。 活了十六年,她 第1回 与除却父亲的男子这般亲近。 也是 第1回 知晓,原来兰草的芬芳可以这般好闻。 时烟萝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她有种别扭的好奇,像个蚂蚁一样轻轻咬着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回想起方才雪地里的时候。 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欲哭无泪道。 正在两个姑娘家都手忙脚乱之际,江火薄薄的眼皮动了几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个玉国的小郡主如此单纯,他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了。 当然,只是有一点而已。 这么想着,江火刻意发出声虚弱的咳嗽,随后幽幽睁开了眼。 本以为会先看到那个一直说话,想让他离开的婢女。 可不知怎的,视线就被少女红透的脸蛋吸引过去。 巧的是,他目光才扫过去,她就一眼看了过来,眼睛发亮道:“呀,你醒了?” 二人的视线交汇。 屋外的雪仿佛又大了些,晶莹剔透的霜花飞舞着,影子也杂乱无章。 少女站在窗棂前,身量纤纤,她的墨色长发垂直落下,比雪还白的肌肤上,那抹红晕莹润动人,衬得眼尾都仿佛泛起微醺的醉意。 第5章 雪花从缝里吹进来,扑到那窈窕曼妙的身子处,显得她又纯真又艳丽。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绒花。 第3章 不能让江火被发现! 时烟萝内心欣喜万分,忍不住唇角上扬,脸颊处便浮现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杏眸里的星火,好似溅起的笑花般绚烂。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要昏迷好几日,那临时煎好的药倒是没有用处了,他能这么快醒来,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少年微睁着眼看她,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眼神略显得朦胧,可又在不经意的瞬间,隐晦而不着痕迹地,停留在那梨涡处。 目光不自觉深邃起来,江火细眼微沉,随后又垂下了眼皮,暗处唇角微勾。 他还是 第1回 看见,有人在他醒来后,还能对他笑得如此灿烂。 所谓的笑靥如花,原是如此? 江火心里莫名掠过丝淡淡的愉悦,他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只下意识觉得,这玉国的小郡主倒真是有几分意思。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与众不同的香气,恰好能抚平他体内蛊虫躁动时的撕裂痛楚? 江火实在有些迷惑。 时烟萝没有察觉那眼神里短暂的玩味与审视,只看见他浸在阴影里,烛光只照亮了半张脸,如玉的姣好容颜,他好似难以忍受般,痛苦又自抑地紧闭上双眼。 她情不自禁,看得愣了愣。 少年眉心紧蹙着,眼睫微微颤抖,流露出脆弱的神情,再又咳嗽了几声,嗓音听起来微弱,像是即将被风吹断的丝线,透着令人揪心的病气。 她才回过神来,心跟着又是一紧,忙不迭上前道:“你别乱动,你身上有不少伤,我在让人给你换衣裳时,顺带处理了一些,你伤得好深。”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看见佩儿欲言又止,便停下了话头,抬眸看她。 佩儿道:“看你的打扮,是出身苗疆,难道不知道玉国与苗疆的关系?怎么会有苗人追杀你来到永州?” 话音刚落,那少年忽然如同受惊一般,想要冲向旁边的窗户,却不慎带动床头的小盏青铜灯倾倒,右臂刚包扎好的伤口处刚好被点燃。 如豆灯火熄灭一盏,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火焰,雪白的纱布再次染血,明灭的光影落在少年身上,显得他眉眼眩丽,好像是地狱里燃烧的死物。 屋子里两个姑娘被吓坏了,时烟萝睁大了眼睛,来不及思索,她赶忙冲了过去,拎起一边早已凉透的茶壶水,对着少年的右臂就淋了上去。 火焰被扑灭,纱布烧得一半成了灰烬,混合着残血与灰烬,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少年瑟缩着,高挑的身子愈发显得孱弱,臂上的血漫溢过残存的纱布,让时烟萝心里滑过几丝震惊与悬心。 “你这是干什么?”她疾声问道,赶忙去拨开剩下的纱布,在看到那伤口果然被燎了一下,白皙的肌肤好似被狠咬了一口,心里头就更加焦急了。 好可怜,一定很疼,她暗自道。 那双眼眸因染了同情怜悯,而变得愈发柔和,许是这份神情感染了少年,他不再想要挣扎着往外逃窜,而是阖着眼眸,静静地,无声地等候着。 脸色苍白得透明,眉眼除了氤氲着病气,仿佛还拢着任人宰割的绝望。 时烟萝不明所以,心底乱成一团。 只觉得这少年惹人揪心。 她接过佩儿迅速递上的药散,低头先专注给他清理了起来。 少年的手臂修长,肌理宛如上等的羊脂玉,血自那虎咬般的伤口处溢出,自上而下蜿蜒过腕骨,好似一条细细的红蛇,在缓慢地离开巢穴,慵懒扭动身躯。 时烟萝看得触目惊心,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帕子,匆匆忙忙给他擦干净血痕,再低头细致小心地清理少许,随后拿了药粉,轻轻洒在少年的手臂上。 “会有点疼,你忍一忍。”她小声说,眉心紧紧蹙起,眼眸里的小心与关切不加掩饰。 江火紧闭的细眼里,不着痕迹地轻微开出一线,借着方便,他近距离地打量她,好似臂上狰狞的伤口全无所谓,唯有少女的关心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灯火葳蕤,烛照朱颜。 少女长发披散着,几缕鬓发因半干而贴住侧脸,她粉嫩的唇轻咬着,杏眸里水光泛滥,眉眼间真真切切写着轻柔与不忍,仿佛弄疼了他,她会更痛一般。 江火则心底微微一惊,下意识想挣开,腕心处却突然触碰到少女柔软又温润的指腹,他全身不由得僵住了。 这么多年,还是一回有女子敢近他的身。 雪地里也是,他其实一直醒着。 她当时的眼神与现在一样,没有畏惧与害怕,眉心都牵挂着担忧,像是雪地里一团温暖燃烧的救命篝火。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盯着看她,仿佛是在分辨些什么,却发现少女只专心致志地诊脉,根本没有注意到江火幽暗的眼神。 好半天,时烟萝终于重新上好了药,她生怕这少年再因一时冲动,而做出些其他过激的行为,便索性握着他腕部,忘了要守男女之防。 才刚握紧那腕骨,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凸起的骨干让她惊叹,这少年如此清瘦? 再抬眸看去,他惨白着一张脸,微垂的眼皮轻轻颤抖着,眼下略带的猩红加重了病态,神情无辜又瑟缩着,像一只无助可怜的小绵羊。 第6章 时烟萝到嘴的直白问话,便不知为何缓了下去,情不自禁开始琢磨,这少年刚醒来便如此过激,想必之前的遭遇格外可怕,才会惊惧之下只想逃跑。 他们相遇之时,仿佛也是他成功逃出生天的时候,这人都自顾不暇了,竟然还能提醒自己逃走。 时烟萝内心的疑虑又消失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感激。 她的命,不也是他拼死换来的,不然真落到那群人手里,她估计也逃不脱被炼蛊的命运。 想想都毛骨悚然。 “你……你别害怕,这里是时府,你已经逃出来了,不会有人再拿你去……做坏事。”她忍不住安慰道,不敢说出炼蛊两个字,生怕再次刺激到了他,这心里被激起的同情,又何止一星半点儿呢。 少年听了她的话,浑身一震,那翕张发着抖的薄唇比纸还白,好似正极力克制害怕,拼着命逼迫自己镇定。 时烟萝看见,他小心翼翼偷眼觑她,几番确认过后,忽然更加惊惶了。 他声音有些发颤说。 “主子,是江火罪该万死,江火不该逃跑,主子对我这么好,炼蛊都想用最好的蛊虫,种在体内来栽培我,是我……不识抬举了……” 他的害怕显而易见,让时烟萝不知如何安抚才好,手下的腕骨瘦得惊人,细细感受只觉得硌人。 也许是这孱弱的少年救过她,也许是同情心作祟,时烟萝莫名红了眼圈,她听见他话里的意思,极尽的卑微求饶,将炼蛊这种阴诡可怕的事情,都当成一种恩赐。 她嗓音发涩道:“你别怕,你真的逃出来了,没有人再来伤害你,我是时烟萝,玉国的宁乐郡主,你现在在永州时府,你……安全了,江火。” 少女的嗓音轻柔低缓,好似带着什么特殊的力量,让那头兀自惊恐的少年终于镇定下来。 他抬起那细眼,一再确认周围的环境后,急促的呼吸平缓许多,可紧接着是令人揪心的轻咳,惨白惨白的脸,两颧泛起病态的鲜红,像被揉烂后破碎的罂粟花。 “原来如此,江火以为主子用了易容蛊,多谢……郡主的好心。”少年垂眸说。 阁楼内燃着炭盆,原本关得严实的窗户,被少年方才的激烈举动给破开一些,外面倏忽荡进来阵风,又熄灭了几盏油灯。 佩儿观察了许久,心里头觉得这少年的确可怜,又无害又弱小,不过她虽然也灭了些警惕,可仍旧不敢放松。 她看时烟萝已全然放松了警惕,满心满眼都是关切,忍不住开口低声道:“既如此,你能说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江火眸光晦暗了瞬间,低低道:“我也不知,我好不容易寻了契机,自人笼里逃出来,也不知逃了多久,主子的人一直跟着我……” 时烟萝见他断断续续说着,得知他的确来自苗疆,自幼被所谓的主子收留,家中亲人无几,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苦苦挣扎着,被当做活人炼蛊的养料,这才求来了一线生机。 也就是说,这少年如今孤立无援,若是回苗疆,他必定逃不过被再次抓回去的命运,那主子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下场不会多好。 若是自己让他在时府外,只怕也是很悬,永州本就局势有些混乱,阿爹是因时家的习俗,这才带着她和阿娘特意回来。 每十年,时家在外的子孙都得回本家相聚,否则他们也不会离开平安的上京。 没办法了,先让他在这阁楼藏着,待伤养好再说。 时烟萝低声将话对他一说,本以为少年会应下,却不料他抬眸感激地看她一眼。 细长的眼眸一半拢着阴影,江火柔声道:“郡主,我是个不祥之人……”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阵脚步声,稳重又踏实,听起来像个男人。 小阁楼的门被重重敲了几下,有人道:“小娥,怎么今日窝在这里?” 时烟萝脸色一变,来的人竟然是阿爹? 阿爹和苗人结怨多年,胸口有道刀伤就是前任苗疆之主留下的,若是叫他发现江火藏在这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江火被发现! 第4章 玉国的郡主,可真好骗。…… 小阁楼外寒风呼啸,时烟萝看见阿爹高大的身形照在门上,抬手敲门时,虽然很注意力道,可仍旧将单薄的木门敲得有些摇摇欲坠。 她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爹很少夜里会自己的小院,他永州有许多应酬,不是去赴这个旧友的宴席,就是被那个伯父拉去叙旧,究竟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可来不及多想,她连忙环顾了圈四周,发现唯有远处有一屏风,潜藏在阴影里,勉强能藏人。 佩儿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处,抬手很小心地拉了拉门把手,生怕时剑一个用力把门给推开了。 时烟萝小声对江火道:“你先在屏风后躲一阵子,等阿爹离开再出来,千万别出声啊!” 江火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内心滑过几丝抗拒,可又见到少女紧张兮兮的神情,最终勾了勾唇,顺从地听了她的话。 屏风看着单薄,时烟萝将床单拉扯几番,勉勉强强算是盖住了画屏,可若是进来仔细往里一瞧,还是很容易被看穿的,因为总有点欲盖弥彰。 “小娥?”她听见阿爹又喊了几声,嗓音似乎有些焦急了。 时烟萝手忙脚乱,情急之下差点又把灯盏给推到,当她正要再拿床头的被子,再盖住一些时,那木门终于经不住风雪的吹刮,以及方才那几下的敲打,门把手脱离了佩儿的掌控,被人从外面打开来,露出站在门外的男人身影。 第7章 宁乐侯时剑身披墨色大氅,脸部轮廓虽模糊,可剑眉间的武人气质,却不容忽视。 他一脚踏入门槛,身上的雪花跟着簌簌落下,少许寒风随着他荡进来,凉意瞬间加重,时烟萝被风扑了个正着,轻轻咳嗽了声。 时剑举止微顿,先轻轻掩上了大开的木门,再抬手拍了拍袖子,略微掸去雪水后,才抬起头来。 风雪的声音被隔绝,屋内复又温暖起来。 时烟萝咽了咽喉咙,眉眼略微无措道:“阿爹,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时剑听见女儿娇柔的嗓音,那面似沉铁的脸庞上才松动几分,露出几丝宠溺又温柔的笑意,目光便落在时烟萝身上。 “爹爹这几日忙着应酬,没太顾得上和你说话,本来傍晚抽出了时间的,可谁料你和佩儿上街去了。”他含笑道,跟着向前走了几步,在看到一旁的药盅后,眉头轻轻皱了皱。 “小娥,你生病了?”他紧接着问道,目光变得关切起来,语气也不自觉提高几分。 小娥是时烟萝的乳名,阿娘说生下的既是个女娇娥,便先这么唤着。 时烟萝听见父亲关心的语气,本来心里头是暖融融的,可又见他抬脚往屏风走,心跟着又悬了起来。 阿爹是武将,平素本就对气息十分敏感,若是让他觉察出屏风后有人,那可是不好的。 于是她往前挪动几步,硬生生挡在了时剑面前:“阿爹,我没生病,就是傍晚下了雪,为免着凉,便喊了佩儿先煎服药,待睡前再喝。” 时剑这才松开眉头:“原是如此,那永州街头感觉怎么样?和上京比如何?” 时烟萝不自觉回忆起,她徘徊在永州街头的场景,唇角耷拉下去,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她仰头看父亲,语气带了些撒娇:“唔,是挺无聊的,可是上京也很没意思。” 时剑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道:“小娥,你都十六了,也该时不时出门散散心,别老把自己憋房里,爹爹记得你以前很爱出门的。” 时烟萝有些沉默地没有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就是有点路痴,外加不爱见人,有什么办法…… “不过,不爱出门就不出门吧,堂堂宁乐郡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还敢说三道四?”时剑又轻哄道,目光尽是父亲的慈祥。 也许是因为爹爹的爱护如此明显,时烟萝的心情顿时一扫阴霾,她唇角上扬,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侧过头来时,雪肤微微熏红,那清丽的容色愈发动人。 变脸这么快,真有趣。 江火弯唇看着屏风那头,笑靥如花的少女。 时烟萝和父亲聊了会天,忽然看出来阿爹好像神色不对劲,仿佛欲言又止。 “阿爹,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时烟萝眨眨眼道,忍不住借着便利,悄悄往屏风处挪动几分。 可她才一动,时剑便跟着抿了抿唇,也又走近几分,时烟萝脚步一僵,顿时立在了原地。 时剑沉吟许久,索性提了提裙摆,跟走至她身前:“小娥,你还记得前几日来时府,探望咱们得那位陈伯伯吗?” 时烟萝眨眨眼,回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号人物,当时她本来和佩儿在打双陆,忽然阿娘把她叫到了前厅。 “记得的,我记得陈伯伯长得慈眉善目,他……” “对对对,就是那位,那天他还带着自己的长子过来,你还有印象吗?” 时烟萝话还没说完,便听见父亲突然道。 真奇怪,阿爹向来是个直爽人,连在家中接旨也是不卑不亢的,很少有这样局促不安的时候。 她忍不住嘀咕,左思右想,都搞不清父亲的意思。 陈伯伯慈眉善目,他儿子自然是慈眉善目的啊,若陈伯伯的儿子长得凶神恶煞,那才奇怪吧? 时烟萝懵懂地看一眼父亲,道:“稍微……有一点,虽然话不多,可看着脾气也是很温和……” 时剑点头,稍露出丝笑意:“对,陈伯伯的儿子单名一个辛,如今也近弱冠之年,与你年纪相仿,为父早年和你陈伯伯在战场上相识,后为父得蒙圣上赏识,调去了京城,记得几年前平叛时,为父胸口上被叛军刺了一剑,是你陈伯伯及时相护,这才没折了性命……” “唔……”时烟萝眨眨眼,点头应和着,表情有点茫然。 时剑心里苦笑,本来是应该夫人过来讲的,可她却因着自己连日醉酒,一怒之下将他赶了出来,这几日他都是睡的书房,这事情自然也只能他来提了。 自家的小娥反应也太慢了,他都讲到这个份上,她怎么还不领会? 时剑实在窘迫到了极点,他戎马一生,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曾犹豫过,如今对儿女婚事却是羞于启齿。 时烟萝见父亲东扯西扯,左右都绕回到了陈辛身上,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过来。 “你才出生没多久,阿爹和你陈伯伯便给你们定下了这娃娃亲,如今你们都大了……” 她瞬间红了脸,杏眸不停眨动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抖个不停,一副羞涩尴尬的小女儿模样。 江火目光微沉,温软的眉眼里毫无笑意,唇角却依旧轻勾着。 时剑见此,这才长舒口气,他道:“小娥意下如何?” 时烟萝对那位陈辛没什么好印象,也没什么坏印象,若非是今日被爹爹提及,她早忘了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第8章 于是无辜道:“可我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谈什么意下如何呢?” 时剑说:“这有何难,往后多见见就是了。” 时烟萝见父亲这样说,心里头有点不情愿,可也没有把话说死,于是哦了一声,干巴巴地没有回应。 莫名其妙多一个未婚夫…… 时剑坐了一会儿,见话已带到,便跟着站起身想要出门去,时烟萝便迅速站起来,想要送他离开。 可时剑一脚刚踏出,时烟萝便看见他又侧过身来,目光犀利地扫过屏风处。 “阿、阿爹?”时烟萝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小娥,你若是又想养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也要藏好,别叫它们跑出来吓坏了那些姊妹。”时剑意味深长看着她道。 “另外,夜里就别出府邸了,听说今日有苗人出没,虽说被杀了,可为父明日便要派兵夜巡。” 说完他便离开了阁楼,时烟萝悬起的心这才放下,她赶忙去看屏风后的江火,发现他阖着细眼,修长如玉的手指微抵住胸前,仿佛在努力遏抑咳嗽。 那张苍白的俊脸泛着病态的红,在察觉到她来时,睫毛轻颤了一下,像个柔弱无助的小可怜。 时烟萝将他从床底小心翼翼扶起来,还未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道:“你也听到了,我阿爹明日便要加强街上的巡防,你这么带着伤和病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方才在街上救我一命,就当我报答你吧!” 少女的嗓音轻柔又娇美,滑过心尖宛如花落流水,叫人情不自禁升起点怜惜来。 她自动忽略了解衣那事,因为只要提起就忍不住脸红。 幸好当时这人是半昏迷半清醒的,应该不知道她做的一切。 江火好半天才艰难点头。 时烟萝欣喜不已,又细细说了些注意,并说自己每日会来小阁楼看看,才要离去之际,手腕却被那人勾住了。 江火抬起细长的眼,眸里尽是卑微的祈求:“郡主,江火心里害怕极了,郡主可千万别忘了我……” 他说着,脸色更苍白了,忍不住撇头去掩住唇角。 时烟萝以为他又在费力忍咳,心里的同情又浮现几分:“你放心,咱们有彼此相救的情分,无论如何,我不会抛下你的。” 江火轻轻点头,时烟萝这才放心离去。 看着她离去时的背影,他掩唇的手放下,露出上扬的唇角来。 玉国的郡主,可真好骗。 第5章 落在他的怀里 翌日傍晚,时烟萝随着家人吃完了晚膳,又拜别了诸位时家的长辈,便悄悄来到了药房处,想着多给江火配些许药材。 她因为阿爹是武将的缘故,所以自小便修习医书,师从宫里前任太医院院首,虽然算不得多精湛,可是只要不是事关生死,多少都难不倒她。 可不知为何,这位苗疆少年身上的顽疾奇怪得很,不仅脉象虚浮无力,且诊脉时感觉紊乱异常,竟像是体内有另一股势力肆虐一般,让她觉得很伤脑筋。 最初她怀疑,江火说的那位主子,之前依然存有蛊虫在他体内,可她回去翻阅古籍,发现身中蛊术之人,又不是如此清醒的模样,且几番询问,江火都说自己还未来得及被下蛊,故而她也就带着疑惑,度过了一个夜晚。 时烟萝无法了,她只能根据所学,去开些应对的药材。 当她避开众人,悄悄来到药房后,先佯装分辨药材,随后再趁着府上药童去用饭的功夫,一股脑顺了好几包药材在袖中,本以为能就此过关,却不料在外面碰上了阿娘。 时夫人约莫四十不到,一袭黛色水烟春锦,面容清丽白皙,眉眼间自带股凌厉的气息,看见时烟萝鬼鬼祟祟,便蹙眉走了过来。 “小娥,你好端端来药房做什么?生病了?”她开口道,语气略带急促。 时烟萝有些紧张,自阿娘来永州后,便时常心神不宁,除却要紧的大事,一般不会出面,连贵妇亲戚之间的走动,她都是能免则免的,仿佛是在忌讳什么。 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自己这番不知能否过关了。 “阿娘,我想起来自来永州,已许久不曾看医书,怕自己有些生疏了,于是便来药房瞧瞧。”时烟萝软声道,杏眸努力装得乖巧温顺。 “……那便好,为娘还以为是你不舒服,你阿爹说昨夜去永州街头,下了那么大雪,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时夫人凑近些说,爱怜地拨了拨时烟萝的头发,眸子里尽是慈爱。 “当时一时兴起,所以没来得及。”时烟萝低低道,因为是撒谎,她不敢和时夫人对视,生怕露馅。 时夫人却很了解女儿的秉性,见此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微动了动,可半天又把话咽回去了。 “永州没什么好逛的,你若是无事可以和姊妹一起,苗疆近来越发不安分了,别到时候被虏了去。”她说。 时烟萝被戳中经历,吓得心里漏跳一拍,袖子里捏紧的药包差点掉出来,于是忙不迭说:“阿娘说的是,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位苗疆少主?” 据她所知,这位少主与之前历任主公行事作风皆是不同,期间带领部下征战讨伐,收复失地,休养生息,又几次挫伤来犯敌军,以至玉国的天子提起他,亦是谈“火”色变,畏之如虎。 几近衰败的苗疆,正是在他手上得以中兴。 第9章 有传说,他以身饲蛊,擅用蛊虫毒术,手段残忍阴诡,凡事落到他手里的人,从无生还的可能,行踪飘忽不定,人鬼莫问。 时夫人脸色微变,又压了压情绪,嗓音略带干涩道:“你阿爹都和你说了?” 时烟萝点点头:“阿爹说,最近永州很不太平,不是说昨日街头又发现了许多苗人的尸体?” 她说着,想起来江火在那样以一敌众的情况下,居然能够击溃对方,他的能力也很不一般啊。 时夫人道:“没错。” 因为怕事情传出,会引发百姓非议,故而官府处理得及时,同时又封锁了消息,临近年关,谁愿意这个时节生变呢? 那些可不是一般的苗人尸体,从体格与身形,可以看出是个中佼佼者,能够用蛊术杀了这些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时夫人内心惴惴不安起来,她很怕是自己所想的那人。 时烟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只觉得阿娘似乎有事情瞒着大家,而且她时不时提起苗疆,都是一股子熟稔的味道,这让她不得不心生好奇。 可她才要试探着开口,却不料时夫人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雪青云纹披风,又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身离开了。 时烟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疑惑了许久。 …… 小阁楼里篝火冉冉,外面却是纷飞的白雪,临窗处坐着个少年,双腿交叠着,神情懒散又漫不经心。 他一只手忍不住去接了剖雪,那微微弯曲的指节骨骼清俊,指尖修长,又冷白如玉,仿佛也泛着雪色与寒意。 “事情查得怎么样?”江火含笑道,一双柔眼深不见底。 前方不远处,半跪着个深蓝衣衫的少年,满头发丝编成小辫,发尾处也缀着枫叶的银饰,看起来一派的苗疆风俗。 江火眼波流转,那细长的眼一瞥,压迫感便翩飞。 莫辞不敢怠慢,低头说:“主上,北疆那股子叛乱势力,末将已捉到了端倪,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寻活人,想要拿来做蛊盒肉身,只是似乎一直是失败的,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么多动静,连永州都被惊动了。” 莫辞说的,是江火三年前一统苗疆时,不慎错放的漏网之鱼,最初本也没在意,江火拿他们当闲时消遣的乐子,时常捉了又放。 也许是积怨成魔,那群人不知从何处得来了消息,一个个红着眼,开始学着前任苗疆之主江寒,意图以活人炼蛊,想要卷土重来,夺回被江火掌控的失地。 因为玉国对苗疆大多态度讳莫如深,故而并不知里面的原由,只以为都是一派所为,由此更为忌惮。 江火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他们无非是想再寻到双蛊,可却迟迟找不到月照谷,所以最近有些低迷了。” 莫辞低声应是,苗疆的月照谷里住着月出族,祖祖辈辈以养蛊为生,他们能养出苗疆最好的蛊虫,却不是驱蛊的好手,故而长期以来依附苗疆历代主公。 苗疆人人闻风丧胆的雌雄双蛊,便出自月出族之手,这对被尊为万蛊之王,百年难得出世。 雄蛊需以宿主的肉身为寄,母蛊则被安放在特定的蛊盒里,只需蛊主人一滴含着意志的鲜血,便能产出各种类别的蛊虫,以此称霸四方。 当然,这也需要极重的代价。 自十几年前一场婚嫁变故,月出族的圣女背弃了与前任苗疆之主的婚约,只身离开月照谷后,月出族人生怕被迁怒,便打开了进入月照谷的机关,如今已是杳无音信了。 他偷偷看了眼上方,那苗疆少主眉眼带笑,身上半分尘埃都没有,连手都是干干净净的,不沾染一丝污秽与血腥。 可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细长的眸子弯着,里头藏着疏离与算计,薄唇殷红如血,看着又病态又带点疯意。 “月出族的圣女,我大抵已经有数,未曾想到她竟然嫁给了玉国人,难怪迟迟寻觅不到消息。”江火淡淡说,颇有些意兴阑珊。 莫辞沉默以对,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主上身上的痛苦,唯有月出族之人能缓解…… 正当他预备说些什么时,忽而听见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瞬间瞳孔骤缩,看一眼端坐着的少年后,跟着翻窗而出。 时烟萝进来时,恰巧看见那窗户动了动,她还以为是风雪所致,又抬眼看向倚窗而坐的少年,见其身形单薄,风骨伶仃,不由得心里微微揪起。 她缓步走过去,将袖子里藏好的药包搁下,边关窗边道:“外面疾风甚雨,冰寒雪冷,你开着窗干什么,不怕加重病情吗?” 因为自幼学医,她跟着那位太医院院首久了,对于病患不遵医嘱,还要一味逞强的事情深恶痛绝,故而言辞里不自觉带了些许责备。 可奈何时烟萝嗓音太软,说这话时,半边雪肌拢着夜色,衬得那侧颜轮廓柔美无比,鬓边的金钗流苏晃个不停,反而叫她的语气变得嗔怪起来,仿佛在向人撒娇。 江火看着她将窗户关上,又检查了一下缝隙,嘴里嘟囔着得再加固一些,这样风不会从外面透进来。 他心里滑过些许怔忪,往日里可从无人敢未经允许,便擅自在他眼皮底下动土。 更遑及用这样颇带责备的语气,悉心叮嘱他…… 时烟萝回眸,看着那少年目光深邃地盯着她,不禁反应过来自己的举止有些唠叨,瞬间红了脸皮,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不得已把话题强行掉转。 第10章 “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硬着头皮说,实在懊恼自己怎么又犯了老毛病。 她平素不爱见人,可是假如对方是自己的病人,便会唠叨个没完,阿爹也因此苦笑许久,直说消受不起。 “今日感觉好了许多,多谢郡主关心。”江火温声道,不动声色看着她走近些。 他下意识有些警惕起来,忽而体内传来熟悉的撕裂感,虽面不改色,可脸上瞬间惨白起来,眉心跟着微颦蹙着,看起来自抑又孱弱。 时烟萝见此忙不迭过去,却因脚下匆忙,被猝不及防绊了一跤,连带着江火瞬间紧绷起身体。 可他才要忍着剧痛挪开,那少女便很快调整了步伐,只微微无措地扑进了他怀里去。 女子的幽香袭来,淡而清雅的芬芳如一剂药香,氤氲过接触的肌肤,鼻尖也是挥之不去的甘芳。 江火感到体内蛊虫的活动平缓许多,血液也跟着通畅起来。 月出族的后人,果然…… 他猝不及防自痛苦里挣脱,却不料跌入到更深的泥淖里去。 那少女柔软的唇便自喉结处划过,温热的呼吸微微撩动耳侧,诱得他喉结一紧,呼吸紊乱了瞬间。 她再仓皇挣扎起身,柔荑轻按在肩头,呵出来一抹兰香,慌乱的嗓音软而甜。 月光渗透进雪白的纸窗,少女窈窕的娇躯轻颤,有些羞怯,又有些窘迫。 两个人视线相接,少女的杏眸是无辜天真的,泛着潮湿的水意。 她真的又娇又怯,落在他的怀里,像是一株任人采撷的鸢尾花。 第6章 她会避之如蛇蝎地将他赶出…… 两个人上回如此亲密,还是在永州街头的巷子里,那时候天空飘着鹅毛大雪。 被江火杀死的苗人尸体躺了一地,雪花纷纷扬扬,洁白的颜色覆盖住那些尸首,使得她一眼望去,只能看见渺无边际的白,还有夜幕下暗沉沉的黑。 她发誓,当时虽然是她主动解开衣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可目的十分纯粹,故而虽然回忆起来偶有羞涩,却远不及现在来的窘然。 少年的脖颈间,是馥郁芬芳的兰草香,冷玉般的气息传来,叫时烟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她顾不得羞怯,也顾不得理智,只手忙脚乱要从他怀里出来。 可谁料,手才撑在他的肩头,发丝却被那紫衫上的银饰给勾住了,只能侧着脑袋,被迫扭成瑟缩进他怀抱里的样子。 少女娇怯怯的,又无辜又激动,眼眶跟着泛红起来,泪花不自觉涌起,沾湿了乌黑浓密的睫毛。 江火呼吸微滞。 他下意识想推开,可才一动手,怀里的娇娥便疼得喊了一声,嗓音忸怩不安,却又尖锐得让人心头一紧。 “停停停!”时烟萝眼睛都眯起,他手上一动,自己感觉头皮都被扯起来了,还好这人听到她喊疼后,及时住手。 “……郡主?”江火嗓音发紧,依旧稳着柔和的神情,可眉骨下的那双细眼,却莫名翻起暗流。 他不知为何,忽而想起从前,一些下属见他枕榻孤寂,便不告而行地,偷偷命苗疆最美的舞姬潜入床榻,意图自荐枕席,来为自己搏一个好的前程。 那时月色皎洁,舞姬一截细腰白得晃眼,任谁瞧了都要心思浮动几分。 可他却莫名生出股厌恶来。 惯是瞧不出情绪的温和眼眸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霾,吓得本来柔情似水的妖媚舞姬,瞬间花容失色,竟是不顾一切地滚下了床铺,只知磕头求饶。 他本以为,自己对所有女子皆是如此。 可与这玉国郡主仅仅认识两天,便不止一次亲密接触。 而他竟然生不出半点排斥与愠怒,甚至多了些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绪。 江火内心的疑惑如涟漪般,一圈圈扩大,手便不自觉再次抚上那清瘦的脊背,感受到少女独有的青涩与娇软。 莫非,这都是因为她出身月出族的缘故? 江火肯定又否定,全然顾不得惊愕了。 时烟萝忽然脊背都绷紧,脸上已经红得滴血,呼吸凌乱许多,低低求助道:“我看不到,你帮我把缠绕的头发解开吧。” 她一说话,温热的呼吸便再次袭上脖颈,因为侧头的缘故,唇瓣险险擦过耳垂,撩拨的意味浓重,像是猫儿的尾巴,带着若有若无的勾引。 江火不自觉就嗯了一声,嗓音变得蛊惑起来。 可屋内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彼此都不是浪荡轻浮之辈。 也正因如此,这样的亲密就愈发引人惊动。 缓了许久,江火垂下发暗的目光,才缓声安抚道:“郡主别着急,要是不小心,头发说不定越缠越多,到时候就麻烦了。” 时烟萝瞬间不敢再动弹,她耳垂都能滴血了,只好咬着唇,闭着眼,任由少年略带凉意地手,轻轻拂过她的耳际,再来到那发丝缠绕处。 少年举止慢条斯理,时烟萝忍不住眼睛往上飞,看见他的俊颜近在咫尺,眼尾那只半开的凤尾蝶,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随着眨眼时的频率,而微微颤抖着,好似下一秒便要振翅而飞。 她看了又看,直到那双深邃眼瞳望过来,一眼撞入她的瞳孔里。 雪的气息浓烈许多,混合着篝火的柴气,还有不知名的兰草香,一股脑钻进鼻子里。 时烟萝看见江火的眼神闪烁着,白如纸的病弱俊颜上,殷红的唇微微翕张,好似要说什么,可又仿佛只是毫无意义的轻动。 第11章 他想说什么呢? 时烟萝忘记移开视线,直到那少年依旧稳着神色,面目克制而冷静地,将目光转移到她纠缠的发丝间去。 随后发间传来轻微的拨动,冰凉的指腹游走在青丝与银饰间,几番辗转纠葛后,才将打结的那段解开。 时烟萝却还在想他眼尾那只凤尾蝶,并没有听到少年温声细语的呼唤。 在这样接近太阳穴的地方刺青,这人必定是个狠人。 因为那位置太过特殊,稍不留意就要损害性命。 而且会很疼。 “江火,你眼尾的凤尾蝶,是你那个主子给你刺上去的吗?”她忽然问道,跟着离开了他的怀抱。 少年本来还在捋直她弯曲的头发,听到这话指尖微顿,露出个不露深浅的微笑:“算是,也不算是,郡主怎么这么问?” 时烟萝低头看着他,心里塞满了疑问,已经顾不得羞耻了。 她在心里斟酌了许久,分析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问道:“你说的那个主子……是不是苗疆少主?” 江火眼神微暗,不动声色道:“若是苗疆少主呢?郡主打算如何待我?” 她会避之如蛇蝎地将他赶出时府吗? 抑或者是沉着脸,心里头开始衡量他身份的真伪? 无论哪一个,江火都毫不意外,心里因那插曲而升起的古怪感,莫名淡去了不少。 他扬起一张温良无害的脸,苍白的笑容好似即刻便要灰飞烟灭,整个人又柔弱,又易碎。 才一抬眸,却看见少女眼角的泪痕,她泛红着眼,抬手揉了揉杏眸。 江火眼神微微一沉,跟着便不受控制地,抬起修长如玉的寒指,轻轻替她擦了眼角的泪珠。 时烟萝抽了抽鼻子,有心想解释一下,自己只是稍微激动便会如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欲盖弥彰,恰巧他的动作轻柔温和,叫她心里被安抚了少许。 她盯着他,目光难掩同情道:“那个苗疆少主,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恶劣到了极点。” 江火目光微微转动,“并不是。” 紧接着,他又温声,循循善诱道:“郡主很讨厌他?” 时烟萝道:“他屡次侵犯我玉国边境,搅得永州不得安宁,我当然没有好感了,而且传闻中他面目可憎,我想想就觉得胆寒。” 江火似笑非笑:“面目可憎?” 时烟萝点头:“据说他生得膀大腰圆,有三头八臂,体格硕大无朋,他天生一双火红的赤目,能洞察人心,凡事与他对视者,最后都会被他所操控。” 江火笑容一僵,低头看了看腰身,又摸了摸脸颊,喃喃自语间,略有些不可思议:“膀大腰圆,天生赤目?” “还有……三头六臂?” 时烟萝没听清他嘀咕什么,可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一脸认真道:“你把袖子翻开,我来给你重新上药,一会儿佩儿吃完晚饭,也会过来帮着煎药。” 江火点头,将袖摆往上挪了几分,露出一截修长如玉,细如枝丫的优美手腕。 时烟萝又暗暗感慨下,才自药包里仔细翻找,找到了外敷的那一份,随后小心翼翼把缠绕的纱布解开来,再调和好新的后,举止轻柔地覆盖上去。 “幸好你伤得不深,那火只是燎了一下,这天气冷也有冷的好处,不然要是夏天的话,指不定要化脓了,到时候就麻烦了……” 少女又开始絮絮叨叨,那些话落在江火耳中,却如同潺潺流水,她说得随口,可他听得却认真。 与他冰凉的体温不同,她的指尖温热异常,像是抔永不散去的温泉,触碰肌肤的瞬间,带来一丁点儿令人颤抖的心悸。 “好了!”时烟萝说着,抬眸去看他。 可少年却仿佛仍未回神,目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郡主……似乎与寻常贵女不同,这样的事情做起来,竟然也毫不费力?”他轻声道,心里头跟着好奇起来。 虽然他远在苗疆,可高门贵女什么样,心里却是有数的,大抵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许多事情都有人代劳,不会如她这般亲力亲为。 他看了眼自己被包扎的患处,默默在心里补上了句, 而且还做得这么好。 时烟萝闻言眉眼带笑:“我不是自出生起便是郡主的,最初我阿爹和我阿娘,两个人离家而去,几番周折才在京城扎根,后来又履立战功,这才得封宁乐侯,在十岁前,我都是辗转于阿爹许多同袍家中,既要学医,也要自理,所以并不那么娇贵。” 这事情若是要往深处去,便要牵扯到时府的内闱了,说出来容易叫人难受,时烟萝不想过多提起。 江火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随后笑意温和道:“郡主心性很是坚韧。” 时烟萝心里滑过几丝好感,眨巴着眼睛,试探道:“你不觉得我这样,会有失身份吗?” 京城那些贵女,可经常拿这种事情嘲讽她呢,也是因此,时烟萝很不乐意交朋友。 性子也就愈发内向了。 江火摇摇头,才要开口,却不料窗外传来阵骚动,时府的奴仆悉数出动,护卫们也都严阵以待。 时烟萝脸色一变,悄悄把窗户打开,听见有人喊。 “苗人闯进时府里了!” 此话一出,神色沉下来的不止有她,还有身后那紫衣少年。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流转闪过一抹寒厉,那温文尔雅的俊颜,也变得阴霾起来。 第12章 第7章 “郡主,别乱动。”…… 时烟萝打开窗户,雪花纷纷扬扬而下,犹如碎琼乱玉,可她却无心情去欣赏,因为自上而下望去,远处无数人举着火把,时府的护卫与苗人厮杀在一起,局势混乱又危险。 “苗人无故入侵,必定与那位传说中的苗疆少主有关。”时烟萝自顾自道。 旁边的少年闻言后,看着她若有所思,随后笑了笑。 时烟萝没有看见。 她觉得近半年来,玉国与苗疆秋毫无犯,两地虽有贸易交流,可却是实实在在和平相处的。 这样打破界限,实在令人费解了。 苗疆少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呼吸不自觉沉重起来,想到阿爹这个时候正在陈府,与陈世伯叙旧闲聊,时府出了这样的乱子,他过来也要一段脚程,可好在时府的护卫本就训练有素,加之永州不太平,所以有不少人都是军人行伍出身。 只要苗人别太凶狠,护卫再抵挡一阵子,兴许永州的府兵就会赶到了。 阿娘……阿娘…… 她虽说是女子,可也是有武艺傍身的,这些年阿爹四处征战,有时阿娘得了特许,也随夫而行,有她在,时府的老老小小不会乱。 她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平安,别给父母添麻烦。 她连忙转过身道:“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下,估计待会……” 话还没说出口,空中突然传来声极为尖锐的声音,时烟萝来不及回眸,便看见江火眉眼凛冽,欺身将她迅速拉到怀中,随后两个人倒在了地上。 时烟萝惊得闭紧了双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觉鼻尖传来熟悉的兰草香,少年半个身子压着她,彼此近得呼吸交融。 “江、江火?” “嘘,噤声。” 头顶传来他温润的嗓音,虽然柔和却透着坚韧,无形中驱散了她心头那些慌乱与不安,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不同于以往的感触。 江火看起来仍旧是个少年,可体格却与及冠的男人一样,他虽然看上去单薄孱弱,实际却富含力量。 当他如一座山一般,覆盖着她时,时烟萝能嗅到氤氲不断的雄性气息,他冷白皮肉之下,微微凸起的喉结,也略带男人的侵略意味。 压迫感十足,却又透着蛊惑。 她脸蛋一阵发烫,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江火那细长的眉眼里,一闪而过诧异。 随后他抬起玉指,轻轻擦了擦她的脸颊,莹白的指尖沾着些许血迹,红白分明,更衬他指间的寒意。 “郡主,你脸上受伤了。” 他蹙眉说,苍白的俊颜近在咫尺,眉眼淌着半片柔和的月光。 时烟萝这才后知后觉,那箭镞好似的确擦过了她的肌肤,可她却至今仍未觉得多疼。 也许是太紧张了? 她忽略这细枝末节,才摇头说了声“我无碍”,谁料小阁楼的木门被人打开,佩儿从外面急匆匆闯了进来。 她看见里头的情形,先是怔忪少许,随后脸色大变,时烟萝也反应过来,本想推开他,却不料力气太小,这动作这一看像是半推半就。 少女的双颊染上了绯红,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眉眼里都是诱人怜惜的娇弱,可她强要佯装镇定,却不知这样的神情,眉心微微颦蹙,眼尾熏红,分明是纯而媚的,就更具有诱惑。 江火感到体内的蛊虫又平缓许多。 他垂眸瞥过少女,将她的天真既媚收入眼底,随后缓缓起身,指间牵着她的手,举止慢条斯理,自地面站好。 时烟萝目光慌乱,扫过他温润如玉的淡笑,那双柔和的细眼也瞧过来,看得她连忙移开视线。 “佩儿,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阿娘她们怎么样?”时烟萝连忙问道,问出心底最在意的事情。 “回禀郡主,苗人闯入时府,现在外面乱得很,但护卫们得力,并没有攻进来,夫人应该都算安全,最重要的是咱们得先躲起来才行!” 时烟萝松了口气,悬起的心放下去一些。 “刚刚有个箭射进来,江火为了护住我,这才如此行为……这个阁楼已经不安全了,我记得阿爹说过,时府有个酒窖,正好我去看过,那地方深藏地下,寻常是很难发现的,不如去那里躲一躲,避过风头后,待阿爹率兵前来再作打算。” 时烟萝蹙眉道,她虽然平时反应慢半拍,可是关键时刻脑子还算清醒。 江火极少见她这样正色,不由得目光深邃许多。 佩儿神情顿时放松不少,可也不敢懈怠,她扫过那笑盈盈的少年,将时烟萝拉到一旁去,压低声音道:“郡主,我猜那些苗人是冲着他才来府上的,不如咱们把人交出去……”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时烟萝疾声道:“怎能如此?有证据说苗人是冲着江火来的吗?” 佩儿哑然,那些苗人的确不曾提过这人的只字片语,只说是来寻仇的。 这些年玉国起义频发,宁乐侯领圣谕讨贼平叛,不止是苗人,在其他地方也有虎视眈眈的叛军,意图报仇雪恨。 时烟萝又道:“那便是了,苗疆对永州虎视眈眈,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那些人看起来凶狠异常,这岂非送他去死?时府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哪里就到了如此境地?” “万一他们的目标不是江火呢?” 佩儿又羞愧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出声。 第13章 时烟萝叹口气,转头发现江火笑意微收,好似正在打量她。 少年逆光而立,满身淌着水一般的夜色,背后是一片碎琼乱玉。 雪香带着冰霰袭来。 他柔和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眸,在黑夜里微微泛光。 又是一阵骚动,时烟萝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苗人往这里杀进来了,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江火也很乖顺,拿了件之前送来的寻常男子衣衫罩住,免得叫人发觉。 这时,小阁楼的窗户又被箭镞射中,时烟萝危机之下,上前拉过江火的手,佩儿也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跑在了前面。 江火手心转动,将主导权扭转了过来,他回握上去。 时烟萝似有察觉,回眸看了一眼。 江火只微微一笑。 …… 酒窖里光线昏暗,四处弥漫着酒香,闻久了让人心头都有些晕眩,时烟萝站在江火身旁,一手搭在他的手腕,正在悉心号脉。 “你这脉象,怎么探怎么奇怪。”她轻声道,眉心紧蹙着,娇憨的容颜显得困惑。 江火在旁边看着她,唇角微勾,俊颜上氤氲着朦胧的光,一时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时烟萝回眸望向他,情不自禁想起来时发生的事情来。 有佩儿带路事半功倍,可那时外面一片混乱,许多奴仆逃得逃,得力些的也都去了前院,时烟萝三人只顾着逃跑,竟连尾随了些许苗人都没有注意,终于在即将入酒窖时的拐角处才现身。 他们拔出腰上的弯月刀,眼看着往这边杀过来,气势异常凶狠。 佩儿被苗人明晃晃的刀刃吓得东躲西藏,一溜烟儿没了人影,时烟萝生怕她横冲直撞遇上歹人,正要喊住佩儿,那几个苗人便狞笑着冲她走来,磨刀霍霍。 就在时烟萝以为要落入贼人手里时,江火忽然自腰间一摸索,拿出个玲珑碧玉葫芦来,因为情势太危急,她也没看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只知道他顿了顿后,有许多背上生了翅膀的虫子自那葫芦里飞出,随后粘在了那些苗人的脖子上。 虫子咬破脖颈上的肌肤,顺势钻了进去,苗人的脸色登时大变,如同见了鬼般大喊大叫,江火趁此之机,拉着时烟萝一起进入了酒窖,并且从里面上了锁。 时烟萝用余光打量着少年,他面色沉静如水,额心的枫叶坠子微微晃荡,不经意间流露几丝笑意。 “郡主,你脸上的伤流血了,擦一擦吧。”他说着,自袖中拿出块素色的帕子。 时烟萝认出来,那是初回见面时,他不慎倾倒了灯盏,以至手上被火焰燎伤,自己便匆忙拿了手帕给他止血。 她本以为,这帕子一直不曾出现,是混在染血的纱布里扔了。 却不想,被洗得干干净净,一直被他贴身藏着。 内心微微触动,好似被那帕子轻柔拂过一般。 时烟萝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好半天都没回神,直到江火身子前倾,玉指衔着帕子,举止轻柔又小心,缓缓擦去她脸上的残血。 “幸好伤口不深……郡主真的不觉得疼吗?”江火含笑说,目光就落在时烟萝脸上。 她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没、没感觉多疼,可能要过一会儿吧。” 江火目光闪烁,敛去眼底的深思。 时烟萝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日永州街头的场景,情不自禁问道:“你刚才,是在用蛊术?我们初见时,我太紧张了,根本没有留意。” 她看了看江火的脸,发现他脸色较之昨日更白了,只薄唇殷红如血,眉眼的病气氤氲着,似驱不散的薄雾。 “是的,郡主。”江火慢悠悠说,看着她笑意清浅。 “你用的什么蛊?他们会怎么样?”时烟萝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又问道。 听说苗疆的蛊术千变万化,不知他会哪一种? 江火柔柔一笑:“不会怎么样的,郡主。” 他说得含糊其辞,时烟萝听不大明白,可奈何神情温良,她估摸着不会是什么邪门歪道,也就没有深究下去的心思了。 她其实更悬心佩儿。 这时,江火说着说着,忽然凑近了些。 他玉白的指尖忽然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高些,举止虽轻佻,可也透着几分专注。 “郡主,别乱动。” 时烟萝听着他温润的嗓音,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就在咫尺,两个人的距离近得稍稍移动便能亲上。 少年眼尾的蝴蝶清晰起来。 她的心突然砰砰直跳。 这时,酒窖的门口隐隐传来动静,猛烈的敲打声接踵而至。 第8章 闭眼 朦胧的暧昧烟消云散,时烟萝迅速回神。 她转头看向酒窖入口,因为深藏地底的缘故,门的材质是厚铁,平整地镶嵌在地砖上,她进来时将锁从里栓住了,若是要从上面强行打开的话,是需要一番功夫的。 可是那敲击声极其猛烈,犹如砸在人心口的大石。 砰砰砰,好似要锤烂挡路的门,顿时叫她跟着心神不宁起来。 “郡主,别慌。”江火忽然道,惯是盈满笑意的眉眼处,此刻镇定无比。 他将那帕子不动声色收回去,细长的眼好似未出鞘的长剑,睫羽似凛冽的春雪,柔和却不失锋利。 让人瞬间又心安了许多。 “那门也不知顶不顶用,万一叫苗人进来了可怎么办?”时烟萝没了主意,眼周因激动微微泛红,颇有些无助地看向他。 第14章 此刻这个地下酒窖里,只有她和江火两个人。 她自是不必说了,是个只会医术,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江火自己也是个病人,看着柔弱无害,像个咩咩叫的小绵羊。 若是贼人带着刀枪冲进来,他们该怎么脱身呢? 酒窖里光线昏暗,壁灯在幽幽闪烁着,隐约勾勒出一双人影。 少女鬓斜钗乱,急得眼眶都红了,秋水般的杏眸泛滥着光泽,因为害怕,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江火的衣袖,温热的指腹微微颤抖着,又攀上他的手臂,娇弱又无助地向他靠得更近了些。 那身子骨真是玉软花柔,贴近时那种体香又袭来,好似软玉温香。 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甚至情不自禁,升起些卑劣的隐晦。 他想要的,更多些。 江火眼神幽微,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手指紧了紧。 他好半晌才开口:“进来时我检查过了,那锁虽然陈旧,可却很是牢固,所以郡主不必忧心。” 时烟萝神情懵懂,她当时只顾着往里冲,根本没有留意这样的细节。 “这、这样的吗?”少女眨眨眼道,手不自觉松开了。 江火又忽然正色道:“可若是贼人攻势太强,兴许还有几分危险的。” 时烟萝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实在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几个意思,一会儿说让她别忧心,一会儿又说有危险。 “那……到底有没有危险……”她小心翼翼道,仰头时小脸煞白,神情专注,眉眼又乖又可怜。 算起来,时烟萝今年十六,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既有少女的清婉单纯,也逐渐开始绽放那些娇媚。 江火温和地笑笑,目光落在她氤氲着雾气的杏眸处,眼神微微一沉。 时烟萝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便紧张地稍微抿了抿唇,粉嫩的唇色便渡上层水光,眼尾也拖曳着若有若无的清媚。 “有没有嘛……”她又忍不住抬手,晃了晃江火的衣角道。 时烟萝察觉不到自己的语气又多像撒娇,她不自觉把江火当成可以依赖的人,展现只有亲昵时才有的软糯。 只是灯火葳蕤,视线也模糊起来,彼此的眼神在烛光明灭间显得破碎,时烟萝看不大清了。 江火的目光晦暗了一瞬,又在她看过去的须臾,复又温润起来。 “大抵不会的。”他温声道,语气不自觉夹杂几丝宠溺,自己却没有留意。 “那就好……”时烟萝松口气道。 她使劲揉揉眼,嘀咕道:“这酒窖太暗了,看东西费劲得很。” 江火抬手止住她的动作,温柔说:“别揉得太狠,一会儿眼睛该难受了。” 时烟萝点头,这才发现门口的动静小了些,也许是贼人怎么凿都破不开那门,再纠缠几番便彻底离去了。 “那门终于消停了,再敲下去我耳朵也要出问题了。”她说道,唇角一弯,终于露出点劫后余生的笑意。 江火轻笑了声,垂下眼帘不知想着什么,面上看起来沉静如水。 方才那敲门的人,言辞间并不牵扯苗疆,甚至话里话外沾染了些玉国的口音,可在外面追杀他们的,却又的的确确有苗疆人。 听说玉国近些年很不太平,皇帝昏聩无能,贵族膏粱只顾享乐,鱼肉百姓以至下层战事频发,故而宁乐侯平叛的同时,仇家也比比皆是。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潜逃的部分北疆人,与玉国那些叛军纠葛在了一起,玉国人想要报仇雪恨,北疆人想要祸水东引,共同促成了这次的祸事。 他们想要再次挑起苗疆和玉国的争端,好从中牟利? 江火眸底微沉,目光不自觉攀上几丝阴冷。 苗疆在他手里已历四载,早不是当年那积贫积弱的模样,他也并不惧玉国的势力,更加不在乎自己恶名再多远扬。 可将主意打在他头上,这些人当真是……不错。 他勾了勾唇角,冰冷的暗芒在眸子里闪烁,面孔骤冷。 时烟萝忽然就感觉周遭气息稍淡,一股子莫名的寒意袭来,她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打着哆嗦哈气道:“这地底就是阴凉,江火你冷不冷?” 江火迅速回神,刚想说并不冷,可时烟萝却忽然抬指碰了下他的手背,瞬间被吓了一跳。 她蹙着眉心,语气担忧道:“你的手冷得像冰块,要不咱们往里走一段,权当活动一下?” 他脸部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细长的眼里好似盛着波光,低头看着她说:“好,都听郡主的。” 二人相视而笑,时烟萝本想去壁上拿盏铜灯,却不料灯盏高悬,她试了几回都没有够到,最后是江火倾身而至,抬手轻而易举将它取下,轻柔体贴地含笑把盏。 那盏豆灯晦暝,而他肌肤苍白若雪,微笑时眉眼微弯,眼角的紫色凤尾蝶在灯火闪烁下,宛如有了生命般,随着睫毛的眨动而昳丽起来。 “郡主小心脚下,这种小事,我来做就好。”江火缓声说,又轻轻抓住了时烟萝的手腕,看着她柔声道:“这酒窖杂乱,地面怕有妨碍,我牵着郡主走如何?” 时烟萝点点头,情不自禁被他主导着,温热的指尖如同触碰到沁凉的冷玉,此刻的心境却并不如方才一样,惊讶于他掌心的寒冷了。 江火牵着她缓慢走着,寂静的酒窖内只有彼此的脚步声,时烟萝眼睫不停眨动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第15章 她感觉四面静得可怕,又觉得这寂静里隐含了喧嚣,脑中时不时响起嘈杂的声音,心跟着跳个不停。 好半天,她发觉手心微微滑腻,此刻竟然分辨不清是谁的汗水。 江火直视前方,忽然弯唇道:“何事搅得郡主如此心慌?” 时烟萝面似红火,磕磕绊绊说:“还、还好吧?我感觉就是被吓的,一会儿就好了。” 江火转头看她一眼,唇角笑意不明,却也没有多问。 “嗯。” “嗯?” “怎么了,郡主?” “啊咳咳,没什么!” “呵呵……” 少年嗓音如花落流水,透着雅致与温柔。 时烟萝忍不住余光看向身旁的少年,发现他神色淡然从容,行走步履稳健,仪态若风。 “江火,你从前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她忍不住道,又多看了几眼,眸底忍不住浮现些许惊艳。 “很寻常的地方,郡主为什么这么问?”江火顿了顿说,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 “就是觉得你举手投足之间,比上京许多世家公子还要优雅,总觉得你出身不凡。”时烟萝道。 江火的唇瓣动了动,嗓音平稳道:“我自出生起便被生父不喜,丢弃在旁自生自灭,不曾如贵族王孙般有人教导礼仪,郡主怎会觉得我优雅?” 时烟萝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或许戳到他的伤心事,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 江火他被主子当做炼蛊的蛊盒,她居然问他从前的经历,真是太唐突,太冒犯了。 时烟萝内心愧疚不已,懊恼自己的失言。 本以为江火会情绪低落,可不想他唇角笑意加深,牵着时烟萝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带着往自己那边凑近了些。 时烟萝不由自主被他牵动着,只感觉方才轻勾着她指尖的玉指,忽而缠绕得深了些,两个人掌心相贴,竟然好似要融为一体。 “这么多年,郡主是第一个赞誉我优雅的人。” 她听见少年含笑道,那双含情眼就飘向她,隐隐约约的,眸里因灯火的浮跃,一时呈现出柳烟花雾的意味。 叫人看不真切,却又柔美至极,也动人至极。 时烟萝看得眼睛发直,没有留心脚下,不慎踩到了杂碎的东西,一时情急差点跌倒,还好匆忙之中被江火用力稳住,这才没叫摔了。 可她无意中,另一只手推到身旁的酒瓶上,忽然发现那酒瓶像是镶嵌在地上般,居然纹丝不动。 它瓶口敞开,里面没有任何存酒,背后更无倚靠,唯有一堵寻常土墙,看着平平无奇。 时烟萝心头讶异,蹲下身来,江火也不动声色随着她,铜灯将那酒瓶照得清晰些,露出上面古怪的铭文。 “这是什么字,看着如同蚯蚓一般,透着股神秘的感觉。”她忍不住嘀咕道,忽然脑中一闪而过,江火在来的路上,自腰侧拿出的那个玲珑碧玉葫芦,似乎也是这样的文字。 江火来自苗疆,莫非这是苗文? 时烟萝揣测道,正要抬眼觑他,却发现江火将壁灯放下,狭长的细眼眯起,随后径直伸手探向那酒瓶,一番摸索后,他轻轻扭动了那瓶身。 咔嚓一声轻响,仿佛触发了某样机关,酒瓶身后那堵土墙忽然中间乍开一线,土层也松动起来,伴随着猛然袭来的灰尘,一个暗室出现在二人面前。 时烟萝愣了愣,没想到时府的地下酒窖里,还隐藏着这样的地方。 她正在纳罕,起身才没多久,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类似虫子的嗡嗡声。 紧接着,零星的蛊虫自里面飞出,猩红的眼睛如同火苗,死死盯住贸然出现的二人。 “这是……迷魂蛊,头似蜜蜂,身子如蚁,两翅好似蜻蜓之翼,行动迅速,性子急躁。” “被它咬上一口,中蛊者会当场晕倒失忆,不消一月便会一命呜呼。” 时烟萝听见江火说,脸色瞬间惨白。 紧接着,她眼前莫名一暗,再回神时,江火已然走到了她身前。 少年身姿颀长,绛紫衣衫上的银饰,犹如星辰般闪烁着,他侧过头来,修长如玉的手指间,衔着方才那丝帕,正要系在她眼眸上。 “郡主,闭眼。” 时烟萝听见他喑哑道,目光暗沉沉的,低头时微微一笑,好似呢喃细语。 第9章 双颊染上了绯红 时烟萝情不自禁把眼闭上。 她感到自己那块丝帕,也沾染了兰草香,覆盖在眼皮上时,温度亦是冰冰凉凉,仿佛是江火指间的触感。 “江火!”她突然道,预感他可能要自己面对那些迷魂蛊,“不如我们先逃吧?” 耳边传来少年淡淡的笑声:“傻姑娘,它们速度极快,你若立在原地不动,或许还有几线生机,可你若立时便跑,怕是会招致迷魂蛊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更麻烦。” “可是你——!” “嘘,别怕。” 他轻声道,好似贴近了些,鼻息轻轻笼在额前的发丝上,若有若无的触感,让时烟萝有些恍惚,仿佛带着许多力量,她微微安心不少。 可还未等她反应,江火便已转身而去。 他看着越来越多的蛊虫,笑意依旧清浅,好似全然不受影响。 这让迷魂蛊有些困惑。 它们自养成起,便无主人管束,种下它们的那位是养蛊的好手,却根本不会驱蛊,故而也不明白,那心头忽然拢上了的强烈窒息之力,叫做压迫感。 第16章 只知道面前这俊美的少年看似温润如玉,可却比互相残杀的同类还要可怕些。 他的唇角微勾起,分明笑得甜蜜,细眼里的杀意却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若不迅速杀死他,它们必定难逃一死,求生的本能促使那猩红的眼更为可怕,好似渗着血一般。 苗疆的迷魂蛊,便是五毒碰上也要绕道而行,绝不是寻常蛊虫,江火有意隐瞒了部分真相。 比如这些蛊虫最致命的,并非叮咬,而是毒液。 稍稍停顿少许,它们一拥而上! 时烟萝虽然看不见,可耳朵却能听到,周遭越来越密集的声音,是迷魂蛊在迅速煽动翅膀,尖锐又凄厉的响声,好似阿爹跟她形容过的,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 是披坚执锐,是缮甲厉兵! 时烟萝剧烈喘息着,很想扯下丝帕,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又怕自己贸然行动会坏事。 江火以病弱之躯抵御蛊虫,她决不能轻举妄动,可心头却实在焦灼。 不知是否有感知,前方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郡主,有喜欢的东西吗?” 时烟萝不明所以,眼前忽然闪过江火眼尾那个刺青,和额心的那个坠子,张了张嘴说:“喜欢……蝴蝶和枫叶。” 江火似乎顿了顿,又嗓音带笑说:“好。” “苗疆的先祖姜央托生于蝶母,蝶母又自枫木而生,枫叶与蝴蝶是我们的苗疆图腾,郡主喜欢这两样,可见与苗疆有缘。” 时烟萝此前只接触过有关苗疆少主的恐怖传说,知道他以身饲蛊,心狠手辣,行事阴诡疯狂。 是一个仅仅上位四年,便能叫苗疆改头换面,同时让玉国的皇帝头疼,与英武的阿爹都忌惮的人。 对于这些亘古得如同神话般的故事,她却从未涉及,故而忍不住心生好奇。 她被丝帕覆盖的眼睫轻眨,想试着借遮蔽的视野,去窥探那神秘的一角。 眼前虽然昏暗,可时不时会有闪烁的光浮现,好似璀璨的星辉,丝帕又将这光变得柔和朦胧。 时烟萝心头的慌乱与恐惧忽然消散了些,她揣测出他那问话的含义,是想转移她的注意,让她别那么紧张。 同时也觉得江火约莫比她想象中,要强上许多呢。 也对,那日他以一敌众,如此危急还能救下自己,怎么也不会是个弱者。 是她总见他脸色苍白,病气缠绕,故而先入为主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烟萝眼前的帕子渐渐松散,在她刻意眨动眼睫后,丝帕终于适时掉了下来。 一双如玉般秀丽的手,轻轻接过那丝帕。 时烟萝抬眸望去,看见昏暗的酒窖内,忽然漂浮着无数发着光的蛊虫,它们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般,自空中缓缓落下,拖曳的光芒似缠绵的丝线。 那绛紫衣衫的少年站在光影里,俊颜美得翩若惊鸿,额心的枫叶坠子摇晃着,眼角的刺青闪过瞬间猩红,很快恢复深紫。 他笑意盈盈,侬丽眉眼的诡魅未消,嗓音却柔得像池春水。 “迷魂蛊死前会发出光芒。” “这一场的流光飞舞,权且当成蝴蝶翩跹吧。” “给郡主压压惊。” 时烟萝听见那人缓声说,入目是他带笑的含情眼,好半天都无法回神。 她的心砰砰直跳。 发着光的迷魂蛊不断落下,一只擦过他眼角的凤尾蝶,正好跌碎在少年脸侧。 一只却缓慢地,降落在他干净白皙的掌心里,翅膀光彩溢目。 这一幕,当真比流萤交辉,星汉灿烂还要惊艳。 …… “郡主,我真的没事。”少年温柔的嗓音里,夹杂些许苦笑。 “怎么会没事呢,你方才忍痛的样子,当我没瞧见吗?真是,都说了不舒服就要说出来,我最不喜病人还讳疾忌医了,你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吗……”时烟萝蹙着眉,喋喋不休道。 酒窖那堵土门已经自动合上,他们趁着机关关闭前,率先进入到了这暗室里,周遭的迷魂蛊在不久后化作齑粉,唯有余下星星点点的光芒砸在地上,仿佛将漫天的星辰踩在脚下。 时烟萝眉心拧起,一手搭在江火清瘦的腕间,正悉心替他号脉诊断。 少年脸色苍白,殷红的薄唇却鲜艳无比,一时白得愈发白,惨红则更红,衬得那眉眼纠葛病态,格外靡丽。 她不死心地一探再探,竟然发觉那脉象与先前无差,瞬间满心都是疑惑。 江火唇边噙着抹笑意,细细看了会儿她困惑不解的模样,才反手压住那柔荑,举止虽然温柔,可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郡主,我方才只是气血翻涌,所以有点未及反应,你无需如此忧心。”他缓声道,目光落在她灿白的脸颊上,抬指轻擦过那细长的伤口。 时烟萝被他压着手,暂时不能动作,眼睁睁见那玉指抚在面上,好似轻柔的摩挲,指腹带着冰凉的触感。 “还好,血已经快要止住了,只还有一点残余。”江火低声道。 “都这么久过去……”她没头没脑嗔怪一句,说完后自己才反应过来,那句话语气不太对。 时烟萝于是小心翼翼去偷觑,发现江火好似浑然未觉,俊眉修眼间温润如旧。 他们彼此关心后,又休息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观察这个出人意料的暗室。 第17章 里面陈设简陋古怪,有发光的蛊虫被困在纸灯笼里,几个比人还高的檀色书柜上,安置了许多瓶瓶罐罐,其上刻着苗文,灰尘落满角落。 他们围着那些罐子转悠几圈,始终没发现其他东西,也没有什么别的凶恶蛊虫出现。 “也许设这个暗室的人,并不是想要伤人性命?”时烟萝揣测道,“可是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设下迷魂蛊这样可怕的东西呢?” “可能她只是想守住什么秘密,或者宝物,可又不知如何驾驭蛊虫,只好如此。”江火说,漫不经心吹了吹指尖的灰尘。 时烟萝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去,她穿过两排书柜,忽然发现柜子上有个月白瓶子,外面除了苗文,还有半弦之月的图案,几只蝴蝶与枫叶飞舞在月下,格外精致神秘。 “江火,你快来看看?”她道。 江火本来寻到了一册书,正低头仔细翻阅,听到时烟萝的呼唤,立即抬头向她走去。 那册古籍被他卷起,握在手里。 “你看看这是什么?”时烟萝指着那瓶子道,有点想碰一碰,却又不敢轻易尝试。 不知为何,她对那半弦之月感觉格外亲切。 江火眼眸微眯,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后,将那月白的瓶子拿起,他试着揭开盖头,却发现无论怎么使劲,始终打不开它。 时烟萝则好似看见,那半弦之月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一下,月牙的形状稍微圆润许多。 她看得出了神,连身边人何时翻开了古籍都不知道。 江火在字里行间快速寻觅着,终于在一页泛光的旧纸上,找到了打开这瓷瓶的方法。 时烟萝忽然发现那月牙又动了几下,紧接着脸颊的伤口处,被江火用指尖轻轻一擦。 她正疑惑,抬眸就看见他玉指挑开了瓶子。 时烟萝惊讶道:“那月牙儿不见了!” 江火还未发问,忽然瓶口处蹦出来个软白雪糯的蛊虫,两点漆黑盯着时烟萝欺霜赛雪的颈项,忽然全身发力,蹦到那处后,再奋力钻了进去! “什么东西!!”时烟萝吓得大叫一声,情急之下摔碎了瓷瓶。 江火脸色微变,玉指便径直点在她脖颈上,好似摩挲,也好似探究,指腹细细擦过那纤细霜白的颈项。 时烟萝看不见,她的脖子中央,正缓缓出现一个半弦月的图案,紧接着脸颊那道擦伤也自动愈合。 灯笼里的蛊虫疯狂挣扎着,好似要冲破这纸牢笼,地面死于已久的迷魂蛊终于熄灭光焰。 时烟萝只感觉体内涌动着奇异的热流,仿佛被注入一股全新的生命,她忽然全身无力,跟着便要瘫软下去,却被江火捞回了怀里。 四目相对,少年的臂弯与外表的病弱不符,肌肉紧实坚硬,透着强劲的力量。 时烟萝看着他的目光晦暗起来,自她眉眼处缓缓扫过,逐渐下移,最终在颈项间流连忘返。 那眼神暗得可怕,深邃的瞳孔幽幽地泛着波光,带着许多不明的情绪。 从未有过的侵略意味,伴随着强势的压迫感,逼得人难以招架。 她情不自禁喘息一声,有些无力地攀着他,玉白的小手抵在那肩头,身子骨好似柔枝嫩条般绵软,睫毛也眨个不停,眉眼苍弱,楚楚动人。 双颊染上了绯红。 时烟萝不明白,江火为何忽然如此激动,他一惯是温润如玉的,那钻入她体内的蛊虫又是什么东西? 正当她又怕又惊间,远处酒窖的入口处,再次传来敲打的声音。 佩儿折返回来,大声道:“郡主,侯爷带着府兵前来救援了,苗人正节节退败!” 时烟萝闻言顿时大喜,骄傲道。 “外界总传苗疆少主蛊术奇诡,他帐下的莫家兄弟犹如蝎虎,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哪天阿爹向圣上请一道谕旨,率军踏平苗疆,拿苗疆少主的那把交椅来当柴火烧!” 她话才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江火是苗疆人,自己这么说不是戳人家肺管嘛? 正要解释,她就听见耳畔传来喑哑的笑声。 再一看,江火又似笑非笑。 第10章 我的耐心不好,你可得小…… “咳咳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时烟萝正张嘴要解释,忽然激动之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个正着,不停咳嗽起来。 她涨红了脸,圆润的肩头颤抖不止,稍微恢复了些许力气。 江火敛目低眉,垂下的眼睑好似拢着迷雾,掩去眼底那些复杂的思索。 时烟萝借着他的臂弯起来,二人不自觉拉开些许距离,酒窖忽而飘起熏风,又有酒香,少女的发丝落在他掌心。 江火指尖微微一动,那发丝勾勾绕绕,拖曳过他的指骨后,仿佛带着意味不明的诱惑,忽然又被风吹得拂开了。 他的指间蓦地收拢,掌心虚空一握,跟着落了空。 “江火,那虫子是什么?”时烟萝又问道,却忽然发现眼前的少年仿佛在走神。 他脸上的光影微暗,微蹙的眉心有种朦胧的美感,神色显得漫不经心,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时烟萝又问了遍。 江火目光回落,再次扫过那发尾,正要答复,却不料佩儿的嗓音再次传来。 “郡主,夫人在找你呢,先从酒窖出来吧!” 时烟萝听见阿娘在唤,内心就愈发焦急,她真怕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是自那蛊虫进入体内,她却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第18章 出于医者的本能,她甚至发觉身体舒适不少。 莫非,苗疆的蛊虫并不只单单用于杀人毒害,也有治愈系的吗? 江火抬指擦过她的脸颊,指腹不复初时冰凉,反而带了些温度,拂过肌肤时,叫人感觉极为暧昧。 他方才到底在想什么? 时烟萝忍不住又胡思乱想,心跳快了一拍。 “郡主先去寻母亲吧,待结束我再向你解释,那个……并不是什么毒物,你脸上的伤也好了,大可以先放心。”江火慢条斯理道,恢复了以往的温润。 时烟萝心放回肚子里,点点头正要离去,忽而她回眸望向他。 “怎么了,郡主?”少年问道。 时烟萝眉眼皱得有棱有角:“江火,我发现我越来越习惯你在身边了。” “如果你伤养好了,有一天要回苗疆去,我可能真的真的,会非常非常,非常难过的。” 少女噘嘴,认认真真丢下这句话后,提起裙摆离开了。 剩下江火怔忪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 他苍白病气的脸上,唯朱唇微勾,眉宇闪过几分不明的意味。 目光晦暗得可怕。 “是吗,我的小郡主?” …… 时烟萝打开了酒窖的门,看见佩儿正蹲在上面,抬手要拉她一把,她顺势便上去了。 “阿娘和阿爹那处如何了?”时烟萝拍拍裙摆上的灰尘,不忘问道。 “侯爷和陈总兵,率领永州府兵亲至,听说外面情况更糟,他们一过来就控制了在街上肆虐逞凶的人,然后兵分两路赶往时府,现在局势已经大好,兴许没一会儿便那些贼人便要兵败如山倒了。”佩儿低声说, “好,那我们先去找阿娘,阿爹若是得胜而归,必定也能见到,幸好此处已经算是安全了。”时烟萝又说,临走时她嘱咐了江火,让他再等一会儿再回阁楼里,免得途中有变。 “是,郡主。” 她们一路碎步疾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时夫人所在的怡园,里面乌泱泱全是时府的人,祖父祖母坐在主位,其余老小或站着,或坐着,下人也熙熙攘攘,昔日整齐有序的地方,此刻竟如闹市一般。 时夫人看见时烟萝的身影,忙不迭起身,抓着她的手瞧个没完,凌厉的眉眼里满是担忧。 “怎么样,可曾碰到歹人,受伤没有?” 时烟萝看见阿娘眼眶略微有些通红,惯是凌厉脸上,此刻满是担忧与后怕,心里头不由得一暖。 她甜甜一笑,安慰道:“阿娘,我没事,方才我躲到酒窖里去了。” 时夫人闻言松口气,怜爱地将女儿揽入怀里,又哄又抱道:“为娘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方才佩儿过来说,路上碰到苗人,又和你走散了,我吓得真是六神无主,差点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过去,幸好老天可怜我。” 时烟萝偷瞄一眼佩儿,佩儿再眨眨眼,她便心知肚明,江火的事情没人发现。 “阿娘,阿爹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她紧接着问道。 “这次攻入永州的不止是苗人,还有你阿爹几年前遇上的叛军,就是陇南那伙乱臣贼子,他们勾结苗人企图趁着年下,永州百姓和戍卫都松懈之际打进来,意图报仇雪恨。”时夫人叹息说,拉着时烟萝往里走。 “什么,陇南的贼子,那不是给了阿爹胸口一剑,随后弃城逃跑的王逊?”时烟萝惊讶道,想到父亲差点因为这人丢了性命,瞬间厌恶地紧蹙眉心。 时夫人点头:“就是那天都不收的奸宄,也不知他怎么就和苗人勾结上了,你阿爹武艺高强,征战沙场多年,可就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这回幸而有陈总兵襄助,也不知能不能活擒那逆贼!” 时烟萝闻言内心沉重,王逊乃是镇守陇南的将军,食君禄多年,早年也曾立下汗马功劳,在他叛变谋逆前,阿爹时常夸赞王右军的身手以及治军之才,当属玉国少见的帅才。 可没想到他天长日久,却包藏异心,借着天高皇帝远便想独大,圣上震怒之下,派阿爹前往陇南平叛,两军对峙半年之久,终于在某日夜袭中正面对上,后来阿爹讨贼成功,也因此封了侯爷,自己又因圣上的偏爱得封郡主。 “王逊当年逃得无影无踪,许多人都以为他是身负重伤而死,没成想今日突然冒出来,他这是来报仇雪恨的。”时烟萝蹙眉说,心里头如同压了快沉重的巨石。 “这人睚眦必报,身手又高,当年临走前还不忘豁出性命,狠狠捅你阿爹胸口一下,差点叫我失了丈夫,你失了父亲,可见是个棘手的。”时夫人说着,眼眶里闪动着细泪,却迟迟没有掉下。 时烟萝见惯了母亲刚烈的模样,如今骤然见她哽咽,那双眼里盈满了泪水,心里也跟着泛酸。 “阿娘,会没事的。”她说着,帮母亲擦了擦眼角。 话虽如此,时烟萝却不得不担忧了。 就在母女俩焦急着安抚彼此之际,前方终于出现一大队人马,永州府兵蜂拥而至,前方领兵的二人,不正是宁乐侯爷与永州总兵陈兴? 他们一身戎装,衣袍染血,看起来高大又威猛,显然是奋力厮杀过的模样。 时烟萝连忙迎上去,却看见阿爹脸色惨白,陈总兵一路搀扶着他走过来,行至阶前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倒了下来。 “若无兴儿,为父只怕要折在贼人手里。”时剑泣血道,丢下这话后,晕倒在了原地。 第19章 “阿爹……阿爹……”她惊慌道,感觉去探父亲的脉象,发现他兴许是旧疾发作,加之急怒攻心,故而才晕厥。 听到她这样说,众人才松了口气,时夫人连忙道谢说:“多谢陈总兵照顾我夫君。” 陈兴拱手作揖,擦去手臂上的血迹后,摇摇头道:“夫人严重了,永州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侯爷舍身杀敌,奋不顾身,是晚辈照顾不周,那贼子……又让他逃了,实在难缠至极!” 时烟萝没空搭理王逊的下落,她抬眸看眼陈兴,想起来这是阿爹之前提过的,陈伯伯的儿子,也是她那素不相识的未婚夫。 听说陈兴是家中嫡长子,年纪轻轻便是永州总兵,治军打仗俱是不俗,虽然相貌生得平平无奇,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股武将才有的恢弘气势,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她倒没别的心思,此刻仍旧觉得陌生,甚至对他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心里头都有些躲躲闪闪的。 可是平心而论,她现在感激已经淹没了一切。 时烟萝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女礼道:“陈公子,我看你也受伤了,不如让我来给你号一号脉象吧?” 陈兴眼眸微亮,含笑看着她说:“那……便有劳郡主了。” …… 夜幕下的永州边境,天空上遥遥挂着轮寒月,泛冷的光辉笼罩着,将一望无际的枯草地照得愈发惨白。 方才还气势汹汹,率军攻打永州的王逊,此刻正如丧家之犬一般,丢盔卸甲,不要命般逃窜着。 他头也不敢回,嘴里不断哈出白气,双目因剧烈奔跑而赤红着,显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王逊不明白,那些本来襄助他的苗人,为何突然撤退,丢下他和手底下的将士,苦苦抵挡了一阵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一如几年前在战场狭路相逢,他还想取走时剑的性命,可这回却差点被他削去头颅! 成王败寇,王逊再不甘也得认下,可他偏不肯认输,他宝刀未老,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手下的将士却忽然死的死,疯的疯,像是被苗人下蛊。 什么人,竟然同时能给近万人的军队下蛊,而且如此不动声色,毫无征兆,犹如瘟疫般,却独独留下他一人。 王逊觉得,那人如同鬼魅,正在暗处打量他,戏耍他,要他处于极度恐慌之中。 他做到了。 脚下一个踉跄,王逊忽而跌了一跤,当他颤颤巍巍抬起头时,忽然发现前方视野内,多了两个人影。 为首的那位是个紫袍少年,行走间衣袂翩跹,身姿如松,仪态濯如春月柳,气质温和沉静得犹如贵公子,他后方那位蓝衣少年颔首低眉,只冷冷扫过来。 江火在王逊身前驻足,未启唇,笑先至,银饰铃铛响声伴随,在风声里肃杀又悦耳。 许是武人机警,他迅速反应过来,抽出腰上的宝刀就要挥去,可不料四面忽而飞来几只蛊虫,扑在他的脸上脖颈间,咬破肌肤钻了进去。 “啊啊啊啊——!” 枯草地上,只剩下男人惨烈的声嘶力竭,他的皮肤迅速变成灰色,眼睛不断渗血,颤抖着倒在地上,不断挣扎求饶。 当他终于蹒跚地爬行至江火面前,伸手想要触碰他的皂靴,却不料反被那温润的少年轻轻踢开。 “真脏。” 江火笑意盈盈说,一缕月光拢住他带笑的眉眼,将病气都照得动人心魄。 “那么现在就说说,你是怎么和北疆人联络上的?” “我的耐心不好,你可得小心些。” 王逊瞎了眼,听见那人低声道,他浑身觳觫着,只觉得这嗓音蓦地叫人心寒。 可语气却实在柔情似水,全然不似话语里的沉鸷骇厉。 透着阴冷的死气。 第11章 他们的主上,莫非是终于…… “一、一年前,我因兵败而四处逃窜,才躲藏至永州附近,忽然有人过来联络我说,可以助我东山再起,还给了我一大笔银钱,让我去招兵买马。” “我从军多年,玉国的内政早已凋敝,许多百姓吃不起饭,在层层盘削下,只需要一碗粥便能叫他们卖命,故而征兵不是难事。” “后来我一直潜伏在暗处,那人让我得了消息再行动,直到近日我才出头,却发现正对上宁乐侯时剑!” “时剑……几年前若不是他从中作梗,陇南军何以会败?” 王逊无意识道,匍匐在地上,昔日的陇南大将军,如今却比之丧家之犬犹甚。 莫辞见江火眉心微蹙,神色略显得不耐,便知他对这位末路英雄的往事,并不感兴趣。 他适时道:“所以你有没有与这些北疆人的头领见过面?” 王逊顿住,回忆道:“没……没有,从来都是别人来知会我,下一步该如何作为。” 莫辞沉默少许,感受到侍奉的主上身上,源源不断传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头皮发紧。 他鼓起勇气道:“主上,洛平为人奸猾,最擅长匿影藏形,这也实属常理之中。” 他口中所说的洛平,便是如今北疆叛乱的首领,从前曾侍奉过江火脱靴净手,最擅长察言观色,见势伪装自己,七年前,他犯了错被江火逐出苗疆,却不知怎么混成了北疆新任叛首,带着那群叛徒东躲西藏,苟活至今。 王逊似乎觉察到性命不保,连忙磕头求饶道:“壮士,求你留我一命,我曾是大将军,戎马一生,有我为你效命……” 第20章 他话还未出口,便感觉体内犹如被乱虫啃噬,痛意难当,当即嚎啕起来,没一会儿便跌在枯草地上,身子不停颤抖着,鲜血自七窍溢出。 莫辞有些不忍看下去,话锋一转说:“主上,不知在时府呆了这般久,可有命蛊的踪迹?” 当年月出族圣女离开苗疆,带走了族中守护了近百年圣物,命蛊。 此蛊与其他蛊虫截然不同,性柔擅医,许多无法解开的蛊术,经由命蛊最后都能化解。 那位圣女培育出了双蛊后,蛊虫入体对本人会有极大损害,唯有命蛊或可解一二。 这,也是江火假借机缘,潜入时府探查的原因,只是莫辞不明白,为何他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他想到近日观察,又瞅了瞅自家主子的眉眼,忽然福至心灵,有些顿悟了。 他们的主上,莫非是终于要开窍了? 好好好,苗疆许多人因为主上不近女色,又生得雌雄莫辨,一度以为他取向有异。 莫辞身为贴身侍奉的人,自然对那些流言格外反感,可又堵不上他们的嘴。 江火对莫辞眼里的一闪而过的光亮有些不解,可也没兴趣追究手下人的心思。 他淡声道:“命蛊的确是寻到了,只是认了玉国那位小郡主为主人,要想引出来只怕要费些功夫。” 莫辞闻言大惊失色:“什么,那岂非还是要回月出族一趟……” 江火负手而立,冷冷的月光孤寒凌空,他的背影都显得遥不可及,揭去温润如玉的羊皮,这实际是个阴鸷狠辣的一方之主。 好半天,莫辞听见他冷隽的嗓音:“不急。” 莫辞蹙眉道:“可主上的身子?” 江火却道:“苗疆如何了?” “兄长说,苗疆一切都好,望主上放心。”莫辞低声道。 “那便可。”江火说,目光扫过枯草地里那具尸首,不屑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朔风呼啸,天慢慢下起小雪来,转眼之间倾覆大地,掩盖住枯草地里的景象。 王逊一生戎马倥偬,恐怕不曾料到,自己竟会死于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手里,死后竟是如此惨状。 枯骨无人收,衣冢无处放。 …… 十日后的时府,永州也下完了最后一场雪,黑瓦白墙,亭台楼阁,到处挂满红灯笼,满是喜气洋洋的年味。 时府惯以待客的怡园里,水仙纹路窗半开着,灯笼光与烛火交相辉映,落在时烟萝娟好静秀的脸庞上,她雪腮白似敷粉,鬓边的流苏垂落着,那张玉颜便平添几分姝丽难描的韵味。 今日是除夕夜,流水席开摆,婢子小厮端着精致的菜碟,鱼贯而入,又匆匆忙忙而出,席面上全是时府的老老小小,齐聚一堂。 她有些紧张,一双葱指不停绞着衣袖,低着头,螓首蛾眉,不经意露出截白皙若腻的后颈。 佩儿从外面进来,见到她这样,便蹑步走了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时烟萝讶异地微睁杏眸,跟着从席上离开,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门外一偏僻处,佩儿掩唇笑了笑,自袖中拿出个精致的雕花木盒。 “郡主,这是方才陈公子派小厮送来给你的。”她压低了嗓音道。 陈总兵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虽然眼下这门亲事有些不配,可到底是侯爷看中的女婿,陈家家风据闻甚严,和时府又有这层患难的交情,低嫁未必会委屈了她们的郡主。 佩儿觉得,上京王公贵族虽多,可一个个内宅却都不干净,宁乐侯府在其中根基又不深,里面有多少委屈谁知道? 她家郡主是个没心眼的,哪里斗得过那些小娘妾室,还不如这样,寻个知根知底的,娘家就是郡主的底气。 时烟萝看着那雕花木盒,檀色的面上还嵌了朵梅花,显然是新折下来的,在风中飘荡着股冷香。 她犹豫着揭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根白玉压鬓簪,样式虽然简单,可玉色却极好,瞧着玲珑剔透。 “郡主,是这簪子你不喜欢?”佩儿见她迟迟不肯去拿,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你先替我收着吧。”时烟萝低声道,并没有立时戴上。 佩儿弄不明白她的心思,自打那日二人见面后,陈公子便时不时遣人送东西,一开始做得有些明目张胆,满时府都知道细节,以至于佩儿看得胆战心惊。 她自小跟在郡主身边,自然知晓她是个什么性子,很不喜这样过于高调的作法,以至于惹得全府都来打趣她,于是佩儿便暗中给那送礼的小厮提了几句,陈公子这才走了暗路。 只是佩儿揣摩着,先前惹了不快,郡主少不得要缓一缓,兴许过阵子就好了吧。 时烟萝吩咐完后,本打算回去,却在转身时被人无意中撞了一下。 她堪堪稳住了身形,有些吃痛地紧蹙眉心,抬眼看见来者是自己那族姐时丽。 时丽比她略长两岁,腰系桃红刻丝并蒂莲绢裙,裙下露出簇着孔雀毛的莲花鞋,远远看来华丽无比,相较之下,时烟萝只简单披着紫檀色的云锦大袖衣,发间不过两三个首饰,实在是有些素净。 乍一看,不知谁才是郡主。 “呵呵,真是抱歉,是姐姐鲁莽了,妹妹勿怪。”时丽皮笑肉不笑道,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佩儿手上,陈辛派人送来的首饰盒,眼里闪过几丝嫉恨与不甘。 时烟萝心里沉了沉,明白这位族姐不是好相与的人,也不想节外生枝,便随口回了几句。 第21章 她正打算入门,却不料时丽抢先一步,非要歪个身子走到她前面去,正巧把她堵在外面。 “妹妹,长幼有序,先让一让姐姐吧?”时丽得意道,头也不回地掩唇走了。 佩儿气得七窍生烟:“好不讲道理,哪有这样挤兑人的,郡主,她是故意的!” 时烟萝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抿了抿唇说:“我不想给阿爹造成麻烦,此事先作罢。” 说着,她面无表情地提裙进入了。 佩儿看着时烟萝的背影,心里头唏嘘又无奈,谁能想到侯爷声名显赫,可时府却有这让人尴尬的亲戚关系。 宁乐侯的母亲自生下他便缠绵病榻,五岁时撒手人寰,半年后祖父续弦,那位继母生下了二房,这位族姐便是二房的孩子,若论关系,她们俩算是表姐妹。 这本没什么,可坏就坏在祖父续弦的那位实在不堪,多年来苛待侯爷,祖父又惧内,侯爷便也算是在自家过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后来侯爷遇上了夫人,所有人都说夫人来路不明,可侯爷却一心一意,于是在某日携着夫人的手,一声不吭离家而去了。 这一走就是几十年,若不是侯爷自己争气,夫人又努力做个贤内助,在军中挣得了侯位,衣锦还乡,祖父只怕自己也要忘了有这么个大儿子。 时烟萝入了前厅后,默不作声坐在了母亲身边,时夫人正好和二房媳妇寒暄完,一回头发现自己的女儿僵着脸,全然不似方才出去时的一脸轻松。 她放下酒杯,抬指刮了刮时烟萝的琼鼻,低笑道:“这是怎么了,谁给咱们家宝贝娇娥气受了,阿娘可饶不了他!” 时烟萝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眼和祖父说话的阿爹,见他此刻满面红光,眼含殷切,好似几日前的旧疾都不碍事了,便摇了摇头,只说有点无聊。 时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微微叹息:“这些年背井离乡,你阿爹血染沙场,午夜梦回时常泪湿枕席,嘴里无一不念的是你祖父和……你已故的那位太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也是有些情切了。” 时烟萝闻言后,想到阿爹阿娘这些年在外,自己也被放到各家吃百家饭,十岁后才被抱回父母身边,心里头涌起些酸涩来。 她忍不住轻轻靠在母亲怀里,像只乳燕一般依偎着。 除夕夜席面热闹非凡,爆竹声噼啪响个不停,可母女二人内心却宁静恬淡,好似并不受外界干扰。 忽然,席上有人谈起些几日前那场乱局来。 “你们听说没,那位陇南大将军的尸首,在郊外被发现了,死状凄惨,好像是被蛊虫给吃了……吃了……” “大过年的说话忌讳些!” “好好,反正他死得不明不白,虽是大快人心,却也让人唏嘘不已,这位早年驰骋疆场,枕戈饮血,也算得上是枭雄了!” “可不是,咱们侯爷戎马一生,也就在他手底下吃过大亏!” “诶,你们说,他是谁杀死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苗疆少主,他见王逊办事不力,一时恼怒,便下了杀手,要不传言总说他心狠手辣呢,我还听说这位是杀了自己老子,才统领的苗疆呢……” 时烟萝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委屈烟消云散,可她无意中目光掠过母亲,却发现她脸色煞白,眉眼难掩惊惶。 “阿娘?”时烟萝不禁问道,总觉得母亲似乎有些奇怪。 第12章 苗疆少主姓江,貌若好女…… 时夫人好半天才回神,她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压了压心底的情绪后,才对时烟萝露出个安抚性的微笑。 “阿娘没事,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些多,今日除夕亲戚又多,怕是累着了,歇息一会儿便好。”时夫人缓声道,唇角微颤,努力维持面部的平淡。 时烟萝本想替母亲诊脉,可她摇了摇头,垂眸啜茶,便满心疑惑地收回了手。 对于阿娘的来历,时烟萝虽然不明确,可也隐约能够猜到,因为她只要提起苗疆,神情就不自觉紧绷,偶尔谈及那处话里话外都是熟稔,反应过来便迅速噤声。 中原现如今分裂为三家,唯有玉国与苗疆毗邻,此处原本贫瘠,又因那位苗疆少主的出现而焕然一新,因其总是围绕着各种奇诡轶事,所以时人下意识觉得不详,避之犹如蛇蝎。 倘若阿娘真出自那里,隐姓埋名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谁家良人也很难摒弃世俗,去娶一位苗疆女子为妻,大多是放在府里做低等的奴仆,还不会让其露面,免得惹人非议。 这么算起来,阿娘也是背井离乡十几年了。 她如今到了永州,还得避讳着,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阿娘也是难免思念的吧。 时烟萝心里一软,小声在时夫人怀里呢喃道:“阿娘,跟女儿说一说你的故乡和家人吧,什么都行,女儿绝不往外说。” 许是触及到内心深处,时夫人眼眶略微有些通红,轻轻抚弄了一下女儿的鬓发,也低声道:“好,阿娘的家乡在深谷里,有一轮皎洁的月色照耀着谷内,可堪皓月凌空,谷里人口不多,群聚而居,阿娘是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哥哥……” 时烟萝听得认真,不自觉在脑海里描绘那个画面,忽然眼前莫名闪过江火的身影,觉得他就如阿娘故乡的那轮明月,温润娴雅,一颦一笑都是润物细无声的气韵。 忽然之间,时家上下的小辈开始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挨个敬过去,时烟萝只好从母亲怀里起来,玉指捏着白瓷杯,蹑步走到了祖父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