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宦忠贞不渝》 第1章 《权宦忠贞不渝》作者:芳草枣枣【完结】 本书简介: 【人前隐忍,受面前温顺害羞,绝育狼犬太监攻】x【极度病弱,美貌惊人,小腹黑撩系年上受】 *主仆*互宠*真太监文学 攻视角文案: 蔺南星十四岁给了自己一刀,此后做了六年宦官。 他从抬轿内使爬到京营提督,曾认权宦为养父,也在战场里九死一生。 老皇帝驾崩,他拥立年少的三皇子继位,自此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所有人都以为蔺南星是新帝的一条忠犬。 他却在新帝灵前即位当晚,瞒着天子群臣,将冷宫里的男妃送出宫外。 下属连夜来报:“蔺公,沐公子已到了您的府第里。” 铁血无情的蔺公公神色骤然温柔下来,呢喃道:“少爷……终于自由了。” 蔺南星在入宫前是沐九如的小厮,与沐九如朝夕相伴,相依为命。 他净身入宫,成为权宦,只为救他的少爷重获自由,此生无忧。 沐九如双目半盲,他便为少爷求来叆叇。 沐九如形销骨立,他便鞍前马后,悉心侍奉。 沐九如身中情毒,他便——替少爷寻个干净的人来。 可他如神祇般俊美的少爷却说:“不要别人……” “南星,我只要你。” ………… 蔺督公不敬皇室,欺上背主。 此生只对沐九如一人,忠贞不渝。 ++++++++++ 受视角文案: 沐九如自幼体弱,终年缠绵病榻。 在凄清的沐宅小院里,他与唯一的奴婢南星疾病相扶,休戚与共。 一纸诏书,他成了皇帝的后妃,不过多时,又被打入冷宫。 缺衣少食,孤苦无依的处境,让他病入膏肓,几经生死。 一道光却从宫闱之外照了进来。 南星隔着重重宫墙,道:“少爷,我来找你啦,我一定会救出少爷!” 沐九如看着故人,几欲落泪,连一句“糊涂”也骂不出口。 他在入宫之前,曾给了南星二十两银钱,让南星赎身成为良籍。 可这傻小厮,宁可净身,也要追他入宫。 沐九如告诉他:“南星,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 此后冷宫里的漫漫六年,再多屈辱,再多饥寒。 沐九如都不再畏惧。 ………… 蔺南星在旧主的面前一件件褪下衣衫,露出残缺破损的身躯。 沐九如秉烛而照,看着这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伤口。 沐九如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曾赎身,你依然是我的奴婢。” 蔺督公矮下身子,俯下头颅,道:“是,我永远是少爷的人。” 【温馨提示】 1.受是太妃,不c,但不爱皇帝(前夫开局死,后面没怎么提起过),攻受双初恋,超级互宠。早期攻受都很苦,没有日天日地,外加很多惨惨的回忆杀,早期的基调会比较晦涩一些,但是感情线包甜,超级互宠~! 2.受是大美人,极度病弱,早期经常发病。 3.攻没有作案(?)工具,也不会工具再生,武将派的宦官,是权宦但不爱权。攻发自内心只想做受的小厮,这是他的人生规划和爱好,他热爱翘班告老回家伺候受。 4.年下攻,受比攻大八岁。攻受有巨大的体型差,攻大概有一米九五两米左右;受大约一米七五,纤弱型。第二卷后半段会领养包子。 5.架空古风,如有设定上不合理的地方,就……想想这是架空hhhhh。 6.主角三观各有成因,不要用现代人的角度去看,文里一堆三观歪的人,不代表作者的三观,谢谢~ 7..基本偏主攻视角,但是也会切换受视角,或者极少的其他人视角。副cp有,还不少,可以算是带一点群像文的感觉,但是基本不会在主线展开配角们的恋爱故事,会放在番外~ 8.非常慢热的感情流,会走一些剧情线,剧情线占比四分之一到一半之间。读者可能会在剧情里看到智障的权谋,脑瘫的宅斗,庸医的治疗,度假的种田,和残障的战场。 9.主角都会成长,会达成他们自己想做的事情。 10.目前预计,正文110w字。 谢谢宝贝们看到这里,那么就让我们走进星星和九九的世界~ 祝大家愉快看文-3-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成长 轻松 正剧 主角视角蔺南星互动沐九如配角蔺韶光多鱼景裕秦屹知 其它:太监攻,宦官,病弱,主仆,忠犬,救赎,治愈,年下 一句话简介:效忠对象是冷宫皇太妃 立意:遇到任何困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第1章 救援 沐九如,他今生今世,永远效忠的…… 虞太平十三年,冬末深夜。 皇城钟声不绝,雷音响彻天地;百官缟素,长跪于太极宫内哭嚎不止。 大虞天子在一个时辰之前驾崩,皇亲国戚们接到消息连夜赶来,围着灵柩泣不成声。 如今天子已被收殓,便该改称其为大行皇帝了。 装着遗体的豪华棺椁被安置在大殿最前,棺木两边立着的是他的大伴蔺广与哀声痛哭的虞国皇后。 老宦官蔺广哭得几近昏厥。 和低声啜泣的皇室后妃们一对比,蔺老公哭得声嘶力竭,惨烈至极,仿佛他才是棺中人真正的妻子眷属一般。 第2章 蔺广公公是大行皇帝提拔上来的亲信,曾是天子的贴身內侍,之后又当上了秉笔太监兼任东厂提督,权倾朝野。 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因大行皇帝给了他极高的信任和放纵。 此时帝王这座巍峨的靠山驾崩倒塌,蔺广如剜心一般的疼痛是真,做戏给群臣百官看也是真。 阉宦虽为天子犬马,但让他真的随主而死,却也断无可能。 灵前即位的大戏,他筹谋已久。 大行皇帝早年子嗣不丰,四十多岁吃了仙丹以后才突然开枝散叶起来。 因此他的皇子皇女多在牙牙学语的岁数,只会怯怯地跟随母妃们哭泣。 唯一个头出挑些的,是三皇子景裕,今年十四岁,此前在宫里一直是无人问津的状态,甚至他今天到达灵前时还有好些老臣认不出他。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哪怕是一年之前,太子被废、发往封地以后,大行皇帝依旧心心念念着要找机会接回废太子吴王,半个眼神也没给自己的三儿子。 可此时的殿内,却也只有这一个像模像样的皇子了。 三皇子景裕望着灵柩,眼眶通红,呢喃道:“父皇……” 朝廷命官们也跪伏着痛哭,涕零之声不绝于耳。 连绵的嚎哭声里,人群乍然一静,中央的官员自觉向两侧避让,清出了一条通道来。 这条直通棺椁的小道不算宽广,却也足够让单人通过。 太极宫外风雪飘摇,昏天暗地。 一个身长八尺有余、接近九尺的男人在殿外抖落身上霜雪,将厚重的大氅递交给一旁的內侍,踏着百官的目光,款步走入室内。 景裕的望向来人,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亮。 趴在地上痛哭的蔺广也在袖子后面勾了下嘴角。 步入殿中的男子衣冠济济,脚踏乌皮六合靴,身穿浅色衣袍,袍尾绣着小科绫罗,腰部胯着明光烁亮的起梁带,鎏金香囊与金鱼袋系于腰带之上。 再往上瞧,则因其身形过于高大,叫跪拜之人瞧不分明,只余沿路香风阵阵。 跪倒官员抬头看了眼那人遮天蔽日的背影,垂下脑袋面露不屑,也有些人捂了捂口鼻,像是嫌弃那人身上的味道。 不过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上首几位宦官打眼下来,他们便心无旁骛地哭丧了起来。 大虞宦官专权已有百年,朝政里外几乎被阉宦们一手遮天。 本朝也不例外,蔺广父子两人便是先帝的殿前红人。 一个督管政务,一个督管军务,百官想要文书、军情上达天听,便绕不过这二人去。 方才入殿的那名男子,正是蔺广的义子——督管军机要务的御马监掌印太监,蔺南星。 蔺南星虽是阉人,身段相貌却是极好,此时身披素缟,更衬托得他唇红齿白,剑眉星目。 他走到灵前,先是恭敬地与贵人们问了好,或许得益于他身材高大,那声线也不似普通阉人般尖细刺耳,只是比较清亮。 蔺广望了望自己的义子,用细长的双眸向他打了个眼色。 蔺南星微不可见地颔首,转身跪到景裕边上,小山般的身体矮了下来,脊背拱得极弯。 他面带哀伤,俯身劝道:“殿下节哀,莫要伤心过度,小心身子。” 景裕泪眼莹亮,依赖地唤道:“蔺南星……” 蔺南星不与三皇子对视,谦卑地看着地面,恭顺道:“奴婢来迟了,御马监里有些事耽搁了片刻。” 景裕伸出纤瘦稚嫩的手掌,抓紧蔺南星的衣袖,眼里中落泪不止,带着些惶恐地道:“无妨,你来了……我心便定了。” 蔺南星垂着眼帘,从袖袋里取出熏香过的绣帕,给身边皇子抹去眼泪。 景裕像是一下子心中就有了底气,偎在蔺南星伟岸的身侧,眼中神采也越来越盛。 蔺南星低头扫了一眼,手上更加用力地替皇子擦着眼泪,还顺便给自己眼皮抹了姜汁,辛辣的刺激感让他瞬间落下两行清泪。 突然棺椁之处传来一声惊呼。 皇后呵斥道:“皇上他怎么会让景裕继位!这不可能!你这阉人竟敢伪造诏书!” 蔺广苍老的双手拿着一封明黄黄的诏书,在皇后的质疑下伤心欲绝,抱屈得几乎要满地打滚。 鬓发花白的老宦官哭道:“老奴跟在圣上身边三十多年,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岂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后娘娘莫要污了老奴的清白……这白纸黑字,红蓝盖印……” 他几步走到前排大臣面前,放声大哭:“首辅大人,您瞧瞧,怎么会有假?” 秦首辅跪在百官最前,被蔺广这么一问,眼神微动,接过诏书端详片刻,叹气摇头。 周围又聚来几个股肱之臣,看了也叹息不止。 景裕的手指越攥越紧,甚至不自觉地微微震颤着。 蔺南星垂下衣袖盖住皇子线条青涩的手掌,俊逸的五官纹丝不动,脸上两道泪痕也不去擦拭,只一心侍候着景裕,仿佛那些吵闹与他无关。 传位诏书被百官反复确认真伪,最终秦世贞道:“此诏并非伪造。” 如此便一锤定音了。 皇后捂着心口,摇摇欲坠地坐下。 她的儿子曾经贵为太子也斗不过这两个阉人,她一介后宫之人,纵使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接受大势已去的定局。 蔺广抹了把泪,乘热打铁踱步到景裕身前。 第3章 他长跪不起,高声劝道:“皇上交给老奴最后的事情,老奴不敢怠慢,请殿下即位!” 景裕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但到底还记得自己不能表现得过于殷切,又吸着鼻子推拒回去。 蔺广这一生演戏无数,这场好戏他自然也做得炉火纯青。 他趴伏在地,嚎啕大哭,嘴里叨念自己有愧陛下,对着景裕磕了无数响头,仿佛让景裕继位是大行皇帝的毕生所愿一般。 大臣们对这老阉奴的失仪作态面露讥讽,纷纷掩面回避,又在衣袖后头眉来眼去,目交心通,彼此确认是否要认下新帝。 蔺南星将行号卧泣的义父扶起,道:“父亲莫要伤怀,既是皇上的临终遗愿,殿下必然不愿违拂,不然皇上在天有灵,也要不得安息。” 他说完,向景裕俯身长拜,扬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天命所归,请殿下即位!” 他话音刚落,前头几个将军便跟着拜倒下去,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之后陆陆续续,武官们全部拜服。 秦世贞看着隔壁的武将们,揣着袖子叹了口气,弯下腰杆,携文武百官们一同叩拜。 “请殿下即位!” 景裕便不再推辞,认了下来。 如此,默默无闻的景三郎灵前即位,成了大虞的少年天子。 蔺广的一颗心也落定下来。 景裕成为皇帝,他的义子蔺南星就是新帝的伴伴,此后荣华富贵,依然是属于他们蔺家的。 蔺南星跟着景裕已四年有余,起初就是个三皇子的贴身內侍,之后得了先帝的赏识,成为御前中贵,掌控天下兵马。 那时就有不少人以为蔺南星要抛弃名不经传的景裕,专注伺候先帝。 却不想蔺中贵始终不曾忘记旧主,军务再忙也要赶去伺候景裕片刻,全然是一副忠贞不渝的犬马模样。 如今景裕即位为帝,蔺南星成了此局最大的赢家。 往后不仅是军务之事,怕是政务也要落入这阉人的掌控之中。 文官武将均觉得这蔺中贵、蔺大伴真是好算计! 但不论他人如何揣测,蔺南星心里却对景裕即位之事毫无波澜。 灵前即位是景裕、蔺广二人的心头大事,而蔺南星今夜真正的筹谋,并不在此。 他今夜所谋之事,在后宫之中。 他从皇帝行将就木之时便已开始布局,数月筹谋,只为趁宫妃被赐死殉葬之际,将冷宫里的那位贵人暗度陈仓,送出宫外。 想必此刻,计划多半已经成功。 他要救的那人,该是离开宫闱了吧? 此后,那人再不是先帝的后妃,也不是被幽禁在冷宫里的困兽。 即将真正地自由了。 蔺南星冷峻的面庞上出现了一丝柔和之色,连带他着看到景裕打了个哈欠之时,语气也温情了许多。 他贴心地劝道:“陛下,您明日便要开始处理政务,奴婢斗胆请陛下爱惜身体,早些歇息。” 他提出这个建议时带了不小的私心,毕竟出了灵堂,他才能探听到下属们关于营救那人的行动汇报。 其他宦官见蔺大伴提出了对圣上的关心,纷纷不甘示弱向新帝卖好,连声附和请景裕回宫休息,珍重龙体。 少年天子盛情难却,被宦官们前呼后拥着往殿外走去。 蔺南星走在宫人的最前,紧紧坠在景裕身后。 他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般擎着,若非脊背拱起,姿态谦卑,怎么看都不似一个阉人。 少年天子刚刚走出殿外,官员们便交头接耳起来。 “这些阉人内部就能秉笔盖印,诏书是真的,可谁知道这是何人下的旨意……!” “蔺广父子这是打算架个傀儡出来,由这些蔺姓阉狗掌控天下吗?” “将军……这个皇上就一个小娃娃,你刚刚怎么就拜下去了……” “闭嘴,只看在蔺南星对将士们不曾克扣的面上……” 议论之声渐响。 大虞官宦之争旷日持久,大臣们骂阉人不算太过避讳,宦官用权势拿捏他们也从不手软。 秦世祯咳嗽一声,阻止这些人议论天子,劝道:“陛下年幼,多加引导未必会继续重用阉人,之后不论何人担任帝师,需要好生教导,让陛下明辨是非。” 百官们叹息连连,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反正大行皇帝临终之前,已经十分昏庸,新帝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秦世贞抬头望着蔺广,上头的蔺广也正看着秦首辅,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容。 秦世贞垂下眼眸,胸腔里溢出一声冷笑。 他倒要看看,白纸一般的新帝究竟依然会爱重阉人。 还是会废除阉党。 - 太极宫里骂声渐响,景裕却早已乘上轿辇,向他的寝殿而去。 抬辇队伍浩浩荡荡,共有六七十人,蔺南星走在辇外,巍然玉立,肃穆地伴架随行。 队尾处行来一个提灯宦官,碎步迈得极快,宫灯也随之摇曳晃动。 他走到蔺南星的身侧,低头道:“蔺公,事情已办妥。” 蔺南星垂眸望向汇报之人,轻声问道:“送出去了?” 小宦官名叫逢力,压着声音,恭恭敬敬地禀报:“是的,就在方才,先帝无所出的后妃已全被赐帛赐鸩……那位喝了您备的酒,已昏死过去。小的亲自把他送出宫门,是多鱼接走的。” 第4章 蔺南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表情也柔和起来,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意:“好,后续之事,你扫尾清楚,别让人抓着把柄。” 逢力连声应下,提着宫灯折返回去。 浩大的队伍持续行进,周围除了丧钟声,步履声,风雪声,再无其他声音。 蔺南星随着轿辇向前走去。 两侧宫墙高大,空中飞雪漫天,黑夜乌云之中,只能隐约瞧见一轮模糊的弦月。 蔺南星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飘离了宫阙,飞向宫外的蔺宅。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那人,现在就在那里。 那人…… 他的少爷——沐九如。 他今生今世,永远效忠的主子。 沐九如喝了假死药,现在应当就昏睡在御赐给他的蔺太监第里,只要沐九如转醒过来,多鱼就会连夜把沐九如送往富庶的鱼米之乡。 此后再无人认识他的少爷,束缚住沐九如,少爷便可重新做上无忧无虑的闲散公子,往后再无忧患苦难。 只可惜蔺南星如今已身居高位,帝位更迭的大事他难以抽身,无法亲自送沐九如离去,再见上主子最后一面。 但他只要知道沐九如会前路通达…… 见不见面,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蔺南星从认蔺广为父开始,便走上了权宦的道路,这辈子就注定难有善终。 少爷与他的瓜葛越少,就越安全。 今日他不负恩义,将主子救出了宫闱,能这般与沐九如隔着宫墙遥遥相别,他已再无牵挂,再无所求。 来日沧海横流,藏弓烹狗,也是他应得的结果。 长队一路行到景裕的纯昭宫前,队伍缓缓减速,龙辇将要停定。 前头刚走的逢力突然跑了回来,步伐急促,宫灯摇晃不止,把四周的树影照得仿佛恶鬼的爪牙。 逢力公公脸上挂着豆大的汗水,压着声音道:“蔺公,那位情况不对劲,像是……要不行了!” 蔺南星的瞳孔猛得一缩,神色凛冽,面冷如霜。 他片刻不停地道:“宫外备马,快!咱家一会就去!” 第2章 重逢 邪火上犯,成了情毒,得立刻疏解…… 蔺南星的蔺太监第落座在距离宫门的几条街的地方,是皇上御赐的宅邸。 位置上虽不如他义父蔺广的宅第那般好,也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 蔺南星安抚好新帝景裕之后,匆匆离宫,骑上御赐宝马赶往府第。 流星快马四蹄生风,“咄咄”地踏破夜色,高大阉人拉动缰绳,马匹一声嘶鸣,停在大宅门口。 蔺南星不等停稳便利落翻身,从浑身赤红的五花马上一跃而下,穿过蔺宅的照壁和庭院,风驰电掣地往主院里奔走。 主院伺候人的仆役也几乎全员出动,二十几号人端着各种物件忙碌来去,进出主屋听候差遣。 下人们见了蔺南星,躬身叫唤了“老爷”,又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 主屋廊下两个府医围着一人正在商量着什么。 被围住的那位穿着朴素,实际上却是暗中相助蔺南星的当朝太医——宋维谦。 宋太医皱着眉头地与两位府医比划交谈,府医们点头倾听,俨然那太医已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 蔺南星却是面色不虞,他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拽住宋太医的衣领,把人拽到了门后僻静之处。 他大力一掼,将宋维谦抵到梁柱上,咬牙切齿地道:“宋维谦,你之前向我保证过假死药没有问题,就是这样的结果?他吃了你的药连命都要送了!” 宋太医被身强力壮的蔺公公突如其来摔上一记,顿时头晕目眩,只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些声音来,回骂道:“蔺南星,你发的什么疯?我还没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问什么?”蔺南星一脸怒容,眼睛红得象能滴血。 他恶声恶气地道:“少爷先天里带的病,还在冷宫里熬了那么久,你这做师兄的不是说了如指掌吗?” 蔺南星为救了主子,在宫里浮沉了整整六年。 眼看如今即将事成,沐九如都已经被他救出皇宫,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去往外地,重获新生。 少爷却突然因为捱不住假死药的效力,险些真的被他毒死! 这叫蔺南星如何能不发疯! 宋维谦这头也因为被蔺公公三番两次地冒犯,来了火气,他伸出手指狠狠捏住蔺南星手上的痛穴。 蔺南星痛得腮帮一瞬绷紧,额上也冒出细汗如雨;只是他在战场上挨了刀子都能疾行一夜,更别说是区区痛穴,宽大手掌压着宋太医的力气甚至被激得加重了几分。 宋维谦透不过气来,深深喘气几口,断断续续地骂道:“那是我信了你这阉狗的谎话……你说至少保他在冷宫吃好喝好,可你看看他……” “他现在是什么样?多久没吃一顿饱饭才会瘦成这样?他这身体,就是不吃假死药,也活不了多久,你竟有脸怪我!” 他眼眶通红,讥讽道:“你不是御前红人,权倾朝野的中贵么,怎么连个冷宫里的凤止都护不住,蔺公公!” 宋维谦是沐九如入宫前好友,兼师兄,也是蔺南星在救出沐九如事情上唯一的盟友。 宋维谦是这世上除了蔺南星之外,最后一个还想沐九如好好活着的人。 蔺南星听他这么一说,突然意识到问题可能是出在他这头;他手上立刻松了力气,反身快步走向主屋。 第5章 他的指尖刚碰上门扉,又停了下来,喃喃道:“我得……先把自己掇拾干净。” 沐九如生来孱弱,身上病症数不胜数,气病、心病不一而足,熏香里各种浓香就会激发沐九如的哮喘。 蔺公公日日熏香,兰芳竟体。 他有这一身的味道,哪怕再想立刻去见自家少爷,也得走一趟耳房,把自己洗涤成个没怪味的干净人才行。 蔺南星冷静了下来,搓了把脸,向宋维谦拱手,诚心地道歉:“是南星冲动冒犯了,对不住宋公子。” 他弯下腰背,躬身更低:“请问我家少爷现在情况如何?” 宋维谦见堂堂中贵向自己折腰道歉,也不好再计较发难。 他搓了搓被揍痛的胸口,低声道:“算了,没事……”他又埋怨了一句,“一遇到九如的事情就慌了神,还中贵呢,就一小厮……” 蔺南星垂眸看着宋维谦,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维谦只觉得没来由的有些压迫感,他停顿一瞬,回道:“你来之前我给九如施过针,只要他状态稳定,熬过了今晚,性命应当无虞。” 宋维谦挥挥手道:“你得先洗澡是吧?快去,九如前头醒过来时还惦着要见你了。” 蔺南星听见他家少爷也想念他,不由激动万分,恭敬地道:“是,劳烦宋公子看顾少爷。” 宋太医摆摆手走进屋内,关上房门,挡住屋外的寒气与风雪。 蔺南星朝里探望,只闻到淡淡药香。 一门之隔,他的少爷就在里面等他。 蔺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对守在此处警惕情况的宦官多贤道:“即刻差人,去把沐凤止宫门前的小黄门抓起来,让逢力亲自审问,关于凤止的消息半点也别错漏。” 多贤应了一声,迟疑地道:“但……那两个……都是蔺广公公的人。” 蔺南星垂眸:“不必顾及义父,人直接抓进御马监里,他有什么不满自会来寻咱家。” 多贤隐约嗅到这句话里风雨欲来的味道,敛神道了声“是”,也不敢再问其他。 蔺南星吩咐好事情,又叫多贤准备上干净的衣服,径自走去了侧屋耳房。 他到了潮湿的耳房,把浑身上下用无味皂豆搓了遍,连头发也没放过。 迅速仔细地洗完澡之后,他擦干身体,将新衣拿到鼻尖闻嗅几下,确认只有晾晒过后的清新气味便立刻换上,再把半湿的头发随便用布巾包好。 身上水汽未消,就往主屋走去。 蔺南星到了屋前,脚步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推门直入。 屋内火龙烧得正旺,气温暖热,四处弥漫着熟悉的清苦药味。 宦官多鱼和宋维谦都围在床边,沐九如则是虚弱地躺在床上。 蔺南星走近几步,看清了床上之人如今的模样。 ——他的主子身上盖了厚重的棉被,却没能撑起多少高度,露出来的手腕冷白如霜,细细一节,几乎半点肉都没有。 看来是真的在冷宫里饿了许久,就连脸上也十分消瘦。 蔺南星心头钝痛,却依然觉得他的主子皎皎如玉,倾城倾国,甚至比他记忆之中的模样更加俊美。 沐九如的皮肤生来便白皙通透,眉眼浓艳,形状姣好秀丽,嘴唇嫣红,如涂丹寇,眸子点墨一般漆黑透亮。 即便沐九如此刻正张着嘴,痛苦地呼吸着,眼眸半开半合没有神采,蔺南星依旧觉得主子宛如谪仙神佛一般美轮美奂。 ——若非如此,沐少爷当年也不会名动京城,仅凭画卷中的一纸肖像,便被先帝点名要纳入后宫。 床边的小宦官多鱼听见身后有动静,机敏地回首探视。 他见来人是蔺公,立刻行了一礼,道:“拜见蔺公。” 宋维谦也回看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对沐九如道:“南星来了。” 沐九如半张的眼睛亮了一亮,滞涩的眼瞳立即缓缓移动了起来,嘴里发出弱弱的呼吸声,艰难地喘着气。 好一会目光才锁定了由远及进的蔺南星,病弱郎君双目微眯,眼角挤出一抹艳红,几近气声地道:“南星。” 蔺南星瞬间倒在床边,驯服地垂下头颅,叉手行礼,说道:“少爷,万福。” 清润的声线低哑轻颤,像是有些哽咽。 沐九如的视线跟着蔺南星的脑袋一同低了下来,他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指,颤颤巍巍抚上少年头顶。 “万福,南星。”沐九如笑了笑,眯着眼睛仔细分辨:“五年不见,你像是长得有些高大?” 蔺南星立刻把脑袋放低,下巴贴在床上,让他的主子摸得更轻松一些。 但沐九如的手上却是没有力气,被那脑袋一晃荡,就落到了床边。 蔺南星眼疾手快地把大手垫在主子掌下,免得摔痛了主子的手。 沐九如的眼神飘向两人的手掌,又是眯了一会,才挪回蔺南星的脸上,眯着眼睛温柔地凝望。 蔺南星这才注意到沐九如反复眯缝的眼睛。 他的脸色瞬间青了,抬起头来,用床上之人听不到的声音问宋维谦:“少爷的眼睛怎么回事?” 宋维谦怜惜地道:“他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今后汤药莫断,这双眼睛……或许不会恶化。” 蔺南星怔怔愣住,回望向沐九如的漂亮通透的眼瞳,如此善睐明眸,怎么也不像会难以视物,变成半瞎的模样。 第6章 分明五年之前,蔺南星在宫内唯一一次见到沐九如的时候,他家少爷还双目有神,连他领口不慎露出的伤疤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今少爷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不说,就连看个东西都费力至极,且这双眼睛听起来也是好不了了。 少爷在冷宫里这五年,在他进不去的那个地方,到底受了多大的苦楚…… 蔺南星狠狠地咬着牙,压抑住难以自抑的粗重呼吸,静静地,专注地地凝视着他的主子。 像是要填补这六年时光的空缺,看清他家少爷困顿宫闱所遭遇的磨难。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只剩下碳火哔啵,与沐九如忽急忽缓的喘息声。 沐九如自小就有些气病哮喘,破风一般急促的气息不停地响着,这般呼吸声虽然听着可怖,对沐九如来说却也算不得严重。 可没过一会,喘息声突然变得极快,沐九如消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裸露的肌肤也不自然地烧红着,全身都轻微地抽搐了起来。 像是突然犯了急症。 宋维谦赶忙拉过沐九如的手腕,伸手搭脉。 他探了片刻,低骂道:“竟连菟丝子的药性都受不住,邪火上犯,成了情毒……” 沐九如微微愣怔,听懂了宋维谦所言之意,他摇了摇头,想要收回手掌,却因没半点力气,只能软绵绵地晃着。 沐九如望着模糊不清的床顶,气若游丝地道:“师兄……这情况我虽从没有过,也非是什么要命的事情……过会许是就好了……” 宋维谦面色沉沉,还在仔细品脉,断言道:“好不了,得立刻疏解掉,不然会一直烧热下去。你这身子多烧上半日,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沐九如又摇了摇头,他对这突发的情潮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早就难受得过了头。 第3章 御曦 不用寻别人,南星,你来替我疏解…… 沐九如刚转醒那会儿吐了好一阵子,直吐到连胆水都呕不出来才算歇停。 现在又犯了气病,呼吸困难,耳朵里也一直嗡嗡作响、杂声不断,连视线都忽明忽暗起来,全身冷得像是浸在雪里…… 反倒是宋维谦说的那些烧热、情毒、邪火,他半点感觉都没。 沐九如断断续续地道:“不然给……吃点药压下去吧。” 宋维谦无奈地道:“有别的法子我就直接用了,你现在只能吃续命吊气的药,还得药性极温,婴孩吃的那般。其他药物也不知道还会激发你什么急症,且那御曦的药效又极其霸道,把你经脉全都改造了……” 御曦。 男妃入宫前必须服用的药物。 大虞不禁男子通婚,皇帝也可娶男妃,但男女后妃同处后宫,终归有混淆皇室血脉的风险。 为保皇室血统纯净,男妃皆要服用御曦,自此不走谷道不得疏解。 但沐九如如今连自主抓握的力气都没有,就是像寻常男子那般疏解也做不到,更别说服用御曦之后了。 听宋维谦的言下之意,今日怕是定要找个人帮沐九如解了潮热,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蔺南星想到他的主子刚出深宫,竟又要被人侮辱,愤恨得拳头紧握,吱嘎作响,手臂上青筋都蜿蜒凸起。 宋维谦对师弟的遭遇也是十分怜惜,他轻轻抚过沐九如白玉一般的手腕,叹道:“你若不想假手他人,师兄来帮你,医者仁心,你不必介怀。” 沐九如的眼珠子晃了几下。 他虽感觉不到烧热的难受,却能察觉出自己进气越发困难,手脚也像突然不受控制了一般抖个不停。 他好不容易出了宫,竟要死在这般可笑的事情上吗? 可必须要给人侮辱才能活下来,不也十分可笑? 沐九如这么想着,自嘲地轻笑一声。 宋维谦听见笑声,便以为这人是想通了,连忙握紧沐九如的手心,劝哄道:“九如,别讳疾忌医啊,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便当……当是被狗咬了,师兄不会让你难受的。” 蔺南星越听越觉得这话像是在自荐枕席,且他家少爷一直不应,就连透不过气来了都要挂个冷笑…… 他立刻把沐九如的手抢了过来,皱着眉头道:“宋公子你已经娶妻,此事怕是不妥。” 宋维谦一噎:“救个急你当讨媳妇呢?” 蔺南星白他一眼,心中已有了些打算,小声地对沐九如谏言道:“少爷,我去把对门的耿小公子绑来,他今年十六岁,相貌尚可,身强力壮,没有妻妾通房,也不逛秦楼楚馆,干净得很,少爷你看如何?” 宋维谦倒吸一口冷气。 这说的是耿将军的小儿子吧……? 耿将军戎马一生,儿子更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如今竟要被阉人绑来当角先生使? 耿将军怕不是要和蔺南星拼命! 而且十六岁…… 沐九如都二十八了,大了小公子整整一轮,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可蔺南星满脸认真,仿佛只消沐九如点点头,他就要杀进对门府第,绑了小公子过来。 宋维谦头痛欲裂,道:“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会配合?他和九如素不相识,还是我……” 蔺南星毫不犹豫地打断道:“耿统作风清白,家室相貌也勉强配得上少爷,人就在对门还很好取来。” 蔺公眯了眯眼,杀气十足地道:“不配合的话就喂了药绑在这,我亲自看着他和少爷成事,定不会让他伤着少爷。” 第7章 宋维谦觉得蔺南星话里话外都在点他,什么清白,家室。 可沐九如也不清白啊!现在还是个黑户…… 也就蔺南星那为了追随主子,能疯到自宫的诡谲之徒才会觉得将军的儿子…… 将军的儿子都只是勉强配的上沐九如! 还不是沐九如高攀了人家! 实在不可理喻。 不论宋维谦如何腹诽,蔺南星兀自觉得这个人选好极了,他捧着沐九如的手,温柔地问道:“少爷你觉得如何?若是你喜欢学识好些的,首辅之子也可,还有探花郎……” 好家伙,全是未婚貌美的士族子弟!这阉人当真无法无天! 沐九如急急地喘着气,眼神一错不错地投向蔺南星。 他视线一片模糊,却还是尽力地想要看明白南星的表情,看出南星的所想。 暌别六年,蔺南星如今成了中贵,身份地位早已和从前那个小厮截然不同。 蔺南星愿意为他绑人,究竟是因为位高权重便横行无忌,还是因为……依然奉他为主,才尽其所能,折善而从。 沐九如是不愿平白受人辱没的,可他却更不想死在这里。 他家南星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把他救出宫闱,如果他因着这般可笑的原因死了,对不起他自己在冷宫里苦熬的岁月,也对不起床边这人的付出良多。 蔺南星握着沐九如冰冷且胡乱跳动的指尖,忧心地问道:“少爷?您还有力气说话吗?” 宋维谦长叹一声,赌气地道:“叫他憋着吧,等下烧热得厉害了,犯了风症,体力耗尽直接昏迷,也就再不用问他意见了。” 风症也是沐九如的老毛病了,情绪激荡、体力太差之时,便会角弓反张,四肢抽搐不止,一趟下来,容易伤及自身不说,也极其耗费心力。 蔺南星杀气四溢地瞪了眼胡说八道的宋维谦。 沐九如的神色却凝重了起来,咬着艳红的唇瓣,低声唤道:“南星。” 蔺南星立刻拱在床边,应声:“少爷。” 沐九如停顿了会,再次凝望身边的少年。 眼前之人音色如故,气息如故。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 他试探地说道:“不用寻别人,南星,你来替我疏解吧。” 宋维谦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还以为沐九如犯了癔症,连记忆都混乱了。 他提醒道:“九如你醒醒,南星他……他现在和从前不同了,你还记得吗?” 沐九如拧了下眉头,表情不知是在忍痛还是不悦,道:“我知道。” 蔺南星从未想过他会在这种地方被少爷点名,若是从前他定然十分愿意,此刻却罕见得有些犹疑。 他吞吞吐吐地道:“少爷,我是阉人……” 沐九如道:“你之前没有对食或是娶妻?” “没有。”蔺南星立即回道,“我就算要找,也得少爷指婚才行。” 沐九如怔了一怔,心里即是熨帖又是难过,愧疚地道:“是少爷耽搁了你……”他神色温柔,在急促的呼吸间轻轻问他,“那宫里其他娘娘应当找过你吧……我们南星,是个俊俏孩子。” 蔺南星摇了摇头:“不怪少爷……”他温驯地说:“娘娘们我也不曾……” 他顿了顿,有些不快地道:“先帝不让我靠近后宫,不然南星早就来清凉宫里找少爷了……” 甚至就是因为他长得俊俏,又生得高大,便引起了先帝的忌惮,生怕他勾引后妃。 那老头子许他督管兵权,却不准他进入后宫半步。 不然沐九如的事情,他怎么也不会假手别人,这才使他的少爷在冷宫里日日受罪,他却全然不知。 蔺南星想到这事就恨地紧咬腮帮,下颚线条也绷了起来,神色凶狠,像是要杀人泄愤一般。 宋维谦在一旁不大乐意地对沐九如说道:“你问他这些作甚?他说的自己好像怎么清白了,后院里好几房小妾呢,且阉人的手段也邪门……你不能委身于他!” 沐九如感到他的肢体不受控制得越发厉害了,他实在不愿风症发动,坚定地道:“师兄,宫人有什么手段,我这宫妃自然是清楚的,南星如今既然还认我这少爷……小厮之事,就让他来行吧。” 宋师兄顿时急了,额头上细汗都冒了出来:“那如何一样!小厮都是侍奉人的奴婢,他若是同你行事,便是欺上犯主……” 小厮、书童之流,本就是取悦主子的奴婢,行事自然是不能欺压到主子的头上去。 蔺南星静默地听着,心里是赞同宋维谦的说辞的。 他曾为官奴,现在又成了阉宦,如果不是做了中贵,普通的家奴都可以对他随意打骂。 他这样的下等贱民,哪里能染指沐九如这般高贵的主子;就是让他做纳入方侍奉沐九如,他都担心污了主子的身体。 本还积极给沐九如寻找疏解对象的两人各有所思,不再言语。 屋内又安静下来。 碳火细细燃着,灯盏上的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哔啵”轻响一声。 针落可闻的气氛里,只有沐九如忽急忽缓的气息声,与室外蒙昧不清的告丧钟声交替连绵。 沐九如听着那钟声,眼神暗淡了下来,蒙蒙一片。 他慢慢地道:“南星,你若不愿的话,便随意替我寻个內侍来,多鱼公公也可,我自会引导。” 第8章 蔺南星下意识回首瞪了一眼多鱼,直把候在一旁的多鱼小公公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他听到自家少爷竟要去找别的內侍小厮,徒然生出一股被抛弃的恐惧。 若是他现在满足不了主子的要求,他的贴身小厮之位只怕就要被多鱼取代了去。 沐九如若是今夜就离开了京城,他只会希望主子的身边多些忠仆,一呼百诺,问安视膳,把他家少爷伺候得舒舒服服,曲肱而枕。 可现在他还在这儿呢! 他家少爷竟要去找别人! 蔺南星也不再去想什么应当不应当了,他只想着尽到小厮之务,让少爷别去宠幸了他人。 良民妓子陪床少爷,那叫小妾、叫倌人。 但他家少爷要是找內侍,那就是把他南星的饭碗砸到地上,指责他是个不称职的小厮! 蔺小厮受不得这种委屈,当即殷切地邀宠起来,信誓旦旦地道:“少爷,南星愿意的,南星永远是少爷的人,一定小心侍奉,不让少爷有一星半点的难受。” 沐九如缓缓舒展眉毛,淡淡地笑了笑道:“那……多谢南星。” 蔺南星连连推辞,说当不起主子的感谢。 主仆二人三言两语便地敲定了此事。 宋维谦无奈地按了几下额角,往昔种种被这两人排斥在外的记忆再次回笼。 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既然沐九如把这事定性成了小厮的侍奉,他总不能还要自折身价,与小厮抢起工作来。 宋太医只好叮嘱一旁的蔺公公:“既然如此,南星你……细心轻柔一点。我会在屋外等着,要是九如又犯了什么急症,你叫唤一声我便进来。”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招唤道:“我药箱里有些脂膏,你随我来拿吧。” 蔺南星道:“不必,我府上有御用的。” 大行皇帝看重蔺广与蔺南星,便常常给予赏赐,给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脂膏与角先生便也赐了不少。 蔺南星思忖道:“多鱼,去取脂膏与角先生来。” 第4章 重生 蔺南星轻轻地道:“少爷,你活下…… “是,蔺公。”多鱼小公公年岁不大,此事上知晓一些,却也不多,便迟疑着问道:“……取哪种?” “脂膏要无味的,角先生……”蔺南星眨了眨眼,沉着地道:“你看着取。” 多鱼那张玲珑的笑面孔肉眼可见地失了笑意。 他只是个小小的阉宦,他还只有十二岁,他连对食都没有! 如何知晓角先生要取哪种? 多鱼揣揣地领了命往外走,想着出门就问问府里与男人欢好过的仆从,这玩意要怎么选…… 他自从跟随蔺南星以后,基本就留在了蔺太监第里,别说对食;额,他连其他公公的小手都没拉过。 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去问人这些! 宋维谦这边也没闲着,他倒了两颗药丸出来,对沐九如道:“续点体力吧,晚些事成了再吃一颗,再多的药力你也受不住。” 蔺南星自觉地扶起沐九如,倒了杯温水给主子喂了续命药下去,再仔细擦干净沐九如艳红柔软的唇瓣。 沐九如抿了抿嘴,道:“多谢师兄。” 宋维谦脸色微红:“不必跟我客气。”他顿了顿,略显羞涩地道,“师兄为你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沐九如撇了他一眼,闭上眼睛修养精神。 宋维谦被沐九如的一句感谢,一眼风情鼓舞了心神,又嘀嘀咕咕,殷殷切切地叮嘱了好一通。 直到多鱼把用具拿了进来,宋维谦看到那一堆不堪入目的玩意儿,才讪讪地收了话头,长叹一声,甩袖出门。 沐九如睁开眼睛,瞥了两眼屋门,随后收回视线,望向屋里人高马大的蔺小郎君。 蔺南星此时已经从多鱼手上接过紫檀木案,走回床边。 多鱼乖觉地合门离开,室内只剩主仆二人。 蔺南星支起了几个软垫让沐九如靠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装着物件的木案拿起,问道:“少爷,角先生选哪种,你看得清吗?” 木案上一应物什放了许许多多,琳琅满目。 沐九如勉强眯着视线看了一看,只能瞧见长长短短的几片颜色,便放弃了,道:“你……自行做主。” 蔺南星垂眸应道:“是。” 他挑了个适中的角先生握住,手指有些轻颤,但语气还算沉着,不愿轻易地露了怯:“少爷,我不曾行过此事,劳烦少爷多加指点。” 沐九如本就气息艰难,闻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耳朵边的杂音更响,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他难以置信地道:“你二十了,还有妻妾……不曾行过此事?” 蔺南星捏着冰凉的角先生,突然有些惶恐,呐呐道:“我……不曾。” 他入宫这六年,全副心思都放在救沐九如的事上,半点精力也分不出给其他人其他事。 这本是他忠心耿耿的证明,却突然成了他作为小厮不够好使的缺陷。 蔺小厮冷汗涔涔,生怕沐九如要临时换人,立马委委屈屈地保证道:“少爷您别嫌弃我,我学得肯定比多鱼快,马上就能让少爷得趣。” 蔺南星嗓音虽然柔和,却也一听便是个成年郎君的声音。 一个成年郎君,竟慌慌张张地撒了娇起来…… 沐九如不合时宜得有些想笑。 第9章 他家南星这是在和多鱼拈酸吗? 分明这件事上半点不会,却还要想着争宠。 他没头没尾地想:许是从前他也不曾有过第二个小厮,竟从不知道他家南星有这么大的醋性。 这般给自己说了个笑话,沐九如的心情倒是好了一些,身上的难受都好像消散了点。 他甚至有了心思宽慰南星:“那你就随意来吧,反正我也不知这件事上怎么才能得趣。”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蔺南星差点被这声给说哭,俊朗的凤眸红了一圈,心疼不已地道:“少爷,我一定不会叫你难受。” 沐九如自幼体弱,欲求寡淡,入宫之前连晨起也不曾有过。 进了宫伺候皇帝没两次,又被禁足不出。 老皇帝肥头大面,还日日吃仙丹,显而易见是个不中用的。 自然是没有人让少爷得过趣。 蔺南星心疼得如丧考妣,沐九如心倒是神色平静。 沐九如从没对这事情报有过期盼,反正挨一挨便过去了。 若是实在得不了趣味也是时也命也。 努力他也努力过了,就这么烧死了或许也算不上一桩坏事。 他是南星救出来的,被这小厮毫无章法地捣鼓死了,算是一命还一命吧。 ——那也不行,若是死在这床上,他家南星指不定以后每每想起来,都要愧疚得大哭一场。 沐九如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喘息着哼笑了两声,安抚道:“好了,莫慌,我们南星向来聪明,定是学什么都快的。” 他放松地靠在蔺南星的胸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指,叹道:“就是你得拘着我些行事,等下若是难受了,这身子大抵要犯风症。” 蔺南星被安慰了一句,心里虽然依旧没底,却是镇定了许多。 他应声把沐九如揽紧了些,酝酿几息,终于伸出手来,小心地褪去主子身上的袴裈。 沐九如纤细清瘦的大腿半露出来,伶仃的两条,微微颤抖着,挂的肉很少。 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即使这样得细弱,都看着像白玉一般温润无暇,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就连腿弯边的一点朱砂痣都美轮美奂。 南星褪下主子的裤子,立刻把被子拢上来,仔细掖好,一丝缝隙也不漏,又把角先生放进自己衣襟里暖着。 这才在手上抹了脂膏,伸进被洞里摸索。 沐九如不太适应这事,即使身体的感知不敏锐,依然柳眉紧皱,汗如雨下。 他说不上是难受还是难捱,只在心里想着莫要犯了风症,到时候还得把宋维谦叫进来医治,这般狼狈的模样就得被外人给看了去。 他绷紧了失控颤动着的四肢,别的地方却提前犯起了毛病来。 沐九如的呼吸在急喘中越发混乱,出气越来越少,吸气变得困难无比,即使他竭力调整呼吸,也依旧不得章法。 蔺南星见沐九如脸色涨红,胸腔起伏十分剧烈,知道他家少爷这是犯了气病,立刻把手抽了出来,道:“我去寻宋维谦。” “别……”沐九如用力抓了下蔺南星的大腿,指尖搭在身后之人的腿上,却弯不起来,只是不自然地抽搐着。 沐九如道:“你,给我……渡气,继续。” 蔺南星看着沐九如艰难呼吸,竭尽全力生存的模样,突然落了颗泪珠下来。 他慌乱地抿紧眼皮,挤掉那颗眼泪,低头顺从地含住不停翕动的红唇,用力渡气进去。 沐九如的嘴唇柔软温热,呼吸之间全是药物的苦涩味道,以及胃里胀气散发出的酸腐味,并不好闻。 可蔺南星现下却什么都注意不到,他全神贯注在沐九如的呼吸节奏上,配合着引导沐九如匀称气息。 好一会沐九如的呼吸才算缓和了下来。 蔺南星慢慢松开沐九如的双唇,主子嘴里的涎水蹭得两人下巴上全是。 他不顾上自己的脸,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捏着袖子将少爷的嘴唇擦拭干净,其他多余的动作半点也没。 沐九如总算缓过了神来,慢慢地呼吸着。 他眼神恍惚,半歪在蔺南星怀里,虚弱地道:“好了,没事了……”他伸手碰了碰被子里蔺南星的手背,安抚道:“继续吧。” 南星闷闷应了一声,拥好轻薄如纸的少爷,继续做冒犯主子的动作。 他的心里钝痛不止,却也只能尽快行事。 他关注着沐九如的每一个反馈,却突然发现他的主子,像是忽然变成了极小的一只。 分明他八岁跟着沐九如时,十六岁的少爷哪怕坐在轮椅之上,都如高山仰止一般,是他望不到头的伟岸。 此时的沐九如靠在他怀里,头顶却连他的胸口都只是将将挨着。 也不知是他确实长得过于高大了,还是记忆将这人的身影拉得那般长,那般远。 他动作间问了几句沐九如的感受,沐九如神色恹恹地一一回了。 只是体验,大抵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体验。 人都病的快死了,还要被小厮侮辱,又能有什么好体验? 但也只能继续下去。 蔺南星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了被暖热的角先生,塞进被子里面。 角先生已经被蔺南星捂得滚烫,沐九如只在刚开始皱了下眉头,之后一直表情淡淡,唯有双腿时不时弹动几下。 第10章 蔺南星一直在回忆同僚们说的荤段子,可他怎么弄主子都没半点反应。 他问沐九如意见,沐九如认真感悟着回了几句,后面也懒得再答,一双乌黑的眼睛不知望向何方,只是急促地喘着气。 蔺南星也闭了嘴,垂下眼眸观望沐九如的神色,汗水不停地划过他高挺的鼻尖落到被褥之上。 他心中难受,觉得主子命苦,又害怕因为自己的不得力,让沐九如真就这么给烧死了。 蔺南星狭长的凤眸里漫起一层水光,高高大大的一人,此时竟瞧着有些弱小可怜。 沐九如感觉到了南星的低落,却也没什么力气安慰,只是轻轻地问道:“钟声……响了多久?” 屋外的钟声一直未歇。 皇帝驾崩,宫内会昼夜不停地响钟三万杵。 蔺南星哑声回道:“已响了两个时辰,许是还要敲两天。” 沐九如细长的手指抽搐几下,眼睛眯起,叹道:“他死了。” 那个把他纳入宫中,又打入冷宫的人,今夜死了。 蔺南星心中突得一痛,眼泪无声无息掉了下来,道:“是的,少爷,他死了。” 沐九如嘴角勾起,极浅地笑了声,道:“我活下来了。” 一点湿意也随着这声浅笑沾到了蔺南星的手心里。 蔺南星激动得连眼泪都没了,立刻伸手把脏污兜住,不让这些东西染到主子身上。 沐九如慢慢地平缓下了呼吸。 他的身子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耳边杂声更响,外头有个钟在敲,脑子里还有个钟一并在敲。 心却是沉寂的,安宁的。 无所畏惧的。 像是整个人落到了什么踏踏实实的地方。 不再朝不保夕,不再害怕是否能见到明日的阳光。 他活下来了。 熬过了冷宫,逃过了鸩酒,挨过了病痛。 蔺南星望着沐九如汗如雨下的脸庞,那张美丽的脸上不再烧红,虽然没了血色,双目却亮如萤火。 蔺南星轻轻地道:“少爷,你活下来了。” 第5章 风症 沐九如低低呜咽一声:“求你,先…… 罗幕半垂,烛火幽幽。 沐九如笑了开来,玉貌花容,尽态极妍;艳红嘴唇浅浅地勾着,露出几颗莹白的贝齿。 他虽然头晕眼花,听声音也模模糊糊,可心情却是不错,柔柔地夸道:“我家南星……果真学什么都快。” 蔺南星被夸得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他脸上一红,又不敢表现得过于嘚瑟,只是沉着地说道:“少爷,我给你清理一下。” 沐九如淡淡应了,蔺南星便专心地把角先生捏出来,放到一边,起身将沐九如放平。 他取了个巾帕擦拭完双手,探了探沐九如的体温,笑道:“退烧了。” 沐九如已开始觉得困倦,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只呓语一般地“嗯”了一声,全当回复。 蔺南星想让宋维谦进来看看,但先得给沐九如打点好穿着。 他重新拿了个巾帕,掀起一些被子,心无旁骛地擦拭着沐九如的身体。 突然床头传来“咚”得一声。 他抬头看去,见沐九的手敲在床头架子上,青了一片。 紧接着沐九如的另一只手也弹动起来,正被他按住的大腿有力地拱起,踢蹬出去,力气大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家少爷犯风症了! 蔺南星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趴到床上,按住沐九如的四肢,叫道:“宋——” “别……”沐九如轻轻唤了声。 他意识昏沉,只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了病。 但不论如何这种不体面的样子…… 沐九如不愿被外人看见。 他伸手胡乱抓握着蔺南星,肢体却半点也不受控制。 沐九如不知道自己抓住什么了没,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帮我,整理衣物。” 蔺南星双手按着沐九如的手腕,双脚扣着沐九如挂着裤子的脚踝。 他望向身下不断挣动的病人——上衣散乱,下身狼藉。 确实叫人看见了不太体面,但万一风症发作得厉害,伤了少爷的根本…… “南星?你是叫我了吗?”门外传来宋维谦的声音。 沐九如神经紧绷,瞬间睁大了双眼:“别……”他低低呜咽一声,哀哀地道,“求你,先帮我穿衣。” “没叫人,无事!”蔺南星立刻向屋外喊道。 他被沐九如那身乞求叫得心痛欲裂。 蔺南星想:少爷要是因为风症死了,那我就给少爷陪葬,一并跟着去就是了。 被小厮、阉人侮辱本就是极其丢脸的事情,他家少爷还是世家公子,贵不可及。 若叫友人亲眼撞破一切,对沐九如来说,恐怕比死还要让人难受。 蔺南星柔声地哄道:“少爷,别怕,没人进来,南星帮你收拾。” 沐九如听清楚了,微微松开眉梢,嘴角勾起想给南星一个笑容,却突然“唔”得一声咬到了舌头,嘴边溢出一丝血来。 蔺南星眼瞳骤缩,伸手起开沐九如的唇齿,那两排牙齿无规律地进行着咬合,把沐九如的舌头切破了一个口子。 他刚把沐少爷的牙齿分开,被他松开的那条手臂又鱼儿一般跳动起来。 ——六年前他伺候沐九如时,床边一直备着带绒的绳子,只要沐九如发了风症,把人绑上,嘴里塞了布头就好。 第11章 可如今他手头什么都没,顾此失彼,左右支拙。 蔺南星咬牙道:“冒犯了,少爷。” 他把沐九如的一只手拿起,并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压到床架上,又看向床头的两块巾帕——都擦过秽物不能使用。 蔺南星亮出犬牙,扯了一段袖子下来,用嘴递到沐九如的嘴边,再用被沐九如咬得鲜血淋漓的手将布料拉进口腔,填进唇齿之间,护住舌头。 他确定沐九如不会再咬伤自己,才把手拿出来,随意甩掉血珠,又看向沐九如被自己压制住的双腿——肌肉全都绷紧,用尽全力一样得在使劲。 还好他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压制沐九如轻轻松松,不然这种情况他只能叫上宋公子进来帮忙,保全不了主子的颜面。 他提起被褪到沐九如脚踝的裤子,拉到腰头,躬身连咬带拉地系好腰带,又将被子拉了起来,盖到沐九如身上。 碍眼的角先生和脂膏则是塞到了床下的抽屉里。 虽然弄得床上鲜血淋漓,但沐九如总算变回了清清白白的样子。 蔺南星松了口气,汇报道:“少爷,都打点好了,我让宋公子进来看看可好?” 沐九如面颊紧绷,过了好半会,才竭尽全力弯了弯眼睛。 蔺南星鼻子一酸。 他家少爷从前就是这样,不管有多难受,都惦记着哄他。 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主子,最最坚强的人。 他温柔地看着沐九如,扬声唤道:“宋公子,少爷犯风症了,快进来!” 宋维谦像是等待已久,瞬间破门而入:“我看——” 他一愣,见沐九如被蔺南星整个压在床上,床褥之上全是鲜血,吓了一大跳,立马喝道:“你做什么!” “快来,少爷刚完事就犯了风症。” 蔺南星道:“你给少爷扎个针,不然一直抽下去少爷怕是要体力耗尽!” 宋维谦听他这么说冷静了些,走到床边仔细一看,沐九如的嘴上有血,蔺南星的手上有口子,发生了什么就很明晰了。 他掀开沐九如的上衣,扎了几针下去,沐九如挣扎的动静明显小了下来。 宋维谦这才搭上脉,问道:“九如,你还醒着么?” 沐九如眼珠子晃了晃,不知是醒是昏。 宋维谦品了品脉,道:“脉象比之前有力了些……也没有烧热,吃点东西就能睡下了,把精神养回来,明日清醒了便无大碍。” 沐九如了解宋维谦的行医话术,这么说多半他就是没问题了,他朦胧中笑了一下,阖起双目酣然睡去。 鼾声瞬息响起,宋维谦听了,笑骂道:“没心没肺的,知道没事了倒头就睡,东西也不吃。” 蔺南星依然压着沐九如,他见少爷还能打鼾,证明不是昏迷,汗涔涔的脸上也露出点笑意,问宋维谦道:“少爷能吃点什么?等下我来喂。” “几口粥食,别喂太多,不然得吐。”宋维谦道。 蔺南星点点头,对跟着宋维谦一起进来的多鱼道:“多鱼,带一小碗热粥进来。” 多鱼得令,出门去备粥食。 沐九如情况稳定,只等风症平息以后就能收针;宋维谦闲来无事,便挑了块化瘀药膏给沐九如处理手上的淤青。 他望着蔺南星脸上的口水印,问了些刚才屋里的情况。 蔺南星挑着和床事无关的答了,沐九如的身体也在两人一问一答之中平静下来,不再挣扎。 宋维谦从沐九如的胸腹间将针拔起,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全是红色针眼,朱砂痣一般排布着。 蔺南星从床上下来,给沐九如拉好衣衫,盖上棉被,再次确认道:“少爷没有危险了?” 宋维谦轻哼一声:“我配的假死药,药力已是极轻,急发期过去,自然就没事了,明日他必能醒来。” 他怜爱地摸了摸沐九如的脸庞,蹭走唇边的几缕鲜血:“九如底子差成这样,都能熬到今日,他定然命不该绝。” 蔺南星从沐九如的嘴里轻轻捏出布头,拿袖子擦去沐九如脸上的血污。 凤眸里满是温柔之色,如汩汩泉水,流淌晃荡。 他附和道:“少爷定会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沐九如睡得深沉,漂亮的眉峰上皱起浅浅的折痕,嘴角却挂着点笑容,像是梦里都在应和他们。 多鱼叩了叩门扉,道:“蔺公,粥来了。” 蔺南星道:“放这儿。” 多鱼将木案放到床头,蔺南星又对宋维谦道:“宋公子把药也放这儿吧,我给少爷喂了,你先休息去。” 宋维谦听到蔺南星的逐客令,面上却透出些不愿意来,梗着脖子还想继续留下。 多鱼机敏地道:“宋太医,小的带您去客房,走吧。” 宋太医还是不太想走,但他又想到,这主仆两人向来是一个鼻孔里出气的,就是沐九如还醒着,多半也要帮着蔺南星赶他出去。 多鱼又催促了两声,宋维谦终于不太高兴地站了起来,道:“劳烦多鱼公公带路。” 多鱼立马面上带笑,殷勤地引着宋维谦出了屋子。 屋内再次变得安安静静。 沐九如在床上沉沉地睡着,呼吸不匀,忽急忽缓,却持续不断地响着。 蔺南星听了会儿这声儿,才将将放松下来,心里升起了浓浓的重逢喜悦。 他屏息深深地看向床上之人。 第12章 他的少爷虽然瘦了许多,病了许多,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回忆中。 蔺南星跪在床边孺慕地望着沐九如的一举一动,一个呼吸,一下颤睫。 恍如隔世。 他心想:少爷如今病了瘦了,但也不算太难处理的事情。 曾经沐九如病得那般厉害,他都能把少爷养成一个康健人。 如今他有钱有权,还养了府医在家,调|教了得力的仆从照顾少爷,必然也能将沐九如再次养得健步如飞。 只是,如今沐九如的身体差成这样,他若不看着这人恢复了身体,是决计不放心放人独自放去南边生活的,哪怕多鱼一并跟去他都忐忑不定。 毕竟沐九如的事情,他就是千当心,万当心都不为过。 不然少爷这么差的身子,若是遇上了恶奴,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此想来,他反而多了不少与沐九如相处的时间。 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载…… 只是这点时间的话,他努力一些,应当也能在京城护住沐九如的安危。 只需要……把与他作对的那些人去了爪牙,抓住他们的把柄,或是干脆寻了机会全都料理了…… 还有害他家少爷在冷宫里瘦弱得形销骨立之人,他也决计不会放过! 第6章 小厮 景裕“啪啪”几下,打上了蔺南星…… 蔺南星敛了敛心神。 他如今刚刚与少爷重逢,实在不该去想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平白浪费了与沐九如相处的美好时光。 如今少爷就在他的身边,他便还是沐九如的小厮, 他也想要去做,只想去做小厮当做之事。 蔺南星重操旧业,做起了小厮的活计。 他轻柔地将沐九如从床上扶起,吹温粥羹,用瓷勺撬开少爷的唇齿,将食物缓缓倒入口腔之中。 沐九如在昏睡时被人喂药喂饭早已习惯,本能地吞咽着米粥,只是咽下的力气很小,几下之后喉咙口还卡着饭食。 蔺南星收起勺子,看了看沐九如嘴里的情况,细心地抬起一点主子的下巴,帮忙抚动脖颈,拍拂背脊。 反复几次,一口稀粥才算顺利喂了下去。 蔺南星的心中升起极大的成就感来,比他砍了敌将首级都要满足万分,像是这一口粥食吃下去,他就能立马见到少爷的身体痊愈一般激动不已。 蔺南星凤眸里面闪着亮光,又如法炮制,耐心地喂完了剩下三口粥,把空碗放到一边。 蔺南星又倒了杯水,就着另一颗续命药,缓缓喂进少爷嘴里。 因着沐九如是个喜洁的人,他最后还拿巾帕替少爷清理了一遍口腔。 做完这些,蔺南星把沐九如搂在怀里,动作轻柔地给主子顺气、揉胃。 半晌之后,昏睡的沐九如嗳了个小小的气,樱唇里溢出轻轻的“嗝”声,猫儿似得。 蔺南星心头大定,知道主子这般就是不会再吐了。 他六年不曾伺候主子,可手艺是半分也没生疏! 蔺公公高兴地想:我果然天生就是做小厮的好手! 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些点志得意满的憨笑,手上更加麻利地替沐九如更衣擦身,连被鲜血污染的被套都全部换了下来——半点也没惊扰他主子的安眠。 蔺南星更加为自己的手法得意。 直把送完宋维谦进客房,又赶回来的多鱼公公看得目瞪口呆。 多鱼无措地站着,心想:蔺公把咱家的活都抢了,咱家在这里干什么?咱家是不是有些多余? 蔺公很快给出了答案。 蔺南星自动从蔺宅的主子降级成了小厮,本该做沐九如小厮的多鱼也被迫降级成了粗使——抱走要换洗的被褥、看顾火炉、给汤婆子灌水…… ——反正别想亲手碰主子一下,只能给蔺小厮打打下手。 多鱼面无表情地想:难怪蔺公能成为御前中贵,这排挤人的本事真真是一等一的……以往不曾听说过蔺公施展出这媚主的本事,估计也是为了给他们这些小的留口饭吃。 他这般想着,手上还是乖巧地递出了刚裹上绒布的汤婆子。 蔺南星接过来,探了探外罩上的温度,便寻了个能让沐九如舒适贴着的位置,塞进被窝。 沐少爷的表情立刻舒展了起来,仿佛在无声夸赞蔺小厮的体贴入微。 蔺南星顿时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他伸出咬口已经结痂的手指,拉过主子的手臂,开始给沐九如按摩痉挛过后的肢体。 多鱼公公再次看傻了眼。 这屋子,热得他光是站着就汗流浃背,蔺公竟还挥汗如雨地劳动起来了! 这嘴上…… 这嘴上是傻笑吗? 多鱼公公两眼一黑,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蔺公不是向来不苟言笑的吗? 听多贤说,蔺公哪怕对着今上和先帝都一脸严肃的啊! 这人是谁?真的是蔺公吗? 蔺公是被热傻了吗? 还是咱家被热傻了? 或者没有人被热傻,但是咱家看到了突然痴傻的蔺公,明日就要被杀人灭口了?! 多鱼小公公欲哭无泪,心想:宫中水深,没想到宅子的水也深啊! 他当年就不该因为,觉得跟着贵人离京是个轻松的差事,而非要和多贤换岗。 第13章 如今可不就是现世报了! 不仅贵人身上满是秘密,就连蔺公也变得诡异起来! 多贤啊多贤,今日之后可能你就要从多闲变成了没空,因为咱家知道了太多秘密,大抵是要从多鱼变成死鱼了…… 多鱼漫无目的地想着,听着身后吭哧吭哧按摩的动静,神情呆滞,恍然如梦。 屋外突然传来被多鱼惦记的小伙伴,多贤的声音。 多贤道:“蔺公,圣上惊梦了,差您进宫伺候。” 蔺南星眉头一皱,停顿片刻后,应道:“备马,咱家这就进宫面圣。” 多贤道:“是。” 蔺南星又怀念地替沐九如按摩了一小会,终是恋恋不舍地停了手,吩咐一边的小宦官:“多鱼,你守着沐公子,帮他松快一下身体。” 多鱼应道:“是,是!小的遵命。” 蔺南星注视着少爷安睡的面容,将那双清瘦的手掌塞进被窝里,仔细掖好被子,又叮嘱道:“若有什么变化,你让多贤报给我,你不要走动,寸步不离地守着少爷。” 多鱼已经伸手开始接替蔺南星的动作,给沐九如按起大腿,道:“是。” 蔺南星看着多鱼给沐九如按摩,心中升起浓浓的酸意,只想把多鱼打包卷走,扔出府外…… 但他得立刻进宫面圣—— 景裕从前就粘人得厉害,像个没断奶的狗崽子一样,一天不见到他便要又哭又闹。 景三郎是皇子时,他如果不耐烦应对,还能用御马监的公务推脱,每日只陪同一小会便提前开溜。 可如今景裕成了皇帝,他想在宫内发展势力,必然绕不开景裕的信任和支持。 他虽然不舍得自己久别重逢的主子,却也只得立刻去陪小皇帝办家家酒。 ——晚些再找个机会溜出宫看少爷吧…… 分明他之前想好了此生再见不着沐九如的时候,只觉得平静无憾,也不在意见不见得着这面。 可如今已经见了一面,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家少爷又病得极重…… 他就好像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少爷了。 一时一刻都不想离开,只想照顾沐九如,看着沐九如,让沐九如夸奖自己。 就像六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了—— 屋里多了个碍事的多鱼! 蔺南星看着自己给沐九如安排的下人,正在辛勤地伺候自己的主子,只觉得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他心里又酸又痛,像是不大度的正室,非得假模假样给相公纳个小一般抓挠…… 他比对了一下多鱼的按摩手法,又觉得还是自己的手法更好,这才心头宽慰了些许,面冷如霜地甩袖出门。 “砰”——哦,没有这声响。 蔺公小心翼翼地关上屋门,生怕惊扰到主子酣睡,一脸扭曲地离开了主屋。 多鱼感受着炽热的视线从背后消失,屋外脚步声渐远。 他汗流浃背,手上依然卖力地捏着贵人的身体,心中却是翻天覆地,冤声震天。 他心想:咱家招谁惹谁了,这活计谁爱做谁做! - 景裕的纯昭宫往日凄凄清清,几乎渺无人烟,如今景三郎一朝即位,宫内鸡犬升天。 因着大行皇帝还要在太极殿内停灵数日,新帝不便即刻入主,但帝王寝宫的那套班底已经全都转移了过来。 景裕的寝殿里面碳火充足,暖若春日;御贡龙涎香芬芳袅袅,几步便有一个宦官宫女立着等待传令伺候。 重新焚香沐浴过的蔺南星一袭素衣,脚踩噌亮的黑靴,身前两个小宦提灯开道,威风凛凛,步履生香地走进寝殿之中。 现在正值寅时初。 夜色浓郁,宫灯大亮,亭亭盏盏晃得纯昭宫恍若白日。 小皇帝身着白纱单衣,裹着被褥坐在明黄的卧榻之上,却是眼眶通红,哭闹不止地道:“蔺南星怎么还不来!他是不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几位宦官围着新帝,连声劝哄。 其中一名叫多骞的內侍道:“陛下,仔细哭坏了眼睛,奴婢刚才差人问了,蔺大伴正在赶来的路上,许是马上就到了。” 景裕吸了吸鼻子,又追问了几句,这才被安抚好了一些。 另一个叫蔺多福的內侍眼睛一转,哄道:“陛下,御马监事务繁多,蔺大伴对陛下不慎疏漏也是常事,不如奴婢给陛下讲个笑话吧?” 景裕听了,又大哭起来:“闭嘴!蔺多福,朕就知道……就知道蔺南星只关心他的御马监,从来也不在意朕……总是把朕一个人丢在宫里……” 众多宦官又是手忙脚乱好一通逗哄。 蔺南星入殿之后,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小皇帝趴伏在床上,泣不成声;内侍们手忙脚乱,七嘴八舌地安抚。 蔺南星暗叹一口气,越过众人,走到景裕的最近处,俯身跪下,恭恭敬敬地认错道:“陛下万岁,奴婢来迟,罪该万死。” 景裕听见熟悉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脸上两道泪痕,面颊已哭得通红。 他委屈巴巴地唤道:“伴伴!你……你竟来了……”景裕伸出只手,拽住蔺大伴的衣袖,“朕如今是天子,你是朕的伴伴,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呜呜……” 他想到自己已是天子,竟还要在纯昭宫里等待蔺南星许久,又委屈得抽噎起来。 景三郎泪水涟涟地坐到床沿边,手上胡乱地打着高大的阉人,哭嚷道:“御马监的事情怎的总是那么多?你是朕的伴伴,你是朕的,你应当陪着朕,而不是为了那些事宫里宫外地跑……” 第14章 “啪啪”几下,劈头盖脸地打上了蔺南星的发冠、脸面。 第7章 景裕 蔺南星,世上怕是再没人对朕这么…… 景裕并没用尽全力去打人。 他本就哭得和个泪人似得,半点力道也使不上,还花拳绣腿地乱挥一通,顶多只能算是泄愤。 蔺南星低着头任由景裕抽打,诚恳地道:“奴婢罪该万死。” 他低了低头,让景裕打得更加顺手:“只是陛下小心累着了手,若是心中不快,可差其他宫人对奴婢用刑,莫要伤了圣躯。” 景裕长长地抽泣一声,停下了打人的动作,一头栽进蔺南星怀里,愧疚地哭道:“朕……朕不想罚你的,朕不舍得罚你,你是朕的伴伴啊!朕不是有意的……朕知道,朕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颤声道:“让他们都下去,朕只要你陪着。” “是。” 蔺南星的纱帽被景裕打歪了一点,他不去扶帽子,也没有擅自去扶景裕。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跪着,对其他宦官道:“你们先下去,圣上交给咱家便可。” 其他几个宫人见新帝情绪失控,还把最宠信的蔺公打骂了一通,也不想再多留,以免之后成为殿内两人的泄愤对象。 內侍们连忙低头出了寝殿,各司其职地在殿外守岗。 景裕见那些宦官全都走了出去,才细细地哭道:“蔺南星,朕真的好害怕……朕梦见父皇了,他追着朕骂我大盗窃国……还要我把皇位还给吴王……” “我,朕好怕……所以才一直想见你,那些内侍都比不上你让我安心……” 景裕哭着哭着就钻进了蔺南星的怀里,雏鸟一般寻求庇护。 蔺大伴无喜无忧地垂下眼帘,伸出手掌,拍抚了两下新帝的肩背,劝道:“陛下刚经历风木之悲,伤怀于心也是常事,莫要爱思过重,仔细伤了龙体。” 他又拍了几下,安抚道:“吴王被废太子,早无继承大统的可能,陛下继位是天命所归,百官请命,陛下无需忧心。” 景裕感受到了大伴的轻拍和怀抱,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乖乖地窝着不动,手指攥紧大伴的衣袍。 小天子吸了吸鼻子,不放心地问道:“但是吴王知道是我们害的他……他之后会不会回京杀我,然后把皇位抢走?” 蔺南星道:“藩王无诏不得进京,陛下不让他来,他私自上京便是谋反刺杀的大罪,可直接处死。” 他稍作停顿,又道:“臣今日起便让勇士营的死士寸步不离守着陛下,若他真敢前来,也不会叫陛下受丝毫的伤害。” 景裕大为感动。 他先前怪罪于蔺南星忙碌公务,不来见他;此时却又觉得蔺南星日理万机,忙得没空见他也是有道理的。 御马监督管天下兵马,却不比传达政务的司礼监有好些秉笔太监。 御马监的太监只有蔺南星一人,管的事却不比司礼监少,还得训练勇士营的死士保证天子安全。 景裕虽然想要蔺南星随叫随到,又对蔺南星的能力颇为自豪。 他的伴伴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宦官:杀过敌将,拿过城池,比蔺广、苗善河这些老太监都要厉害上千百倍。 如此厉害的蔺南星,不曾嫌弃他只是个失势的皇子,始终愿意跟在他的身侧,日日不忘贴身伺候于他。 ——是朕最忠诚的奴婢。 小皇帝的脾气过去了,又念起蔺南星的好来。 他软下语气,撒娇道:“蔺南星,世上怕是再没人对朕这么好了……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朕……” 景裕年少失恃,性情多变敏感,这也是蔺南星不太想多见这人的原因。 如今他见终于把人给哄好了,心头微松,不再逾矩拍抚,端端正正地跪好。 他恭顺地道:“奴婢能有今日,全因陛下照拂,奴婢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若是往常,蔺南星大抵还会说些更肉麻的话以表忠心。 但他真正的主子已经进了他的府第,这些背主另投的话,却是怎么都无法对景裕说出口了,只能挑些不太过分的敷衍一下。 小皇帝对他家大伴另投明主全然无知,心里想的满是他和蔺南星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 景裕依赖地道:“伴伴,朕累了,要伴伴哄朕睡觉……” 蔺南星应声:“是,奴婢这就伺候陛下就寝。” 景裕心满意足,拖着双腿跑回床上,又回过头来:“我的脸上好难受,你帮我洗洗脸。” 蔺南星应了一声,走到寝殿外面差人备水。 殿外除了值夜宦官之外,还有逢力站在一边,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见了蔺南星便走上前来,低声地道:“蔺公,奴婢有事禀报。” 蔺南星早些时候让多贤派了指令给逢力,让他去审凤止宫前的小黄门。 应当是已经审出结果来了。 蔺南星虽然万分想要立刻知道情报,却也只能按捺着性子,吩咐道:“你先在此处候着,莫要走开。” 逢力道:“是。” 蔺南星从內侍手里接过水盆,提回殿内,绞了温热的帕子,给景裕轻轻擦脸。 景裕感受着脸上的温暖,和大伴细腻轻柔的动作,吸了吸鼻子,笑道:“伴伴,你总是这么香。” 蔺南星专心伺候景裕,面色淡淡地回答:“阉人身上易有骚臭,奴婢想要伺候陛下的万金之躯,自然得日日焚香沐浴才敢靠近。” 第15章 虞人尚美成性,爱打扮,爱簪花,爱熏香。 位高权重者不论官宦帝王,全都涂脂抹粉,簪花熏香;蔺南星不算爱美,只格外注意清洁。 毕竟他的颜色本就还行,不化妆也胜过常人许多;不簪花则是因为头顶太高,别人看不到也没什么意义。 只有熏香,世人都说阉人身上有味,哪怕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怪味,在御前也保持着一日两三次的沐浴,衣服全都大肆熏香。 不然若是身上带有味道,哪怕他在外骁勇善战,在内办事得力,都很难受到到景裕和先帝的赏识。 景裕被蔺南星的一句吹捧哄得飘飘然,咯咯笑了两声,说道:“蔺南星,朕喜欢你身上的香味,每次远远闻到,朕就心里觉得踏实,明日朕再赐你点香料。” “谢陛下。” 蔺南星被皇帝赐香都成了习惯,对他行贿的人也总爱在礼单里头塞上香料,他府库里的熏香拿去开个香行都不怕缺货,也就没什么好千恩万谢的。 更何况他本身并不喜欢熏香。 沐九如接受不了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蔺大伴把帕子放回水盆里,替景裕抹了面脂,哄小天子躺下,说道:“奴婢去灭烛。” 景裕躺在暖和的床上,睁着兔子一般红彤彤的眼睛,目光追随着蔺南星拿起烛剪,一盏盏剥开灯罩,掐去烛花。 殿内陷入漆黑之中。 景裕瑟缩了一下:“蔺南星!” 好闻的香味由远及近,直到跪在他的面前。 “奴婢在。” 景裕呼了口气,不安地问道:“伴伴,你今夜不会再走了吧?” 蔺南星道:“奴婢陪着陛下。” 黑夜里,景裕的红眼睛依然透亮地睁着,囧囧有神地盯着蔺南星看。 他命令道:“伴伴,你不许走……你背诗给我听。” 蔺南星应了一声,恭顺地诵起诗来。 他口齿清晰,语调悠缓,相比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宦官,声音好听上千万倍。 景裕慢慢耷拉下眼皮,迷迷糊糊地道:“伴伴,朕睡着前,不许停。” 蔺南星道:“是。”又缓缓背了起来。 景裕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前头是被梦魇惊醒的,再次入睡便有些困难。 且他还担心蔺南星会突然开溜,明明快要睡着了,又突然睁开眼睛偷看,瞧见黑暗里跪着的身影,闻到无处不在的香味,听见朗朗书声,才又闭上眼睛。 然后又冷不丁地睁开。 蔺南星看得分明,只做全然不知。 他也不催促景裕入睡,平心静气地背诵诗文。 如此反复了许久,天色都已进入黎明前的黑暗,昏沉沉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景裕的呼吸才刚刚平缓下来。 蔺南星早就嗓音嘶哑,喉咙吞碳一般疼痛。 他又念了一段时间,才渐渐放轻音调,最后收了声。 殿内只剩下景裕平缓呼吸的动静。 蔺南星跪着听了会,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了动跪麻的双腿,往殿外走去。 至于答应的景裕不会走…… 去寝殿门外处理公务,怎么能算“走”? - 蔺南星走到殿外,视线骤然亮堂,盏盏明灯燃着辉煌的光芒,一夜未停。 逢力靠着梁柱,抱着拂尘脑袋一点点地打着瞌睡。 殿门口守着的两个內侍唤道:“蔺公。” 逢力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立刻躬身道:“蔺公。” 蔺南星淡淡“嗯”了声,望了下四周的三个宦官,对门口的两人道:“你们下去,让多金、多骞前来守着。” 这是最靠近天子的內侍岗位,蔺广的另一个义子蔺多福不愿离去,说道:“兄长,义父让咱家寸步不离地守着圣上!” 蔺广此人多疑成性,即便蔺南星已成为景裕的大伴,他也不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蔺广自从决定扶持景裕为帝之后,便派了其他义子——蔺多福、蔺丰来做景裕的贴身內侍,不想看蔺南星一家独大。 虽然至今还未见成效。 蔺大伴被义弟顶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你若有不满,之后自行向圣上禀明是非。” 他扫了蔺多福一眼,视线极低,像在看一颗尘土。 “下去。” 今上景裕有多依赖蔺南星,众人有目共睹。 就算被打被骂又如何,做奴婢的谁不被打骂? 被打被骂却吵着要见,那才是真的在主子心里有着地位。 不然主子看你不顺眼,直接打杀了,或者宠信别人去,何必为一个奴婢而伤心伤肺呢? 蔺多福悻悻然地道:“是。” 若是去告了御状,还指不定是谁被罚;蔺多福只好垂头丧气地和另一个內侍一起躬身退下。 没一会,多金、多骞迈着小碎步匆匆走来,笑着对蔺南星行礼,道:“见过蔺公。” 多字辈宦官都是同一批入宫的,其中年纪最大的现在也就十五岁。 像多贤、蔺多福都是十五,而多鱼、多骞、多金则是十二岁。 他们本名不好听,有些甚至叫什么狗蛋、大根之类的,便会由内书房的老公重新赐名。 名字好听的,如蔺南星,进宫之时名唤南星,诗意又好记,就没被改名。 蔺南星受了多金、多骞的礼,挥手让两人专心值岗。 第16章 此时空旷的殿内立着四人。 除了蔺南星之外的其他三人,都是他的亲信,离得最近的旁人也在廊下,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蔺南星将逢力招到跟前,询问道:“那两个小黄门,审完了?” 第8章 饥寒 有时凤止饿得厉害了,会隔着宫门…… 逢力抱着拂尘,声音压低,恭敬地答道:“是,那两人小的分开审的,但他们答得基本大差不大。” 他深吸一口气,想到之后要回禀的内容并不轻松,绷着身子道:“太平十年春天到太平十一年冬天之间,那两人受蔺广公公所托,一直关照着凤止,给他送饭、碳火、药材还有衣衫等。” 太平十年春到太平十一年冬之间…… 如今已是太平十三年的冬末。 那么太平十年的春天……距今差不多将近四年。 他那时刚刚离京去南方监军,临走前托付蔺广代为照看沐凤止。 他的义父蔺广答应了下来,之后也一直写家书告知他凤止的近况,他因此对这个义父虽称不上亲密,也感激颇深。 而另一个时间节点,太平十一年的冬天…… 那年的冬天,边军战胜了敌国,蔺南星在年末之时随着主帅一同回京受赏。 蔺南星皱着眉头问道:“太平十一年之后发生了何事?” 逢力深吸一口气,瞥了眼蔺公的脸色,继续回道:“太平十一年,蔺公成了中贵,又被先帝限制进入后宫……蔺老公突然就不让他们送东西了,那两人也不知为何。” “听蔺老公的意思便是饭食随意克扣一些,物资之类一概不给,他们只当凤止得罪了蔺老公,蔺老公想要凤止的命,便照做了。便照做了。之后过了一年,太平十二年,凤止熬过了寒冬……那两人便急了,就……” 蔺南星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逢力垂眸正能看到蔺公紧握的双拳青筋凸起,吱嘎作响。 蔺南星闭了闭眼:“继续说。” “是。” 逢力冷汗涔涔,接着道:“之后便是三五日才给凤止一顿饭,有时候凤止可能人昏迷着,三五日也没动饭,他们就不会再给,可凤止还是一直活着……后头他们就不给饭了。” 蔺南星竭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道:“不给饭?何时开始不给饭?” 逢力道:“夏末开始的,只是……有时凤止饿得厉害了,会隔着宫门央他们给口饭吃,其中一个小黄门不忍心,就会偷偷给凤止点吃的。” 蔺南星牙关绷紧,脑子里混沌一片。 各种情绪在他的五脏六腑里喧嚣冲撞,纠成一团,疼痛不已。 他不敢想象今年的夏末之后,他家少爷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的主子那时估计早就病入膏肓,每日腹中空空地睡着,醒来后又腹中空空走到冷宫门前,央求两个阉人给口饭吃…… 或许一口饭食也没讨到,只讨到阉人的奚辱;又或者根本连奚骂声都没听到又昏迷过去,醒来后才在迷蒙的视线里发现一些残羹剩饭,囫囵吞了又再次昏迷。 他的少爷在入宫前,哪怕生活清简,却也被他好好照料着,一日三餐从不曾落下。 可蔺广,究竟是为何要这么对沐九如? 若不是蔺南星今日救出了沐九如,恐怕直到他家少爷被活活饿死,他还依然感恩戴德蔺广对沐九如的照拂,做着蔺广的干儿子和任劳任怨的走狗。 蔺南星的手上传来一些刺痛。 他垂眸看了眼,是沐九如之前咬伤的口子被他握拳绷开了。 他冷静了一些,继续问道:“那两人如今死了吗?” 逢力早就被蔺公身上的杀气压得直不起腰来,回话时姿态更加谦卑,细声细气地道:“尚且还活着,都留了口气,等待蔺公的指示再决定去留。” 蔺南星冷冷道:“都给咱家关起来治好,往后十日给一顿饭,命一直吊着,别让他们饿死。” 逢力敛眉道:“是,小的一定办妥。” 他规矩地低着头,心中却不太平静。 蔺公往常杀伐果断,从未用过这种招式折磨人,逢力也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任务。 他想:看来真如多贤所说那般——新帝即位之后,内廷要变天了。 蔺南星举起渗出血珠的手指,伸到唇边抿去指尖血迹。 他细细品着点主子留给他的这点腥甜,又拿出手指,对着烛火瞧看。 深深浅浅的一排印记,像是在他的手上绣了一串红梅。 蔺南星合上眼眸,下令道:“让逢会将他手下的人,散去其他监里。” 逢力诧异地瞄了眼蔺公,心脏砰砰直跳:“是!” 他们御马监里培养了不少小宦官,都由逢会管教着,有擅文书、经营,也有擅制衣、采买的。 各行各业,各有所长,只等时机合适了,再发散到各个监里。 他实在没想到蔺公会这么迅捷地开始行动。 ——今日夜里大行皇帝才刚刚驾崩! 至于为什么这些人只是在御马监里养着,之前不扩散出去,为蔺公所使…… 实在是先帝未亡之前,过于信重蔺广了。 内廷除了管兵马的御马监之外,几乎都由蔺广一手把控。 宫内甚至宫外满是蔺广的耳目,密集的关系网——包括蔺南星在内,层层被收束,最后全都集中到蔺广手里,内廷如同铁桶一般难以渗透。 第17章 他们的人发散出去,便会激发蔺广与蔺南星的矛盾。 而如今先帝已死,蔺广失了依仗,就如同铁桶失了底面,正是蔺南星崭露头角的时候。 逢力和逢会两人跟随蔺南星最久,已将近两年,如何不期待这一刻! 逢力眼中光芒四射,干劲十足地等着接下来的指派。 蔺南星却是面色淡淡,从容自若地对着火光比照手上伤口。 他又将拳头握起又细细瞧看,吩咐道:“让逢会将职责交接于你,准备进司礼监,咱家过几日会向圣上举荐他。他之前在内书房时课业便是数一数二的,让他专心在司礼监办事,尽快成为秉笔太监。” 逢力眉眼飞扬,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蔺公在御马监太监一职上已做到前无古人的顶峰,让蔺公自己放弃御马监进司礼监必然是不划算的。 蔺公这是想培植逢会当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往后也能对政务有所把控! 且逢会成了秉笔太监,就与蔺广公公一个地位,之后向上走有机会成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横向可以兼任东厂提督或是其它提督…… 前途无量! 逢力忍不住道:“小的有什么事要做吗?” 蔺南星瞥他一眼,将手收起揣进袖袋里,道:“你留在御马监,管好勇士营,将线报整理好……” 逢力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御马监才是蔺公的大本营,这是蔺公信重自己呢! 逢力又高兴起来了。 蔺南星补充道:“等蔺少监走了,你便顶替他的职位。” 逢力这下更高兴了,御马监的蔺少监是蔺广的人,看来蔺公要出手搞那人了,这少监位置他逢力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可比逢会那倒霉蛋要自己重头打拼轻松多了。 逢力应道:“是!小的一定盯好他们!” 御马监的眼线,勇士营,线报,还有蔺少监,一个都逃不过他逢力的火眼金睛! 蔺南星又道:“多骞,多金。” 门边守夜的两个小內侍,连忙应道:“是。” 蔺南星低头看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宦官,叹了口气,道:“你二人今后好生伺候圣上,日夜陪伴,哄着他陪他玩乐,片刻别离开他。” 他想再提点几句,但想到景裕现在已是皇帝,不可妄加非议,只好道:“别让蔺多福、蔺丰占了机会。” 多金和多骞没想到蔺公会把贴身內侍这般好的位置让给他俩,连连道谢:“是,奴婢定不让那二人接近圣上,尽心尽力伺候圣上。” 蔺南星见没什么好再交代了,便挥挥手道:“逢力,回去歇着吧,今日辛苦,下次去咱家宅第时记得寻多贤领赏。” 逢力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蔺公。” 他扣了扣袖子,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事……蔺老公似乎因为我们抓小黄门不太高兴……” 蔺南星勾起个不明显的冷笑。 蔺广竟还有脸不高兴…… 他主子被丢在冷宫折磨的这笔账,他定要讨回来! “蔺南星!” 寝殿内突然响起景裕的叫唤。 蔺南星道:“陛下,奴婢在。” 看来那不省心的小皇帝又醒了。 蔺公公无奈地向逢力摆摆手,让下属离开,兀自抬脚往殿内走去。 他只希望多骞多金能早日得了景裕的青眼,好叫小皇帝别再这般熬鹰一样地熬他了。 景裕在黑暗之中静静地坐着。 他见蔺大伴快步走进室内,眼里闪烁着泪光,叫道:“你答应我不走开的!你怎么不在?” 蔺南星连忙跪下认错:“奴婢在殿外处理一些军务,奴婢知错。” 景裕跑下床来,一脚踢在蔺南星肩头,眼泪串珠一般地落下:“你明明答应我了不走的,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就是在是骗我!哪有那么多事要忙,总是去御马监,去军营,去见父皇……谁都比我重要……!” 蔺南星被踢得身形一歪。 他把身体躬得更低,谦卑诚恳地道:“陛下,是奴婢的能力不足,才无法时时刻刻陪伴在陛下左右,奴婢知错,请陛下责罚。” 景裕痛哭一声,心理面又气又怕,抓起床边的琉璃灯便砸了过去,吼道:“你就只会道歉!” “哐啷”! 琉璃灯撞上蔺南星的额角,琉璃碎裂,落了一地。 浓浓的夜色里,一条细流反射着微光,从蔺南星的额角蜿蜒而下。 景裕悚然一惊,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了。 他呐呐着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敢看蔺南星的脸色,一点点地缩进大伴怀里,可怜巴巴地哭道:“朕,朕不是故意的……朕不想伤害你的,朕只是有点……朕害怕失去伴伴。” 鲜血落进了眼里,蔺南星眯了眯眼帘,挡住血液。 他宽慰怀里的天子:“奴婢皮糙肉厚,无事。” 景裕更是愧疚,放声痛哭起来:“大伴……对不起大伴,朕就是一个人醒了很害怕,怕你又走了……朕知道大伴真的很忙,大伴也应该忙些……” 蔺南星咬紧腮帮,忍着头上细微的刺痛,俯身轻拍景裕的背脊。 景裕脾气发完了,接下来就是哭闹道歉…… 明明每次被打的人是蔺南星,结果要哄人的还是蔺南星。 蔺大伴叹了口气,看着黑沉沉的宫殿,听着声声更漏…… 第18章 又重新开始哄不省心的少年天子。 第9章 苏醒 若是拖累了故人,他这条命却也不…… 沐九如睁开眼睛时,天光大亮。 阳光丝丝缕缕地透过床幔,填满床帏内的四方空间。 他缓缓动了动脑袋,耳边依然有些杂声,手脚沉重,只能微微动弹。 身体却不再感觉寒冷,肚子也没有饿到发慌。 好像脸视线都清晰了很多。 能大致看出些东西的轮廓:深色的木头床顶,青绿色的床幔,以及花纹浅淡的锦被…… ——此处不是冷宫的破旧柴房,也不是高如天堑的赤红宫门里面。 他醒在了一床柔软的被褥里。 周身温暖轻飘,像是睡在云端之上。 又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他醒在了六年前的沐宅小院里。 但世事到底不是一场大梦。 屋外依旧钟声阵阵,一杵接着一杵,昭告着天子与世长辞。 沐九如听着朦胧的钟声,慢慢回忆起了昏睡前的那场混乱。 他在完事之后,意识就有些不清楚,只记得后来他又犯了风症…… 但具体的经过他实在记不清。 怎么发作的,怎么好的,都像隔着层水雾一样绰绰约约…… 只希望他太丢人的样子没被宋维谦看到。 ——就是看到了也没办法,反正那种样子也不是没被人看见过。 他刚惹了老皇帝不快时,只裹了条被子让宦官给扔回了清凉宫里,赤条条地犯了好久的风症。 周围宫人们听闻凤止要被禁足,生怕走晚了一起被关在冷宫里,赶急赶忙地拾行李,在他周围走来走去,还把他身上的锦被也抢走了…… 这等往事,光是想想就头痛欲裂…… 反正他的里子面子早就丢完了。 宋维谦年少与和他相识,后头又医治了他好些年,他什么狼狈的样子宋维谦没见过? 看了就看了……吧。 沐九如幽幽盯着床顶,反正这破烂身体,他已用了二十几年,除了且用且珍惜,少抱怨多休养之外也无可奈何…… 再多不好,也是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情谊。 青色的床幔被掀开了一点,露出个小小的人影来。 多鱼见沐九如睁着眼睛,问道:“沐公子,醒了吗?” 沐九如逆着光辉,浅笑着道:“晨安,多鱼小公公。” 现在已快要黄昏,但多鱼还是顺着话头道:“晨安,沐公子。现在感觉身子如何?” 沐九如轻轻笑了笑,音调轻缓虚浮,气音极重,却又如鸣环佩一般得好听:“尚可,没有哪里太过难受。” 多鱼仔细观察,发现贵人确实比起昨夜好了许多:呼吸匀称了不少,脸上和嘴唇上都泛着漂亮的红晕,眼睛乌亮亮的,极有神采。 ——比他在宫里见过的几位嫔妃娘娘都要漂亮千万倍;也不知道先帝怎么舍得的,竟把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给关到了冷宫里。 “宋太医昨日说,今日公子能清醒过来,便没有大碍了。公子此次化险为夷,定会洪福齐天。” 多鱼是个嘴甜的,他说了串吉祥话,正事也没拉下,殷勤地问道:“沐公子可要喝点水?或是方便解手?” 沐九如轻轻地问道:“……蔺公,他人呢?” “蔺公去了宫里,昨夜皇上召他进宫伺候了。”多鱼答了,又关心地道,“沐公子想要起身吗?奴婢扶你坐起来?” 沐九如思量片刻,点点头道:“劳驾多鱼公公了。” 多鱼被贵人客客气气的话语说得小脸通红,他连连摆手道:“沐公子不必客气,奴婢就是蔺公派来照顾公子的,您放心使唤奴婢就好。” 他身量不高,手脚倒是十分麻利,难怪能得到蔺南星的赏识。 多鱼卷起床幔的动作快捷轻柔,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三两下把软枕堆好,整理舒适了,半扶半抱地让沐九如靠在垫子中间。 沐九如虽是醒了过来,身上依然没有太多的力气,只是歪歪地陷在垫子里,乌发散在雪肤素衣周围,别有一番病态的清隽柔美。 他眯眼望着透过窗纸的绚烂日头,轻声问道:“如今……是哪位当了皇上?” 多鱼回道:“是蔺公之前一直伺候着的三皇子,如今蔺公也是天子大伴了。” 沐九如在冷宫时能知道的时事不多,基本都是在宫门内听门口两个小黄门聊天得知的。 那两个小黄门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大事上却知之甚少。 毕竟后妃不可议政,宦官便不会在此处讨论政事,以免不小心叫后妃听了去,之后被问责。 以至于他有很长时间,都怀疑掌印太监蔺南星不是他家的小南星……更别说知道蔺南星一路跟过哪些主子了。 但听闻故人过得风生水起,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 沐九如舒展眉眼,徐徐笑开:“他是自有一番造化的,可算是熬出来了……” 多鱼的主子乙突然夸了主子甲,他作为一个十项全能的好奴婢自然是要捧场的。 小多鱼拍起手来附和道:“是极是极,如今怕是蔺广公公都没蔺公风头盛了,过不了几年,内廷必然是蔺公的天下。” 沐九如见他活泼可爱的样子,不由地跟着笑了几声,眼波流转,顾盼神飞。 多鱼眼睛看得发直,连忙甩甩脑袋,问道:“沐公子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吗?蔺公说让沐公子不要客气,尽管把奴婢当小厮使唤,奴婢的活计都是蔺公亲手教的,一定不会让沐公子感到不适。” 第19章 沐九如愣了会,视线下垂,重重喘了口气,轻轻说道:“我想小解,劳烦多鱼公公……” 沐九如从前用南星用惯了,后头到宫里也没让內侍贴身伺候过自己。 只是如今蔺南星已经位极人臣,成了皇帝的伴伴…… 若他还是强行等着南星来伺候,不愿让别人接手,只会给南星造成麻烦……也辱没了南星中贵的身份地位。 多鱼看出沐九如有些不自在,撅着屁股拿出玉虎,嘴里插科打诨地道:“贵人不要客气,公子若是用不上奴婢,奴婢便只能回宫里洗恭桶了,贵人多多使唤奴婢,奴婢的心里才踏实呢!若是公子觉得奴婢好使,愿意向蔺公美言几句,奴婢便是昼夜不息地伺候沐公子也有使不完的力气。” 沐九如被他逗笑,心头微松,承情地道:“若有机会,我一定向蔺公夸赞小公公。” 多鱼高兴地嘿嘿一笑,小手搭在被子上,打招呼道:“沐公子,奴婢冒犯了。” 沐九如点了点头,多鱼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伺候贵人小解。 水声过后,多鱼将被子好好盖住,目不斜视地带着玉虎离开。 沐九如抬起眼帘,眼角落了一些羞红,温温柔柔地笑道:“多谢小公公。” 多鱼脸色顿时红的番茄一般。 他心想难怪蔺公对沐公子忠心耿耿,若是他遇上这么个温柔貌美的主子,这辈子也不舍得离开! 哦,沐公子现在已经是他的主子了! 多鱼心中美得冒泡,道了几句当不起,扬着银铃般的笑声,乐颠颠地跑远了。 沐九如望着床下忙碌的小小身影,果然和当年南星的动作差不了太多,就连周围的陈设也与沐宅的小屋有几分相像。 他不由地问道:“我如今是身在何处?” 多鱼将玉虎放到外间,关上门走回来,边洗手边回道:“沐公子,你如今在蔺公御赐宅邸的主屋里头住着。” 他卖力地说着主子甲的好话:“蔺公说他不能让主子睡侧屋,好些日子之前就把屋子都收拾成沐公子喜欢的模样呢,连床头都放了几本医书和游记……” 他想起沐九如现在眼睛不好,连忙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告罪道:“呸呸呸,奴婢一时嘴快,请贵人恕罪。” “啪啪”几声,听得沐九如心惊肉跳,他用力伸了伸手,却也抬不起多少,只好急急地喘着气,道:“别打坏了自己!” 多鱼放下手,露出被自己打红的脸蛋。 他也没用多少力,就是听起来响,这都是宫里生存的小窍门。 可此时他见了沐九如真心实意担心的模样,又心虚起来,宽慰道:“沐公子,奴婢没用多大力气,不疼的。” 宫人的生存条件严苛,一言不合就是下跪掌掴,请求主子责罚。 沐九如轻轻地叹了声气,也不知道他家的南星在宫里,是不是如同多鱼一般,经常要受这样的委屈。 他轻声地对多鱼道:“和我不必如此拘礼,好好的身子便不要再折腾了,若是不慎伤到了根本,后悔都来不及,往后莫要再伤及自身了。” 多鱼鼻子一酸,泪眼汪汪地道:“奴婢知道了,沐公子……” 沐九如看着多鱼那张模糊的脸,到处都是红艳艳的。 他叹了口气,安抚了几句,又继续问道:“此处是御赐的宅邸,是蔺公自己住的宅子吗?他把我放在了自己的宅子里?” 多鱼伸出拳头,拧了两下眼睛,又恢复了欢快的语气,回道:“宫人的一切都是天家给的,蔺公不能置产业和宅邸,他只有这一处宅子。” 他见沐九如眉头皱起,连忙开解起来:“公子别担心,主院的下人全都是好生排查过的可信之人,昨日之事也早就和下人还有府医对好了说辞,即使有人问起,外人也探查不到沐公子的身份。” 沐九如被宽慰了些许,但心里依然不太踏实。 多鱼见沐九如嘴唇抿起,像是有些干燥,再次问道:“公子可要喝水?” 沐九如松开嘴唇,思忖着道:“麻烦先叫府医来看看我吧,估计大夫需要要先看舌象,喝了水舌象便不准了。” 多鱼应了一声,道:“宋太医还留在府第内呢,奴婢去叫他来。” 沐九如听闻友人居然还在,展颜微笑,柔声道:“那就劳烦小公公了。” 多鱼连连摆手,迈着欢快的小碎步就往屋外走去。 沐九如靠坐在床头,慢慢把颤抖的双手搭到腰腹上面,歪歪扭扭地叠好。 如今他已清醒,屋内又无人,正好可以好好思一下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沐九如在冷宫里是被水直接给泼醒,然后强行灌了鸩酒下去的。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再也不必为多活几日而挣扎,多要一口饭而颜面尽失。 虽有不甘,却也是释然的。 但若是这条早该断绝的性命,之后拖累了两位故人,让蔺南星和宋维谦惹上了杀身之祸…… 他这条命却也不是非活不可。 毕竟入宫六年,他在此世间已没什么念想…… 能再次见到故人,已是了无遗憾了。 第10章 旧友 南星昨晚还一直掉金豆豆……可爱…… 宋维谦很快就被多鱼找来,一马当先地推门而入。 多鱼提着药箱紧随其后,顺便扫尾把房门给关上,而后替宋维谦搬了矮凳到床边,伺候宋太医落座。 第20章 宋维谦坐了下来,观了观沐九如面色,问候道:“师弟,今日你感觉如何?” 沐九如不答,只是挑眉而笑,手腕抬起来了点。 “师兄,请。” 宋维谦悠然一笑,拉过沐九如的手腕,放在床头细细搭脉。 他提了些问题,沐九如都答了。 宋维谦思量着脉象,道:“张嘴。” 沐九如乖顺地张开嘴巴。 宋维谦道:“舌头伸出来些,昨日咬伤的那个口子,我给你上点药粉。” 沐九如这才感觉出舌头上有个地方特别疼痛,应当是昨日风症时咬的。 他把舌头吐出来一截,舌尖边缘有个深深的口子,让那段丁香小舌更显艳红。 宋维谦看得红了脸,把药粉撒上,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抹了一把伤口,把药粉匀开。 沐九如瞬间收回舌头,双眼微眯,直直盯着宋维谦看。 宋维谦脸色通红,咳了好几声,才继续说道:“你的病况目前还算是平稳,好好将养着,过上三年五载就能恢复到你入宫前的状态了。只是这两个月你身子很虚,肯定还要小病不断,我已和蔺南星这的府医交代过对你病症的医治方式了。” “这几日你少吃点东西,之后慢慢恢复饮食,放开了吃,吃好喝好睡好,汤药别停,活到四五十岁总也是没有问题的。” 沐九如嘴里上了苦涩的药粉也不方便说话,便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宋维谦掀开沐九如的衣服,给沐九如扎了几针,叮嘱道:“日日针刺过于耗气,今日施了针,之后便停歇几日,让府医给你做艾灸吧。” 沐九如香肩半露,玉如意一样的锁骨莹白透亮,被针刺着的肌肤泛着圈红印。 宋维谦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拿盒药膏抹在沐九如的手上。 沐九如的手背除了刚开始敲在床头的淤青,后来被蔺南星顾着舌头,放开手时,胳膊上又敲下了几个印子。 宋维谦轻轻地搓着沐九如的手。 素白嶙峋的骨节上青紫了一片,手腕细细得只剩皮肤包着骨头,比起沐九如风华正茂的时候颜色衰减了许多。 可沐九如却是宋维谦爱慕了十年的郎君。 就是容颜不再,做过了别人的妻妾,宋维谦也依然痴心不改。 他怜惜而轻柔地给沐九如抹开药膏,又撩起这人的衣袖,给干瘦的小臂处理淤青。 沐九如把药粉咽下喉咙,虚弱柔缓的语速加快了些,说道:“师兄,此事你交给多鱼便可。” 多鱼连忙听话地伸出手来接替宋维谦的工作。 宋维谦拦了拦,温柔地对沐九如道:“师兄来就好,你看你这手上青了好几处,贯会让人心疼的。” 他专心致志地给沐九如按摩,又碎碎念着抱怨道:“南星也真是,你说什么他就听,若是当时把我叫进来,你不必受这些伤,他也不用被咬破手。” 沐九如听到“咬破”两字愣了一愣,昨夜的记忆回笼了一些,难怪舌头上只有一个伤口,原来是南星伸手給挡了…… 他神情柔软了下来,心中一片温情,突然又感觉手臂上被宋维谦捏了几下,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不少。 沐九如抽了抽手,宋维谦反而握得更紧,还提醒道:“你别乱动。” 沐九如深吸一口气,有些气闷,但想到这人不辞辛劳地救了自己,给他摸两下手也掉不了皮…… 他便闭起眼睛,婉言地道:“多鱼,别让宋太医大材小用,为这等杂事费心了,还是你来吧。” 多鱼这下感觉出了什么,一把拉过沐九如的手,放到怀里继续做涂药的工作,勤快地道:“宋太医,这等小事,奴婢来做就好!” 要是让蔺公知道沐公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了委屈…… 那多鱼可就要变成死鱼了! 宋维谦其实也并没用多大的力气攥着沐九如,只是沐九如身体虚弱,力气太小,这才挣不开来。 多鱼轻轻松松就拽走了沐九如的胳膊。 宋维谦满眼的恋恋不舍。 他看着心上人的玉手,又觉得九如是在体贴他,笑了两声,亲昵地道:“你啊,就是又倔强,主意又大。” 沐九如一阵头疼,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打算装睡。 宋维谦见沐九如竟开始自闭,六年前被心上人放置在一旁的种种回忆归拢起来。 他连忙换了个话题,继续和心上人交流:“九如,你如今离了宫,之后有什么打算?” 沐九如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思量着,却一时也是毫无头绪。 他只好说道:“先看看南星他有什么打算吧……”沐九如摇了摇头,“我如今刚刚离宫,也不知道外头是何情况,做什么打算都是空想。” 宋维谦道:“本来他是打算把你送去南边的,可如今你身体差成这样,没个半年也出不了远门……但你住在个阉人府上总不是回事。” 他一拍大腿,兴冲冲地提议:“不如你搬来秀水巷,就我六年前住的那地儿,宅子现在空置了下来,再购置两个仆役在宅子里伺候你,住着也很是舒服的,万一蔺南星得罪了贵人要落罪抄家,你也不会被他给拖累到。” 多鱼感觉沐公子的手指紧握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放开。 他抬头望向贵人,见贵人柳眉紧皱,脸色像是有些不悦,声音也带着丝丝寒意:“……我何去何从,等南星回来再议。” 第21章 多鱼垂下头继续给贵人揉手,心想:这宋太医怕不是当咱家是死的,等蔺公回来了,咱家必然要好好地向蔺公告状! 竟敢当面诱拐蔺公的主子!还说什么蔺公会被抄家…… 呸呸呸! 且那秀水巷就是个旮里的小地方,都快到城外面去了,能有我们蔺太监第住着舒服?! 这太医真是好生大脸面啊! 宋维谦对多鱼的腹诽全然无知,继续兴味盎然地游说:“你来了秀水巷,我便辞了太医署的职务,在医馆里挂个名,闲着就陪你散心聊天养病。” 他脸上挂着期盼的笑容:“等你好些了我们就把臂同游,四处游医,圆了你悬壶济世的念想……” 话语间,多鱼给沐九如涂好了药膏,帮贵人拉下袖子,把手拢好,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沐九如听着宋维谦的描述,搭着汤婆子,凝神思量片刻,叹道:“师兄,你已成家立业了,这么做等于自毁前程。” 宋维谦变了变脸色,叹道:“也不算什么自毁前程,我本就是为了你才进的太医署,入赘的院判家……” 他想起烦心事,只觉得昨天被蔺南星抵柱子上的那下又痛了起来,揉着胸口道:“我那妻子也,反正一言难尽,我们两看相厌,早日和离了是桩好事。” 他放松了语气,柔和地道:“到时一身轻松地和你住在秀水巷里,你从头开始,我也从头开始,都很是自在。” 宋维谦在秀水巷的小宅子,沐九如进宫前是去拜访过几回的。 清贫俭朴,却处处温馨,是宋维谦精心掇拾过的居所。 里头满是沐九如喜欢的医书、药材,养了一些不难侍弄的花草,院里有个小缸,里头游了红鲤几尾。 他去登门作客时,宋维谦和南星就会搭伙下厨;他在边上望着,看两人刀光剑影、烈火烹油,端出几盘家常小菜…… 生活确实是惬意又自在的。 只是—— 他和宋维谦能从头开始人生。 南星入宫为宦,便成了皇帝的私有物,这辈子都只能在内廷浮沉。 南星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是想位极人臣,权势滔天,还是……也想重新开始人生? 沐九如摇了摇头。 即使宋维谦为他付出良多,又盛情相邀……他在知道南星的主意之前也哪里都不会去。 沐九如移开话题,向不停抚胸的宋维谦问道:“师兄,你的胸口怎么了?” 宋维谦又搓了两下胸脯。 他想起这伤,就有些委屈,嘀嘀咕咕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昨日和南星见面之前,他一时冲动,揍了我两下……他现在那个子,那手劲,我至今还疼着呢。” 多鱼目瞪口呆,被宋维谦的无耻给惊到了。 好你个宋太医,偷偷告状呢? 沐九如也听出了宋维谦的告状之心。 但他不知道昨日的情况,且南星向来是个妥帖人……虽然时隔六年,两人的性子或许都有了点变化。 但南星和宋师兄相比起来……他还是更相信南星不会无端惹事。 沐九如也不好随意偏帮,便露出了一个空洞又谦和的笑容,全做安抚。 小多鱼可看不得他的主子甲被人诽谤,大惊失色地道:“宋太医,那您可得赶紧医治啊!蔺公在塞外不知杀了多少夷贼,一拳能把贼人的胸口打穿!您还是赶紧看看,若是胸口被击碎了可就药石罔医了啊!” 沐九如“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宋维谦地脸色一瞬扭曲。 他对多鱼摆了摆手,道:“去去,别捣乱。” 宋维谦嫌弃地把多鱼赶跑了,又对沐九如搬弄是非起来:“九如,你还是和我走吧,他今时不同往日,杀性重着呢,在外头不知道还杀过多少人,他昨日敢一言不合就打我,指不定以后你惹恼了他,他也揍你……你这身板可经不起他一指头的。” 沐九如眨了眨眼睛,心想:这蔺公听起来是有些吓人,但和我家的小南星有什么关系? 他家的南星就算块头大了不少,里子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温顺乖巧。 昨晚还一直掉金豆豆…… 可爱着呢。 第11章 暖手 少爷,我先给你暖会儿手可好?…… 沐九如抱着手炉,呵了口气,沉痛地道:“看来师兄是被南星的指头给摁伤了,可惜我如今算不上他主子,没法代替他赔礼道歉。” 他语气真诚地劝道:“蔺公位极人臣,权侵朝野,若是他哪里做的过火了一些,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也只能忍耐一二,息事宁人,还是不要太斤斤计较为好啊。” 宋维谦胸口一哽,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都能为你净身,自然永远都是你的家奴……” 沐九如不想和宋师兄多话了,脑袋一别,眼睛一闭,又准备装睡。 宋维谦发现沐九如又要自闭,想来是话不投机了,只好搜肠刮肚地寻觅新话题。 屋外恰好响起叩门声,蔺南星的话语也随之从外间传来。 “少爷。” 沐九如立刻回过头,睁开了眼睛。 他盈亮的眸子望向门扉上的模糊人影,热切地道:“多鱼,请蔺公进来。” 多鱼应了一声,跑去给蔺南星开门:“蔺公快请进来吧。” 蔺南星的身上依然带着浓浓的水汽。 他今早好容易哄完了景裕,下午抽空去御马监处理了公务,直到太阳都快下山,才终于找到了机会溜回府第,火速洗了个澡换上新衣。 第22章 这才敢干干净净地来见他的主子。 如今的蔺公公一身清爽素衣,眉飞入鬓,目如寒星,虽然脸上有些青紫,额头还破了一块,也是气宇轩航,长身玉立。 蔺南星心情舒畅地走到床边,刚准备问好,却见沐九如脸色有点沉闷,像是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连忙俯身跪下,关切地问道:“少爷,你今日身子还不舒服吗?” 沐九如想起他刚才被宋维谦气闷的经历,眨了眨眼,郑重地道:“恩……我大抵是被什么摁到了胸口,心头很不舒服。” 蔺南星信以为真,凤眸飞起,目光刀子一样射向宋维谦,道:“宋太医,怎么回事?” 宋维谦:“……” 宋维谦狠狠地搓了把脸:这对主仆怕不是他前世的冤家,是老天派来收他的! 宋维谦没好气地瞪了蔺南星一眼,酸溜溜地道:“能有什么让他心口不舒服的,是你昨夜摁了吗?” 蔺南星愣怔,霎时间竟听不懂宋维谦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他怎么敢摁主子的胸口? 沐九如千金之躯,没有少爷的允许他是碰都不敢碰一下的。 这宋公子突然发什么癫? 沐九如瞥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宋维谦,轻咳两声,把话题转移开来:“师兄方才给我把了脉,说我已无大碍,只要往后好好将养着,活到四五十岁都没有问题。” 蔺南星的脸上露出一些好看的笑意,却在听到“四五十岁”几字之后,眉峰皱了起来。 他家少爷今年已经二十有八,若是活到四五十岁,可不就只能活个一二十年? 当今的富庶人家,谁人不活到六七十岁的? 就连吃了四年仙丹的先帝都活到了四十多。 蔺南星不满地道:“宋太医,你开药时莫要留手,把好东西都往方子里放,就是有什么药是御贡的,或是难寻来的奇珍,也尽管开进去,我自会全部弄来。” 他眸色沉沉,凝望着沐九如,略显阴翳地道:“少爷怎么能只活到四五十,他必要长命百岁才行,你若是医不好,我便把你岳丈关来这里医治少爷。” 宋维谦的岳丈是太医署的院判,是能直接医治皇上龙体的御医…… 人家好好的院判若是被蔺南星给抓过来治沐九如,估计不仅要被这阉人使手段弄丢了官职,医治好沐九如以后,有没有活路也很难说。 宋维谦就算不在意他的岳丈,听到这样无法无天的话也是一阵牙酸。 他心想:还好这阉人不是皇帝,若皇帝是蔺南星这脾性,怕不是动辄就要提出些无理要求,然后办不到便让太医署全部陪葬! 他师弟这身体怎么也不是长寿之相,蔺公公心里头没点数吗? 这是医术能解决的问题吗? 这是仙术才能解决的问题啊! 宋维谦龇着牙道:“寿数之事,你莫要太过强求……九如是我的亲师弟,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地医治他。” 他思量片刻,还是提笔写下了几个方子,斟酌着道:“我想想,宫中这些药材给换上的话,效用或许会好些,还有些食补的方子我先给你留着,咱们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蔺南星闻言还是不满,脸色越发黢黑,杀气森森往宋维谦身上灌。 宋维谦都感觉他要被蔺南星冷不丁地给拧断脖子了,他额头冒了几滴汗,不尴不尬地描补起来:“这……主要还是得看九如自己的体质,他若能日日好吃好喝,强身健体,心情也舒达,不多思多想,指不定活得比你我还长是吧。” 他勉强笑道:“哈哈。” 蔺南星见这话还算中听,眉目总算舒展了些许,不自觉溢出的杀气也收了回来。 他认认真真地应和道:“少爷必然是能活的比你我都长的,他之前那般苦都熬了过来,长命百岁不在话下。” 宋维谦呵呵一笑,心想:也就你这阉人这么敢想,要是靠说的有用,还要大夫作甚…… 你怎的不去当巫医呢? 果不其然,那阉宦又开始了言语功夫,行巫似得叉起手,对他的心上人施法起来。 “少爷,万福。” 沐九如本是专注地听着两人打言语官司。 他耳鸣未消,听人说话便要仔细辨别,骤然听见“万福”二字还以为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笑开,眼里沁出恬静的笑意,回道:“万福,南星。” 宋维谦又牙酸了,这两个人成天地打小暗号。 六年前是这般,现如今还是这般。 万福叉手礼都是前朝的事情了,沐九如却总是陪蔺南星玩得不亦乐乎。 宋维谦气闷不已,又觉得他的心上人好生温柔,就连对个下人都诚心实意,宽厚体贴。 沐九如虽是士族子弟,与他相交之时,也从未对他这样的市井大夫颐指气使过。 如何不让人喜欢。 宋维谦不甘被排挤在外,尽力加入他们的行列,清了清嗓子,挤了过去:“我来给九如起针。” 蔺南星来时就见沐九如身上插着银针,听闻宋维谦要起针,不敢延误医治,立刻后退几步,给宋太医让出位置。 沐九如的视线也跟着膝行的蔺南星移动了些许,漂亮的柳眉轻轻蹙起。 宋维谦靠近过来,手指搭上他的肩头,轻微的几下刺痛过后,银针被尽数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