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节 书名: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作者: 一江听月 简介: 十六岁的隗喜穿越了,带着一副先天性心脏病的身体,来到了一个违背科学价值观的修真界。 这里到处充斥着危险,穿越的第一天,她就遇到了青面獠牙的恶鬼。 后来,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里,却又峰回路转。 她遇到了一个好人。 他是一名修士,名闻如玉,年纪不大,性子温润如玉,至情至性。 他救了她,后来还喂她吃了一颗丹药,让她几乎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她在这里如浮萍,只能以报恩之名寻求他的庇护,在这个世界努力活下去。 她开始笨拙艰难地修炼,他不会嫌她不适合修炼,总会空闲时指点她,教她除祟自保。 虽然他钱财不多,却会花钱为她买衣裙,让她融入这个世界。 遇到危险时,他也会将她护在身后,令她免于伤害。 隗喜还发现了她有一样旁人没有的能力,能看出人的魂体。 闻如玉知晓那天,浅浅笑着说:“那可真好,往后你便能轻易辨人鬼妖邪。 她在他纯澈的目光下,害羞又高兴。 他们结伴同行,她知道他的志向,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 喜欢上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后来他说要为她寻来仙草,彻底治愈身体,与她分别时,他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耳朵微红轻声跟她说:“你等我回来。” 可隗喜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回来。 …… 再见他,他已是东云之主,他强大,冷漠,能号令东云修士为之一战。 隗喜站在人群里仰望着,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漠然地朝她看来一眼,如看蝼蚁一般,很快便收回目光。 可隗喜却是一下心跳急促起来。 那不是闻如玉,她看见了,真正的闻如玉魂体是漂亮的,纯洁的,怎么会是那样污浊的黑色呢? …… 隗喜决定去为闻如玉报仇。 可她这样弱,哪里能轻松替他雪恨呢? * 男主视角—— 【她真的眼里心里只有我。】 【她这么爱我,怎么可能想杀我?】 【她才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 病弱顽强大美人女主x不好形容但恋爱脑的男主 原书名《隗喜》主角栏配角栏只是想放约的图!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正剧 治愈 白月光 主角:隗喜、闻如玉 配角:闻无欺 一句话简介:她定是有苦衷!她明明最爱我 立意: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 第1章 春雨过后,山雾蒙蒙,村头的槐树下几个小童疯跑着玩水坑。 西陵舟倚靠在树旁,等得也有些着急,想出去寻人了,这时,也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小喜姐姐!” 其余人纷纷抬起头,簇拥着朝前跑去,溅起一地水花。 路的那头,穿着青布裙的女子手里挽着只竹篮从雾里一点点清晰,她身形纤瘦,却如雨后新竹挺拔,眉目还看不太清,却能见到雪白的一张脸。 她听到呼喊,唇角似乎扬起一抹笑,低头伸手揉了揉跑到身前的小童的脸,从篮子里拿出几颗果子分给他们,再是一手牵着一个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来。 西陵舟看着远处的女子,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心跳还是止不住加快。 半个月前,他因意外受伤,正好落在这桃溪村外的山脚,昏迷前隐约听到一道女声轻柔地喊了自己,再醒来便是在这座隐蔽的山间小村里,被安置在一户独身老头家里养伤。 期间他知晓了那一日听到的女声不是幻觉,是这村里的人,名唤隗喜。 隗姑娘在他醒后第二天来探望过他,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是一张极美的脸,雨后清荷一般,看着比寻常人要纤细,面色雪白,分明有些病弱。但她眉眼间却是有些慧黠的灵动,说话时含着笑,唇边梨涡亲切可人,与他说了会儿话才走。 西陵舟这会儿想起那一日,竟是很清晰的记忆。 隗姑娘很好奇地问了他是否是修者,又来自哪里,当他回答他是东云闻氏的外姓弟子时,她的眸光里似乎有异样的光,接着她似乎有些踌躇,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闻如玉的修者? 闻如玉,这名字似乎听过,但他也记不起来了,毕竟他不是本家弟子,只是外围的外姓弟子。 所以如实摇了头,告知她未曾听过,显然,隗姑娘的神色一下失落下来。之后她似乎没了说话的兴致,又问了些外边的事,便让他好好养伤就走了。 之后她没再来过,只是他身体渐好能走动时,三不五时能看到她,也知晓了是三年前和一个男修来的这里,后来男修走了,留她一人独身在此生活,身子不大好,有心疾,算是半入道却还未踏入脱凡境。只会一些简单的术法,能除些祟气,替小儿祛梦魇,所以在村子里很受孩子欢喜。 西陵舟收回神思,看着那女子渐渐已经走到近前,忍不住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知晓自己长相风流俊美讨女修喜欢,但此时竟是难得的紧张,他几步上前,“隗姑娘。” 隗喜听到声音抬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她客气地点了下头,“西陵仙长。” 说罢,她没有打算和西陵舟多说,低下头又和身边的小童说话。 西陵舟却忍不住追了上去,跟在一旁,他的视线忍不住胶着在身旁女子身上,道:“姑娘今日又去山脚下了?” 他暂住的那户的老头说隗喜每天都要去山脚看看,那是通往外面的路,凡人从那里出去至少爬个八、九天的山就到了外面,这儿是东云十分偏僻的一处小村了。 隗喜点点头,没有太多兴趣和他多说话。 西陵舟本要说点什么,但低头看到那五六个小童都抬起头来齐刷刷朝他看来,便是莫名住了嘴,一路只安静跟着。 直到那群小童各自归了家。 隗喜往家里回,见身旁的青年一直跟着,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想带他回家,所以问:“仙长是不是有话要说?” 西陵舟正在心中酝酿如何说,见她冷不丁停下来,抬眼看过去,便见女子虽是眉眼含笑,却是透出些疏离来,他顿了顿,才郑重道:“姑娘不必叫我仙长,唤我名字就行……我要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说罢,西陵舟对隗喜行了一礼。 隗喜忙避开身体,轻声道:“不敢,我只是叫人把你带回村子而已。” 西陵舟却坚持,她也不想在这事上纠缠,也就受下了。 “我明日要离开这里了,东云闻氏的新家主即将上位,所有弟子都要回去参加大典,便特来与姑娘道别。” 隗喜听到他提起闻氏时,神色又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点头,唇角笑涡若隐若现:“祝君一路顺风。” 西陵舟却没应声,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看着她,他有些踌躇,道:“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和在下一同离开?” 说完这句,他似乎也觉得这话很是突兀,面红了一下,不等隗喜回答,便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姑娘有心疾,听闻发作时常吃山里的一种草药,那草药名蔟草,带微毒,常吃实则不好,外面有医修,若是让医修诊疗一番,姑娘的病该是能治愈。” 凡人的疾病,医修大多是能治愈的,西陵舟这话说得自信。 可他却不知道,从前早就有人给隗喜请过医修来治疗,她的心脏生得奇怪,经脉联结混乱,因此血脉不通,十分脆弱,承受不住太极品的灵药药力。别说灵药了,就是去灵气浓郁的地方,都会如喝醉了一般喘不过气来,只能这样温水煮青蛙一般吃着药缓着。 两年前,隗喜也不吃山里的草药,而是每个月吃一颗丹药。 是闻如玉留下的清心丹,一共十二颗,她还记得他眉眼含笑,说:“等药吃完,我就会回来了。” 少年纯真又如璞玉般温润,站在灯下,一漾一漾的碎光在他眼里如星辰一般。 隗喜回过神,摇摇头,“不了,多谢仙长好意,我吃那草药也挺好的。” 西陵舟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靠近一步。 隗喜立刻后退了一步。 西陵舟见了有些懊恼,又后退了半步,道:“我只是见不得姑娘身子这样病弱,想报恩,虽是唐突……但请姑娘给我一个机会。” 他那双桃花眼就这样脉脉看着隗喜,似有深意。 隗喜还是婉拒了,只当没听懂,虽然声音轻柔,但神色比刚才还要淡一些,她寻了个借口就脱身离开,往家回去。 西陵舟没办法,带她离开这里的心思只好作罢,若是还有时间,他必是要再想办法劝说一番的,但此时天色已暗,而明日早上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 隗喜一个人住,晚上简单煮了点东西,她的厨艺比起几年前来,其实也没好多少,她好像天生没这方面的天赋,只能说能吃。 吃过饭,她又如往常一样调息,努力忍着痛让那微末的灵力在体内流转。 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又坚持了会儿后,才是停了下来。 真讨厌的身体。 隗喜忍不住还是生出些恼意来。 她没办法和这个世界的修者一样修炼,这件事对她来说极为困难,可能和她这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身体浊气重有关,也可能和她的心脏病有关,每每修炼都会很痛苦。 甚至因为这个,三年前的她甚至完全无法去灵气浓郁的地方,会产生很严重的醉氧一样的反应。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时她不会和闻如玉分开的。 想着,隗喜心情又低落下来,鼻子微酸。 - 四年前,才十六岁的隗喜从午睡中醒来,本以为今日铃声坏了所以才没响,却没想到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她就那样穿着校服,站在一片鬼气森森的山林里,茫然无措。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一声脚步声让她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就看到了青面獠牙的恶鬼,她当时就吓得腿软,倒在地上晕过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节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里,却又峰回路转,她在那片山林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山林里下着雨。 昏厥中的隗喜觉得胸口那颗跳动沉而缓痛的心脏仿佛在渐渐复苏,无知无觉的手脚也渐渐感知到了温度,她好像被拢进了一道温暖的怀抱里,不再冷得发颤,嘴里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姑娘,醒醒。” 有人好像在叫她,她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灰青色的天穹下,视野模糊,她好像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他们距离那样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这双眼里的自己,羸弱而苍白。 雨雾笼罩着山头,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拂在脸上,很凉。 凉得隗喜打了个哆嗦。 “很冷吗?”那道声音又低低说了一句,随即他顿了顿,俯下身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依旧清润,“抱歉,玉冒犯了。” 隗喜游离的目光终于凝住在面前人身上,一道闪电落下,恍惚中,她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少年昳丽之貌,肤如白玉纯澈剔透,眉似墨染,浓长的睫毛下一双眼清黑纯净,温和地看过来,一头乌黑浓密的发梳成高髻,穿着件蓝色的长衫布袍。 隗喜哭了出来,伸手攥住了少年的衣襟,紧紧攥住。 受的惊吓、见到的东西又在脑中回闪,她看着眼前的活人,简直喜极而泣,开口时唇瓣都在发颤:“你好,请问这究竟是哪里?” 他说那是四大修仙氏族之末钟离氏阴山鬼冢。 隗喜听不懂,不理解,又问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神情温和纯质,似有些无辜:“我名唤闻如玉,在山林间迷路到了这里,偶然看到姑娘昏倒在地上,似有心疾,便喂你吃了一颗药,暂时藏身这里。如今不能带姑娘立即离开,因为鬼冢万鬼出动,姑娘身体病弱,受不住这森寒鬼气故躲在这里,其次我不修鬼道,离开这里无法不惊动这些鬼物,若是我剑出鞘,恐怕顾及不了你,所以便在此等候时机。” 他说话时低了头压着声音,隗喜的耳朵被他呼出的气吹得痒痒的。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藏身在石缝里,贴得很近。 隗喜腮颊滚烫,又想到口中的药味和缓过来的心脏,羞赧地看着他讷讷道:“谢谢、谢谢你救我。” 闻如玉听罢,安静了会儿,又忍不住出了声,语调好奇:“你是不是漏了一句话?” 隗喜那时正低了头尴尬,她从小身体不好,除了学校,常年待在家里和医院,有时候是不善言辞的,医生让她情绪要保持平和,莫要大喜大悲,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做到,只是爸妈偏心身体健康的妹妹将她留在老家,她偶尔控制不住会情绪低落。 此刻听到耳旁气音般的声音好似低喃,她的脸更烫了,怔愣一下,又抬头看闻如玉,以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闻如玉漆黑的眼清亮,声音温润,说不上来有没有戏谑的意味,他似乎只是很认真在问:“听说凡人常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隗喜的脸更红了,觉得这少年性子温柔,却又有些不出世的天真纯然,仿佛比她懂的人情世故还少。 古人是这样的吗?她很尴尬,一尴尬就容易说错话:“我还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呀。” 说完后,她自己就先窘了下,忙去看闻如玉,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对着个古人解释法定年龄。 他果真对她的话有些不理解,清澈的眼里迷茫一瞬,又垂眸看看她,很快笑起来,有些少年人的狡黠:“你看着是比我小。” 隗喜也抿嘴笑了。 后来阴山下来了人上来搜山,制住了鬼冢中的万鬼,是钟离氏旁支的人,指着她说她是钟离家出逃的小姐。 隗喜当然不是,和他们争论一番。 闻如玉带着她费了好一番功夫逃离。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下了山又跑出很远的一段距离。 因为她体弱,后来一直是闻如玉背着她下山的,到了山下,她才是不好意思地从他背上下来,低声说抱歉。 闻如玉却温笑声:“没关系啊,你好轻的,我也没费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要和她分别。 隗喜穿越到这里,谁都不认识,她害怕这个未知的世界,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祈求着:“我得报恩的,我们凡人必须要报恩,你给我喂了药救了我,我得跟着你当牛做马……求你了,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闻如玉认真听着她说话,听到隗喜说要给他当牛做马,脸上似乎露出些好奇和腼腆来,似乎被这话吸引住了。 隗喜总觉得他像一块温润的玉,却是没有被打磨过的璞玉,带着对世事的好奇和纯然,脑子里想的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不过还好是这样,不然都不好哄他带着她这么个累赘。 闻如玉有志,他眉眼纯澈,说要学书上说的,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后来隗喜就跟着他,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知道这里修者遍地跑,妖魔暗处生,知道了为首的四大修仙氏族,她尝试着去学习修炼,他也不会嫌她愚笨,总会空闲时指点她,见她能力有限,运动量不能太大,便教她一些除祟自保的简单术法咒律。 虽然他也才入世,囊中羞涩,但会靠着除魔消灾赚钱,为她买衣裙,出门在外,也会将她护在身后。 三年前,他们分别,闻如玉说他要去无咎大会拿到去昆仑神山的机会,他说他去那里要去找昆仑珠,而且听说那里有仙草,他一定会在那里为她寻来仙草,彻底治愈她的身体。 那天他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耳朵微红地跟她说:“你等我回来。” …… 隗喜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额头,恍惚间,额头上仿佛还有他温暖的唇瓣亲上去的温度。 她已经等了三年了,他还没回来。 隗喜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闻如玉是不是把她忘了,可她很快又敲了敲自己脑袋,不会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不会毁约。 又发了会儿呆,隗喜起身,今天要去隔壁朱大娘家帮忙做艾团,快清明了。 这个世界的凡人也过清明的。 隗喜梳洗过后,打开院子,却看到了西陵舟抱剑站在外面。 她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一点烦恼,正要越过他。 西陵舟却忽然出声,桃花眼极有神:“姑娘,昨日我用燃信传给师兄,帮姑娘问了闻如玉是何人。” 隗喜脚步一顿,柔柔的眼抬起朝他看去,眉目间虽掩不住的气弱之色,一双眼却有光。 西陵舟也是奇异地看着隗喜,道:“东云闻氏新上任的家主就叫闻如玉,只是他对外不是这个名,先前我才没记起来……只是,姑娘怎么认识新家主的?” 第2章 隗喜决定离开村子了,她回了屋子里收拾行李。 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春衫内衣,细软银钱,银钱除了这些年靠除祟攒下的,闻如玉走之前也把所有银钱留给她了,还有早前他替她这个黑户办的一份证明身份的文书。 以及,一枚青玉佩。 隗喜摸了摸脖子里挂了三年多的青玉佩,想起来刚才西陵舟说的话。 “新家主如今的名字叫闻无欺,我师兄和本家一些闻氏子弟关系颇好,打听到家主三年前曾用过闻如玉这个名字。” “新家主是三年前在无咎大会上横空出世的,一把无命剑斩断了当日所有对手的武器,成为了魁首,拿到了进昆仑神山的名额,并被闻氏本家认出乃是遗留在外的族人。” “每年进入昆仑神山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新家主是唯一一个,只不过出来时重伤,听说养了半年的伤才好,后来一跃成为闻氏嫡系子弟,被闻氏老家主和长老们一力培养。” “一个月前,老家主病重,和诸位长老一起推举闻无欺为新任家主,不过,我师兄说,闻氏新家主上任是嫡系子弟厮杀,毕竟东云闻氏是四大氏族之首,新家主必须是实力最强的那个。” 隗喜听西陵舟说这些时,一直垂着眼睛,在听到他说昆仑神山从没有人活着出来时,再忍不住眼睫轻颤。 才不是。 当初闻如玉说过,他娘曾经去过昆仑神山,且活着出来了。 无咎大会……说起无咎大会,便要提到星辰书。 闻如玉告诉她,千年之前,天破了一道口子,灵气外泄,邪气滋生,大陆中妖魔肆虐,有四位真君带领修者肃清天下,最后以身化作四件法器封印诸多妖魔于须臾山,同时天道有所感念落下星辰书。 传闻那是神祗留下的手书,上面记录有各种上古秘笈,并有启示预言的作用,还有强大力量,被如今的四大氏族亦是真君后人,闻、楚、谢、钟离氏先祖争夺,一分为四,四大修仙氏族地位也是因此奠定。 星辰书第一个预言整片大陆将会被魔物灭世,魔有天生,亦有修者堕魔,为了防止预言成真,一旦哪里出现魔都会将其杀戮,并常年派人镇守须臾山。 星辰书的第二个预言便是昆仑神山,昆仑仙境登天梯,一步登神,无咎大会每三年一次,由四大氏族轮着在其主城操办,选拔百名修者进入昆仑神山,寻找昆仑仙境登天梯。 但因为渐渐的众人发现进入昆仑神山的修者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所以报名无咎大会的人不多,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有所求者,每年四大氏族也会派胆大不怕死的弟子前去参加比试。 闻如玉说,因为他娘去过,所以他有经验,进去不会有问题,一定会活着出来。 但是,他不会想成为东云闻氏嫡系子弟的。 隗喜想起那一回他们从阴山逃下来时,闻如玉对那些钟离氏子弟就谎称他是闻氏子弟,对方因此对他小心敬慎,他们这才寻到机会出逃。 “到底怎么回事呀?他们为什么那么敬畏你?”那时下山后在一处驿站休息时,她闲聊般好奇地问闻如玉。 闻如玉仿佛看出她担心假冒别人名字会有不好的后果,温笑着说:“你别怕啊,我确实算是闻家的人。”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拿给她,示意她看。 她接过来,无暇的青色玉佩,入手暖意融融,上面有繁复的刻纹,隐约是虎的图腾,图腾间有金色法印在刻纹里闪烁。 “东云闻氏嫡系的象征,挺暖和的,你身体凉,拿着玩吧。”闻如玉清润的声音听起来对玉佩满不在乎。 隗喜当时对这些没有概念,只觉得闻如玉应该出身很好,也没多问,更没真的拿了人家玉佩,抿唇笑了下就还了回去。 后来他们很熟了,她才知道,闻如玉的父亲是上一代闻氏天才,是那时闻家家主的兄长,名闻清山,后来被抽离仙元成为废人逐出闻家,被当时岐阳钟离氏的长女钟离玉救走,隐世而居。 所以闻如玉是不会想和东云闻氏扯上关系的,更不会想做家主。 而且他没有青玉佩,怎么证明自己身份? 隗喜低头看着青玉佩,西陵舟说的很多话都和她印象里的闻如玉不一样。 回忆过去点点滴滴,她还是不信从前他是骗她的。 可是他都从昆仑神山出来了,为什么没有回来找她呢?难不成被别人哄走了?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捏紧了青玉佩,她不要自己留在这胡思乱想地等着,她要去找他当面问问。 这三年虽然修炼很痛苦,虽然她还没成功脱凡,但是她坚持不懈地吸纳灵力,那个类似醉氧的反应应该好很多了吧? 不管了,再怎么样都要出去了,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三年他都没有来,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她自己独身爬山出去不容易,不如就搭上西陵舟的顺风车出去。 隗喜将玉收回衣服里,又将舒缓心疾的蔟草制成的药丸收进随身荷包里,包袱打上结背在身上,起身看了一眼已经住了三年多的屋子。 闻如玉离开前,和她在这儿住了两个月,这屋里的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算不上很精美,但朴实耐用。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她的目光最后在窗边插着野花的小陶罐上看了看,才是转身。 西陵舟听到门开的动静,立刻站直了身回头。 隗喜走了出来,反手关上门,怀里还抱了一盆盆栽,抬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让你久等了,麻烦你捎带我出村子。”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节 西陵舟看着她皎白的脸,心头喜悦,干咳一声故作潇洒道:“不麻烦,顺路的事情。” 隗喜又和邻里道了别,将盆栽交给隔壁的朱大娘照看。 “出去了外面定要小心点,你这身子这么差,外面据说妖魔多的是!”朱大娘唠叨嘱咐着,又问:“小喜你找到小闻仙长还回来吗?” 隗喜不敢保证,但是她眼睛一弯笑眯眯点点头道:“等我们在外面办完了事就会回来的。” 这里是闻如玉给她挑选的安全生活的地方,四面环山,有天然灵气屏障,隔绝大部分妖魔,普通人在这里可以毫无顾虑地生活。 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闻如玉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家人,如果见到了他结果却不好的话,她就回来这里生活。 - 想入道之人先吸纳灵力入体洗去凡髓,成功者便正式入道,进入脱凡境,脱离凡俗肉体凡胎,寿命延长,重塑肌骨,可操驭灵力,将灵力附着于术咒之上加强力量。 当然,也可以御物飞行。 隗喜不是第一次站在飞剑上,所以不怎么害怕,她低头看着掩在山林间的村子渐渐没了踪迹,这才转回头看向曾经来时的路。 飞过三座高山,一座矮山,就能到外面。 “隗姑娘以前站在飞剑上飞过,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西陵舟想和这个病弱美丽的女子多说点话,随意聊着,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她抓着他剑鞘稳住身形的手。 但隗喜显然谈话兴致不高,只浅浅笑了一下当做回应。 西陵舟干咳一声,想起她似乎对新家主很感兴趣,便又好奇地提起:“隗姑娘和新家主是旧识吧,冒昧问一句,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 师兄传回的信里没说过新家主有什么红颜,但可能只是没人知道? “仙长既然觉得冒昧就不要问了。”隗喜声音很轻柔,但显然不是没有脾气。 西陵舟脸色尴尬了一瞬,倒是闭了嘴,毕竟他是打着报恩的名义请隗喜从村里离开的,“抱歉。” 凡人要爬至少八、九天才能爬出去的山,飞剑只花了小半天就冲出了灵气屏障。 冲出去的一瞬,隗喜抓紧了剑鞘,屏住呼吸,竭力动用体内依然不多的灵力护御周身。 就是这里,闻如玉带她穿过这里时,她“醉氧”反应过大,昏厥了过去。 “隗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西陵舟察觉到身后人晃了一下,忙回头。 隗喜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本就眉目乌灵,这会儿更显得一双眼黑白分明。她抬起脸来,分明还喘着气,另一只手还捂着心口,但却笑了起来,看了下方一眼,再看向西陵舟,唇角梨涡透出喜悦。 “我很好。” 再没这样好过了。 …… 东云地界十三万八千里,西陵舟不过是脱凡境修者,没办法一直用灵力操御飞剑,所以买了一辆有加速咒纹的马车,急赶慢赶走安全的官道,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才堪堪在大典举行之前一天带着隗喜抵达了闻氏本家——九重阙都。 西陵舟只是外姓子弟,没办法随意入内城,所以到了后便带着隗喜在外城的一家客栈住下,他本要替她交付房钱,但隗喜婉拒了。 这里的客栈也收凡人的银钱,她还能负担得起最普通的房间费用。 “隗姑娘,九重阙都很安全,有修者巡逻防止闹事,内城只有本家弟子和受邀修者可入,但外城可随意闲逛。东云地界大小宗门无数,以闻氏为首,近来因为大典,且这次无咎大会又在九重阙都举办,报名再过个几日就开始了,听闻须臾山的法器松动,几大氏族都会派长老来,故城中人多,很是热闹,明日新家主会乘坐鹿车巡游,你也可观礼。不过我得回师门为明日参加大典做准备了,等过了明日,我再来寻你。”西陵舟站在客栈二楼的过道里,对隗喜说。 这一路上,隗喜只跟西陵舟说来九重阙都有些事,却没说是什么事,好在他也没再多问。 她听着西陵舟说的这些,点点头,唇边笑涡若隐若现:“你自去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了,这一路多谢了。” 明天她肯定要去观礼的。 西陵舟看着她这笑,心有些热,但家主大典不能错过,外姓弟子还有被选进内城的机会。 隗喜等他走后,把行李放好,就出了客栈。 她的身体经过这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那种类似醉氧反应的残留的一点不适感觉,心脏的沉闷也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丝夕阳恰好此时落去,周围却瞬间莹亮起来,她抬起头往上看,天空上方悬浮在空中的星灯摇曳如萤,在刹那点亮,将这座瑰丽的城池照亮。 她收回目光走入街中,好奇地打量四周,刚才进城匆忙,没仔细看。 好像和闻如玉带她曾经去过的凡间大城结构差不多,但更繁华,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子,卖什么都有。 或许是为了明日大典,街上到处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隗喜心想,看来不论在哪里的庆典,布置都大差不差。 她漫无目的地打量,穿过一条街后右转,抬眼看到一家糕饼铺子,她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她讨厌吃甜食,甜兮兮黏腻腻的,吃了胃不舒服,不过三年前的闻如玉很喜欢吃。 但她偶尔也会吃一下。 就比如—— “我做的丹药好苦,所以小喜要不要尝尝龙须酥?” “……是有点苦,一点点糖就好了,那你掰一点给我。” 闻如玉却拿了糖递到她唇边,浅浅一笑,如春晖温润,又有些狡黠:“直接咬啊,掰碎了会有碎屑,有些浪费,剩下的我吃。” 隗喜收回神思,抿抿唇也笑了一下,仿佛舌尖还有甜味。 进铺子逛了一圈,看到有龙须糖,隗喜很开心,买了一包。 等见上面了送给闻如玉。 铺子里人很多,隗喜买完糖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又被人撞了一下,包好的糖落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 春衫薄,放在里面的玉佩一下子从领口滑了出来。 隗喜注意到后,便立即抓住玉佩收回了衣服里。 可那金色的光在黑夜里一闪而逝,立刻引起人注意。 第3章 隗喜隔着衣服摸了摸收好的青玉佩。 东云闻氏嫡系的每一块青玉佩都是精心雕琢而成,里面的金色刻纹便是由长老留下的各种典籍秘笈,除却不可带出闻氏的那些至密典藏外,小小一块玉佩藏有足够闻氏子弟从脱凡境到生死境再到观星境这三境的秘笈。 这些秘笈多为兵家典籍,因为闻氏以杀伐入道,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如此来悟道,也因此经常入世,多出将星。 对于其他小宗门来说,已属于无上法宝。 闻如玉带她到桃溪村的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村子里堆彻的草垛上,天空点点星辰,他的脸在月光下如玉温润。 他偏头时将系在红绳里的青玉佩挂到了她脖子里,声音清润:“小喜,这个留给你。” 她的脸颊有些红,低着头摸着玉佩,轻声说:“可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啊。” 闻如玉笑了一声,凑过来说:“所以我把它留给你,你看着它就会想起我,而且,你就算想摘下来,也摘不下来了。” 隗喜听不懂这话,不解地抬起头。 少年昳丽清隽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声音却那样温柔:“我在上面留下了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而且若有人对你有歪心思想伤害你或想偷玉佩,都会被我的仙元之力击伤,且对方弱于我太多的话,仙元之力击溃对方也不会消散。” 入道之人修炼,灵力纳入体内,修成仙元,仙元成珠的那一日,便是自脱凡境入生死境。 隗喜那时也知道许多了,仙元之力就是从闻如玉的仙元中抽出来的。 仙元是修仙之人最紧要的东西。 她的脸就更红了,捏着那枚青玉佩,看不得他这样得意,小声说:“那万一来人比你更厉害呢?” 少年俊秀美好的脸上是意气风发,声音含笑:“那我也会变得更厉害啊,我的仙元之力也会更厉害。” 隗喜抬头看看他,莹莹月光下,他好像在发光,她也笑了起来,点点头:“嗯!” 闻如玉低头也看着她,抓着她垂在胸前的头发轻轻摩挲两下,再抬起脸时,耳朵很红,他凑过来,温热的呼吸一下靠近。 他毫无征兆的,将唇贴在她的唇上,气息相触。 隗喜的呼吸一下就凝住了,刹那间,心跳快要飞腾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闻如玉衣襟,张嘴缓和住快喘不过来的气,闻如玉的手按在她后背心处。 少年掌心不算宽厚,却有温暖的热意自他掌心汇入她背心之处,那股热流驱散了她心脏的不适,她的呼吸渐渐正常起来。 他的唇一直贴着她的唇,不曾离开,也生涩得不会乱动,就只是不离开。 少年的气息好像是清甜的。 隗喜的脸涨红了,心跳一直好快,咚咚咚,咚咚咚咚,他的唇却是那样软,她第一次觉得心跳急促起来也是甜蜜的。 …… 一边回忆着,隗喜一边走着,唇角一直有浅浅的笑。 白天一直赶路,即便隗喜有心想将外城都逛一遍,最好能去接近内城的地方看看,可身体不允许她再干熬下去,明日一大早还要起来观礼,那大典从寅时末就开始了,从祭祀为始她都不想错过,所以她往客栈回。 一路上除了人多拥挤一些,没什么别的麻烦。 回到客栈,隗喜要了水洗漱过后,就换了衣服睡下了。 她睡下后没多久,窗外悄然出现两道黑影,手中掐了一道法诀,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楼下巡楼的守卫没有被惊动,临近大典,守卫更森严了,无人敢闹出大动静。 “这女人真是一个人,没有同行的人,你看清楚了?那真是闻氏嫡系的青玉佩,刻有白虎,有金色刻纹的?”男声有些粗粝,带着些质疑。 “看得不能更清楚了!就是青玉佩,你真啰嗦,一会儿我拿到玉佩那你别用!”女声泼辣不耐烦。 男声立刻低弱下来:“只是担心你看错,万一一会儿闹出动静,那玉佩又不是青玉佩的话,不是白得麻烦还什么都没捞着吗?也不知这女人是闻氏哪个嫡系弟子的红颜,竟舍得给她,她都没脱凡。” 女人道:“你管她是谁……守卫走远一些了,快破窗我进去。” 客栈每间房外都有法阵护着,锁了门后自动开启,是商家为了保护住客布下,但善于偷摸之道的人总有些手法偷溜进去。 女人身姿灵巧,靠男人在窗那儿用术咒撑着,闪身进入。 因为知道那戴着青玉佩的女人不足为惧,所以她什么手段都没使,直接奔到床边,伸手摸向隗喜脖子里的红绳。 可仅仅是刚刚碰到,那瞬间青玉佩上爆发一道刺眼的金光,强盛的力量瞬间将女人击飞。 “砰——!” 这样大的动静,睡梦里的隗喜一下惊醒过来,就看到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扫荡得凌乱不堪,屋子的门都被冲撞大开,有个女人吐了血倒在门边位置。 窗口原本守着的男人也被那股力量往下击落,被巡逻的守卫抓了个正着。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节 这间屋里这样大的动静和仙元力量波动,附近乃至楼上的人都被惊动。 -- 内城中心的空中山岛上,九重莲殿后竹林。 汩汩冒泡的诡异黑水,水汽缭绕,浸泡在里面的男人身上却覆着一层冰霜,眉眼隐在冰霜之下看不透彻,却蓦地眼睫一颤,吐出一口血来。 他睁开眼,一双眼因无情无绪而显得空茫茫的。 但很快,他皱了下眉。 -- “什么动静?今天竟然有人敢闹事么?”客栈楼上上房里,穿着粉裙的少女从过道里探出头往下看。 她的身旁有穿着白袍的青年缓缓走来,也往下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力量,该是真圣境了。” “这般厉害,至少该是哪家的长老了吧?那也该住内城啊,难不成像我们一样来晚了才住在外城?这间客栈里住的大多是各家送来献给那闻无欺的女子啊,前两天上房这儿是有人打过架,但这是下房传来的动静……想不通,哥,我去看看!”粉裙少女说着,人已经往下蹿去。 白袍青年有些无奈,似是担心她闹事,也跟了上去。 下边,隗喜捏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脸色发白但一下猜到发生了什么,立刻起身穿衣,将玉佩在衣服里藏得严严实实。 巡逻守卫上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 倒在门口的女修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模样,口吐鲜血倒在那里。 守卫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女修,再看看从屋里出来的貌美凡人,皱紧了眉,虽是不解,但还要问一句:“因何在此打斗?” 隗喜摇摇头,脸上也露出疑惑来,又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不知道,我身体病弱,早早躺下了,被动静惊醒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了。” 守卫看着面前的女人,确实,身上萦绕一股微弱灵力,应该是半入道却还未脱凡的普通人,脸色雪一样白,透着病弱之色,确实打不起架来。 虽有些疑惑,但也算是信了隗喜的话,叫人将那昏厥的脱凡境女修抬走。 这时,在楼下抓获了那名爬窗男修的守卫上来,先看了一眼隗喜,神情古怪,又附在审问隗喜的守卫耳旁,小声说了什么。 隗喜垂下视线。 那女修是冲着青玉佩来的,或许还有别的同伙,或许是和守卫说了什么。 她只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手心里却冒出汗来,若是他们问,她是否要如实说?她如果说那是闻如玉送的,他们会带她去直接见他验证之类的吗? 一名守卫疏散了周围打量的人群,另一个守卫却是再次打量了隗喜。 “哥,你快看,她可真好看。”下楼来的粉裙少女也被疏散走了,她踮起脚尖拼命往里看,偏头对跟上来的青年小声道,“不过瞧着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见过……啊想起来了!那不是上回我们路上遇到过的钟离氏旁支的那位小姐吗,叫什么来着?” “钟离樱。”青年也认出来了那张脸,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于这个结论有几分踌躇,不过倒也不甚在意,只拉住了身旁还想过去凑热闹的妹妹,神色儒雅又威严,“谢清芝,你少掺和惹事,别忘了我们来东云做什么的。” “谢长沨!你没看见她有麻烦啊?好歹有过一面之缘,咱们帮一帮啊!”被唤作谢清芝的少女嘟囔一声。 青年,也就是谢长沨朝那儿又看了看,声音醇厚:“倒也不见得需要我们帮。” 隗喜以为守卫会问她为什么会有闻氏嫡系青玉佩,却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问,客气地让她安心住在这儿,便带着那昏厥的女修离开。 她都没机会开口说那是闻如玉送的。 隗喜想了一下,没追上去多说,保持现在这样安全的事态就行,明日观礼,先远远看看现在的闻如玉是怎么样的,让她心里有个底再决定怎么办,玉佩在她手里,按照闻如玉说的,那以他现在的实力,应该很少有人能拿走,而且还能保护她。 她这样想着,收拾了东西去了客栈给她新换的房间。 隗喜不知道的是,东云闻氏的青玉佩,除了那些闻如玉告诉她的作用外,还有一点——只送给认定一生的伴侣。 所以守卫才没多管这事。 第4章 不知多少种乐器弹奏出的祭祀乐声传遍整座九重阙都,神秘而空灵。 隗喜拎着那包糖从客栈出来时,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许多人了,抬头看时,灰青色的天空中除了星灯外暂时还看不见别的。 她随着人群往内城方向走,东云新家主会先从内城乘坐鹿车巡游一圈,再是绕到外城来,也就是说,她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到闻如玉。 不要紧,她很有耐心,等了那么久了,再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啊。 隗喜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心跳忍不住有些快。 人群里窃窃私语不断,充盈在耳朵里。 “内城已经开始了吧?听说新家主生得极为俊美,咱们走快点去看看!” “祭祀之礼在九重莲殿,听说闻氏嫡系弟子都会穿白底绣金纹的氏族服饰,外披白色鹤氅,很是华美。” “听说这次其他家还有小宗门都送了貌美女修过来侍奉新家主,不知新家主收不收。” “肯定收啊,东云闻氏是兵家,入了杀伐道,修的功法至阳,历代都需要许多女修侍奉,不过别弄不好都没新家主生得昳丽呢!” 隗喜听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糖。 闻氏练的功法,她也听闻如玉说过。 那时他们从那座有鬼冢的山上下来已经三个月了,身上银钱都花光了,穷得只能住在山洞里。 偏偏雪上加霜,她的心脏病发作了,她吃过两颗闻如玉给的丹药,距离上一回已经过了一个月了,那丹药若是去城里买,百两银一颗,或是十枚灵石一颗。 可他们拿不出这钱。 即便闻如玉经常会去四大氏族遍布在各地的任务堂接任务赚点钱,但很多时候他下山除妖戮魔是济世修行,没有收入。 他们消耗大,一直很穷,她要吃药,去灵气重的地方还会昏厥,经常需要随身带点药丸子,而且,闻如玉要修炼,修炼除了吸纳天地灵气外,也可吸纳灵石补充灵力。 那回闻如玉刚接完一个任务回来休息,他身上有伤,又处在即将破生死境的关键,那时她的病情也稳,所以他将灵石都吸纳了疗伤,怎知道刚吸纳完,她的心脏病就发作了。 闻如玉忙给她喂了山里临时摘的有微毒的药草缓和心脏的不适。 她倒在少年怀里,面颊上的凉汗止不住,气息紊乱,身体也好冷,但被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包裹着,心脏的寒意也在被驱散,他看着她说:“看来我要再下山一回。” 隗喜心里愧疚极了,他只比她大一岁,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抓紧他衣袖,眼睛酸涩,自觉拖累了别人,哭了出来:“对不起,你别去了,先养伤吧,我吃这个草药就行了。” 闻如玉纯澈的眼睛看着她,笑说:“你这样娇气,身上没有一点灵力,一直吃这个会死的,不是说要做牛做马的吗,我都还没等到呢。” 隗喜不死心地攥住他:“可是你……” 闻如玉按住她的手,浓长的睫毛眨了眨,语气纯真:“我不会死,这一年时间,本就是用来入世修炼的,受点伤很正常啊。” 隗喜阻止不了闻如玉,他背上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山洞。 她留在山洞里,抹了抹眼泪,让自己坚强一点,整理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山洞,捡枯草铺成垫子,利用生物书上学到的知识在附近摘些能吃的果子蘑菇藏起来。 她每天都会去闻如玉离开的那条山路上等。 第七天的傍晚,闻如玉回来了。 他衣衫上沾了许多血,不知道是谁的,脸上也不少脏污,拄着剑走得很慢。 隗喜忙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浑身的滚烫吓到,他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泛出赤红色,却是带着好奇地看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但很快他推开了她。 那是闻如玉第一次推开她。 她那时茫然而无措。 闻如玉从怀里掏出一颗药,递过来。 隗喜认出那是什么,眼睛又酸了,接了过来,虽然此时说谢谢很苍白,但她太想好好活着了,此时好像也只能说:“谢谢你……谢谢你。” “谢什么啊,以后你一起报答我。”闻如玉嘟囔,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都变得慢吞吞的,只是嗓音依旧温润:“小喜,你这几日最好要离我远一点,我要去山泉里泡着,无事不要喊我。” 隗喜猛点头,又红着眼睛好奇不解看着他。 闻如玉走在前面,让她跟在身旁一米开外,好像是在和她解释:“闻氏的功法都是至阳的,力到竭处或是受重伤或是破境之时,会触发淫、欲。” 隗喜不过是才初三毕业准备上高一,听到后面两个字,雪白的脸一下有些红,“淫、淫、欲?” 似乎听出她声音里的羞涩和窘迫,闻如玉偏头,盯着她绯红的脸颊看了会儿,开口时,有种天真的直白,嗓音玉般温纯:“我能忍住,你别怕。” 和一个十七岁少年谈这个,隗喜实在很尴尬,她在现代虽然不能接触太刺激的东西,但也因为好奇偷偷看过一些漫画,低着头红着脸也不敢再看他,小声应了声,话题便揭过。 后来闻如玉在山洞附近的冷泉里泡了三天。 隗喜这会儿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却在想,难不成现在闻如玉修炼要很多女人侍奉了吗? 她的心沉坠坠的,忽然觉得他和记忆中的闻如玉越来越远了。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 闻如玉这个名字很寻常……闻无欺才是这个新家主真正的名字。 “鹿车出来了!”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隗喜立刻收回神,下意识朝前看,发现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烈日灼灼在头顶,金色的光芒铺满整座城。 但她发现大家都抬起头,她茫然地也跟着抬头。 只听一声鹿唳之声,原来鹿车不是在地上行驶的,而是在天上飞的。 轻灵美丽的两头灵鹿从天空那一头踏云飞驰而来,细碎的金光落下来,后面的车辇极为华贵,金色的车轮,白色车架精结构精巧,雕琢着繁复华美的镂空纹路,两旁是金色的薄纱,用钩子挂起,里面坐着的人若隐若现。 不过是影影绰绰间的容貌,光是侧脸便可见轮廓深刻昳丽。 阳光太强烈了,隗喜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张脸,有些迟疑地不敢认。 她不由自主跟着人群走得快了一些,这大典是新家主上任的庆贺,也是一种胜利者的宣告,听身旁的那些人说一会儿他会从鹿车里出来。 鹿车在半空太快了,隗喜忍不住跟着小跑起来,她的心脏有些难受,但她停不下来去吃草药,生怕离鹿车太远,一会儿看不清那人的脸。 终于,鹿车停了下来,下方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隗喜苍白着脸喘着气,抚住胸口仰着头。 白玉一般温润的手轻轻挑开了金色的薄纱,新家主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广袖鹤氅,胸口绣着金色云纹,垂下来的长长衣摆上有金色虎形绣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挽着,泼墨一半散了一半在身后。 隗喜呼吸急促,一点点抬头看向那张脸。 ……天上神官都不及那张仿若白玉雕成的脸,山青雾朦的潋滟之色,和记忆里的一样俊美如润泽的玉,温和清雅,不,不一样,那脸轮廓更棱角分明了,宽肩窄腰,他变得更成熟高大。 还有,他的魂体,是纯黑色的。 隗喜浑身发冷,额上瞬间冷汗涔涔。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节 和闻如玉结伴半年后,她终于可以引灵气入体,尝试着入道,成功吸纳灵气入体的那一天,她发现她看到闻如玉的身上有一层柔润漂亮的光晕,她以为这是成功吸纳灵气的人都能看到的,高兴地告诉他。 闻如玉却有些茫然,温声细细问她看到的光是什么样的,她认真描述,他乌黑的眼睛里有些惊奇。 后来他拉着她跑去城里指着许多人问,她告诉他每个人身上的光都不太一样,有的暗淡,有的漂亮却涣散,他越发惊奇,又带着她悄悄进了一处有邪祟作乱的山,指着那妖鬼邪物问她能不能看到他们身上发光。 隗喜已经不那么怕那些长相丑陋的妖鬼邪物,认真看了看,告诉他:“是黑色的,浑浊的,像是没有希望没有生机的那种黑色,无一例外。” 闻如玉想了想,又拿出那块青玉佩似乎查了查,再抬头时,眸若清水,他浅浅笑着,很是惊叹欢欣地告诉她:“你应当能看出人或者妖鬼邪物的魂体,我听说过有人引灵气入体会多一些特殊的能力,这应当就是你的能力。那可真好,往后你便能轻易辨人鬼妖邪,不易受骗,要知道不少妖邪会侵占人的肉身伪作是人在人世间行走。” ——不少妖邪会侵占人的肉身伪作是人在人世间行走。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用力揪紧了胸口的青玉佩。 不会的,闻如玉天赋异禀,又勤于修炼,不会被妖邪占身的。 他说去无咎大会,要进昆仑神山拿昆仑珠,他说他娘去过,他熟悉那里,不会有事的。 似乎是隗喜的视线太过滚烫,站在车架上的男人感应到什么,低下头来朝她的方向看来,如神佛一般漠然的一眼,如同看蝼蚁,漆黑的眼睛清幽幽的,只在她脸上定住一瞬,很快便收回目光。 隗喜快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内衫,眼前瞬间模糊,看不清他的样貌了,只看到他纯黑如浓墨的魂体。 这不是闻如玉,绝不是闻如玉。 闻如玉不会用这样冷漠的目光看她。 也不可能是失忆,因为闻如玉的魂体不是这样丑恶的黑色。 妖邪……侵占…… 隗喜再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一阵急促跳动,昏厥了过去。 她手里拎着的糖也落在了地上,很快被人践踏了去。 第5章 “哥,她怎么还没醒啊?果然清心丹太普通了,再喂点别的吧?我这儿还多得是。” “方才那医修的话你是半点没听,她有心疾,又是凡人之躯,气息浑浊,承受不了太强的药力,会经脉爆裂而亡,她的心实在太脆弱了,经不起半点波动。” “真可怜,她这样美却有这样的病,老天爷怎么这样坏呢?” “……” 隗喜听到耳旁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恍惚着睁开眼睛,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闻如玉冷漠而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与她对视了,她能感觉他打量了她不止一眼,却是将她当作了不值一提的蝼蚁。 对……妖邪侵占,他……闻如玉……妖邪侵占…… 隗喜终于想起来了,她的眼前再次模糊,一下抽泣起来。 闻如玉说过的,一旦被妖邪侵占了身体,那就说明原本的魂魄已经没了,要么,被驱逐了,要么被吞吃了。 所以…… 隗喜都不愿意去想那个字,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没有了,那他的躯壳即便还活着,他还会是他吗? 不会了,不会了。 这和失忆不一样,这是灵魂没有了。 “哎,你别哭啊,刚才那医修说了,你的情绪不能起伏太大的,哎哎,你别哭啊!”谢清芝正和她哥说话呢,就听到身旁小榻上憋着气一般的抽泣声,低头一看,忙站起身无措地安抚。 可隗喜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旁边有人此时让她别哭,她的泪意就越发控制不住,抽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浑身冰冷,仿佛有冰水漫过脖子,又漫过鼻子,再一点点将她吞没,窒息痛苦。 闻如玉是她在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他那样温润纯真,那样善良美好。 他不嫌她弱小,带着她一路走过那么多地方,他保护她,他赚钱给她买药买裙子,他教她术咒,他给她介绍这个世界,教她可以养活自己的本事,他们分别时,他还说要给她寻仙草永远治愈她的病。 他这样好,为什么会……被妖邪侵占了身。 当时应该阻止他去无咎大会的,或者忍着身体不适也要跟着他去,或者两年前他没回来时,她就该想办法出桃溪村。 ……可她去了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个拖后腿的。 隗喜再次痛恨这身体的脆弱,她捂着脸哭,她喘不过气来,心脏紧缩的疼,“咳咳,咳咳咳咳咳……” “哎你别哭了,你别呛到了,哎!”谢清芝见隗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咳嗽,忙扶起她。 隗喜却一下扶住榻边,“呕——”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反胃与恶心,大口大口喘气。 谢清芝见隗喜脸色开始泛紫,一时无措。 这时,隗喜感觉到背心处有温热的气息涌进身体里,驱散体内阴寒之气,缓解心脏的不适,这样熟悉的感觉,她恍惚着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她哆嗦着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猛地一顿咳,她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深呼吸,深呼吸,先平静下来,因为她就算是这样哭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会伤心了。 或许……是她看错了,要当面近距离再看一次才行。 对,要当面看。 谢长沨收回手,看着床上的女子额汗涔涔,头发都沾在脸颊上,咳得绯红的脸上是悲恸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看向别处,道:“不知姑娘是遇到了何事,但总要保重自己。” 隗喜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失礼了,多谢两位,是两位将我从外面救回的吗?” 谢清芝坐在榻边点头道:“对啊,看到你忽然昏厥,我和我哥正好在后面,我赶紧扶住你了,当时人这么多,你忽然倒下会被人踩死的。” 隗喜坐直了身体,自己用手撑在榻上,再次轻声谢过,“多谢两位恩人相救。” 谢清芝眨巴大眼睛,眼睑下几粒小雀斑都似乎在此时变得害羞起来,“也不用谢啦,修者行走在外就是要行仗义之事的,哥,你说是吗?” 她偏头又用手肘推了一下旁边的青年。 隗喜又看向那青年,模样儒雅斯文,看着也是个温和的人,她又想起了闻如玉,眼眶又湿润了,同样对这青年也露出个感激的神色。 谢长沨只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还偏过了头。 谢清芝却对隗喜解释:“我哥见识短,平日和不熟的女子几乎不说话,说话也要对着别处,他性格就是这样,羞于见人,不过我哥是很温和的好人,就是有点怪,你别介意。” 确实这般的谢长沨:“……” 隗喜点点头,也没有多看那青年,只问那少女:“不知姑娘叫什么,我好记住恩人名字,如今我身无长物,日后一定会报恩。” 谢清芝却歪过头有些奇怪的模样,“没事啦,不过一颗清心丹,不过……咦,你忘记了吗?我们见过啊,来东云的路上,在一座小城我们见过啊,我是谢清芝,我哥是谢长沨啊?我和我哥长得这般普通让人记不住吗?” 说到最后,她似乎有些委屈。 隗喜却是茫然,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或许你们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们,我叫隗喜……或许,你们见到的那人,是钟离家的一位小姐?之前也有人把我错认过,但我不是她。” 她最初穿越在那座山上,就是岐阳钟离氏的地方,不过是旁支所在,那时住在那里的钟离旁支的人就在找他们离家出走的小姐,名钟离樱。 谢清芝睁大了眼,随即打量隗喜的脸,道:“你与她长得可真像!不过仔细看看确实有些不一样,她脸色红润,比你胖一点,又好像矮一点。” 隗喜在想着,这对兄妹姓谢,想来是南郡谢氏的子弟,同为四大氏族,且看穿衣打扮颇为华贵,应当身份不俗,虽然只是在外城住,但他们或许对现在的闻如玉的了解更多吧? 至少比她或者是带她来的西陵舟更多吧?当时她想着见到闻如玉就好,也没深问西陵舟。 她现在想知道得更多一点。 隗喜再次深呼吸,打起精神,看着面前活泼可爱的少女问道:“谢姑娘,我想向你打听闻氏新家主的事,不知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听到这话,谢长沨忍不住回头快速看了一眼隗喜。 谢清芝却没多想,只眨眨眼道:“你可不要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喜欢他啊,闻氏男子最好都别碰,因为他们都有很多女人。” 隗喜顾不上尴尬,只语气平静道:“没有喜欢他,就是有些好奇,他看起来很年轻。” 谢清芝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又八卦道:“你问到我算是问到人啦,我和我哥在家里很是打听了一下他才出门的,毕竟我和我哥是偷出门来东云的。我听我伯父说这人修炼极有天赋,受的是兵家传承,但西岳楚氏的法家传承也会一些,咒律很强,同时也擅阴阳家的法阵,墨家机关术,不知去哪里学来的,反正很强。”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这人性格不好,为人极为冷酷、傲慢,心狠手辣,说他是踩着闻氏嫡系的血上位,杀了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其中包括三位长老,如此才是坐上家主之位,闻氏史上最年轻的家主。不过我暂时没听说他有什么女人,反正这次大典各家都会送人给他,他应该都会收下,对了,她们就在这客栈上边住着呢,明日就要入内城了。” 隗喜再次确定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闻如玉。 闻如玉虽然也是受的兵家传承,但他是以武止戈,不会这样冷酷和心狠手辣,西陵舟只说了厮杀,没说他把那些人都杀死了。 “听说……他是三年前从昆仑神山出来后才回的闻家?”隗喜声音很轻。 似乎没有人怀疑过闻如玉是被妖邪侵占,是那妖邪极为强大? 谢清芝点头:“对啊,其他家的人都震惊了,从来没有人从昆仑神山出来过,当时谁都想向他打听昆仑神山里面是如何模样,但闻氏缄口不言,事关资源,也无处可探。” 隗喜似乎对他很好奇的模样,又问:“这几年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人的事。” 谢清芝就神秘兮兮道:“他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受伤养伤,后来听说被闻氏关押。现在外面传的他被闻氏一力培养是闻氏那群长老为了颜面自己传出来的,我三伯父说当时闻氏长老为了驯服他,给了他一顿苦头吃,本意是告诉他没有闻氏他算不得什么,但谁知道这人不驯傲慢却很有本事,被关押着靠自己从生死境到观星境再到如今真圣境。真圣境啊,各家也就那么几个,上一个最年轻的突破真圣境的修者当时一百零一岁,这新家主真的令几大氏族都震惊了,极为有本事,我三伯父说他在昆仑神山得到了机缘,不肯奉给闻氏,如今谁都眼馋着呢,毕竟,真圣境之后,便是地仙境了,如今修界无一人是,谁占了先,谁就是至尊。” “原来如此。”隗喜轻声道。 谢长沨却是听不下去了,很是无奈地道:“谢清芝,三伯父逗你玩的你也当真。隗姑娘,我妹妹说的都是些没有根据的玩笑话,莫要当真了。” 隗喜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可心里却想,不论真假,但闻如玉的变化是从昆仑神山出来,所以……或许就是在昆仑神山里被什么东西侵占了? 那闻如玉的魂魄会不会被驱离后留在了昆仑神山? 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被吞吃掉的。 隗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垂下眼睫,掩去了心思。 旁边谢清芝还不满地和谢长沨碎碎念说三伯父说得信誓旦旦必是真的云云,谢长沨又说三伯父那一日喝醉了酒,说的话当不得真。 隗喜安静听着,稍稍缓和了一会儿情绪后,她抬头打量了四周,发现这屋子格局和之前她住的有些像,不过更豪华一些,联想到他们是在外城救的自己,那他们应该也住在这家客栈。 隗喜从榻上站起来,“天色已经暗了,不打扰两位恩人了。” 站起来时,她有些头晕,谢清芝忙想搀扶她,但隗喜尽力立刻稳住了身体,对她轻柔地笑了下以示感谢。 “那我送你回去。”谢清芝也没有挽留,依旧是活泼的模样。 隗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乘坐轻云梯从九层下来到二层,隗喜回了自己的屋子,并让谢清芝进来等一等。 这屋子简陋得很,倒没什么好瞧的,但谢清芝好奇隗喜要做什么,跟在她后面。 隗喜从床头拿出自己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只香囊,转身递给身后的少女,轻声说:“我现在没有什么可回报两位恩人的,这是我闲暇时缝的香囊,里面配了一些花草,有驱蚊虫的功效,以及一点点除祟作用……不过我想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挺香的,你闻闻看,喜不喜欢?” 她囊中羞涩,但也想回报一番。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节 谢清芝也瞧出来了,她笑着低头嗅了嗅,又嗅了嗅,脸上露出很欢喜的模样,“真的很好闻呢!我很喜欢,谢谢你。” 隗喜弯着唇道:“你喜欢就好。” 等谢清芝走后 ,她脸上柔和的神情便一下子淡了。 周围空寂得可怕。 隗喜洗了一把脸,又用帕子捂住脸安静了会儿,放下帕子后,她出了门。 这座客栈是外城最高的建筑,最高层是第十二层,上面有个天台可观景。 隗喜乘坐轻云梯上到天台,上面除了她还有别人在观夜景,见到又一个人上来也没多意外。 她转头看向内城方向。 却什么都看不到,更别提中心的九重莲殿,只能看到一点星灯光晕以及或许是庆典的焰火。 隗喜的眼眶又湿润了,她这样一个人反倒是活着,为什么闻如玉却活不成呢? 她的胸口汹涌起一股不甘与怒火,她情绪崩溃着,凭什么活着的是那样一只妖邪? 她想给闻如玉报仇,她要给闻如玉报仇,她要把他被驱离的魂魄找回来! ……可她这样弱,怎么样才能替他雪恨呢? 第6章 隗喜盯着内城方向看,眼睛红肿着,隔着衣服攥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指骨青白,心脏刺痛。 她孑然一身,短命一条,或许活不了几年,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功法可以让她这一具病弱的身体能修炼并能几年内追上闻如玉……不,是追上闻无欺杀了他的神魂。 闻如玉曾经翻遍青玉佩里的各种典籍,虽多是兵家典籍,但也有许多别的,但没有找到一种可以让她修炼的功法。 而且闻无欺已经真圣境了。 也就是说她想从修为上打败他,起码也要真圣境之上,以她有限的认知里,这太难了,这世上谁能打包票能和他一样几年内从生死境到观星境再到真圣境? 这好比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子说他几年内能博士毕业一样,或许真的有天才可以做到,但隗喜对自己有清晰认知,她这身穿而来的病弱身体几乎不可能。 她甚至花了三年还没脱凡。 而且修为越高,身体防御力便越强,尤其他们兵家修杀伐道的,没有修为之人手持普通兵甲在对方有所防范时难以破体。 那时他们在凡世行走时,曾遇到过凡人山匪,那山匪见他们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且都生得貌美便生了歹意。 闻如玉没有拔剑,赤手空拳几招就将那些山匪打飞了出去。 有山匪在暗处放箭射被护在身后的她,闻如玉伸手挡了下。 事后隗喜很紧张自责地检查他的手臂,忍不住眼睛泛红道:“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更警惕一些的。” 闻如玉却笑了,目黑唇红,秋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柔软地粘在眼睫上,他眨了眨,说:“你怎么总是说自己不好呢,你很好啊,你已经很好了,这么病弱的身体能一路跟着我不叫苦,再说,那箭伤不了我。” 隗喜听着他轻柔认真的语气,低头忍不住脸颊发烫,却也发现那箭头在他皮肤上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不解抬头,闻如玉偏头朝她又一笑,声音清越又少年意气:“修者体魄本就因为淬体脱凡更为强悍,而体内灵力能在周身形成护气,受到威胁时自发防御,所以这等凡物可伤不了我。” 所以凭闻无欺如今的修为,更难伤得了他,更别提是神魂了。 不提这些,只单单如何接近他便是一个难题了。 他住在内城中心的九重莲殿,而就连内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隗喜摩挲着青玉佩,这是闻如玉送给她的,依照守卫对这青玉佩的态度,她若是找到内城守卫,说这是新家主赠送,或许会被送进去到闻无欺面前。 但是然后呢? 还有上次那女修意图偷盗,仙元之力迸发时,闻无欺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如果见上面,玉佩会不会被闻无欺拿走? 要是玉佩被他拿回去,她不止丢了闻如玉送她的心意,更没有别的可以防身了。 这该是放到最后的与他攀扯上关系的办法,因为那已经不是闻如玉了,她无法预料拿出玉佩后他会怎么对待她。 闻如玉…… 隗喜抹了抹眼睛,唇色发白轻颤,心里的戾气与难过压不住,脑子胀得发疼,她喘着气,心跳根本无法平缓下来。 这一两日听来的传闻忽然在脑中闪过——各家各宗门会在这次大典送许多女人给闻无欺。 那她能不能混进各家各宗门送给闻无欺的女人里混进去? 明日……对,谢清芝说明日她们会被送进内城。 最好借此进内城……而且,或许她可以因此有机会接触到从前接触不到的典籍功法呢? 东云闻氏,氏族之首,各种资源包括藏书该是最丰富的,或许里面就有她能修炼的功法呢? 还有,新的无咎大会不日就会开启,拿到名额可以进入昆仑神山去找闻如玉的魂魄,或许……她也可以去报名呢? 就算来不及修炼功法,如果有青玉佩护身,名额应该也拿得到。 但是昆仑神山里面怎么样的,只有闻如玉……现在的闻无欺知晓,她就算在神山里找到闻如玉的魂魄也要能活着出来才行。 先要进内城。 一定要进内城能够接近闻无欺,想办法探知昆仑神山的情况,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机会能接近他了。 模糊的视线里,隗喜崩溃的心里生出清晰的念头。 谢家兄妹或许有办法帮她混进去,但他们救过她,就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了。 隗喜捏紧了青玉佩,最后看了一眼内城方向,恰好高空又升起焰火,瞬间照亮周围,她仰着头,湿润的眼底倒映出这一片火光,灼灼发亮。 - 谢清芝说她们就住在这客栈里,既然是各家各宗门特地送来的人,应当不差钱,所以应该都住在九层以上的上房。 隗喜又忆起谢清芝说来的路上遇到过与她长相相似的钟离樱。 钟离樱是岐阳钟离氏旁支,长得美,好像还是什么特殊体质,当初她刚穿越被错认成钟离樱时,听钟离家的人提起过,所以应当这次她也是这次被送过来的。 如果能替代钟离樱混进内城,最方便不过了。 照理说,见过钟离樱的人看到她应该都会发现她们长得相似,就如同谢家兄妹一般。 她跟西陵舟虽然来得晚,但住进客栈那天就出门逛了逛,回来睡下还遇到那偷玉佩的女修闹出点动静,惹出不少人围观,可当时认出她的人似乎没有……那守卫看起来也不认识她。 这就说明,钟离樱的样貌应该没太多人看到,或许是奇货可居,钟离氏的人将她遮掩保护得好。 而钟离氏的人也不曾注意过别处动静,所以不知道她这个与钟离樱相似的人的存在。 只是不知钟离氏住在哪一层? 也不便去楼下问掌柜的,引起注意了便就不好了,等明早看看谁家穿着紫衣就知道了,那是钟离氏族服。 隗喜一边想着,一边从轻云梯直接下到二层。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又生得病弱纤瘦,窝在一边低着头没引起人注意。 回到房间,隗喜收拾沐浴一番就躺下休息,让自己的心脏能够好好休息。 今天吃了一颗清心丹,应当一个月只要平缓情绪,不会突然发病濒死了。 只是隗喜不论怎么催眠自己,都没有一丁点睡意。 屋里如此安静,似乎能听到窗外的簌簌风吹声,她闭上眼就是穿越到异世后和闻如玉发生的种种,他温声说话的样子,他狡黠又有些得意的模样,他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灾祸的意气风发的笑脸。 隗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很快枕面就濡湿了一片。 后来哭累了,好不容易睡下,只是没多大会儿,又惊醒过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刚刚泛起灰青色,她却不愿再躺下去,按了按心口,没有太多不适,便立刻坐起身来。 她从带的衣物里拿出了一条裙子。 这是她最好的裙子,从前闻如玉给她买的,那时他已经破了生死境,接了个报酬不少的任务,给她买了一条精美的裙子。 从前她只穿过一次,舍不得穿。 今日却可以当做“战衣”。 隗喜抖开,浅绿色的内搭交领襦裙,配黄色绦带,在腰间系上蝴蝶结,外披绣大片白荷的浅黄色外衫,还有一条浅橙的轻纱披帛。 她将头发挽起,露出脖颈,在发上点缀上几朵小巧的浅黄珠花,左侧插上一根兰花金步摇,头发后面两侧系上的浅黄发带垂下来,添几分俏皮灵动,弱化她太过病弱纤柔的气质。 她再找出脂粉,给自己苍白的脸扑上些胭脂,又用鲜红胭脂在额心画了道火焰状的图纹。 这是钟离氏子弟的象征,他们统一的服饰是紫衣,衣上胸口衣摆处都有火焰纹。 她虽然没有那衣服,但被送给闻氏家主的女子穿得漂亮与众不同一点也很正常。 装扮好后,隗喜将包袱里的细软银钱能拿的都放到腰间荷包里,其他衣物等都留在这包袱里。 她在这里续了三日,若能回来,这些自然取回,若顺利进入内城,这些不要也罢。 隗喜准备妥当 ,看看外面天色,戴上了面纱想出门看看楼上有无动静。 她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看有没有机会混进钟离家,跟在后面进内城,与内城守卫假作是被落下的人,虽然机会不大,但有备无患。 另一个则是凭借美貌搭上某个小宗门自荐,她这样未曾脱凡的人,光有容色,他们应当会觉得可有可无,收下来也无碍,她顶多是要付出些什么做交易。 她不怕付出和交易,那至少说明她还是个有用的人。 “隗姑娘?” 门打开,西陵舟惊讶的轻呼声却响起,他的手还维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隗喜眉头微皱,没想到一大早这人会来找她。 真烦人。 她疏离客气,轻声道:“西陵仙长可是寻我有事?” 西陵舟知晓在那小村遇见的凡女生得很美,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姝色,不承想她打扮起来,哪怕只仅仅露出一双眼,也已是清灵出尘。 他忽然有些迟疑了,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闪烁。 昨日家主在外姓弟子里选了一些做内城弟子,可他和师兄都没被选上,他师兄便提议他将从那村子带出来的美貌凡女献给家主。 是的,当初他要带隗喜从山里出来本就动机不良,存着这“以防万一”的心思。 若是他能被选做内城弟子,自当是把她当救命恩人日后好好照顾她,这样病弱的凡女该是要有人守护才行。 若是他没被选上,则将她献给家主以获得内城弟子的资格。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节 这事师兄已与他商讨过,知晓这是个机会,所以他才会竭力劝隗喜随他离开那小村子。 当日若是她实在不肯,便是打算使出一些手段的。 所幸,最后她自愿随他出来,到了九重阙都。 西陵舟脸上露出笑来,却不答隗喜的话,只做好奇的模样道:“隗姑娘今日盛装是有事要办么?” 隗喜一双春水眸静静看着他,并未回答。 西陵舟一直觉得隗喜瞧着孱弱温软良善,却是有些脾气的,即便他是修者还生得风流俊美,但她一介凡女却从不曾多搭理他,这让他有些挫败。 既如此,便也无需留恋这等美色了。 西陵舟硬下心肠,却是打算先礼后兵:“想来姑娘是有事要办……不瞒姑娘,这次我带姑娘来九重阙都,却是有事想请姑娘帮忙。” 隗喜自然是拒绝,神态恹恹的,道:“我这样的身体,恐怕帮不了仙长什么。” 但她说完,抬眼看西陵舟势在必得的神色,睫毛轻轻颤了颤。 西陵舟道:“隗姑娘一直在那山中小村生活定是不知像姑娘这般无自保能力的美人在外面行走极为危险,不论是凡人强者还是修者都欲争夺,若想在外面安稳生活……当寻一强者做靠山。” 不知怎么的,对着那双轻柔盈盈的眼睛,他竟是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心虚,话说得都轻了一些。 隗喜眸中波光流转,她轻声说:“强大的修者不该是保护弱小么?” 这个当口,再联想西陵舟一直劝说她跟他离开村子一事,她已经全然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那时她仗着青玉佩,无所谓他有什么心思。 但如今他有这心思,倒是让她省了力,只是他真是将她当做了傻子哄骗。 再者修者更看重实力而不是外在,抢夺一个空有美貌的凡女?挺好笑的。 隗喜又想闻如玉了,她再次庆幸穿越时遇到的人是他。 西陵舟被问得噎住了,再对上面前女子清澈得仿佛能将污浊照得清楚的一双眼睛,他脸面臊红,又见她如此平和,有些恼羞成怒了:“这世间自是有那般的恶修者,隗姑娘不出世,自然不清楚。” 隗喜却没有因此生恼,只声音轻柔:“西陵仙长是想把我献给东云新家主换取内城弟子名额么?” 西陵舟:“……” 她这样聪慧又直接,倒是衬得他这样不堪恶劣,他一时竟然沉默了下来,到底她曾救过他一命。 却听到隗喜道:“我答应帮仙长,不过也请仙长答应我,事成之后帮我三件事。” 说完,她抬起头来,解下了面纱,一双眼望着他轻声说:“我身子不好,又孤身一人,怕仙长再骗我诓我,还请仙长看着我曾救你一命的份上,下一道心誓符给我做保障,可以吗?” 第7章 修者为他人做承诺时,若要取得对方信任,便起一道心誓咒术于身,如有违背,自有咒术反噬,于修为境界乃至身魂都损伤极大。 但隗喜与西陵舟的交情不至于到那个份上,所以退而求其次的心誓符,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心誓符呢,只要是脱凡境以上的修者都可为自己施展,若是违背,符箓撕碎,会令修者身体受重伤。 而其实修者只要有医修和上好的丹药,身体受伤并不算什么,很快就能修复。 所以西陵舟细想了一下,并不是不能接受,他再低头看向隗喜明澈水盈的一双眼,自觉羞惭于以势欺人,便答应了。 当下就拿出一张空白符箓,往上一扬,指尖灵力化作笔墨,快速在符箓上绘下符文,又滴下一滴血。 符箓从空中落下时,亮起一道血色,安安稳稳落在西陵舟掌心里。 “这上面有三道印刻,代表三件事,姑娘想让我做何事?”他的面上重新露出颇为潇洒的神色,将此事彻底当做交易,自觉先前的羞惭已是翻篇。 隗喜接过那道心誓符,细心收好,收在腰间荷包里。 她抿嘴笑了一下,眉眼中气弱之色都因此多了些俏皮:“还未想好,总归等事成了再说。” 内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或许有用得到西陵舟的地方呢? 此时他们还站在门口,虽是天色尚早,但过道上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不少人注意过来,隗喜让西陵舟进屋来说话。 行走间,西陵舟忍不住看她。 她的脊背依旧如新竹,纤瘦而柔韧,雪白的侧脸透着病弱与神秘。 西陵舟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在桃溪村时,隗喜就向她打听过闻如玉,后来随他出村又是因为知晓闻如玉是闻氏新家主,再到如今戳穿他阴暗目的后却是答应了他。 “隗姑娘如今可否告知与家主有何渊源?”西陵舟沉默了会儿,在她停下转身时,便忍不住先开了口。 隗喜知晓他是什么意思,她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睛,有些低落的样子,长睫上似乎都湿漉漉的,“不便告知,总不会影响西陵仙长做内城弟子。” 她这样伤心失落的模样,西陵舟脑中已联想翩翩,再多问下去倒显得咄咄逼人了,他讪讪道:“还请隗姑娘在屋内稍等,我师兄会在辰时前拿了入内城的通行牌过来,与我一同将隗姑娘送入内城。” 隗喜点头,应声说好,也不多问西陵舟与他师兄将会怎么运作。 听起来,他那师兄是个很有主意的精明之人。 她想了一下,不打算告诉西陵舟关于她和钟离樱长得相似这一点。 首先呢,西陵舟和他师兄不会把她弄成钟离樱的替身由钟离氏将她献上去,因为这样的话,若她被选中,“功劳”就在钟离氏身上,而不是在他们身上了,那他们就不能拿她换内城弟子名额。 告知他万一引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其次,这件事,或许是在她入内城后可以利用的一个秘密,或许有用到这事的时候,那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西陵舟不便与她同室,只说了几句就离去了。 等他走后,隗喜将额上花钿擦了,又在屋中静等。 离辰时还有些时间时,她便听到了些动静。 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客栈外面停靠着一辆又一辆或装扮华丽或低调的马车,那些被打扮成礼物的女子穿着华美的衣服,一一上了马车。 想到这些人都是送去供给闻如玉修炼消遣用,隗喜浓睫垂下,蝶翼一般,轻轻颤了颤。 当看到钟离氏的车马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果真戴着帷帽被显然重视至极的女子,猜测她就是钟离樱。 “笃笃笃——” 门外也终于传来敲门声。 隗喜出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西陵舟,他那双桃花眼中有几分紧张又有些即将事成的得意,对她一笑,道:“师兄就在下面等,隗姑娘,我们走吧。” 隗喜点点头,戴上面纱,跟上他走了出去。 今日客栈中不少爱看热闹的都围在窗边往下看,谢清芝当然也不会错过,她趴在窗边,嘴里还磕着瓜子往下看着,嘴里嘀咕着:“这闻无欺还真是艳福不浅。” “闻氏功法对其双修对象也是有大增益效果的,否则你以为那么多女修甘愿前去?就是谢家送去的那些个,除却样貌极为出挑的,多是精心挑出来的颇有天赋与野心的旁支女子。”谢长沨坐在一旁的桌旁摆弄着一件机关。 谢清芝很是不以为然:“可是既已为修者,又何必要去做人玩物?好没意思的……咦?隗喜?” 她视线一瞥,竟是看到了一人,忙叫了谢长沨过来看,“哥,你快来!” 谢长沨听妹妹这般语气,皱了下眉,却还是将手里的机关摆弄成一个样式后,才起身过来。 正好看到隗喜精心打扮了一番,正往队伍最后走,那儿有一辆马车等着她。 “哥,昨天她说对那闻无欺不喜欢的啊,怎么也要去内城?”谢清芝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很是不解,又有些担忧,“她都没脱凡,又是那样的身体,进去了怎么消受得起闻氏的功法之烈?她是不是被人逼的呀?那两个男的是谁啊?我去叫住她!” 谢长沨往下看了看。 隗喜病弱雪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柔和,显然是自愿的。 再回忆一下她特地向他们打听了闻无欺之事,他拉住了谢清芝,“别去。” 谢清芝皱紧了眉头,很是不满,“哥!” 知晓妹妹单纯又爱好扶助弱小,他压低了声音道:“隗姑娘是自愿的,她想来是与闻无欺有些渊源,那一日不是无故向你打听他,你莫要一时冲动坏了她的打算。再者,你别忘了我们是偷溜出来的,你现在下去,难免引起长老注意,到时你还想参加无咎大会么?你忘记谢氏族地里的浊气了?” 谢清芝抿了下唇,他们得参加不久后的无咎大会,这次趁着谢家出来的人多好混进来才没惊动人。她和她哥要去昆仑神山寻昆仑珠,传闻那昆仑珠不仅能重塑肉身,令死者生还,更能净化污秽浊气。 谢氏族地莫名出现一处渊洞,像是天破了道口子一般,灵气倾泻,浊气涌入,谢家的机关与法阵堪堪遮掩住,他们的大哥因此身死。 大哥谢重屿是下一任谢氏族长,天赋异禀,自来稳重又洒脱,很是护佑弟妹,他们想参加无咎大会去昆仑神山,被家中制止不允,想了办法才偷溜了出来。 她狐疑地看向兄长:“她真是自愿的?” 谢长沨无奈:“你看隗姑娘脸上可有被强迫的委屈或是愤怒?” 谢清芝又到窗边往下看,正好隗喜上马车,她明丽柔婉的脸上没有不愿的神情。 她呆了呆,有一些不理解:“她真是不要命啦!哥,我不懂。” “你无须懂,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谢长沨见隗喜上了马车,便收回了视线,也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声音沉稳:“若有缘再遇,她有需要,你再相助便是。” “嗯,我还挺喜欢她的呢。”谢清芝小声叹了口气,“她做的香囊好香呢。” -- 隗喜不知道谢家兄妹看到了她。 此刻西陵舟在外面赶车,而她正被西陵舟的师兄周刻打量着,那是个外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容貌俊朗,一双眼带着世故的精明。 隗喜对他印象便是此人很有心机,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指使西陵舟利用她,对他没什么好感。 “姑娘倒是好心机手段,反客为主,三言两语骗取了我师弟的心誓符,驱使他为你做事,或许还要驱使我为你做事,想得真美。”周刻很不客气,语气有几分阴沉凶恶。 隗喜一听这话,却是眼睫轻颤。 不管周刻怎么样唯利是图,他应该待西陵舟是不错的,那语气里的生气不单是因为西陵舟将要被她驱使。 想起来来东云的路上西陵舟闲聊时说过,他是他师兄捡到并养大的。 人总是这样复杂的,好像没有纯恶,也没有纯善。 不,在她心里,闻如玉是纯善的,她找不到他一丁点不好的地方。 隗喜侧着身微微偏过脸沉思的模样,苍白羸弱,发带扫于颈内,衬得那玉颈越发得莹润,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种朦胧惑人的美。 所以周刻看着她,忍不住皱紧了眉道:“我们二人可不欠你,既是一场交易,还望姑娘拿出手段留在内城,为我二人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隗喜听罢,抬头看过去,疑惑:“不是进去了就能留下?” 周刻轻哼一声:“自然不是,内城掌事官筛选过,再送到家主面前,他亲自挑选的人才能留下。” 真是修仙界的土皇帝啊。 隗喜想想,强者不都是这样么,各种资源都是顶级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节 她点头。 “我会的。” -- 顺利通过内城守卫入了内城后,隗喜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 她以为内城就是更华贵宏伟的建筑,却没想到内城是一座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山腰之上有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各山之间有索桥相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忍不住伸手捂住心口。 这里灵气浓郁得令她有些快承受不住,勉力压住那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伸手扶住了窗棂,手背渐渐青白。 她依然往外看,看到了群山环绕之中,一座空中山岛,腾空于众山中间,整座山岛遥遥看去如一朵盛开的莲,名九重莲山。 “那是家主住的地方么?”隗喜轻问。 周刻也在看那里,点点头,语气有几分刻薄:“是,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飞往那里,有禁制大阵。当然,姑娘如果被选中了,也能住在那里,从此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我们师兄弟二人只要两个内城弟子名额倒是便宜了姑娘。” 隗喜不理会他。 马车很快就在一处殿宇外停下,所有人下了车,殿外有侍女正接引着众人,女子皆进殿内等候,至于送他们来的人则被接去了另一处地方。 周刻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西陵舟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了?” 周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无事,倒是低看了那小村来的凡女,怕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只盼她能被选中,你我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呵斥道:“你是个傻的,不该给她心誓符。” 西陵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这捡了自己,又养大了自己的师兄当父亲般,被教训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她不过是个凡女,又心善,无事的。” “哼!等着看吧!”周刻双手环胸,却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 这座殿宇是供人更衣的,所有女子都要被侍女检查一遍,换上统一的衣裙,送到掌事官面前。 隗喜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步骤,她忍不住隔着衣服捏紧了青玉佩。 这里有许多内室,五人一组,隗喜排在最后,跟着另外四人进了一间内室。 进去后,面容温和的侍女已经在里面等着。 侍女看到最后进来的隗喜都没脱凡,皱了一下眉。 “请诸位更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隗喜的脸,没有直接筛除她,而是道。 诸位女修顺从地解下衣衫,准备换上这里备好的衣物。 隗喜此时受浓郁灵气作用,身体已经有些勉力支撑的摇摇欲坠了,心脏急剧跳动。只是脸上上了脂粉,看不出青白之色,她动作很是缓慢地解下衣衫。 春衫薄,脖子里的青玉佩还是很快显露了出来。 “你……”侍女见那青玉佩,一下睁大了眼睛。 正此时,屋外又进来一个侍女,却是对那侍女道:“不必再检查了,掌事官传信,家主有令,不再选人,将这些人都送出去。” 隗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其他几人纷纷也抬头看去,面上都有不解与不甘。 而那侍女还震惊于那块青玉佩,脑子有些混乱,疑惑地看向另一个侍女:“为何?” 侍女低声道:“家主只要钟离氏送来的那位,其他的都让遣返。” 第8章 山间落雨了,青翠古木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 后殿处,身着白色绣金云纹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肃候在鹤车旁,侍女搀扶着已经换好衣裙的女子缓步上车,那女子头上依旧戴着帷帽,只山风吹过时,露出小半张侧脸,一闪而过的惊艳。 檐角有雨丝垂落,有侍女跑得急,裙摆翻飞,赶在最后一刻追到了这里。 “掌事官!” 正准备登上鹤车的年轻男子回头,脸上露出些不悦,斥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女因为方才听到的事太过骇然,想起新家主的冷酷手段,不敢耽误,心里一紧张就如同凡人一样奔跑过来,这会儿气喘吁吁,但她来不及缓气,压低了声低头行礼道:“有要事禀报掌事官。” 闻炔皱了下眉,见这侍女脸上都还有没来得及消散的震惊,收回腿,几步走过来,“何事?” 侍女忙说:“刚才给一女子验查时,发现她身上有一块青玉佩,问询一番,她说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相赠。” ‘闻如玉’这个名字或许还没流传到外面,但内城之中无人不知,三年之前家主是用这个名字报名的无咎大会。 闻氏本家子弟中,叫这个名字的只此一个。 “你确定是闻氏嫡系子弟拥有的青玉佩?”闻炔端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份愕然。 侍女点头:“确定。” 闻炔凝眉思索。 闻氏嫡系子弟都是闻氏主家或是旁支挑选出来的极有天赋的子弟,甚至偶尔还有外姓,被重点培养,每个人被选作嫡系时,长老便会赐下青玉佩。 三年多前,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之前,虽然他还没回归本家,但其父是上一代闻氏嫡系子弟闻清山,手里有一块青玉佩,可以传给他。 所以,那女子或许没有撒谎。 只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时为生死境,依照这个修为,青玉佩对他来说是重要法宝,他若是将其赠送于人,那人必定是对他来说极重要之人,可从未听说过他有这样一位极重要的故交女眷啊。 这里面指定有点事。 “人呢?”闻炔实在没忍住,心里生出了八卦好奇。 侍女低着头说:“还在那边内室里等着掌事官定夺。” 闻炔点了头,回身吩咐其他人先将钟离樱送去九重莲殿,那儿自有人接应,随后便转身让侍女带路。 侍女点头应声,转身往回走。 飞鹤扇翅,车上纱幔轻扬,四个角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坐在里面的女子似是忍耐不住好奇,撩起帷帽薄绢,抬眼朝着离去的掌事官背影看去,她略有些好奇,问随行在鹤车旁的侍女,声音有几分娇横:“掌事官去做什么了?不是他要送我去见家主么?” 鹤车旁随侍的侍女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掌事官只吩咐将钟离小姐送去九重莲殿,其他未曾说明。” 钟离樱神情有些不满,却也没放在心上,又问:“跟我说说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低垂了视线,诚惶诚恐:“婢不敢妄论家主。” 钟离樱见问不出什么来,皱了下眉,放下了薄绢,没再出声。 -- 隗喜注意到那些侍女见到青玉佩后,对她的态度恭敬了几分,请她穿回自己的衣衫。 她本以为她们是知晓那青玉佩是闻如玉所赠的关系,也就坦然受之,直到侍女关切问询她既是闻氏嫡系子弟伴侣,怎会被人送来,是否是被胁迫? 她才知晓青玉佩还有这一层意思,也知晓了外城守卫为何见了青玉佩未曾多问她什么。 原来他们都将她当成了闻氏嫡系子弟的伴侣。 而一旦是某位子弟的伴侣,自然是不能再和家主有什么牵扯。 隗喜没有太多犹豫,便捏着那青玉佩,轻声告知她们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所赠。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这间内殿等着掌事官来,一名侍女陪伴着她。 那侍女除了刚开始时对她有些好奇外,便没有再多偷看她。 隗喜也只垂着眼睛,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安安静静的。 她也没料到最终还是要拿出青玉佩,若是这回被闻无欺拿回的话…… 大概率,她是保不住青玉佩了。 殿室外传来脚步声,隗喜抬头朝前看去。 门被推开,进来个男子,穿着身绣金云纹的白袍,头戴金冠,面容周正端肃,看着有几分威仪。 想来这就是内城掌事官了。 隗喜站了起来,却只是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默然不语,有些失落伤感的模样。 外面天阴落雨,殿室内的光线便有几分晦暗,那女子生得纤瘦,垂着眉眼,却依然难掩的清丽秀美,肤色比寻常人要白一些,又因为此时神情的低落,显出几分孱弱。 是一张让人见过便难以忘却的脸。 可打量她的闻炔却暗自吸了口气,前不久他就见过这样一张脸,被钟离氏当宝贝一样藏得严严实实的一张脸。 粗看之下,几乎一摸一样! 只是细品的话,有几分不同,显然面前的女子更瘦一些,更高一些,也更纤柔一些,而那钟离樱则玉润丰盈,神情娇俏。 闻炔没有立即出声,目光落在隗喜脖子里的青玉佩上,仔细端详,确认不是假的,想了想,才是挥退其他侍女后,问道:“在下闻炔,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与钟离氏是何关系?” 隗喜早就料到掌事官会有此一问,那钟离樱戴着帷帽,或许其他侍女没见过她真容,但掌事官肯定见过。 她也早就想好怎么回了。 隗喜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疑惑,轻声道:“不知道掌事官是何意,我叫隗喜,不姓钟离。” 闻炔却多想了一些,每家都有风流子弟,在外生有私生子女没有带回家也是很多的,或许这自称隗喜的女子就是钟离氏遗落在外的族人。 刚好还和钟离樱长得一样。 但那钟离樱是天阴之女,是家主现在最需要的人。 天阴之女,鲜血有疗愈之效,若是身上有伤口,喝一点天阴之女的血,伤口便能痊愈,若重伤与之双修,则能加快恢复。且天阴之女身上有天生的印记,经侍女查验,钟离樱身上左胸有一朵浅青色鸢尾花。 但若是这隗喜和家主关系不寻常当然不能放任。 依他看,这当然就很不寻常了,闻家嫡系子弟就算给道侣也不是随随便便给出去青玉佩的,那都是心里极爱才给的。 闻炔稳了稳心情,看向那块青玉佩,道:“姑娘身上的青玉佩,确是闻如玉三年前所赠?有何可证明?” 隗喜抬起了眼睛,却是眼眶微红,她声音很轻:“这青玉佩,是如玉送的,我身体孱弱,无法跟着他到处走,他去无咎大会前,把玉佩留给了我做留念,上面还有他三道仙元之力,以防我被人欺也防这玉佩被人抢走。昨日在外城时就有人想偷,被玉佩弹飞了,守卫将其带走了,你可以去问询真假……我前些日子无意间得知东云新家主曾经的名字就是闻如玉,我想见他,所以请了两个心善的仙长将我送来这里。” 说话间,蓦地,她的心里想到闻如玉,真的一酸,眼睛里流下一滴泪,她偏开头,拿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再是抬头,小声问:“我能见他吗?” 闻炔对上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默然一瞬。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节 这些话很容易查验真伪,谅她也不敢胡说八道,带她去家主面前也无碍。 闻炔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头,再看她时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还请姑娘随我来。” 隗喜松了口气,点头,不忘记提一下:“送我进来的仙长是外城弟子,名周刻、西陵舟,还请替我谢谢他们。” 闻炔点头记下这两人名字,若是隗喜对家主重要,家主要将她留在身畔的话,那两名外城弟子自然也有奖励了,可入内城。 他让隗喜稍等,出门吩咐人另备鹤车,并先行回去禀报家主。 隗喜当然点头应下。 待她出来时,外面已经备好了华美的车驾,前方两只鹤清姿盎然地理着羽毛。 隗喜踩着凳,提起裙子,上了车。里面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兽皮,柔软暖和,豪奢又不失清雅,中间摆着张小几,上面摆放着茶果蜜饯。 坐下后,只听一声鹤鸣之声,鹤车飞驰而上,眨眼之间已是飞腾在半空中。 风吹过,两旁的帘子被拂开,云雾在阳光下色彩瑰丽,隗喜却只看着越靠越近的那空中山岛。 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袖,有些紧张。 —— 内城,长老们议事的正事堂,四大氏族的长老齐聚于此,却是吵得天昏地暗,千年老树根制成的桌子都被拍得开了裂。 “须臾山法器松动,前些时日我楚家派出三名长老前去查探,全折在那里,至今没有下落,你们闻氏倒好,还在这摆弄什么家主巡游,正事不干却做这些花里胡哨之事!可曾还记得千年之前闻氏老祖大义?可曾记得护佑苍生之责?你这小儿争夺了闻氏家主之位,却只是为了虚荣,或是为了光明正大睡女人不成?”楚氏以暴躁护短出名的三长老楚道珣再耐忍不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直冲着上座一言不发的男人怒道。 其他人也纷纷看去,面色各有微妙,闻氏坐在这的几位长老垂下眉眼来却是不出声为其家主辩驳几句。 曾经化身法器封印须臾山的四位真君之中,为首的便是闻氏老祖,闻流光,如今四大氏族奉闻氏为尊亦是有原因的。 有些事,外人知晓不甚清楚。 闻流光出身山野村民,本是拿着砍柴刀上山劈柴的樵夫,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温馨。怎料魔道盛行,四处灾祸生起,战火不断,整个村子被流匪侵袭,闻流光拿起砍柴刀,以杀止杀,护得村中百姓,由此以杀戮入道,踏上问仙之路。 他在凡间为将,护佑苍生百姓,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驱除魔道祸患,涤荡清气,为昔日人间帝王平定江山,人间因此安宁五百年。 五百年后,天破了一道口子,灵气外泄,邪气滋生,妖魔肆虐来势汹汹,比五百年前更盛。 闻流光有一子,跟着他从山野到王朝边疆戍卫,许是天道恩赐,其天赋异禀,不到五百岁修出仙髓,入地仙境,成为地仙,为当世第一人。 父子之间感情极好。 却也是闻流光亲手戮杀其子,取出仙髓,填补天之漏洞,阻灵气外泄,再以己为首,与另外三位真君带领修者肃清天下,刀下妖魔无数,如此戮战二十年后,将无法斩尽杀绝的大妖大魔驱之须臾山,再以身化作法器将诸邪封于此山。 天道因此有所感念降下星辰书,从此人间无帝王,以四大氏族为首守护人间。 流光真君如此大义,可其后人却堪称尸位素餐! “楚长老这话有些过分了。”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谢氏七长老谢茯苓看向上座的年轻男人,道:“想必闻家主已心有成算。” 钟离氏的长老向来左右逢源,圆滑玲珑,善于察言观色说大话,到了此时那钟离艮才是迎合般出声,也看向上首,“若是闻家主带我等去须臾山弥补封印,探查法器,想来必能重新让须臾山归于平静,毕竟闻家主传承自闻老祖,能力非凡。若实在不行,以星辰书补上封印未尝不可,这片大陆需得闻家主携手我等守候!” 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星辰书力量强大,但各家祖上这么多年来已是都知晓,若星辰书不合成一块,那力量用了便弥补不回来,如漏斗一般,只会越发弱。 这般神器,各家都当护族之宝,私心自然不愿就此奉上。 东云闻氏新家主是历代几位家主中生得最俊美的,不笑的时候抬起薄薄眼皮朝人看来时,双眼点漆般的浓黑,便叫人心底生寒,阴郁冷鸷,但只要唇角稍稍翘起,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此刻他出了声,声音清凌凌的,却又很温和,仿佛没脾气般:“那便请诸位定下前去的人选,三日后,便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几位长老包括闻氏长老可不敢当他真没脾气。 真没脾气的人会为了家主之位戮杀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 闻无欺杀闻氏最有声望的三位入圣境长老时,据说还天真又温柔地道了声:“抱歉,规矩好像得杀了你们才能做家主,无欺只好如此了。” 也就楚道珣是个出了名的暴躁护短还敢在这叨叨,他出门在外因为一张臭嘴总是讨人嫌,哪边都得罪了遍,但因为其咒律之强悍乃楚氏第一人,大家也都只当没听到他满嘴喷粪了。 一直没出声的几位闻氏长老抬头暗下里互相凝望一眼,六长老闻章起身看向其他几人:“家主之意,诸位意下如何?” 谢茯苓点头应声:“谢氏自当速速传信回去准备。” 楚道珣哼了一声,算做答应,钟离艮则连连点头,不忘说了好些好话。 如此,众人又开始商议到时去须臾山的细节,以及几家人选的配合,至于方才钟离艮说的话,只当他从未说过。 闻炔到正事堂外边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以及家主没有脾气般的语气,顿了顿,转了道又去了九重莲殿,直往主殿后的林中去。 那里有一株千年榕树,参天巨大,一树成林。 果真在那里找到了人。 正事堂中议事的果真是家主操纵的傀儡分、身,家主耐心不好,瞧着温润如玉,实际上至情至性,随心所欲,能耐着性子坐在那儿听那些老家伙叨叨的,必然不是他本人。 昨日他亲自去外城巡游,也是因为诸家长老上门来要议事,他直接以巡游为理由抛下了他们。 树下有一天然寒池,里面的九清寒水已经泛出黑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泡在里面,闻炔仰起头来看向树上。 一缕白色衣角从树杈上懒洋洋地垂落下来,微风轻轻吹拂,柔软的衣料被吹得俏皮翻转着。那人是背对着他侧躺在树枝上,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隐约露出些后背肌肤,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霜,肌肤却还泛着滚烫的红,在衣领下蜿蜒下去似有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淌着血,沾在了薄薄的软绸衣料上。 闻炔的声音立刻有些担忧:“家主,可是九清寒水已经压制不住了?怎忽然又加重了,分明之前在好转。” 树上的人没有应这一问,刚泡过水疗伤,他温润的声音有几分散漫和厌烦:“人送来了?” 闻炔一噎,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了。 闻无欺察觉到他的沉默,偏过脸来看他一眼。他的眉眼生得温润秀美,只是脸上神情疏懒,黑漆漆的眼望过来时,空荡荡的,“天阴之女?” 闻炔语气里稍稍掩饰不住的八卦:“钟离樱确实是天阴之女……家主,炔另有一事禀报。” “不知家主可曾记得三年多前曾赠送一凡女青玉佩,那青玉佩上据说还有家主留下的三道仙元之力,旁人拿不走,她说她叫隗喜,如今她来找家主了。” 闻无欺听罢,眯了眯眼,缓缓坐了起来,总是懒散沉寂的眼里生出好奇来。 他想他找到他仙元缺陷,伤势加重的原因了。 “人在哪?” “正在往九重莲殿来的鹤车上。” 闻无欺点头,一边低头系衣带,一边道:“送她到主殿来。” 闻炔迟疑了一下,忽然问了句:“那钟离樱如何安置?” 闻无欺歪头睨他一眼,那双眸子是纯粹的浓黑,无甚情绪,他温柔一笑,“你以为呢?” 闻炔默然。 天阴之女,依他来说自然是与东云闻氏家主天造地设的“相配”,不过看家主无所谓的态度,他就不知道了。 第9章 鹤车落地。 这里灵气更浓郁了,山雾从帘外飘进来,隗喜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急跳着,身体几乎不能动。 谢清芝给她喂的那颗清心丹显然不足够让她能在这里轻松行动。 “姑娘,请下车来。”外边,侍女恭敬的声音传来。 “就来。”隗喜抖着无力的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那蔟草制成的药丸吞下。 她深呼吸缓了缓,察觉手脚能动了,人舒服一些了,才是起身,从鹤车里下来。 侍女随侍在外面,见那白纱逶迤,一只纤细白润的手伸出来,忙抬手去搭。却立时便被那玉白的手凉到了,这样的春日,那手却寒水一样冰。 “谢谢。”轻柔的声音随之传来。 侍女回过神,抬头便见那女子站稳了收回了手,亭亭玉立站在面前,面容雪白清丽。 她忙低下头来,“姑娘不必言谢。” 隗喜抬头看面前这座巍峨雄丽的殿宇,气派恢弘,廊柱上雕琢着繁复华丽的浮雕。想到从前她和闻如玉因为囊中羞涩,常住山洞。偶尔住在城里,也是住最便宜的客栈。 桃溪村的那个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屋舍了。 “隗姑娘,家主正在内城议事,请在里面稍等片刻。”闻炔已经到主殿了,他见面前的女子仰头看着这座殿宇时眸光有泪,心中更是好奇,稍等了等,才是出声。 隗喜收回目光,胭脂也掩不住气弱的脸,她浅浅朝他笑了下,抬腿往里去。 只是闻炔却没有跟进去。 隗喜往里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门外最后一缕光暗去。 天有阴雨,殿内的光线昏暗,点了灯火,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过多的摆设,她如今站的地方显然是会客之处,但没有人。 往里走就是内殿了。 隗喜迟疑了一下,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没有往里走,而是在一张圈椅上坐下等着。 闻无欺坐在房梁之上,垂眸看下面低着颈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人。 昨日在外城见过她,人群里白得会发光的人。 他动了动指尖,无形中似有一根透明的丝线,触须般朝着她探去,轻轻缠绕过她柔软的颈项。 凡人,病弱,心疾,中毒。 ……好看。 隗喜似有所觉,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来,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窥视她,可她往四周看去,分明入眼可见,没有人。 她抬手去摸颈项,有些痒。 闻无欺手指轻绕,丝线轻轻在隗喜脖颈里抽离,快速在她手背上滑过,那抹灵力重新收回,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低头嗅了嗅。 好香。 隗喜轻轻挠了挠脖颈,那股痒意已经没了,但莫名瑟缩了一下。 -- 隗喜本以为要坐在这等很久,却没想到大约半个小时后,殿门外就传来动静,侍女们恭敬行礼的声音。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人也不自觉站了起来。 殿门被推开,有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随意穿了件宽袖白袍,腰间束了根玉带,清瘦高挑的身形,比从前仿佛还要高一些。他的头发半挽着,墨发随意流泻在背后,温润清雅,美如冠玉,浮岚暖翠不及他容色半分。 此刻他一双明净清澈的眼遥遥望过来,唇角微微翘着。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节 “听闻姑娘要见我。” 那天在外城距离远,看得不甚清楚,可今天,隗喜看得清楚。 三年多没有见过的一张脸,连此刻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但他的魂体是黑色的……真的是黑色的,她从前辨别妖邪从来没有失误过的,人的魂体即便入魔都不会变的,所以闻如玉…… 可那还是闻如玉的身体,她的心脏又咚咚咚狂跳起来,眼底的酸涩止不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崩溃终于在此刻倾泄出来。 隗喜呼吸急促,视线模糊,崩溃的脑子再不复之前的清醒,她恍惚着朝他走去,有一瞬间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 她的脚步混乱,她走得越来越快,在心脏快要承受不住那样剧烈的情绪时,往前扑倒,摔在他胸前。 她紧紧抓住了他衣襟,手背上青筋都清晰可见。 “闻如玉……”隗喜的声音很轻,颤抖着,带着丝绵长的哭腔。 女郎的身体柔软,清浅的香气瞬间盈满鼻息,闻无欺浓长的睫轻颤,本就滚烫的身体似要被她点燃了。 他呼吸一促,浑身僵硬,一时没有动,不动声色观察着她。 隗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真奇怪,对方明明灵魂已经是那样邪恶的黑色,可是身体却还是闻如玉的温度,那样温暖,碰触到的一瞬间,便让她总泛着凉意的身体复苏,想起来曾经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山洞里羞涩却紧紧相拥的日子。 这确实就是闻如玉的身体,她不会错认的。 隗喜哭了。 她的心脏紧、窒的疼,仿佛就要被潮水淹没,喘不过气来,她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可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轻轻环住她,带着戏谑的温声笑她说“哎,小喜你别哭啊!” 了。 他不会抬手环抱她,他的身体都是僵硬而紧绷的。 隗喜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清透如山泉,甚至同样的温煦,只是那样陌生:“姑娘请自重。” 闻无欺鼻子翕动,轻轻嗅了嗅隗喜头发,眯了下眼睛。 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可真香啊…… 隗喜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掌心里,神智在闻无欺的话里渐渐回来,但酸涩的眼睛控制不住眼泪,她忍着心脏的疼痛,强忍着没有昏厥倒下。 他不是闻如玉,他是闻无欺。 隗喜深呼吸,她想起来入内城的目的了,她要在这里留下来,她要留在闻无欺身边。 她要去找她可以修炼的功法,她要进昆仑神山去找闻如玉的魂魄,她不相信他的魂魄就这样消失了,她还要找杀了他的办法,杀了闻无欺,将他脏恶的灵魂从闻如玉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隗喜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她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下一瞬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趁着他没有粗鲁将他推开将他紧紧抱住,将哭湿了的脸埋在他胸口,水渍尽数擦在他衣服上。 “如玉,我好想你,你去参加无咎大会,走的时候说过一年后会回来的。可你一直没回来,我也不敢离开村子,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一直在那等你。我等了三年了,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每天都要去你离开的那条路上等你。” 她说着话,想着要不是西陵舟提起闻氏新家主是闻如玉,她可能一直傻傻等着,却再也等不到闻如玉,眼眶里便忍不住湿意。 闻无欺低头,胸口濡湿了一片,粘腻滚烫的泪让他胸口的温度都似乎更烫了一些。 他眨了下眼睛,轻而易举将她两只纤柔的臂膀拿开。 隗喜被迫松开他,仰起了脸。柔和的灯火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玉般的脸揉上一层光晕,她身形羸弱,下巴尖尖的,发带紧贴在颈部,鼻头微红,眼睛如水,柔婉可怜。 闻无欺垂首看着她,听她哀凄地抖着声音问他:“原来你一直在九重阙都,那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呢?我一个人住在那里很害怕,我身子弱,很难修炼,外面危险,你说会永远保护我,你说会给我寻来仙草彻底治愈我的身体的……你不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可你把我忘了是吗?” 说着话,隗喜乌黑的眼珠带着嗔恼与酸楚,仿佛一株被抛弃了的菟丝花诘问着她依傍的大树。 闻无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清幽的眼睛凝着她看。 眼底似有好奇,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隗喜强忍着厌恶与恨意,用模糊的泪水遮掩眸底的情绪,就这样楚楚可怜地回视他。 她在想,他会怎么回答? 直言他并不是闻如玉,将她赶出去?不会的,既然愿意见她,显然对她原先与掌事官说的话有几分信……或许是想拿回青玉佩。 “姑娘说的这些,在下并无印象,想来不甚重要,已经忘了,见姑娘一面,是听说在下曾赠姑娘青玉佩。”闻无欺终于开了口,他眉梢微挑,笑了一下,语气温温,仿佛昨日鹿车上他冷漠的模样是隗喜的错觉一样。 这邪祟神情学得可真像闻如玉。 但她一看就知道装的。 隗喜低着头咬着唇,拽着脖子里的红绳将青玉佩拿出来,眼睫轻颤着看他,“我是隗喜啊!你总叫我小喜的……所以你来见我,是想把青玉佩拿走吗?” 她的声音低落哽咽。 闻无欺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她脖子里。 纤细如玉琢成的颈项里一根细细的红绳上挂着一枚青玉佩,白虎雕纹,金色浮光暗影,闻氏嫡系子弟拥有。 她面如白纸,显然很是惶恐哀戚。 闻无欺见多了这样的男男女女,凭借美丽的容颜、楚楚可怜的姿态竭力去攀附强者生存,寻求他们庇护,菟丝花一样,依靠着强者喂食资源。 她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示弱来祈求呵护的人。 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孱弱,只是个还没脱凡的凡女。 更不像这个凡女一样,手里拥有藏着他三道仙元之力的青玉佩。 至于她说的三年多前的事,他也不在意,横竖不过一些无趣之事。 “隗姑娘,你想要留在内城求庇护,可以。”闻无欺背着光,仿佛隗喜那些话触动了他,只是他清着声音却说:“不过青玉佩不属于姑娘,恐怕需你归还。” 隗喜毫不意外,连连后退两步,攥紧了青玉佩,泪眼婆娑,恍惚着低头,失落难堪的模样,轻声说:“原来你没来找我,是真的把我忘了,我对你来说,不重要了。” 闻无欺垂眸盯着她看,悄悄摩挲了下指尖,才是开口:“抱歉。” 他的神情那样和煦,一点没有讨要东西的不耐。但如果是闻如玉,他才不会来要回。 隗喜用力握紧了青玉佩,虽然知道留不住,但真真假假的,还是颤着声音说了句:“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能不能不拿走?” “在下与姑娘之间没有感情,又何来的定情信物呢?”闻无欺声音温和,语气里似有好奇。 隗喜垂着头眼睛酸涩,视线模糊,她不为闻无欺的话而伤心,她只是舍不得青玉佩。 “你允了我,让我留在内城,日后能一直看着你,这话不骗我的,对吗?” 她又抬起头来看他 ,清眸微漾。 闻无欺背在身后的手再次无意识摩挲着。 养一朵花,又不用亲自养,应当不难? 他慢慢抬眼,盯着她看了看,唇角勾了勾,温和点头,“不骗你。” 骗你你也拿我没办法啊。 隗喜微微偏过脸,默然了一瞬,似乎因为目的终于达到,还是妥协了,如同闻无欺猜测的那样。 “我摘不下来,你来拿吧。”她平缓了情绪,声音清浅。 闻无欺看着她微微笑笑,没有犹豫,几步走过去,抬手去拿那块青玉佩。 男人身形高大,这样从阴影里走出来时,人却仿佛还浸润在阴暗里,面上虽然笑着,隗喜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像是沼泽里的冰水,隗喜垂下眼睛,余光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忍住心绪。 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闻无欺的手触碰到青玉佩的瞬间,一道刺眼的金光爆发,磅礴的力量瞬间在内殿荡开,屋内摆设尽数被击溃碎裂。 隗喜一怔,一下转回头看去。 闻无欺面色如纸,连连后退三步才是站稳,漆黑的眼一下幽深起来,盯着她脖子。 隗喜瞬间也后退一步,呼吸一窒,猛地用力攥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拿手捂都捂不住。 玉佩里三道仙元之力还在,她能感受到还在。 原来就连“闻如玉”的身体都不能拿走这块青玉佩,甚至他自己来取的话,仙元之力都不会溃散。 他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能给的最好的保护。 一直到现在。 第10章 “你看,原来连你自己都拿不走呢。”安静了会儿,隗喜偏过身来,轻声说了句,似不想让闻无欺看到她的泪,只是哽咽的声音却遮掩不住。 她看出来了,仙元之力保护她的同时,大概率还会令他受到反噬的伤害。 闻如玉当初轻描淡写的跟她说留下三道仙元之力,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空气静默了下来,窗缝里吹来一缕清风,烛火摇曳了下,闻无欺唇畔又扬起些笑容,眉眼显得愈发温柔,漆黑的眼睛落在隗喜身上。 竟然连他也防着啊。 那三道仙元之力只能够保护她,上面有禁制,难以收回。 闻无欺摩挲了一下被那至阳力量灼烧到的指尖,盯着面前病弱纤瘦的女子又看了会儿。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隗喜一直偏着头无声流泪,从闻无欺的角度能看到她通红的眼尾、沾满泪渍的脸颊。 闻无欺松了手,指尖已经恢复如初,他转身,往身后的圈椅走去,坐下,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调息了一番,“姑娘请坐。” 隗喜回头,见他已经坐下,正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睛,已经毫不畏惧他,抹了一下脸,转过身,朝他走去,在他身侧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闻无欺余光看到她这敦实的一坐,忍不住又偏头看她,好奇打量,她神色恹恹的,低着头,脸上的脂粉被擦去,露出下面苍白病弱的皮肤,清薄得近乎透明,像要散架一般,玉颈细得他两根手指就能掐断。 偏偏因为青玉佩,碰不得她半分。 凡人有个词,好像叫金屋藏娇? 那就先把她藏起来。 隗喜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但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忍不住从背脊处生出颤栗来,眼睫轻颤。 “闻炔会安排姑娘的去处。”闻无欺挽唇笑了下,语气轻松,声音温和。 隗喜听罢,松了口气,终于抬头,他的侧脸清越白润,在那瞬间与闻如玉像极了。 只是当她对上他的眼睛,看清那纯粹的黑,空荡荡,仿佛什么都装不下,便又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睛,轻声道:“多谢。” 谁都沉默了下来,无人再开口。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1节 “如此,在下还有事,姑娘在此请自便。”闻无欺最后看她一眼,下意识又慢吞吞捻了捻指尖,这才站起来往外走去。 隗喜抬头,目光落在他挺拔如松柏的背影上,想到闻如玉,忍不住鼻子酸涩,站起身跟了几步。 她没别的想法,就是分别重逢,想多看两眼,哪怕那魂不是他的,但身体是他的呀。 闻无欺停下来回头看她。 隗喜的目光上移,与其对视。 空气静默凝滞,昏暗的光落在两人安静的脸上。 隗喜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唇角抿出笑涡来,通红的眼睛也微微弯,她小声说:“我送送你。” 闻无欺温吞笑了一下,似乎很不在意,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他的脚刚一迈出门槛,外边却是异变突起。 凌厉剑光如密网,铿的一声,从四面八方将门口围堵住,狠绝杀气不留余地,墙面与屋门瞬间被破开。 隗喜听到风动声时,心剧烈一跳,头发被吹得凌乱,忙后退,在身前撑出一道聊胜于无的护盾。 但她才撑起的一瞬,那剑光早已泯灭下去,掠到了外面。 她呼吸急促,赶忙提起裙子跑出去。 院子里,不过眨眼的工夫,地上多了一大摊血,还有三具倒下的尸体,穿着侍女的衣服,俱是被拦腰截断,脏腑流了一地。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隗喜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身体下意识反应作呕,她扶着门框屏住呼吸。 闻无欺白袍之上被溅了些血,后背更是沾了一片血迹,他正俯首正看着一人,面上再无温润,淡寡漠然。 地上那侍女奄奄一息,只剩大半身体却不肯咽气,一边吐着血,一边嘴里喃喃着:“闻无欺,你这乖戾魔物……” “咔哒!” 闻无欺抬脚踩碎了对方脑袋,再没给她机会说下去。 “家主!”闻炔到了此时才从外面赶进来,进来见到这场景,皱了下眉,却没有多少意外,面容端肃蹲下身手指在死尸脖颈旁一探,起身道:“是 ‘灵雀'。” 隗喜就扶着门框站着,听到了这一句。 灵雀……她从前听闻如玉提起过,形容的是专行刺杀的修者,修的多是毒辣咒律与一击毙命的杀招,拿钱办事,四大氏族私底下都有豢养灵雀,多为家主掌控。 闻炔正要继续说,回头忽然看了一眼。 隗喜眼睫一眨,垂下视线,松开了门框,自觉往后退,在圈椅中重新坐下。 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灵雀……乖戾魔物……是谁要杀闻无欺?难不成有人知道这闻无欺的怪异?还有,这里应该外人很难进……如果这是闻氏豢养的灵雀,难不成是上任家主的人?也不一定,如今九重阙都人多而杂,反正看起来闻无欺的家主之位坐得并不算稳。 隗喜的心脏紧绷着,她按了按心口,皱了眉头,一时不得解。 不过这些不是现在她该想的,现在她该想的是,闻无欺不像是一个随意任人攀附拿捏的人,她就这样达到目的留下来了吗? 想到那双黑漆漆空荡荡的眼睛,隗喜抿了下唇。 不过管他怎么想,闻如玉留下的青玉佩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隗喜低头捏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 掌事官闻炔很快进来。 隗喜抬头,她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复杂,带着怜悯之色,她眼睫轻颤,心头生出一丝疑惑。 她站起身来。 “家主命我带隗姑娘去今后在九重莲山的住处,请姑娘随我来。”闻炔声音端肃。 隗喜点头,跟他出去。 “还请姑娘蒙上面纱。”快到门口时,闻炔忽然偏身,对她说道。 不能让她的脸让太多人看到啊……先前下鹤车时,她将面纱摘下来了的,闻炔也没说要她戴着面纱进主殿。看来是闻无欺吩咐的,或许是因为她和钟离樱长得一样的缘故? 隗喜没什么脾气地垂眼戴上面纱,神情柔和。 闻炔心中叹了口气。 隗喜到了外面,发现地已经处理干净了,她没多问什么,安静地重新上了鹤车。这回却是没有侍女相随,只闻炔在前驾车,速度也比之前快许多,在半空中如一道不易察觉的流影,她都没分辨出飞往哪个方向,便重新落了地。 这座空中山岛本就幽静,一眼望去四周无人,可这里却更加寂静。 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竹海,云雾缭绕间,藏有一间竹屋。 鹤车落地,隗喜跟着闻炔进了那竹屋,屋子不大,光线昏暗,里面显然许久不曾住人,落了一层灰,只不过闻炔一挥手,尘灰便散去。 里面一张床,一副桌椅,一张柜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隗喜隐隐猜到什么,心脏紧缩,回头时眸光微黯,隐有泪光。 “今后姑娘就住在这里,每日会有人给姑娘送来饭食,屋后有一处温泉可沐浴,稍后会有人给姑娘将换洗衣物送来。”闻炔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怕惊扰到这孱弱柔软的女子。 隗喜没做声,只是垂下了眼睛。 原来他是想将他关在这里。虽然没多少人知道青玉佩里有他的仙元之力,但只要不见外人,就更加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来伤害她,那么他就不会受到仙元之力的反噬。 闻炔走了。 他走出门后,幽静的竹林里凭地生出一阵风,卷起地上枯竹叶,竹屋四周瞬间亮起法阵,同时四面如波涛浮动的墙从地底瞬间升起,金色法印亮了一亮。 重新归于平静时,竹屋还是竹屋,周围也没有墙遮掩。 是保护,也是囚笼。 闻炔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生出不忍来。虽说那女子身体病弱,加上凡人寿命短,实则她熬不了多久,但今后再也离不开这里,真是怪可怜的。 但家主不愿放她离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 隗喜在床上坐下,透过窗子看着外面被云雾遮得灰暗的天。 从青玉佩被发现到现在,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她的预判,如果青玉佩能被他顺利取走,或许她能自由地在内城住下,如闻无欺所言,被他庇护。 但青玉佩不能被取走,伤她还会令他反噬,那被这样囚禁确实是那邪祟能选择的最省事的办法。 她要是找人要书看,他们应该也会为她取来,但是她如果要找可以让她修炼的办法,恐怕闻无欺不会答应。 他应该是想让她这个病弱的凡女就这样老死病死,因为她是凡人,且病弱的身躯很难修炼,寿数不长,等她这样死了,很快那三道仙元之力就能回去了。 闻无欺不想让她活着。 隗喜低下头,这没什么好哭的。 可她想起闻如玉曾经那样保护她,他一定没想到现在的这一切,她的鼻子又酸涩了。 她得活着。 隗喜拔下了发髻上的兰花金步摇,在掌心里把玩着,簪头尖细,十分锐利。 这三年间,她的心脏发病过许多次,靠着蔟草缓过来,这种自身生病引发的伤害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反噬,又或者影响不大,否则,他早就来找她了。 只有外部伤害才可以。 他伤她会反噬,那她自伤呢? 隗喜握着金步摇躺了下来,闭上眼歇一歇,如果自伤的结果只是她自己受伤,而闻无欺不会受到影响的话,她不过加速自己的死亡。 她要稍稍休息一下,让自己在浓郁灵气下越发不适的心脏缓一缓,身体再舒适一些再做尝试。 她才不要就这样被关在这里死去。 - 闻炔回到主殿,就嗅到了内室浓郁的血腥味。 他赶忙进去。 闻无欺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解了衣衫在上药,后背鲜血淋漓,伤口里有黑色的经络一样的活物游曳,鲜血溢满整个背,冷玉一样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闻炔目露担忧,上前忙接过伤药。 这伤是家主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就落下的,因着这次闻氏家主夺位之争又加重了几分,整个九重阙都清了几遍,依然有灵雀暗藏。 闻炔又想起一事,道:“几日后,家主真要带人去须臾山么?” 新家主上任,同时遇到须臾山法器松动,闻氏那些暗下不服的长老定会生出些念头来,又加上其他三家来人,都怂恿着让家主出面处理,表面上说起来也是昭显东云闻氏至强者的能力,实际上谁不希望趁此他出点什么事。 还有这次无咎大会,几大氏族也会借着须臾山一事要求家主公开昆仑神山之秘。 若家主还是执意秘而不宣,怕是要遭受的压力会很大。 药粉落在皮肉发出烧灼的滋滋声,闻无欺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无波澜,他没回答闻炔的话,似乎漠不关心,毫无所谓,只问道:“安置好她了吗?” “已经安置妥当。”闻炔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闻无欺抬眼,好奇又问:“没有挣扎反抗?” 被藏起来都不会生气吗? 闻炔想到那女子的泪眼,声音也低了几分:“就只是哭,看起来很伤心。” 闻无欺垂下眼睛没有做声,不再提她,好似并不在意隗喜如何。 闻炔安静了会儿,等上完药,便迟疑着开口:“家主的伤还要尽快治愈,可是需要去钟离樱那儿?” 闻无欺重新穿上衣服,系上带子,看了一眼外面天色,面无表情,“我无白日宣、淫的喜好。” 这个时间,该是家主去九莲台修炼……躺尸的时候,闻炔摸摸鼻子笑了下,没有再做声,倒是想起了送隗喜进来的那两名外城弟子,便问了一番如何处置他们。 闻无欺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漠然道:“这种事也要问我么?” 闻炔便闭了嘴,他本想着是关于那显然与家主关系不一般的隗姑娘的原因,才多嘴一问。 家主性情说好听了至情至性,说难听了喜怒无常,还是不惹他厌烦了。 -- 入夜后,西边殿室的浴间,侍女侍奉着钟离樱沐浴更衣,她眉眼娇俏,美艳灵动,从水里出来时,在烛火下肌肤莹润,似有光晕。 侍女不敢抬头去看,羞红了脸,给她穿上轻薄的衣裙等她躺下后,随侍在旁。 等了一会儿后。 “刚刚不是说家主马上过来?”钟离樱的声音里已有些不满,她在这殿室等了一天,那闻无欺都没有召见她,这与家中与她说的不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2节 不是说那闻无欺有旧伤,最是需要她这天阴之女么? 他态度这样寡淡,难不成是家中消息有误?如此的话,怎么利用他去争取好处? 侍女正要出门去看看,外面就有人疾步走进来,是守在外面的另一个侍女。 “家主有急事,今日不来了,钟离小姐请便。” 第11章 竹屋内。 隗喜倒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步摇,身上依然穿着来时穿的那条裙子,左半边身子却被血浸染了,像是开出了糜艳鲜红的花。 她呼吸急促,血的味道不好闻,对她来说刺鼻作呕。她强压着恶心,一点点将簪子往肉里扎。 “砰——!”门被一阵劲风冲撞开。 寒冷的夜风裹着浓郁的血腥气吹进来,两股血腥味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隗喜有些忍不住,侧过身来趴在床沿干呕咳嗽。 被夜雾浸润而冰冷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隗喜被迫仰起脸来,她面容煞白,拿簪子硬生生扎进肉里很疼,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洇湿了,发白的嘴唇微张着喘气。 她那双眼睛盈满了水,却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眼底里没有生机,看到来人便闭了下眼睛,偏过头来,声音轻得发颤:“不是说不记得我么?那你还来做什么?” 闻无欺的额角也有冷汗,背后的衣衫被血黏粘着,他冷下来的脸因为瞬间的怒气晦暗,在看到隗喜此刻的模样时,漆黑的眼中有过一丝波动。 他什么话都没说,目光下移落在扎在她胸口的步摇上,拿开她的手,一下将那支步摇拔了出来。 隗喜身体颤了一下,泪眼在他脸上凝了一瞬,终于闭上眼睛放心地昏厥了过去。 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她自伤他有感觉。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 再醒来的时候,背心处暖意融融,有人在给她输送灵力,润养心脉。 隗喜对这股灵力很熟悉,又有些陌生,她垂下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胸口的伤也已经痊愈,她动了动身体,像是要挣扎又没有力气挣扎开一样。 “别动。”闻无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隗喜听罢,身体一僵,却终究没有挣扎,只是低下了头。 她出了会儿神。 闻无欺坐在她身后,低下眸子就能看到她纤细苍白的脖颈,那根吊着青玉佩也裹缠住他的红绳就挂在那里,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心中无来由地生出烦躁与怒气。 他还没收回手,此刻掌心贴在她后背,清晰地感知到隗喜忽然跳动快起来的心跳。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耗死是吗?” 她的声音悲戚哀伤,存了死志一般,不等他回答又颤着声音说:“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闻如玉,我死了不是正好让你不用受到青玉佩的影响了么?” 隗喜面容苍白,语气哽咽,半真半假说着话。 她话说一半,却又被人拽着手臂被迫回过身来,因为惯性和虚弱,她顺势撞进他怀里。 闻无欺垂头看着她,明明那样一张温润和煦的脸,此刻不说话时的模样似乎极平静,但隗喜却觉得风雨欲来。他身上那黑色的魂体几乎将这狭窄的床帐间盈满,隗喜浑身都被那魂体缠绕,像是浸润在潮湿阴暗的沼泽里,她快呼吸不过来,不用伪装,身体就已经僵硬,脸色也一下失去残余的一点血色。 他在生气,那反噬力一定很厉害。 那如果她自杀,闻无欺会死吗?还是只是他的躯壳受影响,他的灵魂可以找寻下一个躯壳寄生? 隗喜双手抵在他胸口,低着眼睫,似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却是在思考他的下一步。 就这么安静了会儿。 闻无欺听说过有些凡人整日情情爱爱,没了那些东西就要寻死觅活,这样一个连活着都是奢侈的病弱凡女,竟然也痴缠于此……竟然这么慕恋他吗? 他垂了头,唇瓣却触到了她的发顶。 令人迷炫的香,他冷寂空幽的眼睛有些迷离起来。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过神来,方才的怒气却少了一大半,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姑娘这么弱,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他垂眸看着她,神情温吞,“你并不愚笨,应该清楚我不可能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她简直是个麻烦精。 这话令隗喜有些恍惚,闻如玉当初给她玉佩的原因就是这个,让她即便出门在外也无需担忧安危。 可如今闻无欺说这话,却只是不想因为她而遭受反噬。 隗喜垂下眼睛,有九分真正的难过,还有一分假意,靠着这一分假意,她顺势抱住了闻无欺脖子,把脸贴在他脖颈里,忍受着那黑色的仿佛粘稠浓雾般的魂体如触肢般缠裹过来,哽咽着声音说:“如玉,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置身危险,那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你这么厉害,有你保护我,我肯定不会受到伤害的,你别把我关起来,这里好黑,阴气森森,我会害怕,这样活着,真的不如死了。” 她仿佛只沉浸在昔日的记忆与情感里,渴望着他能怜惜她。 隗喜仰着头,眼睛通红,眼底的泪清澈地照出闻无欺的样子。 他的手还攥着她另一只胳膊,指骨忍不住稍稍用力了一点,她就蹙了眉头,咬紧了唇,低声说:“你弄疼我了,如玉。” 她呵气如兰,身体纤柔轻软,无骨一般倚靠着他。 闻无欺没有松开她,他静静看着她,身体至阳滚烫,后背的伤口终于越发绷不住,撕裂开来。 空气里血腥味越发浓郁,隗喜的伤已经好了,她立刻清楚那是闻无欺身上的伤。 他受伤了? 隗喜想到这身体还是闻如玉的,心里一下又着急起来,顾不上自己的目的,一下从闻无欺怀里起身,目光担忧急切地看着他:“你受伤了吗?伤在哪里?” 她想起了那些灵雀,已经等不及闻无欺回答,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上下摩挲着他的身体,从前胸到手臂再到小腹,恨不得将手伸进他衣服里检查。 闻无欺看着她,没有阻止,呼吸却急促起来,身体越发绷紧而滚烫。 他幽黑而空荡荡的眼底像是渊底的沼泽,粘稠又污黑。 隗喜视线快速扫过他衣服下摆遮掩的腿,没有血,她没有往下去验查,而是又贴了过去,往他背后摸去。 手刚触过去,便摸到了一手粘腻。 她缩回来,便看到掌心里都是血。 隗喜紧张起来,挣扎了一下被他攥住的手,想要绕去看看他后背的伤。 闻无欺却又用了几分力,翻身将她往竹榻上压去,他浓黑的发一下散落下来,落在隗喜脖颈里,他急促滚烫的呼吸也落在她颊侧。 隗喜看向他的眼睛,乌黑幽邃却泛出了赤红色,带着浓重的欲、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情绪,他靠过来。 她身体虚弱,因为紧张,呼吸开始紊乱,她心底排斥,下意识便偏开了头。 闻无欺这是受了重伤,触发了淫、欲。 她是想引诱他,但心里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还不能接受和他发生关系,即便他的身体是闻如玉的。 她现在更想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但也不能被他发现她的排斥。 “咳咳,咳咳~”隗喜蹙紧了眉,一阵咳嗽,咳得脸颊通红,快要昏厥过去。 闻无欺的身体难以言说的难受,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听到那咳嗽声没有半点停下的意味,他漆黑而空荡的眼睛变得迷离,凭借本能,他的手朝她柔软的身体探去。 他的鼻子里都是她身上的香气,带着点药味,清浅古怪又诱惑。 隗喜被那掌心的烫意惊到,她咳得真真假假,额上尽是冷汗,粘着发丝,苍白的脸也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闻无欺朝她看来,清幽却迷离的一双眼,显然已经被欲、望支配。 可惜隗喜还不知道怎么杀了他的灵魂,否则现在是不是就是个机会? 她面色酡红,眼睫轻颤,气息那般乱,“我喘不过气来了,我不行了,如玉。” 闻无欺看着她,眼底欲色没有淡去,视线朝着她脖颈里滑出来的青玉佩看了一眼,想到什么,才是停下了探入的动作,他没有起身,就这样压在她身上,滚烫温度几乎将她泛着凉意的身体烧热。 “你太弱了。”他盯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隗喜听着,觉得这话像是带着轻嘲,似乎在说你这么弱怎么跟在他身边? 她咬了咬唇,目光盈盈,试探着说:“或许有什么功法我可以修炼呢?闻家这么大,肯定有许多藏书吧?” 闻无欺凭借本能禁锢住她的身体,揉捏着她冰凉的手,解热一般,口中道:“不需要。” 都有他的仙力保护,苦修做什么啊。 隗喜垂下了视线,失落难堪的模样,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声音关切:“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有没有药?我替你包扎?” 闻无欺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依然是三个字:“不需要。” 反正也无甚用处。 隗喜发现很难和他沟通,她焦急于他的伤,几乎是恳求一般:“让我看一看好不好?我想看一看。” 她神情焦灼,似乎真的很担心。 闻无欺漆黑的眼盯着她,忽然开口,温吞的声音陈述着事实,没什么情绪:“你会恶心得想吐。” 血腥味都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咳,何况那些伤? 隗喜却很坚持,再者这样与他说话,和他好似也亲近熟稔了不少,“我想看看。” “不需要。”闻无欺却依然没动,再次重复,显然无所谓伤势,只压在她身上,闭上眼凑得更近了一些,本能地用她身上的凉意解着他的燥热体温。 她好凉,真舒服…… 狭小的竹榻本就逼仄,这样近的距离,呼吸交缠着,这间竹屋里仿佛能听清对方心跳声。 本该是暧昧横生,但闻无欺只有欲望没有感情只凭本能,隗喜又虚情假意,氛围显得古怪沉闷。 安静了会儿,隗喜心里有些烦,看不到他的伤,不知道闻无欺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这具身体,是不是从来没有好好呵护这具身体,是不是想着这具身体没用了就再换一具身体? 她心中难受又生气,呼吸又不顺起来,却又推不开身上的人。 隗喜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也知晓此刻不能惹恼他,她垂下眼睛,竭力压抑住急乱的心绪,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打算随口说点什么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则她怕自己泄露真实的情绪。 “还没问过你去昆仑神山可有找到昆仑珠?” 听到昆仑珠三个字,闻无欺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他直起身,幽黑的眸子里迷离褪去,即便依然泛着赤红色,却是忽然冷清了下来。 闻无欺从床上起来似乎要走的样子,显然不愿意提起昆仑神山。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3节 隗喜不顾凌乱的衣衫,一下也坐了起来,反应迅速,牵住他衣袖,再次恳求:“你要走了吗?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吗?” 闻无欺偏头看她,视线扫过青玉佩,但最后还是幽幽落在她脸上。 眉目乌灵,病弱柔美,不过是一株无人豢养的菟丝花,没什么危害,他亲自养着也不费什么力气。 嗯……随侍吧,随时可以看到,不怕被人折了。 “隗姑娘,做我的随侍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他看着她又弯唇,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像极了,十足温柔。 隗喜怔住了,似乎惊讶于他这话,又欢喜于他话中意。她缓缓抬起头,沾着泪的水眸欢喜地看向他,苍白的脸因为激动一点点染上些薄红,轻声问:“随侍?一直跟你不分开?” 闻无欺看到了她的欢喜,视线落在她揪住他衣摆的纤细手指上,又扫过她自伤后被血染红的衣服,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翘起唇角:“嗯,随侍,一直不分开。” 他从来没亲自养过花,不过他既然养了,他的花就算会烂掉,也只能烂在他身旁的地里了。 隗喜是奇怪为什么是随侍而不是如钟离樱一样的女子。 但无所谓啊,随侍更好呢,她可以时不时看到甚至摸到闻如玉的身体了。 闻无欺应该是不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以免意外发生。 这样很好啊。 隗喜倏地笑了出来,眸光发亮地看着他,薄红的脸变得粉润。 她声音柔婉又俏皮,看着他的脸,有几分真心:“如玉,不管你有没有忘掉我,你总是对我这样好,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闻无欺看着她没有应声,这样近的距离,她仿佛看到他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起身离开时,隗喜却下意识松开了他袖子,在后面注视着他的背影,看起来似是对他不舍,但实际她的目光焦灼地落在他被血浸透了的后背上,攥紧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里。 “你的伤,一定要处理呀。”她实在没忍住,起身抬腿跟了一步,轻声说道。 闻无欺没有回应,依然不紧不慢往外走。 隗喜深呼吸几口气,压制住紊乱的心跳,先把自己的身体稳住,他有灵力,大碍应该现在是没有的。 她在后面跟了几步,发现他没有阻拦之意,垂下眼睛,眼皮颤了颤,两步急跟上去,又牵住了他衣袖。 闻无欺微微偏头,视线往衣袖扫了一眼,抬腿走出了门。 闻炔察觉到此处法阵异动也赶了过来,见到家主出现在这,虽有些疑惑,但没出声。 黑夜里,只有竹林小屋里的几缕幽幽烛光,风吹过,摇曳着。 闻无欺没有看闻炔,他的眼睫极长,安静沉思的时候,宛如清傲的谪仙,他道:“我身边缺一个随侍。” 闻炔茫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随侍啊,隗喜姑娘吗?那不是随时都要跟在家主身边? 他心里有几分意外,悄悄朝着家主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她明明这么弱,如何做好随侍? 虽说家主向来随心所欲,但这朝令夕改的……家主果然和她关系不一般呢。 不过既然家主已经决定,他自然不会置喙,只是家主的伤势显然又重了,闻炔迟疑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天色尚不算太晚,侍女来报,钟离樱还在等家主过去,家主是否前去?” 隗喜听到钟离樱的名字,想起来刚才闻无欺身上的滚烫、眼底的赤红,十分清楚他现在什么情况。 但闻如玉能忍,为什么他不能? 不都是一副身体吗? 隗喜不想闻如玉的身体沾上别人的味道,她的手从袖子上松开,抓住闻无欺的一根手指,声音很轻:“如玉,你别去,行吗?” 第12章 “姑娘就在此歇息,浴间就在里面,换洗衣物一会儿就让人送来,若姑娘有事,摇一摇里面的铃铛就成。” 闻炔将隗喜送回了主殿,十分客气道。 “多谢。”隗喜偏头对他轻柔笑笑,面色掩不住的苍白。 闻炔退了出去。 隗喜收回视线,打量四周,有些心神不宁,也有些情绪低落萎靡。 闻无欺还是去找钟离樱了。 当她轻声问出那句话时,他只是看着她弯起唇角笑,温着声慢慢道:“不行。”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她一句话而改变主意,现在这邪祟与她的关系,还是她硬攀上的呢。 隗喜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告诉自己那人是闻无欺,不是闻如玉,她这会儿将打量的目光放在周围。 今天白天时她来过,不过只在外边会客之处稍稍坐了一会儿,当时注意力都在闻无欺身上,没有注意四周,如今细细打量,发现到处都是黑的,没有什么色彩。 往里间寝卧走去,就连床幔也是黑色的纱。 隗喜皱了皱眉,看着心里烦闷,低头坐在了床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衣袖,她身上这条裙子当时因为青玉佩没换掉,竟是这里唯一鲜妍的颜色了。 是她和闻如玉都喜欢的,色彩活泼明媚,像春天里的嫩柳芽儿或是迎春花儿。 从前她和闻如玉很穷,桃溪村的家里只有简单的家具,闻如玉有一日从外面捡了只破陶罐回来,上边还破了一个角,她实在看不懂这有什么用处。 少年蹲在井水旁,修长白皙的手指仔仔细细清洗着罐子,阳光落在他润白的侧脸,隗喜看着他唇角上翘,显然心情很不错,忍不住也蹲在他身旁。 “这个用来做什么呀?” 闻如玉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俏皮:“插花啊。”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桃溪村山上,正值春时野花多,他们摘了许多花回去,那只小陶罐插得满满的,五颜六色说不上名的花,热闹鲜艳。 隗喜很喜欢,手里捧着花仰起头眸光盈盈地看向少年,他抿着唇笑,摘了朵花簪在她头发上,纯净的眼睛直盯着她看,轻声说:“小喜比花还好看。” 她有些害羞,也挑了朵花簪在他耳旁,他便歪着头凑过来问:“好看吗?” “好看啊,闻如玉最美!”隗喜站在山脚下,背后是青山绿水,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旁对他笑着说。 闻如玉还喜欢碎花布头,她学缝衣服是向他学的,那些裁剪下来零碎的布头就会被他拿来缝成一整块,就当桌布,花花绿绿的,那小屋里到处都是明媚的色彩。 可这殿内沉暗暗的,没有什么颜色。 闻如玉的痕迹好像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四年前他才从隐居之地下山入世,和她同行一年后就去无咎大会入昆仑神山,再出来就是闻无欺。那是不是这世上如今记得闻如玉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她外,恐怕就只有桃溪村的村民了吧? 可桃溪村村民也看不出闻无欺和闻如玉的区别。 所以只有她还记得闻如玉了,她要一直记得他。 她好想他,她想他回来。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抹了一下脸,这里也没有什么典籍书册可以拿来看,她在床沿坐了会儿,送换洗衣物的侍女低着头恭敬地抱着一沓衣物进来,收进了寝卧里的柜子里。 “家主今晚还会回来么?”隗喜起身问侍女,“随侍要做什么呢?” 侍女对隗喜态度极为恭敬,家主从来没有过随侍,这是第一个,且还是个柔弱得需要人保护的凡女,听她询问,忙低着头道:“回姑娘,婢不知。” 隗喜又问:“那我睡哪儿呢?” 这寝卧里除了一张床,连小榻都没有,她还有些不懂随侍要做什么。 侍女恭敬道:“姑娘自便就是。” “九重莲山上可有藏书阁?”隗喜换了个问题。 侍女摇头:“没有,东云闻氏有两处藏书阁,外城一处,内城一处,内城的藏书阁玄楼在整个大陆都是藏书最丰富的。” 隗喜听罢,唇角笑涡温软:“那我可以去玄楼看书么?” 侍女迟疑了一下,才道:“闻氏子弟才可入内,姑娘或许可以问家主拿进出藏书阁的名牌。” 隗喜明白了,点点头,轻声说了声好。 等侍女出去后,她打开柜子看了看,侍女取来的衣裙里外都有,甚至有专门的睡袍,一种白色真丝缎的寝衣,她取了寝衣去了隔间的浴间。 这里有汩汩不停的温水在池子里冒着热气,但她也没心情泡温泉,简单拿了侍女备好的干净棉巾脱了衣服坐在池边简单擦洗身体,她身上还有血迹,必须要清洗一番。 -- 春夜薄凉,闻炔将隗喜送回主殿后,猛然想起来忘记和家主说那钟离樱长得和隗喜一样这事了,便赶紧飞到这里来,打算等家主出来时解释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他到的时候家主早就走了。 殿室内,钟离樱正在砸东西发脾气。 闻炔略站了一站,也没多停留,便悄然离开了此处。 钟离樱此刻恼怒至极,她虽是旁支,但是因着特殊的体质,一直被家中娇养,修炼天赋亦是上等,如今已马上要破生死境,自来心高气傲,被人捧着,无法忍受如此被忽略。 分明是那闻无欺需要她疗伤,而她也可靠着闻无欺突破生死境,如此得益双方的事,他人来都来了,竟是又走了! 偏偏主殿没他允许不可入,否则她非要过去问询一番! “啪!”又一花瓶被她身上怒意攀升的灵力扫荡,摔在地上。 钟离樱脸色难看地坐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她知晓本家长老因着商议须臾山法器松动一事如今正在内城,她必要联系长老说一说。 最好是能联姻。 既然闻无欺推却了其他氏族送来的女子,只要了她,自然是够得上联姻的,虽然她只是钟离氏旁支,可当初也只是因为父亲要隐瞒她的特殊体质,才没被选入钟离氏嫡系子弟。 所以她代表钟离氏与闻无欺联姻自然是可的! 这般想着,钟离樱又想到方才推门进来的男子,容貌如春山潋滟,温润蕴藉,如玉一般的人,却是只随意看了一眼她便转过了脸去,她忍不住咬紧了唇。 他明明眼底有欲,却只留下让她自便的话,便离去,显然对她并无兴致。 是她生得不够美,还是天赋不够配得上与他双修?明明闻氏功法极需要她,何况她还是天阴之女! 钟离樱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心里极是不甘。 她低头便拨动了玉镯,联系本家长老。 -- 夜间的九重莲山静寂如沉渊。 闻无欺百般无趣往回去,路上无人,他身上披着宽松的青袍,衣襟袒开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往榕树下九清寒池飞去,低头却看到主殿寝卧里点了灯,那灯火荧荧,山间夜雾重,那光晕也朦朦胧胧的,像是鬼火,又像是黑夜里的圣光。 他微眯了下眼,但很快想起什么,路过殿门却没入,而是略有些好奇地绕到了人气最重的那一侧。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4节 凡人气息粗沉,实难忽略。 寝卧的里间是辟出来的浴间,但闻无欺从来没有用过,那热烫的温泉对于至阳血热的他如同酷刑,他只用后面的九清寒池。 轻轻落在窗边,他抬眼看去,女子纤瘦的身形倒映在窗纸上,她散下了头发,一路垂落下去,堆在腰臀处,随着身体的弧线柔软贴服着,她拿了棉帕,微微挺起擦拭着沾在上面的血迹……或许是在擦血迹。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些,下意识别开了脸,垂下了眼睛,只觉得呼吸间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一些。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一抹探过她脖颈的灵力仿佛还沾着那温凉的气息,喘了两口气后,闻无欺又偏头看了过去。 一缕带着灵力的风刃轻轻在窗纸上划开。 空气里都是醉人的味道,裹着热气朝着他吹来,他清幽冷寂的眼睛再次变得迷离起来。 好香。 她好香。 隗喜转过身来,身体朝着窗户方向,低头去掬温泉水搓洗棉巾,将上面的血水洗干净,又顺着身体往下擦拭。 擦到腿根时,烛火摇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吹。 隗喜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窗的方向,没看到什么,却看到窗纸上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她皱了皱眉,不知怎么,有些紧张地捂住胸口,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并腿从温泉里收回,站起身快速擦干,转过身穿衣。 修仙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能用常理论断。 隗喜穿好衣服,垂到臀下的头发也顾不上管,赤着脚绕着池子走到了窗边,看了看那一处细小的口子,不知道被什么刮坏的,一条拇指长的口子,能漏风进来。 难道闻氏家主住的地方都没个阵法什么的防护吗? 这么晚了,隗喜也不想再去叫侍女,这口子横竖影响也不大,应该也没人敢随意靠近这里,便作罢,明日再说了。 她从窗边又离开,从浴间出去。 头发尾部沾了点水,她拿了棉巾坐在床边揉搓了一下,差不多干了才将棉巾挂在屏风上,又将灯吹灭,回到床上。 她身体不好,熬不了夜,既然把她安排在这里让她自便,闻无欺今晚也不会回来,那她当然是要睡床。 隗喜坐在床上,依照惯例调息,让微末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忍着疼痛坚持了会儿,直到总泛凉的身体微微热腾起来,才是喘了两口气停下,脸色微红地躺下来。 她握住脖子里的青玉佩,长长呼出口气 后,如常一样在心里对闻如玉道了晚安,便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这些年她都这样催眠自己睡觉,所以即便到了这么个令人不安的地方,还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闻无欺慢吞吞踏进九清寒池里,他背后的伤口裂开,血渗得厉害,空气里都是血腥味,月光透过枝丫泻进来几缕,他白玉一样润泽温柔的脸低垂着,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但他微微抬脸时,额上滚烫的汗沿着下颌角滴落下来,眼底迷离。 奇怪,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那是他的屋舍,为何不回去? 第13章 隗喜睁开眼时,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她估摸着自己比之前在桃溪村要醒得更早一些,因为她心脏有些不舒服,这里灵气还是太浓郁了,清灵丹加蔟草都不能完全压制住这种醉氧般的不适。 但蔟草今天不能再吃了,她没有仙元,微薄的灵力要三天才能将蔟草毒性排个七七八八。 隗喜按住心口,缓慢又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两口气,才是坐起身来,如常一样一番调息,等结束的时候,她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浑身冷汗涔涔。 她侧过身撑住床准备下来梳洗,余光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来,却是被吓了一跳。 对面的窗下,闻无欺正微微垂首坐在那儿。 他闭着眼,身上有些潮意,如玉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连浓黑的长睫上都挂着白霜,令他整个脸透出冰魄般的苍白冷漠,唇瓣却殷红艳丽,又显得妖冶诡异。 似乎是被隗喜紊乱的呼吸声惊醒,闻无欺睁开了眼睛,抬头朝她看了过去。 或许是刚刚苏醒的原因,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便显得清寒冷然。 那眼神让隗喜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他这个样子,就是那一日在外城时她抬头看到的样子,冷漠没有感情,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任何人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卑微的蝼蚁。 但很快,他似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清对面床上被惊吓得脸色发白的隗喜,脸上的冷意渐渐淡去,他的唇角轻轻翘起,翩翩君子般的柔和,缓声开口慢慢道:“抱歉,吓到姑娘了,昨夜可有好眠?” 隗喜迟疑了一下,抚着心口从床上下来。 她的脚一沾地,余光便看到闻无欺那旁人看不到的黑色魂体如同触肢一般朝着她勾缠而来,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是床,便又重重坐了下来。 那黑色魂体也缩了回去。 她能察觉闻无欺正看着她,或许还带着疑惑,她本就心脏不适,便故作心口疼地蹙了蹙眉,揉了揉心口,才是抬起头来。 她当然不想真的做卑微的随侍,她只是为了接近他,让他习惯她的亲近,想要利用他去玄楼看书。 隗喜只当和他在玩一个扮演游戏一般,唇角露出柔和一笑,略有几分亲昵与俏皮道:“昨晚睡得挺好的。” 她面容苍白,秋水一样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欢喜又羞涩。 闻无欺身上的冷霜很快就融化了,他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他漆黑的眼睛也温和地看着隗喜,只是眸色渐深,他声音低了一些,温柔一笑:“如此,甚好。” 隗喜又踌躇着说:“这里就只有一张床,所以我就睡在上面了……以后这里多加一张床吧?或者我睡偏殿去。” 闻无欺朝她身后的床扫了一眼,再看向隗喜,缓声说:“多加一张床?” 床这么大,难不成睡不下两个人吗? 隗喜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垂下眼睛,攥紧衣摆,羞涩的模样,小声说:“不加……不好吧。” 闻无欺没吭声,应该是赞同的意思吧。 他身上冷霜浸湿了衣服,衣摆上滴下水来,空气都仿佛变得阴冷,他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安静温和地坐在那儿没动。 隗喜看到了那水,当然不能假装没看到,她便关心地从床上起身,轻声道:“你身上好湿,是刚沐浴过没擦干吗?”她顿了顿,说到这便想到了闻无欺和钟离樱度过一晚的事,想到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她的脸上自然露出落寞和伤感,轻声说:“快去换件干爽的衣服吧,免得受凉……忘了你们修者不会因为这受凉了,总之,去换件衣服吧。” 说到这,她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是随侍,又小声说:“我现在要不要……给你更衣?” 给他更衣就能看到他身后的伤了吧? 他昨天怎么就不能和闻如玉一样忍一忍呢?身上有伤又去发泄欲、望,伤口会崩得更厉害吧?或许也不会?修仙界双修都是有助于疗愈的。 隗喜心里酸涩,不愿意去想那种画面。 他是闻无欺,不是闻如玉。 她假装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视线,免得泄露了情绪。 “那就麻烦姑娘了。”她听到那邪祟温和地应下。 她抬起眼时,闻无欺已经抬腿往浴间走。 隗喜身上还穿着寝衣,她转身去抱放在床边的衣裙,想了想同处一室的闻无欺,还是放下帷幔,快速脱下寝衣就在床上换上干净的衣物。 脱下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她身体敏感,这屋子里有种矛盾的潮冷与闷热交织在一起。 换好衣服后,隗喜疾步往浴间走去。 -- 泡了一整晚九清寒池,勉强才压下身体的滚烫欲、望。 临近天亮,闻无欺回到主殿时,想要躺到床上稍作休息,就看到床上躺着道病弱纤柔的身影。黑色的床幔被他轻轻撩开些,他身上的冷意也就泄进去些,她即便在睡梦里都敏感地皱了眉头,露出不适的神情。 他垂眸好奇地盯着隗喜看了会儿,最终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敛目养神。 这间屋子里都被她的气息填满,蜜汁一样的香气,让人迷离。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么香呢? “要不要……我给你更衣?” 回忆着刚才她羞怯又期待望过来的神色,闻无欺慢吞吞往浴间走去,却敏锐地听到她坐在床上脱衣穿衣的声音。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浴间温泉蒸腾着雾气,将他的伤口又融化了开来。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快步走来的动静,低头自然地解开了腰间玉带,脱下了衣衫。 隗喜进来时,看到闻无欺已经脱下了衣衫,露出了一整块背部。她心脏一顿 ,呼吸瞬间紊乱起来,那背上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淌着血,天还没亮,这里还有雾气,看得不甚清楚,她急促地走过去靠近了看,带着凉意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去。 却被他背部的灼热体温烫到,手指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闻无欺却一下紧绷了肌肉,宽阔的背肌隆起,脊柱沟往下深入到窄窄的腰线以下,他的呼吸急促,浴间的烛火无来由摇曳,照得他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有猩红的火焰,他的脸上却没情绪,偏过脸垂眸去看身后的人。 隗喜正仰头仔细检查如玉这副身体背上的伤。 他长高了很多,如今怕是有一米八七以上,身体也宽厚了许多,此时靠得近,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瞬间袭来,还有那包裹而来的黑色魂体,快要将她缠烧起来。 不同于几年前少年身上温润纯真的味道,此刻混在空气中的是属于成熟的无处不在的雄性至阳气息,清冽干净的味道里有着血腥味与麝香气。 她皱了下眉,觉得有些不适,血腥味太浓了,呕吐欲涌上来,她的身体受不了这样刺激的气息,下意识想后退,但她想到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勉强打起精神继续检查他的伤口。 看起来像是被刀剑割伤的,皮肉下面还隐约有奇怪的黑色物质。 隗喜语气含忧,很轻柔:“如玉,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打架啊。”闻无欺转回脸,慢声道。 她真好闻…… 隗喜皱了下眉,想起来听到的传闻,他杀了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这自然是一场厉害的杀戮,默然半晌,她轻声问:“药在哪里?” 作为随侍,给他上药是很自然的事情。修者虽然灵力可以疗伤,但这样严重的外伤依然需要敷药。 闻无欺手腕一翻,掌心里便多出一瓶药,他垂眸侧身递给隗喜。 隗喜伸手去拿,虽是留心,但她收回手时,他掌心拢了一下,她指尖触到他掌心。 滚烫。 闻无欺收回手,握了握掌心,那里留下了她身上令人舒服的凉意。 “如玉,你现在长太高了,我不方便,你坐下吧。”隗喜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旁边衣架旁的椅子说道。 闻无欺有些心不在焉,他应了声,声音清润温和,仿佛没脾气般走过去,背对着她坐下。 隗喜倒下药粉,带着凉意的手指偶尔轻轻抹开倒多了的药粉时,他似乎是察觉到疼痛,背部总要抽痛般绷紧了。 她的动作便更轻柔一些。皮肤下面确实有黑色的东西,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伤口下面黑黑的,那是什么?” 闻如玉漆黑的眼睛迷离地看向虚空一点,听了她这话,轻轻笑了一下,随口道:“咒律留下的痕迹。”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5节 隗喜不懂这些,分辨不出他这话的真假,只忍不住皱了下眉,应了声。 “要包纱布吗?” “不必。” 隗喜将药瓶放到旁边架子上,为他从衣柜里取了干净的衣物。 只是她没帮人穿过衣服,迟疑了一下,才道:“如玉,抬手。” 闻无欺抬起眼皮又看她一眼,瞳仁幽幽的,却因唇角的浅笑显得温柔,他听话地抬手,任由隗喜低垂着视线替他穿好衣服,甚至他还站起来,方便她在他腰间束玉带。 隗喜的手环过他的腰时,距离很近,闻无欺低头敛目,忍不住轻轻嗅了嗅她身上令人舒服的香气。 但隗喜的动作却一顿,视线往下一扫,这下呼吸彻底紊乱,人也往后退了两步,苍白的脸上染上薄红。 闻无欺似也有些无奈地往下扫了一眼,“抱歉……” 隗喜转过身,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心脏快要跳出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的如玉!你跟我说过,你们闻氏功法至阳,受伤会触发……”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 她想,昨晚上他和钟离樱还没发泄够吗? “淫、欲。”闻无欺却顺着她的话说完,那样坦荡自然。 本就被温泉蒸腾的空气温度似随着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攀升。 隗喜垂下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沉默一会儿,感觉他自己在系玉带,便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什么都没听到,又轻声问:“如玉,我现在是你随侍,能不能进入玄楼看书呢?你知道我身体病弱,喜欢看书,闲暇时,我想去那儿看书,可以吗?” 这不算什么事,闻无欺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抬手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给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隗喜眼睫轻颤,低头接了过来,正面有闻字的繁体字,后面有无欺两字,应该就是出入玄楼的名牌了,既然是家主的,应该权限会很高。 她细心收好。 闻无欺将衣服严严实实地穿好,遮住了身体,他又变得温雅有礼,他看了看外面天色,他该去九莲台了。 垂首时又看向面前病弱的人,九莲台显然她不能去。 “内城及九重莲山各处你都可以随处去,天黑之前,必须回到主殿来。” 隗喜有些不解,仰头问:“天黑之后,九重阙都很危险吗?” 闻无欺整理了一下衣袖,低眸看着她,声音含笑:“不是,是我那时会回来。” 他转身想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又回头看她,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唇角一挽:“以后别叫我如玉,叫我无欺。” 第14章 闻无欺走后,隗喜还在想着他留下的那句话,即便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在心里默念“无欺”这两个字,让自己下一次出口时能自然一些,别露出什么怨念杀意。 她庆幸这邪祟没让她真的一步不离地随侍在旁。 免得想要离开他身边还要找寻理由。 会很烦人。 她问过侍女,闻无欺每日都要去九莲台修炼,而再过两日,他要带闻氏几位长老去须臾山查看法器松动一事。 这让她紧绷低迷的心情稍霁。 每时每刻演戏也很消耗精神的。 用过早饭,隗喜不再浪费时间,问了侍女怎么从九重莲山去内城玄楼。 侍女:“姑娘乘鹤车就行。” 隗喜便让她准备一辆小一些低调一些的鹤车,这便上了车,头一回去不认路,她让侍女驾车带了一下。 在车上时,她似是好奇般闲聊:“钟离小姐是不是很美?” 侍女:“钟离小姐一直带着帷帽,除了掌事官和家主以及偏殿里伺候的侍女,没人见得真颜。” 那就是她现在出去内城,没人会错认她。 当然,她隗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没有再多问下去,转而问了侍女内城中各处都是什么地方,一边听,一边看,余光却恰好看到从九重莲殿偏殿方向飞出来的一辆鹤车。 偏殿,那显然是钟离樱住的地方。 她没想到今日钟离樱也出行,第一次和这个四年前就因为长相有过误会却没见过面的人距离这么近,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九重莲殿住的人就闻无欺,钟离樱乘鹤车去内城是与族内长老相谈联姻一事,此刻见到竟然从九重莲殿又飞出来一辆鹤车,自然也引起了她注意。 “那是谁?”钟离樱皱眉,面容有疑惑。 她分明记得被闻无欺留下的人,只有她一个人。 跟着她的侍女望了一眼,自然知晓那鹤车里的人是谁,如实道:“是家主身边的随侍。” 随侍……钟离樱下意识以为是和闻炔那样的人,不过掌管的是九重莲殿琐事的,便也没有多想,收回了目光。 两辆鹤车分别飞向内城两个方向。 钟离樱是要去内城供人喝茶谈事的鸣鹤楼,到了那儿,侍女替她撩起帘子,她抬腿下来。 “隗姑娘?” 陌生男声在周围响起,钟离樱没想过是在喊她也没在意,面色冷淡地低头整理垂网。 站在几步开外的西陵舟以为是她不愿理会自己,站在原地尴尬了一瞬。 却说内城弟子每日都有早晚课,初入内城的西陵舟与周刻不敢和其他师兄师姐们一样逃了课去练剑台或是试炼塔或是去玩,认真做完了早课。 早前周刻不想浪费时间,想去玄楼找典籍读,问了西陵舟:“可去玄楼?” 玄楼中修炼典籍众多,除却闻氏嫡系子弟必修的功法,还可自行选修。 西陵舟入了内城心下不仅是有些飘飘然,还有些怅惘,毕竟这是献上隗喜才得来的机会,他可不像师兄这样能心无旁骛修炼学习,他说道:“今日便不去了,师兄,今日我想去四处转转,熟悉一番。” 周刻点头:“也行……只你别又让那些个女修迷了眼睛,收起那风流劲。”说完,眼神警告了一番。 西陵舟讪讪笑了声,连连点头。 周刻酒往玄楼去。 西陵舟却是忍不住往九重莲殿方向看去,虽然师兄没说过,但他知道师兄心中也是好奇的。 他与师兄被安排进了内城做最末次的弟子,这显然是隗喜之功,说明隗喜被新家主收下了。可听闻新家主只留下了钟离氏奉上的美人,其余几家或是宗门送上的人都退了,那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西陵舟想起那病弱柔美的女子,心中有些怅惘,便漫无目的地在四处闲逛了一圈,最后到了鸣鹤楼,此处是供人品茶谈事之处。 他之前听说过此处甚华美清雅,便好奇想进去瞧瞧。 却正好看到楼外平台有鹤车落下,他下意识看去。 鹤车上走下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姿曼妙,仪态万千,光是远远瞧着不见样貌,都知晓是个美人,西陵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阵风恰好吹过,那女子帷帽的垂网被吹开些,大半张脸露出来一瞬,赫然就是隗喜! 西陵舟这才上前惊喜搭讪,却不承想她不理会自己,他自知利用了她进了内城,得她如此态度也是寻常,可他转念一想,隗喜也拿到了他的心誓符,何况如今他只是关心她的处境,便又坦然上前一步,凑近到一步之外,很有风度道:“隗姑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能再见。” 钟离樱这会儿第二次被人当面称为“隗姑娘”,自然是察觉出不对劲。 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闻氏普通弟子衣饰的男子站在一步开外,容貌俊秀,面容含笑,似是认识她。 她眉头紧锁,眼中有几分疑惑。 西陵舟误会她是好奇他来此拦她一事,忙道:“我们分别后,在下和师兄顺利被安排进了内城,先前听闻家主只留下了钟离小姐入住九重莲殿,便有几分担心隗姑娘,不承想在此处相遇,不知姑娘如今是在何处?若是没入住九重莲殿,又在何处?我是想着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事,我也好相助。” 因着自认为有几分交情,他语气十分熟稔。 钟离樱一下听出对方错认了她。 那显然是见过另一个和她长相相似的人,听他意思,那女子也是被奉给闻无欺的。 钟离樱神色莫辨,忽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四年前,她第一次从父兄嘴里听说自己被填喂各种资源、被精心呵护不是因为她出色的天赋,而只是为了把她送给闻氏家主换取利益,她愤然不甘,离家出走。 家中寻找她时,在阴山偶然找到了一个与她生得极其相似几乎一摸一样的少女,穿着古怪,当时她的兄长以为是她故意那样打扮,故意不承认自己是钟离樱,很是与那少女周旋了一番,想将她带回。只是那少女与另外一个剑术天赋极佳自称闻氏子弟的少年同行,被那少年使计带走了。 后来兄长找到她时,与她说了这事,她一头雾水,才是知晓那少女果真不是她。 钟离樱再次想起闻无欺见她第一面时别开脸的模样,忽然心生疑窦,眯着眼打量一番西陵舟,淡声道:“我不是你口中的隗姑娘,我是钟离樱。” 她撩开垂网,明媚含水的眼眸朝他看过去:“我生得和你口中的人,很像?” 西陵舟啊了一声,显然茫然,视线忍不住朝着那摘了帷帽露出全容的女子看去,细细打量一番。 他顾不上认错人的歉意,吃惊道:“钟离姑娘与隗姑娘生得极其相似,只隗姑娘有心疾,更瘦削病弱些,除此之外,仿若一人。” 钟离樱脾性骄横,听此脸色并不好看,拧着眉,问:“你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西陵舟自知失言了,尴尬了一瞬,对方又是钟离家小姐,盛气凌人,不敢得罪,面色涨红了,道:“隗姑娘慕恋闻家主,在下助她入了内城,隗姑娘被掌事官接走后,在下就再没见过了。” 钟离樱眯了眼,直觉自己漏了什么消息,又想到方才见到的鹤车,她看着西陵舟,语气稍平和了一些:“还请入鸣鹤楼一叙。” 西陵舟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 内城的建筑都在山腰崖壁之上,玄楼是内城最高的九层塔楼,入口处是一片山台,山台上有许多穿着闻氏族服的弟子或是坐在地上,或是倚靠着扶栏,或是站在树下看书。 隗喜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让侍女在一处隐蔽的岩石后落地。 她拿着木牌进玄楼时,守着这儿的长老正和一看起来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说话。 长老见她面生,自然要核查身份,隗喜便拿出了木牌。 见到这块木牌,长老脸上露出吃惊,坐直了身体翻看,确定无误,忍不住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纯白的侍女服,有些疑惑,却因为那是家主的名牌,没有多问,将木牌递还了回去。 隗喜浅笑:“多谢。” 她接回木牌,学着其他人将木牌在入口处的类似卡槽的地方将木牌放进去,便感觉眼前一阵灵力波荡,无形的门被打开,她抬腿进入。 玄楼很大,一楼进去便是一排排书架。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往入眼第一排书架走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6节 等她走后,方才和玄楼长老说话的少年忽然站直了身体,目光一直盯着隗喜走进去的背影,忽然哼了一声,对玄楼长老道:“二堂叔,这拿着闻无欺名牌的女子莫非就是那钟离氏遮遮掩掩送来的人?钟离樱?原本那钟离氏旁支要送来给我大哥之人?” 玄楼长老闻圆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又蹙紧了眉拉着他到一边的角落里,简单布下道隔音法阵,苦口婆心道:“应当就是了,崇锦啊,你方才说的事,不是二堂叔不想答应你啊,是八层以上你没有权限进去,二堂叔不能以权谋私啊!你也知道家主的狠辣手段,这个当口,还是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闻崇锦知晓这位看管玄楼的二堂叔最是爱和稀泥,不爱惹事上身,可此时却是忍不住,脸上满是愤怒,手握紧成拳头:“可我大哥就这么被他杀了吗?我爹的家主之位就这么被他夺了么?难不成二叔也信我爹是重病死的?” 圆长老没有做声,还是摇了摇头,“八层之上是有一些上古秘典,可你该知道家主的天赋和力量,你就算拼了命去学,也追不上他的啊。” 少年俊秀的脸上愤懑不平,此刻转过脸来却带着祈求:“可二堂叔,八层之上藏有鬼道秘典,修鬼道是有机会杀闻无欺的!” “那鬼道都是不入流的,堂堂闻氏岂可去学?” 圆长老不再听他这胡搅蛮缠,与他分辨道理,也还是和稀泥那一套,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的。斥了他一番莫要再想着与闻无欺为敌,便不再理会他。 闻崇锦脸色难看,却毫无办法,但他忽然想到岐阳钟离氏虽是传承自阴阳家,主擅数术法阵一道,但他们长老之中却也有修鬼道入真圣境的。 这么说的话……那钟离樱多少知道一些吧? 而且,闻无欺的名牌都给她用了,该是八层以上毫无限制了。 -- 隗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修什么样的功法,但她很肯定的是自己不适合什么。 一是兵家相关的功法,那大多是用刀剑戟枪修炼的,属近战技法,她这病弱的跑三步就要喘口气的身体显然不适合。 也是正因为此,所以闻氏青玉佩里的功法她都没办法学。 还有南郡谢氏所传承的墨家一道,相关功法都是要借势于机关。 暂且不说她有没有制造奇巧机关的天赋,就说亲手制造这个过程,听闻如玉说过谢家痴迷此道之人可以不眠不休数天甚至数月费尽心神体力去制造机关,她是熬不了那么久的。 那些太过偏门的东西,因为闻如玉了解也不多,所以她知道的也不多。 她就知道阴阳家的法阵、法家的刑名咒律,好像是她可以去学的……至少或许可以从里面挑选她能学的。 首先她接受过现代教育,数学学得不算太差,说起来有数术基础,以她如今浅薄的认知,阴阳家便是将数术与天地阴阳五行结合,推演出各种自然现象的成因和变化法则,以此来绘出阵,放大推演的效果。 感觉修这个费脑力精神,体力上的要求稍稍低一些。 最后是咒律,原本闻如玉就教了她一些简单易学的术法咒律,她想她是可以学这个的,只不过她没有足够灵力去承载那些咒律发挥出效果。 至于医家那些都只是辅助,攻击性不强,不是她所求。 所以,她心里清楚,她一要寻找可以改变或是无视病弱身体让灵力能在经脉贯通的功法,二则是她想学法阵。 虽然缩小了范围,但是在这样大的藏书阁中寻找自己想要的典籍还是不容易的,应该要费一番功夫。 “你在找什么?”少年好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隗喜受惊转头。 是刚才和玄楼长老说话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生了一张圆脸,五官秀气,眉眼中有一抹挥不散的郁气,一双眼澄澈,情绪分明,透着一股天真。 刚才没仔细看,如今近距离一看,她竟有些出神。 这人和从前的闻如玉有三分相似呢。 隗喜本就因为病弱而看着柔和,此刻因为面前少年和闻如玉三分相似的脸,自然而然唇角抿浅笑来,语气轻柔,“寻我可以修炼的功法典籍。” 闻崇锦平日是不喜欢和姐妹们或是女修玩的,他嫌她们烦人啰嗦,任凭她们长得貌美如花,在他眼里就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而已。 但他看到面前的女子朝他柔柔一笑时,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再定睛一看,那普普通通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好像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发红,只心下暗道,怪道那钟离氏旁支把这女子藏得这么遮遮掩掩,果然是不一般! 他就先礼后兵,她若不肯把那名牌给他用,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闻崇锦再仔细打量隗喜一番,察觉对方只是个还没脱凡的凡女,便皱了眉头,露出惊讶,“你竟然还没脱凡?你们钟离家的人连药都不舍得给你买么?” 就算底子再差,总有那么些上好的丹药吃下去能强行让人脱凡了的。 隗喜听到对方的话,立刻知道他是将她认错成钟离樱了。 她想了想。 ……是因为闻无欺给她的那枚名牌,现在钟离樱被留下应该不是秘密,但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等她出声,闻崇锦又挑眉,很有几分自来熟地问:“你说你想寻你可以修炼的功法典籍?” 少年的眼睛圆溜溜的,猫儿一样,比起少年时的闻如玉要更活泼,但也有一丝相似的狡黠。 这是要对她使坏或是循循善诱了。 不过他看起来没闻如玉聪明,笨笨的,手法很是拙劣。 隗喜想知道他要做什么,没立刻解释自己是谁,捏紧手里拿着的那本随意从书架上抽下来的阴阳家的典籍,低垂着眼睫轻声道:“我天生病弱,有心疾,医修难以治愈,无法正常修炼,只会一些简单的自保术法咒律。” 这可不就是瞌睡碰到递枕头的吗?! 闻崇锦简直要拍掌叫好了! 他忍住了雀跃的心情,视线往隗喜腰间挂着的名牌扫了一眼,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你在钟离家长大,应该知道鬼道啊!你这身体,你们家长老没提议你修鬼道吗?” “鬼道?”隗喜喃喃重复了声。 她从来没想过修鬼道,因为她怕鬼。以前虽然她生活在现代科学世界,可对于虚无的灵异鬼怪就是很害怕,她连鬼片都不敢看。 穿越到异世时……闻如玉说过,他们是在钟离氏阴山鬼冢,正逢鬼冢万鬼出动。 那次太害怕了,根本不想多问什么鬼冢,什么万鬼出动,后来从闻如玉那儿了解到修鬼道之人要和鬼物有所牵扯,她更是没想过去深入了解了。 她心脏不好,怕被鬼吓死。 此时此刻,隗喜却看向面前明显有些不怀好意的俊秀少年,慢吞吞将手里的典籍放回原来的位置,听他说。 “对啊,鬼道,修鬼道,肉、体就不是最重要的了,神魂精神力才是至强所在,超脱生死,堪称所修之力为生死之力,轻易掌控生死,还能驭鬼纵横黄泉。”闻崇锦眼里都是兴趣。 此刻他们站在两排书架之间,周围没什么人,隗喜声音却依旧很轻:“那修鬼道,有什么要求么?” “要求就是不怕死呗,修到最后传说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修成堪称最强悍的尸鬼,刀枪不入……咦,你们钟离氏不是有一位是真圣境的修鬼道的长老吗?” 刀枪不入的尸鬼。 隗喜眼睫轻颤,没有答闻崇锦的话,却抬眼反问:“你想修鬼道?” 所以才误以为她是钟离樱后来套近乎,自然是她让他有所图。 被戳穿了目的,闻崇锦有一瞬间窘迫恼羞,也不伪装了,心底的郁气与戾气涌上来,瞪着隗喜威胁道:“是又如何?你想告诉那闻无欺么?惹急了我,我就把你脖子拧断!所以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 说罢,他的手也朝隗喜伸过来。 隗喜下意识贴近了书架,不让对方的手碰到自己,以免青玉佩防御而引起惊动,并极快地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说就是了。” 因为紧张,她的脸色一下更白了些。 闻崇锦也不想在藏书阁里做什么,他的目光扫向隗喜腰间的名牌,“你腰间的这块名牌,是闻无欺的,我看到上面的名字了。” 隗喜低头捏住那快木牌,没做声。 少年显然双眼都是克制不住的激动,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传闻玄楼八层以上,有鬼道修炼典籍,你这名牌,可以上八层以上,你带我去,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也可以去修鬼道。” 原来如此。 隗喜终于明白这少年来搭讪自己的原因。 听他提起闻无欺的语气,他和他有仇? 隗喜不想招惹多余的麻烦,她也才硬攀上闻无欺做那随侍而已。 她眉头微蹙,有些犹豫的模样:“可是,我很怕鬼的,见到鬼就会晕倒,实在是修不了,抱歉。” 闻崇锦本就厌恶闻无欺,恨他戮杀父兄,见她这样说自然是不信的,且一下子想得多了些。 少年如今年纪不大,不懂掩藏情绪,嫉恶如仇,此刻脑补一番隗喜因为带他去八层而被闻无欺欺辱的场景。 他情绪上涨,恨恨道:“你不用怕他!” 闻崇锦看着隗喜,心想这不过是钟离家送来闻氏的一个玩物而已,难不成他还保不了她么?他说道:“他若是因此要对你撒气,我会保你。” 隗喜歪头看他,似乎对他这话疑惑又好奇。 少年以为她是不信自己的话,这些时日他遭受这样的目光多了,难免有些羞愤,挺起了胸膛,道:“我名闻崇锦,我父是上一任闻氏家主,是那闻无欺之父的亲弟,那闻无欺说起来还是我堂兄,他若是要脸,总不能对我保的人做什么!” 隗喜想起来上一任家主病重,因此东云闻氏才会有新家主上任一事。 看闻崇锦愤懑不平的样子,好像上一任家主的死另有玄机? 说不准还是闻无欺弄死的? 隗喜眸光在少年那张有几分形似闻如玉的脸庞上稍作流转,他目光灼灼,刚才那话里显然还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还有对她……或者说是对钟离樱的轻视。 如果她再拒绝,他会伤害她。 闻崇锦见隗喜这般迟疑纠结,又忍不住怨气道:“你别不是喜欢上他了,不想他生气吧?他有什么可喜欢的,不就长得好了一点,但那张脸都是假的,我父说过,他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半边都是被烧黑了的,看起来和破烂死尸没差别……而且,他以前就有女人!” “烧黑?女人?”隗喜一下抬起了头,呼吸一滞。 闻崇锦本想说,但见她这样反应,眼珠一转,“你带我去八层,我就告诉你。” 第15章 隗喜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闻崇锦上了八层。 闻崇锦却是有些心虚,他知道的也就那么点东西,还是不小心偷听到的父亲与几位长老说的话,他心里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争取一会儿多说点。 哪怕揣测臆想呢! 隗喜将人带上八层后,便回身看去,气血不足的脸雪白,仰脸看人时,眼含流雾般的期盼,她抿唇声音轻柔:“现在可以说了吗?” 闻崇锦干咳一声,目光先朝着四周的书柜扫了一眼,才是道:“……我也是听说的,他是半死不活从昆仑神山出来的,差不多快死了,出来就昏迷了,不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一半身体都烧黑了,脸都辨不出原来容貌,手里攥紧了一株传闻中的凝心仙草。那凝心仙草倒是没烧毁,他既然在昆仑神山里不吃掉这仙草,自然是……自然是要送人的,保不齐就是送给女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不是我父亲他们救他,给他极品灵药修复,他早死了,就算活着,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哼!结果他忘恩负义杀了我父亲!” 这许多话,闻崇锦说得没底气,都硬掰扯的,比如闻无欺要将凝心仙草送女人一事,他想着随便唬唬这钟离樱。 隗喜听着,却脸色越发惨白,眼中迅速蓄起泪。 手攥紧了凝心仙草……仙草没烧毁,他烧伤发黑…… 所以三年前,他拿到了救她的仙草……或许那就是救她的仙草。 他会不会是为了拿仙草才伤成那样的?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隗喜心口悸痛,又悔又难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附和闻崇锦说点什么,但一句话说不出来,眼前瞬间模糊了,她低头抖着手很快抹了下眼睛,谢清芝说过他受伤没说是这样重的伤,她还说过闻氏长老因为他不驯,将他关了起来,给了他一顿苦头吃。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7节 既然给他苦头吃,又怎么会给他灵药? 隗喜对这话存疑,不过她因此忽然想到一件事,忍着心中剧痛,小声:“你可知家主为什么改名?听说从前他名闻如玉,为何如今却叫无欺呢?又是什么时候、怎么改的?” 闻崇锦茫然一瞬,双手抱胸倚靠在书柜上,嘀咕:“你知道的还挺多。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改名,反正他醒来就说自己叫闻无欺了,但排查参加无咎大会的闻氏子弟,没有此人,而当时去的东云闻氏子弟命灯全灭,其他姓闻的,就‘闻如玉’此人,他也没否认。” 所以,闻如玉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就已经是闻无欺了。隗喜彻底肯定。 她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眼泪还是瞬间盈眶,声音止不住轻颤:“那……那株凝心仙草呢?” 闻崇锦哼一声道:“那凝心仙草重塑心魂经脉,传说在破境时服用,能事半功倍,世间罕见,此等仙灵之物……后来闻无欺感念……定是假意感念我父救命之恩,将仙草赠与我父。” 送人了……他会把救她的仙草送人吗? 如果是闻如玉,他不会的。 既然是此等不凡之物,恐怕就算是那邪祟,也不会轻易送,那邪祟那时重伤,也有可能是被前家主夺走了吧? 隗喜鼻子酸涩,用力攥紧了手心。 说到这,闻崇锦可没心思再掰扯这点事了,自来熟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不说他了,咱们找书吧,你帮我一起找,反正你也用得着,这儿太大了,我一个人一天可找不完。” 隗喜此时哪有什么心力拒绝。 …… 傍晚时,闻炔收到了钟离氏以圆滑谄媚,八面玲珑著称的长老邀约谈事。 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毕竟今日一大早,钟离樱便招来侍女乘坐鹤车去了内城。他放下手头繁琐的事务,去了内城专供人品茶谈事的鸣鹤楼。 钟离艮外表四十来岁的儒雅男子,见了闻炔这等比他小得多的却不见窘迫,自如地与他谈天说地一番,才是摸着下巴上短须,道:“闻掌事,老夫此来,确是有要事相商……听闻闻家主只留下了樱儿侍奉在侧,老夫欣慰之余甚感荣幸,自不可辜负闻家主。昨日与家主相商,念及樱儿本也是少有的天阴之女,天赋卓绝,倒是勉强能配得上闻家主,我钟离氏有意与闻氏联姻,愿奉闻氏为上,只不知闻家主意下如何?” 联姻…… 闻炔端起茶喝了一口,抬脸时,面容依旧端肃,却也平和,道:“艮长老费心了,此等大事炔须得和家主商议方可。” 钟离艮听罢点头,并不意外,他想了想钟离樱告知的那隗喜一事,暂且掩下,不打算过问了,不过一个乡野凡女,他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当钟离樱小女孩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钟离樱是天阴之女又出身钟离氏,虽说钟离氏是四族之末,但联姻益处多,想来那小儿也不会拒绝。 他只笑呵呵道:“自当如此,那老夫便静候佳音。” 闻炔离开鸣鹤楼后,直接去了一趟九莲台。 九莲台位处悬崖边,名为台,却是藏在水幕结界中的寒洞,是修炼至阳功法与剑术的绝佳之地,未免因为血热躁动而心绪不平走火入魔。 闻炔进入水幕结界中,一道剑气刺破寒霜冷意,震荡开来的烈火嚣腾如游龙卷来,似有焚烧吞噬一切的力量,他连忙后退躲开。 这是闻氏的太玄焚阳诀,乃闻流光在战场所创,杀伤力巨大。 抬眼看时,不远处的石台上,闻无欺已经收了剑。 他裸着上身,这样冰寒迫冷的寒洞里,他白玉一样润泽的皮肤上却泛着烫红,满是汗珠,背后和血水交织着流下来,一张温润俊美的脸没太多情绪,抬眼看过来,“何事?” 闻炔觉得今日的家主耐心似乎不错,往常他在九莲台时,他都是袒着衣襟躺在石板上睡觉的,今日竟在修炼。 “钟离艮来寻了我,提了联姻一事,钟离樱与家主结婚契,两家结盟……家主如何打算?”闻炔声音沉稳,说到最后,却是想起了隗喜,心里又止不住好奇起来。 提起钟离樱,闻无欺没什么反应。 他神色淡漠,偏头看闻炔:“你觉得呢?” 这种大事竟然问他,闻炔真是受宠若惊,脸都要激动红了,认真思索了一番,试探着道:“钟离樱是天阴之女,家主需要她,钟离氏如今虽然衰落,但依旧是四族之一……若是家主心中并无慕恋之人,与之联姻可行,何况他们手里也有一块星辰书碎片,如此,闻氏力量更甚从前。” 四族手里的星辰书都被各家下了禁制,只有本家可用。 闻无欺忽然弯唇:“听起来真不错。” 闻炔:……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他踌躇了一下,仗着这三年多的交情,忽然放松了神情,道:“还是……家主有意隗姑娘?” 九莲台忽然静寂,只有水滴落下的些微声音。 闻无欺偏头看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无甚情绪。 闻炔却被看得头皮发麻了一瞬,正要开口再次询问,只听道:“后日随我去须臾山的长老定下么?” 闻炔脑子还在想之前的问题,一边点头:“定下了,大长老闻承,三长老闻寻,七长老闻献。” 闻无欺提起这事,语气有些不耐,道:“无咎大会照常办,不必等我归来。” 闻炔再次点头,无咎大会明日也将开启报名了,一共五天报名时间,今年闻氏将无咎大会比试放在麓云海小洞天,一月内先出来的一百名为胜,可进昆仑神山。 九莲台内水滴落下的声音清晰,闻无欺安静了会儿,忽然慢声说:“去备些清心丹送来,另外,明日让明樟过来一趟。” 闻炔一下反应过来清心丹是给隗喜准备,至于明樟这医痴,“他前些日子离开九重阙都出门去寻什么灵草了,还未归。” “几时归?” “去了有小半月了,该是要回来了,上回说会在无咎大会前回来。” 闻无欺点了头没再多话,见闻炔还杵着不走,歪头看他,“你若闲得没事不如留在这儿。” 闻炔:“……”他可不想在这儿挨揍。 “家主,那联姻一事……我去与其余长老商议一番?”想了想,他咬牙还是追问了句。 闻无欺已经转过身走远几步,懒声道:“你有兴趣你自己去。” 闻炔:“……” 他明白了,事不宜迟,他得尽快命人去向钟离氏传达此事。 闻炔走后,闻无欺垂眸抬手挥了两下剑,无命剑在他手中泛出幽光来。 他却忽然没了兴致,挑起放在石台上的外衫穿上,往主殿回去。 回了主殿,却不见那位病弱随侍。 他坐了会儿,意兴索然,闭上眼放出神识感应了一下,很快睁开眼,看向内城的玄楼。 - 玄楼静谧安静,闻无欺来时从顶层的天窗内进去,衣摆悄然滑过,落在了八层的房梁上。 他随意坐在那儿,靠着梁柱,垂眸往下看。 八层只有两个人。 隗喜正与闻崇锦说话,她面容柔和,侧脸苍白而隽美,不知闻崇锦说了什么,她抿起唇角似乎浅浅笑了下。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扫过闻崇锦那张稚气俊秀的脸。 闻崇锦兴致勃勃,满眼兴奋,手里已经抱了两本鬼道相关的典籍,方才正是感谢隗喜慷慨带他上楼,只是忽然感觉周身一道冷意,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没在意,只当自己太激动了,继续对隗喜道:“你几时还会来玄楼?到时我再来寻你。” 鬼道的典籍不多,玄楼分门别类极清楚,也不难找,不过找了一天了,整个八层只找到三本,闻崇锦是想全拿走的,但想到先前和隗喜慷慨表达过她也可以修炼,便忍痛给了她一本最薄的典籍。 隗喜自从知道凝心仙草一事,一直魂不守舍,此刻只勉强扬起笑,敷衍道:“家主并未限制我出行。” 闻崇锦立刻笑了起来,少年眉眼清越,带着朝气,凑到隗喜面前道:“那一个月后相约我们在玄楼再见一面?” 他这样的语气,好像是邀约相会……那种相会一样,他盯着隗喜好看秀美的脸,忽然面颊红了起来,又别开脸道:“这种典籍上都有前辈留下的修炼痕迹,就和剑修会在典籍上留下剑痕供后人领悟一样,不是简单誊抄,需得领悟一番才行。一个月后,我们可交换了书看。” 隗喜觉得他似乎遗漏了一个问题,如果八层不是随便什么人能上来,那玄楼长老怎么会同意他们带走书? 但她转念一想先前看到那长老和闻崇锦颇为亲近地说话的样子,或许这不是他担忧的问题。 不过一个月后,似乎该是无咎大会出结果去昆仑神山之时,但她还是没有直接拒绝。 只是她好奇他怎么没提出去九层再看看。 心里有这个问题,隗喜就轻声问了出来。 闻崇锦脸上笑容一收,立刻拧紧了眉,提起闻无欺时便脸色难看,充满戾气:“九层只有家主能进,就算有这木牌都不能进。” 原来如此,隗喜点点头。 闻崇锦今日的目的达成了,他本也不是沉闷的性格,便与隗喜闲聊起来,言语中有几分同情:“你是因为长得美才被献上来给闻无欺的,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这个问题…… 隗喜眼睛轻颤,抬眼看过去,望着闻崇锦,又不是望着他,她看着他有几分和闻如玉相似的眉眼,仿佛看到很远的从前,闻如玉温柔又带着些调皮的模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不后悔,我是心甘情愿的。” 隗喜不等闻崇锦再多问,便转过头随意打量面前的书架上的书,神情沉静,垂眸说:“因为我喜欢闻如玉,我很倾慕他。” 她的嗓音带着笑意,叫人也仿佛沉浸在她此刻带着蜜糖般的情绪里。 闻无欺摩挲着指尖,垂眸直勾勾地盯着隗喜。 喜欢闻如玉,很倾慕他。 “那人有什么可喜欢的!虚伪、肮脏!”闻崇锦听到隗喜说喜欢闻如玉,心里生出不满,言语之间恨不得敲醒她此刻不清醒的脑袋,“他不过就是那脸好看了一点而已,他那样不堪的人,喜欢他你会后悔的。” 隗喜弯唇,再次说了一遍:“我不会后悔。” 闻崇锦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是生气,还想多说什么,又想到她不过是钟离氏送来的一只花瓶,与她说这些喜不喜欢做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 他看向隗喜的眼神越发怜悯,道:“算了,随便你,今日你帮我进这里,下次你若有事想寻我帮忙,来内城弟子舍馆寻我就是。” 隗喜自然是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稍许高兴的模样,她看着闻崇锦, “多谢。” 犹豫再三,因为闻崇锦身份特殊,极有可能和钟离樱遇到,说不定会生出麻烦,所以隗喜对他又道了一句:“还有,忘记与你说了,我叫隗喜,不是钟离樱,如今是家主的随侍,有人曾说过我与钟离小姐生得像。” 闻崇锦呆了呆,啊了一声后,手指着隗喜:“你……”他你了半天,只瞪着隗喜,却说不出话了,显然脑子混乱。 隗喜把问题推回到他身上,道:“刚才你一直威胁恐吓我,我没机会说。” 闻崇锦甩下手,又盯着她看了看,他不在意她究竟是谁,摆摆手,只要她有闻无欺的名牌带他进来八层就成。 “你这姓还挺少见。”他道了句,拿着手里的典籍拍了拍,又看了看她,“不早了,我要走了。” 隗喜点头,闻崇锦便没再停留,心情极好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她整个人瘫了下来,靠在书柜上,怔怔出神,低头再忍耐不住酸涩情绪,泪水缓缓流。 眼泪很快落在她手里攥紧了的那本被闻崇锦挑选剩下的鬼道典籍。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闻如玉攥紧凝心仙草离开昆仑神山时,在想什么呢? 隗喜一个人难受了许久,直到心脏开始不适泛疼,她才竭力深呼吸忍住情绪,用手背抹了眼睛,捂住脸缓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8节 她低头看手中典籍,如果按照闻崇锦对鬼道的描述,那么,这很适合她。 手里的这本典籍,名《慈悲》。 听起来倒不像是鬼道典籍,反而像是佛道禅书。 今日已经和闻崇锦在这一层找了一天了,站了几个时辰,隗喜的腿脚酸软,精神虚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自知体弱,不勉强自己干熬,收起书,站起身往外走。 回去躺会儿后再看也是一样的。 隗喜往外走了两步,脚步却微微一顿。 这儿或许是因为鲜少有人来,空气里有种古旧书籍陈腐墨香的味道,早上闻崇锦进来后直打喷嚏,他们便将窗开了。 窗外山风轻吹,无甚特别的微凉气息。 但现在,她闻到了闻无欺身上的味道,清冽干净如草木的气味,混合着些好闻的麝香气,在空气里清清淡淡地被风吹来。 ……他在这儿。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侍女说,他白日几乎都在九莲台修炼。 隗喜的步子缓慢地跨出去,一息之间的思考,自然地当做刚才那微微的停顿只是因为疲倦。她没有回头,只作不知往门口去,开门出去。 趁着关门回头的时间,快速不经意般往里看了一眼。 房梁上荡下来一片白色衣摆,随着风轻轻晃。 他偷听了多久? 隗喜关上了门。 回到一层,她过去和玄楼长老说了一下要拿书离去一事。 圆长老笑呵呵的,自然也没有阻拦,态度很是客气。 隗喜知道他为什么客气,便也没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准备回九重莲殿了。 到鹤车停的那一处隐蔽处时,她发现车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白色衣摆垂荡下来,露出一双白色绣金云纹的靴子。 第16章 隗喜脚步微顿,随后便轻快地跑了过去。 醉氧的反应剧烈起来,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等她跑到鹤车旁,她撩起鹤车帘子时,眼神朦胧莹亮,面颊红润似是羞涩欢喜,微喘着气问:“无欺,你是来接我的吗?” 侍女早就不见踪影,鹤车上也只有闻无欺。 随着帘子被掀起,隗喜的身后大片橙红的火烧云也仿佛流泻了进来,给穿着白袍温润又仿佛清寒的男人镀上一层柔丽的光,他垂眸看着隗喜,朝她伸出手。 隗喜垂下头来,唇角抿着笑,将手轻轻放了上去,抬脚上了鹤车。 她似乎早就忘记自己只是一个随侍的身份,自然地在闻无欺身侧坐下。 坐下后,她仰头朝他抿唇笑:“我有些不舒服,想和从前一样靠你一会儿,可以吗?” 隗喜的声音很轻,手也没从闻无欺的掌心抽离,她的手仿佛没什么力气,柔弱无骨地任凭他滚烫的带着厚厚茧子的掌心包裹着。 闻无欺也没松开她的手,即便呼吸越发灼烫,他低头看着她,语调有些心不在焉:“随你。” 隗喜便放松地倚靠了过去,闭上了发涩的眼睛。 她不仅是身体不舒服,心里更是难受,能在闻无欺身上靠一会儿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那是闻如玉的身体。 他的身体滚烫,显然是被功法的淫、欲折磨着,但这样温暖的体温,却是她需要的,仿佛他还是活生生的,温柔又俏皮地和她依靠在一起。 她轻声与他说话:“不是说天黑才会回来吗?” 闻无欺揽住了她虚弱无力而下滑的身体,冰冰凉凉的,他的手臂忍不住用力了些,滚烫的胸膛因为这份冰凉得到短暂的舒适,他声音温吞:“天已经快黑了。” 隗喜睁开眼看了一眼外面,鹤车已经开始飞了,晚霞映照进来,显然离她认为的天黑还差了一点。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她的存在,表现得这样亲昵。 这样忽然…… 隗喜想了想,这是好事,她重新闭上眼睛,并不想深究,忍着心脏的不适和心里的难过休息。 闻无欺很安静,她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不想说话,只想靠在这属于闻如玉的身体上,感受这相似的体温,汲取这温暖,填补此刻她心中的难受。 隗喜以为一直会安静下去,闻无欺却忽然抬手抹了一下她眼尾。 她眼睫一颤,睁开眼下意识仰头看他。 他那双漆黑空荡的眼睛盯着她看,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好奇:“为什么哭?” 隗喜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抿了下唇,似笑又似哭:“因为看到你来接我太高兴了。” 她不知道闻无欺信不信,说完这话,便闭上了眼睛,垂头倚靠着他臂膀没再说话,做出害羞的模样,实际上是她实在没心力应付他。 所幸,他也没再问。 天黑得很快,到九重莲殿时,晚霞已经掩下一大半了。 隗喜想起身的时候,垂眸思考了一下,偏头看闻无欺,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腿软没力气,无欺,你能抱我下去吗?” 说着这话,她两眼盈盈。 闻无欺则平静至极地垂眸看着她。 隗喜不知他的眼神何意,踌躇一下,打算收回这试探,只是下一瞬却感觉身体一轻,被身旁的男人弯腰抱了起来,她下意识抓住了闻无欺的衣襟,仰头看他一眼,却只看到他白皙流畅的下巴。 她有些摸不清他想做什么了。 她确实是不想将自己真的当做随侍,不过随侍这一点分明是他提出来的,但只过了一天,他过分亲昵的动作似乎已经超越了随侍的待遇。 或许,他说的随侍,就是这种随侍? 隗喜勉强费神想着这些。 闻无欺将怀里纤弱苍白的人一路抱进主殿内卧,在床上放下,“先别睡,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动听,但语调似是有几分慵懒。 隗喜坐在床沿,疲懒地靠着床柱,抬眼看他时,腼腆又恰到好处的柔弱,顺从道:“嗯。” 闻无欺招来侍女吩咐了一声,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是早上她醒来时看到他浑身覆着冰霜闭眼坐着的那张椅子。 他不像早上那样含着笑意,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无甚情绪,显得冷冷淡淡的,点漆眸子注视着她。 ……这才是这邪祟真实的性格吧。 隗喜没有说话,看着那黑色的魂体从他衣摆下如触肢一样又缠绕过来,一点一点碰触到她的脚踝,她心里嫌恶心,却当做没看到,安静倚靠着床平缓心跳。 侍女很快就端了吃食进来,训练有素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端进来放到桌上,便又出去了。 隗喜早上用过饭,下午找书专注也没用辟谷丹,这会儿已经饿了,但身体原因,闻到饭菜味道却没什么胃口。 只是她知道不吃对自己的身体绝无好处,所以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一瞬间,脚踝上缠绕着的黑色魂体一下缩了回去。 隗喜站起来,朝着闻无欺走了几步,步子缓慢,有几分气弱,缓慢走到他身旁后,手搭在他手臂上,心里重复念了几遍,才开口轻声喊:“无欺……” 闻无欺盯着她又看了会儿,才是站了起来,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腰肢,几乎将她搂在怀里朝桌边走去。 他…… 隗喜微皱了下眉,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态度真的和早上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迟疑地快速扫过他揽着自己的那只手,骨骼分明,强势。 到了桌旁,隗喜坐下,闻无欺在她身侧同样落座。 身侧,一条长凳上。 他靠过来,头发落在她脸颊侧,清冽的味道充盈在她鼻端。 “你喜欢吃什么?”他偏头问道。 他的气息熟悉又陌生,隗喜下意识想躲开,又贪恋闻如玉的身体没有动,偏头冲他浅浅笑了一下,柔声说:“我喜欢吃口味重的,比如辣的,但是我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你偶尔烤肉时会撒点辣椒粉,特别香,但你每次只让我尝一口,一口都不肯多给,很小气。” 说到最后,她皱了下鼻子,恍惚间也想到了那时的事情,语气里自然地带上些怀念。 她说的这些,闻无欺显然不知晓,他看着隗喜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回忆的光柔软明亮。 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不寻常,虚弱无比,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闻无欺偏头朝着桌上看了一眼,侍女端上来的饭菜平平无奇,有清淡如蒸鱼,也有口味重的酱肉,他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酱肉。 “尝尝?” 隗喜抬头,正好对上闻无欺的眼睛。 怎么形容他的眼睛呢? 没有了温润的伪装,那漆黑的眼睛空洞洞的,似漠然,又似沉渊平静,一如他黑色的灵魂,但配上闻如玉漂亮的眼睛,只要他的眼尾稍稍有点弧度,便显得可亲。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修仙第一氏族的厨房做给家主的饭食,自然是美味的,精致而恰到好处的口味。 可是隗喜细细品味着,好像没有闻如玉在随便一处山洞里烤糊了带着点焦味的野兔肉或是随便什么肉好吃。 ——“小喜,好不好吃?” ——“好吃呀,焦焦的口感我最喜欢了。” “如何?”闻无欺低头嗅着几乎在他怀里的人的香气。 他明明不是闻如玉了,却要做出这种亲昵的情态,看来他也要和她一样,假装是从前的那个闻如玉与她关系如初。 隗喜不在意为什么他想这么做。 她看他一眼,脸上是回忆的浅笑,轻声说:“比不上你亲手做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9节 说这话时,她努力将闻无欺当做闻如玉,这样才能自如地说出话来。 酱肉的口味太重了 ,味蕾最后感受到的是辣味,说话时应该是有空气进了气管,隗喜呛咳了一下,随即喉咙里的痒意就忍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 隗喜一下子咳得直不起腰来,虚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她勉强抓着桌子撑住,但下一瞬垂下眼,歪向闻无欺。 他没吭声,也没拒绝,揽住了她。 这几年努力修炼在体内攒的灵力在疲惫与“醉氧反应”之下杯水车薪,无法快速修补她破破烂烂的身体。 隗喜感觉到后背心处温暖的灵力缓缓涌入,包裹着她脆弱得仿佛会在剧烈咳嗽下停止跳动的心脏,温暖的水流一般抚慰着,令她从心脏开始放松舒缓下来。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很亲密的事情,比起拥抱来说更亲密。 隗喜的咳嗽逐渐平息下来,剧烈起伏的心口也在一点点恢复平静,大口喘气的唇瓣也不再颤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慢慢恢复了苍白。 闻无欺搂着她,距离近得只要低头唇瓣就会碰到她的额头。 “再多吃一点。” 吃这样少,怪不得抱起来都没几两重。 隗喜应了一声,当然要吃,不吃东西会让她更加虚弱。 闻无欺盛了一碗鸡汤给她,隗喜喝了,很是鲜美,他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腹部没有刺的肉,入口即化,最后吃了碗里的几口米饭,她就再也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她的碗,显然为她这样的食量感到不满。 那一瞬间拧起的眉头,俊美脸上一闪而逝的情绪,竟然又让隗喜想起了闻如玉,少年总是纯澈天真的,不满时会拧起眉来,看着她说:“小喜,你吃得太少了,多吃点,长点肉。” 隗喜唇角扬起笑,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回忆的情绪里,无视闻无欺不满的面容,道:“我真的吃饱了。” 闻无欺平静的眼睛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藏着什么。 隗喜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去九莲台修炼,身体滚烫得能煮熟鸡蛋。 主殿的卧室里没有多一张床或是小榻,不知道有没有一间空的收拾好的偏殿……现在用过饭了,正常人该洗漱沐浴了。 她的怀里还有那本《慈悲》,闻无欺偷窥到了一切,但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说是不在意她修炼?还是笃定她没办法修炼? “今晚我睡哪里呢?”隗喜歪头,抿唇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视线朝内寝扫了一下。 闻无欺的呼吸缓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想起了今天在玄楼,她对着闻崇锦浅笑的模样,仿佛也闻到了她身上那一丝浅淡的别人的气息。 闻无欺翕动了下鼻子,看着她弯唇:“你想和我睡么,隗喜?” 隗喜能感觉到他专注盯着她的目光。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第一次出现,吞吐很慢的音调,似缠绵温柔,又仿佛平静无波。 虽然隗喜贪恋闻如玉的身体,但还没真的做好准备和这藏在他身体里的黑暗灵魂发生肉、体关系。 他这句问题是在确认她是否愿意与他双修……不,是泄、欲。 这个词比较适合闻无欺的状态。 他只是需要有个人能排解他修炼带来的燥热身体。 隗喜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钟离樱,这个黑色的灵魂用闻如玉的身体和钟离樱纠缠了一晚上。 尽管这是闻如玉的身体,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难受、排斥。 隗喜在心中暗暗吸气,呼气。 “你记起来我们曾经所有的记忆了吗?”她忽然小声问道,做出腼腆又期待的模样。 闻无欺立刻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乌浓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紧挨着她的身体没有挪开,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春水般的眉眼,平生多了些柔情缱绻,“就只是睡觉,我不会亲你,不会伸舌头,也不会挤进你的身体里。” 他说得那样直白,又隐藏深意,隗喜苍白的脸有一瞬间升温。 她的心口快速起伏了起来,僵硬住的脸莹白,却染上了红晕,金色的烛火照着她,清晰可见的慌张。 闻无欺平静地看着她,心想,他还什么都没做。 明明是她在勾引他啊。 隗喜余光察觉到什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摆。 闻氏的功法……她很怀疑他真的能只是睡觉吗?闻无欺又没有闻如玉的克制力。 第17章 下一章v 夜雾深重,薄雨濛濛。 闻无欺低声说完那句话后,起身走了出去。 隗喜松了口气,还好这邪祟还没不要脸到要与她同浴,只是不要脸地想和她睡觉,明明她对他来说也只是陌生人。 ……只是她真的今晚要与他同眠吗? 不过既然她来了九重莲殿,她就早就想过这一天,都是成年人了……只是,早知道这样,闻如玉离开之前,她就应该拉着他睡了,不该做的该做的都做个遍。 那时她害羞,又年纪小,亲吻都脸红心动过速,要喘半天气。 隗喜又想起一些事,出了会儿神。 闻如玉临走前一天,她心里既不舍又紧张,吃过晚饭,她努力帮他收拾着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换洗衣物,一些药物,翻来覆去已经检查过许多回。 穿越后,她没有和他分开过,这样相处一年,是亲人,是朋友,也是……也是互许未来的男女朋友。 少年血气方刚又因功法体热,每晚沐浴是去山间清潭,他去后,隗喜坐在他的床上,抱着收拾好的包袱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回,抹着眼睛埋怨自己的身体弱不能跟着他一起走,舍不得他,又害怕一个人生活。 未知的没有闻如玉的未来生活令她无措。 可她又安慰着自己,这一处桃溪村是闻如玉为她选择的安全生活的地方,她只需要数着日子,一年后等他回来就好。 隗喜更担心闻如玉会在外面遇到危险,修行路不是一帆风顺,担心他会被人欺负,可她又不敢在他面前哭,只趁着这会儿偷偷抹眼泪。 本来就很废物了,还只会哭不是惹人厌烦吗? “小喜……” 木门被悄悄推开了,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少年温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隗喜泪眼朦胧抬头,闻如玉披散着半湿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了她身旁,身影比起初遇时要高大一些,阴影将她笼罩住。 他坐了下来,坐在她身旁,隗喜下意识有些羞窘,别开来要躲开,他却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她被迫转脸看他,他目光狡黠,凑过来亲她沾着泪的睫毛。 “你舍不得我呀?”他的声音像是裹了十月里新酿的桂花蜜,又黏又甜。 隗喜脸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本要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她喃喃地说:“你要小心呀。” 少年笑了起来,温润的眉眼间是神气:“我这样厉害,该小心的是别人。” 说着话,他像是玩一样,略有几分俏皮地将她眼角的泪珠含去,随后移开一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 被他这么注视着,隗喜都能察觉出自己脸颊的滚烫,她没坚持几息,怕心脏负荷不住,移开目光。 闻如玉却趁机凑过来在她耳旁说。 “小喜,今天我能抱你么?” 他声音很轻……他们很少会有这样,因为闻如玉功法特殊,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隗喜病弱,生怕出点事。 都要走了,还问这个做什么?隗喜没吭声,也没看他,却靠过去主动抱住了闻如玉脖颈。 他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潮湿气,那种清冽干净的草木味道盈满她鼻端。 少年滚烫的身体没有动,隗喜趴在他颈窝里都能听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扯下她一只手,轻轻握在掌心。 隗喜有些欢喜,仿佛察觉到他的心意,抿着唇笑,一直苍白的脸今日红红的。 闻如玉又低了头凑近一些,少年的声音也有些羞涩:“小喜,今日我想亲你,可以吗?” 他又快速补了一句,好奇期待又慢吞吞道:“像画册里那种,要唇舌交缠,津液交换,我要玩你的舌头。” 隗喜一下面红耳赤,他说的太直白了。她握紧了手,看他一眼,没有吭声。 闻如玉便笑了,知道她是答应了,他倾身过去,贴住了她的唇,湿润的吻,清新干净,呼吸交缠,他大胆地伸出舌头,隗喜下意识躲避,他生涩却又反应很快,勾缠了过来,十分调皮。 这样的亲昵,滚烫的身体相拥着,少年的即可被点燃,隗喜好像要呼吸不过来,仿佛踩在云端上一样摇摇晃晃要醉了,她抽空稍稍离开些,“如玉,我喘不过气了……” 少年灼热的呼吸交缠着她,他低声喟叹:“小喜,你有没有感觉酥酥麻麻的……我还想要,你好香,小喜……你哪里都好香……” 隗喜喘着气,缺氧让脑子糊里糊涂的,她睁眼,看着闻如玉迷蒙着眼,她往下倒在他柔软的床铺里,仿佛陷进了云朵里,晕乎乎的。 “不行……我们还小……等你回来……”她红着脸,灵魂都在欢喜地颤抖,薄弱的意志力却在那一刻羞涩地挺立。 闻如玉的脸贴着她的脸,将她紧紧抱住,呼吸滚烫而几次,清澈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小声嘀咕:“小喜真小气。” 隗喜还有更小气的呢,她声音轻柔,却又有些霸道,手抵着少年的胸膛,道:“还有啊,你去的路上如果再救下别的女孩子,不要再问他们什么凡人常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闻如玉看着她,眼睛一弯,拉长了语调:“为什么呢?” 隗喜眼睫轻颤,目光却不避不退看着他说:“因为你问过我了,不可以再问别人。” 少年眼睛一弯,笑声欢欣,低头凑过去又将脸贴了过去,温声说:“我有小喜,我不问别人。” 隗喜想起这些,心脏刺痛了一下,懊悔涌上心头。 要怎么才能杀了这邪祟,要怎么才能将他脏黑的灵魂赶出去? 要去无咎大会,想办法去昆仑神山,这邪祟似乎和她忽然亲昵了许多,今晚试着再打探一下昆仑神山的事?上回一提这个他脸色就冷了下来抬腿就走了,但她还是要问。她若是能进去,一定要活着出来的。 还有,她要想办法劝这邪祟不要再碰别的人了。 她实在受不了他用闻如玉的身体去乱搞,钟离樱也不该成为一个被拿来泄欲的人。 隗喜捂了捂脸,缓了会儿气息,先将怀里那本《慈悲》藏在衣柜角落隐蔽处,虽然可能瞒不过他,但下意识还是想藏起来,藏好才是起身往浴间去。 在别人的地盘,即便闻无欺出去了,她还是有些紧张,下意识检查了一下窗纸,完好无损,那道小口子被修补好了,这才是快速脱了衣服下了温泉池里。 在里面泡了会儿,快速洗了个头,隗喜便拖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用大棉巾包住自己,将一头沉重的头发挤去水。 本想使个简单的火诀烘干头发,但想到一会儿要与闻无欺同眠,可以让他帮忙,她没有浪费自己稀薄的灵力。 放下棉巾,穿好内衣后,再是穿侍女备好的丝缎寝衣,隗喜无意识地将每一根衣带都打了死结,但等她回过神来,又抿了抿唇深呼吸,解开死结,慢吞吞打上寻常的结。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0节 这样做好准备,又捏了捏自己脸颊,让神情变得柔和些,才是朝外走去。 她是湿着头发出来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头发的棉巾,抬眼的时候,看到了闻无欺已经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上了寝衣,正侧在床枕上歪头看书。 他姿态熟稔得仿佛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听到动静,闻无欺抬起眼,望见隗喜的那瞬间,幽静空洞的眼底柔和了一些。 他没说话,却一直看着隗喜,朝她伸出手来。 隗喜故作不明白,用棉巾揉着头发,慢吞吞腼腆地走过去。 温泉水蒸腾得她的面颊粉润,低垂着的眼睛柔顺羞涩。 走到床边,闻无欺抬手,撩起一缕她潮湿泛着雾气的头发,掌心里有暖意的火光升起,下一瞬,隗喜满头青丝柔顺干爽地垂下来,一半在背后,一半垂在胸前。 发丝柔软顺滑,他轻轻抓了一下。 黑色的魂体挤满了整张床,都是他的气息,隗喜垂头去看时,无处落座。 为了避免被他发觉出什么,她只好自然地在床沿坐下,任由自己被那黑色魂体裹缠住,做出低着头害羞的模样,用手梳理着头发,关心道:“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 闻无欺的目光早就从书上挪到隗喜身上了。 他微微眯了眼,忍不住想要凑过去,她身上好像会发光,皮肤像是润泽的白玉,呼吸间尽是她的香气。 “你还想看么?”他声音似呢喃。 隗喜点头。 闻无欺看她一眼,转过身趴在床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的寝衣褪到了腰间。 隗喜无暇顾及他线条精壮美好的背部,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皱紧了眉头仔细看,却发现和上次看没差别,她心里焦急,“那伤药没有用吗?” “有用,恢复得慢。”闻无欺漫不经心说道,又一笑,“你很担心我。” “当然。”隗喜毫不犹豫点头,又问他伤药在哪里,他没说话,从床边抽屉里取出一瓶递给她。 她接过后便细心给他上药。 她的指尖真冰凉,柔软又纤细,点在他背上肌肤,却是一阵痒意。 真舒服…… 趁着这工夫,隗喜将在心里酝酿许久的话问出来:“无欺,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不高兴,成吗?” 她声音很轻。 闻无欺眯着眼看她一眼,弯唇:“你想问昆仑神山。” 隗喜上药动作一顿,他看起来神态比上一次她问时要温和许多……她看着他小声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和我分开后发生的事。” 闻无欺动了动背部,隗喜忙低头继续上药。 她以为他不会提起昆仑神山的事情了,没想到听到他幽静的声音平淡道:“没有昆仑珠。” 隗喜一下抬头看过去,“没有昆仑珠?” “没有。”闻无欺语气有几分慵懒,偏头看着她。 隗喜与他漆黑的眼睛对视,不知道他这话的真假……但知道他现在不会说更多了,便自然转移了话题:“听说你从里面出来时受了重伤,那时都伤了哪里?” 她真的也想了解闻如玉在那经历了什么,背部如今都是伤,什么都看不见。 那除了背部呢? 虽说修者的灵药可祛除疤痕,但有些却也难以祛除,比如带毒的,比如许久不处理的。 闻无欺没说话,却侧过身,拉过隗喜上药的手往他腹部按。 隗喜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挣脱,他抬眼看她一眼,她眼睫轻颤,垂下眼露出羞涩模样,努力放松了下来,任由他将她的手按在了腹部左侧。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了动手指,便摸到了一条竖着直往下的伤疤,很不平整,弯弯曲曲,可以想见当时皮肉翻起的样子。 摸到肚脐眼往下侧一些后,碰到了清晰交错的经络,顿了顿,呼吸快了一些,抬眼看他。 闻无欺垂着眼睛,微微笑着,示意她继续。 隗喜脑子有些乱,冰冷的指尖在发烫,脑子里忍不住想,难不成…… 但是他都在钟离樱那里度过一晚了,应该不至于。 隗喜为自己的想法窘迫了一瞬,不过她安慰自己,她关心闻如玉的身体很正常啊。 闻氏功法以刀剑戟为主,常年修炼,肌肉结实,他腹部绷紧了,块垒分明,比少年时更精壮。 隗喜为错过的那些年心痛,强自镇定了精神又往下摸了些,终于摸到那条扭曲疤痕的末处,问:“这是什么伤的?” 闻无欺心不在焉:“记不清了。” 他的呼吸稍稍有些紊乱,但显然隗喜的注意力不在这个,她沉默了会儿,继续问:“我们分开时,你没说过想回东云做闻氏家主,你怎么忽然做了家主呢?早知你在东云,我一定会早些来找你。” 闻无欺笑了:“谁不想做东云闻氏的家主呢?” 隗喜低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轻声说:“你以前不想的。” 闻无欺看着她平静道:“以前不想,不代表如今不想。” 隗喜听完,也浅浅笑了一下,又小心摩挲了一下他的伤疤,点了下头,最终没多说什么:“也是。” 闻无欺握着她手腕的力度重了一些,腹部的经络仿佛跳了一下。 隗喜也察觉到这里敏感,收回了手指,蜷缩起来,虚虚握拳。 闻无欺看她一眼,缓缓松开了手。 隗喜没有继续说话,低头继续给他背上的伤处都上药。 闻无欺也没吭声,一时之间屋子里很是静寂,彼此的呼吸声便显得清晰可闻。 稍显紊乱的,不平静的呼吸声。 隗喜是心脏病患者,这很正常,至于闻无欺……她眼睫轻颤,将最后一处伤上完药,便是将药瓶收好,放到床头的矮几上。 她重新抬起眼看他。 他的脸枕在手臂上,闭目养神,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顺的阴影。 “我以后都陪你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隗喜的声音轻柔,呼吸间似乎略有些急促和忐忑的样子。 闻无欺睁开眼,浓黑的眼睛眯起看了看她,无声笑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散漫的温润,“什么事?” 隗喜听出他略有几分沙哑的声音心情似乎不错,便也语气轻松,带了几分委屈小声道:“以后不要再去找别人双修,好么,无欺?” 她将药瓶收好,柔软的手搭在闻无欺鼓胀着起伏肌肉的手臂上。 “你不愿意和我睡。”闻无欺偏过头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她,眉眼也淡笑了一下,“也不愿意我和别人睡。” 这邪祟的语气有时真直白,有一瞬像极了闻如玉。 隗喜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脊背上,发尾轻轻扫过肌肤。 好痒…… 她可真霸道。 闻无欺也看着她,肌肉绷紧了,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我不愿意你和别人睡。”隗喜的声音柔软,却也坚定。 她呼吸略快了几分,手指一点点往上轻抚过他的手臂,试探着又仿佛是害羞地放到了他脖颈处,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抚摸,随后收拢了手捏了一把他的后颈肉。 像是在爱抚,又像是在调皮玩耍。 这与她病弱柔美的模样似乎不太符,但闻无欺没有动,只侧过脸抬眼看着她。 隗喜心想,他此时好像毫无防备,一般人刺入这里就死了,真可惜,他不是一般人,而除非必要,她也不想伤害他的身体。 她抿着唇对他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有几分羞涩腼腆,却也像是暗示,暗示她没有说完的话,比如她是愿意和他睡的,无论是哪一种睡。 隗喜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闻无欺知道她说的别人是谁,他留下钟离樱安置在偏殿一事已经传遍九重阙都。 他没吭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温润一笑,抬起手微微侧过身,轻轻拽下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隗喜忽然没了支撑,人一下子倒了下来,倒在他身侧,头发凌乱堆叠在他臂膀上。 闻无欺低头,将脸埋进了她如云浓密的头发里,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声。 “小喜,你真香。” 第18章 黑色的魂体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隗喜裹挟住,她倒在闻无欺怀里,有一瞬不敢动。 她听到了他叫她“小喜”, 很轻很轻的一声, 甚至后面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小喜…… 穿越过来后,只有相熟的人会这么叫她, 比如闻如玉,又比如桃溪村的村民, 乍一听闻无欺这样喊她, 声音又是她熟悉的, 语调也温润低柔, 她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竟是有今夕不知是何夕的感觉。 隗喜双手无意识想去抓住什么, 但闻无欺的上衣脱了,她两只手什么都抓不住,按在了他胸前, 呼吸急促起来,“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的指甲无意识抠着他肌肤。 闻无欺眯着眼睛笑了笑,声音慢吞吞的, 故意重复着:“我不可以叫你小喜吗?小喜?小喜。” 隗喜半天没有说话, 只屏住了呼吸,“小喜”两个字仿佛又带上十月里新酿的桂花蜜, 又黏又甜,被他慢吞吞喊出来。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 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隐约间好像要发病,控制不住喘着气, 手指也有些发抖。 闻无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手按在她后背心,灵力往她心处输送,慢慢蕴养,对他来说极容易的一件事,做得温柔体贴。 隗喜却眼睛一眨,无意识地眼眶湿润,恍惚间真要以为这就是长大几岁的闻如玉,她正要哽咽出声,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放下的床帐,以及将床帐内都填满的黑色魂体,看到了缠绕在她手腕上触肢一样的他的灵魂,立刻又抽出了几分清醒的神智。 她呼吸不稳,心脏刺痛,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此刻微笑着,君子般温柔的模样,她望进他漆黑却空洞的眼睛里,缓慢扬起笑容,张嘴却没太多力气,只声音飘忽地说:“可以,我喜欢你叫我小喜。” 说完这句话,隗喜终于忍不住,手缩了回来,捂住了心口,整个人也要蜷缩起来,后背心处的灵力无法缓解突如其来的剧痛,她的荷包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了,转过身想探手出去。 “你想要什么?”闻无欺搂住了虚软无力的她,随着她往外倾身出去。 “荷包……”隗喜脸色惨白,唇瓣发抖,喘着气勉力吐出两个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1节 闻无欺撩开床帐,看到床头矮几上放了一只有些旧了的荷包,取了过来。 隗喜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坐起将她揽抱起来,将荷包递到她手心里。 乌发垂落堆叠在她腰际,雪白的脸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粘着湿了的碎发,她身体虚软,没有察觉后背靠在闻无欺怀里,呼吸紊乱地打开荷包,灵巧的指尖捏住一颗蔟草制成的药丸子囫囵吞下。 闻无欺鼻子翕动了一下,从她手心里再拿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很多搓好了的小药丸,他捏出一颗嗅了嗅,蔟草,带微毒,对心疾有缓解作用,常吃腐蚀肌骨,不过修者有灵气护体,脱凡后又修成仙元成珠,能排解掉这毒,所以对修者来说,无甚要紧。 但对隗喜这样只稍稍算是引灵入体的人来说,常吃的话毒排的慢,骨头会疼。 隗喜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吃了蔟草丸子,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几乎被闻无欺拢在怀里,她眼睫一颤,却没有起身,任凭那滚烫的温暖包裹着她。 真暖。 如玉的身体真暖。 “这个以后不要再吃了。”闻无欺有些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隗喜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柔:“当初你走的时候,留下了十二颗清心丹,你说一个月吃一颗,吃完你就会回来,后来……没丹药了,我出不去山,才采了蔟草来吃,不过你放心,间隔得久些,毒性我能自己解。” 闻无欺低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摩挲着她垂下来的头发。 她像一块冷玉,浑身润泽温凉,比九寒清池舒服。 他没有接隗喜的话,只掌心生出火,就要烧了那荷包连同里面的药丸。 隗喜看到心一惊,眼疾手快抢回荷包,用手拍打上面的火。 但那火还是将荷包烧毁一半,她没忍住,抬头时眼眶又红了,轻柔的声音扬高了几分,眼睛里迸出怨怒:“你为什么要烧它!” 闻无欺愣了一下,看着她,脸上的温柔散漫退去,没有表情时,一张脸显得淡漠清寒。 隗喜呼吸急促,又很快回过神来,她捏紧了手里半毁的荷包,红着眼睛让泪盈满眶遮掩情绪,说:“这是你离开前给我缝的,我用了很久了。” 她浑身柔软地重新靠在闻无欺怀里,“以前我想你时,就会拿起来看看。” 闻无欺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重新从隗喜掌心要将那只荷包捏出来。 隗喜还是下意识握紧了,但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唇畔翘着,慢声道:“如今我人在这儿,不要这个了,小喜。”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可她没有理由拒绝,她缓慢张开手指,手心里粗糙布料制成的旧荷包被闻如玉的手指抽走。 她看到他低头看了看,便没有多犹豫,掌心火诀生出火焰,那荷包连同里面的蔟草丸子都付之一炬。 隗喜看着从闻无欺掌心里落下去的灰烬,闷声不语。 这邪祟,她迟早要杀了他,迟早要杀了他…… 隗喜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在升高,身体好像滚烫坚硬的烙铁,眼睫毛颤着,不敢乱动。 既贪念闻如玉的身体,那温热的体温,却又下意识紧张想退缩。 安静了会儿,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好困,想睡了,无欺。”隗喜垂下湿润的眼睫,困倦又亲昵地说道。 闻无欺没吭声,低头埋首在她脖颈里,揽着她倒下,隗喜不知是否是因为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张与推诿,但显然这邪祟似乎要守诺,很是顺从体贴,没有深入交流的意思。 他脱下的衣服他没有再穿回,交缠着揽住隗喜的臂膀皮肤冷白,却健壮有力,他贴得很近,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不止是那黑色的魂体,就连四肢都想将她缠紧。 隗喜有些被缠得难受。 她一边沉浸在如玉的身体温暖里,一边又厌恶那黑色的魂体纠缠。 可她的身体到底太疲累了,很快睡了过去。 夜色薄凉,闻无欺却忽然睁开眼睛,他稍稍松开隗喜,将她掰了过来面朝自己,撑着头垂下眼睫打量着她睡梦中似乎不太安稳的眉心,手指轻轻点了点。 隗喜似乎是因为那熟悉的温度与碰触,皱紧的眉头松散了开来,朝他怀里蹭了蹭,睡相乖巧老实。 闻无欺眼神静幽地盯着她看了会儿,闭上眼,低首蹭了蹭她实在馨香的头发。 半晌后,他竟就这样伏在了她颈窝里睡了过去。 …… 天未亮时,闻无欺睁眼,眼中一片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想起什么,低头看去,怀中人还没醒来,被他暖了一夜的身躯终于不见凉意,她的脸颊都透着粉润。 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病弱了,多了一些明丽。 闻无欺垂眸看了会儿,目光下移盯着她的唇瓣看,殷红,饱满,湿润,漂亮,像是一种山里的红果子,泛着甜蜜的诱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体内的淫、欲随着灵力在鼓动,他忍不住按住了隗喜的腰,贴紧了自己。 闻无欺眯着眼觑着隗喜睡熟了的模样,温润清雅的面容浮上一层迷乱。 他低下头,呼吸交缠得越发近。 隗喜眼睫轻颤,似要醒来,又似乎因为被搂得太紧了不舒服,挣扎了一下。 闻无欺如梦初醒,松开她一些,垂眸又看了她会儿,一时眼神幽静。 他要将手收回来,目光却落到隗喜滑开了的衣领里,除了那红绳吊着的青玉佩,隐约还看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轻勾手指撩开些衣襟。 隗喜雪白瘦削的肩膀上有一道似从后背延过来的伤疤,粉红色的肉长得扭曲刺目,里面还泛着一些黑。 闻无欺眯了眼,侧过身,解开她上面一根衣襟带子,将衣衫拉下来,便看到她后背有三道爪痕,像是某种兽类留下的痕迹,黑色的是妖毒残余,没有清除干净,所以伤口留疤。 这疤看起来起码三年以上,像是故意迎上去被妖物所伤。 既然如她所说他们之前一直在一起,她是怎么受这样重的伤的? 闻无欺伸手轻轻碰了碰,纠结鼓起的疤痕,狰狞、丑陋,和她一身雪白的皮肤极为不衬。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闻无欺面无表情想,但脸色还是莫名阴翳了下来。 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抽开隗喜寝衣的另一根衣带,将她压向自己,让她趴在自己胸口,随后剥下了她上衣。 里面还有一件,脖子里和后背还有细细的白色带子打了蝴蝶结。 他眨了一下眼,眸光一落,伸手解开,彻底露出整片背。 三道爪痕,蜿蜒在雪白的后背,三道黑线一般的妖毒被封印在伤疤里。 闻无欺抬起手,手掌覆在她纤薄的背上,在那大片疤痕上轻轻摩挲几下,便缩起手指,指尖如刃,割开了伤疤。 隗喜睡梦中吃了痛,眼睫一颤 ,一下睁开了眼睛,刺痛让她下意识躲避挣扎,却发现胸前空空的,又被什么烫到一般,低头一看,贴身的那块软绸布料滑落了下来,紧贴着的,是闻无欺的胸口。 昨晚上上药,他的寝衣也脱了的。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就撑住他胸口后退,却被闻无欺粗糙的手掌用力往他胸口一按。 “别动。”晨起,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陌生的没有布料相隔的触感,隗喜的脸瞬间控制不住烧了起来。 她正要问他在做什么,察觉到后背的伤口动静,忽然脸色变了,再次挣扎起来,音量拔高了几分,很是急促:“那个不能碰!” 拉扯间,隗喜背上鲜红的血混着毒液在雪白的背上蜿蜒流下,透着不寻常的妖冶。 闻无欺被她蹭得胸口起伏剧烈,垂下眼睫,低下头用唇封住了她后背从肩上划开的伤口。 隗喜喘着气,感受到濡湿滚烫的唇舌,身体一僵。 “有毒……”两个字被她咽了进去。 天将亮未亮,屋中还燃着烛火,似乎昨晚上忘记灭了,烛芯忽然噼啪响了一下,光也闪烁了一下。 世界仿佛缓慢静止了下来。 隗喜身体绷紧了,身体里被闻如玉封印在伤疤里的毒液被闻无欺濡湿的唇舌含吮吸去,那毒液三年多不曾流动,此刻流淌过她的肌骨,麻痹了她半边身体,连神智都变得迷蒙。 “如玉……” 隗喜的脑子里渐渐什么都没有了,她眨眨眼,嗅着面前人熟悉的气息,亲昵地靠过去,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唇角扬起笑:“如玉……你回来啦。” 她的呼吸因为孱弱半僵的身体显得微弱,眼前阵阵晕眩,灵魂都变得飘忽不定,只沉浸在找到了闻如玉的欢喜中,忍不住想附到他耳边去说话。 可又因为体弱而动不了身体,只能趴在他胸口,靠近他跳动剧烈的心脏细声说着琐碎的话,凌乱而没有逻辑,“朱婶说让我过去做艾团,有你喜欢吃的豆沙,我多包一点,甜甜的……如玉,我什么时候能脱凡呢,修炼为什么这么难……如玉,你捉的小蝴蝶奄奄一息,太可怜了,我给放了哦……上次路过的山上那棵野果树你记得下回带回来,栽到家后面去,结的果子好甜的……” 闻无欺垂着眼睛,眼皮轻颤,没有动,任由她柔软的身体主动缠绕过来。 她的唇瓣时不时因为喃喃碰触到他肌肤,含吮一般。 他的一只手按在那伤疤封印上,手指微动,封印被彻底解除,他的仙元之力涌入。 她的鲜血,香甜的,但入口的毒液腥臭苦涩。 ……是夜魑毒液。 夜魑是食人精魂而生的妖物,由人之腐骨之上怨气凝聚而成,口涎有剧毒,能将人同化,且有致幻作用,令人在美梦中死去,再变成夜魑。若毒入骨髓后生死境之下修者只能封印,不能祛除排解。 助她吸食能眼见当日之景。 隗喜在他怀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听不太清,闻无欺无暇去听,却是生出好奇,下意识放缓了吸食毒液的速度。 迷雾在眼前凝聚而起,耳边似有人隗喜踌躇迟疑的呼喊,伴随着淅淅沥沥雨落在枝叶上的声音。 “闻如玉!你回来了吗?” 凌乱的脚步声、刺耳的剑啸声,还有呼哧呼哧的不属于人的声音。 “小喜,跑,回去藏好!”少年嗓音急促,带着受伤后的气虚。 “知道了!你别管我了!”隗喜呼吸紊乱,透出紧张与担忧。 喘息的声音越来越近,迷雾在闻无欺眼前散开。 昏暗的山林里,隗喜穿着蓝色的布裙,头发绑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面色苍白,在林间草丛里穿梭着,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却灵活熟稔得像只山间小鹿。 天色暗沉,雨淅淅沥沥,很快打湿了她的脸,她一路走走停停又小跑两步,到一棵树下先藏好,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回头去看。 穿着蓝色布袍的少年身上湿透了,沾着血迹,周围是几只围困住他的妖物,那妖物比寻常成年男子要高两个头,身体瘦削,手脚细长,浑身皮肤暗红,一张像人脸的脸挂不住肉,只挂着一层皮,露出骷髅模样,一对犬牙淌着泛绿的口水。 刺耳的剑鸣声在山林间响起,那一剑斩向试图追向隗喜的夜魑双腿,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闻如玉一身,那剑气震荡得周围树枝摇曳,他回身又砍向另一只妖物。 隗喜担忧极了,她不敢耽误,躲藏起自己,也不敢离得太远。 闻如玉本来就受了伤,身上好几道血口子,衣衫都破破烂烂的。 她看着剑光在山涧亮起一道道光,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山林间除了雨声便是妖物如婴泣声,诡异可怖。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2节 最后一只夜魑倒下时,闻如玉拄着剑喘着气,人也跪地倒下来,身上已尽是伤痕,他听到身后有人跑来的声音,把脸靠在剑柄上偏头看过去。 他的唇角都是血,却冲着跑过来的隗喜弯唇笑,小声抱怨着:“我就杀了一只做任务,结果后面跟了这么多只报复,倒是让它们真跟踪了过来……不过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你……你不要讲话了!”隗喜呼吸不顺,眼睛都红了,着急弯下腰费力地去揽他,试图将他扶起来。 “小喜,你好凶啊。” 闻如玉却没动,他嘟囔声,漆黑的眼睛里透着疲乏,脸上都是雨水,她看着他眨眨眼,又拄着剑低头往四周找寻了一番,忽然从地上薅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朵小野花,“哎,真可惜,被剑气砍了一半,先前不长这样的,小喜你看呀,是你喜欢的红色。” 说完那话,他便闭眼温顺地靠在隗喜身上,晕厥了过去。 隗喜急得都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了,抓着那半朵不成样的花,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看着瘦削,却骨量重,隗喜被他绊倒在混着血的泥浆里,她将花往怀里一塞,缓了两口气重新拉他起来,余光却看到前方身体只剩半截的妖物狰狞着半边脸,凭着最后一口气朝闻如玉背后扑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抱着人就将他扑倒在地,夜魑的骨爪锋利,在她整个后背划下重重一道。 隗喜脸色苍白,显然瞬间脱力,她抱紧了闻如玉,嘴里喃喃着刚学来的火咒,费力在指尖凝聚火光,但微弱的火咒很快被雨水浇灭。 她只试了一次,没有再继续浪费那微薄的灵力,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咬牙忍着,直到身后的夜魑最后的妖力消散,彻底没了力气。 “闻如玉,醒醒!”雨还在下,隗喜起身将身后的半边夜魑尸体挣扎开,跪坐在地上喊闻如玉名字。 少年身上尽是伤口,鲜血涓流,脸色苍白,好像马上要失去气息。 隗喜害怕又担忧,眼睫上都是水痕,她咬着牙将他揽起来,又缓了会儿力气,使上那微末灵力,将他背在身上,往深山处他们的家走去。 就在不远了,很近,就几十步左右。 雨还在下,淋得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山路上都是每一步都有血迹落下。 隗喜回到山洞,将闻如玉靠着山壁放下,快速点了火。 她面色比他还差,泛着青白气虚之色,但她没管自己,解开他衣衫,熟练地检查伤口。 伤口有些泛黑,不过修者的灵力能排毒,脱凡后修成的仙元排毒更快,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她冷静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帮助愈合,又绑上绷布,披上外袍。 隗喜到了这时才松了口气,白着脸坐着,反手去摸背后。 粘腻的血,夹杂着黑色的妖毒,她挣扎着,想给自己上药,可手臂好像僵硬住了,反手的时候,药瓶掉落在地上,粉末散了一地,她低头想去捡,可却失了所有力气。 怀里破破烂烂的花掉落到地上,她靠着山壁,瞳孔有些涣散,眼神迷蒙起来。 山洞外风雨不停,风吹得山洞内柴火摇曳,明暗交替。 隗喜的呼吸越来越轻,她秀美的面容越发泛着死气的青,奄奄一息,脸上却扬着浅浅的笑,似是欣慰。 闻无欺睁开眼,温润清隽的脸上无甚表情,他伸出舌尖轻轻吸掉最后一滴毒液。 真苦。 也真废物。 不过是夜魑毒液,竟是只能靠封印。 他想松开隗喜,却发现她温凉的四肢已经缠绕住他腰腹大腿,嘴里还在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只是声音越来越轻了。 闻无欺下意识凑近了去听。 隗喜轻声在说:“如玉,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会一直等你……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如玉……如玉。” 她毫不遮掩的释放的全部的爱意带着潮湿的热度,滚烫地将人裹挟,那舌尖语调的甜蜜让人沉溺。 闻无欺眼睫轻颤,凑到她唇边想要听得更多,揽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几分,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瞬间鼓胀到四肢,酸酸麻麻的。 他的呼吸都放慢了。 但断断续续说完这句,隗喜便安静了下来,眼睫快速颤动两下,显然马上要清醒过来。 毒液随着血液被一起祛除,她失了血,以她孱弱的身体,面色该是苍白的,但她又被仙元之力疗了毒,那精纯的至阳仙元温暖着她四肢,流淌在她经脉骨骼里,令她的皮肤都透着一种温热的红润。 隗喜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绵长的呼吸一点一点舔着闻无欺胸口,他本就血热的身体越发绷紧了些,他的手搭在隗喜后背止了血的伤处,一双眼低垂着看她。 与他身体的燥热不同,他温润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到幽深。 如玉……他可不是闻如玉,他是闻无欺。 - 隗喜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梦中她和闻如玉从来没有分开过。 梦里太欢愉了,她睁开眼时,眼睛里还含着笑意,唇角往上翘着,梨涡都是醉人的甜蜜,喉咙里发出轻细的笑声。 “你梦到了什么?这样开心。”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离得那样近,灼热的呼吸带着湿意吹拂隗喜的耳朵,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入眼便是白玉一样的胸膛泛着滚烫的红,细密的汗,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 还有拥挤过来要填满他们之间空隙的黑色魂体。 隗喜唇角的笑意有一瞬间僵硬,随即记忆回笼,她想起来闻无欺按着她脱了她衣衫,想起来她后背被如玉封印的伤疤被他划开的刺痛,想起来毒液麻痹神经的恍惚。 她垂下眼睛,看到自己与闻无欺毫无缝隙地紧贴着,皮肤都被染得晕红。 她有些厌恶,她安慰自己,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啊。 这么想着,一股热气忽然直冲脑门。 她没吭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了身体,小声说:“我梦到了你。” 想到刚才他的唇贴上她的伤疤,这邪祟……难不成是替她解除了封印,吸走了毒液? 这么好心么? 她才不信。 隗喜眼睫轻颤,一时有些弄不懂这邪祟的心思,能侵占他人身体的妖邪都心思毒辣,阴狠无情,就像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他没有人情,不该这样好心。 闻无欺面无表情感受着胸口皮肤被她纤长的睫毛刮搔着,她潮湿的呼吸亲吻着那里,他的手按在她伤处,忍不住微微用了点力。 隗喜吃痛,轻呼了一声,顺势伸出一只手捂着胸口,挣扎出他怀抱,虽然脸红着,但仿佛勉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顾自又轻声问:“我刚刚忘记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现在好厉害,可以轻易解毒了……不过刚才你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能用嘴去吸掉毒液呢?” “为什么不可以?”闻无欺似乎有些好奇,似乎也只是很平静在问。 人的语气能表明他的心情变化……假如他没有像她这样伪装的话。 隗喜听出来他的语气又疏离了,虽然声音温柔含笑。 他似乎又回到了昨日早晨的模样,温润知礼,态度熟稔,却没有那样亲昵,甚至有点冷淡。 但他的身体却又是滚烫的。 还是功法的原因。 “因为我担心你会中毒,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隗喜的声音羞涩,又带着对心上人倾诉心意的甜蜜。 闻无欺没说话,半晌,他无所谓地闭上眼睛,低下头凑到她耳旁,很平静的声音:“小喜,我是无欺,你要记住。” 他的鼻尖轻轻似有若无轻轻蹭了蹭隗喜头发。 他讨厌这样失控的不由心的情绪。 闻如玉……哼,他可不是闻如玉那个废物。 隗喜眼睫轻颤,心跳快了一拍,有一瞬觉得这邪祟是不是看出来她是装的了。 “我知道啊,你现在叫无欺了。”她装作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轻声嘟囔了一句。 被子里滚烫潮热,隗喜听到闻无欺清晰的心跳声,如擂鼓般。 她迟疑了一下,打算抬头看看他的神情。 声音虽然能反映情绪,可没有什么比眼睛能映出心灵。 她没什么感情经历,除了闻如玉外,再没有别人,穿越前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也不确定自己的美人计到底管不管用……如果管用,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闻无欺却忽然松开她,坐起身来,他又低头去看,隗喜瞬间趴在枕上,乌黑头发掩盖住半边身体,雪白后背上有猩红的血迹,有狰狞的疤痕,羸弱柔美。 他眼眸静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开口,声音飘忽:“你背后的伤,需要上药包扎,是让我来,还是让侍女来?” 这邪祟显然也是有克制力的。 隗喜趴在枕头上,余光扫到闻无欺的软绸寝衣之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担心擦枪走火,再说太容易得到也不好不是吗? 但是隗喜想说话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那双空荡荡的清寂黑幽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跳,鸡皮疙瘩瞬间在皮肤浮起,头皮发麻,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来……你来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尾音有些发颤。 闻无欺已经从旁边取过了药,平静地垂眸看着她。 他的唇瓣上还沾着她的血,异常鲜红妖冶。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又或许是她看得专注,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好奇,但转眼即逝。 “你在害怕我吗?”他的声音很温柔,有些懒散,上药的动作也很轻。 隗喜呼吸都放轻了,手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她听出这邪祟的语气里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普通的疑问……也或许是伪装的语气太温润,她听不出来。 她就当听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不再看他,自然地轻声嘀咕:“你们闻氏的功法太吓人了……无欺,你看你的衣服下摆,那样……我害怕很正常呀,昨天说好了的……就只是睡觉,你知道我的身体的。” 女郎羞涩又腼腆,雪白的身体都似乎在轻颤。 闻无欺没说话,垂头替她上药。 他手中的灵药是闻氏最出色的医者调配而成,普通的外伤触之就能愈合,无须绷布纱带,隗喜背上封印的夜魑毒液被抽离,肌骨中皆无毒,灵药一触及,伤口就愈合了。 就连那狰狞的疤痕都在渐渐消除。 最后毫无痕迹,光滑如初,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夜魑伤害。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手指放上去,轻轻摩挲过她先前的伤疤位置,从右肩到左侧腰际。 太粗糙了。 他常年用刀剑的手指茧子坚硬,体温又滚烫灼人,刮过隗喜的背时,她的皮肤都瑟缩起来,很快泛起红痕。 闻无欺眼睫轻颤,清晨昏淡的光点缀着他微翘的眼尾,他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停顿在她脆弱的脊柱处。 “无欺……好了吗?”隗喜半天没听到身后动静,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后,便拉起一旁的被子,遮住自己。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3节 她等了等,没等到后面的动静,余光又注意到那充盈着整张床的黑色魂体不见了踪影,她心里有些奇怪,偏过头朝后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她听到了门被关上的砰声。 隗喜有些茫然,转头看向门口时,那儿已经不见人影,她又看向床边的衣架,上面挂着的外袍已经不见了。 闻无欺忽然就走了,毫无预兆。 他去哪儿了? 为什么忽然走了? 隗喜茫然过后,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渐渐松懈下来,捂着胸口抱着被子坐起来,想了想,算了,走了也好,省的还要对着他演戏,她伸手往后背摸去。 那狰狞的伤疤已经不见踪影。 这邪祟……竟真的替她疗了毒。 隗喜又怔了怔,发了会儿呆,鼻子控制不住地微酸,却是为闻如玉,当日他替她封印夜魑之毒时,漆黑的眼睛水润润的,他苍白着脸抱紧了她,鼻尖蹭着她后背的伤,唇瓣也似有若无地碰触在那儿,喃喃着说:“小喜,对不起,是我不够厉害,叫你吃了这苦,我先封印着,待以后替你拔毒。” 少年低低的声音带着些颤音,显然歉疚难受至极。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好像是笑着的,抿着唇心情高兴,高兴她也救了闻如玉一回,虽然身体很疼,也虚软无力,可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喜悦地说:“也不是很疼的,不是你说的吗,下山历练修行,受伤很正常呀。再说我也没怎么,好好的。” 闻如玉就抱紧了她,依然很难过,她害羞地靠在他肩膀上,也没再说话,因为没力气了。 隗喜回过神来,再次摸了摸后背。 她皱紧了眉头,有些搞不明白那邪祟是什么意思,她在被窝里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她皱了下眉,她暂且还是先把找到的寝衣快速躲在被子里穿上。 穿上后,她将被褥全部掀开翻找一遍,还是没找到侍女为她备好的那件精美的粉白色软绸肚兜。 隗喜拧眉静坐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从床上下来,鞋子都顾不得穿,几步小跑向衣柜。 《慈悲》还好好在里面,她松了口气。 找到《慈悲》,她就不管那肚兜的事了。 反正……床上找不到,总有一个归处,隗喜抿了下唇。 …… 换好衣服后,隗喜虽然知道侍女一定不知闻无欺去了何处,但还是找来侍女照例问了一句,侍女果然摇头,她便也没有再多问。 作为闻无欺的随侍,隗喜实际就像是被豢养在这里的雀鸟,侍女并不敢管她。 所以用过饭,她就回到屋里,迫不及待取出《慈悲》,翻开第一页,便见第一行字写着:“慈悲入世,炼身渡魂,以神存世,心为上。” 她初时不解,花费了一番心力通读过这薄薄一本典籍心诀后,明悟了几分。 通俗点解释,修此功法,就要先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一具无惧生死的傀儡,因为没有气息的傀儡贪恋生气,所以要克制己欲,心怀慈悲,不伤害活人,修的是心,强大的是神魂,无欲又无畏,向死而生,将自己的身躯只当做武器。 无惧生死的傀儡,首先要封住自己的生脉,让自己进入濒死的状态,配合心诀,运转灵力。 被收录在九重阙都玄楼八层的典籍应当不是坑蒙拐骗。 不过,她做这个,闻无欺会知道吗? 隗喜下意识捏住了脖颈里的青玉佩,要是闻无欺知道,必定会阻拦她,他们在他面前可做不了什么。 他不想她长长久久活着,只希望她像个凡人一样早早死去。 隗喜心里又生出些难过,会盼她好好活着的人,只有闻如玉。 她出了会儿神后,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思考,另外,不知道如果自己修鬼道,心境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就把闻如玉在脑海里淡化? 她不愿意遗忘他,哪怕一点点。 隗喜正思索时,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很有节奏的三声。 她心里疑惑,将书又藏好后,出去开门。 走去门口的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侍女忽然有事寻她,毕竟她身份上还是闻无欺的随侍,也想过会不会是钟离樱知晓自己的存在来找她……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她被家族奉给闻无欺,要是没有她,她是唯一被那邪祟留下的人。 但她没料到,开了门后,门外站的是闻无欺。 他穿着青色的褒衣博带,衣襟松散,头发湿漉漉的还淌着水,浑身透出一种阴寒冷气。 隗喜抬头看去时,他刚好也抬起头来,那张春波潋滟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浓黑纯粹的眸子盯着她看。 她朝他手里看去。 阳光正好,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光,而他手里捧着一捧红艳艳的山花。 第19章 “小喜……我好冷, 这里好黑呀…… “我好想你,小喜,你不要被那邪祟骗了, 我会伤心的。 “小喜, 我想吃艾团了,要红豆沙馅的, 多放点糖。 “小喜,小喜……你要是忘了我, 我会很生气的…… “小喜, 我还能见你吗?” 幽暗的崇山密林, 两旁枯树耸立, 地上是蜿蜒着的沼泽, 沼泽里似有脏污的鬼手拉扯着岸边的少年, 少年半边身体已经浸入了黑水之中,白袍碎裂,血水满身, 身上游曳着黑色的诡物,手脚都被沼泽里伸出的黑色触须缠绕拉扯着往下坠入,他清隽漂亮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遥遥看着对岸的人。 “闻如玉!” 隗喜从睡梦中惊醒, 鬓发汗湿,脸色惨然, 泪盈于睫,她一下惊坐起来, 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 手紧紧攥住了脖颈里的青玉佩。 眼前的漆黑也被一丝烛光点亮,外面天光将亮未亮, 她缓缓回过神来,脑子里却还是嗡鸣不断,响彻着少年温润又狡黠的声音,他委屈又神气,喃喃着不许她忘记他。 隗喜一下子眼眶酸涩,视线瞬间模糊。 她才不会忘记他。 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是对她最好的人,没有之一,她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但是她怎么会忽然做这样的梦? 隗喜捏紧了颈项里的青玉佩,因为心脏剧跳,唇色透出病态的灰白,她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着这会不会是闻如玉托梦来了?他是不是现在灵魂孤苦无依地飘荡在某处山里?如梦中一样,沼泽,枯木密林,深山……是昆仑神山吧? 他以前没有托梦过,怎么会忽然托梦?是不是他现在魂魄岌岌可危? 还有他说的话,他叫她不要忘了他。 隗喜的心里沉坠坠的难受,无意识地抬头想喘口气时,目光却触及到了摆在床对面的案几上的那一束红艳艳的山花。 过了一夜了,山花却没有萎靡太多,侍女取来了花瓶,用了灵泉水,可以这样保持鲜活一月。 她做梦,是因为昨天她收下了闻无欺的花吗? 隗喜皱了眉,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 昨天她打开门,见到门外抱花的闻无欺时,茫然不解,她从没料到过那一幕。 但她迅速调整了神情,害羞欢喜地接过了花,自然地问:“这是什么花呀?” 那邪祟的声音慢吞吞地说:“流萤花。” 她做出好奇的模样,开心地垂下头凑到那捧花里去嗅闻,没等她再开口,他忽然缓声说了句:“明日我要离开九重阙都,去须臾山,归期不定。” 他要走,她自然是担心他的身体的,毕竟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只是没等她说两句,闻炔来寻他,他看她一眼便走了。 但隗喜却记得他那一眼,过黑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毛。 这邪祟有一双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空洞冷清的眼睛,可他那时看过来时,眼神却是好奇的,仿佛是将人标记在了心里一般。 隗喜皱了下眉,昨天她没有尝试去修《慈悲》功法,就是因为被那一束山花搅得心境杂乱,那种状态,加上她本身身体病弱,她没有冒险去尝试。 而昨夜,闻无欺没有回主殿。 ……她一点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隗喜想到那是闻如玉的身体,苍白的脸还是有几分憋闷,她抬头盯着那山花看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过去,抬手一挥。 “啪嗒!” 花瓶摔落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 隗喜神情恹恹地抬腿跨过去,往屏风后去换衣,一会儿出去问侍女那邪祟是否已经离开九重阙都。 -- 此时,九莲台。 闻无欺袒开衣襟腰带,衣衫不整地躺在九莲台的寒石上,浑身懒洋洋的,滚烫的身体却难以消停下去,热血沸腾着不止休。 躺了一夜,他睁开眼,面颊还泛着迷离的红晕。 他想起了昨天隗喜不舍又缠绵担忧地看着他,蹙着眉头轻声对他说:“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受伤呀。” 那轻柔的尾音都似乎还在耳旁回荡。 她真奇怪。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情绪的感觉。 他该杀了她,他的潜意识也在告诉他,她是危险的,她明明那么病弱,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危险呢? 昨日他的直觉让他的手放在了她脊柱上。 只要他的指骨稍稍一按,她就会停止呼吸。 闻无欺虚握了一下指尖,这样轻的力道,她都承受不住的。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更多……只是他想要什么呢? 一定是闻氏的功法原因,淫、欲难解。 去须臾山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先前他觉得去一下也无甚所谓,横竖做什么都无趣。 但现在,他觉得去须臾山是一件最无趣的事。 ……这样不行。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4节 等他从须臾山回来,就要和隗喜睡。 她说过愿意和他睡……自然不单单是抱着睡。 是她自己找上来的。 那个闻如玉和她睡过吗? 闻无欺慢条斯理想着,忽然从袖子里摸了摸,丝滑地抽出了一小块布料,空荡荡的眼里此刻全是好奇与迷离。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抬起手举在脸颊上方,几根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拂在他眼睛上,她身上令人迷炫的香气轻轻荡漾,他眯了眼,吹了吹,那带子就晃了晃。 是九重阙都最好的织娘织出来的薄云锦,轻薄绵软,穿在身上极其贴肤,大约因为如此,绣娘缝衣时,在胸口多缝两片,圆圆的,每边只小小一片。 闻无欺正好夹在那多出来的一片小圆片上,好奇为什么不绣朵花呢? 是怕绣花粗糙,磨损了皮肤吗? 他眸光一闪,手指松开,那小小布帛就飘了下来,落在他脸上。 布料轻薄透光,闻无欺眉目一动,眨了下眼睛,忽然想起来将带子从她脖颈里抽离时,扫过的一点风景,他的呼吸一下重了几分。 似乎是会容易磨损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睛,鼻子轻轻蹭了蹭那小片布料。 要想和她睡,她的身体不行,太孱弱了。 要让明樟替她调理一下身体……他的元阳大补,应当能修补一点她破破烂烂的身体吧?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不会再害羞拒绝了吧? 闻无欺忽然想到那日在玄楼见到的场景,想到闻崇锦塞给隗喜的那本鬼道典籍,一下睁开眼。 鬼道不行。 他眸中的迷离一下转为漠然,起身坐了起来,从寒石上下来时,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眉头紧锁了起来,安静了会儿,才伸手慢吞吞系上腰带,掩好衣襟。 再是将那薄软的布料塞进怀里藏起来。 闻无欺又从九莲台出去,悄然回了主殿,却是直接从九寒清池那儿过去到了后窗边,也就是浴间后面。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窗子,便忽然停了下来。 殿内没有隗喜粗沉缓慢的呼吸,很安静,没有人在。 闻无欺皱了下眉,才是继续走过去,手按在窗棂上,试图从外面直接跳进去,但窗子从里面被锁死了。 这窗他从来不会锁。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窗子,下一瞬便从窗边消失,化作一道白影从前门推门进入。 这里摆设简单,无甚可藏东西的地方,闻无欺视线扫过床褥,目光在床对侧的几案上顿了一下。 地上一地的瓷片,蔫了碎了的花瓣混着灵泉水,失了鲜妍。 闻无欺看了一眼,无甚感觉,碎了就碎了,但他心里想起了隗喜抱着花时被半掩的白生生的脸,唇角抿起比花好看的笑涡。 他漫不经心走过去,绕开了这一片狼藉,目光最后落在衣柜那儿,他打开柜门,眼睫瞬间颤了一下。里面多了许多女郎的衣裙,沉暗的只有黑白两色的衣柜里一下填满了色彩。 闻无欺视线好奇地掠过那一叠叠衣服,如他袖中一般的巴掌大的肚兜整整齐齐放在左侧一小格中,各色都有,旁边是一叠亵裤。 他从前没见过,他的眼瞳漆黑,无情无绪时显得漠然清冷,但此刻眼底生出些好奇,他伸手取了一件抖开,依旧是薄软的布料,似乎与男子的没什么不同,更短更小了一些而已。 这些衣衫没有被穿过,没有隗喜身上令他迷离的气息,他很快放下,也没有叠好,随意一丢,视线转移到别处,伸手摸索了一番,终于在最里侧摸到一本薄薄的书。 他抽出来,封皮上写着两个道貌岸然的大字——《慈悲》。 闻无欺翻开随意扫了两眼,抬手就想烧了,但临了手指却一顿,将书凑近了嗅了一下。 这破书被隗喜摩挲过好几次,沾上了她身上的气息。 怪好闻的。 闻无欺将书收进了袖中,刚要关上柜门,身后就传来那病弱之躯特有的沉缓呼吸声,以及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 他偏身看过去,隗喜正站在那儿,穿着件浅紫衫裙,她眉目乌灵,脸色此刻过分苍白,神情略有几分紧张地看向他,余光还不自禁地朝他身侧的衣柜看去。 闻无欺当然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他装作不知道,唇角翘起,用世人最喜爱的温润模样微微笑着,朝她看去,余光又扫了一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花。 隗喜看到了他的目光,眼睫轻颤,一边往里走一边赧声解释:“方才起来时头晕了一下,不小心手碰到花瓶,所以才弄碎了……你去哪里摘的呀?一会儿我也去摘点。” 说完,她见闻无欺没反应,又轻声继续说:“我出去看了会儿山景,透了透气,一直闷着心脏疼……无欺,你在准备出行的衣服吗?” 她以为他会直接去须臾山的,没想到还会回来。 刚才她确实出门透气,顺便与侍女闲聊,知道了无咎大会昨日起就可以报名了,报名是在外城的闻氏长老处理城中大小事的衙署,闻无欺现在并未限制她出行,她打算今日中午出去一趟的,她想着那个时间,他该走了,她不论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谁知道一回来就见闻无欺打开衣柜在看什么。 隗喜尽量自如地抬腿走了过去,到了他身边,她的目光就往打开的衣柜里看去。 《慈悲》被她小心藏在最里面,一眼当然是看不到的……她一眼看到的是被拨乱了的内裤。 隗喜呆住了,半天没吭声,沉默了下来,脑子里有些凌乱,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和这邪祟再虚与委蛇……难不成他是变态吗? 好半天,她才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左言他顾:“你的衣服不在这个柜子里,在另一间柜子里……你是来收拾明天出行的衣服吗?我帮你收拾,要带几件呢?” 闻无欺看出来她在装腔作势,明明都看见那条被拨乱的亵裤了,还要强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弯着唇瓣,声音温柔:“好啊,外衣收拾几身就行,但亵裤要多带一点。” 青年男子的声音是低沉的,但偏偏这邪祟的语气有种狡黠。 隗喜怔了一下,一下仰头看他,对上他黑漆漆的瞳仁,依然是空荡的,却又是纯澈的。 但他黑色的魂体如雾气,浓郁地散在周身。 不是闻如玉,他们同行路上遇到过妖邪夺舍之事,她从来没有判断失误的。 这是她唯一的能力,闻如玉带着她走过一重重山,闯过瘴林邪地,曾经一一反复验证过的。 不会有错的。 闻如玉的神魂是纯澈干净的,像一团白雾,有柔和的光晕,圣洁美丽,一个人的神魂从生下来就是固有的色彩,至少她的能力,她的眼中看到的是这样。 也可能是这邪祟善于模仿人,他见过闻如玉的。 ……但是万一是她错了呢?以前没有错,不代表如今也没有错,他是闻如玉,不能出现一点错的。 隗喜看着闻无欺,心里在想念闻如玉,有些心不在焉,嘴里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要带很多?” 闻无欺俊美的脸显出无辜,声音温润动人:“小喜,你应当知道闻氏功法至阳烈性,无人解欲唯梦中遗。” 那黑色的魂体邪恶,说话间,又将隗喜包裹住了。 隗喜只好当看不见,眼睫轻颤着低下头,装作害羞窘迫,她没吭声,手指抠着衣柜门边,安静了会儿,作为随侍,便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走到专门放他衣物的柜子那儿,垂眸镇定地取了一叠衣物出来。 她抱着衣服,忽然偏头问他:“如今你是家主了,应该有储物的法宝了吧?” 说到这,浅浅笑了一下。 以前是没有的,青玉佩里放满了书,放不了什么杂物,他们出行都是带包袱的。 闻无欺随意倚靠在旁边的柜子上,垂头看她,指了一下腰间的荷包。 隗喜低头去看,平平无奇的荷包,黑色为底,绣了金色云纹,她有些好奇,这种东西昂贵,她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她试探着将衣物递过去,手指触及到那荷包时,便可视其中所藏之物。 闻无欺的储物袋里很空,没什么东西,里面只有一些奇怪的傀儡小人,以及一把剑。 是闻如玉的剑,名无命,剑身细长挺拔,通体纯黑,看似平平无奇,它的剑鞘是乌木制成,上面刻有清心除邪的咒文,无命出鞘必见血,这是一把神武。 隗喜看到这把剑,又仿佛看到她与闻如玉的一些过去,唇角便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神态也放松了一些,她凭着自己理解将衣物放了进去。 将要抬头的时候,隗喜余光看到那黑色的魂体化作的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似好奇,似试探。 隗喜唇边笑涡浅浅,当没看到,抬头望他:“你现在要走了吗?” 黑色触须又碰了碰她唇瓣,闻无欺看着她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似乎没有特别的情绪。 隗喜下意识抿了下唇,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还杵着不走,她只好面露担忧,再次叮嘱他:“也不知道须臾山什么情况,你要小心,千万不要受伤。” 闻无欺难得耐了性子,听她说了会儿,只是总有些心不在焉,垂头时,鼻子轻轻翕动,嗅着她身上古怪又迷人的香气。 她到底抹了什么香……她怎么这般啰嗦。 算了,听听也无妨啊。 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 隗喜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把能想到的临别之语都说了一遍,最后口干舌燥,闻无欺才是慢吞吞离开。 她都怀疑这邪祟是不是故意折腾她,明知道她体弱。 离开之前,他往她手里放了一样东西,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看,只记得他的手掌热得仿佛烧灼着一团火,烫得她抓紧了他递来的东西就收回了手。 这会儿看着人御云离开,她一边伸手去揉刚才被那黑色魂体碰触过的脸颊,一边去看手里的东西。 是刚才在他的储物袋里看到的傀儡小人。 巴掌大小,木头雕琢的,竟然还有细致的五官,也不知道是谁雕的,栩栩如生就是闻无欺的脸,还配上了衣衫,很普通的蓝色长衫。 隗喜都呆住了,一时不明白这邪祟给她一个他的傀儡小人做什么? 难不成做他随侍还要日日瞻仰他的风姿面貌吗? 就是少年时的闻如玉都没有这样自恋的! 但除此之外,隗喜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原因,她翻来覆去将傀儡小木人看了几遍,最终想了想,还是出去找了侍女来问。 先前因为灵雀一事,这里的侍女又被闻炔清理了一遍,如今留下来的人对隗喜态度更恭敬了。 虽然隗喜明面上只是闻无欺的随侍。 此刻见了她手里拿着的傀儡小人,叫小秋的侍女圆脸讨喜,她迟疑道:“或许……这是家主亲手制的傀儡分、身,应当是留下来保护隗姑娘的,只要姑娘食指轻点傀儡额心输入灵力,就能使傀儡化身为人形,家主应当赋予了傀儡一些战力。” 隗喜听完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抿了下唇,那邪祟是担心她被伤到的话,他会受伤吧。 哼,也是怪贴心的。 隗喜低头再去看手心里那巴掌大的小人,顿时觉得那含笑的模样都显得假模假样了。 不过再仔细看看的话,他的手倒是灵巧,这傀儡小人雕琢得栩栩如生,竟是这样像他。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5节 隗喜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闻如玉也会做木工活,但从来没有雕琢过这样的傀儡小人。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打开腰间荷包,将小人塞进去,随后就让小秋帮忙备鹤车,一会儿她想去外城一趟。 小秋没有异议,赶忙去准备。 趁着这工夫,隗喜转身回了屋里,步子迈得有些着急,直奔衣柜那儿去,打开就去摸自己藏着典籍的地方。 手一探进去,她眉头就一蹙,那本《慈悲》果真是不见了,她没有多少意外,就是有些烦闷无语。 他果然是来拿走典籍的。 不过还好昨日她反复研读过,那书中要诀本来就短,已经全部背下来。 至于闻崇锦说的类似剑修留下的剑痕之类的痕迹,大概她还没脱凡,本身就感觉不到。 如今闻无欺去处理须臾山封印之事,如果她修《慈悲》心诀进入濒死状态会影响到他的话,也是不适宜,毕竟须臾山封印一事事关这人间安宁。 ……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外城报名无咎大会。 无咎大会三年才办一次,错过这一回,要等三年后。 而说不定三年后,她就病逝了呢? 隗喜心里念着这事,估摸着闻无欺已经带长老们离开九重阙都了,就准备乘鹤车去外城了,结果侍女拦了一拦。 “隗姑娘,如今外城各处来人多而杂,姑娘若要去外城,得请示掌事官。” 隗喜没办法,只好等小秋去请示闻炔。 等待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的长廊上,心中无趣空茫,低着头又从荷包里将闻无欺给她的傀儡小人取了出来,戳了戳那雕琢精细的脸,好奇这小傀儡化人的话,会和闻无欺……或者说,和闻如玉有多像么? 小秋很快就来回信:“隗姑娘,掌事官事多繁忙走不开,他命了一名修者护送,她会在外城等姑娘。” 隗喜其实觉得自己不需要人护送,有青玉佩在,应当极少人伤得了她。 她想了一下,指了指手里的傀儡,问:“小秋,这个化人能维持多久呢?可是比一般修者厉害?化人后还能再重新变回这样的小木人吗?” 小秋先前也没想到这个,但反应很快,立刻道:“家主亲自制成的傀儡,战力在生死境之上,自然是比一般修者厉害,能维持多久我也不知,一般傀儡能维持七天以上,具体要看家主。再点额心就能重新变成小木人。” 小秋这话的意思是傀儡实际是由闻无欺操纵,傀儡如何,他那儿是能直接感受得到的。 更甚至,高明的傀儡,等于是分、身。 但隗喜不清楚这些,她听完只点点头,轻声说:“那就让他陪我吧。” 小秋当然没意见,点点头,又去给那修者传信让她不必等。 她一走,隗喜就忍不住了,想了想,回了屋,便立即伸出手,指尖在傀儡小人额心一点,输入她少得可怜的一点灵力。 掌心里瞬间一空,隗喜看到眼前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在眼前流散下来,发尾晃到了她眼睛,她眯了一下,缓缓抬头。 身形高大颀长的青年背对着她站着,正扭动手脚脖子,浓密的长发没有发簪束着,披散在身后……身上没穿衣服,显然木雕小人的那件小衣服不会变大,他紧窄的腰身挺拔,劲瘦如竹,往下……往下是被浓黑头发遮掩的长腿…… 傀儡似适应了身体,察觉到身后的人,转过身露出脸来,发丝拂面,眼睛透黑清亮,似漾着碎光,温润又无辜的俊俏,他低头看见她,眼睛一弯,歪头看她:“有玉簪吗?” 隗喜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她有些神思游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点了一下头,拔下了头上的一根玉簪递过去……她戴了两根簪子。 傀儡抬手一抓头发,在脑后半挽了个发髻,做完这事没听到身后动静,又看隗喜,“怎么了?” “他”眉眼含笑,声气儿清亮,微微弯下腰来。 隗喜伸手,眼眶忽然红了,摸向他脸颊。 懒洋洋躺在飞舟上吹风远去的闻无欺眼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隗喜看着这与人无异……像极了闻如玉的傀儡,抿唇笑了起来,她站起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揉了揉。 这样像闻如玉,温柔的,俏皮的。 “以后就叫你小玉吧?”她声音轻柔,带着欢喜的笑意。 闻无欺抬手揉了一下被捏过的脸,歪头朝早就不见踪迹的九重阙都看了一眼。 第20章 上鹤车的时候, 小玉衣摆一撩就在隗喜身旁坐下了。 他挨得很近,隗喜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竟然也是温热的,她忍不住偏头看他。 “你总是看我,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他垂头看她, 笑了一下,眼睛微弯, 似乎对他自己被创造得很好看这一点心知肚明。 他笑起来可真像闻如玉……隗喜看着他,心情也好, 她点点头, 没有否认, 翘唇笑:“是啊。” 小玉睨她一眼, 偏头看向外面, 嘟囔了句:“肤浅。” 隗喜:“……” 这傀儡是不是太人性了一点? 隗喜想给自己找补一下, 又觉得无甚好找补的,闻如玉就是俊美,那和他一样的傀儡自然也好看。 小玉忽然又在这时转过脸来, 盯着隗喜看了会儿,她眨眨眼,面色迷惘, 正要询问怎么了, 就见他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温吞又略有几分惫懒道:“你也好看。” 隗喜一怔, 低头抿嘴笑了,也没有否认。 鹤车很快从九重莲山离去, 在天际留下一道残影。 九重莲殿偏殿, 钟离樱收回了摆在屋檐上的窥视机甲鸟,起身朝外走, 上了早就备好的鹤车,没让侍女跟随,直接驾车悄悄跟了上去。 小玉余光朝后看了一眼,没在意。 -- 这次来九重阙都的修者,一大半都是为了无咎大会而来。 从前每个宗门氏族都要努力选几个不怕死的拎出来凑数参加,但这一次可不比从前,因着三年前闻无欺从昆仑神山活着出来,甚至年纪轻轻修为迈入真圣境,这回来了不少各宗门氏族的精英。 虽说闻无欺到现在都不肯透露究竟在昆仑神山得了何种机缘,但是人都会揣测。 且一旦揣测了,这一趟的无咎大会便不肯轻易错过,万一下一个活着从昆仑神山出来的人就是自己呢? 何况,无咎大会举办一月,一月之后才是昆仑神山结界松弛可入的时候,这一月时间,如何不能逼了这新上任的闻氏家主说出昆仑神山之秘? 因着昆仑神山一次只能进百人,各氏族心中皆有思量,昨日外城衙署开放后,报名之人如过江之鲫,各家都甚至要争个先。 “哥,怎么今日人还这般多?没瞧见谢家的人吧?”谢清芝踮起脚尖朝前探望,又左顾右盼打量四周,小声对排在身后的谢长沨嘀咕。 谢长沨神情沉稳,笃定道:“今日长老与其他几家长老有事相谈,昨日诸弟子也都过来报了名,所以今日谢家之人不会出现在这儿。” 谢清芝松了口气。 他们兄妹两个昨日可不敢来此冒头,被长老发现了定要强行遣送回去。 “咦,哥,你瞧前面那人是不是隗喜?还是那钟离樱啊?我还是搞不清她们两个。”谢清芝往前看时,忽然视线一定,急忙扯了扯身后谢长沨的袖子,小声又语气急促道。 谢长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凝,便低声道:“是隗姑娘。” 谢清芝一听这个,哪管哥哥怎么一下能分得清,连忙踮起脚尖招手就喊:“隗喜!” 生死境之上修者无法进入昆仑神山,生死境之下任何人都可以报名的,哪怕没有脱凡,只要手头有足够的法宝,用此博得名额,长老们也是无异议的。隗喜就用散修名义报了名,领取了一张木牌,木牌上有号码,类似准考证,她为一二九号,到时拿着木牌进入麓云海小洞天。 她刚拿到木牌,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有些耳熟,忙回头,见是谢清芝,脸上也扬起惊喜的笑容。 “谢姑娘!” 穿着素裙的女郎发饰简单,转过正脸,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却美丽的脸,眉眼含笑,天然的柔慧之色。 谢长沨默然看着,正要调转视线时,却察觉到一道凌厉无法直视的目光朝着自己直射而来,一下调转了视线看过去。 便见一黑袍青年双手环胸站在隗喜身旁,那人生得美如冠玉,清雅出尘,此刻双漆黑的眼睛淡漠地看过来,无甚情绪打量他。 谢长沨向来心境平和沉稳,但此刻被这么一盯,心里竟有些发毛,但那青年很快转过脸来,此刻正低头和隗喜说话。 隗喜一边往后面的谢清芝走去,一边对身旁的小玉小声说:“他们是我之前在外城认识的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要凶他们。” 也不知道闻无欺制出来这傀儡是不是防范心太高,坐鹤车到外城后,他走在她身边,只要有人看她,他就冷眼看过去,虽说他生了一张温润秀美的脸,但直勾勾盯着人时,还是很唬得住人的。 刚才排队时,就有个男修被他一看,紧张得手一抖,手里拿的木牌都掉到地上去了。 “哦。”小玉声音温醇,语气平淡,“但是他一直在看你,我不喜欢啊,我不喜欢也不过是看两眼而已,我又没打他。” 隗喜眼睫一颤,忍不住仰头看他,就见小玉顶着一张好看俊俏的脸,很是无辜地看她。 她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傀儡……原来也有自己的喜好与意志吗?还是说傀儡如同初生,性子纯然天真?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种纯然,才与闻如玉那样像。 隗喜不懂这些,这种术法对于她来说太过高级,以前闻如玉也从来没有施展过,所以此道她一窍不通,她打算回去好好问一下小秋,但此刻,只好引导傀儡小玉不要对着人浑身长刺般,要像他的面容一样温柔一些。 她还没如何说,就听压低了的男声十分好奇的语气,慢吞吞道:“你只喜欢温柔的我么?” 隗喜被他这样看又这样问,脸色有些窘迫,对方是傀儡,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只是因为小玉很像闻如玉,才会这样面对他时,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傀儡太像人了,隗喜又是第一次面对,被这样问,有些无措,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停顿一瞬,余光就感觉谢清芝和谢长沨过来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忙轻轻点了一下头承认:“对啊,所以你别那么凶啊。” 说完这话,她迟疑了一下,安抚性地牵了一下他的手捏了捏。 隗喜认为如今自己是傀儡小玉的主人了,打一棒子自然也要喂一颗甜枣,刚才斥了他,现在自然也要宽慰他一下。 小玉没吭声,但等隗喜的手指从他手指挪开时,他伸手又虚握了一下。 闻无欺躺在飞舟甲板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白色衣角,仿佛睡了过去一般。 但他枕在脑后的手指却轻轻握了一下。 挑选出来与他同行的三位长老则可不像他这么闲适,似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围在一边商讨,时不时看看手里的传信玉听。 这传信玉听是几个家族间传信用,南郡谢氏在各地搭建了通信机关,配合钟离氏的法阵,便能互相传信,可谓即传即到,目前还未广泛使用。 大长老闻承为人肃穆,他摸了摸发白的胡须,和三长老闻寻、七长老闻献对视了一眼,便收了玉听,往闻无欺走去。 “家主,方才南郡谢氏传信过来,此次须臾山一行,他们怕是不能准时过去,谢氏族地出现一渊洞,源源不断妖邪浊气流泄出来,先前谢氏镇压过,如今卷土重来,谢氏诸位长老都腾不出手去须臾山,谢茯苓也已赶回去,谢家那边的意思是,请家主顺路过去相助一番。” 四大氏族占的四块地是以须臾山为中心分成的四个方向,东云闻氏与南郡谢氏是相邻。 各氏族都自有骄傲,族内事宜都奉行自行解决,如此这般突然要旁人相助的情况甚少。 既然对方已经开口,闻氏自然不便推拒。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6节 当初闻无欺踩踏着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的血上位坐上家主之位时,大长老闻承为了闻氏也为了修界和平,是头一个低头臣服的,自认为也算是了解这位新家主的性子,表面瞧着温润如玉,实际行事是随心所欲的,对于护佑苍生并无执念。他担心闻无欺会拒了此事,沉声将猜测说出来:“谢氏族地与须臾山是最近的,恐怕那渊洞一事与须臾山封印不稳有关,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影响甚大,家主还请过去一探究竟……拐道过去也就三个时辰左右。” 闻无欺了了无趣地睁开眼,起身坐了起来,抬眼看向南郡谢氏的方向,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点了下头,漫不经心道了句:“可。” 大长老松了口气,忙去调整飞舟方向,并加了灵石进去,加快了速度。 做完这一切,大长老想着把得来的谢氏族地情况再和家主说清楚一些,便又过来说:“听闻谢氏少主早前就为了填渊洞已经身陨,如今那边不少谢氏子弟都被渊洞内的浊气污染,这些子弟如同被夺舍一般,寻常手段难以辨别,谢氏子弟不少人因此受伤……” 闻无欺安静听着,却是忽然抬手按了按唇角,浓长的睫毛轻颤。 此时正是中午饭时,隗喜念及谢清芝兄妹对她的帮助,邀约他们一同去酒楼用饭,她如今不必节省着钱,先前留下的银钱还能支撑得住一顿饭钱。 到了酒楼坐下,谢清芝便耐不住好奇,拉着隗喜说话。 “上回我和我哥瞧见你跟着去了内城,那你如今是住在内城吗?”她对隗喜充满了好奇,她向来活泼,说话也直接,便这般直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隗喜抿唇笑了一下,没有说太多,只道:“我如今是家主的随侍。” 这般美貌孱弱的凡女却做了闻无欺的随侍,是个人都得想得多一些,谢清芝显然也是,但她只小声嘀咕:“那你可别被那人给迷住了。” 听到这一句,一直安静着没出声的小玉抬头朝她瞭了一眼。 隗喜的心思总忍不住放在坐在她旁边的小玉身上,来酒楼吃饭当然不能丢下他,可一起坐下了,她又担心傀儡不能吃喝,一会儿是不是要向谢家兄妹解释一番? 却没想到小玉动了筷能吃也能喝,她就没再多嘴说什么。 只是忍不住好奇余光看他,好奇傀儡怎么也能吃喝,此刻见他抬起头来,唇边沾了酱汁,再看了两眼后,小声提醒他:“嘴……” 小玉收回看谢清芝的目光,偏头看向隗喜,脸正对着她,挑了一下眉,似乎疑惑。 他这一举动,就让谢清芝与一直沉默安静的谢长沨目光都看了过来。 桌上气氛忽然静谧,又被多双直勾勾的目光盯着,隗喜一时也沉默了。 “我的嘴怎么了?”小玉凑过来,声音很轻,但此刻安静,谁都听得到,他的语气疑惑,又似乎拉长了语调。 隗喜抬起脸正好看到对面谢清芝睁大的一双八卦的眼睛,有些窘迫尴尬,感觉自己脸颊都要发热了。 她故作镇定,转头又看小玉,在三双视线下从容大方道:“你嘴边沾了酱汁,你擦擦吧。” 小玉看看她,眼神惘然一瞬,随即哦了一声,抿了下唇,又舔了下唇角,他天性纯澈,未曾经过教导的随性,做这动作也自然得很。 但他的目光是看着隗喜的,漆黑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浓长的睫毛在眼尾处垂下一片阴影,无辜又直勾勾的。 隗喜被这样的目光一看,瞬间就产生了错觉,错觉闻如玉此刻坐在她面前。 从前他偶尔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有时是故意使坏,有时却是天性使然,温又纯的少年。 可傀儡小玉身形高大,脸的轮廓也更棱角分明了,一双眼这样看着人时,隗喜对视了一会儿就转过脸。 转过脸就看到了对面的谢清芝和谢长沨的两双眼睛,她终于不可抑制的,苍白的脸上热气难忍。 “好了吗?”小玉又问。 隗喜不想再纠结这事,随便伸手,指尖速速擦去他唇角的那点还没擦掉的酱汁,然后低头没说话,先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等到她再次抬头时,就见谢清芝用古怪的眼神看看她,又看看傀儡小玉,最后半边身体都从她右侧倾靠过来,小声问:“他是谁啊?” 谢清芝觉得这男子长得有些眼熟,好像见过,但记不起来了。 “我是她随侍啊。”隗喜还没想好怎么介绍小玉,就听到他从旁边插了一句过来。 隗喜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自然,俊美脸庞很是平静,这话听起来也令人信服,想了想,就没纠正他的话。 反正……好像也的确像是她的侍从。 谢清芝想到隗喜身体孱弱又是凡女,而且长得这么好看,那闻氏家主给她一个侍从护身也是很寻常的。 只是,她小声说:“他给你拨的随侍还蛮好看的……那闻无欺长得如何?那一日大典人多,他飞在半空,我都没瞧清楚那脸,都说他容貌盛极,比这个随侍如何?” 小玉显然听到了这话,也看向隗喜,等待她的回答。 隗喜被他一盯,莫名觉得这简单的问题都变得难以回答了一些,她忽视他的目光,偏头对谢清芝如实道:“他确实长得俊美,和……这个随侍差不多的俊美。” 谢清芝听完,又看看小玉,皱了皱鼻子道:“那确实挺好看的。” 隗喜不想把话题聚焦在小玉或是闻无欺身上,自然地转移话题,说了些别的,比如这家酒楼的菜很是可口,谢清芝本还好奇那钟离樱一事,见她如此,便没再开口问询,反而也说起吃食来。 “有机会你来我们南郡谢氏,那儿的菜才做得精致可口呢!” 隗喜和谢清芝说话时,谢长沨就安静在一旁吃饭,他一直觉得那随侍长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哪里眼熟,这会儿忍不住抬头又朝那随侍看去。 却见那随侍正手撑着下巴偏头看隗喜,表情平静无波,但却十分专注。 察觉到他的窥视,那随侍转过脸来,目光冷淡地瞥来,分明是平视,但莫名却令谢长沨心里一紧。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看见这随侍觉得眼熟了,这眼神……这轮廓,分明和那一日见到的站在鹿车上的闻无欺一样! 谢长沨呼吸一滞,手里调羹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声响。 谢清芝疑惑回头看他,隗喜也看过去。 谢长沨面容平和淡定地捡起调羹,道了声:“汤太烫了,手抖了一下。” 谢清芝嘀咕一声:“也没烫到这种地步呀,再过两天就无咎大会了,哥,要不你去找医修看看,别耽误事了。” 谢长沨没有理会妹妹这一声吐槽,他不习惯与女子说话,想了想,没和隗喜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快速扫了一眼那随侍。 此刻那随侍已经收回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隗喜身上,他掩下心头奇怪,却是想起来似乎闻无欺今日该去须臾山了的。 那这人究竟是谁? 谢家擅机关之物,傀儡自然也是会制造的,但是就算是谢家做的傀儡,也没有这样像人的,所以一时之间,谢长沨根本没有往傀儡这个方向想,一时也迷惑了。 谢清芝好美人,尤其是样貌美丽的女子,这回再和隗喜相遇,觉得她性子柔和,更加喜欢了,此刻正在和隗喜说:“到时候麓云海小洞天,咱们可以结伴一起,我和我哥带的法宝机关可多了,保准能带你拿到名额。” 隗喜听罢,心中生暖,他们不知道她有青玉佩护身,却愿意帮助一个病弱的没有脱凡的人,也不问她一个凡人怎么想去、敢去无咎大会,她想起了初遇闻如玉时得到的善意,脸上抿出笑,说:“到时候怕是要拖累你们。” 谢清芝嘻嘻笑:“大家都是朋友嘛!”说完这话,她低头吃饭,脸上是害羞又高兴的神色。 隗喜也低头吃饭,可耳旁却有一道仿若气音一般的声音:“你可以带我去啊,到时候哪用得着他们,一个还只是脱凡境,一个不过生死境,他们拖累你还差不多。” 无咎大会不禁各种法宝手段的。 隗喜听到小玉这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心猛地一跳,赶紧看向谢清芝和谢长沨,两人都在低头干饭,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他们听不见,我用了绝音咒。”他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说话他们也听不见。” 他语气有些调皮,说完,还给隗喜夹了一块鸡肉。 真是太像了…… 隗喜忍不住抬头看他,余光一边注意着谢清芝兄妹,一边小声说:“他们人好,是好意,你不要这么说。” 小玉眼中光华流转,托着腮笃定道:“你就喜欢这样的人,我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我也好意帮你,你也该喜欢我……虽然我是一只傀儡。” 隗喜听他前半部分说得话让人不知怎么应对,又听他最后补的那一句,忍俊不禁。 傀儡在她心里就像是高级的仿生机器人差不多吧,她看着他和闻如玉一样的面容,相似的神态,抿嘴笑。 她没有说话,小玉却是不允许她就这样以一笑敷衍过去,他歪头,声音如气:“那你喜欢我吗?” 隗喜低头吃那块鸡肉,没看他,她没把他真的当人,但心里想起闻如玉,低声说:“喜欢啊。” 喜欢闻如玉,所以看傀儡眉清目秀和可爱。 小玉笑了一下,似乎一点不意外,在她低头的瞬间,漫不经心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四人是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吃的饭,从楼上往下看,能一览无遗。 钟离樱就站在二楼转角,头上戴着帷帽,奇怪地看着坐在隗喜身旁的男人,分明和那闻无欺一样,但神情又有些不像,闻无欺更温润深沉一些……而且闻无欺去了须臾山,根本不可能在这儿。 闻无欺拒了联姻一事,偏偏他今早就离开东云去须臾山,艮长老气恼不解都没法亲自找他,而她更见不到他。 钟离樱想不通这双赢之事为什么闻无欺会拒绝,只能想到是那隗喜的原因,却没想到她身侧有一个“闻无欺”。 忽然那“闻无欺”抬了头看了过来。 钟离樱心头一跳,偏身藏在了柱后,但还是注意到了那道冷淡的视线,望过来时心头一下紧、窒。 她脸色难看,不敢贸然去找这凡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找艮长老,联姻之事本就是两家大事,何须她一个人操心? 钟离樱察觉到楼下的视线没再看过来,才是抿了唇压下帷帽,悄然离去。 -- 和谢清芝兄妹分别时,谢清芝送了她一只栩栩如生的机甲蝴蝶,“这个叫风蝶,百里之内可互相传信,咱们有事联系。” 隗喜收下放妥帖后,便和两人分别了。 她打算再去玄楼找改善经脉的典籍,上回被闻崇锦搅乱,没得机会去搜寻。 《慈悲》心诀这两日她不会尝试了,她不能在闻无欺去处理须臾山封印之时去做可能伤到他身体的事,那濒死之法她没法肯定对他无害。 路过内城时,隗喜看到弟子舍馆那儿有些哄乱,许多弟子拿着刀剑,灵力纷乱,她对空气中的灵力浮动十分敏感,扑面而来的灵力让她呼吸一滞,心跳快了一瞬,类似醉氧的反应晕眩了一下。 正要仔细去看,但鹤车飞得快,眨眼间绕过一处山头,便看不见那一处了。 她想了想,这也无关自己什么事,有哄乱自有长老和掌事官处理,便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鹤车到玄楼后面一处隐蔽处落地,隗喜下车前准备点一下小玉额心,避免他的样貌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将他变成小人,揣在自己袖子里带进玄楼。 但她抬手准备点他额心时,他抬起眼看她的目光略不满,双手环胸抗拒了一下,人也往后仰。 隗喜看看他的脸,扯了下他袖子,唇角一翘哄了句:“晚点等没人时,再放你出来,内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没注意到自己是用平等的语气和他说话。 小玉自然也没注意到,他只慢声道:“可你太脆弱了,等遇到危险还来得及么?” 隗喜看着他的神态容貌,不忍心拒绝他,想想他只是一只傀儡,便低头小声无奈道:“那你先躲到树上去吧,玄楼旁边有几株千年老树,又高又大,好藏人,要是八层没其他人,你再悄悄进来。” 小玉:“……”他显然还是不满,俊美脸庞上的情绪那么突出。 但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是一只听话的傀儡。 隗喜看着小玉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就从鹤车里滑了出去,化作一道黑色流影跳上了玄楼旁的参天巨树。 她则拿着闻无欺的名牌进了玄楼。 而等她进去后没多久,玄楼外来了名弟子,脸色苍白地奔向守着玄楼的圆长老:“圆长老,有人偷偷修炼鬼道,不得其法堕了魔道,弟子舍馆那儿死了好多人,都被吸食、精魂而亡,六长老和掌事官命我过来请长老速速过去一趟!” 闻圆一听,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来上回闻崇锦来这儿逼迫那钟离樱去八层一事,他那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交代一下我徒弟这就去。”他嘴里镇定道,额上却冒出了汗,回身吩咐自己徒弟看好玄楼,便跟着那名弟子出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7节 他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又进玄楼的拿着家主名牌的钟离樱。 隗喜目标很明确,拿着名牌直奔八层,书太多了,一层层去找寻太难了,自然先去藏着最好的典籍的八层找。 八层依然是没什么人。 隗喜检查过四周后,便快步走到床边,推开窗,朝外探头看去,却没看到对面那棵树上有人,她迟疑了一下,喊了一声:“小玉?” 没人回应她,她便探身出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旁边一些的树上,结果却撞进硬邦邦的傀儡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傀儡是木头雕的,胸膛特别硬,隗喜一瞬间鼻子撞得都要泛出泪花,忙要回身,小玉却揽了一下她身体,笑着问:“你在找我啊?” 温存的语气,自然又随意。 隗喜挣扎一下,摸着鼻子抬头,眼前却被塞了一朵花。 红色的,那次闻无欺递过来的一样的山花。 她没立即接过,仰头看浮空在外面的傀儡。 他见她没接,有些奇怪,低声问:“颜色鲜艳,很好看啊,你不喜欢吗?” 隗喜鼻子莫名一酸,想起桃溪村的花瓶总是插满鲜艳的山花,她垂下眼睛接了过来,手指碰触到他手掌,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身体的举止是不随脑子的。 好像对闻如玉的喜欢在此刻忽然凝聚。 隗喜握住了小玉的手,快速地、轻柔地一握。 “喜欢的。” -- 闻无欺垂眸站在南郡谢氏族地的渊洞旁,浊气成飓风,刮得四周一片狼藉,封盖渊洞的机关破烂散架,勉强靠着相辅的封印法阵维持住一半。 谢家诸位长老在旁不断灌入灵力阻止渊洞再扩大。 谢氏如今的家主谢慎因为制造机关耗尽精血神魂,常年畏寒,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他一副书生打扮,短须儒雅,平日十分爱笑,眼角笑纹很深,可如今却是神情一片严肃,“如今便是这般情况,或许与须臾山封印松弛一事有关,闻氏功法至阳至烈,灵力对于这种阴邪浊气秽物更有压制性,还请无欺相助我谢氏。” 闻无欺没有说话,人生得俊美,安静站在那儿潋滟山水般的春色,唇角一弯,极易亲近的模样。 但谢慎对这位比自己小一轮的容色如巍巍玉山的年轻家主却是怀有谨慎待之的态度,没有怎么接触过,不知其真正为人如何,只靠近他身边,都觉得他疏淡,并不真的容易亲近,不知他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毕竟闻氏功法虽然至阳至烈,但此刻要压阵,需要烧血。 不过他看着这闻无欺,就想起自己大儿子,性子洒脱爽朗,是谢氏下一任家主,比不上闻无欺的狠辣果决,可如今以身填了这渊洞,直叫人扼腕痛惜。 闻无欺盯着这渊洞里泄出来的浊气,眯了眼,他没说话,转瞬御风而起,飞身入洞。 “无欺!” 谢慎见他丝毫没有防护就进去,吃了一惊,忙追过去几步,但两步就停住,浊气侵染而来,想起这诡异浊气能腐蚀身与魂,他忙抬手以灵力护身。 闻无欺浮空在渊洞上方,垂头俯视下方黑而深的洞,面无表情,一双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漠然无比。 浊气如狂风猎猎,吹得他衣袂头发翩飞,半晌后,他抬手割破掌心,鲜血下的瞬间,真圣境的灵力从血液里倾洒而出,如火焰一般燃烧,铺天盖地。 补阵。 闻无欺的脸色有些苍白,忽然,他睫毛一颤,受伤的热血灼烧的手掌被一股凉意包裹住。 轻柔得像微风,绵密得如同细雨,浇灭那灼热,抚平那烧痛,接着一股痒意从掌心生出,瞬间蔓延到心里。 有一道声音似乎也被吹到了耳旁—— “喜欢的。” 第21章 小玉撑着窗子腰一挺, 就跳了进来。 隗喜后退了一步,让他能够进来后有地方站。 只是她的一步或许对于人高腿长的小玉来说显然不够看,他如猫一般无声落地, 鞋尖就抵着隗喜鞋尖……他这双鞋还是隗喜从衣柜里找出来的闻无欺的鞋, 木雕小人脚上并无鞋子。 她的脑子乱蒙蒙的,随着他进来, 扑面而来的花香气,带着新鲜草木泥土的味道。 隗喜又退半步, 自如地偏过身, 此刻这里只他们两个人, 太安静了, 她忍不住出声:“这花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说话时, 她扬了扬手里鲜红的山花。 小玉低头看她, 也小声说话:“玄楼后面有一片断崖,上面长了一片花,我挑了最红的一朵。” 温柔的语气说到末尾处微微上扬, 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与狡黠。 隗喜听着他这样轻快的声调,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不过她很快就想到, 那邪祟是不是也是去那里摘的?稍顿过后她回过神, 看着面前小玉肖似闻如玉的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抿出笑涡来, 抬眼时眼尾快速瞭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低头嗅了嗅花, 转身准备往书架那儿走去。 只是走了半步,她又回身看他, 小声嘱咐:“要是有人上来的话,你就躲起来。” 小玉追上来就问:“怎么了,我很不见得人吗?” 他慢悠悠的语气,配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隗喜觉得即便她清楚那是一只傀儡,也很难招架。 她实在是太想闻如玉了,她前十六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偏爱只在闻如玉身上感受过,所以见到小玉,时有恍惚,欢喜难掩。 隗喜抬手拨弄了一下手里的花,摇头,低声说:“不是……你的容貌和闻无欺一样,他如今去须臾山了,让人乍然看到你,凭白会多事。” “哦。”他懒洋洋应了一声,似乎对于这个回答也并不意外。 隗喜往书柜那走,他就亦步亦趋跟着。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静谧又安宁,隗喜心想改善经脉的方法大约有可能会记录在医家的古籍里,所以先在八层这儿专门放医家典籍的几个书架间找寻。 上回已经粗略扫过,这一次打算细细从最底下一层去翻找。 “你想找可以让你修炼的典籍?”小玉跟着她一起弯腰,他轻叹一口气。 实在是他的语气太奇怪了,隗喜忍不住心里一跳,转头看他,这事关她能不能找回闻如玉,她难免情绪上扬一些,身体也慢慢站直了,好奇道:“是……你为什么叹气呢?” 小玉也跟着她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看隗喜,伸出手,按在她心口位置。 突如其然防不胜防的动作,隗喜怔了一下,热气上脸,抬手就要拍开他的手 ,他又靠近了过来,另一只手放在她背部,按在她纤细的脊柱上。 隗喜骨架纤细,看着虽然瘦弱,但也不是皮包骨,后背依然有入手柔软的薄薄的一层肉,下边才是脊骨。 小玉的手指从她脖颈处,一路往下摸索到了她腰椎处。 那大掌温热有力,指骨修长,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到一股难言的酥麻。 她不知道小玉要做什么,随着他的靠近,呼吸都急促起来,想躲开身后的手,但身前还有一只狼爪子按着她胸口,她苍白的脸都红了,又因为对方只是只傀儡,还是只和闻如玉那样像的傀儡,恼都不能全然发作:“小玉,就算你是傀儡,也不能这样!” 隗喜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有几分生气,几分严肃。 小玉却很无辜,低头看着她涨红的脸,说:“你的脊骨全是废的,里面全是杂质,承受不住灵力冲刷,连带着经脉也是滞涩,这是其一,其次,你的心脏生得与旁人不同,有缺口,你听,跳动起来的声音弱且有杂音,血流缓沉,连好点的丹药,你都承受不住。” 这话隗喜不知道听多少遍了,但无论多少次听,都十分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到这样的世界,既然让她穿越了,又为什么让她修炼不了,明明修仙听起来很厉害,怎么连一个区区的心脏病都治不了呢? 隗喜情绪低落痛苦,忽然想起了那株凝心仙草。 闻如玉即便烧伤了身躯都护在掌心的那株凝心仙草……她忍不住眼眶酸涩,到此时,她还是懊悔,不该让他去的。 如果她能进昆仑神山,不知道可否能寻到凝心仙草。 隗喜再一次痛恨自己的身体。 “没有适合你修炼的典籍。”小玉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忽然在后面补了一句:“鬼道也不行。” “鬼道也不行……?”隗喜一下子被这句话吸引住了注意,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神情疑惑。 小玉声音慢悠悠的,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残忍的话:“修了鬼道,你就人不人鬼不鬼了,和尸鬼无异,此道入道难,以你的身体,极容易堕入魔道,往后需要吸食、精魂与人血存活,你愿意如此么?” 他们靠得很近,他低下头来时,呼出的热气几乎拂在隗喜脸上,她苍白的面容都被染上了红色。 “小玉你怎么会知道我想修炼鬼道?”隗喜声音有几分紧绷,答非所问。 小玉眨了下眼,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不避不闪:“我猜的啊,像你这样无法修炼的修者就想修鬼道。” 隗喜觉得哪里不太对,看着他也奇怪了:“傀儡怎么会懂这么多?” 小玉声音懒散:“……都是闻无欺弄的,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对傀儡一无所知,此刻只能选择信了,那邪祟或许就喜欢这些类似高级手办的傀儡呢? 她点点头,垂眸的时候看到小玉的手还放在她心房处,一时顾不得多想那些古怪的地方,抬手就将他的手拍开,转过身去整理衣服。 “就算你是傀儡,也不能乱摸女郎的身体。”隗喜声音很轻,教导一般,“会被打的。” 那一拍对小玉来说不痛不痒,他仿佛也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手放的是哪里,他生得高,站在她背后视线往下一落,依然能看到她瘦弱却曼妙的身形,小丘一般的起伏,他怔了怔,此刻才回忆掌下的触感,浓黑的长睫毛一垂,眼里的情绪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谢氏族地,闻无欺睁眼低头看了一眼淌血的手掌,虚虚握了握。 隗喜许久没听到身后人吭声,正想再说什么,楼梯处却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她皱眉觉得奇怪,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身旁。 小玉已经不在她身边。 等她再转头往楼梯处看去时,看到了一名肤色黝黑,神情严肃,一双眸子死水般无波的长老,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态的弟子。 “钟离小姐,老夫是东云闻氏戒律堂四长老闻启,现下请随老夫走一趟。”长老声音沙哑,一双眸子鹰隼般盯着隗喜,喜怒不辨,只是稍稍皱了下眉。 隗喜有些莫名,但听着他这话,知晓他是将自己错认了,便耐心解释:“我名隗喜,不是钟离樱,是家主随侍,恰巧长得与钟离小姐相似。” 是犯了什么事,竟是引戒律堂长老亲自来捉…… 四长老显然对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拧紧了眉,想起闻圆传来的信,又问:“家主的名牌,可在你这儿?” 隗喜人都在玄楼八层了,那名牌自然在她这里,无法否认,她点了头,甚至此刻怀疑长老其实是冲着她来的,而不是钟离樱。 “那便请姑娘随老夫去一趟戒律堂。”四长老不再多说,面无表情点了头后如此道。 隗喜自然要问:“不知长老要我去戒律堂是何原因?” 她苍白病弱,此刻神情温文柔和,但那面孔幽黑严肃的长老不为所动:“去了便可知。” 隗喜只好点头,心里估摸着是为何事。 她想起了来玄楼前看到弟子舍馆那儿的混乱,想到了那几本鬼道的典籍,想到了闻崇锦,垂下了眼眸。 难不成,是闻崇锦偷偷修炼鬼道心诀出了什么事? 想起那少年单纯没心眼的样子,隗喜觉得极有可能。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8节 “等一下!” 隗喜才跟着四长老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冽平淡的男声。 她自然知道是谁,一下回头看去。 众人跟着一齐回头,尤其是戒律堂长老,他眉头都拧紧了,方才上来时,并未察觉到八层还有别人在。 小玉挺着笔直的腰杆从书柜后走出来,他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他生得高大颀长,此刻眼尾微微下垂看向长老诸人,被他看的人心中莫名一紧。 “我要和她一起去。”他开口语气却有些轻快,似乎看不懂如今发生了什么一般,随意自然地走到了隗喜身后。 四长老和其身后的弟子见到那张脸,俱是震惊得一时没出声。 “家主不是前往须臾山,怎会在此?”四长老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后面两名弟子连忙俯首行礼。 隗喜见小玉在她身后站定,又见长老和那两名戒律堂弟子这般反应,再看小玉没有要解释的样子,立刻出声解释了一下:“他是家主临走前留下……保护我的傀儡。” 她话语稍顿,不知一会儿去戒律堂会发生什么事,在“保护我”三个字上稍加重音。 四长老眼都睁大了,死水般的眼睛盯着傀儡小玉上下打量,一时没有出声。 这般肖似真人的傀儡,就是南郡谢氏也不一定能制得出来,这已然与分、身无异,神态举止皆是自然有魂的模样……或许这儿发生了什么,在须臾山的闻无欺也能立刻知道。 四长老心头一颤,直觉那闻无欺的厉害,这般逼真的傀儡,那往日见到的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傀儡? 想到一些事,四长老皱紧了眉。 “长老可是现在走?”隗喜见四长老只盯着小玉看,一时觉得那眼神太深,下意识出声提醒。 四长老回过神来,此时不走倒更像是笑话,他沉着脸点头:“请。” -- 隗喜如今还是凡人之躯,不懂御云之术,从玄楼到戒律堂很近,也没用鹤车,她就站在小玉招来的一片云上。 前方四长老和两名弟子带路,他们则跟在后面,或许是因为小玉的关系,长老并未如何看管她。 这会儿小玉环胸站在隗喜身后侧,垂首正和她说话:“他们不怀好意。” 他声音很轻,说悄悄话一般。 隗喜往前睨了一眼,也小声说:“有你在,奈何不了我的。” 她声音有些飘忽,实际上不是靠的傀儡小玉,她依仗的人是闻无欺……闻无欺,想到这邪祟,隗喜此刻心里有些疑惑,他是知晓她留在九重阙都会遇到麻烦吗?看四长老的样子,还有侍女小秋的反应,他制傀儡一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但如今却暴露出来了,所以他是怎么想的?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么? 一定有保护她的原因,因为青玉佩,但应该只占个一半的原因吧?或许是为了震慑住闻氏的人?看闻崇锦的样子就知道闻氏有不少人并不服他。 隗喜揣测着那邪祟的心思,一时想不明白。 她仰头看小玉,忽然轻声问:“小玉,你完全是听我的吗?我点你化人,我是不是你唯一的主人?” 依照隗喜的理解,她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外面购买法宝俘虏等物的铺子里应当也有傀儡吧,那主人自然是点灵使用的人。 但她有些不太确定。 傀儡小玉轻哼一声,弯起唇角忽然笑了一下。 隗喜看他笑得古怪,再次感慨傀儡像人,但忍不住迟疑了:“不是吗?” 小玉漆黑如鸦羽的睫毛一扬,歪头看她:“是啊,你说得没错,你就是我唯一的主人。” 隗喜心里一松,忍不住也笑,看看他,刻意忽略心里奇怪的感觉。 唯一的主人……明明很正常的字眼,怎么小玉一字一顿说出来怪怪的。 很快到了戒律堂审问厅,这是一处建在山崖边大平台的肃穆建筑,廊柱上雕琢着獬豸的各种形态,或奔或坐或打滚,大门前有两座獬豸石雕,却是威严肃穆,栩栩如生,大眼瞪着来人,像是在无声审判着一样。 “虽说我钟离氏如今式微,却也容不得被人这般污蔑!我族中确有长老入鬼道成真圣境,但族内子弟多不碰触此道,樱儿天赋卓绝,擅阴阳家法阵,和鬼道扯不上半点关系,屎盆子可别乱扣!” 钟离艮坐在堂下右侧,他一改先前圆滑玲珑的作风,硬气十足甩袖道,实在是被这闻氏长老以钟离樱修鬼道吸食他人精魂一事给逗笑了。 隗喜踏入门槛,听到的就是这么一段话,她抬首朝前看去,戒律堂中两旁坐了几位长老,堂下也有长老站着,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说话的那位钟离长老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看她。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比她略矮些,对方身形丰腴,面色红润,神态骄傲,除此之外,五官一致。 这是隗喜第一次看到从四年前就听到名字的人,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惊了一下,没想到竟是这样像。 假如她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就是长这样。 钟离樱上回已经见过隗喜了,所以脸上没有惊讶,距离近了,她能感受到隗喜紊乱虚弱的心跳与呼吸,浊气很重,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她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目光只放到跟在隗喜身后的青年身上,依然目露疑惑。 圆长老先前见到跟随钟离艮而来的钟离樱时就大吃一惊了,此刻回身看到被闻启带来的隗喜,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当看到跟在隗喜身后的“家主”时,更是呼吸一滞,脸色僵硬。 傀儡小玉神情淡定,安静站在隗喜身后。 坐在上座的年轻掌事官一点没意外,他淡声说:“隗喜姑娘是家主随侍,一直在九重莲山甚少出面,故诸人不知,跟在隗姑娘身后的是家主留下来保护隗姑娘的傀儡。” 堂下一片寂静,此时目光都下意识落在小玉身上,竟是不敢信那只是一只傀儡。 闻炔稍顿后,向隗喜解释:“隗姑娘,弟子舍馆有弟子修鬼道堕魔吸食他人精魂,如今逃离在外,此事刚好涉及玄楼遗失的典籍,听闻那一日姑娘也在场,去了八层,有拿走典籍,修鬼道之嫌,故请姑娘来此一趟。” 隗喜点头。 闻炔重新看向圆长老:“好了,人已到齐,圆长老可以说了,什么人从玄楼拿走了鬼道典籍?” 圆长老目光扫过面容淡漠平静站在隗喜身后的傀儡,一时额汗沁出,快速与闻启对视一眼,却见他已经别开了头。 他咬牙,还是理直气壮道:“拿走八层三本鬼道典籍的人,正是隗姑娘,众所周知,只有家主的名牌才可取走八层的典籍,而隗姑娘手持家主名牌,正是因此,我方通融让其带走,隗姑娘……该是知道究竟是何人修了她拿走的典籍。” 闻炔看向隗喜。 隗喜看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心中觉得古怪,圆长老要把拿走所有鬼道典籍的人指成她,保下闻崇锦,但她是知道闻崇锦的,她说出这个名字,闻炔自然会去查……那为什么还这样手段拙劣地说都是她拿的? 而且,看钟离樱也在这以及刚才钟离长老的话就可看出,圆长老原先以为是钟离樱拿了典籍,想污蔑她修炼鬼道,害了弟子舍馆的弟子。 可偏偏是她拿走了典籍,而她是凡人,显然不可能做出这些事,圆长老没法污蔑她这个凡人,所以才变成了“她知道是何人修了她拿走的典籍”吧? “那一日与我一起上八层的,还有名唤闻崇锦的弟子,八层一共找到三本,他取走两本,我留下一本。”隗喜想着这些,语气从容,在后面补了一句:“家主也知晓此事,如今我拿走的那本,被家主拿走了。” 听到她后面这一句,在场几人神色稍变。 众所周知,如今家主正为了修界安宁带领其他氏族长老去了须臾山查看封印,请家主来此验证隗喜的话真假显然行不通。 闻炔则面不改色,速命人去弟子舍馆找闻崇锦。 圆长老又开口了,他圆润的脸涨红了,有几分怒气:“崇锦年少,性子单纯,友爱师门,做不出伤害同门之事,何况,他没有权限上八层,他是上任家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了,闻炔,你命人捉他,是断定了弟子舍馆吸食他人精魂的是崇锦吗?这未免太过荒谬!” “圆长老不必过于激动,是否是他,请来一探便知,钟离长老也在这,能一眼看出他是否修炼鬼道。”闻炔语气沉稳。 圆长老听闻这话,神情难辨,挣扎一番,又开始和稀泥:“他是前任家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了,是家主堂弟,当初家主许诺不会伤害他。” 如此秘闻,在场除却闻氏的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闻炔端坐上方,却只道:“任何人犯了错,便要受罚,被吸食、精魂或是死去或是危在旦夕的弟子又何其无辜?” 圆长老眼眶湿润,开始说起闻崇锦的良善单纯,曾经如何敬慕父兄云云。 隗喜站在堂下,垂眸听着看着这一出,很安静。 她也在想,那个看起来单纯活泼的少年,真的修鬼道堕了魔道吸食同门精魂了吗? 没等多久,外面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方才被派去的戒律堂弟子焦急的声音—— “掌事官,确实是闻崇锦堕魔伤人,方才我等前去,他正疗伤,未曾出声他便一跃而起!” 隗喜也扭身看去,来回禀的弟子半边身体染了血,她呼吸一促。 闻炔已经起身,“钟离长老还请随我等一道过去,验明闻崇锦是否为修鬼道堕魔。” 钟离艮看了半天戏,他向来随机应变,自然起身。 闻炔又看向隗喜,“隗姑娘受累,还请自便。” “老夫觉得,这隗姑娘既然拿了那典籍,方才说家主拿走了那典籍也只是一家之言,老夫觉得的,隗姑娘在家主回来前,该留在戒律堂。”方才来接隗喜的四长老闻启忽然出声,“闻炔,你以为呢?” 其余戒律堂长老此时附声应和。 隗喜看到这,已是明白今日这闹剧的目的之一怕是——扣下闻无欺在意之人。 原先他们以为这人是钟离樱,想好了以她修鬼道害人为由扣下,如今见是她,硬套个理由也要将她留下。 这是为了对付闻无欺的一场计划。 他们甚至不会考虑她的想法,也料定了她一个凡人离不开这里。 虽然她觉得她对于闻无欺来说毫无价值,成不了他的把柄,但也不可能乖乖留下。 再说,她还要去参加无咎大会,谁知道闻无欺什么时候回来? 她是孱弱可欺,但她会跑啊。 她又不是傻子。 所有的术法中,隗喜练得最熟的,是逃跑的瞬移术。 闻如玉担心他有时顾及不到她,教了她一招特别的咒律。 隗喜悄无声息地调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手指在衣袖下悄悄掐诀。 “小喜,这咒律是我新创的,其他人都不会,所用到的灵力极少,以你的灵力,一天最多可连续使用三次,每次距离最多可在千丈,生死境……不,观星境之下修者难以察觉你的方向,可以快速逃跑藏起来,跑多少算多少。”闻如玉曾牵着她的手,细致地教她如何引导灵力成诀。 山林深处,树荫蔽日,可对于他来说依然炎热,他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夏衫,很快也被汗湿透了,她身体四季都泛凉,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隗喜身上。 隗喜听得认真,学得更专注,忽视他热气腾腾的气息,不知是否因为这咒律是他改良过的,她这次不过尝试了三次便成功了。 “我学会了!”她高兴地回头,原来的地方却不见他踪影。 隗喜怔了一下,忙往四周张望,“如玉?” “哗啦——”旁边的水潭里传来破水而出的声音。 少年从水里钻出来时,他白玉一般润泽的皮肤也仿佛在光下泛着金色,他的声音有着夏日午后的困倦慵懒,“小喜……” 隗喜再次尝试,掐诀到岸边,心情高兴正要和他说话,潭水里,闻如玉却丢了什么上来,她慌忙接二连三的接住。 低头去看,是他脱下来的衣服,里外都有,一件没落下。 隗喜站在那儿,僵硬了一下。 “小喜,你要下来吗?”少年语气温柔含笑,“好凉快的。” 她抬头,就见他像游鱼一般仰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中,自由自在,她刻意不去注意他在水中修长的轻轻撩动水波的长腿和某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9节 “我怕冷,不下来。”她抱着湿漉漉的衣服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缓一缓乱跳的心脏,打算一会儿将这些衣服过一过水就晾在石头上。 闻如玉遗憾地叹了口气,咕哝一声,就重新沉下水,往岸边游来。 隗喜就垂着眼睛安静坐在那儿,脸也晒得有些红,她看着少年游到岸边,仰起头朝她看来,湿漉漉的水从他睫毛上往下淌落,一张脸清透玉润。 他问:“我新创的咒律叫什么好呢?” 隗喜看着他俊俏含笑的模样,想到刚才他游水时的自由与曼妙……用曼妙来形容一个少年似乎不太合适,但那时适合极了闻如玉。 她眨了眨眼,小声说:“曼妙……就叫曼妙吧?” “好奇怪的名字。”闻如玉嘟囔一声。 …… 谢氏族地渊洞处所有浊气瞬间从四周倒吸收回,阵成,附于机关之上的封印法阵亮起一阵血色,夹杂着细碎的金色,风停云息,归于平静。 闻无欺衣袂翩飞,正站在封印之上。 谢慎松了口气,几步上前走到他身旁,儒雅的脸上尽是感激:“无欺,此次多谢你相助,倘若以后闻氏需要用得着我谢氏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无欺?” 闻无欺一直没有理会他,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忽的抬手,沾血的指尖轻点额心。 她去哪儿了? 竟然这么能跑啊。 第22章 谢氏长老们开始收拾族地中的狼藉, 清点此次压制渊洞的死伤人数,修复族地内被压坏的墓碑,此处是谢氏祖坟所在, 需得好好收整。 谢慎安排完事, 派回去主城的弟子也回来了,他接过丹药, 便回身去寻闻无欺。 渊洞的封印补全需要闻氏烧血,极耗费心神灵力, 闻无欺此刻正坐在树下调息, 脸色有几分苍白, 手掌那儿虽然伤口愈合了, 但还沾满了血。 而稍作歇息后, 他就要继续往须臾山去。 “此乃九灵丹, 对弥补灵力疗伤极有效。”谢慎走到树下,对着这年轻却掌管闻氏的新家主已然心生好感了,他眼角笑纹深深, 尤其瞧着这闻无欺模样俊美,举止温雅,又隐有洒脱风流之意, 令他想起故去的长子, 难免神态更和蔼,他再次道谢, 并不因为年龄而轻视,反而极郑重:“无欺, 多谢你相助。” 闻无欺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抬眼看向谢慎伸过来的手。 九灵丹……最顶级的疗伤圣药,由九种灵药制成, 其中一味名为螭心骨的药材已经随着螭这种灵兽的绝迹再搜寻不到,如今四大氏族九灵丹都是珍藏之物,就算给族内子弟使用,也要看那弟子值不值得用九灵丹救命。 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处。 闻无欺无甚兴趣,他的心神不在这儿。 她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无欺?”谢慎发现面前这温文尔雅的青年似乎又走神了,忍不住又轻唤了一声,心里古怪莫非是方才封印渊洞耗费了太多心神? 闻无欺收回心神,再看向谢慎时,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站起身来,唇角微弯,道:“九灵丹用在我身上浪费了,谢家主不必如此,但是无欺有一事相求。” 谢慎为人坦荡直接,对方既言明不要九灵丹而另有所求,他便凝神道:“此次你相助甚多,若有我谢氏能做的,自不会推却。” “可否为我制一件护心甲?甲上能以灵力蕴养,可随时修复缓解心疾之痛。” 这对于谢氏来说不算难,但谢慎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机甲,他看向站在树下的温润青年,容貌甚美,失血后苍白的容颜带着点点笑意,光站在那儿,就引得不少女修偷觑。 他忍不住笑了,“敢问是男用还是女用呢?” 闻无欺白玉一般清润的脸上是浅浅笑意,慢声道:“女用。” 谢慎点点头,细想一番,道:“我会尽快制作,到时命人送来。” 他的意思便是亲手制作。 南郡谢氏如今修为最高的人不是家主,但论机甲天赋,无人出其右,他因着制造机甲耗损精血神魂,如今已经很少亲手制。 闻无欺自然道:“多谢。” 如此几句话,仿佛两人之间距离也拉近了一些,谢慎便笑着看向他额心,道:“额上有血迹,不如擦一擦,否则我瞧着周围的女修们都要递手绢过来了。” 闻无欺也笑了,却摇了摇头,没有抹去。 “无欺另有用处。” 他音调慢慢,似是低喃。 …… 隗喜关紧了门后,几步踉跄,往竹榻上一躺,手用力按在心口,侧着身喘了几口气,额汗涔涔,浑身虚软乏力,方才将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一口气全用了,连续三次用曼妙瞬移,刚好够回来九重莲山。 九重莲山有禁制大阵,先前周刻提过,不是任何人都能飞入,来往要乘坐鹤车,由侍女迎接才行。 但隗喜无处可去啊,内城和外城都不安全,即便她有青玉佩护身。 还是九重莲山最安全,禁制大阵为一重防护,青玉佩为二重防护,只要她在这儿好好待着,谁也奈何不了她。 等到了无咎大会那天,再想办法出去,或许到了那一天,没人还想得起她呢? 隗喜想起闻无欺留给她的傀儡小玉,决定赌了一把。 她显然赌成功了,九重莲山的禁制大阵果然对她开放。 隗喜没回主殿,而是想起了那座藏在竹林后的小竹楼,这儿刚刚好。 不知道小玉能不能找到她,那时情况紧急,她连一个眼色都没法给他使。 还有……东云闻氏的人是真的不服闻无欺呢,趁着他去须臾山检查封印来对付他……即便无法真正对付他,也要给他下点脸面恶心他。 隗喜想不明白,这点手段有必要使出来吗? 过家家似的,全然不像是氏族之首的人做出来的事。 隗喜身体乏累无力,脑子却转得很快,眼睛空茫地盯着房顶,总觉得,戒律堂长老们做出来的这戏……很仓促,对,就是仓促,因为仓促,才显得手段拙劣幼稚。 可是为什么会仓促呢? 隗喜又想到了弟子舍馆的混乱。 当时她和小玉坐在鹤车上,往下俯视时,虽只是一闪而过,但是看得清楚,那里的混乱不是假的。 那就是说,真的有魔物妖邪吸食弟子精魂。 但,真的是闻崇锦吗?总觉得太轻易就找出了这人,虽说证据充足。 假如不是闻崇锦又会是什么?九重阙都内外城皆有大阵不说,还有守卫巡逻,妖邪魔物很难进入……所以真的有人入魔,但这个人是不是闻崇锦就不一定了,他反倒像是被人凑巧拎出来顶锅的,尤其他本就对闻无欺怨念深重,以他顶锅,合理合情。 隗喜脑中散漫地胡乱想着,闻崇锦是上一任家主唯一留下的孩子了,什么人需要闻崇锦来顶锅而让最后的舆论重点或许变成闻无欺是否会轻饶自己这位堂弟?模糊了魔物吸食、精魂一事?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隗喜打了个哆嗦。 竹林寒幽,因为使用灵力时经脉的痛楚,她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被风也一吹,起了鸡皮疙瘩,隗喜捂着胸口又缓了会儿,冷汗涔涔地撑着床坐起来,醉氧的反应也上来了,她喘了口气,脚步飘忽地起身去窗子那儿。 隗喜扶着窗框倾身去拉窗,外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阻拦。 她本就这会儿心脏不舒服,心猛地一跳,脸都白了一瞬,下一刻就见小玉俊俏的脸随着窗子被彻底拉开露出来。 “你跑得真快,竟是让我都一顿好找。”小玉盯着她看了看,才是慢吞吞嘟囔一声,语气很轻,说完,又隔着窗朝她凑过来。 隗喜这会儿反应慢,就见小玉的脸都凑到了她脸颊旁边了,才是屏住呼吸去推他。 “就是这个味道。”小玉身强体壮,身为傀儡比人还结实,哪是隗喜能推得开的,他在她脸颊旁轻轻嗅了嗅,翘唇道:“刚才是风把你的味道送过来,我就跟着风来了。” “味道?”隗喜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情,下意识低头去嗅自己,这会儿又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她抬头先说道:“你快进来吧。” 想起了在玄楼的事,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竹屋的窗子显然比起玄楼要小得多,小玉和闻无欺是等高的,进来时长手长脚难免比之前要束手束脚许多。 隗喜看着这场景,想到这傀儡总是爬窗,忍不住抿唇笑出声来。 小玉长腿跨进来,听见笑声自然抬头,便见面前的女郎抿唇低颈笑,脸小小的,乌黑的发垂在胸前,衬得脸越发雪白,唇又红红的,他盯着怔怔看了会儿。 她虚弱又美丽,像摇摇欲坠却鲜妍的花。 闻无欺受了伤,从谢氏族地出来后便回到了飞舟上,躺在甲板上,不曾搭理那些长老,此刻天快黑了,风有些凉,吹在身上缓解他身上热血的燥意。 他的额心还点着朱砂一般的一点血色,在失血后苍白的脸上泛出妖冶的颜色。 他忽然眼睫一颤,睁开眼,漆黑的眼仿佛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隗喜心里那阵笑意过去后发觉身旁的人一直没吭声,这才是又抬头看他一眼,见小玉漆黑眸子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太像人,也太像闻如玉了,她被这么一看,竟是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她别开眼,绕过他又去关窗,此刻氛围宁和,戒律堂发生的事情并不多影响到什么,隗喜忍不住说点什么打破这静寂,比如:“我身上有味道吗?” 说着,她一边关窗,一边又低头嗅了下自己,应该是她自制的香囊的味道吧? “有啊,很香。”小玉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声音有些低,他低头凑过去,重复了一遍:“很香。” 电光石火间,隗喜不仅想到的是闻如玉说过这话,好像上回闻无欺喊她小喜时,也依稀说过? 她低头微微蹙眉沉思了一下,忽然有些记不清了,他上次这么说了么?那时她的注意力都在“小喜”两个字上了,没太多印象了。 胸前的头发被一只不老实的手抓了起来。 “真的很香。”小玉嘟哝了声,声音温温的。 隗喜回过神来,就见小玉抓她头发玩,她将头发抽了回来,转身往床边走去,说:“可能是我戴了香囊的原因。” “香囊?”小玉追上来问,“在哪儿?” 隗喜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他,然后就在榻上坐下,没有力气再一直站着,她好奇她走之后戒律堂那儿怎么样,便问了。 小玉一边把香囊凑到鼻子前猛地吸了一口,一边心不在焉回道:“没怎么啊,那个……管事的不让人追,那些老不死的心里想什么,我一个傀儡哪能知道,反正我走的时候,没人追你……没人敢追你。” 他忽然后面加重了语调,脸也从香囊上抬起来,黑眸熠熠看着隗喜。 他的脸上有细微的神情变化,下巴微扬,唇角翘起,眼神就这样慢吞吞地看过来。 ……似乎在等人夸奖。 隗喜一下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原因,才没人敢追她。 肯定是有这个原因的。 隗喜虚弱的声音也不自禁上扬了一些,“多亏了小玉。” 看来,把她这个闻无欺的“在意的人”扣下,只是微不足道的顺手之为,没能扣下真的也不影响什么。 他们到底在仓促地盘算什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0节 “那他们都去抓闻崇锦了?”隗喜好奇又问。 小玉挨着隗喜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还把玩着那只香囊,显然对于谈论那些人没什么兴趣,慢声道:“大概吧。”他说完,顿了顿,拿起那香囊在隗喜面前晃了晃,“你身上的味道不是这个。” 隗喜的话题又被小玉拐走了,她再次低头嗅了嗅自己,确实只闻得到香囊的味道,是她调的一种很清淡简单的香气。 她对于调香也没有很大本领,都是在桃溪村的那三年多练出来的,比不上专业的调香师。 隗喜抬头想问小玉究竟是什么味道,额头却一下撞到了他下巴,听他唔了一声,她也有些痛,就要去揉额角,但小玉的手更快,迫不及待按在她额头上,又凑过来吹了一下。 那口气轻柔,他的声音更温柔:“你疼不疼呀?” 隗喜因为他的话、他的动作发愣,好半晌后,飘忽地对上他的眼睛,艰难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傀儡,一个纯然天真的傀儡,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至情至性,才与闻如玉这样像。 “不疼。”她轻声说道,将他的手从额上抓了下来,低头自己揉了揉额角。 她的身体还虚弱着,所以脸色很白,“……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会难闻吗?” 她飘忽轻柔的声音漫不经心,仿佛就在闻无欺的耳旁,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一般。 痒。 “是初春万物生长的味道,刚刚绽开的花朵的香气,清新朝气。”闻无欺眯着眼慢吞吞说。 隗喜没有再看小玉,她要保持自己的心绪平和,但是她听到了小玉的声音:“是初春万物生长的味道,刚刚绽开的花朵的香气,清新朝气。” 这个描述……她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再抬头时,因为气虚而苍白的脸都因为那笑意增添了几分色彩。 “你说的不是人的味道,那该是春神了,我又不是。” 她只是寿数不多,苟延残喘的凡人,她向往朝气蓬勃,但她没有。 真奇怪,他怎么会觉得她有那样的味道? 小玉一下一下抛着手里的香囊,说:“你不要看不起一只傀儡的嗅觉啊。” 这话实在有点可爱,隗喜想笑,又忽然怔住,她忽然想到闻如玉,她从来没认真问过他她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味,不知在他心里又是什么样的。 “小玉,你真可爱。”隗喜毫不吝啬地赞美。 小玉抛香囊的动作一顿,表情古怪地低头看着她。 闻无欺弯唇,心中忽有扭曲意起,忽然从飞舟甲板上坐了起来,起身走向操控方向的坐在那儿打瞌睡的长老,“闻氏是穷得连驭舟的灵石都这么抠搜了么?” 他声音温和,面容含笑,却令驭舟的七长老闻献额头冒汗,只觉家主难以捉摸,赶忙往燃料框里加灵石的动作快了些。 飞舟速度立刻提升了至少一倍。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日落,飞舟上点了灯,在半空如流星一般朝着须臾山而去。 闻无欺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那方向,抬腿离开飞舟,眨眼之间御云已在千丈之外。 “家主!”七长老惊呼一声。 在飞舟里间卧寝的另外两位长老听到声音忙出来,就见外边只剩下七长老一人,大长老忙问:“家主呢?” “飞、飞走了。”七长老闻献平日最是老实憨厚,是大长老闻承亲弟弟,大长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会儿遇到事有些结巴,指着闻无欺离开的方向道。 大长老看向那个方向,是须臾山的方向,松了口气,道:“我们加快速度。” 七长老不敢耽误,点头后就忙活起来。 他们可没家主的雄浑灵力,飞舟更快一些。 此时飞舟上没有旁人,三长老闻寻说话的语气也轻松许多,他提起刚才在卧寝内与大长老说的话,此刻再提起:“崇锦被惩火刑一事……待回去后,你如何想?” 大长老一心为闻氏,也为修仙界安宁,回想方才听到的荒谬之言,冷笑一声,道:“我什么都不想,只可惜那可怜孩子被人就这样当了替死鬼!等回去了,老夫自然要将他从熔岩洞里救出来,也好全了一声他唤我伯祖父的旧情!” 三长老见他这样大的火气,也是一时无言,收起玉听道:“你脾气还是这般大,你又不是不知他们向来不服家主,且若不是他,怎会让崇锦做替死鬼?” 不像是他们几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同样也贪安宁平和的日子。 闻炔那小毛头,最是清楚这一点,所以选出来他们三人代表闻氏陪同闻无欺一道去须臾山。 大长老脸色十足难看,忍不住胸口起伏也快了一些,“实在荒谬,我等往须臾山检查法器封印,家中子弟却被吸食、精魂的死伤十数!我已无法忍受,此事我会悉数与家主说明!” 三长老却摇了摇头,轻叹口气:“你以为闻炔不会传信给家主么?你以为他不知道么?” 大长老神色一僵,随即也沉默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想起许多事,苍老的脸上露出颓败之色来,“闻氏内里这般腐朽,枉论第一氏族,流光真君若还在,如何能看子孙这般堕落!” 七长老性甚憨,在一旁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听得迷糊,他最烦装逼犯,此刻自己老大哥和三堂哥就在那遮遮掩掩,实在忍不住问一句:“你们说的真正吸食、精魂的堕魔者究竟是谁啊?” 三长老瞥他一眼,没吭声。 大长老也未曾理会他。 七长老见没人理睬,一向不大灵光的脑子不知怎的,倒抽一口气,迟疑道:“不会……不会是崇锦他哥吧?” 大长老板着脸:“好好驾飞舟!旁的事莫要多管!” 七长老一向听他老大哥的话,但此刻实在没忍住,大骇喃喃道:“天衡、天衡他当日,真的没死?” 闻天衡,前任家主闻云江长子,是东云闻氏天之骄子,在闻无欺未从无咎大会脱颖而出、未从昆仑神山活着出来时,一直被看做闻氏下一任家主培养。 回想到那子侄,七长老操控飞舟的手都抖了,还想多问两句,但见前方已经见得须臾山轮廓,一时闭住了嘴。 抵达须臾山外圈,其余三家之人皆已到场,只是众人迟迟没有进入内圈。 毕竟,先前楚家派过三名长老入内,进去就失踪,命灯灭,如此,没有真圣境修者带领入内,还是暂且等着便是。 而各族真圣境修者都是老祖般的存在,要么巡游在外寻求破境机缘,要么坐镇族中闭关,此次来的唯一一位,就是闻氏新家主,传闻仙元之力精纯雄浑的闻无欺。 飞舟还未落地,就听楚道珣那大嗓门:“怎这般慢!我楚家第一个到,在这等候半日了,还请闻家主快些带领我等进入!” 接着是闻无欺温温和和含笑顺着楚道珣的声音:“楚长老莫急,无欺这便拨开结界。” 须臾山有四件法器分四个方向平衡镇守,内圈以中心扩散向四个方向的法器又连接着封印法阵,如此才压制住关在里面的大妖大魔,而要入须臾山内圈,则还要打开第三重保险的结界才可入内。 这结界,四族之人都知晓如何打开。 众长老见闻无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闻无欺唇角噙着笑,抬腿往前走,但眼中却半点没有笑意。 真是倒反天罡啊,傀儡在竹楼小屋与隗喜悠闲亲昵勾勾搭搭,他却只能在这脏臭的山里做老母鸡,身后跟了一串胆小的鸡崽。 真气死人。 闻无欺面上温煦无波,走到结界入口,扬袖一挥,仙元之力清波荡漾,一阵风过,结界开。 他抬腿跨入,却见结界内乌云蔽日,仰头看去,正东方,属于闻氏法器镇守之地一片漆黑魔雾缭绕,毫无灵气,下方隐隐有妖魔哀嚎狰狞之声不绝。 这般浓重的魔气,真圣境之下修者不便进入,入则魔气腐蚀血肉肌骨神魂。 楚道珣已经迫不及待跟在他后面,在他庇护之下朝前探看,就见那方魔雾滋生,再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气:“艹他爹的,你们闻氏的镇守法器流光剑呢?”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阴鸷寒下,嘴角却一翘,声音温温的:“怕是要诸位助我暂用别物填补漏洞,弥补法阵,镇压妖邪了。” 此次来须臾山探查封印,各家都备了法宝以防不时之需。 如此,四家的法宝都凑合到一起,或许勉强能替补遗失的法器,暂补法阵。 若是放任下去,其他三件法器终将因为法阵力量的失衡而逐渐从各自方位脱落,须臾山再封不住妖邪魔物。 谢家第一个表态,谢茯苓从储物袋中率先拿出谢家此次带来的诛邪法宝镇业塔,往闻无欺掌心送去,“谢氏自当相助。” 闻无欺温声道谢,收下。 楚道珣哼一声,祭出楚氏以霸道狠辣闻名,以刑名手段折磨妖邪的葬骨刀,钟离氏紧随其后,也献出了此次带来的忘川灯,但钟离氏如今式微,法宝比之三家少得多,献出时,多少有些小家子气,惹得楚道珣哼一声:“还不如钟离艮那老家伙来,起码会装呢!” 惹得那钟离长老面红耳赤,赶忙道:“事关修仙界,钟离氏身为四族之一,自与诸位共同应对!” 大长老则取出了闻氏的诛邪法宝云水卷,苍老面容饱含复杂情绪,最后只一垂头深深道:“家主辛劳。” 闻无欺温温喟叹一声:“无妨。” 早点干完,他要自己回去和隗喜玩。 第23章 隗喜耗尽灵力, 又稍稍吹了几下凉风,身体泛酸虚软,撑着身子和小玉说了会儿话后, 便困倦难忍, 嘱咐他替她看好门,便拉过榻上本就有的薄被, 睡下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天明,养足了这虚虚的精神, 不成想, 半夜的时候, 迷迷瞪瞪间, 感觉小玉在叫她。 她精神萎靡地睁开眼, 看到小玉趴在床头, 倾身伸手过来探她额心。 他靠得这样近,隗喜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傀儡也会呼吸吗?她的脑子模模糊糊地想。 “你发烧了。”夜里静寂,小玉的声音清隽温柔, 似低喃一般,他的手正按在她额心上。 隗喜感觉到他的手是温热的……没有闻无欺那样灼烫,但也是温温的, 再次感慨傀儡的逼真。 她一下子消耗尽了灵力, 空气中灵力又浓郁,类似醉氧的反应更加强烈而她无力排解, 又吹了冷风,发烧似乎没什么意外的。 隗喜心脏也难受着, 但只要躺着不动, 还不至于那样不能忍受,她重新闭上眼, 没有力气和他说话。 “你别睡,我去找点药来。”小玉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语气温存贴心。 隗喜看他一眼,也没阻拦,她也没什么力气阻拦。 小玉从地上起身,高大修长的身形与跪坐在床边时的温柔无害不同,显得有几分压迫,他微微弯腰,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睡啊。” 他似乎等不到她的回应不走,一双漂亮的清水眸子盯着她。 隗喜心想傀儡一板一眼不懂事,她作为人只要迁就他一点了呀,于是她小声应了一下。 小玉又凑过来,似不放心一般,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才是离去。 隗喜看到他还是打开窗跳窗走的。 她又忍不住想笑。 傀儡为什么不喜欢走门却喜欢走窗呢?等她精神好点了,要问问他。 隗喜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她的唇瓣有些泛起了青色,手无力地放在心口。 小玉几个瞬移,便从九重莲山的夜色下消失。 如果隗喜清醒着,又站在窗边往外目送小玉的话,她会发现小玉用的术法就是“曼妙”。 ……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1节 十数弟子被吸食、精魂死去,另有几人受伤,闻炔白日忙着处理这些,除了将浑浑噩噩确实入魔的闻崇锦关进熔岩洞外,就是调查真正的魔物掩藏之地,这是其中一桩事,另族中诸多事都要他劳碌。 所以到了晚上,他还在忙,一边处理,他一边还要看玉听可有家主回信,今日戒律堂一事,家主通过傀儡的眼睛,该是都知道了的。 内城闻炔所住之处灯火通明。 窗棂忽然响了一下,闻炔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眉看过去,空气中灵气在此刻都仿佛凝固了。 直到他看到开了窗进来的人……家主的傀儡分、身。 闻炔赶忙从桌案前起身:“家主怎会来我这儿,可有要事要嘱咐?” 小玉神情淡淡的,进来就往闻炔平日摆放药物的柜子走去,在里面翻找。 闻炔想起一事,忙走过去,打开一个盒子,道:“先前家主命我准备的清心丹已经备好了,还未曾拿过去。” 小玉看一眼,取过收进怀里,又偏头温温问道:“有没有退烧的药性温和一些的药?” 闻炔立刻明白是那病弱凡女身子不好了,修者是不会轻易被这种伤寒发热打倒的,只有虚弱的凡人会如此,她不是修者,很多修者的疗伤手段比如灵力入体内经脉融会贯通一番,她恐怕就承受不住。 他想了想,也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找出一瓶药来,“此为春雨丹,药性温淡,可退热。” 小玉拿了就要走,但闻炔却拉住了他衣袖,干咳一声,补充了一句:“这春雨丹平日里我是用来压制体内燥热的,有温补退热之用,我用之便觉舒爽痛快,时有幻梦,不知隗姑娘用了会如何。” 他可不像家主,有欲只会躺在九莲台的寒石或是九清寒池里……用梦发一发也没什么,不过,转念一想,家主境界高,又岂是小小一颗春雨丹可以化解的? “这样啊。”小玉声调温润清和,点点头,收进了怀里。 他想走的时候,又想起来隗喜下午到晚上都没用饭,她是凡人,平日虽然用辟谷丹来解决五谷轮回,但也要吃饭。 “可有糕点?” 闻炔愣了一下,明白他是何意,忙亲自出去,命侍女去拿些容易克化的点心,不要太甜的,并且快些拿来。 他这儿的侍女是一直备着这些的,自从他三年前跟着家主替他处理许多事务后,经常夜半不眠,就要准备些夜宵点心吃。 吩咐完了,等待的时间里,闻炔刚好可以问一问家主对今日戒律堂一事的看法。 但不等他出声,小玉就斜过来看了他一眼。 闻炔深有感悟这一眼便是傀儡不耐烦,傀儡不耐烦就是家主不耐烦,他立刻闭了嘴。 小玉双手环胸闭目靠在柜子旁养神。 闻炔本还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此时家主正在须臾山,还是不要分神说些做些有的没的了。 侍女很快就来。 来时,小玉就睁开了眼,等闻炔将食盒拿来递给他,他接过,便又从窗子跳了出去。 闻炔自当假装没看到家主这随意一跳,自如地走到窗边,关好了窗子。 夜半人静,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真是叫人寂寞孤独冷啊。 有的人在处理各种事务,有的人却在和貌美女郎勾勾缠缠。 闻炔哀叹一声,又端正了脸坐在桌案前。 修界的事怎么处理不完呢,怎么闻氏这儿的管辖区出了只妖,那儿的山里又有魔物生出呢! -- 小玉回到九重莲山,直奔竹楼。 在路过九重莲殿偏殿时,见到那里有灯火亮起,忽然歪头看了一眼,漠然冷淡的眉眼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停留,几个呼吸间就回到了竹林深处的小院。 他原路返回,即便这小院的窗户十分逼仄狭窄,他还是从那儿跳进去。 只是刚进去,他那双劲拔的双腿便一顿,屋子里隗喜的气息几乎没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屋中烛火荧荧,照得床上病弱的女郎面色烧红了,又透出矛盾的青色,紧闭双眼仿佛就此永远沉睡过去一般,他将东西在床边放下,抬手去摸她额头。 汗湿一片,额发都湿透了。 “醒醒,醒醒。” 隗喜烧得浑身都疼,心脏也难受,恍惚间,她仿佛恢复了一些知觉,感觉自己靠在一道温暖的怀抱里,身上的汗湿似乎在一瞬间退去,嘴里有温水缓缓喂进来,她立刻张嘴主动吞咽。 那人却拿掉了水,又往她嘴里塞了什么。 吃着微微甜,入口即化,从小到大她吃药吃惯了,即便是甜的,她却很快猜到这是药,救命的药,她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但是下意识张唇,想要更多。 小玉坐在床头环抱着隗喜,垂下眼睫看着怀里的人很快那面色里的青退去,只剩下红扑扑的颜色,才是松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下来,忍不住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那滚烫的热意已经随着春雨丹在她体内化开逐渐消退。 小玉又盯着隗喜微张的唇看了会儿,红艳艳的,比山花还要红啊。 他跪坐在床边,双手趴在边沿,歪着头看她。 黑夜静悄悄地过去,屋中隗喜的气息渐渐恢复正常,绵长起来。 小玉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食盒,似乎犹豫了一下,再抬头看看她已经恢复平和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丹药也有温补的效果,没有再弄醒她。 他平静又专注地撑着下巴看着隗喜。 …… 三更时,闻无欺从须臾山内圈出来,面色苍白,浑身还萦绕着沾染到的魔气。 等候在外的诸多在结界外护法以防意外的长老们瞬间抬头看过去,见他如此模样,气氛一顿。 楚道珣是个话糙又粗野的性子,几步朝内圈走去,往里张望,见原先闻氏法器镇守之地此刻已经归于平稳,妖魔哀嚎狰狞咆哮之声已经消散,黑色魔雾也被清气涤荡,几件诛邪法宝一同镇守在那,堪堪替代了那闻氏丢失的法器稳住了法阵。 “这些法宝支撑不了多久。”楚道珣不嫌自己这话此刻说来难听,他抬头看向闻无欺:“你们闻氏丢了的法器,要你们闻氏自己补上,实在不行,就用星辰书填补。” 大长老就要说话了:“如今还不知法器如何丢失,是被人偷窃还是如何,若此处崩塌,是整个修仙界的事,怎是我闻氏一家弥补?” 楚道珣双手叉腰,狗打哈哈就是一张臭嘴:“那怎么别家没丢,就你们闻氏丢了?倒不如回去盘查盘查是不是你们闻氏自己人来偷法器了,谁知道是不是又有人要争夺家主之位!” 这话实在是难听,谢家和钟离家的人自然是要来打圆场,免得这楚道珣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毕竟如今须臾山封印是稳住了的。 谢玲珑看闻无欺状况看起来实在不佳,关切问道:“闻家主身上沾染不少魔气,可还好?” 几人重新又看向闻无欺。 修者沾上魔气,是可用仙元清除的,只是极其耗费心神,清除过程也是极痛苦。 “无妨。”闻无欺却无甚心情与他们掰扯,连唇角的温笑都扯不出来,淡看了大长老一样,便御云就走。 大长老虽然老迈不似年轻的掌事官机灵,但通过那一眼也知道后头这里还有一些诸如再细致查探的琐事,便是他来主持了,家主怕是自行回去了。 虽然他不懂家主为什么不等一同坐飞舟回去。 他方才脸色苍白的模样,显然动用太多力量,一时难以弥补回来。 “我等再查探一番四周,看可有盗取法器的痕迹。”大长老回头凝声道。 此乃事关整个修仙界,就是楚道珣也没话说,点了头。 …… 天将将亮的时候,竹院窗户那儿传来嘣的一声。 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窗,白色的软绸衣袍随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飘荡进来,修长的腿跨进来时动作多少因为这逼仄狭窄的窗而显得几分局促。 暮春时节,清晨的风吹来还是凉的。 闻无欺抬眼朝床榻那儿看了眼,返身将窗关上。 他悄然朝床边走去。 床边的小玉自然地转身看过来,眼神空茫茫的,闻无欺抬手在他额心一点,瞬间小玉化作木头小傀儡,收在了他掌心里。 他雪衣如鹤,微微弯腰时,宽袖垂落在床沿,却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接住了往下坠落的玉簪。 床上,隗喜还在沉睡,她平躺在那儿,睡姿老实,一头乌黑浓密的发散乱地堆叠在枕上颈项里。 闻无欺伸出手想摸一摸,却看到隗喜睡梦里皱了下鼻子,他低头,看到自己掌心的血,他再嗅了嗅自己,浑身血腥之气与魔气。 鼻子可真灵。 他又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见了她,心里始终生出许多莫名的好奇,忍不住看她三眼后,终是捡起地上方才小玉穿的衣服又从窗子跳了出去。 闻无欺再回来时,脸色苍白,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他开始并不想管,潮湿阴冷的九寒清池的水将他浑身的燥热冷却一些。 不过滴着水走到床边时,那寒气似乎侵扰到因为发烧生病而还在沉睡的隗喜,她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似乎将将要醒来。 闻无欺抬手就掐了个火诀,将身上烘干。 再低头看隗喜时,她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依然沉沉睡着。 闻无欺松了口气,十分自然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袍子,再在床旁跪坐下来,趴伏在床沿,手撑着下巴看隗喜。 她可真好看,他心里慢吞吞地想,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堆在颈项里的头发,便露出了修长玉颈,白玉一般润泽通透,或许因为春雨丹的缘故,泛着似有若无的粉。 闻无欺微微倾身靠过去一些,垂下眼睛,清隽俊美的脸上,唇角是温温的笑,仔细看的话,唇角翘起有几分顽劣,他伸手轻轻戳了戳隗喜的脸,又想起来她揉捏小玉的脸,便也转戳为捏。 软软滑滑的触感,脸还没有他巴掌大,他的手指轻触她的睫毛,想起来她睁开眼时,清水明润的眼睛。 她会对着小玉笑得温柔又满眼爱意,毫不遮掩……那应该就是爱意,传说中的东西。 小玉就是他啊。 闻无欺轻哼一声。 他又看了会儿,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他不满足于趴在床头,心想,他们本就睡过的,再睡一起又怎么了? 他现在又不是傀儡木头。 闻无欺慢吞吞想着,解了衣衫,但转念一想,直接穿着衣上了床,被子一掀,人就挨着隗喜躺了进去。 被中温暖馨香,闻无欺体热滚烫,对于多病体凉的隗喜来说,就是天然的火炉,即便是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隗喜还是下意识地靠近火炉,贴近火炉,埋首进最温暖舒适的地方。 闻无欺身体先是一僵,她两只手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了他胸口,他怀疑她是不是醒过来了,故意对小玉投怀送抱。 她明明知道那是傀儡呀。 闻无欺垂下眼睛,试图去看她的脸,但入目的只是一头浓密乌发,他迟疑了一下,安静了会儿,没见她有别的动静,才放松下来,他盯着她,她是喜爱他,所以睡梦里也下意识来寻他。 就是这样,她甚是喜爱他,她倾慕闻如玉,他现在就是闻如玉。 三年前……三年前是什么样的呢?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2节 也没甚可好奇的。 她如今喜爱他。 闻无欺的手也自然地搭在隗喜陷下去的腰上,忍不住轻轻握了握,玩一般又摩挲了会儿,他垂头埋进她乌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好香。 就是春神吧。 那香气舒缓了他身体的疼痛,整个人都变得醉醺醺的,如饮了酒一般,他闭上眼,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一些,呼吸急促难耐淫、欲,又困倦痛苦。 他喟叹了一声,沉沉睡去。 -- 隗喜终于醒来时,还有些恍惚,她昨晚上做了一个梦。 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她坐在床榻之上,身下铺着柔软的锦被,身上只着了轻薄的纱衣,烛火明灭间,薄透纱衣下什么都遮掩不住,她双手环肩,害羞又期待地抬起眼看向床外。 闻如玉刚沐浴过,浑身湿哒哒的往下滴水,身上只虚虚披了一件中衣,衣襟袒开着,少年胸膛露出大半,精壮又漂亮的肌肉线条,他如明月清朗的脸上是淘气的笑,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拉长了音调喊她:“小喜……” 她羞涩地想要后退,但很快就发现脚腕被人捉住了,她呼吸急促起来,仰头看去,少年有力的手握在那儿,见她看过来,唇角一翘,手腕一动,她整个人都被拖着往他而去,身上薄衫拉扯间又往下要掉不掉。 她想伸手拉起来遮掩一番,闻如玉倾身下来,跪在榻上将她抱进怀里挨挨蹭蹭了过来。 她神色恍惚,呼吸急促,迷蒙又沉醉在此,他们倒在柔软的床铺里,浅红色的帐子似被风轻轻吹着,烛火招摇,似有小猫追逐嬉戏,或缓或急,可爱俏皮。 青涩少年男女紧紧相拥,床帐不知被谁扯断,铺盖在两人身上,谁又顾得了这些…… 隗喜回想梦中所见,忍不住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窘迫尴尬,觉得自己再想闻如玉,怎么可以做那样的梦。 但她又安慰自己,她成年了,又不是才十六岁的时候,成年人食色性也,贪图心里喜欢的人的身体,因此做点什么,也很正常啊! 她陷在自己的神思里,心底还有一种难言的空虚,她想动一动,却陡然发现自己被禁锢住了手脚。 隗喜从深陷的情绪里抽出来,发觉自己被小玉拥在怀里,眼前是他穿的黑色袍子。 她迷惘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随即感觉到搂抱着自己的人脑袋动了动,凑在她脖颈里嗅闻,又有继续往被褥下探去的趋势。 即便小玉再像闻如玉,那也不是闻如玉,更不是闻如玉的身体,隗喜是没办法接受小玉这样亲昵的,她面红耳赤推搡阻止:“小玉!” 她两只手撑在小玉胸膛,人往后推,但她被拦腰抱紧了,退不了多少地方。 而在这瞬间,她的余光忽然就扫到了充盈在床帐间的黑色魂体,那魂体十分粘人地围困着她,她几乎陷在里面。 隗喜一下僵住了,心脏有一瞬都要停跳了。 这是闻无欺,不是小玉。 小玉是傀儡,是干净的,她没见到小玉有魂体。 他这样快就从须臾山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要穿小玉的衣服?他是在假装自己是小玉吗? 隗喜心中混乱地想着,一时弄不清楚这闻无欺到底在想什么,她循着自己的理解,迟疑着试探着又叫了他一声:“小玉?” 闻无欺喉咙里咕哝一声,懒洋洋的,算作回应,脑袋却依然往下蹭。 隗喜确定他装小玉了。 那她自然也当他是小玉,假装没认出换人了,推搡着他:“小玉你别这样,不是跟你说了吗?就算是傀儡也不能这样!你不该爬到床上来!” 她的语气故意含了责意,很是严肃。 但这严肃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察觉到闻无欺修长又指尖粗糙的手指按在她腿上,他低声喃喃:“奇怪,怎么是湿的?” 隗喜的脸一下爆红,她脑袋嗡的一下,浑浑噩噩,想到那个梦,她什么都不知道了,管他是闻无欺还是小玉,或者闻如玉在这里,她都没法平静下去了,她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她觉得自己的双腿从来没有这么有力过,她猛地用力往前踹去,双手也用力一推。 闻无欺一时不防,又沉浸在隗喜古怪的加重了的香气里,整个人被踹到了地上。 他坐了起来,抬起春水葳蕤的脸,茫然不解地看向她,伸出手看了看指尖的潮湿,又抬起头来。 隗喜的脸从来没有这样红过,她呼吸都急促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指甲都扣进被褥里了。 闻无欺一双眼看着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温润竟有安抚之意:“你睡了一天,你是凡人,忽然失禁了也正常啊,为什么脸这样红?” 他似是好奇,垂眸又看手指,又看她一眼,似乎想到了别的,低头要去嗅,顶着那张闻如玉的脸……去嗅…… 隗喜脸色红了红又青了青,再也忍不住了,她拔高了音量道:“你给我出去!” 第24章 闻无欺总算停止了那令人羞耻的动作, 却是歪头问她:“为什么要出去?” 他语气慢悠悠的,不知道是不是隗喜的错觉,总觉得他问得有几分故意。 隗喜顾不上细究那些微小的情绪了, 她只想赶紧把他弄走, 紧紧抓着被子点头,脑子混乱, 道:“我饿了,要吃东西, 你替我去弄一点来。” 闻无欺眨眨眼, 视线看向床边的食盒。 隗喜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自然也看到了那食盒, 她的脸还涨红着, 一口气没下去, 立刻又补了句:“我身子不好,吃不了凉的,我要温热的, 要现做的。” 闻无欺觉得她欲盖弥彰的姿态有些好笑,在她面目通红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克制住想要嗅闻指尖的动作, 乖巧点头。 “昂。” 他还昂……真当自己是乖巧小傀儡呀! 隗喜这会儿心里恼羞快成怒, 看着这邪祟应声后,看她一眼, 走了几步,又回身看她一眼。 他唇角上翘, 似在笑, 可神情又无辜又不舍。 隗喜精神却一直紧绷着。 这邪祟好烦! 闻无欺推开窗,最后看她一眼, 才是含笑跳了出去。 隗喜现在知道或许为什么小玉喜欢跳窗不喜欢走门了。 但是谁有心思管他们走不走门,她松了口气,面红耳赤拉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昨天她是脱了外衫睡的,里面只穿了衬裙,衬裙是两片式,里面还有一条短的丝质亵裤。 她伸手一摸,丝缎面料湿湿滑滑的。 隗喜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捂住了脸尴尬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做个梦而已,她的身体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她从前没有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念闻如玉,太渴慕他的身体了,才会在梦里这样饥渴。 隗喜又想到刚才的事……不能想这个,一想这个头皮发麻。 她深呼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子准备往衣柜那儿走去。 之前闻炔命侍女送来过衣物,不知后来有没有收走。 低头看到食盒,也就顺便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 食盒里放着一些点心,是一些容易克化的,如枣泥山药糕。 冷了的,看起来不新鲜了的。 想到闻无欺说她躺了一天,现在外面天光已是傍晚,她猜这或许是小玉替她弄来的。 小玉……那个傀儡小木人被闻无欺收回去了吗? 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不知道要回来了还能不能化人。 隗喜一边想,一边往柜子那走去,她打开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内外衣物,显然,即便后来她作为随侍住进了主殿内,这儿的衣物也没收走,或许是忘了。 隗喜取了一套出来,又拿了棉巾,便往竹院后面走去。 她身上太黏黏糊糊了,昨日还发过烧,必须清洗一番。 闻炔说过的,后面有一处温泉池子。 这里四周都被竹子包裹住,往日不会有人来,隗喜原本只想简单擦洗,但一想脱了衣服坐在池边,倒不如泡在里面有遮掩,当机立断脱了衣服,下了水。 温热的吃食准备起来,总是要一些时间的。 隗喜整个人沉入温泉水里。 太丢人了! …… 闻无欺从竹屋里出来,便低头轻轻嗅了嗅指尖。 那一抹湿润已经不见什么踪迹了,但芬芳香气却留了下来,他慢吞吞御云往外飞,风吹拂过他面颊,那香气也很快就淡了。 他回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代替小玉和她玩啊,结果她把他支走了。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她羞涩得几乎昏厥。 闻无欺不明白,就只是……春水而已,是人就有欲、望,偶有泄出也是正常啊。 何况,她吃了春雨丹。 是因为喜欢他吗? 闻无欺眼睫轻颤,眼底有不解,有好奇,有难以言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他垂眸,在香气彻底消散前,张唇含住了手指吮了,脸颊很快泛起了红,似害羞,又似迷乱,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忽然在半空中停住,黑色衣摆在半空中猎猎生风,乌发被风狂乱地吹着,就如同一尊凝固住的巍峨神像。 闻无欺抬起头时,才将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他回身看着竹院的方向。 他忽然好奇,她在春、梦里是和谁纠缠,是他吗?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呢,她这么喜爱他……这就是喜爱啊。 她这样喜爱他,带她出去玩玩吧? 闻无欺慢条斯理想着,改变了主意,返身往竹院回。 -- 温泉烟雾蒸腾,隗喜被热气熏红了脸,昨夜病过,这会儿人在池子里泡着,便觉浑身舒适。 她低头认真揉搓着自己,手法却并不温柔,有几分急促。 “这么早你就沐浴了吗?” 好奇带笑的声音从旁边忽然响起,惊得隗喜一下沉入水中,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抬头看向声音传来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3节 闻无欺蹲在池边,他含笑看她,低头时,春水流波般动人,那话似讶异又似揶揄,竹林深处竹叶茂密,少见阳光渗进来,他的头顶却恰好有几缕光,那光似乎冲淡了他黑色邪恶的魂体,冲散了总萦绕在他身上的似有若无的清寒,他仿佛周身拢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好像闻如玉纯净漂亮的魂体。 隗喜有一瞬间怔神,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悄悄又往水下藏了藏,她露出不满的神色,恼道:“小玉,转过身去。” 因为知道对方不是傀儡小玉,她当然无须教导什么,只当做他是傀儡,下达命令。 小玉是俊俏乖巧又听话的,闻无欺哦了一声,侧过了脸,浓长的睫毛一眨,“那我等你洗完,带你出去玩。” 他声音温情低柔,显见心情好。 隗喜却觉得莫名其妙,有些跟不上这邪祟的思路,但她盯着他俊俏的侧脸看了会儿,怎么会看不出他对她生出了兴趣呢? 她是不会拒绝他的,她要做闻无欺最不设防的人。 隗喜唇角一翘,声音婉婉:“好呀,那你去屋前等我,不要转头偷看。” 女郎最后一句音调有些加重,有些嗔恼之意。 闻无欺想起了那次主殿后窗上的口子,睫毛轻轻一颤,却并不心虚,“我只是一只傀儡啊,在这等你不可以吗?” 隗喜呼吸一滞,听出了这邪祟慢悠悠的语调里的戏谑。 真奇怪,小玉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是天真狡黠的,但闻无欺说出来,就带着股恶劣。 隗喜抓着自己一缕头发在水下绕了绕,道:“不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我不许你在这,你就不可以在这,小玉。” 闻无欺听完笑了,他眉目含春,清俊容颜如春水濯濯,他没回头,却站起来,修长笔直的腿往前迈去,气势轩昂,俨然傀儡卫士的架势。 “主人说得对。”他走到路的拐角处,他才心情愉悦地应了句。 隗喜看着闻无欺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忍不住回忆第一回 在外城仰头看鹿车中的闻无欺,高高在上,冷漠清寒,后来他又伪装温柔,可如今……她有些迷糊了,弄不懂这邪祟究竟什么性情。 还好她冷心冷情,心里只有闻如玉,并不会因为这点温情撼动一点。 不要忘了,闻无欺还在偏殿放着钟离樱呢。 隗喜很快从池子里出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她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用棉布将头发挤干水后,她就往外走去。 闻无欺百无聊赖地靠在院子前面的树上,闭眼疗伤,听到身后动静,睁眼往后看去。 刚刚沐浴过,隗喜苍白的皮肤透着粉润,她低着头还用棉巾包着头发擦,露出来的小半张脸玉净花明,沉静柔婉。 闻无欺不说话,隗喜心中疑惑,抬起头看去,见他站在那儿静静看她,目光清亮,如春水脉脉。 隗喜与之对视,刻意忽视刚才发生的事,自然道:“小玉,帮我把头发烘干?” 闻无欺听话走过来,他伸手捉起隗喜头发,随即一阵暖意烘然,潮湿的乌发瞬间柔顺地从他掌心里滑落下来。 隗喜将自己头发从他手心里抓走,往屋里走去:“你等等我,我将头发挽一下。” 闻无欺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人自然也转过身,慢吞吞跟着她进了屋。 隗喜坐在镜子前,简单梳了头发,余光从镜子里看到他一直安静看着她,她抿唇笑了笑,放下梳子,偏头问:“我们要去哪儿玩?” 闻无欺来牵她的手,朝她伸手,眉目温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隗喜看了一眼他的手,稍顿,将手轻轻放了上去,站了起来,往外走。 到了门外,院子里,她偏头“我想去哪儿玩什么都可以吗?” 闻无欺看她:“可以。” 他心不在焉地想,九重阙都应该有许多玩乐的地方,他从前没有兴趣玩,今天可以去玩一玩,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们也可以互相玩一玩…… “小玉,那你知道无欺从昆仑神山出来时被关在哪里吗?我听人说,三年前他出来时被关过。”隗喜的声音轻轻响起。 闻无欺收回心神,怔了一下,低头又看她。 隗喜露出恬静的笑,眼神却含愁。 闻无欺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含春眉目似有潮意,就这样凝视着她,好半晌才低声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隗喜低下眼,轻声诉情:“因为我喜爱他,你不知道我和他分别了三年,我总觉得错过了许多事,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从旁人那儿听说了许多,也不知真假,听说他被关过,我心里替他难受,很是心疼他。” 闻无欺听着这些甜言蜜语,心里也轻飘飘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呢?” 隗喜便仰头,盯着他看了会儿,抿唇笑了笑:“他去须臾山了还没回来,我见不到他。” 她扯了扯他袖子。 闻无欺手臂都被晃得酥麻,他神思放空,心中酸软,不由自主便告诉她:“我是无欺。” 隗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顿了顿,正想要怎么接话。 闻无欺迷离地俯下身靠近隗喜,喃声说:“你心疼我,就亲亲我吧,小喜。” 隗喜看到他凑过来的脸,下意识想躲,可她没有躲,气氛已经到那儿了。 他高挺的鼻子蹭到了她的鼻子,灼热的呼吸就这样挨近,他握着她的手烫得快要烧起来。 隗喜主动抬手揽住他脖颈,闭目,仰头,唇挨上他的唇。 对方的气息交错在鼻息间,本是敷衍的一吻,但触及到熟悉的清甜时,隗喜的心神忽然一震,她茫茫然然的,整个人如同飘在半空中,心跳也不紊了起来。 闻无欺同样如此,他的脸从耳后根处开始红,心魂不由控制,灵魂在飘飘然,他看着隗喜,眼底生出湿润雾气,又欢喜,又渴望。 隗喜迷乱地想,为什么这样熟悉,真的只是同一个身体的原因吗? 魂体是不对,但是…… 闻无欺,你究竟是谁? -- 大长老几人驭飞舟到了傍晚才回到九重阙都。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家主具体商议须臾山封印法器遗失一事,可偏九重阙都他们上不去,便找了闻炔。 闻炔来了九重莲山一趟,转了一圈在竹院那儿察觉到家主气息,他没去打扰,回到内城正事堂,面不改色道:“家主在须臾山受了伤,此刻正闭关疗伤,吩咐炔先暂时处理此事。” 大长老自然是没有怀疑,家主先是大义凛然帮忙谢家封印渊洞,再是耗费力量处理须臾山法器遗失一事,犹记得他从结界里出来时,浑身都沾着魔气,要消除这些魔气亦需要时间。 他肃然道:“如今当务之急要查到法器如何遗失,被何人所盗,要尽快找回,如今几家合力用诛邪法宝赞替,不知何时就会崩塌,闻寻留下看守了,暂不归。” 听闻四长老如今在须臾山,闻炔点了下头,面色同样端凝:“长老可查出什么了?” 大长老摇头:“周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盗走之人十分小心。”他想起楚道珣那张臭嘴说的话,再想到九重阙都出现魔物吸食、精魂一事,脸色难免难看下来,低沉道:“恐是内贼。” “内贼?”闻炔抬眼。 大长老沉默半晌,极是不愿提起曾经亲手教导过,性情端正的晚辈,但此时却不得不提:“不知现下崇锦如何了?内城有魔物一事,可是查清确为崇锦所为?” 闻崇锦是上任家主幼子,性情天真单纯,没有心机城府,闻氏诸人皆知。 闻炔清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轻声说:“大长老是何意呢?” 大长老盯着闻炔,没有立即出声,闻炔本在闻氏子弟中并不出挑,平平无奇,不知道他是何时跟在闻无欺身边的,似乎是当闻无欺挣脱上任家主的禁锢折磨,他就已经悄然出现在他身边了。 闻炔此人,表面端肃,实则狡猾。 大长老不信他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来,可他非要他说出来。 也罢。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道:“你怕是早就查出来崇锦只是替罪羊,可是天衡所为?” 闻炔露出惊讶的神色:“前少主如何光风霁月磊落之人,不会吧,当初家主绕他一命,他亲口承诺再不回闻氏,当是一言九鼎啊,大长老可有证据? 大长老脸色狼狈,如何听不出这嘲讽之意? 如今闻氏还有一多半的人不服闻无欺,盼着闻天衡归来,此事现在弄成闻崇锦所为,当然少不了这些人帮忙。 如当日戒律堂上的玄楼长老闻圆,戒律堂长老闻启,以及众多附和的长老。 他更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闻无欺身上的昆仑神山之秘,上任家主曾亲口允诺得之便共享,闻天衡承其志。 “闻炔,你不必如此,你当知当日家主上位,老夫头一个低头臣服。” 七长老听到这,也附和点头。 闻炔微微一笑:“那就请大长老问一问,前少主如今在何处,炔好禀报家主。” 至于问谁?怎么问?自然不是闻炔该考虑的了。 大长老面目一下更苍老了,他沉默半晌,道:“此次无咎大会,关于昆仑神山之谜,他如何想?” 闻炔听出大长老之意,若是家主愿意说出,自然闻氏内部矛盾也可解除。 可他十分清楚,不单单如此。 这话不该他来说,但闻炔忍不住出声问:“昔年流光真君之子抽出仙髓填补天之漏洞,不知大长老是怎么想的?” “自是敬佩其大义凛然之牺牲。”大长老不知闻炔忽然提起几百年前的旧事如何,自当正色道。 闻炔忽然冷笑:“大长老平日关爱子弟,操心苍生,只不知大长老可知前任家主究竟要家主做什么?” 大长老被闻炔忽然的变脸惊到,皱了下眉,他对这话竟是不解。 短短几息,闻炔已经恢复平静,“不如大长老也去问一问。” 从正事堂出来后,七长老才呼出一口气,小声问他老大哥:“我怎么听不懂闻炔的话呢,忽然提流光真君之子做什么?还有啊,前任家主究竟要家主做什么?” 大长老面色凝重又疑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虽是长老中最年长的,但昔日不是前任家主心腹。 “得问闻圆,走。” “啊?闻圆?”七长老迷惑了,“他不是常年看管玄楼,最不喜欢揽事上身,最喜欢和稀泥的吗,他能知道这些?” 大长老懒得理这呆货,御云就往玄楼去。 闻炔自他们走后才出来,他看了看天,脸上神情却没有松散下来。 修复须臾山封印必沾魔气,他应该要去九寒清池泡着才是,家主缺了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无法顺利排解魔气。 闻炔皱紧了眉,家主最好还是要和钟离樱双修。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4节 隗喜…… “闻炔!”正想着,一道粗噶的声音从远处忽然传来,带着兴奋,“我可找你半天了,我跟你说,这回我出门一趟寻到了不少灵草!” 闻炔抬头,看到了出门一趟浑身破烂脏污得和乞丐似的明璋。 他眼睛立时一亮,道:“你现在立刻随我去九重莲山!” 明璋一听这个,下意识就道:“怎么,家主病了,受伤了?他那破烂身体怎么也不好好珍惜,三天两头受伤!你劝劝他,事少管!闻氏养着的长老多得是,让他们去忙!我好不容易给他救回来的命可别没几年又死了!哎你别拉拉扯扯,我本就破烂的衣服这就雪上加霜了!” 闻炔看着手里一块破布,一时无言,“你就不能买身新衣吗?” “你不知道黑市里那些药材有多贵,我可不得省着点,这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明樟一把夺回那块破布。 闻炔:“……”他唇角抖了抖,才道:“须臾山法器遗失被盗,家主去解决,沾了点魔气,问题不算大,我今日让你看的,是一位凡人姑娘的身体。” 明樟离开九重阙都三个月,一时跟不上闻炔的思路,脑子糊涂:“啥?凡人姑娘?那去九重莲山做什么……她住在那儿?家主开荤了?怎么会是凡人姑娘?能承受得住家主吗?不是说钟离氏有个天阴之女?” “是和家主曾经有渊源的姑娘,有心疾,难以修炼,让你去看看她的身体。” 明樟一听,好奇极了,拉着闻炔就细细问。 闻炔瞥他一眼:“你若实在好奇,等见了家主,你自己问,我横竖是不敢问的。” 明樟:“……” 到了九重莲山,闻炔带着明樟直奔竹院。 明樟见越走越偏僻,也是莫名,忍不住又说:“这是要去哪儿?” 闻炔没搭理他,很快就到了竹院。 他先落地,正要朝前走,抬头看到前方院中树下,忽然顿住了脚。 明樟却不知道,落地一下与闻炔撞到,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嘴里少不得骂骂咧咧:“堵这儿干什么,不走啊?家主是在这儿……吗?” 隗喜听到有人来,一下回过神来,扭开头去推闻无欺。 闻无欺却一下无法抽离出情绪,他迷茫地低头看着隗喜,又俯下身凑过去,他理直气壮:“我还要。” “有人在!”隗喜躲开他,脸色臊红。 闻无欺听罢,偏头看过去,迷离的眼睛朝门口两人看去,看到门口两人,冷下脸来。 闻炔后退一步镇定道:“家主,明樟听闻隗姑娘身子不适,非要过来替她把脉诊疗,我拦不住。” 明樟:“……” 你这只狗再说一遍? -- 隗喜重新回到屋子里桌旁坐下。 这竹屋本就不大,几个长腿男人往里一站,瞬间空间更显逼仄。 她看着面前穿着一身补丁破烂衣服的壮硕男子,听闻炔刚刚说,这人是九重阙都最好的医修,观星境。 她以前看到的医修,都是文弱秀气的,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样能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强壮医修。 隗喜已经习惯了医修们对自己身体的无可奈何,所以,她心情很平静,没有抱有任何期望。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闻无欺,眉目温润隽美的青年,黑色的魂体邪恶地包裹着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不知是不是刚刚亲过的原因,他害羞地抿了下唇,浅浅笑了下,好奇地回视过来,似在问她看他做什么呢? 隗喜忽然眼眶湿润。 万一……万一是自己错了呢? 她不过是个凡人,不会修炼,只会些简单术法咒律,虽然有那样辨别魂体的天赋能力,虽然从前没有出过错,但万一这一次错了呢?万一就是这天赋能力蒙蔽了她的双眼呢? 三年时间,人本来就会长大,本来就会因为阅历而性格有所变化呀! 怎么能停滞在原地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自己想象的坚韧不摧,她无法这样长久的做戏,她的情绪在那个清甜的亲吻里忽然忍受不住。 她有青玉佩,他奈何不了她,就算开诚布公指出他魂魄的不同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第25章 明樟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隗喜苍白羸弱的脸,粗犷的脸上两道小剑似的眉一直皱着。 隗喜收回了看闻无欺的眼神,她见到明樟满面愁容, 也没有意外, 还很贴心温柔地问了一句:“可否要换另一只手?” 以往遇到的医修多数还会要求再换只手把脉。 明樟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他拧着眉粗声粗气道:“你这身体,如此破破烂烂, 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无法修炼, 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才引灵气入体的, 吃了不少苦吧?不过即便能引灵入体, 也无法脱凡, 你的身体攒不到能脱凡破境的灵力,任何心诀都不行。上好的灵药你用不了,经脉肌骨直接会爆裂而亡, 清心丹吃着倒还行,但这心脏衰弱,若再这般下去, 活不过三年了。” 听得多了, 还是会很难受的,但隗喜头一回听说自己还能活三年, 多少也有点高兴,她抿唇笑了一下, 垂眸:“竟还能活三年, 也挺好的。” “你治不了?”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旁边穿插而来。 明樟回头一看到家主温润俊美的脸此刻阴翳一片,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忙道:“治!能治啊!这天下就没有我不能治的病!我明樟就是天下第一医修!” 闻无欺脸色好了点,眉目温温,示意他继续说。 隗喜却是愣住了,她抬起头一下看向明璋,这是她穿越以来,不不,是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第二个说她能治的人。 第一个,是闻如玉。 如玉总说她的病一定可以治的,他让她等在桃溪村,等着他拿仙草回来。 如今有了第二个。 隗喜太想活着了,上辈子她连手术都做不了,只能吃些药苟延残喘,爸妈对她态度又愧疚又冷淡,冷淡或许是因为不想在她身上付出太多心力,毕竟她注定要死,也或许是因为健康活泼的妹妹的出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愧疚则是,她到底是他们的孩子。 她听到这样的话,鼻子一下酸涩起来,眼前瞬间模糊了,心脏都仿佛听到了她的渴望,砰砰跳得那样有力。 “治得好?”隗喜声音轻得飘忽,有些颤抖。 明樟刚还发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话,转头看到美丽病弱的女郎眼含泪光充满希冀的看着他,瞬间挺起胸膛,咣咣咣就猛地拍了拍大胸肌,“能!就是有点麻烦而已!” 隗喜的视线都忍不住随着他拍打的动作朝他胸口看了一眼,再艰难移开,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医修能这么壮硕…… “当然是因为我们医修行走在外不容易啊,尤其是厉害的医修,那些个修者的受了伤就要来找我们医修,偶尔因此发生械斗,要是不强壮点,怎么保护自己!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文弱俊秀,结果给人看病,还有人要抢我回去做第一百零九房小妾呢!要不是我练壮点,现在指不定被辣手摧花!”明樟似乎能看懂隗喜的眼神,又拍了拍引以为傲的胸膛,振振有词。 他的衣衫本就破破烂烂有补丁,这会儿胸膛一挺,衣服撕拉一声碎了。 隗喜:“……” “明樟。”闻无欺又温温柔柔喊了一声。 他有极致清隽秀美的眉目,但明樟抬头对上那含笑的唇角,看到了他眼底本质的冷意,还是一抖,不再多废话。 闻无欺收回看明樟的目光,又去看隗喜,见她正用湿润的眼睛偷窥他,他被她一看,眼神又迷糊起来,血液逆流,脸一下又红了,但他不收回目光,直直看回去。 隗喜先收回了视线。 此刻明樟似是打了一番腹稿,终于出声:“要治这破破烂烂的身体,需要凝心仙草,因你身体太差,服下凝心仙草后,还要有人用仙元替你稳固七日的药效发挥,如此,便可与常人无异。” 提到凝心仙草,隗喜的手一下攥紧了,一瞬眼含流雾,低垂了视线,没有吭声。 她想起了闻崇锦的话,闻如玉从昆仑神山曾经……拼了命带出来过一棵的。 一旁的闻无欺拧紧了眉,神色阴沉了下来。 闻炔也忽然沉默了。 只有明樟还在叨叨:“可惜,凝心仙草只存在传闻与古籍记载里,无人见过,倒是听说昆仑神山可能有,但是无人从……啊不对,家主从里面出来过。” 他说罢,一双铜铃大眼看向闻无欺。 闻无欺眉目清寒阴沉,站在那儿,玉一般润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樟默默收回目光,此时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看向闻炔。 闻炔是知道一些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还是帮着明樟打破了此刻静寂:“你说的仙元蕴养是什么意思?仙元之力输入心脉么?” 明樟小心翼翼摇头,道:“自然不是,是以自身成珠的仙元纳入对方体内,蕴养七日其实相当于洗髓伐骨,寻常修者天生有灵脉,她没有,要依靠洗髓伐骨开辟出……或许开辟一条灵脉来,这事没人做过,我也不知可行否,但理论上可行……我知道条件蛮苛刻的,但隗姑娘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和寻常人不一样……她这……浊气特别多,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的,我就没见过这样的身躯。” 说到最后,他已是自言自语的嘀咕。 隗喜却眼睫轻颤。 她就是别的世界来的。 明樟见没人说话,自己又打哈哈道:“确实很难办,把自身仙元纳入对方体内这种事,就是道侣之间都很难做到,修者没了仙元,那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还是没人理他。 明樟正要说话,就见隗喜抬起了头,却是看向闻无欺,她没有立即出声,只是看着他,一双妙目盈盈。 闻无欺被她一看,方才阴沉沉的脸立刻柔和了下来,低头垂眼时,眼如春水,不自觉心尖都起了一层麻意……她又看他。 明樟还想看,闻炔要拉着他出去,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为一名负责又强大的医修,必须还要说两句话。 作为医者,他甚至没什么尴尬的:“姑娘的身体,若是和修者行房,最好用春雨丹之类舒缓一下,一夜最多一次,对,只能一次,时间也不要太久,最多一个时辰,闻氏功法至阳烈性,别贪多,贪多嚼不烂啊……” 他话说到这里,终于被闻炔拖走。 到了外面,一路飞挺远了,明樟才是喘出一口气,偏头看闻炔:“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家主的眼神?我的天娘,以前家主虽然对外也温温柔柔的,但那双眼……那双眼空荡荡的,被盯得久了就令人生寒,现在,现在……你刚刚看到家主脸红了吧?他、脸、红!怎么回事啊,那隗喜到底是谁啊?一个凡人,家主怎么认识她的?你说他们会不会听我的话啊,这行房可不能太多,闻氏功法这么至阳烈性,一次都很难了,我倒是不担心隗姑娘贪多,我担心家主啊,你到底看到家主的眼神了没有?” 闻炔:“……你练这么壮不是没有理由的。” 明樟被提到引以为傲的身材,又挺起胸膛拍了拍,又伸出手臂鼓了鼓,随后又想到一件事:“之前不是说家主的境界已经难以克制淫、欲了,所以钟离氏献上的天阴之女他没拒绝吗?那钟离氏女呢?” “在偏殿住着,估计是住不久了。”闻炔皱了下眉,叹了口气。 明樟啊了一声,倒不是同情什么,和家主双修,钟离氏女也能得到许多,且闻氏会给钟离氏资源,他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以家主的身体,似乎和钟离氏女更相配啊!” 说到闻无欺身体,闻炔忽然拦住了明樟,往后回看了一眼,道:“我们等一等家主,一会儿待他出来,你替家主诊脉一番。” 明樟啊了一声,“今晚家主还会出来?” 闻炔负手于后,掌事官万事尽在掌握的笃定:“到饭点了。” 明樟立即摸了摸肚子:“那走吧。” 闻炔:“……隗姑娘是凡人,你难道也是凡人吗,三餐都不能落下,辟谷丹吃一吃就行了。”他一边往下落,一边道。 明樟跟着他,不满他对他的嘲讽:“吃辟谷丹我能长这么壮吗?!” 闻炔白他一眼,实在懒得再与他多说,只道:“一会儿你废话少说一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5节 明樟:“……” -- 闻炔和明樟走的时候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如今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隗喜因为明樟最后的咆哮,难免尴尬脸红,她仰头看着面前的闻无欺,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白玉润泽的脸在暗色里却很柔和,他目不转睛垂首看着自己,唇角的笑掩不住。 她什么都没说,起身。 “你要去哪儿?”身后的人挨挨蹭蹭了过来,声音温温。 隗喜脚步微顿,柔声说:“屋里太暗了,我去点灯。” 闻无欺笑一声,拉住了她,他手一抬,屋里几个角落里放着的烛火就都点上了,莹莹烛火光辉明媚,他低头看隗喜,隽美面容,双目润泽,似有羞赧,也似有期待。 隗喜盯着他看,许久没说话,许久也没吭声。 闻无欺便忍不住了,他干咳一声,温声嘟囔句:“我还要。” 隗喜被他的容貌、被他的声音、被他的神情吸引,她从前不是没有注意过,闻无欺偶尔露出的神色,和闻如玉极像。 好像一个亲吻过后,他变得更像了。 隗喜忍不住更上前一点,伸出两只手去捧他的脸。 闻无欺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俯下身低头,把自己的脸凑到她手心里,他温润秀美的脸上有羞赧之色,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隗喜,里面倒映着烛火,那碎光如萤,他的瞳仁变得生动起来。 隗喜的手心里出了点汗,手冰凉又潮湿,可闻无欺的脸却又烫又热,一碰到,她便觉得掌心一股暖意袭来。 她捧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轻声问:“你失去了三年前的记忆,是吗?” 她神思恍惚,其实有许多话想问,比如她原先想从凝心仙草开始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句。 相似的话曾经重逢见面时她就说过了,但那时她是伪装的情绪,这会儿却是控制不住心里万般潮思。 闻无欺听到这话,一直迷离的眼神忽然凝住,看着隗喜眼含雾气,面色苍白却期盼,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在意的,她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一定是她太喜爱他了。 闻无欺想到这,又想到那个让他浑身酥麻如饮酒昏醉的吻,眼神又迷乱起来,他声音琅琅如玉击:“我失忆不失忆很重要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灵魂究竟还是不是闻如玉。 隗喜看着他,声音低柔:“三年前,你从昆仑神山取出了一株凝心仙草,你还记得这事么?你为什么要取凝心仙草呢?” 凝心仙草。 闻无欺垂眸看着隗喜,“顺手从昆仑神山带出来的。” “顺手从昆仑神山带出来的,真的是这样吗?我听说你被烧得一半都焦黑了,手里还握着那株仙草没松手,我想那对你来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隗喜顿了顿,“后来据说那株仙草你给了前任家主,你是为什么给的呢?这是你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吧?” 虽然她猜测很有可能是前任家主抢走的,但究竟如何,只有闻无欺知道。 自然记得。闻无欺不认为那是什么好记忆,他含春眉目渐渐冷了下来,只是对上隗喜温柔含雾的眼睛,他的思绪又渐渐飘忽起来,忽然又想起了被困在丹溪台的日子。 丹溪台是东云闻氏的一处囚牢之地,熔岩洞与之相比不值一提。熔岩洞不过是单纯经受火焰炙烤谓之火刑,丹溪台藏在地心深处,四面皆是火,地下两根万年玄铁烧成艳红,困住手脚脖颈,地心之火焰毒烈烈,腐蚀肌骨神魂。 为什么带着凝心仙草出来? 应该是闻如玉摘的。 闻无欺目光紧盯着隗喜,眼中有光,古怪的,发亮的,幽幽暗暗。 原来摘凝心仙草是为了她。 “我再去昆仑神山,给你摘一棵凝心仙草。”闻无欺温润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他不答隗喜的话,温温说着。 隗喜默默无声,垂下眼来,将手从他脸上缩回来,听闻他要去给他摘,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继续道:“原先那棵……” “你这样聪明,早就猜到了。”闻无欺不许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脸,又按了回去,他声音有些沉冷阴翳,但显然不是对着她的,“人已经被我杀了,谁让他抢我的草。” “原来你杀前任家主是因为他抢了你的草?”隗喜语气轻柔,重复了一遍闻无欺的话,她又看他一眼,他此刻的情绪迷乱,似乎很无害很好哄骗的样子,她的手挣了挣,转手去握他的手。 闻无欺自然是顺从地任由她握,垂眸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跟着她走。 隗喜心跳有些快,身体有些发虚,腿脚也有些软,索性往榻边走去,坐下。 闻无欺也在她身旁挨蹭着坐下,低着头含笑凑过来嗅嗅她,灼热的呼吸都喷洒在隗喜额上。 她真香,他心里再次感慨。 隗喜看看他,松开了他的手,闻无欺反手要握,她躲开,极快的速度,偏头看向对面的窗,用低柔平静的声音说:“你失去了三年前的记忆,大概也忘记了一件事,我能看穿人的魂体真相,无论妖邪魔物还是修士凡人,每一个活物,他们的魂体在我眼里是不一样的。比如闻炔的魂体是灰白色的,如云雾一般,如他这个人,沉稳端肃,又比如明樟,是浅青色的,很有生命力,健康,强壮。” 说到这,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闻无欺听得漫不经心,只是越听,原先散漫的神思渐渐认真了一些,见她说到这停顿了下,没再往下说,看着她若有所思,语气几分好奇:“那我的呢?” 隗喜重新转过脸看他,她原本从未想过这么快与他摊牌说这个,但是有些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也怕自己误伤了人。 隗喜语气婉婉,却暗含冷淡:“你的魂体是黑色的,纯粹的黑色,深渊一样,死气腾腾,没有一点生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魂体。” 屋内烛火落在对面青年隽美温润的眉眼,漂亮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双目含笑,全然没理解到隗喜的意思,也没听出她语调里的冷淡,沉思了会儿,附身凑过来,“黑色啊,是在你眼里独一无二的吗?” 他慢声问着,仿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隗喜却看着他黑色的魂体又生出了许多触肢,缓缓将她包裹住,调皮又害羞的缠绕过来,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脖颈,碰碰她的手,又害羞地似有若无地还想碰她的胸。 她假装没有看到,又轻声说:“是独一无二的。” 闻无欺便笑出声来,温温语气微微上扬,那样沾沾自喜的得意与愉悦。他看着她,她说起这话时怎么这样温柔,这样动人……她甚是喜爱他。 隗喜看到他又挨蹭过来,俯下身唇瓣凑过来要吻她,听到他胸腔传来闷笑声,皱眉挡住,“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闻无欺见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几分严肃,依然在笑,他低声嘟哝句:“你说啊,我又不是不听了,怎么忽然这样凶?” 隗喜从床上站起来,他一时不察,朝她倾身时差点摔在床上,如墨青丝倾洒在下来,他抬起头看她。 “三年之前,闻如玉的魂体纯洁、漂亮,如绵软的云,漂亮的山雾,干干净净的白色。”隗喜背对着闻无欺,轻声说出这话,话到最后,她轻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似冷似静:“一个人的魂体自出生起就不会变,从前我只见过修者或是凡人被妖邪魔物夺舍后,魂体因此而变成邪物的魂体模样。”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隗喜转过身来,眼睛湿润,“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魂体是黑色的么?为什么你如今叫无欺,而不是如玉?” 闻无欺迷乱温情的神情渐渐淡去,他听懂了隗喜的意思。 慢慢的,他从床上撑起身来,他盯着隗喜看,站起身朝她慢慢走去。 隗喜没有后退,随着他靠近,缓缓仰头与他对视,这话她既然问了出来,她今日就一定要一个结果。她眼底带着期盼,她盼望他告诉她,是她错了,他是在昆仑神山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魂体颜色发生变化,他希望他告诉她,他只是失忆了,他还是原来的闻如玉呀。 闻无欺在隗喜面前站定,垂眸看她。 ——“你只喜欢温柔的我吗?” ——“对啊,所以你别那么凶啊。” 这是她对小玉说过的,原来她不止是只喜爱温柔的他,她还只喜爱从前的闻如玉,不喜爱如今的闻无欺。 她只喜欢不染尘埃的闻如玉,不喜欢染上脏污的闻无欺。 闻无欺心里一阵冷意淌过,那她亲他算什么,她害羞看他的眼神算什么,她主动拉他的手,她第一回 见他就扑进他怀里抱着他腰哭,他早就说过了,他是无欺,她嘴里甜甜的温柔的喊她无欺,心里想的却是闻如玉,难道他在玩弄他吗? 她果真就是在玩弄他。 他的脸色阴翳了下来,整个人身上害羞温情的气息变得湿漉漉的清寒。 他盯着隗喜看,他怎么可能是她能随意玩弄的人! 闻无欺心里生出火气,气得满心凄苦,阒黑的眼眸忽然缩紧了,他严厉谴责隗喜:“你难道这些天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吗?你收了我的花,你抱我,你亲我,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只喜欢闻如玉,那我算什么?” 他温润清和的声音都有些扭曲了,扭曲成委屈,凄凉,气恨。 他伸手拽住了隗喜纤细的手腕。 隗喜:“……”她也反应过来了,一时不明白闻无欺在委屈什么,重逢也不过几天而已,就算骗了他,他哪有那么多情意,不过是见色起意,她被谴责得一时懵住,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话,忽然呼吸一滞,情绪上头,她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你果真不是如玉了是吗?你是否是昆仑神山的野物夺舍了如玉?” “野物……”闻无欺听到这两个字,喃喃自语一声,似是不敢相信她这样形容自己。 他委屈极了,身体都在发抖,本就常年滚烫的身体,如今面颊绯红,春水含情双目沉暗凝视隗喜。 隗喜眼睛也是湿润了,到这个地步了,她上前一步,唇瓣发抖,轻柔声音都扬高了一些:“你告诉我,是不是?” 闻无欺后退一步,隗喜再朝前。 直到闻无欺退无可退,堂堂闻氏家主,真圣境修者,被一介凡女逼退到床沿坐下,他呼吸急促仰头看隗喜。 隗喜眼圈泛红,她捧住他的脸,深吸一口气,克制情绪,低声温柔问:“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闻无欺本是阴沉着一张脸,气恼愤然,但她靠近时,香气将他包裹住,他一碰到她就不行,脑袋都被迷晕了,第一回 去偷看她时,灵气沾到她一点气息就神魂颠倒了,他对她真的没办法抵抗。 “是夺舍的话,你要怎么样?”他声音低沉古怪,好奇问道。 隗喜一直隐忍着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她脸色煞白,眼神空茫地看着他,捧着他的手指无意识掐住他的脸。 我当然要杀了你这邪祟。 那泪落在闻无欺唇边,他轻轻眨了下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呼吸又急促起来,伸手压住隗喜的腰,将她轻易地抱在腿上。 “不是夺舍,我就是你的如玉,你一个人的如玉。”闻无欺眼睫轻颤,垂下遮挡眸中情绪 ,稍顿,附在她耳边轻喃。 隗喜听到了这话,她的情绪轻易被他这两句话撩拨地上下起伏,但她有一部分脑子是清醒的,脑子在糊涂与清醒间忽然指出:“你还有钟离樱。” 忽然提到莫名其妙的人,闻无欺有些许恍惚低落的情绪忽然又扬起来:“我没碰过她。” 隗喜眼睛湿润,她已经毫无力气了,被箍在怀里,脑子还在想闻无欺刚才说的话,还要问既然不是夺舍又怎么魂体是黑色? 闻无欺见她脸色苍白孱弱,又要哭的模样,若有所觉,眸光闪动。 她在吃醋。 他忽然笑不住,伏倒在隗喜怀里,脸贴在她脖颈里,又露出害羞温润的神色来,黏黏糊糊道:“我的元阳还在,你若不信,给我点个守宫血验验啊?” 第26章 隗喜本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身体乏力, 听到闻无欺的话,低头看他蠢蠢欲动的眼神,一时呆滞住了。 “叫明樟准备准备, 点哪里好呢?手臂?额心?腿上?腰上?凡人都点哪里?”闻无欺却开始畅想起来, 温润俊美脸庞是羞赧又期待的神情,好似这是一桩极刺激的事, 慢吞吞说:“听闻行房就会消失,到时候验证看看……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睡啊?” 话到最后, 他跃跃欲试, 把脸靠在隗喜脖颈里, 唇瓣贴在隗喜脖颈里, 呼吸灼热。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6节 他要隗喜一直这样喜爱他, 越来越喜爱他, 他身体长得很好看,应该很好用。 隗喜被他搅合得原先要说的话在脑子里都僵住了,缓缓道:“我不信这种东西的。” 闻无欺却显得很委屈, 盯着她道:“可你说我和钟离樱有一腿。” 他依然贴在隗喜脖颈里,说话时,唇瓣一动一动, 仿佛含吮, 湿润润的气息弄得隗喜好痒,她躲避, 她伸手去推他,闻无欺自然不肯分开, 还要抱着隗喜。但隗喜的肚子忽然叫了两声, 他听到了,又笑出声, 抬头看她,眼仁濯濯湿润,春色潋滟,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唇上,眼睫轻颤,再次重复先前说过的话:“我还要。” 他声音清润,有欲又有丝丝粘粘的味道,隗喜忍不住面红耳赤,他顶着这样一张她喜欢的脸挨挨蹭蹭,她总也要被迷惑两回。 她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了,希望他恢复正常一些,像以前那样温润如玉或是阴翳冷清都可以,不要老是提出这种要求。 隗喜觉得自己想得很简单,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便偏开脸去推他,“好了。” 闻无欺眼神又迷蒙起来,他显然觉得这样一个敷衍的吻不够,但他看看隗喜苍白的脸上也有些红晕,眸中水光粼粼,又心跳怦然。 他终于想起来她饿了,这才是依依不舍松开她起身,声音温吞:“今夜还出去吗?” 说罢,他期盼地看着她,来玩弄我吧! 隗喜站起来后正整理衣服,听了这句抬头看他一眼,摇头,她已经失了力气与兴致,脑袋还在嗡嗡作鸣。 “我去弄点吃食来。”闻无欺见她点头也不看他,闷闷俯眼看她一眼,走得不情愿,步子慢吞吞的,往外走去,但忽然又她叫他,立时回头。 隗喜浑浑噩噩的脑子缓了缓,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已经走向门口的人,开口时迟疑该叫他如玉还是无欺,最终忽略这两个字,道:“既然不是夺舍,为什么魂体却变成了黑色呢?” 闻无欺回头时,他一半身体已经在外面,烛火明明灭灭,侧过来的半张脸眉目间依然春水般脉脉,清波熠熠,听闻隗喜说的是这个,怅然失落,但他眨眨眼遮掩眸底明明暗暗的情绪,语气无辜又温柔:“大概是我生病了。” 隗喜因为这个回答又是一怔,一颗心都被他弄得懵然心疼又砰跳纷乱。 她重新缓缓坐了下来,开始回忆今晚上和闻无欺的对话。 她本以为她这样开诚布公,即便她语气柔和,也要令这邪祟……令闻无欺恼羞成怒而大发脾气,或是冷嘲热讽,或是冷冰冰对待。但他反应古怪,实在让人难以揣测。 既然他就是闻如玉,又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呢? 隗喜自然看得出来他在隐瞒什么,那么,他究竟是在隐瞒什么? -- 闻无欺出来后没多久就遇到了守株待兔般等着他的闻炔与明璋。 他脸上温润的神色立即淡了一些,仿若没看到一般绕开他们,径直往前走。 要给小喜准备什么吃食呢?要不他亲手做一点吧? 闻炔深知家主性格,向来随心所欲,外人看到的温润君子或是清寒漠然家主都不完全是他,他有时极为任性,无法揣摩,喝了酒更甚,可如今也没喝酒,也不知和隗姑娘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家主,炔有事要禀,还有明璋想要替家主把把脉。” 闻无欺一个眼神都没给,再次绕过他们往外走。 真烦。 闻炔踹了一脚明樟的小腿,明樟哀怨看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废话少说一些吗? 看懂明樟眼神的闻炔:…… 明樟觉得今晚的家主还是温润多情好说话的,倒是也壮着胆子上前了,作为一个在外面摸爬滚打十分懂世间经验道理的强大医修,他皱了皱眉,十分严肃正经道:“家主,时下不管凡间女郎亦或是修仙界女修,都十分看重床笫之欢,头一回不能马虎,万一受伤导致半路早、泄什么,到底给人留下印象不好。” “……”闻炔时常觉得明樟能活到现在挺不容易。 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明樟是懂生存法则并劝人法则的。 闻无欺正眼看了一眼明樟,微微一笑:“言之有理。” 看伤把脉自然要坐下来好好看,但这事也不好让隗喜知道,所以闻无欺回了主殿。 坐下后,明樟替闻无欺把脉,闻炔则是将之前和大长老的对话简单总结了一番告诉他,并道:“依我看,大长老是逼问不出闻天衡下落的。” 闻无欺脸色冷淡,显然没什么兴趣多谈,“昆仑神山结界将开启,他会出来的。” 闻炔点了点头。 当初家主逃离丹溪台,斩杀一众长老,将前任家主戮杀,闻天衡却是用家主之父闻清山遗物换取一命逃离,而东云闻氏为氏族之首,法宝众多,他离开时,搬走了一大半的宝库,如今踪迹难寻。此次内城出现魔物一事看痕迹大概率与他有些关系,可诸多闻氏长老包庇,再加上法宝护佑,依然难寻下落。 闻炔想着这些,看向安静坐着的闻无欺,他面容沉静时,眼睫垂着,清雅温润,春水将眠的模样。 他其实不太懂,家主懒散并不爱管事,却在离开丹溪台后依然坐上家主之位,他猜测或许是因为那四分之一的星辰书,那只有家主可操纵。 “家主……身体虚得很啊!”明樟终于把完脉,嘀咕着:“还好方才没有在竹院那儿把脉,不然让隗姑娘知道多不好呀,不过话说回来,隗姑娘也虚得很,定然不会多嫌家主……”他话说一半就见俊美温柔的家主唇角翘着看他,顿时虎躯一抖,不敢继续胡说八道,赶紧道:“家主仙元之力亏空,又因为仙元始终缺陷,少了最精纯的那三道力量,恢复本就较慢,后背的地火毒也因此加重了,那地火毒本就难愈,使闻氏功法又本身会加重,依我看,家主最好闭关一年,诸事不管,好好疗伤,才能好个七七八八……” “药。”闻无欺冷冰冰打断明樟的话。 明樟叹气:“治疗地火毒的特效伤药没有的,因那是地心之火,源源不断生机,只能慢慢自愈,伤药只能缓解,家主你知道的啊……” “治虚的药。”闻无欺面无表情,已然是隐忍边缘,整个人阴沉冷郁。 明樟一顿,作为医修很会察言观色,他莫名听懂家主的话了,但其实此虚非彼虚,修闻氏至阳功法怎会虚? 但刚刚话都那么说了,少不得要找补一番,他低头在储物袋里搜寻一番,找到一瓶丹药递过去:“此乃春雷丹,比春雨丹效果强一些,补身效果也强一些,不伤身……也不伤女子身,不论男女吃下,皆令另一方甚感舒爽。” 听名字就知道了,明樟在给丹药取名上,向来很直接。 明樟说完,想了想,又拿出一瓶丹药:“虽然隗姑娘吃着清心丹就足够,但这丹药平时每日都可以吃着,是温补身子的,名补元丹。” 闻无欺取了药便走了。 明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偏头对闻炔真诚发问:“你我二人就是给家主送助兴药的吗?” 闻炔瞥他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 隗喜出神许久,心里纷乱,并不能平静下来,她揣测着闻无欺的话,犹豫着是否要相信他的话。 忽然听到推门声。 她偏头朝门口看去,闻无欺进来了,他不知去做了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原本的黑衣换成了雪衣,褒衣博带,宽袖翩翩,腰间一根金玉带衬得腰细挺拔,头戴精致玉冠,濯濯春水般润泽隽秀的脸在烛火光晕下如同镀上一层柔光,如月般皎洁美丽。 他向来是美的,少年时的闻如玉要是故意展现美色,是能让他们在凡间走动时过上几天好日子的。 隗喜看着他眉目舒展,微红着脸向她走来,恍惚间又记起来一些事。 那时她和闻如玉在凡间,时逢暴雨,洪水忽然半夜淹没城镇,那似乎是楚家的管辖区,她和闻如玉也帮着救人,她身体弱,做不了太多事,就去买了草药,熬了给落难的凡人喝,以防生病有疫症。 这少不得要花些银钱,几日下来,兜里就空空的了。 离开那里时,他们再次身无分文,她总是思虑过多,忧心忡忡,又想到自己的身体还要吃药,她不想闻如玉那么累,也不愿意总是依靠他,她盘算着要挣点钱,可她在现代哪里学过赚钱的本事,何况是这样一个世界? 她看到街上卖的头花,想到了以前兴趣学过绢花,便想试试看做了挣钱。这里条件有限,但一些碎花布头,她是有的,她可以做些头花来卖啊。 半夜他们在破庙里过夜时,她等闻如玉睡着后便悄悄起身,坐在烧得热热的火堆旁低头做头花。 “半夜偷偷摸摸起来做这个干什么?”少年好奇困顿的声音忽然从耳旁响起。 他挨得很近,隗喜被吓了一跳,差点丢了手里东西,回头就见他散着头发,秀美温雅面容被火光照得红红的,比女孩子还要漂亮,他眯着一双眼,觑着她手里东西。 她莫名羞赧尴尬,又有些心虚,低着头如实说:“我想做点头花去卖。” 闻如玉拿起地上已经做好的一朵头花,认真看了看,笑起来,眉眼纯澈,“小喜的手这样巧呀,真好看。” 隗喜脸红了,心里高兴,“真的吗?” “真的呀。”少年精神了一些,低头拿着把完两下,“教教我,我帮你一起做。” 隗喜立刻推了推他,“你去睡吧,你白天那样累。” 闻如玉摇头,挨在她身旁,非要缠着一起做,她总是拗不过他的,便在火光里,小声与他说如何如何做。 第二日,他们拿着现编的草篮出去卖。 意外又意料之中,无人问津。 隗喜的高兴瞬间散了架,闻如玉却拿起花看了看,再抬眼时,温纯又狡黠,他将花别在耳朵上,问她:“好看吗?” 少年在晨光里作怪地眨眼,镀着光,戴着花,实在俊俏漂亮,她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当然好看。” 闻如玉接过她篮子里的花挎在手边,别着花道:“你在这儿等等。” 隗喜点点头,就见闻如玉走到首饰铺子外边,少年穿白色布袍,风姿迢迢,唇角含笑,天人之姿,往那儿一站,女郎们红着眼偷觑。 闻如玉抽空朝她看了一眼,狡黠地再次眨眨眼。 她在不远处看,摸了摸自己的脸,行走在外,她给自己稍稍描画普通了一些,她心里想,许是如此才卖不出去,否则以她的容貌,或许也有少年们来买呢! 半晌后,闻如玉提着只鼓囊囊的荷包回来,眉眼含笑,长身玉立,俊俏又可爱,人未近,声先到,他拉长了音调喊她:“小喜——”温润俏皮的声音带着喜意。 隗喜看到他过来,脸上早就忍不住笑了,她唇角笑涡深深,小声问:“你的草篮子呢?” 少年耸耸肩,春水秀目暗含得意,温吞道:“卖了呀,她们非要买,那就卖了。” 他将钱袋子递给隗喜,她拉开一看,惊了,看到里面除了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那些头花,两文钱一枚,怎么也不可能卖出值碎银子的价。 隗喜抬头,就见闻如玉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好奇认真问她:“你说我这样的样貌去卖身能值多少呢?” 她无言以对,嗔他一眼,忽然也笑了,答了句:“依我看,那自然起码万金呀!” 少年听罢,眼睫一颤,展颜盯着她看了会儿,长哦了一声,道:“小喜,原来你贪我美色。” 隗喜余光看到白色衣角回过神,仰头,就见闻无欺望着她低头轻笑,那笑声听起来低而闷,她不解,他漆黑瞳仁看着她,翘唇慢声道:“我这样好看吗?你总盯着我看。”他的语气真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又不住瞭她一眼。 她才回忆完,再听他这话,难免又有些心潮涌起,她都快没法判断了,她忍不住去拉他的手,声音轻柔似喃,再次问:“你到底是不是闻如玉?” 闻无欺俯下身看她,眼眸深不见底,又似清澈透亮,笑得温温柔柔又很无辜:“小喜,你要问几遍呢?我失忆了啊。” 隗喜默然,她想说他不知道闻如玉对她的意义,她有些无力与无奈。她知道大概开诚布公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看着他,始终无法忽略那缠绕过来的魂体。这黑色魂体始终是她心里的疙瘩,让她不能完全信任他,始终保有警惕。 这方面的记录又少之又少,之前去玄楼八层时,也刻意注意过,没有什么书籍写这些。 先暂时这样,他若不是闻如玉,总会露出马脚。 现在……隗喜好奇,闻无欺是喜欢上了她,还是只是被她的容貌迷住、亦或是被他的欲、望驱使呢?若只是容貌,钟离樱与她生得一样,他说他与钟离樱没有关系,该信吗? ……她想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事说谎,那或许这是今晚知道的最让人舒服的一件事。 隗喜看着他渐渐笑起来,她自然是要闻无欺再爱她一些,见色起意、被欲/望驱使都只是刚开始呀,来得快,也容易去得快,她要他爱她,爱到以后若是她验证他不是闻如玉,他能如砧板上的鱼,任她摆弄。 她温柔又羞赧,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桌边走去,一边问:“食盒里是什么?” 闻无欺微微附身低头,嗅着她身上迷人的香气,他暗暗瞭她一眼,“打开你就知道了。”她此刻没看他,而是接过了他手里的食盒。 他心想,要是她觉得味道好,就告诉她是他做的,要是她嫌难吃,那当然就说是侍女做的。 隗喜打开,是一碗面,很简单的一碗面,清清淡淡的,几根青菜,卧了两颗荷包蛋,煎得金黄。 她见到这面的瞬间,眼眶便湿了,她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身旁的人,这一刻,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当他是闻如玉了。 闻如玉从前会做面给她吃,若有条件,从来都要放两颗蛋,煎成金黄色,熟透了的模样,就和这碗面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7节 如玉…… 闻无欺正温眼偷觑着她的反应,就见眼前一晃,她整个人就扑了过来,紧紧楼抱住他,埋首于他胸前,整个身体都贴得那样紧,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她竟这样感动。 她甚是喜爱他。 闻无欺低头又笑了,他两只手环过去,放在她腰际,便觉得她的腰肢纤细柔软,他手掌能握住,那腰随着她此刻的情绪起伏着…… 他脑海里忍不住多想,今晚就能用上春雷丹吧?她都这样喜欢他了,他想要更多,她根本不危险,为什么他竟还想过杀她呢,她不过是个病弱的女郎。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呼吸急促,她胸脯紧贴着他,随着呼吸,如绵软的糖山,似在他怀里融化,热气上涌,背后的伤又要裂开了。 但是管他呢。 闻无欺轻轻挪了下腰,微有赧色地垂眸看她一眼,牵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面要坨了啊,一会儿再抱。”他声音温柔似水,亲昵无比,被迷得已经七荤八素。 隗喜抬起头看他,眸光含水,收紧了双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他又看他,点点头。松开他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已经隔着衣服从前到现在都见过几次,但每次还是被那与细腰不同的庞然惊到,她别开眼。 闻无欺察觉到她的目光所在,看到她红了的耳根,又得意又害羞。 他的身体真的很好看啊。 吃面的时候,隗喜一句话都没有说,垂着头,鼻子酸涩,吃进嘴里的咸味到最后也分不清是盐还是泪。 她吃完所有面,才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闻无欺,他靠在桌上,手撑着下巴,垂眸含笑看他,那目光如春山如溪水,温柔水润。 隗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闻无欺……无欺若骗我,或许看在这碗面的份上,将来能给他一次陈情的机会。 “昨日和今日白天睡了一天,晚上我想与你说说话,九重莲山哪一处看月最好啊?”隗喜放下筷子,道。 闻无欺对月没有兴致,但是他对上隗喜清波柔情的眼睛,又晕乎乎的了,他彻底放开了自己,他不再对什么都了无兴致,也不必装模作样。 他被浸泡在隗喜的喜爱里回不过神来。 真奇妙,她为什么这样轻易控制了他,他不该这样……但是他想要更多。 凝心仙草。 再去一次昆仑神山,摘凝心仙草。 -- 今夜月明。 隗喜被带上了主殿屋顶。 春夜微凉,但是闻无欺的身体滚烫灼热,她在他身旁小心坐下,什么都没说,今晚的事耗费了她所有心神力气,她只想依偎着他的身体静坐些时间,让情绪平稳下来。 “你冷不冷?”闻无欺却偏头温温问她,眼波流转间,轻咳一声,意图明显。 隗喜看他一眼,有些想笑,她只看着他,不说话,听他慢吞吞道:“你身体这样病弱,还是坐到我怀里来吧。”他说罢,瞭她一眼,抬手就将她拉进怀里。 她自然地靠进闻无欺怀里,被他的温暖包裹,再无一丝凉风渗入,她闭上了眼,放纵自己今夜情绪舒缓。 闻无欺如愿抱住了隗喜,她那样瘦弱,但那样香甜,他低头埋入她发间,笑不住。 -- 只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隗喜睡着了,她窝在他怀里,那样快地睡着了,他心中生了郁闷,低头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她睫毛卷翘,睡得乖巧,往日苍白的脸颊都是红润的。 闻无欺抿唇,怀里的春雷丹都焐热了啊,他的刀再不出鞘就要坏了。 不行,他要把她拉起来。 但他刚想出声喊,隗喜动了动,往他怀里蹭得更深了一些。 算了,睡吧,一起睡死好了。 今年的无咎大会,他就与她一起去吧,要压一压境界,这个有些麻烦,要去九莲台一趟。 等无咎大会结束了去昆仑神山。 闻无欺手里把玩着隗喜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想着。 -- 隗喜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又昏昏睡着的,或许是闻无欺的怀抱太温柔太温暖。 第二日早上醒来时,她在主殿的床上。 她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换好的寝衣,这自然不是她换的,也不可能是侍女换的。 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隗喜下床,却发现放在床头的一堆衣服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她翻了翻,看到是她报名无咎大会拿到的一二九的木牌。 点一下木牌,木牌上方浮现了字,明日辰时,无咎大会开始,入麓云海小洞天,并配有外城乘坐出发前往的飞舟的地标。 既然闻无欺已经回来,那些长老什么自然更不会来捉她,隗喜没有什么顾忌,穿戴整齐后出来招来了侍女问:“家主去哪儿了呢?” 侍女小秋上回隗喜不见了担惊受怕吓死了,今早上见家主从屋里出来差点昏厥过去,如今见她好好的松了口气,一边拿出一封信和一瓶丹药给她,一边说:“家主有事要离开几日,这是家主要我亲手交给姑娘的信,家主担心放别处姑娘没看到,还有这瓶补元丹,家主说姑娘没事可以当糖丸吃,温补身体的。” 隗喜接了信和丹药,觉得他真是……离开几日写什么信啊? 第27章 (末尾男主台词修改) 侍女去准备朝食了, 隗喜回到屋里。 她在窗下的圈椅里坐下,先拿出那瓶丹药看了看,略有几分好奇。补元丹, 她听说过的, 是一种温补的丹药,所用药材很是名贵, 但都极其温和,因它只有温补作用, 并无任何治疗作用, 也就只有豪贵手里有, 买都买不到。 曾经闻如玉说起过这个, 但他们小人物无门无路自然是见不到的。 隗喜嗅了嗅, 是清甜的药香味。她向来是珍惜自己孱弱的身体的, 拿出一颗就放进嘴里,入口即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沉闷的胸口都舒缓了许多。 她拿起信,拆封打开。 信上满满一页的字,龙飞凤舞, 字迹刚劲有力, 潇洒飞扬,不似他外表温润无害。 “小喜见字如晤: 族中事务繁多, 好烦,好烦, 好烦, 不得不去。可我一想到小喜你甚爱我,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我心中不舍,不愿与你分离,我要你日日见我。柜中有傀儡,你若念我就点额心,傀儡会陪你玩,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不要顾及我,那不过是一只傀儡。昨日明樟偷偷塞给我一瓶春雷丹,小喜,我想用春雷丹,我的身体很好看也一定很好用,我想你用春雷丹玩一玩我,下次,可否?” 信不过是白话写的,似随手一写,隗喜看得莫名耳赤,垂着头半天没动。 看来闻氏功法真是……闻无欺是有什么怪癖,非要让人玩弄。 隗喜抬手揉了揉脸,又轻轻拍了拍,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将信纸叠起来收好,起身去柜子那儿打开,果真看到了放在自己那堆内衣里的傀儡。 侍女此时端了朝食进来,隗喜关上柜门,走过去坐下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她:“小秋,你知道春雷丹是何物吗?” 小秋听到春雷丹三字,眨了眨眼,随即抬头看过去,女郎面容雪白羸弱,气息柔柔,见她望过去,抿唇笑了笑,唇角梨涡可人,她被看得心都砰砰跳,低下头小声说:“春雷丹……很补身的,行房时用的,男女皆可用,用过后,津液甜蜜如小溪潺潺不止,令男女双方都舒畅润泽……” “好了,不用再说了。”隗喜打断了小秋的话,手撑着额头,眼睫轻颤,面颊绯红窘迫,不能再听哪怕一个字。 小秋偷偷看了隗喜,还是鼓着勇气壮了胆子小声说了句:“家主修的是闻氏至阳至烈功法,姑娘是凡人又病弱,寻常是受不住的,有春雷丹,会好受许多,春雷丹还能帮助姑娘消化家主的……家主的精、元呢。” 说完这话,小秋就跑了出去,不敢再如何非议家主之事。 隗喜:“……” 她也很想跑出去,她不想听这些啊! 隗喜想起闻如玉曾说她贪他美色,如今依她看,闻无欺才是那个贪她美色的。 用过朝食,她准备出去散步消食,明樟看起来是闻氏最厉害的医修,经他诊断,她明白如今的自己折腾鬼道也折腾不出花来,何况那本《慈悲》写着若要修炼必要进入濒死状态,还要断了人之情感,她想想,暂时还是算了,何况,她两日后就要去无咎大会。 是的,无咎大会她还是要去的,她始终对闻无欺还保留几分怀疑。 出门前,隗喜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柜子那儿,打算让小玉陪她走走路……不过,闻无欺的储物袋里那么多傀儡,这只傀儡会是上一只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隗喜这次先在柜子里挑了一身衣衫,有意无意的,她拿的还是黑色的。 她拿出木头小傀儡,先在体内感受了一下那微薄的灵力,忍着疼在经脉里断断续续游走了一遍,长长呼出口气后,才轻轻在额心一点,输入一点点她少得可怜的灵力。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隗喜很快偏过头,她余光看到周围一阵雾起,乌黑的长发在视线余光里如浓墨流动,修长的身躯未着寸缕,正恣意舒展着。 隗喜没回头,只迟疑着叫了一声:“是小玉吗?” “昂。”小玉轻快地应了一声,却是古古怪怪在笑,俏皮又狡黠:“我不要穿衣服。” 九莲台上,闻无欺散着衣襟露出大片胸膛躺在石台上,身下繁复的法阵盈盈发亮,他面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滚红,额心一道金色的竖纹若隐若现,周身如置云雾之中,是灵力在缓缓溃散,境界不断往下压制。 从真圣境的修为压制到生死境不容易,需配合法阵,溃散灵力,日后能恢复,但也要些时日,步步攀升回来。 闻无欺百无聊赖,懒懒散散的,似盼着什么,他闭着眼睛,浓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显得阴沉清寒,力量被压制的痛楚仿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也无所谓。 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忽然,他睁开了眼,目光看着虚空,雪净玉白的面容浮上一层红晕,眼神迷离起来,嘴里却道:“我不要穿衣服。”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此时不面对隗喜,他俨然少了几分害羞,多了几分从容与故意:“小喜,你看看我啊,我的身体很好看,和……闻无欺的长得一样,哪个部位都有,不知道你是更喜欢他哪个部位呢?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呢?” 隗喜目瞪口呆,面红耳赤,觉得纯洁的小玉变了,跟着闻无欺学坏了。 她偏着头将衣服胡乱往后一塞,感觉碰触到他身体便松开了手,呼吸都急促起来:“快些将衣服穿上。” 闻无欺慢吞吞道:“我、不、要。” 衣服垂落在了地上。 隗喜就听到小玉哼哼两声,拒绝穿衣服,还从旁边绕过来,要绕到她面前来,她捂住脸跟着转身,他就非要跟过来,她不断转身,他不断跟着转,隗喜无奈又头疼,声音轻柔又急促:“小玉,穿衣!” 闻无欺轻叹一口气,小玉跟着也轻叹一口气,理直气壮道:“你不是最喜欢闻无欺吗?看看他的身体啊,你还可以做点别的啊,摸一摸揉一揉。” 他的声音温柔又清润,说这些话时应该是不知道何为脸皮的。 隗喜拒绝还在跟着转圈,她都不知道转了几个圈了,气喘头晕,道:“不用了,你再这样调皮我就把你变回木头了!” 她声音温柔,语气无奈甚至有些“凶”了,但这丝毫不会让小玉觉得惧怕,他只是低头呆呆地看着因为转圈圈而脸红气喘又冒汗的女郎,她玉净花明的脸,额汗涔涔,他不知联想到什么,俊美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闻无欺从石台上坐了起来,他看了看笼罩住周身的法阵,咳了两声,脸色不满、扭曲、阴翳、懊恼了一会儿,终究又躺了下来,可他看到隗喜的样子,又慢慢笑起来,羞涩又欢喜。 隗喜已经转得头晕了,不知道小玉已经停了下来,她又转了一下,结果正好撞进小玉怀里。 他似守株待兔一般等在那里,等她撞进去,双手一揽,就将她细腰抱住,他低下头来,下巴蹭了蹭她头发,咕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甜:“真的不看一看吗?” 隗喜喘着气,头晕目眩,转圈一旦停下来,就更晕了,眼前什么都在旋转,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想要制止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无济于事。 小玉松开了一点她,她仰起头,就看到小玉一双眼清亮透黑地望着她,他的脸也仿佛在转圈,看不清神情,但他含笑含羞愉悦的声音清晰地穿进她耳朵里,温润而泽:“你真好看。” 隗喜不去看他那张总是很容易让她想起对闻如玉的感情、总是容易因此心动的脸,垂下了眼睛要说话,入眼就看到小玉白皙的胸膛,那每一寸肌肉都漂亮,连花朵都是粉红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8节 她想继续垂眼,想到小玉还没穿衣服,立刻索性闭上了眼睛。 还好他只是一只傀儡而已,这样天真纯澈,就不要和他多计较了。 隗喜缓了缓气,等那阵头晕缓过去,就推开小玉,站直身来,不看他,低头往地上的衣服走过去,捡起来塞到小玉怀里,命令:“穿上!” 小玉有些委屈,但是这委屈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又笑起来,接过衣服,看着隗喜转过身后,慢吞吞穿上,一边穿一边好奇问道:“你不看我是不是因为你只想看闻无欺的身体?” 你明明给我上药时看过我的身体啊,闻无欺心想。 隗喜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小玉为什么纠结这个问题,她不等他了,起身往外走去。 闻无欺见隗喜纤柔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得很快,小玉穿衣速度立刻变快了许多,从梳妆台上又顺了一根隗喜的玉簪,一遍挽头发,一边赶快跟了上去,清声喊她:“等等我啊!” 隗喜站在阳光下,听到身后动静,低头抿唇笑了一下。 小玉跟到隗喜身边时,偏头恰好看到她挽唇笑的模样,笑涡在雪白脸上深深。 闻无欺发怔又皱眉不满,她在笑什么啊? 因为小玉笑吗? 小玉总让她笑,她难道更喜欢小玉吗? 闻无欺看着暂时困住他的法阵,苍白温润的脸又有些阴阴翳翳。 -- 九重莲山隔绝外部,安宁祥和,别处却不是这般。 大长老昨日和七长老气势汹汹去玄楼,却扑了个空,闻圆不在,大长老今日一大早就再次寻了过去。 两人本是在结界里说话,后来不知说到什么,打了起来,玄楼一层的书架倒塌一半,两人在外边平台斗法,灵力波及扫荡四周,蓬蓬花草碎屑满天飞。 离得近的几位长老感受到动静赶过去,现场已经狼藉一片。 弟子们多茫然不解,心中颇多揣测,议论纷纷,都在猜族里是否发生大事,又联想到先前魔物在内城作乱一事,一事心有惶惶。 几位长老将弟子们驱离此处,并布下结界,以防止缠斗中的两人造成的损伤,同时入内拉开二人。 大长老性格刚正,又嘴拙,先前和闻圆一番口舌争斗显然是落于下乘,脸面涨红,胸口起伏,对擅左顾言它和稀泥的闻圆毫无办法,手中又无证据证明他今日要诘问之事,说到最后动了手,此刻被拉开,指着闻圆怒道:“须臾山闻氏镇山法器丢失,若须臾山因此封印崩塌,妖魔现世,整个人间将遭大难!你如今不要和我扯别的,我既来问你,自然是有所怀疑,法器是否是天衡所盗?他入魔是否是与此事有关?你们是否藏匿了他?若如此,尽快将镇山法器交出!” 闻圆听罢,脸上肉都在颤,道:“倒是好笑,此等大事大长老也能污蔑到我头上来?镇山法器丢了就去寻,如今我整日在内城看管玄楼,可比不上大长老事多繁忙!” 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其余长老们皆是不吭声,只劝阻两人少说两句,当务之急该是找寻遗失的镇山法器云云。 大长老狠瞪一眼拉住他的戒律堂长老闻启,甩袖挣开他就要走,他此时已是气愤上头,又想起昨日闻炔说的那些话,至今不明闻云江昔日为何要将闻无欺困锁丹溪台,但显然是从闻圆这问不出什么的。 此时情绪上头,脑中冒过一个想法,偏头瞪向闻圆,也不顾这有许多人在,又厉声道:“莫非闻云江怀疑闻无欺乃流光真君转世?欲夺其机缘?” 昔日流光真君大义救世,天道降下星辰书的同时,不知何时起也有一道箴言传世——流光真君修得圆满功德,天道感念,赐他转世重生,仙髓天生。 闻圆听罢,皱眉哼道:“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大长老再说不下去,甩袖离去。 玄楼这边的事,很快也传到闻炔耳朵里,他彼时正将再次来谈联姻一事的钟离艮送走。 明樟等都走了,才从里间出来,他身上换了新衣,看着像是个人了,不像只蛮熊了,他十分惊奇道:“这钟离家是疯了吗,联姻不成就要送那钟离樱去昆仑神山啊?我刚没听错吧,他是说盼家主透露一二神山之秘好让与他有露水情缘的钟离樱不至于死在里面?露水情缘?我瞧家主还是童子鸡啊!” 闻炔不理会他,听了手下卫士的传信,知晓了玄楼一事后,脸上并无意外。 他取出此次无咎大会报名册,本是要查看是否真有钟离樱名字,却意外看到了两个名字——谢长沨、谢清芝。 他自然知道这两人是如今谢家主谢慎次子幼女,他一时不知谢家是否同意两人来参加,没有迟疑,立刻传信给了还在九重阙都的谢氏长老。 闻炔做完这事,再接着翻看名册,当“隗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眼皮直跳,他当下合上名册就要去寻闻无欺,但忽然想到,隗喜只可能是在闻无欺去须臾山时去外城报名,而那时她身旁有傀儡相伴。 所以家主知道。 一想到家主随心所欲的性格,闻炔右眼突突跳,就要往九莲台去看看。 明樟今日是来问闻炔要钱的,此次下山花光了银钱买药材,见他要走,忙追两步:“哎!” “你且先去制些麓云海小洞天用得到的丹药毒粉之类,最迟明早要!” 闻炔火急火燎赶去九莲台。 闻无欺面色苍白,敞衣闭目曲腿躺在石台上,宽袖垂落在地,沾了些寒水,垂坠坠的,他身上似也染了些阴潮之气,压制境界消耗灵力的法阵将他笼罩,淡光生辉,风流蕴藉。 听闻动静,他睁眼偏头看去,目光懒散,心不在焉,随意扫了一眼闻炔就收回了目光。 闻炔默然一会儿,还是出声:“家主要再入昆仑神山吗?” 闻无欺眉轻轻一挑,抬目看他,淡声问:“我不能吗?” 闻炔默然,好半晌才略显苦闷地说:“炔会管好族内之事,晚点会送点法宝丹药过来。” -- 入夜,闻无欺果真没回来,隗喜用过饭后,就要把小玉变回小木头。 小玉哪肯,挺着腰双腿一蹬,直接轻盈跳上了房梁,都没使上术法。 隗喜无奈,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小玉,你是一只傀儡,晚上还是回到柜子里去。” 小玉坐在房梁上,姿态恣意,随着脚一下一下晃动,黑色衣摆一晃一晃,那衣料不知是什么制成,似有流光一闪一闪,他歪头垂眸看着下面的隗喜,女郎乌发雪颜,眉头微蹙,目光温温看他,眼神包容又无奈。 闻无欺痴迷于她这样的目光,痴迷于她这样专注看着他,因为他牵动她心神。 古古怪怪的,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要他想隗喜一直看他,哪怕只是他的傀儡分、身呢。 他在石台上也晃着腿,他在法阵光晕里,手背抵在额头上,袖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下半张精致瘦削的脸,他唇角翘着,说:“我不要,我又不和你睡,我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里啊。” 傀儡最多抱一抱,只有他能亲一亲睡一睡。 隗喜仰着头时间久了,颈椎都酸了,脑袋又开始晕了。 今天小玉说了太多次“我不要”,早上不要穿衣服,中午不要离开她自己去玩非要守着她,下午她想午睡,也让他自己出去玩,他不要,他就趴在床沿看她,最终觉没睡成,她拿出青玉佩里的咒律书来看,虽然她现在不能修,背一背充实一下知识也是好的。 当时她背的是一本关于操控五行之气变幻天气的咒律,她一边背,小玉就在一边抬手使,弄得屋子里一会儿雷一会儿雨一会儿雾,湿哒哒黏糊糊的,她又觉得好笑,把书拿开抵着下巴看小玉整张脸都被水汽弄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滴,似哭非哭。 她看着他那张闻如玉的脸,觉得十分可爱,不住笑,但她看到小玉翘起唇角,无辜又莫名邪气的模样,又想起了闻无欺,盯着他出了会儿神。小玉就凑过来,趁她愣神之际,在她头上淋了一场“及时雨”,这及时雨细细濛濛,如同雨雾,不会冻人,却还是将她也弄得湿漉漉的,她眨眨眼,收回神思瞪了一眼小玉。 小玉趴在床沿,仰头看她,青年模样的脸,温温润润,做起无辜神情来却信手拈来,“你是不是要生气了?”说罢,他挺起腰,抬手拿衣袖擦她脸。 隗喜看他这样哪里生得出气,雨雾无伤大雅,但态度还是要做出来的,她抬手拍开小玉伸过来的手,也不管自己湿漉漉的脸,拿书敲了敲小玉的脑袋,道:“为什么要让我淋雨?” 小玉委屈瘪嘴,但不吭声,别开了头,只留给隗喜玉润无瑕的侧脸。 隗喜见他这样,虽是再次惊叹傀儡肖似人,但还是生出了好奇,她对这样一只有闻如玉的容颜,性子纯真的傀儡总是很宽容的呀,她倾身过去,“小玉?” 青年模样的闻如玉的脸偏过来,眼尾瞭她一眼,目若星辰,他慢声说:“你刚刚分神了,你在想谁?” 傀儡的观察力真敏锐,隗喜心中咋舌,但是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她在心里既想闻如玉,又稍稍想了一下闻无欺。 她抿唇笑了笑说:“在想小玉为什么这样调皮。” 小玉的脸色好像没有多好,他眸色深深,漆黑乌瞳一瞬不瞬看着她,“我就在这里,你想我做什么?” 隗喜声音婉婉,也有几分无辜地眨了眨眼:“因为小玉只是一只傀儡,我在想,傀儡怎么会这样调皮。” 这话说完,小玉不说话了,目光又快速瞭她一眼,似有心虚之色,隗喜正要细看,他抢过了她手里的书,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看她,忽然左言他顾,温温声音又问:“你刚刚真的不生气么?” 隗喜拿出帕子擦了擦脸,摇头:“不生气啊,我也没受到伤害,你只是在和我嬉戏。” 小玉放下书,低声笑了下,一边用火咒烘干这里的潮湿,一边说:“对,我只是在和你嬉戏。” 隗喜此刻仰头看着坐在房梁上的傀儡青年,揉了揉脖颈,“那你现在也是在和我嬉戏吗?” 闻无欺这次否认了,只听小玉语调轻柔说:“不是,我只是想守着你睡。” 隗喜听罢愣了愣,看他一会儿,终于收回视线,慢吞吞往床边走,“那随你吧。” 她回到床那儿铺床时,听到身后尾巴一样的傀儡跟了上来,听他问:“你今日不沐浴吗?” 隗喜心想你这样寸步不离,哪怕是一只傀儡,我怎么会当着你的面沐浴,她微微一笑,偏头看他:“我才不会在一只傀儡面前沐浴,小玉,你给我施一个清净术吧。” 说完她就继续转过头铺床。 小玉听罢,在隗喜看不见的地方挑高了眉,随即他又笑起来。 闻无欺拿袖子捂住了脸,这次连一点点下巴都没露出来。 隗喜听到身后小玉清润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又甜又可爱又似害羞:“哦,我知道了,傀儡不可以随便看你沐浴,只能给闻无欺看啊!” 她一下直起腰来回头,正要否认,就见一道光咒落在她身上,是小玉给她施的清净术,不过他好像玩了点花样,术咒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慢慢从她身上掉落下来,像是星光。 再看小玉,已经拿袖子捂着脸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 隗喜看了看他,没再说话,忍不住也笑了下。 有一个小尾巴在,她没换寝衣,外衫脱了,拉下床帐,便躺了下来。 “你睡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小玉忽然出声。 隗喜作息很规律,这个时候已经昏昏欲睡了,她听到小玉这话,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小玉没再吭声。 -- 闻无欺睁眼看着头顶的法阵,安静了会儿,忽然抬手猛地一拍身下法阵。 法阵之力忽然加强,光晕更盛,将闻无欺彻底包裹在其中。 天将将亮的时候,法阵如同破碎一般,发出“咔”的一声,光晕瞬间散去,原本闻炔再次来时放在石台上的一枚储物戒滚落在地上,掉进石台夹缝里。 闻无欺从石台上起身,脸色苍白,他伸出手,食指擦去唇角的血,脸色淡漠跳下石台,顿了顿,才抬腿往外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闻炔说的丹药,才垂眼在石台看了眼,没寻到,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弯腰从夹缝里拾起那枚储物戒。 回到主殿,晨风抚着他沾着露气的衣襟,闻无欺带着一身潮湿,打开了窗,雪衣风流,他跳下的姿势娴熟潇洒,轻盈落地,他偏头看了一眼撑着下巴看着床方向的小玉,手指在他额心轻轻一点,小玉就变成小木头被他收进了掌心,同时,他手里也多了一根隗喜的玉簪。 他踩着轻盈步伐,朝床榻走去,撩开床帐,扑面而来便是隗喜身上浅浅的香气,将他包裹,他脸上的淡漠一下消融,苍白的脸上也悄悄染上薄红,他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在脚踏上跪坐了下来,手撑着下巴趴在床沿。 为什么看见她总是会心跳不受控制。 真古怪。 -- 今天辰时就要去麓云海小洞天,隗喜心里想着事,就会无意识比往常更早醒。 她意识渐渐苏醒时便察觉不对劲,呼吸闷湿,周围灼热,她眼睫一颤,略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对上的便是一双漆黑瞳仁,他的鼻子正轻触着她脸颊,呼吸烧热了她的皮肤,他的唇瓣又湿又烫。 他察觉到她醒来了,也不离开,唇贴着唇蹭了会儿,在她呼吸开始紊乱时,才抬起头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9节 床帐内光线昏暗,他模样濯如春柳,朗如日月,他赧然又理直气壮,清声道:“亲你之前我问了,你没回答,就是默认了。” 第28章 隗喜当然第一眼看到趴在床边的人就知道他是谁。 她刚醒来, 思绪还有些游离,她没动,也没吭声, 她看着那黑色魂体伸出的小触肢亲昵欢快地快将她缠成茧蛹。 她的目光落在闻无欺玉润通透的脸上, 他唇角温温含笑,眼睫轻颤, 垂眸的视线有如实质,似有些赧色, 却又慢条斯理地胶着着她……男女之间一个对视, 对方在想什么都能意会到啊。 比如此刻, 她知道闻无欺想对她做点什么。 小玉只是一只傀儡, 面对他, 她能很坦然, 但面对闻无欺,见到那黑色的魂体,她总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他的, 也就没办法如同以前对闻如玉那样对他。 经过昨日,她也没法像从前一样对他全然敌视和做戏。 隗喜恍惚,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他那样陌生又熟悉…… 他又长了那样一张令她心动的温润隽秀的脸, 这样盯着她看, 隗喜觉得她的脸被帐中温度蒸腾得有些热。 “是小玉告诉你我今日要去无咎大会吗?”隗喜故作镇定地起身坐起,他是来拦她的吗? 小玉知道的事, 他什么不知道呢。闻无欺故作姿态点头哼一声,他抓起一把她垂落在锦被上的头发, 慢条斯理放在鼻间把玩。 她为什么浑身都那么香……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他唇角翘着抬起眼又看她, 眼底喜爱遮掩不住。 隗喜知道他如今修为早已在生死境之上,好奇道:“不是只有生死境之下才可以参加吗?” 闻无欺玩着她的头发还不够, 心不在焉地挨蹭过来,要来抱她,“你可以带傀儡进去啊,我就是你的傀儡……你这样弱,我抱着你穿衣服啊。”他终于找到了抱她的理由,温柔声语调跃跃欲试。 你的傀儡……隗喜想起他那封信中说她可以随便玩弄傀儡,呼吸一滞,视线快速掠过他的唇,忽然别开头,没多问下去,又拍掉他的手,“我自己会穿衣服。” 她掀开被子要下来。 闻无欺见隗喜低颈时脸颊红了,他忍不住倾身靠过去,帐中静闷,他的声音低柔却清晰,叫人窘迫:“你刚刚偷看我的嘴了,你是不是想亲一亲?你亲啊!” 隗喜抬头,见他快要凑到她脸旁,一把推开了他的脸,十分尴尬,轻声狡辩:“没有。”她从床上下来,也不理会身后的人怎么想,偏头看他一眼,“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闻无欺迅速倾身拽住她的手拉她回来,姿态恣意伸展,他看向隗喜,目光无法移开,一寸寸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他兴致昂扬,面容微红,语气磨人,似撒娇:“我想看你的身体。” 隗喜彻底绷不住了,要挣开他的手,低声说:“不可以,你快出去!” 闻无欺不说话了,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哼笑一声,慢吞吞说:“我也可以让你看我的啊,我有好看的肉、体,你明明很馋我,馋我就看啊。” 她总是偷看他,还不承认。 隗喜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触之便收回,转身,轻柔声音都几乎变了调:“我没有!” 闻无欺显然有自己的思路,语含深意:“上次我都摸到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吃了春雨丹。 隗喜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想起了什么,她不吭声了,百口莫辩,涨红了脸。 闻无欺看着,微微一笑,诱她:“梦里玩弄我有什么,你可以直接摸我啊,你从前摸过啊,前面后面都摸了,你忘记了吗?” 他说的是隗喜给他检查身体,给他上药那两次。 隗喜也想起来了,可那时她只关心闻如玉的身体有没有损伤,单纯的摩挲伤口而已,哪是什么摸一摸。 闻无欺声音那样温柔无害,却拉着她的手往他衣襟里伸,“我的背后现在还不能看,但前面……” 他顿了顿,春水般的眸子无辜又顽皮,他握着隗喜的指尖放到他胸口那里,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面容一下染上红晕,呼吸一滞,睨她一眼,见她只垂着眼睫,并不反抗,唇角一翘。 以前隗喜没和闻如玉越雷池过,他们只拥抱亲吻,没有抚摸过对方,那时隗喜觉得自己太小了,害羞又怕闻如玉擦枪走火,手从来老老实实。所以……所以她大概真的色欲熏心了,她不想挣开闻无欺的手,连挣扎的意图都少得可怜近乎没有。 她假意被迫又心脏砰砰跳地快要呼吸不过来地感受指尖下他的肉、体。 隗喜面红耳赤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下,抚过那块垒分明的腹部,他的肌肉绷紧了,不小心碰触到的血管汩汩跳动,她觉得她该停下来了,这和上次摸他腹部伤疤不一样…… 但隗喜觉得自己没有力气挣扎,她屏住了呼吸,羞赧好奇又隐隐期待。 闻如玉长大了的身体……她不能自禁,她意乱情迷。 正此时,谢清芝送给隗喜的那只联系用的风蝶忽然从她的荷包里飞出来,飞向隗喜,隗喜的神智似乎此时才飞回来,她回过神立刻抽出手,忙接住风蝶,对面的人似乎知道了她捏住了风蝶,声音传了过来。 “隗姑娘,我是谢长沨,抱歉,我与芝芝需你一助,可行?” 竟是谢长沨的声音,儒雅温和又有些急促。 闻无欺听到男人的声音,半眯着的眼一下睁开,冷漠阴郁地朝风蝶看去,眼底一片阴翳暗色。 是她最喜欢的温柔男声。 -- 外城的云台,是供给弟子乘飞舟之处。 这一次参加无咎大会的人极多,闻氏共准备了六艘大飞舟,威赫凛凛停在云台上。此时还没到辰时,但是云台上已经熙熙攘攘都是人了,三三两两各自成一堆,已经开始给自己寻找此次的同伴了。 麓云海小洞天位于离九重阙都三千里外,是闻氏老祖流光真君留下的一处小秘境。不知昔年真君是如何做到的,这麓云海内自成小天地,每隔三年里面的布置随天地星辰变化而变化。是以,每隔三年闻氏子弟进去历练,就算是进去过的弟子也毫无经验可言。 小洞天中有幻境、迷瘴、妖兽、阵图等诸多危机,要在其中找寻出正确离开的路,并抢先在头一百名出来并不易,是以若是结伴而行,自然胜率大一些。 而其中亦是有宝物甚至灵兽,这便是要看诸位的机缘了,但若是遇到,如何平分也有讲究,是以要结伴也要寻志同道合之人,以免因此发生龃龉。 “师兄,我们找谁结伴好?”西陵舟打量了一圈四周,忍不住悄悄问身旁的周刻,他们师兄弟不过是依靠隗喜才进的内城,如今不过几日时间,与内城诸多弟子都不太熟稔,更别提来参加无咎大会的大多都不认识了。 周刻双手环胸,眉头紧锁,俊朗面容有些沉,精明的一双眼中也有愁绪,“再看吧。” 西陵舟叹了口气,他如今实力上不够吸引人来找他结伴,本是自诩风流俊朗之人,无奈内城弟子多毓秀,女修们更看中实力,对他爱答不理,丝毫没有门路可寻。 他们师兄弟二人早早来了,却始终找不到结伴之人。 正此时,他视线一抬,忽然看到不远处刚落下的……钟离樱? 西陵舟一下来了精神,“师兄,你瞧那边那个,是否是钟离小姐?” 上回鸣鹤楼遇钟离樱一事,周刻听西陵舟说起过,听了这话,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女子带着帷帽,风吹过纱网,容颜若隐若现,竟是真与隗喜生得极其相似,只模样更丰艳,神情傲然。 “若照你所说,应当是。” “师兄,不如,我去问问钟离小姐可愿与我们结伴?”西陵舟忍不住道,自觉上回在鸣鹤楼帮钟离樱解惑帮忙,她应当不会拒绝。 周刻却摇头,道:“她不会愿意的。” 他精于算计,却也知道什么人算计不了,那钟离樱出身四族,又如今被献给闻氏家主,自然有的是人想与她结伴,他们过去不过自取其辱。 西陵舟这人虽自以为是好高骛远,但却很听周刻话,听了这话虽是讪讪笑了一下,也没再过去。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两人齐齐看过去,便见穿着谢氏服饰的长老正带着人在人群里寻人,面色焦急又恼怒,视线在人群里梭巡。 西陵舟忍不住好奇,踮脚去打量。 周刻却对此毫无兴趣,视线往周围看,却忽然眸光一定,看向御云而来的几人。 是隗喜和……她的同伴? 其中一男一女倒普普通通,但站在她身侧的男子是……谁? 细细一看,电光石火间,周刻一下睁大了眼,倒吸口气,那一日家主巡城,他自然也去看了,因为知晓见家主的机会以后少之甚少,他看得仔细,此刻自然一眼认出来了。 这人和家主生得一样! “师兄?”西陵舟听到身旁抽气声,忙偏头,就见师兄眸光熠熠,忍不住奇怪,“怎么了?” 周刻知道隗喜去九重莲山做什么去的,所以出现在她身旁的这人,极大可能就是家主,虽说以家主如今的境界无法去昆仑神山,但闻氏不缺法宝,许是有什么能暂时压制境界,先陪隗喜去参加无咎大会? 虽然不知道隗喜一介凡女为何要去,也不知家主与她如今是何关系,但这不是他该好奇的事,他只知道想安然去昆仑神山,若能与这年轻的家主结交一番,探得一些秘密,自然是最好的。 “师弟,隗姑娘来了,你曾赠她心誓符,又与她有旧宜,自要看顾她,你我去寻隗姑娘作伴吧。”周刻唇角勾起,偏头对西陵舟道。 西陵舟的注意力还在谢氏长老弄出的动静那儿,听罢,眼中茫茫,“啊?” -- 落地后,隗喜忍不住又看一眼身旁的闻无欺,他换上了一身黑衣,不再是褒衣博带,而是束袖劲装,腰间一根革带,将细腰勒得线条清晰挺拔如竹。 他双手环胸,面色冷淡漠然,俨然是傀儡卫士的模样,和那一日的小玉如出一辙,甚至更冷酷,和早上濯如春柳的勾人模样,截然不同。甚至见她望过来,也只是淡淡觑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隗喜再看看他身上的黑色魂体,左边一半依然伸出触肢对她勾勾缠缠,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腰,甚至还想碰碰她的胸,但另外一半魂体却高贵冷艳如人一般在他身后环胸而立。 他的魂体真是……太奇怪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魂体。 这样邪恶的深渊一样的黑色,此时此刻的分裂就好像两个人在他体内拉扯一般,既想靠近黏黏糊糊,又似乎忍着火气冷冷淡淡。 令人……令人忍俊不禁。 自从早上她收到谢长沨的风蝶传信后,闻无欺的脸色就这样冻着了。那时她应下后,他看向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出墙的红杏,也不黏黏糊糊说甜言蜜语了,就这么阴阴潮潮地望着她不说话,显然心情阴郁,但又慢吞吞跟在她身旁,让他出去等她换衣服,也只是瞭她一眼,便出去了,不和她胡玩了。 隗喜觉得古怪又好笑,目光忍不住聚焦在他割裂的魂体上。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生气,但他的魂体却还在勾搭她……他自己知道吗? 隗喜低头,抿唇笑。 谢家长老知道谢长沨与谢清芝要参加无咎大会来捉拿他们,早晨时谢清芝与长老派来的谢家卫士缠斗时,风蝶掉了,谢长沨趁乱捡起拉着她妹妹一边逃离,一边传信。 至于为什么传信给她,是因为知道她也要去无咎大会,且认为她不会将他们两个交出来,他们两个还认为她一个凡女敢去无咎大会争去昆仑神山名额必定身怀各种法宝,定能助他们逃脱长老捉拿。 隗喜没有什么法宝,但她有东云闻氏家主啊。 “小喜,看到前面没有,我们家长老真是……真是贼心不死!”谢清芝扯了扯隗喜袖子,小声气愤道。 隗喜收回神思,顺着谢清芝视线朝前看,果然看到谢家长老瞪着虎目扫视着人群,“倒也称不上是贼……” 谢清芝哼一声,道:“谁都能参加,凭什么我们兄妹不能?我们偏要去!小喜你让你随侍帮我们遮掩一番。” 她和哥哥脸上虽然做了伪装易容,但是还是很容易被长老认出来,刚才那模样俊俏冷漠的随侍过来带着小喜来寻他们,直接绕开了长老和卫士,她就知道这随侍是有些本事的。 隗喜还没出声,就听一道声音仿佛没什么情绪地横插进来:“我不是她随侍。” 随侍这两个字是曾经小玉说给谢长沨和谢清芝说的,他要扮做傀儡跟她去麓云海小洞天,当然还是随侍的身份,此刻听到这话,隗喜都茫然地偏头看向他。 闻无欺看着她,温温一笑,慢吞吞说:“我是她情郎。” “啊?”谢清芝懵了一下,她看看隗喜又看看“小玉”,心里当然想到了隗喜好像和闻氏家主关系……不一般吧?那这……这……这是给那闻无欺戴绿帽子了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0节 谢长沨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闻这一句,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小玉”,却没出声。 隗喜低下头来,因为闻无欺忽然的话……他总是很容易弄得她尴尬窘迫,她又很容易因为这样的情绪脸红。 在谢清芝又好奇拉着她小声追问是不是真的时,她察觉到勾勾搭搭她的魂体一下裹紧了她,颇有威胁之意。 隗喜又想笑了,这古怪魂体。她装作随意地抬头,瞥他一眼,就见他紧盯着她,大有她要是否认就……反正事情不简单的样子。 她移开了目光,眼睫轻轻颤了下,心里莫名不想就这样顺从他,太容易得到总是容易不珍惜的呀,她还没完全信任闻无欺就是闻如玉,女孩子在情爱上总要有点手段和心机。 他不是说要她玩玩他嘛,吊吊他也是玩他呀。 隗喜抿唇朝谢清芝笑了笑,露出无奈的神情,犹豫了一下,似乎颇多顾虑,最终才点点头。 谢清芝就算是粗枝大条,也是女孩子,在这方面情绪敏锐,立刻领悟到了隗喜的意思——他不是情郎,但出门在外他要按上这个身份,为了方便,那也行,随他就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隗喜为什么这么对他宽容,但又和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懂隗喜意思就行。她点点头,表示悟了。 闻无欺本该是满意的,他站在一旁看着隗喜承认了,阴郁了一早上的脸色稍缓,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心里被吊了一口气下不来,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为什么不直接开口承认?她犹豫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她最喜爱的情郎吗? 他皱眉垂眸看她,没忍住松开环胸抱臂的手,伸进隗喜宽袖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以作不满,他的脸色又阴沉沉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可他还像是在阴暗里,光拢不住他。 隗喜偏头和谢清芝说话,轻轻回捏了一下,安抚一般。 闻无欺本意是威胁她,但被她轻柔一捏,神情变了,眼神又迷晕了,好奇瞭她一眼,原来她是要玩偷情啊? 她这么孱弱,却这么喜欢刺激。 闻无欺心不在焉想着,无声被她牵着,勾勾她的掌心,又捏捏她的手指,玩弄着。 隗喜察觉到那高贵冷艳的另一半魂体缴械投降般朝她缠过来,扑进她怀里,缠在她颈间,撒娇一般甜蜜。 她实在觉得有些可爱,她状似无意地朝他的脸看去,见他垂着眼睛,此刻阳光下,无害又温润,隽美如画……似乎,奇怪,他的脸色是不是比往常苍白些? 谢家长老虎目扫视到了这里,任何一男一女的搭配他都不会放过,一眼看到在人群里美得出离的两张脸,同样都是润泽无害的温柔模样,他自是要很快挪开视线,正常人易容都防止被注视而不会易成美貌模样。 但他将将要将视线挪开时,忽然眼皮一跳,快速盯向那个垂眸沉静的温润俊美青年,仔细一看,缓缓瞪大了眼睛,抬腿就走来。 谢清芝见谢家长老走来,紧张得攥紧隗喜手臂,指甲都不自主抠了进去。 隗喜体弱,对疼痛感知清晰,她收回看闻无欺的眼神,无意识稍稍皱了一下眉,但她知道谢清芝紧张,低声安抚了她一声。 闻无欺目光先往谢清芝紧攥住隗喜的手冷冷看了一眼,再是忽然抬头朝着往这里过来的谢家长老看了一眼。 谁都知道当今东云闻氏的家主生了一张俊美如仙的脸庞,他笑起来时温和无害,仿佛没有脾气,但一旦冷下脸,便叫人心底发寒的清冷阴鸷,就如此刻。 谢家长老顿住了脚,虽是不明这年轻的闻氏家主在此作甚,但危险令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尤其知晓谢氏族地的危机是这位年轻家主帮忙解决。即便这家主年纪与族内弟子差不多,但他依然心生敬意,本想行一礼,但想到或许他不愿为人知道在此,毕竟这诸多子弟没见过他,便忍下了。 他转头去了别处找寻家里两位祖宗。 谢清芝和谢长沨齐齐松了口气,赶忙打算先找一艘飞舟登上。 正此时,一道惊喜带笑的男声从旁边传来,“隗姑娘!” 隗喜抬头看去,见是西陵舟欢喜走来,他身后跟着那总是对她刻薄没好脸的师兄周刻。 闻无欺听到有男人喊隗喜,早就抬眼看去,漆黑的眼空荡荡的,阴鸷清寒,无甚情绪,只挑眼上下打量一瞬。 真丑。 察觉到一道窥视的目光,闻无欺朝其身后也扫了一眼。 周刻赶忙垂下了视线,不敢多看,心中思量自己暂时莫要动什么心机了,这疑似家主的年轻男子极危险。 西陵舟性子风流,见了隗喜,又有师兄的话打底,桃花眼一弯,自是殷勤道:“竟是不知隗姑娘也要去,我与师兄在这儿并无相熟之人,说起来惭愧,最熟之人便是隗姑娘了,毕竟隗姑娘曾收留我半个多月疗伤,又舟车劳顿同行快一月。我与师兄便与隗姑娘结伴吧,好保护隗姑娘,毕竟隗姑娘手中还有我的心誓符。” 他这般说也是好些时日没见隗喜,想着套交情,他这人自小被周刻养着,无甚心机,便将先前的事都说了。 收留半月,舟车劳顿同行一月,心誓符…… 闻无欺视线越发淡了,终于又看了一眼西陵舟。 他用了点力气掐了一把隗喜手心,一下将手抽离。 隗喜的注意力不得不被他吸引,稍稍偏头看他一眼,他分明是要生气的模样,但见她看过来,眼神与魂体都在出卖他——他垂下眼就看过来,难言的默契,他漆黑而空荡荡的眼睛里瞬间像是铺满了水光山色,清清晃荡,泛起阵阵涟漪,他的魂体不停纠缠碰碰她,只是他眉头轻蹙,唇角还冷冷抿着。 姑且……姑且当他百分百就是闻如玉,一会儿哄一哄吧。 隗喜心中艰难地想着,闻如玉很好哄的,想到这,她又忍不住走了会儿神,情绪低落了下来。 她还是会想三年前的闻如玉,想他们要是没分开过会怎么样。 谢清芝与谢长沨不说话,也在看对面两名男子,谢清芝觉得这两人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两人是先前驾车送隗喜去内城之人,她忙朝兄长看了一眼,兄长轻轻点头。 西陵舟以为自己这样说了,很容易就搭上隗喜作伴,他还分出心神与隗喜身侧几人打招呼,介绍一番自己和周刻,当视线落到她身侧那异常白皙俊美的青年时,愣了一愣。 “不必了,我已有伴了。”温柔轻婉的女声拒绝了。 隗喜对于不喜欢的人态度从来明确冷淡。 西陵舟愣了一下,正要在说话,就见隗喜被人簇拥着,绕开他离去,他忙想追上去,却被周刻拉住,他回头:“师兄?” 周刻看看那生得黑衣青年,又将目光放到他身侧纤柔貌美的女郎身上,摇了摇头,“算了,我们先跟着上飞舟。” 钟离樱站在不远处注意到了,她抿了下唇,也悄悄跟上那艘飞舟。 -- 麓云海小洞天位处九重阙都偏西南方向,飞舟行一天就到,那儿常年有雨,位于一片山涧之中。 一上飞舟,闻无欺就寻了间屋子进去,再没出来。 隗喜心想或许是他担心他的容貌引起注意,也或许是还在闹情绪,她低垂了头,站在甲板上安静听谢清芝说话。 她说的是麓云海小洞天里的状况:“据说里面危险重重,进去后,每个人都会分开,还禁止飞行,若是运气好落地距离近的话,还能很快遇见,风蝶在里面不知能不能用,我带的法宝多,我看看什么防御好,给你带上,唉你是凡人,要去麓云海小洞天胆子真大……这个镯子是防御的,你戴上啊。” 说话间,隗喜手腕就被套上只镯子。 那镯子是金镶玉的,紫色的玉水泠泠,隗喜手腕纤细白润,松松晃在她腕间,谢清芝一时不知是镯子美还是人美,她看看隗喜孱弱雪白的脸,脸上露出害羞来,“对了,我哥哥要我谢谢你……他羞于和女子当面说话,你知道的。” 谢清芝说到这,瞥了两步外站着的她哥,她哥温雅斯文,沉稳端方,容貌俊朗,忽然心里生出个主意。 今日立夏,天气显见潮闷了起来,飞舟已经起飞,速度快又悬空,隗喜在外面站了会儿便觉得有些晕了,听到谢清芝的话,虽然已经有些胸闷气短了,但还是婉婉一笑,“不用客气。”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镯子,谢清芝以为她要还给她,忙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的!” 隗喜心中生暖,伸手握住谢清芝的手,“多谢。” 谢清芝看她笑,雀斑小脸也笑得可爱,“你喜欢就好。” “飞舟飞得快,我回屋休息会儿。”隗喜又轻声说道。 谢清芝忙点头,目送隗喜回去后,她转身,眼珠一转,往前一步抱住谢长沨的胳膊,拉长了语调:“二哥~我有一个想法。” 谢长沨方才一直注意着妹妹这边,她眼珠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给了她额头一记板栗。 “不,你没有想法。” -- 隗喜原本打算回自己屋子休息,他们上飞舟后,就选好了屋,用发下的一二九的木牌在门锁上刷了一下,便是给门上了锁,意思这间有人住了,旁人不会来住。 只是她刚到门口拿出木牌,看到隔壁静悄悄的……是的,他没缠着和她住一屋,竟也有一张木牌,住在她隔壁。她想了想,转身走过去一步,但还是迟疑了一下。 她只不过是稍稍迟疑,门就打开了,闻无欺就站在门边,偏头看过来,他的神情漠然,眼神漆黑,整个人疏淡清寂,可目光触及到隗喜,嗅到她身上的味道,眼睛一眨,隽美眉目瞬间温润下来,春水濯濯望她,眼底晃荡着一股得意的餍足。 他心里还有气,但是……但是小喜来找他了啊。 他不受控制的,心里觉得羞赧欢喜起来,这种古怪的感觉令他此刻不适的身体浑身通畅。 闻无欺声音温柔低润,却矫情道:“你怎么不去找什么稀粥肘子的去玩,偏要来找我?” 隗喜仰头,忽然发觉他面容有些苍白,翘起的唇瓣也没有血色,她从来就紧张他的身体,本不想管他的撒娇,但见他堵在门口,似她不说话就不让进的架势,还是轻声哄了句:“我来看我……情郎。”说罢,趁着他愣神之际,将他往里一推。 闻无欺正要翘唇,此刻毫无防备,竟是踉跄往里退了一下,屋子逼仄,这只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小床,他几乎要被推倒到床上去。 抬头正要气恼说话,病弱纤细的女郎转过身在关门。 空气潮闷,飞舟许久不登人,气味本是难闻,但隗喜一进来,满屋香气,将闻无欺迷迷瞪瞪包裹住,他俯下身来,又朝前一步,从后面紧紧贴过去,将人搂抱住,脸闷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的人反常的凉,隗喜刚将门锁上,便察觉到他在她脖颈湿乎乎地粘了过来。 “陪你的情郎睡会儿呀,他不舒服。”闻无欺喟叹一声,拉着隗喜往后面狭窄的小床倒下。 他轻易将隗喜抱在身上,见她挣扎要起来,懒洋洋咕哝声:“抱一抱而已,我什么都不做啊。” 隗喜是觉得他不对劲,他修闻氏功法,向来浑身滚烫的,以前闻如玉也有过这样,体温泛凉时,那就说明他身体不对劲,比如修炼有走火入魔趋势。 她撑着他胸膛直起身来,见到他半眯着眼,懒洋洋又迷离望着她的眼睛,他有气无力,哼哼两声,“别乱动啊,我就抱一抱。” 隗喜却是怔怔看着他,他额心有一道金色竖纹若隐若现,他黑色的魂体在这样虚弱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似有光星星点点迫不及待要跑出来。 第29章 闻无欺最喜爱隗喜痴迷地看着她, 一瞬不瞬,他感受到被她温柔的爱意包裹着,整个人都晕乎乎轻飘飘的, 压制境界的反噬无足轻重。 这种古怪的感觉, 像是一种病,见了她就要发作。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她趴在他胸口, 稍稍撑起来些,玉净花明的脸近在咫尺, 哎, 她又要哭了, 她怎么又要哭了呢。闻无欺望进她那双流雾浓浓的眼睛里, 她紧张又无措地看着他, 她真是心疼他。 他心中生出甜意, 他想要更多,他迷乱地想着,闭上眼睛, 他提起力气抱着她翻过身,面对面侧对着她,将她拢进怀里, 低头俯身凑过去。 隗喜屏住呼吸, 浑身僵硬,她的目光不能从闻无欺的魂体挪开, 她确实看到了有星星点点破碎的光,但若隐若现, 似有似无。 她看到就控制不住眼睛酸涩。 “如玉……”她情不自禁轻声叫了这个名字。 身前的人已经呼吸灼热地凑过来, 听到这一声,睁开了眼睛, 湿润含情,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笑,声音清和,又有些沙哑:“你就这么喜欢这样喊我吗?” 隗喜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话轻声说:“都是你的名字啊。”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黑色的魂体,那些触肢这会儿虚软无力,仿佛已经没了力气,软趴趴的,不像之前,每每见到她都要欢欣雀跃地缠过来,碰碰这里,碰碰那里。 就好像……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两道魂魄,在拉扯着,那些光要出来,势必影响到黑色魂体,扯得它们没了力气,只能蔫蔫儿的。 隗喜心跳快了起来,丝丝拉扯的疼,她的情绪不能有这样的大起伏,可她控制不住,她脑中想着这些可能,对闻无欺的宽容很容易在此时收了回去,她情不自禁审视着他,判断着他曾经的、现在的话的虚实。 他真的就是闻如玉吗? “我不叫如玉,我叫无欺啊。”闻无欺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此时有些虚弱,他搂抱着她,声音哑哑地在她耳边浮着,又黏黏糊糊的,却弄得她心中焦灼,心浮气躁。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1节 隗喜眼睛里已经有泪光了,她抓紧了他衣襟,语气急促,“你不是说你就是闻如玉吗?无欺无欺,你叫这个名字,不该骗我。” 闻无欺笑,他俯身下来,整个人往下,把脸靠近隗喜怀里,抱紧她,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把我当闻如玉,三年前的我,怎么能和现在的我一样,你好奇怪啊,小喜。” 隗喜快要被他弄疯了。 但闻无欺却他笑一声,又抬头,盯着她看了看,隗喜看到他额心的金纹越发显著了,他目光如含蜜,视线慢吞吞看着她,“你的情郎现在很难受,你亲亲他好吗?” 隗喜哪有心思亲他,她面容雪白,心脏紧缩得疼,她郁闷地看着他,正要拒绝,却见他眼神温温地往上凑过来,“算了,情郎来亲你。” 他捧住她的脸,比她的唇瓣还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隗喜身子弱,畏寒,他贴过来时,她打了个冷颤,无意识抱紧了他的身体,她心里有些惶恐,她害怕他这样的低温,“你怎么了?”她终于分出一点心神,不再看那魂体,轻声问他。 闻无欺不说话,鼻尖蹭了蹭鼻尖,呼出的气息是热的,但他的脸色却越发苍白,他目光缱绻害羞,倦怠又满足,他的唇瓣贴了会儿,又移开了,附在她耳旁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隗喜察觉出他此刻怕是神志不清的,如同醉酒一般……闻如玉不会喝酒,他喝醉酒就这样。 而闻如玉喝醉后,不记事。 从前闻如玉也有过这样一次状态,那时是他破境后没多久,在对付妖物时被蒙心智,那时境界不稳,受伤,仙元损伤,便陷入这种状态。 隗喜屏住呼吸去听他的秘密,声音很轻:“什么秘密?” “我不是闻如玉。”闻无欺轻叹一声,温润嗓音冒着酸气,如饮了老醋,“我只是闻无欺,你要叫我无欺,无欺。” 隗喜的情绪本就被他弄得临近崩溃,听到他这一句,忽然泪如雨下,她抓紧了他衣襟,她想问什么,却没有力气出声。 今早上他们离开九重莲殿时,她还在因为他的身体意乱情迷,如今两个时辰都没过,他却告诉他,他不是闻如玉? 他之前分明说过他是闻如玉的。 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又是假的? 闻无欺唇瓣上有泪滚下滴落,他睁开迷蒙的眼,伸出舌头舔了下,咸的,热的。他似乎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见她眼皮泛红,眼里盈满泪,凄楚可怜地看着他,他又凑过去,本能般调皮又温柔地轻啄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你哭什么呢,无欺……无欺会爱你的啊。” 隗喜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的心脏跳得急促,她的唇瓣泛出了青白。 她不要闻无欺,她只要闻如玉,她心冷如铁,丝毫不因这话而心软,她深呼吸一口气,知他此刻身体虚弱,精神溃散,神志不清,她哄着他:“无欺,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那如玉去哪儿了呢?” 闻无欺见她哭得厉害,似乎不想说话,他不断安抚着她,手抚摸着她的背,当她是幼儿般一下一下摩挲,他亲她面颊上的泪,吮她眼角的泪珠,吻她短短一会儿功夫就红肿起来的眼睛。他的身体越发凉,唇瓣也是凉的,但他不停在她耳边说话,很轻,带着笑意,他痴迷,迷乱,怜惜,满是爱意,“你不要管他了,你只要爱我就好了,小喜,你别哭啊。” 隗喜不清楚闻无欺对她的爱意源自哪里,她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总是会有几分心动,可如今她冷了脸色,不管他这似撒娇似安抚的话。 “你不告诉我如玉在哪儿,我是不会爱你的。”她声音轻柔,呢喃一般,语气却是冷的,这几乎是克制不住的情绪。 情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生命里有过那样一个人,即便再出来个与他处处相似的人,那也不是他,无法将爱意转移,无法寻将别人当做替身。 隗喜的心智也不是十六岁时的自己了。 灵力在体内乱蹿,仙元因此受损,闻无欺无所谓这些,他懒散又不爱惜自己,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致,但是隗喜不一样,她在一片黑压压的模糊的人群里会发光,其他人是暗淡的,充满死气的,但她……她是不一样的,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还那样香。他要一直缠着隗喜,他要一直让她陪在他身边……她刚刚说了什么? 闻无欺因为压制境界被反噬,此刻反应比往常慢了些,何况他抱着隗喜,亲着她脸上咸咸的泪,他无法专心,他蹭了蹭隗喜鼻子,又笑:“你刚刚说什么?” 隗喜垂下眼睛,脸色煞白,她担心他看出什么来,主动抱住他的腰,投入他怀中,声音轻柔,似蛊惑一般:“无欺,无欺你告诉,如玉在哪儿好不好?” 闻无欺不自禁收紧了抱住隗喜的腰,自从那一日他决心不再抵抗隗喜后,自他去摘了那束自要知道送她后也变得鲜妍起来的山花后,他就无法抵御她的诱惑。 可惜她都不知道这些,她心里只想着闻如玉,闻无欺迷离又有些委屈地想,他张嘴在隗喜脸上咬了一口,他想磨一磨牙,但她香香软软,他又舍不得,最后只好吮了吮,又舔了舔,才是漫不经心道:“在我肚子里。” 青年声音眷恋而温柔,目光如清水波澜,眼尾微微翘着,似不满,又似撒娇。 隗喜抱着他腰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皮肉受痛,又不满地咬了她一口,她躲开,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她心跳如雷,快要窒息,但她很快又转回头,仰头亲了亲闻无欺的唇瓣,低声问:“无欺,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刚才黑色魂体里要跑出来的光是闻如玉吗? 闻无欺睁眼,眼中春水缓流,似是清醒过来,他不说话,而隗喜也仰着头,一时沉默。 屋中狭窄逼仄,连一扇窗都没有,对于隗喜这样的凡人之躯来说,飞舟飞得太快了,她的身体是晕眩难受的,可比不上她心中的难受。 雾笼双眸,隗喜忍着难受仰起头,手捧着闻无欺的脸,自然而然吻了上去,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碰触到他的唇瓣,凉凉的,带着湿润,她伸出舌轻轻点了一下他唇瓣,他就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唇,她稍稍停顿,许久没有过了,她也有些生涩,但还是探了进去,他好奇又新奇,喉咙里发出轻哼声,他抱着隗喜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但他不会,他的舌笨拙,只不过隗喜缠过来时本能般要将她缠住。 他湿漉漉的,味道清新干净,和从前的闻如玉一样,但他的身体却是凉的,这让隗喜保持着清醒,她在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被他缠得如同在云上摇晃时,稍稍抽离开来。 闻无欺又紧追着过来,张开唇还要玩这个刺激的游戏,隗喜喘着气,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瞳仁里只有她,迷乱眩晕。 她朝他轻柔一笑,腼腆地伸手堵在他凑过来的唇前,有些害羞地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色。 闻无欺笑了,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他眼睫轻颤,昏暗光线下,隽美清雅的脸在发光,他低笑一声。 隗喜收回手指,又啄了啄他被吻得艳红的唇瓣,小声说:“无欺,我以后只爱你,你让我见一见闻如玉吧,他曾是我救命恩人呢。” 其实这话很拙劣,很不值得信任,谁会这样轻易爱上这样相处了短短几日的人而去忘掉救她护她爱她的纯真少年呢? 可是闻无欺如今脑袋昏沉,他看向她的目光古怪又痴迷,她想,他应当此时是容易哄骗的……比以前更容易哄骗。 果然,闻无欺听罢,又挨蹭过来,鼻尖蹭蹭隗喜的脸颊,又蹭蹭她的鼻子,嘴唇也要用嘴贴贴,然后才喟叹一声,带着酸气咕哝声:“你只爱我?” “我只爱你。”爱你躯壳里纯洁的灵魂,我只爱闻如玉。 闻无欺轻哼一声,他将隗喜抱紧在怀里,羞赧又欢喜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着,那笑意传到隗喜耳朵里。 她垂下眼睛,苍白的脸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双手也抱紧了他。 闻无欺眼神清润,仿佛三月春风,眼角染上情动的红晕,他的唇瓣又附在隗喜耳旁,小声喃喃:“好吧,你想见,就让你见见。” 隗喜的心跳又开始紊乱,她呼吸急促,刚要问怎么样才能见到闻如玉,就见闻无欺低下了头,他的额心抵住了隗喜的额心,她茫然不知所措,凡人对这些修者的手段虽然有所了解,但其中门道对于她来说太过浩瀚。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闪烁,暖流在身体里流淌,和闻无欺越发显得冰冷的身体不同的温暖。 这暖流或许对于她这个凡人身躯太过刺激,隗喜失去了意识。 -- 好痒……有什么在脸上挠她,毛茸茸的。 隗喜的知觉一点点恢复,方才的事也都想了起来,想起来闻无欺神智昏沉,想起来他被他哄骗着终于承认他不是闻如玉,想起来他说他吃掉了闻如玉,如玉就在他肚子里。 先前因为白光而懒散昏懵的意识清醒过来,她鼻子酸涩,眼泪不受控制。 “哎,小喜,你怎么又哭啦?”耳旁一道温润俏皮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的叹息,还有小声咕哝,“梦里也要哭,虽然小喜哭起来也很好看,但不要哭啦,醒醒。” 隗喜心脏一缩,呼吸快停跳,她用力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少年清雅秀美的脸庞,他眉眼含笑,温润纯真,眼神里又一种不谙世事的调皮,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挠着她脸颊。 她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人会从视线里消失。 他还穿着离去前的那身蓝色布袍,不新不旧,洗得料子软绵,头发用同色的发带绑住,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玉般润泽通透的脸。 他的身上有漂亮的白色圣洁的光晕。 他看见隗喜睁开眼就笑了,他笑容明媚干净,温温柔柔的,又有些狡黠,他盯着隗喜看,目光专注欢喜,看了她许久后,才轻声说:“总算醒了,别再哭了,再哭我就用这个一直挠你。” 少年的威胁毫无威慑力,反而让隗喜哭得更加厉害,心脏一缩一缩,她坐起来就用力抱住了蹲在她身旁的闻如玉,“如玉,这回真的是你吗?” 是梦吗?还是如玉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残念? 她真是受不了古古怪怪的闻无欺了,名字叫无欺,嘴里虚虚实实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他说让她来见如玉,是给她一场幻梦还是什么? “小喜,你勒得我脖子都快断了,轻点啊。”闻如玉笑,声音清澈温和,话虽如此,但他松开手里的狗尾巴草,回抱住了隗喜,他低头凑到她脖颈里悄悄嗅了嗅,“你怎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他的尾音有些委屈。 隗喜张嘴说话,但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呜咽的声音,她什么都不想了,就当现在见到的如玉就是她的如玉,她泪眼朦胧,“我当然认得出来你,你这样漂亮,你忘了吗,我能看穿人的魂体,我认得出你的,如玉……如玉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忍不住附在少年显得有些圆润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她从前没摸过闻如玉身体,不知道他其他地方敏不敏感,但她却知道他这里是最敏感的。 她不想亲闻无欺这里,她从来没亲过,但抱着闻如玉,她忍不住就想逗一逗他,亲一亲他。 衣物铺散在地上,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着,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隗喜很容易感觉到她含住少年耳垂时,他的耳朵动了动,随即染上薄红,那薄红渐渐晕染了整张俊美的脸。 隗喜笑了,她眼中还有泪,却忍不住想笑,她抱紧了闻如玉,把脸埋进他脖颈里,眼泪也都流淌进了他衣领里,她小声抽噎着,慢慢平复着她此刻的心情。 少年被亲得面红耳赤,缓了会儿,似乎是缓过那股劲了,抱着她笑,一直盯着她看,看不够似的,“还想要,小喜,你亲亲我其他地方啊。” 隗喜也笑,从他脖颈里抬起脸,看他面容红润,眼神神气欢欣地看着她,看他眼底的欲浓烈,却又那样纯真,他的身体硬邦邦的……而他们如今都长大一些了,有些事也不是不可以了。 闻如玉也想到了这些,他眼睛一弯,凑过来到她脸颊旁,热气吹拂过来,“我走的时候你说不可以,那现在可以了吗?小喜?” 隗喜脸红了,望着他,抿唇笑了下,眼睛里却又流出泪,她没有立即说话,因为此刻她稍稍缓和下来心情,终于可以抽空打量四周。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抬头看似乎有一层黑色的天幕将这里罩住,只有几盏浮在半空的如同灯笼一样的东西,照亮了四周。 不远处有一间小屋,隗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和闻如玉在桃溪村住的屋子,此刻他们就坐在院子里。 “小喜?”少年把脸凑到她面前,试图将她被分走的心神拉回来。 隗喜收回打量的视线,又去看他,他眼含不满地瞪着他。 她眼角还挂着泪,两只手捧着闻如玉的脸,揉了揉,捏了捏,道:“跟我说说你离去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样才能出去,好不好?” 隗喜放下了所有戒备,声音欢喜又温柔,只是眼睛红红的,一直湿润掉泪。 少年望着她温婉明丽的模样,脸不知是被她揉红的还是羞红的,他觑着她一时没说话,半晌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好奇问:“三年?已经三年了吗?”他喃喃道,“小喜,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隗喜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她诱了闻无欺,趁他虚弱时让他对她不设防地说了许多话,也来到了这里。 她不想告诉闻如玉这些,虽然他们是一个身体,但依然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隗喜抹了抹眼睛,“你离开了三年……其他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她想,那黑色天幕一样的东西,是否就是笼罩住闻如玉魂魄的东西? “你一直在桃溪村吗?”闻如玉却在意这件事,他嗓音清润,“三年……我只留了一年的清心丹,那后来两年你怎么办呀?” 隗喜听他面带愁绪,俯身低头来问的模样,忍着鼻子酸涩,“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先回答我的话啊,不要转移话题。” 闻如玉被她一凶,咕哝声:“小喜还是一样凶啊。” 隗喜忍着焦灼瞪他一眼,他又笑,牵着隗喜的手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去,“说来话长。” 隗喜温顺地跟着他往屋里走,“那就慢慢说,我有耐心听完的。” 屋里摆设和从前一样,桌子上还有那只破陶罐,插着几朵花,简陋的两张床,一副桌椅,像是回到了桃溪村一样。 隗喜偏头看闻如玉,他十分默契地在此刻也低下了头,对视间,谁也没先开口,两人眼底都有笑意,一个带着些悲伤清愁,一个仿佛时间岁月没有带给他伤害,依然纯真温和,又狡黠神气。 他们在床上坐下。 闻如玉两只手都牵着隗喜的手,紧挨着她,似乎因为很久没见,少年很是痴缠,隗喜只好提醒他:“如玉,说说你去昆仑神山发生了什么吧,你帮我摘到了凝心仙草是吧?这儿又是哪里呢?” 他抬起头来,笑:“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吗?” 隗喜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问:“他?他是谁?” “闻无欺啊,你们见过了吧?”闻如玉好奇地凑过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了下眉,盯着她,忽然缓声道:“小喜,你不许喜欢上他,你只能喜欢我,你不要和他津液交换,不要玩他舌头!” 隗喜一下脸红了,她眼睫上还沾着泪,一时竟是有些心虚,道:“当然……当然不会,你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2节 少年眉眼纯澈,听罢眼睛一眨,眼珠乌黑:“我相信小喜不会骗我的,我也不会骗你,小喜霸道,不让我对别的女郎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从来没说过。” 隗喜越发心虚了,可失去闻如玉三年,听到他这样说,她心里又是欢喜的,她腼腆又喜悦地看他,见他隽美秀气的脸凑得这样近,主动亲了亲他脸颊。 闻如玉被满足了,脸上露出羞涩来,便温笑一声,拉着她躺了下来。 床是单人的,很是狭窄,他们只能紧紧挨着对方,隗喜的手也紧紧拉着温如玉的手,听他嘀咕声:“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啊,下回不知你什么时候还能来看我呢。” 隗喜立刻握紧了他的手,侧过身来抱住他,眼眶湿润:“我会来看你的,一寻到机会,我就来看你。” 闻如玉被她紧紧抱着,目若星辰,他侧过身来,手指把玩着隗喜的头发,声音柔润:“我也记不太清了,昆仑神山里面有些不对劲,我一边寻昆仑珠,一边找能救你的仙草,后来……”他顿了顿,似乎后面就有些记不太清了。 “如玉?”隗喜担忧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一声。 少年眨眨眼,俯眼又看隗喜,凑过去亲亲她的脸,“昆仑珠没找到,但我寻到了凝心仙草,仙草旁有妖兽守护,我与它战了许久,当然了,我比较厉害,最后把仙草摘了,只是那仙草万万年成株,拔除后,昆仑神山震荡,我本就受伤了,被神山震荡的灵力涤荡……就是那个时候,闻无欺趁机吃了我。” 他叹了口气,语气依然纯真无害,并没有怨恨,只是对着隗喜有些委屈,“被吃掉时好疼,他把我关在这里,我出不去,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隗喜紧咬住下唇,想起了那个梦,她抱住闻如玉,脸埋在少年如三年前一样略显单薄的胸膛里,他怎么不怨恨那邪祟呢? 他还是这样纯然善良。 她眼睛酸涩,听见自己问:“闻无欺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样才能回来呢?” -- 飞舟落地,到麓云海小洞天所在的山涧。 这里常年落雨,空气潮闷不堪,此刻还淅淅沥沥下着雨,即便是修者都觉得身上粘腻,隗喜却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她一双眼睛实在红肿不堪。 谢清芝看到后,一边偷觑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一边小声问她:“是你的……情郎欺负你了吗?怎么才过一天你的眼睛肿成这样呀?” 闻无欺脸色漠然,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垂眸竖着耳朵听着,他心里也奇怪,自己不过因为不适睡了一觉,醒来后就见隗喜坐在他腰上,泪水涟涟俯看着他。 他茫然又害羞,身体滚烫灼热,呼吸急促起来,正要拉着她让她趴到她身上来,最好是亲一亲,但她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忽然用力一坐,便撩开衣摆,起身离去。 他疼了一早上,郁闷不解又委屈。 第30章 57(末尾加情节) 雨雾浓重, 空气湿热,隗喜从飞舟下来,很快脸上头发上也笼上一层水雾。 她玉白的脸没有血色, 谢清芝看着都怀疑她究竟能不能活着从麓云海小洞天出来, 她有些担忧,又不知隗喜凡人之体非要参加无咎大会的原因, 也不敢劝说什么,见她此刻眼睛哭过的样子, 联想甚多, 自然是替她义愤填膺怪那小玉。 隗喜本想玩笑两句, 但此时实在笑不出来, 唇角勉强翘了一下, 摇头, “他没欺负我,我就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 谢清芝好奇:“什么梦呀?” 隗喜低头浅浅笑了一下:“一个美梦, 醒后想起来就可惜那只是一个梦的美梦。” 谢清芝见她不想多说的样子,没有多问,挽着她胳膊与她说这一日飞舟上的一些事, 诸如钟离樱美貌夺目, 引得众多子弟想与她结伴,又比如有弟子贩卖手中符箓等物趁机赚一笔云云。 隗喜听得心不在焉的, 心里还在想闻如玉。 闻无欺快清醒过来时,她的身影在那个地方渐渐淡了, 临走之前, 她焦急又不舍,眼睛又湿润盈盈, 如玉牵着她的手,见她这样焦急竟还笑出了声,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闻无欺就是闻无欺,他与我不一样,小喜,你不要招惹他,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邪祟可恨夺你身体!”她又急又恨。 闻如玉见她这样生恼,竟是睁大了眼笑,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他拉长了语调,道:“小喜生气起来还是这样好看呀,脸红扑扑的。” “如玉!”隗喜忍不住声音都拔高了些。 那一方天地不知是何处,尽是黑暗,亮起的荧灯在他们上方盘桓,他眸如清水,那光晕如碎光星辰在漆黑瞳仁里闪烁,他唇角含笑,低头缠吻她,津液清甜,勾得她神思糊涂才松开她,他语调温柔又霸道:“不要管我,你照顾好你自己,保护好你的心,不要爱上闻无欺。” 他顿了顿,又不舍地补充了一句,眨着可怜的一双眼,模样俊俏漂亮:“也不要太喜爱我,一点点喜欢就够了,我不要你的很多爱,一点点就好了,你要保护好你的心。” 闻如玉说完这句时,她的身影已经淡到他再无法碰触,她心里揪着,着急想要抱他,手却从他的魂魄间穿过。 “如玉!”她哭着喊他,但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闻如玉却似乎听到了,唇角翘起惯有的纯真无邪的笑,冲她狡黠眨眼:“记住我说的话呀!” 金光与白光齐齐在隗喜面前闪烁,再醒来,她便看到自己回到了飞舟上的那间屋子,她趴在闻无欺身上,她下意识坐起来,心里还在想着闻如玉说的话,他说不要爱上闻无欺,他还说他会自己出来,还说让她保护好她的心,说他只要一点点喜欢就好了。 不要爱上闻无欺……她当然不会,她只爱他,她怎么会只喜欢他一点点呢?她还要救他出来! 隗喜盯着闻无欺原先苍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感受着他泛着凉意的身体经过一夜就调整过来,重新变得滚烫,她甚至感觉到身下坐的地方的变化,她心里骂他无耻,又羞愧之前信了他的话与他的亲昵,还实在想发泄,便重重坐了一下,甩手离去。 “小喜,小喜?结界开了,可以进去了,到时候我们进去后若是在不同地方,一定先尝试一下风蝶联系!” 谢清芝活泼高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也松开了一直挽着隗喜的手。 隗喜抬头,就见已经跟着谢清芝走到了结界入口处,她头一回见,难免稀奇,只是这结界入口灵气浓郁,一靠近,她的心脏就有些承受不住,她急喘了两口气,脸色也有些发白,忙低头打开荷包,去拿补元丹吃。 谢清芝见她吃丹药,眉心皱起,满是忧色,“小喜?” 从后伸出只修长的手,搀扶住隗喜肩膀,隗喜余光看到了是谁,当然没有管,垂下头取出一颗补元丹。 补元丹吃下去,那股不适感压下去不少,经脉有一种被温养的感觉,心脏也舒服了一些,醉氧反应是不至于吃清心丹的,补元丹刚刚好。 “我没事,我们里边见。”隗喜抬头朝谢清芝浅浅一笑,想了想,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我有自保的手段,你不用担心我。” 谢清芝对这话保持怀疑,她实在喜欢隗喜,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头,到时候进去后,她可以和她哥快些去找到她就好啦。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隗喜身侧的“小玉”,她皱了皱眉,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踏入结界。 谢长沨跟在妹妹身后,朝前走了几步,背对着隗喜和闻无欺道了声:“两位里面见。” 隗喜知晓他羞于与女子说话,听闻这一句,轻声应了句:“回见。” 谢长沨进结界。 最后这里只剩下隗喜和闻无欺,其他人毫不犹豫,纷纷往里进,她还看到那西陵舟和周刻也随着人群往里跳,甚至进去前,周刻还回身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没有理会周刻的目光。 因为此时闻无欺俯下身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温温的,但眼底还是笼罩着一层不满的阴翳,他轻蹙眉头,疑惑地看着隗喜,但看着看着,眼神便如寒江化春水,柔软下来,他的手从揽在她肩膀上悄悄往下挪,牵着她的手捏了捏,“你为什么早上醒来不理我啊?” 他的语调轻柔,哄人的语气,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我昨晚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境界压制令他仙元损伤,昨夜身体不适,虽不到严重地步,但仙元自我疗愈时,身体各种感知力下降,体温也会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记得昨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闻无欺盯着隗喜红肿的眼睛,躲闪的眼神,还有恹恹的神情,她情绪低落、难受,不想见他。 可他……他见不了她这样。 他喜欢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喜欢她苍白羸弱的脸因为他染上红晕,喜欢她偶尔娇俏嗔过来的眼神……这个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难不成昨晚上他强行不顾她意愿做了什么?不可能啊,她这样喜爱他,她主动探出舌头勾缠他,真要发生什么定然是同意的。闻无欺眼睫轻颤,眉目春色灼灼,心中如饮蜜。 所以究竟怎么了?他心中生了浮躁。 闻无欺很少和人道歉,还是为他都不知道的事情道歉,但是他低头看看隗喜,她垂着头,眼睛红红的,都不愿意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他有些受不了,只好弯腰凑到她耳边。 隗喜现在还不想面对闻无欺,不想看到他那张闻如玉的脸,她心情恹恹的,冷不丁察觉到耳旁热意,意识到是他靠近,便要偏头,可他又很快追了上来,她退无可退,不得不听听他要做什么。 “不管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你不要生气了,行不行啊?”他故意慢吞吞说话,似撒娇又似很难以启齿,语气温润清和。 隗喜忍不住抬头看他,就见他那双第一次见时空荡荡的眼睛轻轻眨了眨,里面有些不好意思的赧色,他别开头,露出来给她看到的是红红的耳朵和垂下的眼睫。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情感充沛,见到这一幕,身旁都是不停朝前走的人群,只有他们是静止的,山涧树木花草,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消失,只看得到面前的静止的人,她忽然眼前就模糊了。 闻无欺听到她细细抽泣的声音,立刻偏头,就见隗喜紧咬着唇,看着他哭,长长的眼睫毛上沾满了泪珠。 她哭起来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只有细细的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他挨蹭过去要弯腰抱她,隗喜躲开了,抹了抹眼睛,抬腿往前走。 闻无欺自然跟了上去,他身高腿长,她还低着头,他只好再附身过去,声音极低的嘀咕了一声:“对不起,这样好了吧?” 隗喜眼前泪蒙蒙,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结界入口处。 闻无欺拧眉看了一眼入口,又低头看看了一眼隗喜,他还在想他昨晚上究竟做了什么,但现在要进麓云海了,他抬手,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却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极温柔的。 他用指腹擦去看隗喜眼角的泪,可这泪似乎止不住,他只好轻叹一口气,慢声道:“要不,不进去了?” 他心想,他是闻氏家主,可以直接拿个名额去昆仑神山。 原先不过是想陪着她来玩玩而已,他盯着她,心不在焉。 隗喜却摇了摇头,立刻收起了眼泪,袖子一擦,除了眼睛还红红的,看不出刚才还在抽泣。 她要去的,起码麓云海小洞天可以让她对于这种秘境有所了解,下回去昆仑神山时不至于太过茫然。她是一定要去昆仑神山的,哪怕她是一个凡人,只要在麓云海小洞天里找到正确出来的路就行,她是凡人也会寻路。 闻无欺:“……”他忍不住觉得好笑,他觑她一眼,又一眼,“里面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啊,你要去玩就随你吧……但不生气了?” 隗喜看到那黑色的魂体里伸出的小触肢调皮地勾缠着她,碰一下又害羞地退开,再碰一下,来来回回玩,乐此不疲。 她假装没看到这。 她这会儿比较任性,不吭声,抬腿就要进结界,闻无欺拉住了她,他摘下小指上的储物戒,储物戒是可以随着佩戴的人的手指粗细变幻大小的,他捉住隗喜的手,很自然随意地选择了一根手指戴进去。 隗喜低头一看,却看到那枚外表普普通通的银戒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她一下反应很大,摘下戒指,原本要丢出去,但想到这大概率是储物戒,里面应该有很多宝贝,很多以前她和闻如玉买不起的宝贝,她当然舍不得丢。 她紧紧攥紧了。 闻无欺以为她要丢,眉毛一挑,视线差点都要随着她的动作往远处看,见她只是摘下来攥紧了,眼中迷茫很浓。 但又觉得她这样紧紧攥着储物戒的模样可爱,他眉目温润,笑一声,捉起她的手,“储物戒还是戴在手指上,不容易掉。” 隗喜防止他再要将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她低着头随意将其戴在了小指上,轻声说:“走吧。” 闻无欺听到她终于理会自己,松了口气,唇角一翘,他当然不会让她就这样进麓云海,他的袖子里滑下来一件物什,放到隗喜掌心里。 隗喜眼睛一颤,是傀儡小玉。 人是活物,进麓云海会分散开来,落地点不同,但小玉是傀儡,相当于是一件法宝,一件死物,自然是能跟着她的。 隗喜再次仰头,这里雨雾浓重,闻无欺的头发上也染上一层水雾,令他的脸在一片水濛山色里玉白又朦胧。 她恍惚着看他眼中清波荡漾,碎光潋滟,她目光转深,轻声说:“谢谢。” “这是情郎该做的啊。”闻无欺哼笑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黏糊的是他那勾勾缠缠的魂体。 “那我先进去了。”隗喜转头看向结界入口,终于仰着雪白的脸,看看他,勉强对他抿起浅浅的笑。 闻无欺低头一看见她那样对他笑,不想和她分开,他捏了捏她的手,玩一样,视线落在她脖子里的那根吊着青玉佩的红绳上。 最后他的眼睛还是明亮而漆黑地看着她。 此时周围的人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像他们这样磨蹭的人不多,谁都是争分夺秒进去,争那么点时间。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3节 闻无欺俯下身,抱住隗喜,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又有些郁闷,真不想和她分开,他不可控地想拥有她。 他安静了会儿,直到隗喜推她时,才是不情不愿道:“落地后就让小玉保护你。” 隗喜点了点头,他皎如日月的脸上又想起什么,露出古怪的笑,忽然叮嘱她:“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你可别太疼他,要等你的情郎来找你。”后面一句说得很轻,他自己仿佛觉得好笑,反复玩弄着情郎两个字,就好像他黑色的魂体反反复复过来亲她脸颊,缠她身体。 隗喜懒得与他多说,红肿的眼睛看他一眼,转过身入结界,转瞬便没了身影。 闻无欺却在想,她刚刚转身得怎么这样绝情,不是应该一步三回头不舍他吗? 毕竟她那样喜爱他。 他蹙了眉,一阵风吹过,莫名觉得凄凉。 此刻隗喜不在身边,山涧露浓雨重,他一身晦暗的黑衣站在那儿缓步朝结界入口走去,柔情春水从他身上退去,整个人疏淡漠然,无甚情绪,脸与头发也很快彻底潮湿。 此刻外面已经没有人了,除了守着结界入口的长老。 长老是见过家主的,他回想起刚才家主和一个玉雪美丽的女郎在这勾勾缠缠,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多问一句:“家主也要进?” 闻无欺半只脚已经踏入结界内了,听了这问题,歪头看他一眼,居高临下,无甚表情,声音似温柔似阴鸷:“不可以吗?” 长老哪敢说不,低着头退下。 一阵光闪过,闻无欺的身影从结界入口消失。 -- “咳咳,咳咳!”隗喜从水里仰起头来,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她的眼睛里也都是水,睁开也看不太清四周。 太倒霉了,进来后竟然是在水里。 修仙界哪里都欺负普通人! 隗喜顾不上去想闻如玉与闻无欺的事,她虽然会游泳,但她心脏不好,憋气也不好,又体弱气虚,在水里扑腾不了多久,这儿不知什么地方,水流湍急,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直被水往下冲。 趁着在水上换气的功夫,隗喜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小玉拿起来,轻点小木人额心,磕磕绊绊输入她那点儿微薄灵力。 很快,云雾起,隗喜眨了一下眼睛,看到水面上浮起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但小玉没有立即动,似乎只是飘着。 她立即有些担忧,心想小玉难道不会游泳吗? 隗喜从来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以为修仙界就算是傀儡也无所不能。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小玉是木头雕的啊,一块木头不能游泳也正常吧? “小玉,小玉!”她紧张起来,扯过那海藻般的长发拉向自己,她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很难说话,心脏也开始紊乱起来,她心里是将小玉当做人的,她试图将小玉翻过身来,索性正好一个浪过来,小玉被翻了过来,她扑到他脸旁,拨开头发,小玉的脸苍白没有血色,没有往日那么活泼俏皮,死气腾腾的。 隗喜抱着他的头,费力往四周看去,她此刻像是在一处山谷里,落地点是湍急的河流,水花如白龙翻腾,刚好是一处瀑布下游,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她一边喘气,一边试图用曼妙,但上一回使用曼妙离现在并不久,她此时又虚乏无力,体内根本没攒多少灵力,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要逃命的时候,考虑再三,她偏头看到小玉始终是浮在水上的,她忽然想到,小玉是木头,木头能浮在水上。 水下动作困难,隗喜抓着小玉胳膊,按住他胸膛,攒了点力气,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腰上。 小玉因为她忽然的力道往下沉了点,但很快又浮了上来,带着隗喜也飘在了水面上。 不在水里了,隗喜整个人舒服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先往后看去,瀑布下游最怕有断崖瀑布,所幸一眼望去,河流在逐渐变窄,应当是没有断崖。 一会儿水飘得慢了,应该就安全了。 隗喜浑身都湿透了,一阵凉风吹来,打了个哆嗦,刚才还红润的唇瓣泛白,气虚孱弱,幸好里面有太阳,太阳照在身上还有些暖意,她低头又去看小玉。 小玉像是水里的一条美人鱼,浑身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发光,如墨头发在水里蜿蜒,一张温润秀美的脸沉沉浮浮,唇色却鲜红艳丽。 她此刻坐在他腰间,他的腰细,那一段微微在水里下沉,她的裙摆遮挡住了他腰腹大腿,她的视线往下看时,才想起来小玉每次化人时身上都是没有衣服的。 虽然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但他太像人了,要是他清醒着,她还会有点尴尬,这会儿她只当他是一块能带她沉浮的木头了……还是尴尬,为什么她坐的地方一股热气上涌,似有变化? 隗喜面色古怪,也没有深想,只在想小玉为什么这次没有醒来,仿佛死物一样?难道麓云海里不许傀儡存在吗? “小玉,小玉?”隗喜拍了拍小玉的脸,小玉依然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算了,等小玉带着她飘到水流平缓的地方上岸后,就把他重新变成傀儡吧。 -- 水流汇聚成小溪,附近还有一处山洞,隗喜准备在这里上岸,她指尖点在小玉额心,这么大个人她拖上岸太累了。 但她将灵力抽回来了,小玉还是人的样子,没有变成木头小人。 前两次小玉都不是当着她的面变回来的,她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操作哪里不对,茫然了一会儿。 但天色眨眼就转暗了,她听说这种小洞天秘境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不敢耽误时间,从小玉身上下来,重新下水,如今这一处的溪水很浅,只没过她膝盖。 只是她一下来,小玉身上毫无遮挡,她一眼看到了,那生龙活虎,她快要窒息过去,无法直视,她尴尬得冰凉潮湿的脸都开始发烫,赶紧将腰间系着的帕子拿下来,盖了上去。 但是帕子太小了,那直矗矗的,更醒目了。 还好周围没有人。 隗喜别开头,不管了。 反正小玉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一边拽着小玉胳膊,一边往溪边走。溪边是一片鹅卵石,还好不是扎人的碎石,她将小玉拽上去的过程中,帕子几次滑下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几次盖上去。 费了一番力气,她气喘吁吁的,才是将小玉拖上岸,她也瘫倒在地上,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抬头看时,天色更暗了,她警惕地打量四周。 进麓云海小洞天,要找到出去的路,尽早出去拿到前一百名名额,这里危机四伏,她没忘记。 隗喜捏了捏脖颈里的青玉佩,稍稍安心一些,她定了定心神,站起来根据快要消失的太阳辨别如今的方向。 太阳在西,她在太阳偏东位置,麓云海小洞天的出口是南,也就是说,她要往南行,虽然进来后太阳落山快,但她估摸着时间应该只过去了最多半个时辰。 按照这样的黑天速度,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往南行没有路,要翻过山,她这会儿没力气,夜行显然对她来说太危险。 隗喜想将小玉收进储物戒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会儿是人的状态的原因,塞不进去,她只好先从里面翻出衣物,还好里面有衣物。 她没有功夫给小玉从里穿到外,直接拿了宽大的外衫,打算将他扶起来先披上,不至于那样……不雅。 隗喜刚将小玉扶起来,就觉得空气里氛围变了。 她嗅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随着风吹来,她对味道敏感,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抬头看向味道传来的地方。 是从溪流对岸传来的。 她回身去看,就见暗下来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山林深处有什么正蠢蠢欲动出来,窸窸窣窣,她揽紧了怀里的小玉,脸色苍白。 像是从新鲜的泥土下钻出来的腐尸枯骨,身上衣衫都破烂了,似以前死在这里的人,空洞洞的骷髅,根本没有眼睛了,却是精准地冲着这个方向来,他们似乎在嗅着什么,闻味而来。 隗喜曾经跟着闻如玉见过骷髅妖邪,见到这些没有被吓晕,但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了,她起身就要跑,但想起地上的小玉,又蹲下身去拖。 她一边想着小玉是傀儡,不用管,可看着那张脸,却没法舍弃。 “小玉!醒醒!”隗喜拍了拍小玉的脸,大声叫了他一声,心中急促。 暗不见光的深洞里,“小玉!醒醒!”一声惊呼在耳畔响起,闻无欺猛地惊醒过来,他起身看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片洞穴。 隗喜拖着小玉走了两步,心中急切,一边往后看,一边到底迟疑要不要丢下他,她看到对岸的枯骨似乎动作越来越灵活,已经开始要淌水,咬牙决心放下小玉。 小玉只是一只傀儡,还是闻无欺的傀儡,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是为闻如玉而来的,她该用曼妙立刻离开这里。 隗喜松开他,强迫症一般将再次滑下来的帕子往他腹下一盖,正此时,带着灼热温度的手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不许她离开。 -- 他不许她抛下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地。 -- 隗喜忙抬头,就见小玉睁开了眼睛,他湿漉漉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暗光里,像是水中妖魅上岸。 他似乎没有去管身后的腥臭味,而是目光下移,往帕子那儿看了一眼,隗喜的手还放在那儿。 小玉古怪看她一眼,咕哝一声:“你不能乱摸我,你只能摸闻无欺。” 他一把拍开隗喜的手,捡起地上的外袍披上,将不雅部位一下遮得严严实实。 隗喜:“……” 小玉抬头,看向溪流对岸,盯着看了看,眼睛一眯,好奇道:“这儿怎么会有嗅骨尸?” 他朝着隗喜蹲下身,隗喜懵了一下,他扭头,俊俏脸庞在黑夜里眨眨眼:“上来呀!” 隗喜没迟疑,一步上前趴上去,“小玉,嗅骨尸是什么?” “上古记载,奇诡之物,闻香而来,不噬不休……抱紧我。”小玉站起来,隗喜往下掉,他回头就笑,一脸无畏。 第31章 啾啾啾这章不要跳 隗喜抱紧了小玉脖颈, 被托得稳稳当当的,她往后看去,溪流对岸的嗅骨尸们速度当然是比不上小玉的, 即便小玉看起来只是闲庭信步地穿梭在林间, 那些嗅骨尸也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闻香而来, 不噬不休……听起来挺缠人的。 隗喜不再看后面,想要问问小玉关于嗅骨尸更多的资料, 万一真的不噬不休, 那岂不是在这麓云海小洞天里, 他们会一直嗅着味道而来? “小玉, 你说的香是什么香呢?”她好奇问道。 小玉漫不经心道:“有些人的魂魄对于妖邪鬼物来说有很强吸引力, 香甜可口, 食之增强力量。” 隗喜听完迷糊了,“可我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傀儡啊, 我的身体浊气重,魂魄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她听小玉似乎也疑惑了一下,慢声道:“那我不知道了。” 隗喜不去深究这个问题了, 转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小玉身上, 这一放,忽然一怔, 低头认真看了看小玉使的步法。 曼妙是一种瞬移术,虽是术咒, 但也要稍稍配合一下特别的步法, 不论是术咒还是步法都是闻如玉独创的,除了他以外, 她没看到过任何人使用曼妙。 可,小玉用了。 隗喜安静了会儿,趴在小玉脖颈里,声音很轻,“小玉,你现在用的瞬移术是谁教的呀?” 麓云海的林间静寂,连兽鸣鸟叫声都没有,但这夜却不漆黑,周围都是萤火虫,足以照亮四周,小玉修长挺拔的双腿看似随意一跨,人已经往前走了起码有十丈余,他机灵又随性,挑的都是干净好走的路。 “闻无欺啊。”小玉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道:“明知故问,你一定是想他了。” 隗喜不吭声,安安静静趴着没动。 小玉见她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好奇偏头看她,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粘在脸上,垂着眼睫毛,一张脸苍白泛青,他忽然想起来还没给她施火咒,忙抬手去摸她的脸,施火咒替她烘干身体,一边嘀咕:“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还湿着。” 隗喜还是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偏过头的小玉。 小玉面朝着她的半张脸玉润俊秀,周围萤火虫的光晕给他本就润泽的脸镀上一层光,他漂亮极了,在这一刻在隗喜眼中也神秘极了。 她的眼睛里有茫然,她环在他脖颈里的手抬起,轻轻碰了碰小玉的脸。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4节 闻无欺怎么会闻如玉独创的术咒呢? 面对小玉,隗喜如今是最放松的,她有什么就问什么:“这个术咒是闻无欺独创的吗,以前我都没有见过。” 她声音轻轻柔柔,因为在冷水里飘了很久,身体很冷,又虚乏无力,说句话都很费劲,所以她必须要贴近小玉,靠近他耳朵说,唇瓣一张一合间,与她冰凉的体温不同的温热像是在舔舐小玉的皮肤。 小玉神色古怪,声音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啊,反正他会。” 闻无欺冷眼打量着身处的洞穴四周,像是一处封印之地,倒不是不能出去,而是只能从外面打开封印出去。 且这封印很强,看起来像是封印高阶修者的,比如真圣境,甚至是地仙境。 他在洞穴内转了一圈,最终百无聊赖地躺在了里面的石床上,那石床看起来曾经有人在上面睡了起码有几十上百年,都睡出了浅浅的痕迹,中间那块被盘磨得光滑。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曾经被封印在这。 闻无欺闭上眼睛,唇角翘着,不像他,一会儿小喜会来找他的。 他心情愉悦,双手枕于脑后,一只腿曲着,另一只腿则懒散地垂在石床旁轻轻晃荡,他嘴里哼着首不知名小调,清润温柔的声音,唱的却是吴侬软语,酥酥麻麻的小调。 隗喜心想,或许是曾经学过的术咒,身体会有条件反射,不会忘记,所以闻无欺会使出来吧。 她环着小玉,见他一直往树林深处去,走的却是与方才她辨别出来的方向截然相反,不再提之前的事,打算提醒他走错了路。 可这时,她听到静寂的夜里,小玉哼着首小调,轻快活泼,没有词,只有调,听着让人不禁想到一对小情人在山涧调皮玩耍,日柔风和景美,小情人欢喜异常。 这小调……闻如玉也会哼。 这邪祟把闻如玉的什么都学了吗?可是他似乎又没有三年前闻如玉的记忆。 隗喜安安静静听着,抱着小玉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等他哼完了,才是轻声问:“小玉,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小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害羞,又无所谓道:“不知道 ,是闻无欺教的。”他是闻无欺制出来的傀儡,他会什么都是闻无欺教的,很正常。 说话间,他背着隗喜跃过一处山沟。 跃起的瞬间,失重感袭来,隗喜下意识双腿将小玉的腰勾得更紧了一些,落地时,还是感觉身体在他背上颠簸了一下。 因为这颠簸,她胸前自然是与他后背摩擦,小玉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月光与萤火虫交辉,他的耳朵有些红。 隗喜没有注意到,见他忽然不哼曲了,有些遗憾,她还想听的,不过先跟他说要紧的,“小玉,你走错方向了,要离开麓云海小洞天,要往相反方向去。” 耳朵后面好痒,她吐气如兰,声音带喘,凡人的气息总是那样粗沉的,闻无欺听着隗喜似有若无的气音在耳后响起,神思涣散,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隗喜等了会儿不见小玉回答自己,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一些。 小玉茫然地啊了一声,“你刚刚说什么?” 隗喜觉得这只傀儡不知道是不是泡过水的原因有些失灵了,她只好耐心地对小傀儡重复一边刚才的话。 她的语调总是轻柔耐心的,小玉这回安静听着,听完后,笑了声,道:“我们要先去找你情郎啊。” 情郎…… 当然指的是闻无欺。 隗喜进入麓云海后没见过别人,除了小玉,她以为像是闻无欺这样的修者,进入这样的小洞天是很自由的,无惧任何危机,能来寻她,所以她没想过去找闻无欺。 她得先保护好自己,才不会费心思去寻一只邪祟。 隗喜的声音淡淡:“他会自己来找我的。” 小玉听不出那温柔婉婉的声音里的些许冷淡,背着隗喜一边跳着走,一边道:“他现在出不来,被关起来啦,得你去救他。” 他说话时,忍不住笑了,语调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隗喜以为他是幸灾乐祸,想到一只闻无欺亲手制出的傀儡会幸灾乐祸,她忍不住也生出点笑意,轻轻笑了一下。 “他很厉害的,不需要我去救,何况我只是一个病弱的凡人。”隗喜声音轻柔。 听到她说他厉害,闻无欺自然是笑了。 小玉哼笑一声,说:“不一样,这回要你去救,他真的出不来,这麓云海小洞天压制了他的修为。” 隗喜有些意外,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这样呀。” 但是她不想去救那邪祟,她也不信这麓云海小洞天真能关住她,让这邪祟也吃一吃被关着的苦好了。 隗喜不擅长作恶,她只能想到让闻如玉吃过的苦也让这邪祟吃一吃。 她原本紧紧环着小玉的手脱力一般从他脖颈里垂下来,温婉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可是小玉,我有点不舒服。”这话不是假的,她在水里飘了很久,虽然坐在小玉腰上,可还是腿还是一直泡在水里的,寒从脚上来,她这样孱弱的身体,自然会不舒服。 只是吃了补元丹后,这种不舒服弱化了一些。 小玉听罢,停下了一直往前跑的动作,他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停了下来,偏头看隗喜,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发现额头确实有些发烫,他呀了一声,看了看四周,背着隗喜转了道,“那先去其他地方休息会儿。” 小喜的身体总是温凉的,现在这样滚烫显然不正常。 反正他只是在石床上躺着,等着就是。 这样想着,但闻无欺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直晃着的腿也终于停顿了下来, 小玉背着隗喜进了一处山洞。 只是一到这山洞口,隗喜就嗅到了里面散发的腥臭味,这显然不是一处无主山洞,她嗅到那味道就忍不住干呕了下,这味道浓烈又太近了。 “真臭,你等等我解决掉里面的妖兽。”小玉将隗喜放到了山洞外的一棵树上,高高的树杈上。 隗喜懵了一下,立刻扯住了他衣角,另一只手则抱着树干,急喊道:“小玉!” 小玉回头,见到隗喜玉雪花容的脸惨白惨白,紧张地看看下面又看看他,“你带我去下面躲着。” 小玉却没立刻应下,而是盯着隗喜看了看,忽然笑了起来,那样顽皮坏心眼:“下面很危险的,一会儿动静引来别的妖兽怎么办,这里危机四伏,而且指不定还有嗅骨尸在跟着我们,树上最安全啦。” 他说的好无辜,还冲她眨了眨眼,又摸了摸她头发,似有安抚的意味。 隗喜生气想拽他,又怕摔下去,不敢用劲,只恼道:“小玉!” 小玉忍笑,抬手在树杈上围了一圈柳枝,将隗喜围在里面,他扬着轻快的笑声,却把隗喜气的不轻。 这瞬间,她都想不起来怀念闻如玉,也想不起来要怨恨闻无欺,她只是如同刚穿越那会儿一样,情绪自然地被周围影响着,喜就喜,恼就恼。 她没有恐高症,但是坐在这高高的树上,树杈看起来也不算很粗,总是要担心不小心摔下去的,好在她不仅可以抱树干,周围还有一圈柳枝将她围起来,防止她摔。 这傀儡小玉! 正想着,下方传来一阵动静,原本昏暗无光的洞穴里大量,兽类的嘶吼不断,重物摔在山壁上的声音,碎石滚落崩塌的动静,她看不到洞穴里发生的事,只能听动静。 不多时,隗喜看到小玉从里面拖着只什么出来,那股腥臭味随着风传过来,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小玉似有所觉,抬头朝她晃晃手。 虽然看不清小玉的神色,但是隗喜莫名看出了他的嘚瑟,仿佛在炫耀他有多么厉害,就像花孔雀要求偶前总是要开屏一样,他现在的行为就像是在开屏。 隗喜两只手靠在柳枝上,忍不住捂嘴笑了下,她有些低烧,迷迷糊糊间,觉得小玉好笑又可爱。 傀儡怎么也会这样! 小玉看看她,似乎在确定她没什么事,便拖着那不知名妖兽走远了些去处理。 他很快就回来了,跳上树梢时,树梢晃了晃,她忍不住抱紧了树,又偏头看他一眼,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眼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是带着嗔意,女郎自然的撒娇之态 。 小玉看呆了,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他是站在树梢上的,故意使坏一样,脚下用了点力气蹬了蹬,本就不粗壮的树枝瞬间摇晃起来。 “小玉!”隗喜惊呼一声,本来就迷迷糊糊的 ,这会儿更抱紧了树,她瞪了一眼小玉,轻斥他一声:“不要这样玩,快带我下去。” 她的声音总是那样轻柔温和,闻无欺极喜欢,夜色下,萤火虫在周围发光,隗喜苍白的面容因为恼意染上了红晕,平日孱弱温婉的人此刻十分娇俏,有几分活泼。 闻无欺看着她,无法抑制心中喜欢,他心潮澎湃,盯着她心跳很快。 隗喜见他不吭声,还站在树梢那儿,就算他不刻意蹬脚了,树梢也因为他的重量摇摇晃晃,她本就有点低烧,这会儿迷糊间情绪很直接,她有些生气了。 她盯着小玉看了看,别开头,忽然从柳枝下钻了下去。 隗喜从高高的树上往下摔落,风声在耳畔呼啸。 但是下一瞬,她的腰就被人勾住,小玉飞了过来,一把搂住她抱在怀里,隗喜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树上跳下来时本就一点不紧张,此刻被小玉抱住忍不住笑了。 谁让她是傀儡的主人呢,傀儡就要保护主人的。 她靠在小玉比起常人来要偏硬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和闻无欺很像,清清淡淡,干净如雪,也和如玉很像,带着点暖春的味道,没有刚才他杀死的妖兽腥臭味。 落地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只是落地后,小玉也没有松开她,横抱着她往洞穴里走。 他看着怀里低眸笑的女郎,又想到她刚刚竟然自己往下跳,咕哝声:“你真是……你真是……真讨厌。” 真讨厌又好喜欢,他没办法看她受到伤害啊。 先带她进去休息缓一缓身体。 -- 麓云海小洞天里的时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其他人进来后,落下的地点都相差不算太远,各自的伙伴七七八八都寻到了一起,就是谢长沨和谢清芝兄妹怎么都没找到隗喜和小玉。 一路上他们一边找人,一边寻找出口,一边也看看能不能在小洞天里有什么机缘,经过了一处迷瘴林,扰乱了里面交、配的一对雌雄妖蛇,引起的动静也引来了了其他人,正是钟离樱与西陵舟周刻师兄弟。几人一番缠斗之下取到了两条妖蛇内丹,这妖兽修为不低,蛇皮和蛇骨蛇胆都是好材料,自然也是都剥除了下来,公平分了。 眨眼间就到了夜间,夜间的麓云海小洞天传闻更危险,一行人便勉强搭伴,寻了一处地方过夜。 钟离樱面容明艳,懒得与这群人说话,周刻为人精明,本是主动与谢家兄妹说了点话,只是两人不搭理,便也不吭声了,只西陵舟,看不懂眼色,一直在努力说话,哪怕谢家兄妹和钟离樱甚至是他师兄都不搭理他。 “说起来,谢兄,你可听说过这小洞天的一则传闻?”西陵舟一个话题说完没人搭理,又自然地提起另一个话头,兴致勃勃。 谢长沨生得儒雅斯文,但实际上为人是疏离的,对于不熟之人,甚少搭话,此刻也是没出声,只是拨弄了一下火堆。 现在不算太晚,身为修者,几日不睡不会如何,他们对周围都不放心,自然不会就此睡下,所以只好听西陵舟放屁。 西陵舟顿了顿,认为自己是在努力结交好友,继续说:“这麓云海小洞天是流光真君留下的,这是众人都知晓的,可你们知晓这小洞天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谢长沨没兴趣,但谢清芝忍不住好奇,抬头:“拿来做什么的?” 听到有人对自己的话产生兴趣,西陵舟说话都来劲了一些,他说道:“流光真君有个儿子啊,你们都知道的吧,真君儿子天赋异禀远超真君,修成地仙境,长出仙髓,当初天破了道口子,真君拔除其子仙髓补天。” 谢清芝听完皱眉,这些都是别人众所周知的事。 谢长沨与钟离樱在一旁若有所思。 西陵舟见众人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了,便嘿嘿笑了两下,道:“据说真君极其疼爱器重他唯一的儿子,其子跟着他从山野到王朝边疆戍卫,后来一同斩妖除魔,我所知道的是,其子修为攀升,就是在这麓云海小洞天,这里是他修炼之地,这里的布置根据日月星辰,天地乾坤所来,十分精妙,所以真君之子修为攀升才那样快。” 这消息没什么令人意外之处,众人反应平平。 西陵舟见大家对这传闻兴趣缺缺,终于讪讪笑了下,但还算是说完了:“我还听说真君对其子极其严厉,这小洞天里暗藏多处罚诫之地呢,得小心别掉进去……这些我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也不知真假。” 其实这些,是他师兄告诉他的,至于他师兄为什么知道,自然是因为他师兄刻苦修炼,喜爱往藏书阁跑。 西陵舟偷偷看了一眼周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5节 周刻脸色阴沉地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师弟。 西陵舟终于闭嘴。 钟离樱却好奇了,说了今晚第一句话:“那些罚诫之地都有什么呢,落进去该如何出来?” -- 隗喜低烧了,其实不严重,可以忍一忍,但是她不想去找闻无欺,便故意放大了身体的难受。 人一旦病得久了,想要装病是很容易的,隗喜此时就靠在小玉身旁,恹恹的,面色苍白,浑身乏力冒虚汗的模样。 洞穴里已经被小玉清理干净了,没有什么异味,小玉在地上铺了草,铺草时,他似乎有些懊恼,嘀咕了声:“这储物戒真没用。” 他是在说里面没有什么诸如软垫之类的东西。 隗喜觉得好笑,她说:“储物戒里当然要放更有用的东西啊。” 小玉叹了口气,靠在石壁上,手摸一摸隗喜的额头,又碰碰她的脸,他是无邪天真的,和如玉一样,没有恶意,也没有邪念,只是在感知隗喜的身体状况而已。 隗喜前不久才吃了一颗补元丹,所以这会儿没有吃任何丹药了。 她只是低着头坐着,缓和气息。 他们身前有一堆烧得旺的火堆,小洞天里天气与外面不同,有些凉,这火堆令人生暖,但小玉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低头看着身旁依偎着他坐的隗喜,眼神纠结。 到底要不要让小玉抱她呢? 闻无欺躺在石床上,皱紧了眉,犹犹豫豫。 算了,还是先让她暖暖身体吧,刚才从树上跳下来也抱了。 小玉忽然转头,对安静的隗喜道:“你冷不冷啊?” 隗喜是有些冷的,但是她病弱的身体本就比常人畏寒,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何况面前还有火堆烤着,所以她柔柔道:“不冷。” 闻无欺:“……” 他假装没听到她这句话,喃喃自语道:“抱一抱吧,抱一抱会很暖,我身体很温暖,唔,就和闻无欺一样温暖。” 隗喜开口要婉拒,虽然小玉很可爱,但是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和一只傀儡搂搂抱抱也不大好。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小玉就展开双臂,将她轻轻一搂一抱,直接将她抱到了腿上,再是双臂用力搂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再偷偷猛吸了一口。 隗喜本来恹恹的,被他这么一弄,苍白的面容也有些红了,她皱眉挣扎,“小玉,我不冷。” 小玉却固执又缠人,既然决定抱了,自然不会松开了,他语调自然道:“那我冷呀,一起抱一抱会暖。” 隗喜挣扎不开,只好安慰自己小玉只是一只可爱的傀儡,正要作罢,忽然听小玉低声唔了声,那语调不太对劲,令人心莫名心头一跳。 她抬头看向小玉近在咫尺的脸,迟疑道:“怎么了?” 第32章 小玉没有回应, 只是忽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搂着她的双臂一紧。 隗喜一下呼吸不过来,想要推开他, 可小玉却在这时忽然身体一僵, 又松开了她。 她茫然不解,喘了口气后, 又去看小玉,只见小玉薄唇抿紧, 脸色煞白, 方才还灵动带笑的眼睛此时空茫茫一片, 瞳仁涣散。 “小玉你怎么了?”她着急起来, 轻轻晃了晃小玉, 虽然他只是一只傀儡, 可此刻见他这样,她心中极着急难受。 小玉此刻浑身都是绵软的,就像是在水上漂时那样, 仿佛没有意识了。 隗喜从他腿上下来,跪坐在地上,她不知该怎么办, 咬了咬唇, 难免有些联想和自责,是不是她的灵力太少, 刚才小玉一番打斗,消耗掉了, 所以如今这样“失灵”? 她没有犹豫太久, 手指点在小玉额心,又输入一点灵力。 “小玉, 醒醒!”隗喜灵力有限,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收回手时,脑袋都是晕的,她再次轻轻晃了晃小玉。 小玉没有动静。 隗喜拧紧了眉,看向山洞外面,一片漆黑,夜里的麓云海小洞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小玉说的嗅骨尸是不是还在他们身后追踪。 她低头翻了翻储物戒,先前给小玉找衣服时,看到里面有不少法宝,存放法宝之地还有使用说明,十分详尽。 但那些法宝多数为防御和攻击用,没有供人藏匿气息的……也是,堂堂闻氏家主,就算和人硬拼残血,也不能躲起来啊! 隗喜咬了咬唇,打算起身去外面洞口捡一些树枝来,布简单的迷魂阵,此阵能混淆入阵活物的视线与感知,寻常修者布阵自然要辅以灵力加强法阵效果,可她灵力有限,布阵只能依靠阵图本身布完后联结的力量,但聊胜于无。 她捂着胸口喘了口气,低烧的原因,有些头晕目眩,她缓了缓,才是站起来,起身到山洞口。 隗喜到了山洞口,才发现小玉先前在这里布下了结界,可出不可进,她松了口气,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稍稍站了会儿,重新回到小玉身边。 怎么样才能唤醒小玉呢? 隗喜不知道,她拧紧了眉,缓缓在火堆旁坐下来,依靠着小玉休息。但她不敢睡,强撑着身体打起精神,每当感觉困乏得快受不住时,便狠心掐一把大腿。 不知过了多久,隗喜被一双冰冷的手揽住,她从困顿中猛地清醒,低头看缠在她腰间的手,是小玉过来搂抱自己,忙抬头,欣喜道:“小玉,你醒了?” 小玉没有回应,他垂眸看了一眼隗喜。 隗喜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小玉看过来的那一眼,漆黑的眼里无光,空荡荡的没有情绪,冷冰冰的漠然。 就好像闻无欺在鹿车上垂头往下看来时的一样,高高在上,如云阶上无情的神祗,仿佛此刻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隗喜愣神间,小玉,腰一挺,从地上站了起来,横抱着她往外走,她下意识抱紧了小玉脖子,皱眉紧张问道:“小玉,我们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弱,但在这样静寂的山洞中却十分清晰。 可小玉没有回答,他抱着隗喜出了山洞,直接往山林中穿梭跃去,风呼啸着从脸颊旁吹过,隗喜有些冷,忙往小玉怀里缩了缩。 小玉虽然不吭声,但仿佛知道她冷,摸了一下隗喜手上的储物戒,摸出来一件斗篷,将她拢住。 隗喜愣了一下,抬眼瞧瞧小玉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生出暖意,她什么都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身上的斗篷拢紧了,趁着这时间闭目养神休息。 小玉是不会伤害她的。 林间潮湿,又下过细雨,低矮的灌木上满是露珠水汽,越往里走,能走的路就几乎没有,小玉抬手,徒手以灵力劈斩勉强挡路的植被石头。 隗喜的脸上头发上也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她的头还晕着,几次颠簸得厉害时睁眼去看,便见他们已经越走越深,期间有几次路遇夜间觅食的妖兽,小玉会将她往树上或是石块上一放,动作迅疾如影解决掉,再是回来抱起她赶路。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隗喜的身体不适,脑袋却越来越清醒。 是闻无欺出了什么事吗? 她心里担忧起来,可他怎么会出事呢? -- “噼啪——”柴火烧着,忽的发出声响,打破了此刻的静寂。 西陵舟说了一晚上的话,有些口渴了,拿出随身水壶抿了口水,他见周围没人应他,顿时又将视线看向先前向他提问的钟离樱身上。 钟离樱回过神来,想到方才西陵舟说那流光真君以罚诫修炼懈怠的其子的手段,忍不住皱紧了眉,她心高气傲,本是不愿搭理西陵舟,但实在好奇,问:“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流光真君品性高义,怎会是你口中这般?” “那谁知道呢?真君还亲手剥除了他儿子的仙髓呢,虽是高义,可……可也太残忍了,为了督促他修炼弄出那些罚诫手段也有可能啊!”谢清芝因为闻氏那淫、性的至阳功法,对闻氏的印象不好,忍不住插了一句。 方才西陵舟说流光真君在麓云海小洞天内布下数个洞穴,用法阵、法宝、机甲等组合成各种罚诫手段磨炼其子心志,如刀阵剔骨削肉,如藤蔓穿刺封锁灵脉,如幻梦攻其心防,如妖兽扑咬啃噬,且入了罚诫洞穴,只能从外面解除封印结界,里面无法自行出来,其手段之狠辣,令人心惊。 钟离樱却大义凛然道:“若真是如此,真君也是为了其子修炼,若不是如此,他儿子怎会不到五百岁就修出仙髓?定是仙君看到他天赋异禀,不愿他虚耗时光,真君更是为了护佑人间。” 她这一番话赞扬流光真君,谢清芝当然辩不出什么,人间一直受其泽被,至今安宁,她只小声嘀咕:“可他儿子真惨,对了,他儿子叫什么呀?说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这位以仙髓补天的前辈叫什么名字,钟离樱,你这样崇敬流光真君,你应该知道吧?” 钟离樱一噎,小脸一冻,看向西陵舟。 西陵舟也是一愣,被问到了,皱眉迟疑了一下,“未曾听闻那位前辈留下过名字,书中也只记载他跟着流光真君渡厄除魔,没有写他叫什么。” 从前也没有人问过。 西陵舟想到师兄读的书更多,忙转头看向周刻:“师兄可知?” 周刻摇头,淡声说:“不知。” 谢清芝也转头看向谢长沨:“哥,那你知道吗?” 谢长沨也摇头,轻蹙眉头,“未曾看到过书中有记载。” “啊,竟是如此!”谢清芝忽的觉得有些唏嘘,那般献出仙髓,同样也为了人间身死道消,竟然没有留下名讳。 话又说回来,谢清芝声音清脆,好奇问西陵舟:“你说的这些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罚诫什么的。” 西陵舟身形一僵,摸了摸鼻子,倒是生出几分窘迫来,他干咳一声,含糊道:“我倒是也忘了,就内城的藏书阁里那一日随手取的书看的。” 实则是以前地摊上买到的一本破损话本中看来,那话本是羊皮纸材质,很是古旧,混在一堆论斤卖的话本里,他偶然间买到的。 周刻知晓自己师弟进内城后没去过玄楼,看了他一眼。 西陵舟担心师兄戳穿他,忙心虚看过去。 周刻移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谢清芝听说过闻氏玄楼乃当今藏书最多的藏书阁,不由向往之。 -- 小玉从林间跃出来,落在外面的沙地上,水腥气迎面而来,隗喜转头去看,发现前方是一片幽潭。 天微微亮了,四周稍稍可看,隗喜再看四周,是三面裹挟的山壁,与他们来时的山林将这片幽潭包围,仿佛形成一座天然的法阵。 隗喜见小玉停了下来,以为是到地方了,抬头看他,却只看到小玉精致的下巴,他正垂眸看着前方幽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小玉低头看她一眼,抬手将斗篷将她包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住了,才是抬腿继续朝前。 “小玉?”隗喜不解要将斗篷拉下来,但小玉压住了,她拉不开,眼前便知能被斗篷遮掩,一片漆黑。 她感觉到小玉又跃起,紧接着一阵失重感袭来,她听到了落水的声音。 隗喜心跳瞬间紊乱,下意识抱紧小玉,慌张一瞬,可她意味的冰冷的潭水没有袭来,小玉隔绝了水,她只能听到耳旁有水波流动的声音,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是破水而出的声音。 隗喜再次拽了拽斗篷,小玉这次没有阻拦,她抬眼便见一片钟乳石从头顶悬挂下来,是一片洞穴,奇诡美丽,地上有一些碎石,这些石头发出微弱荧光来,是以能稍稍看清周围。 小玉抱着她继续往深处走,越往里走,越漆黑阴冷,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人在漆黑未知的地方总是有些紧张害怕的,隗喜面色苍白,抿了抿唇瓣,知道现在她说什么小玉都不会回答,所以她安静没出声。 直到——她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隗喜体弱,对气味敏感,嗅到这味道便想干呕,催着心神难受,面色惨然,她捂住了嘴,屏住呼吸,但那味道越来越浓,“小玉……”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6节 小玉这次似乎听她说话了,停了下来,顿了顿,弯腰将她放下。 斗篷从隗喜身上滑落下来,她没甚力气,腿脚都因为恶心有些发软,落地的时候抓住了小玉胳膊,才不至于摔倒。 眼前好像是一处洞穴口,里面什么都看不到,隗喜站稳后,取出火折子点燃,周围亮了起来,他们在一条长长甬道里,前方洞穴却仿佛光照不进去一般,依然漆黑一片,她偏头看小玉,轻声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去,是吗?” 小玉没说话,一张脸沾了雨雾,潮湿苍白,他空洞的眼神看向她,茫然无知,听到她此刻的问话,没出声,只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抓着她的手,本能一般将她往洞穴里推。 隗喜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站稳后有些恼意,喘着气回头,却见小玉仰面手指着洞穴,眼睛看着她。 天地阒静,小玉眼神漆黑幽深,浑身僵硬地倒下,轻飘飘地变回了木头小傀儡,身上穿的衣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惊了一下,捂住心口缓了缓,蹲下身捡起小玉和衣服收好,再站起身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望不到里面,却充斥着血腥味的洞穴。 小玉拼命带她赶来这里…… 隗喜没有多少迟疑,她抬腿尝试进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一下,那力量倒不重,但她还是往后退了好几步,堪堪才稳住身形。 有封印结界,她进不去。 隗喜站在原地,短暂的无措,她往里轻喊一声:“无欺,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动静,但浓郁血腥味越发弥漫。 隗喜举着火折子往洞穴两旁的石壁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符箓之类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抬头再去看洞穴,小玉带她来这里,又推着她进去,而不是他自行解开这封印结界,显然打开封印结界的方法,一定是她本身可以做到的。 因为小玉知道她孱弱,没什么强悍能力。 隗喜抬起手,回忆小玉拉着她的手往前按的动作,就这样肯定进不去,刚才她被弹了一下,那如果……用血呢? 她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血。 她曾经看过的书上记载,有些封印结界,只能从外打开,打开方法也不需要繁复的法印,只需要一点灵力,一点精血。 虽然这洞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简单的封印结界,但或许就是这样简单呢?平日这里应当没人来的,若是真有人被关在这里,没人从外面来救,便再也出不来了,所以布置的人只用这样简单的手法也不是不可能? 隗喜没有犹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匕首,她也不知道需要多少血,便咬了咬牙在掌心划下一道口子。 “咳咳,咳咳——”腥甜的味道传来,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微微含胸忍了忍,手却抬起按上去。 一阵无形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隗喜的头发被吹拂着,她眯了下眼,试着抬腿往里走。 封印结界散了。 隗喜呼出一口气,将匕首收好,屏住呼吸举着火折子进去,一边进去,一边喊:“无欺?” 里面静悄悄的。 她跨进去一步,火折子照到里面,她捂住口鼻,一下后退半步,眼前一片血泊,血泊里有不明尸块,似是被人撕碎的妖兽,还有斩断的古怪树藤,如蛇一样还在地上扭曲,一阵干呕涌上来,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咽下这股不适与紧张害怕,轻轻喊:“无欺?” 她往前走,脚下粘腻,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火折子往前挪了挪,看到了十几步外一张被血浸透的石台,石台上血滴滴答答往下流,上面有一些碎裂的布条。 黑色的,闻无欺进来时穿的衣服就是黑色的。 隗喜确定他在里面,心里松了口气,尽量忽略四周诡异与血腥,白着脸加快了步伐,轻喊:“无欺?小玉带我来找你,你在哪儿?” 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没有人,除了地上不明的妖兽尸块外,没有人。 隗喜忍受不了这样浓郁的腥味,她干呕着,浑身难受,捂着胸口缓了缓,却还是往里走,“无欺?”她的声音微弱发颤,虽然不觉得那邪祟会死,但是隗喜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在地上那些尸块里找寻。 耳后忽然有热气贴近,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在找我吗?”同样带着冷意的躯体靠了过来。 隗喜正低头忍着不适看血泊里的东西,一惊,手一颤,火折子从手心掉落,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她没去管火折子,回头看身后。 闻无欺紧贴着她,火折子光芒昏黄微弱,照出他惨白的一张脸,脸上溅了血,清雅隽美的容颜此刻如盛放的海棠,妖异诡异,却冰冷,他漆黑瞳仁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冷漠没有人味,正低头凝视自己,无情的杀人修罗一般。 隗喜被惊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踩到尸块,脚滑一下,他伸手按住她后腰。 他似乎觉得她有些奇怪,看着她拧了下眉,无甚情绪道:“凡人来此作甚?” 隗喜盯着他看了看,觉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她仔细看了看他身后的魂体,那黑色的魂体本是静寂浮在他身后,但不知是不是她看了一眼的关系,那魂体悄悄朝着她试探着碰触过来。 见到这魂体,隗喜松了口气。 哪怕是邪祟,这还是之前那个邪祟,他身体发凉,应该和之前的情况类似吧?她忍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轻声说:“我来找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闻无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没有理会,将火折子还给她,松开她抬腿往里走,“我不知你是何人,时间还没到,我不能离开。” 隗喜呼吸一滞,拿着火折子跟上他,火光恰好照在他后背,她看到他的衣服都碎裂了,身上多了很多伤口,黑色的衣衫潮潮湿湿,像是被血浸透。 她受不了闻如玉的身体伤成这样,跟上去牵住他袖子,声音都在轻颤:“我是隗喜,我是你……你的相好的,我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先出去再说,你身上好多伤。” 他的袖子都是血,隗喜握上去的瞬间就想收回手,但很快还是握紧了,她迟疑了很久,说到“相好”两个字时,面色难免微赧。 闻无欺脚步一顿,垂眸看了一眼抓住他袖子的手,白嫩嫩,毫无瑕疵,此刻却被他袖子上的血染红了指尖。 他似乎怔神了会儿,才无甚情绪道:“我没有相好的,你认错人了,快离开这里吧。” 隗喜攥紧他袖子,又靠前一步,“无欺……你现在不太对劲,认不出我是正常的……” “哎呀,她这样好看,还是你的相好的,你就跟她出去呀!”忽然又一道声音响起,俏皮活泼。 隗喜茫然抬头,就见角落里又出来个“闻无欺”,穿着同样的黑衣,一双眼直勾勾打量着她,见她望过去,冲她扬唇笑。 “你何时有的相好的,我怎么不知道呀?凡人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会是你在外面救的人吧?”温润好奇的声音又从另一个角落响起,带着笑意。 隗喜火折子一转,看到那儿也站了个闻无欺,目光温温看着她。 “她好香,你不要就送我吧,反正你也不能要。”阴冷的语气贴着她后背传来,隗喜吓了一跳,往身前的闻无欺靠近一点,回头,见身后也站了个闻无欺,低头在嗅她身上的味道,他朝她翘起唇角,似笑非笑,一半脸隐在阴影下,带着血气的阴鸷,“不如跟我走吧?” 隗喜知道修仙界任何奇诡场景都不足为奇,但还是被吓到了,抓紧了手里的袖子,“这是?” 为什么这么多“闻无欺”,是傀儡吗?还是幻象? “你走吧。”身前的人声音依旧没有温度,试图将她的手拨开。 隗喜仰头看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闻无欺,哪个又是假的,她看到那些“闻无欺”身后也有魂体。 她不松手,闻无欺皱了下眉,将袖子割断,抬腿要往深处去。 隗喜连忙去握他的手,他的掌心也有伤,粘腻的都是血,她紧紧握住,面色苍白,声音轻柔:“无欺,跟我走。” 闻无欺回头看她,目光依然漠然干净,如机器一般,傀儡都比他像人。 隗喜看着他染血的面容,无情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些难受,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处洞穴是什么地方,这里刚才又发生了什么……她就是心里有些难受。 或许是因为她受不了他用闻如玉的脸去遭遇这样的事情。 “跟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她说着这话,声音认真坚定了起来,“跟我走,不要留在这里。” 闻无欺无动于衷,只是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她,仿佛觉得她是一个奇怪又莫名的人。 隗喜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牵着他的手松开,踮起脚,揽住他脖颈,将他的脸稍稍压向自己,抬头吻上他唇角。 轻轻一下,一触即离,她再语气温柔轻轻道:“跟我走吧,无欺。” 隗喜看他一眼,她没用火折子去照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她再去牵他的手。 他没挣扎。 隗喜转身时,看到那些角落里奇奇怪怪的“闻无欺”消失了。 她抬腿往前走,他没动,她回头看他一眼,轻声喊:“无欺?” 隗喜晃了下他的手,拉了一把他。 闻无欺很轻易的,被她拉动,朝前了一步。 隗喜再走一步,他顿了顿,跟了上来,她呼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两只笑涡绽开,“走吧,我们出去了,不要留在这里。” 第33章 修掉bug 粘腻的血液浸湿了鞋子, 绕开尸块的每一步都让隗喜难受,呼吸间尽是血腥气,入眼处都是残忍的场景,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忍受不住的想要颤抖了, 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握紧了闻无欺的手,即便那只手如今比她的体温还要低, 冰冷得像是尸体。 隗喜再一次绕开小心绕开一块尸块与树藤,在停顿的片刻, 她察觉到身旁的人也停顿了一下, 她担心他又要回去, 她不想他留在这个诡异的洞穴里, 忙攥紧了他的手, 忍着身体的恶心, 对他温柔一笑,道:“马上就要出去了。” 闻无欺没吭声,只是用那双漆黑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她, 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又似乎只是听着……应该是听明白了的,先前他还和正常人一样和她说过话的。 隗喜加快了步伐, 终于跨出了那洞穴, 脚踩在外面时,她松了口气, 虽然洞穴外面同样潮湿,但至少不是粘腻的血液。 不知道里面那些妖兽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进去时, 里面已经没有活着的了。 她拿着火折子,低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鞋子, 连裙摆上都沾上了血迹,她再去看身侧的闻无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她也没空去深究那眼神,只看着他身上衣衫的狼狈破碎,浑身都是被血浸透了的,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妖兽的血。 她再去看他的脸,苍白到泛青,不似活人。 “我们先离开这里。”隗喜轻声说,她决心先不去管这些了,脏就脏吧,先离开这里。 虽然来时她是被小玉抱进来的,但是,她记忆还不错,认得出每一条岔道。 闻无欺没有应声,乖巧听话,隗喜说什么就是什么,仿佛此刻她即便是让他去死,他也不会反对一样。 -- 隗喜牵着他慢慢走着,为了让自己提起精神,她一直没有停下与闻无欺说话:“刚才那个洞穴是什么地方呀?” 她以为闻无欺还是不会理会自己,但很快她听到了他低沉清冷的声音:“罚诫之地。”依然是无甚情绪的语气,淡淡的,有些漠然。 隗喜舌尖慢吞吞卷出这几个字,有些疑惑:“罚诫之地?这是什么意思?惩罚与训诫?” 闻无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再做声,也没解释。 隗喜只能依照自己的理解去理解这几个字,那地方只能外面打开封印结界,打开的方式又那样简单,确实看起来是个惩罚与训诫他人的地方。 那里面的妖兽、树藤,就是某些手段了? 隗喜现在不知道闻无欺是什么状态,回想刚才见到的很多个“闻无欺”,是入幻梦了吗? 他不记得她……是为什么? 她有什么问什么:“方才我见到有许多个你,那是什么呢?” 闻无欺语气淡淡,“只有我。”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了,但隗喜看了一眼他们紧挨在一起的手臂,还有那又黏黏糊糊缠过来的魂体,抬头看他一眼,就见他正低头,眯着眼附身靠过来。 他冰冷而空荡的眼神变得迷茫,又仿佛不受控制。 隗喜拿着火折子的另一只手伸手去推,他顺势捉住,青白染血的脸凑得更近了,但隗喜忍不住别开了头,咳了两声,她余光看到身侧的人顿了顿。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7节 她低着头解释了一下:“抱歉,我身体不好,闻不了太血腥的味道。” 隗喜声音很轻又很柔,说完,她抬头朝闻无欺抿唇笑了一下。 闻无欺幽幽的一双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抬手无声施了个清净术,浑身的血腥味立刻散去了大半,只是他身上还在流血,那味道便止不住。 隗喜盯着他胸口看,污血刚才祛除后,她看到里面破碎的衣服下面的皮肤,满是伤口,她眉头微蹙,满是担心,扭头看了看四周,道:“要不先在那儿坐一坐,我替你处理伤口?” 闻无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隗喜就准备牵着他的手往刚才指着的石块走去,可下一秒她就被搂住了腰,他抬腿,瞬间他们人已经在十丈之外。 “不是说先出去吗?”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而淡漠,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毫不在意。 隗喜在他抱起她的腰的瞬间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听到他这话,低声应了一声,她抬头看着他恢复干净却依然青白的脸,他的唇抿着,人看起来十分漠然,仿佛这世间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一般。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才垂眼朝她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她。 虽然他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但隗喜想,这个古怪的闻无欺大概在探究她。 当然,她也在探究他,“你刚才说那洞穴里只有你,那我见到的是幻梦之类的么?还是什么分、身术呢?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呢?” 闻无欺又不吭声了,移开了目光。 他这是……懒得说? 古里古怪的邪祟。 可她想知道,她隐隐觉得这事很重要,或许……或许可以解开闻如玉被这邪祟吃进肚子里的秘密呢? 她脑子里这样想,那这事她就必须要知道。 隗喜抿了下唇,她盯着他此刻略显高傲漠然地抬起的下巴,忽然想到在洞穴里将他拉出去的一幕,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闻无欺低头,如画眉目没有情绪,但隗喜却能看出他的疑惑与好奇。 隗喜声音温柔,似春风一样,轻柔地在耳旁蛊惑着人,“你头低下来一些,我有话要和你说。” 这钟乳石的溶洞里有许多洞穴,闻无欺的速度很快,此刻他们又回到了先前那满地会发光的碎石那儿,不用火折子周围也是亮亮的。 隗喜的眼睛里映出了那柔柔光晕,那光晕又倒映到了闻无欺眼底,他浓长的睫毛垂着,仿佛是无意识般,稍稍低了头靠近了一些,十分顺从。 他这样听话,神情又是非人一般的漠然,隗喜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才是仰起头,另一只揽着他脖颈的手用了点力,让她能稍稍在他怀里倾身上前。 闻无欺若有所悟般,几乎是靠着本能,头又俯低了一些。 隗喜又轻轻在他唇角吻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重新回到他怀里,再仰脸看他,轻声道:“你回答我,好吗?” 她此时因为低烧,脸颊有浅浅的红晕,看起来似有赧色。 闻无欺没做声,只是淡淡看着她。 隗喜也不确定这一招有效没有,但是她余光看到那些缠绕过来的黑色魂体,俏皮欢喜地围绕着她,似害羞地要抱抱她碰碰她的样子,心中稍定,再问一次:“我刚刚在洞穴里见到了很多你,那是幻梦吗?” 闻无欺定定看着她,已经不再飞跃,而是落地慢吞吞在发光的石头上走,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不是幻梦。” “那是什么?” 闻无欺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隗喜:“……”虽然他的神色冷冰冰的,但她好像看懂了。 这回她揽着他脖子的手没用力,只是稍稍仰了一下头,就见闻无欺头又往下俯了些,几乎是把脸凑到她面前。 可她看他的眼睛,依旧是空荡荡的黑。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呼吸稍顿,不过为了她自己的目的,还是在他唇瓣碰了碰。 闻无欺稍稍抬头,没什么情绪波动:“我和自己玩。” 和自己玩……? 那就是说刚才那些“闻无欺”都是他自己,他内心的自己?是罚诫之地太过残酷? 隗喜还想问,她看他一眼,闻无欺垂眸,冷冰冰的脸又低了下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才问:“你为什么要和你自己玩,平时没有人和你玩吗?” “没有。”闻无欺漠然的声音回答得很快。 他的头低得更快了,凑到隗喜唇边,等着她再问……他仿佛是没什么意识的,只是凭借本能,因为他的眼睛是空荡没有情绪的。 隗喜觉得自己应该好像要顺着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和你玩诸如此类,可她现在更想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随你叫。”他淡声道。 隗喜一愣,“可先前我叫你无欺,你没有反驳,你……”不对,那时她叫他无欺时,他与她第一句话是“你在找我吗?”如果他的名字是无欺,那他应该回的是“你找我做什么?” 而且,他不是立刻从黑暗里现身的,而是在她喊了许久,进去找了会儿,才现身,那就说明,他或许不知道她嘴里的“无欺”是他。 隗喜下意识去看他的魂体,依然是勾勾缠缠的黑色魂体,证明还是那个邪祟。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他失忆了这个原因了,那么,他为什么失忆的?应当是那罚诫之地的古怪了。而且,她觉得他这失忆并不完全……不像是失忆,像是陷在过去?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青白泛凉的脸,唇角笑涡轻绽:“你要是喜欢无欺这个名字,我以后就叫你无欺吧。” “无欺?”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闻无欺没吭声,垂眸又看她,视线凉淡,头却低了下来。 他如此紧迫,甚至隗喜发现他的唇都微嘟起,他生了一张天生温润隽美的容颜,面无表情时,只觉得端丽高贵,此刻却有点傻。 隗喜觉得这邪祟才像一个傀儡,手抵着他肩膀,有些敷衍地仰头碰了碰他。 “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她,才慢慢说道,声音依旧没有情绪。 隗喜听罢,又仰头亲吻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出声:“无欺,你是什么人呢?父母是谁呢?” 她以为他会乖乖回答,却没想到他用很清冷的声音反问:“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相好的,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 隗喜:“……” 傻子回魂的感觉。 她低着眼睛别开头,一副羞涩的样子,“刚刚我看你记不得事骗你的啊,你长得这样好看,我是想做你相好的。”说罢,她一双盈盈双目又移了过去,很是害羞,“我是凡人,寿数短,找相好的要问清楚对方的身份呀,这很正常……你不要问我一个凡人怎么进来这里的,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回答我就是。” 似乎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又说些让她窘迫的话,女郎害羞着脸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了,你说吧。” 作为有眼力见的男子,当然此刻不会问什么既然不是相好的又为何要亲吻这样的问题。 闻无欺没有问,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淡声道:“我是修者,做不了你的相好的,母早亡,父闻流光。” 闻流光! 流光真君! 隗喜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剧烈,流光真君……流光真君有一子,名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流光真君之子拔仙髓补天,只要是修者,就没有不知道这个的。 “你……你……”隗喜的手紧紧抓着闻无欺的衣服,脸颊因为激动涨红了,一双眼微微睁大了看着闻无欺。 不知是否碰到他伤口,那伤口渗出血来,浓郁血腥味加重,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昏昏沉沉的脑袋再也受不住这不适,一个没喘过来气,没了意识。 你这邪祟……竟是流光真君之子。 -- 山雾四绕,林间静谧,草木芬芳。 隗喜醒来时,是在一道冰冷的怀抱里,但是后背心处却是温暖舒畅,她熟悉这种感觉。 闻如玉给她心脉输过灵力,闻无欺也同样给她心脉输过灵力,如今失忆的闻无欺也在给她心脉输灵力。 低烧的不适都已经散去了。 天色空濛,泛着灰青色,青年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眼睛漆黑,但似被山雾蒙上一层水色,眼睛如雨湿润,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这个样子……显然从罚诫之地出来后也没恢复记忆,应当是他身体不对劲,和飞舟上那次一样,等他真正醒来,他应该不会记得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隗喜收回目光,视线没有目的地往四周看去,有些涣散。 他们已经从洞穴出来了,此刻在那深潭旁边,但她的心神却有一半留在了洞穴里,她终于知道这邪祟是什么人了,竟是大义救世的流光真君之子。 那他若是真的吞噬了如玉,她该怎么对他下手? 她无惧世人的谴责,可是她是有道德良心的人。 隗喜的心脏不舒服,她的脸色孱弱惨白,身后背心处却更暖了,那暖流温暖着她心脉,缓解着她的不适,可此刻她却有些难堪。 为自己的卑劣而难堪。 她挣扎了一下,从闻无欺怀里起身,坐到了旁边,他们是坐在一处石台上的。 失忆的闻无欺似乎很安静,冷冷清清的,见她要走,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她走就走了,他不在意,也不会挽留,冷心冷肺……当然,他黑色的魂体除外。 隗喜的手指被那魂体缠绕了起来,那魂体触肢调皮玩弄着她的手指。 她假装没看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捂着胸口安静一会儿,才抬头再看他。 他一直在看她,目光一瞬不瞬,隗喜却心神凌乱,这会儿看他面容青白的样子,鼻子一酸,别开头去,低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伤药,丹药,纱布出来,里面连灵泉水都有,她同样取了出来,放在身旁。 “你身上有许多伤,看起来愈合很慢,伤得很重,你吃这丹药,我再给你清洗一下上药,这个灵泉水还能缓解疼痛……你很疼吧?”隗喜说了许多话,身旁的人一直很安静,说到最后,她抬起头,面色惨白冲他浅浅笑了一下,将手里倒出来的一颗丹药递过去。 闻无欺定定看着他,无情无绪的一双眼却似要望进她心里去,他低头凑了过来。 隗喜以为他又要索吻,这会儿连假装都没心思,她别开了头……他总是这样喜爱索吻,恍惚间,她又想起来闻如玉也喜欢吻她。 正当她情绪恹恹时,却感觉指尖濡湿,有什么柔软灵活的东西卷过那里,她一下回头就见是闻无欺垂着眼睛低头含住了她指尖,咬走了她捏着的那颗丹药。 她一下把手指抽了出来,耳朵红了一下,皱眉道:“你咬我做什么?” 隗喜拿出帕子擦手指上的濡湿。 闻无欺慢慢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迷离,他盯着隗喜看了会儿,视线从她低垂着的雪白玉颈,到她秀丽的面容,再到她纤细的手指。 他咽下丹药,没吭声。 隗喜快被他黑色魂体包裹住了,她抽出手指的瞬间,那些黑色魂体就裹缠了过来,又抱她又亲她又缠她的,要是魂体会说话,她甚至能想象那诸如嘤嘤嘤的声音。 她偏头看闻无欺,却见他面容冷清,依旧是那一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却是低下头开始解衣带。 他身上的黑衣早就不能看了,破碎不堪。 这邪祟……不是,不好说他是邪祟了,这闻无欺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是她看懂他的意思了,这是让她帮忙上药的关系,但是仔细看他的脸色,又像是无所谓。 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了,和衣服粘连在一起,他垂着视线直接撕开,皮肉都跟着一起撕开,鲜血淋漓。 隗喜有些看不下去了,拿出纱布沾了灵泉水,倾身过去,拿开他的手,抿了唇,细细替他揉湿那一处伤口,等血痂化开点,才是慢慢将衣服脱下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8节 他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后背,几乎都粘连了,隗喜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上半身衣服都脱掉。 他玉白的身体此时不能看了,不光是原先就有伤的后背,前胸也都是伤痕,树藤的鞭打痕迹,妖兽爪痕,还有类似刀剑武器的伤口,不过前面的伤口倒是寻常,后背上的伤口里依然有黑色经络一样的活物游曳。 从在九重阙都遇到这……这闻无欺后,他身上的伤就没有好彻底过。 隗喜没出声,先认真用灵泉水替他清洗过一遍,再是上了伤药。 伤药应该是明樟制成的,前面的伤一上药就停止流血,但后面的伤还是和以前一样,效益不算多,但看起来是比隗喜初次见时恢复了许多的。 闻无欺也一直没出声,却在隗喜收拾的时候,开始脱裤子。 隗喜余光见了,伸手挡住,将伤药递给他,语速有些快:“下半身你自己上药,我不上。” 说罢,也不等他什么反应,就打算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但闻无欺反应更快,握住了她手腕,她抬头,就见他直勾勾盯着她,他不说话,但是眼神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做事该有始有终。 隗喜莫名看懂他眼里的意思,她别开头,拉开他的手,她的态度也很明显,她才不要给他下半身上药。 闻无欺这从松开了她,没吭声,隗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衣服放在石头上,便转身走远了几步。 她看着面前的幽潭,静静沉淀心情。 身后很安静,也不知道闻无欺是不是在老老实实上药,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如何的。 果然,很快身后传来有人走来的声音,如果上了药,他根本不会这样快好,隗喜回头,就见换上一身青袍的郎君俊俏无双,腰杆挺拔如竹地站在那儿。 他青白的面色丝毫不折损他美如冠玉的容颜,他眼神空茫,朝她伸出手,盯着她看了看,道:“走,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的家。”他漠然的语气似有上扬。 隗喜看看他,抬手放进他手心里,下一瞬,她已经不在原地。 她不担心他会伤害她,如果他能直接带她离开这小洞天,正和她意,所以隗喜除了有一些惊外,没有惧,也没有挣扎,她还有空腾得出心思去注意他的步法。 麓云海小洞天禁制飞行,只能用瞬移术之类快速移动。 而他没有用曼妙。 -- 闻无欺带她来了一处山顶。 隗喜看到一处破败的小院,杂草丛生。 闻无欺抱着她落地后,眼神里似也有疑惑,隗喜抬头见到那张清冷惨白的脸此刻是浓重的迷茫。 他松开了隗喜,将她放到地上,几步上前,推开了小院的门,却见那刚才还瞧得出形状的门一下散了架,连带着整座小院瞬间化作了尘灰,消散在空气里。 隗喜发现闻无欺一直无情无绪的脸此刻却变了,更加泛出青白色,眼中死气沉沉的潭水也开始晃动。 闻无欺惨白着脸回头,冷淡漠然的脸上此刻茫然无措,此时恰好天亮,日从东边出,昏黄暖色的光一点点落到他身上,可他整个人却仿佛站在阴暗里。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找不到归处。 隗喜忍不住上前一步,迟疑一下,伸手去牵他的手,算了,这个闻无欺……她声音如春水柔柔,有轻哄之意:“家没了,可以再建啊,你这样厉害,造一间屋很快的。” 闻无欺面无表情时,清隽如玉容颜似神明,不入凡尘、不近人情,可此时他浓长的睫如蝶翼,轻轻颤了一下,眼中似有清波,出现了如寻常人一般的情绪,比如……好奇。 他沉默了许久,才偏头看她,重新开口:“你要留下来与我一起吗?” 第34章 要问隗喜本心, 她当然是不愿意的,不愿意在这浪费太多时间。 她来麓云海小洞天,也不过是为了拿到名额去昆仑神山, 而她想去昆仑神山, 是为了寻回闻如玉,至今此志未改。 如玉说闻无欺能吃了他是因为昆仑神山灵力涤荡, 或许哄他陪她一同再去一次神山,如玉就能重新回来了呢?何况, 她还要自己去那里找一找凝心仙草。 唯一的意外就是……闻无欺陪她入了麓云海, 她报名无咎大会时, 没想过他会同意她参加。 隗喜一直觉得他是色迷心窍了。 但她此刻抬头看着他俯首看过来的脸, 俊美而神性, 有一瞬竟也觉得自己色迷心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别开了头,她目光飘忽地看向远处, 日出了,橙红色的光一点点笼上昏暗的山林,她站在光下, 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隗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手就被身旁的人松开了。 她一下回头,就见闻无欺已经背过了身朝后走去。 ——他被抛弃了, 但是他不在意,他还有他自己, 他自己可以重新搭建自己的房子。 “无欺?”隗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呼吸一促,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他稍稍停顿,回身朝她看来一眼,她将将要迈出去的步子一下也顿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眼神,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太阳没有照顾到他半点,他的眼里映不出半点光。 隗喜听到闻无欺淡淡说:“你走吧。” 说完,他没有再看隗喜一眼,往不远处的林子走去,那儿的树长得又高又壮,显然正适合砍来建屋舍。 隗喜看到连他黑色的魂体此时都蔫蔫的,不再拼了命伸出触肢对她勾勾缠缠,整个从闻无欺的身后塌下来……真的是塌下来,软绵绵地堆在他脚旁,似是被他拖着走,有气无力,委委屈屈的。 别问她怎么会知道那黑色魂体的微妙情绪,她就是知道。 算了,小玉进了这里就时灵时不灵,她还得靠他离开这里,哄一哄他高兴也没什么啊,但他这么厉害,造一间屋,也用不了多久吧? 隗喜想着这些,已经抬腿朝前走去,可他走得很快,那长腿简简单单一迈,眨眼之间就是隗喜跑着都不定能追得上的距离。 “你等等我!”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闻无欺听到她走路的动静没有回头,一直到听到她出声喊住他,他才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空茫沉寂,他定定看着隗喜,她身上被光笼罩着,他的眼里也因此染上了点点碎光,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她。 隗喜小跑着到他面前,抬手搭上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道:“我与你一起。” 闻无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看到了地上那瘫成烂泥的无精打采的魂体一下支棱了起来,化作许许多多触肢朝她扑过来,它们委屈又黏黏糊糊地缠在她身上,拥在她怀里。 隗喜初时会厌恶与不喜,它们是这样丑陋的黑色,又是那样诡异,但她习惯了,竟然觉得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闻无欺冷寂的声音传来,似觉得她的行为令他难以理解。 隗喜抬头看看他,唇角笑涡止不住,“日出很美,就想笑了。” 闻无欺盯着他看了看,往她身后已经高悬的太阳看了一眼,似乎看不出今日的太阳与昨日的又有什么不同。 他哦了一声,声音低沉清越,他看她一眼,继续抬腿往林子走去,只是这次走得没那样快了,因为隗喜牵着他的袖子。 -- 到了林子里,闻无欺松开隗喜,让她站远一些。 隗喜有自知之明,她实际上帮不了什么忙,从储物戒里翻了翻,翻出水囊来,准备去打点水。 闻无欺挽起袖子,沉默寡言,只闷头干活,他以灵力化斧,砍了树木,又搬到外面的空地上,再是将粗壮的树木劈成整齐的木板。 隗喜从林间小溪那儿打了水过来时,见他将外衣都脱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阳光下,那斑驳的血痂让人看着心惊,甚至有些伤口再次崩开了,但他似乎无知无觉。 他背对着她,背肌因为搬木板隆起,汗从他脖颈里淌了下来,泛着薄光,一路滑进脊柱沟,到腰线以下。 隗喜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目光跟着下移。 闻无欺感知敏锐,似有所觉,回头看来。 隗喜眼睫一颤,忙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水囊递过去,“我打了水,你渴不渴?” 闻无欺看她一眼,接过了水囊,仰头喝水,呼吸吞咽间,他的胸口起伏大了一些,又有些水从他唇边溢出顺着他脖颈流下,流进他胸口,沿着他腹肌一路往下。 隗喜别开了视线,直到视线里伸来一只手,他手心里的水囊已经空了。 她接了过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隗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闻无欺显然沉默寡言,死寂内敛,不爱说话,和之前的闻无欺不一样……但他们魂体是一个,或许这个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三年前刚占据闻如玉身体时的性格? 隗喜脑子也有些糊涂。 “很快就能搭好,你在这儿晒会儿太阳。”意外的是,他忽然出声。 隗喜回头,就见闻无欺搬来一只树桩,往她身旁一放,示意她坐,她仰头看他,就见闻无欺正皱着眉头看她,见她望过来,唇角很是僵硬地,试探性地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 “……”她第一次觉得那样俊美的脸做出笑的表情是那样渗人。 闻无欺显然感知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喜,便收敛了神色,恢复了漠然的样子。 隗喜补救般冲他笑了一下,他已经默不作声转过了头。 她在树桩上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谢清芝给的风蝶,忙拿出来试图和她联系,但是她等了会儿,风蝶那头毫无反应。 看来小洞天里除了禁制飞行外,也不能传音。 隗喜重新将风蝶收好,便重新抬起头看闻无欺。 他很认真地在搭建屋子,丈量尺寸,打地基,他显然也是擅此道的人,木工做得很好,隗喜想起来闻如玉也擅长木工,更想起来闻无欺雕琢小傀儡活灵活现的模样,心里闪过一瞬的古怪。 难不成闻家子弟都会做木活吗? 隗喜决定与他聊一聊,她问:“你从前一直是住在这里吗?” 问完她想起来这人是要亲一口才愿意答一句的,正要皱眉,就听他没有情绪的声音说:“修炼住这里,不修炼出去斩妖除魔。” 这个回答并不算意外,隗喜想到他最后被拔仙髓的事,声音更轻柔了一些:“你的木工做得真好,是你爹教你的吗?” 提到流光真君,闻无欺浓长的睫毛垂下,削木头的动作一顿,语气很平静:“不是。” 隗喜眨眨眼,好奇道:“那是谁教你的?” 闻无欺继续削木头,眼睛都没抬:“没人教。” “没人教?”隗喜皱眉,看着他一手漂亮的活,柔声说:“可是你做得这样好。” 闻无欺看她一眼,很快挪开目光,低声说:“你觉得好?” “我觉得很好。”隗喜不吝啬于夸赞,点头。 闻无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似乎唇角翘了一下,隗喜正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时,就见他已经恢复了漠然的样子,道:“木头很好玩,你觉得好,我可以教你。” “……恐怕我学不会,还是算了。” 他到底是怎么用这样疏冷的语气说出木头好玩这样的话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9节 隗喜又想到先前他说那很多个“闻无欺”都是他在自己和自己玩,难不成……木工做得好,也是因为无人陪伴,他自己和自己玩? 隗喜想到世人流传的关于流光真君的事,他本是樵夫,如一般人一样娶妻生子,后因魔道盛行,四处灾祸,村子被袭,他拿起砍柴刀护住村民,以杀戮入道,踏上问仙之路。 只不知,那时闻无欺多大? 隗喜不知道他娘是否是那一次亡故,也不想戳他心去问,只好奇问道:“你是几岁开始修炼的啊?” 闻无欺面无表情:“九岁。” 隗喜察觉到他的周身的气息更沉寂了,似乎不想多谈下去的样子,她就不打算问下去了。 可没想到安静了会儿后,闻无欺主动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然是平淡而没有什么情绪的,似乎只是想与人说一说而已,“三岁的时候,我娘死了,我爹为了守护百姓,和我分别,我一个人在村子里长到了五岁,五岁后,战事起,我离开了村子,靠着乞讨生活,九岁时,被人捉去相公馆,打死了人,逃命时被我爹救下。” 闻无欺说这些时,手里的活没有停下来,只是平淡地陈述着。 隗喜听罢,想了一下,心忽然像是被人拉扯着一般,沉坠坠的,她没吭声。 她不要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以后会对闻无欺心生怜悯,再也下不去手,也骗都无法去骗。 闻无欺见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偏头看她一眼,只见苍白羸弱的女郎垂着眼睛坐在树桩上,小小一只,眉头微蹙,似乎叹了口气,不知她在为什么发愁…… 可怜又可爱。 闻无欺收回了目光,漆黑而空荡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神采,他看了看面前已经搭出地基的屋子,低头又加快了速度。 天黑之前搭好,能挡风,不然她这样弱。 -- 下午的时候,隗喜吃过闻无欺烤的鸡,听着叮叮咣咣的动静有些昏昏欲睡,等她差点从树桩上倒下来时,一双手扶住了她,她抬头一看,闻无欺正蹲在她身旁。 他抬起那双古井一般无波的眼,脸却温润如暖玉,他淡声说:“我给你做了一只躺椅,简陋,但能睡。” 说罢,视线往她身侧看去,隗喜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一只新打出来的躺椅,做得很简单,堪称简陋仓促,但边角打磨得十分圆润。 隗喜看了许久,才抬起眼看向闻无欺,对上他的眼睛,她竟是有些想躲闪。 她确实躲闪了,站起来轻声说:“谢谢你。” 闻无欺没做声,只是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离去,站在隗喜身旁的存在感强烈,她当然没法当着他的面就这样施施然躺下,她抬头又看他,面带疑惑。 他此时上半身裸着,雄健的身躯十足有压迫性,他盯着隗喜,依然是本能一般稍稍俯下身。 ……他显然是来讨要好处的。 隗喜心里生出些无奈来,这一点倒是无论哪一个闻无欺都不变。 她看了看那张躺椅,仰脸,只是这回没有吻在他唇角,而是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随后便转过了身,再躺椅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她没看到,也没听到,闻无欺在她亲吻过后,轻轻喃了句:“好香……” -- 隗喜睡觉是不受干扰的,没办法,身体这样差了,总要养成随时随地都能让自己休息好的本事,等她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想起来之前在飞舟上时,闻无欺经过一晚上后就恢复如常,不仅身体重新变得温暖滚烫,也恢复了神智,她忙抬头朝身侧看去。 身旁叮叮咣咣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残余的夕阳下,出现在隗喜身旁的是一栋新的木屋,不大不小的一间,却不见闻无欺人。 隗喜站起身朝木屋走去,推开门,里面没人,只有一张床和一只浴桶。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床,那床打得特别大,几乎占据这间小木屋的三分之二,三个人在上面滚都没有问题,那上面还铺了一层看起来很柔软的类似棉花的植物。 “你在找我?”身后的男声出现得很突然。 隗喜还是被吓了一跳,快速回头,就见昏昧的天色下,他手里捧着一束红艳艳的山花站在那儿。 白玉一般隽美的脸,艳红鲜妍的山花,风吹过,他乌黑的墨发被吹拂着轻轻飘扬,他面容沉静,眼神清漠,见她望过来,一双眼睛里才出现了点生机,眼波流转一下,只一下便尽是风流。 她扶着门框,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紊乱。 隗喜觉得自己发病了,发病得这样突然,心脏砰砰砰乱跳,快要从胸膛里跳出去,她捂着心口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呼吸都急促起来。 凡人的呼吸粗沉,在夜色下这样清晰,闻无欺朝前一步,揽住了她,他一直淡漠的眼盯着隗喜看,眉头都皱了起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去。 不过两步的距离。 隗喜被他放下时,手却攥着他的衣袖,她脸色白得如深冬的雪,她看向他手里还拿着的花,“这个……” 闻无欺仿佛此时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花,他将花轻轻放到隗喜手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红花送美人,此处美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她。 隗喜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手一扬,就将怀里的花推了出去。 那鲜红美丽的还带着露珠的花就散落在地上。 闻无欺见了,视线朝着地上看了一眼,清眸看过来,淡声问:“不喜欢?” “不喜欢,我不喜欢,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隗喜条件反射一般,语气急促又字句清晰地说道,说完后,她喘着气,白着脸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这花。” 闻无欺盯着她,哦了一声,似乎无所谓她喜不喜欢。 他见隗喜难受,手自然地放到了她后背心,似要给她心脉注入灵力一般,隗喜却坐在床上,一把揽住了他,捉住了他的手,又摸向他胸口。 闻无欺没动,呼吸却一顿,悄悄打量着面前这病弱的女郎。 还是凉凉的,不是那样滚烫炙热的温度,闻无欺还没从这类似“幻梦”的状态里缓过来。 他什么时候会清醒?隗喜发现自己有些等不下去了,或许今晚睡一觉,明天醒来,他就恢复了。 “天还没彻底黑,你别急。”闻无欺忽然出声,声音有些轻。 隗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此刻没有心情去理会,他说的确实没有错,等天黑了,就可以又睡了,等睡醒天亮后,她就可以与这个可怜又……讨人厌的闻无欺告别了。 她胡乱点了下头,捂着自己心口,见他又要探入灵力,忙垂眸说:“我有丹药,吃一颗就好。” 闻无欺这才作罢,看他一眼,就出去了。 隗喜这会儿是真的难受,只是这难受和从前发病时窒息胸闷无力的感觉不一样,此刻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酸麻抽搐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算陌生。 从前……也是有过的。 隗喜想着,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她发病了,她该吃一颗清心丹。 她取出清心丹,毫不犹豫吃下一颗。 心脏果然舒服了许多,所以她真的是发病了。 -- 闻无欺再进来时,手里用叶子包着烤制过的肉,那肉撒上了天然的香辛调料,散发着诱人香气。 隗喜默不作声吃,她其实吃不下多少,但是为了自己身体,依然吃了个七分饱,等她吃完,闻无欺就将剩下的几口解决了。 他吃得不慢,动作却不粗鲁。 隗喜收回目光,又吃了一颗辟谷丹,她是凡人,必须要进食,辟谷丹只是为了让她免除五谷轮回的。然后她用水囊里的水浸湿了帕子,擦了脸和手,小溪在林子里,现在天黑了,虽然这一处感觉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晚早些睡,等明日闻无欺恢复正常。 她想将帕子收起来时,旁边伸过来只手接了过去,隗喜见闻无欺也细细擦了手和嘴,还听他说:“我去打水,你可要沐浴?” 隗喜心不在焉,低声说:“修者不是有清净术吗?” 闻无欺声音也很低:“我不喜欢用清净术。” 隗喜闻言,忍不住看他一眼。 闻如玉也不喜欢用清净术,所以只要住在山里,总是要寻水潭。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体弱,山里冷,我怕生病。” 闻无欺没有勉强,给她施了道清净术,然后静静看着她。 隗喜被他这样盯着,又是这样无人的山上,小小的木屋里,只他们两个人,她难免有些面上发热,她从储物戒里翻找出几件丝缎外衣铺到床上。 只是她才铺了一件,身后就有一道冰冷的怀抱贴了过来,隗喜动作一顿,一下回身看闻无欺。 屋子里地上是烧着柴火的,但火光还是昏昧,可她看到了闻无欺幽深却又显得无辜的脸。 “你说要留下来,是以后一直留下来对吗?”他清润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早上等你苏醒我们就会离开,隗喜心想,但是都已经哄到现在了,她不介意再多哄会儿,点了下头。 闻无欺无意识地靠近,再靠近一点,将脸埋进她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是本能,冷清的声音问道:“你是特地来罚诫之地来寻我的?” “是。”隗喜点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只是为我而来的,不是为了我父亲,是吗?”闻无欺漠然的声音似乎轻了许多。 隗喜呼吸一顿,眼睫颤了颤,自然不是,她是为了闻如玉而来的,她心里没有闻无欺,她顿了顿,才是将谎言流利地说出来:“是的。” 只是她的声音很轻。 闻无欺没再说话,就这样从背后拢着隗喜许久,忽然再次出声:“我昨日才第一次见你,却不排斥你,我忍不住被你吸引,你要留下,那最好了。” 他直白而坦诚,说这些话并无羞涩之态,甚至还有些茫然。 隗喜低垂着头没吭声。 闻无欺却忽然喟叹一声,先前那样无情无绪的人,此刻却低声道:“我想我是贪你美色,你又香又美,但我知道,你也贪我的美色。” 如此朴实无华的话,隗喜的脸一下红了,她想否认,但竟是讷讷说不出半个否认的字来。 “我在这里藏了一些宝贝,明日带你去挖,当给你的聘礼,可好?”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凡人讲究有媒有聘,我为自己说媒,聘礼也会予你,你便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可好?” 第35章 (捉虫) 隗喜答应了。 她想得很简单, 今晚睡下,明天睁开眼睛,闻无欺就会忘记这些, 所以现在答应他, 哄哄他也没什么。 反正等到明天,这些就只存在她的记忆中。 只是隗喜忍不住低着头, 装作很困顿的模样,避开了他靠在她肩上望过来的那双空寂又迅速燃烧情热的眼睛, 她轻声说:“我困了, 心脏不是很舒服, 我想睡了, 那今日我们便早些睡吧。” 闻无欺依然抱着她, 下巴搁在她脖颈里, 显然还不想睡,却是顺从她的意思,抱着她直接倒下, 他紧贴在她后背,身上绷紧了的肌肉就这样硬邦邦地贴着隗喜。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0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隗喜的错觉,当他的体温偏凉时, 她的感觉从温热滚烫变得更在意他本身的身材。 她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强悍与有力, 那箍着她身体的双臂如巨蟒缠绕,令她只能窝在他怀里, 刚好能喘气,却动弹不了。 “你是什么人呢?父母可还在?”闻无欺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一些些的疑惑与好奇。 他当然该好奇了, 如今他该是以为他是被流光真君留在这里修炼接受罚诫,结果忽然有一个凡女跑来找他, 说是他相好的,要他跟她走,这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的事。 当然,像他这样顺从就被她哄骗到的,也不是寻常事……或许他就是这么一个容易被人哄骗走的人,随便谁来哄都行。 想到这,隗喜拉着他的臂膀,“你先松开我一些,你抱得太紧了,我有些喘不过气,而且你身体有些凉,我怕冷。” 闻无欺身体一僵,哦了一声,却只是稍稍松开些许,依然如蟒蛇般缠绕着她,仿佛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一定要裹缠住了,不许她逃跑。 下一瞬,隗喜就感到身后的凉意一点点变得滚烫,如火炉子一般,她愣了一下,正要问,就听他内敛的声音凑在她耳畔:“这样够暖和吗?” 隗喜默然,她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用灵力来让体温升高了,不知道“此时”的闻无欺是否已经开始修闻氏功法太玄焚阳诀,或许还没有,因为他没有疑惑他自己的体温低这一点。 “很暖,谢谢你。”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他的靠近和拥抱,只好任由他缠着。 闻无欺似乎笑了一下,静声催促:“刚刚问你的,你还没回我。” 他冷淡又炙热,外面是冰,冰下裹着的是火,隗喜此刻就仿佛见识到了那些火,被他那短促的笑声和吹拂而来的热气弄得有些耳根发红。 她低垂着视线,抿了抿唇,以前闻如玉也好奇问过她,她自认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如实说了。 那是个无星也无月的晚上,他们宿在山中,烤着火,她低声说着自己的那些事:“我小时家里日子过得苦,我又天生心疾,总要吃药,花费多,爹娘便外出做生意,我在老家跟着祖母长大,爹娘会按时寄药给我,也会定期会来带我去医馆让大夫检查身体,虽然与爹娘见面少,但每每见面,我都很欢喜。 “我七岁的时候,我爹娘又生了我妹妹,我妹妹身体健康,无病无痛,他们很高兴,那时他们生意步上正轨了,妹妹就留在爹娘身边。慢慢的,妹妹长大了,妹妹活泼可爱,爹娘很是喜爱,而我沉闷安静又病弱,我知道他们嫌我是麻烦,也知道他们偏爱健康的妹妹,不过我能理解他们,毕竟我注定活不久……” 她还没说完,就被抱进少年炙热的怀抱里,他温润又俏皮的声音哄着她,逗着她:“谁说小喜活不久了,有我在 ,必定活得长长久久,无人偏爱你,我偏爱你,我只偏爱你。” 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纯澈的眼睛望进她湿润的眼里,凑过来玩一样吻去那泪珠。 少年的爱意真挚又热情,坦率又纯粹。 隗喜至今记得闻如玉笑着说“我偏爱你”时,她瞬间酸软砰砰跳的心脏。 回忆着这些时,隗喜不知不觉也与闻无欺说了同样的话。 闻无欺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搂紧了她,他语气似乎是平静的:“你爹娘已经死了,不必再想着他们。” 只是隗喜听着他这冷冷的声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我爹娘身体很好……”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如今她穿越了,她爸妈也已经当她死了吧。 闻无欺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擅长与人剖心,好半晌,才用那清淡的声音略有些别扭地道:“你跟我住在这里,我贪了你的美色,就不会贪旁人了,我只会贪你一个。” 隗喜垂着眸子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吭声,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润。 这算什么,这色迷心窍的好色鬼、这容易被人哄骗的山顶独身汉跟她说这些。 她又不是不懂情的傻子,不会听不出藏在这话里的含蓄意味。 只是她不懂,现在的他们才认识多久? 还是他太容易被人哄骗了,这样容易沉溺在假象里。 都是假的,她是假的,他因为假象而生出的情意自然也是假的,她也不能要这些情意。隗喜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掩去眼底湿意,声音很小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因为害羞,没再吭声了。 闻无欺等了会儿,没等到她说话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自然地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脖子痒痒的,是他在眨眼睛,隗喜悄悄动了动脖子,他不吭声,人却又紧跟着贴了过来,不仅如此,那黑色魂体也紧紧拥着她,无声的霸道与粘人。 隗喜本是因为闻无欺的话心情恹恹的,但她忽然身体一僵,只感觉臀下的位置异常火热。 闻无欺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没法再沉默下去,“我……”如今的他声调冷冰冰的,似乎是不善言辞的,只说了一个我字就消了音。 这种时候隗喜当然不会说话,她也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说,只安静着。 闻无欺又过了一会儿,才动了一下腰,他的脸红透了,可惜隗喜看不到,她只听到他有些难堪羞赧地说:“过一会儿大概就会好……” 隗喜脸也红了,她也不想脸红,但是他总是容易让她尴尬,她不说话,只是要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 闻无欺的双臂紧了紧,才是松开她,他忽然坐了起来,低声说:“我出去一趟。” 隗喜没回头,但是他听到了他轻轻关门的声音。 等他一走,她就抬手捂住了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好一会儿后,等她将手从脸上挪开时,一张秀丽的脸便冷冷清清。 -- 闻无欺在外面待了很久,回来时身上还有湿漉漉的潮气。 隗喜还没有睡着,但是她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身后一具修长伟丽的身体躺了下来,带着阴冷水汽,仿佛那水汽能将他身上的灼热浇灭。 但是他躺下来后就想来抱隗喜,却忽然想到什么,身体一僵。 随即隗喜就感觉身后那阴冷的水汽一下又消失得干净,干燥的温暖重新将她笼罩,他才靠了过来,将她抱住,双手将她缠绕。 他似乎轻轻喟叹了一声,便紧紧把脸贴在了她脖颈处,很快,他的呼吸便绵长起来。 -- 但隗喜却一夜无眠。 为了自己的身体,她向来早睡早起,从来不熬夜消耗自己,可这一夜,她失眠了。 她睡不着,身后是他滚烫温暖的身体,脖颈里是他缠绵的呼吸,就连与床的空隙间都是他黑色粘人的魂体,她闭上眼,脑子是混乱的,一会儿想到闻如玉,一会儿又想到闻无欺。 隗喜捂着自己紊乱的心脏,第一次尝试了失眠的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外面天泛起青色,她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准备起来,身后的人却一下醒了,他似乎是无意识地蹭了蹭她脖颈,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你醒了?” 隗喜一时有些分辨不清他是哪个闻无欺,她动了动身体,终于转过了身面朝他。 她抬眼,仔细打量闻无欺。 天色昏暗,但这样近的距离足以她将他看清楚,他才睡醒,俊美温润的脸看起来还残存着惺忪睡意,他的眼睛幽黑又空荡荡,没有多少温情,也没有冷意,只有些无辜茫然。 “无欺?”隗喜叫了他一声,迟疑着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挖你说的聘礼?” 闻无欺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抿出笑来,清清淡淡的,似乎觉得她这样迫不及待真是令人……令人害羞。 他本就生得眉目如画,温柔含春,此刻身上疏冷漠然的气息一淡,脸上也染上薄红,整个人便温温润润的。 隗喜呼吸一滞,听到他盯着她道:“你着急的话,现在就去。” -- 隗喜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躺椅上,手里捧着闻无欺从林子里挖来的烤熟了的红薯吃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身旁的人。 他怎么还没恢复正常? 不会在麓云海小洞天里他一直会是这样吧? 那他不离开的话,她怎么寻找出路离开? 闻无欺发觉隗喜在偷看他,俊俏的脸转过脸,他睫毛轻颤,冷淡又不爱说话,但身体却是挨近了她一些,“你不够吃?” 隗喜收回目光,低头啃红薯,轻声道:“够了。” 红薯很大,以隗喜的胃口吃不完一整只,等她停下来时,闻无欺很自然地接了过来,三两口就解决了。 隗喜看着他将院子收拾干净,他站在晨光下,再偏头看过来时,漆黑瞳仁清亮,他今日似乎心情很不错,唇角也往上翘了翘:“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来。 隗喜顿了顿,抬手将手放进他手心里。 闻无欺盯着他的新娘子看了看,冷淡俊俏的脸上终于又生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他上前,将她打横抱起,便往山下一跃而去。 小洞天里不能飞,只能用瞬移术,或是纵跃,先前上山时没有这样刺激,冷不丁从山巅跳下去,风从耳边吹过,隗喜被惊了一下,本就没睡好,这下心跳更加紊乱,紧紧抱住了闻无欺的脖颈。 “无欺,你慢点!”她忍不住出声。 但先前淡然内敛的人此刻唇角却含着轻浅的笑,他俯首看怀里的人,一双眼在风中微微眯起弯弯的弧度,“我抱得很稳,不会摔。” 隗喜怔神看着他,他好像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从罚诫之地出来的闻无欺总是沉默淡漠的,身上气息死气沉沉,似乎没有什么让他提起兴致,脸上的神情也总是平淡,但他此刻眼睛弯起,晨光下,让她恍惚间看到了闻如玉。 他在一处树梢上轻轻一落,再是继续往下跳,动作娴熟,显然不是头一回这样做。 “你很喜欢这样吗?”隗喜不喜欢扫兴,她抱着他脖颈,她知道他会抱得稳稳当当,知道她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她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无欺低头看她一眼,十分坦荡直接:“喜欢。” 隗喜好奇:“为什么呢?” 闻无欺声音清润,还带着点笑意:“因为很自由。” 隗喜看着他漂亮俊美的下颌,忍不住也唇角往上翘了翘。 算了,他高兴就好。 人活在世上都应该要高兴一些,毕竟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1。 -- “西陵舟!今日我和我哥都要被你害死在这里!” 林间一声少女怒喝,伴随着打斗的声音,腥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哥!小心!”少女又惊呼一声,同时有重物落地之声,“为什么这些东西都追着我和我哥!西陵舟你故意带我和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隗喜被闻无欺抱着跳向一处山涧,还在高处山崖上时就听到前方熟悉的女声,这里山雾浓稠,看不清前方,但是能感觉到灵力波动,她立即拍了拍拽了下闻无欺袖子,“快去前面看看!” 闻无欺却拧紧了眉,疑惑地看向前方,“此处怎还会有人?”他说罢,一边朝前飞掠,一边低头看隗喜,“是与你一道来的?” 隗喜点点头,“快点。” 闻无欺加快了动作。 山雾被他用灵力挥开,隗喜便见到前方乌泱泱的都是嗅骨尸,有的已经被斩成两半倒在地上失去生机,但更多的却前仆后继。 因为数量太多了,谢清芝他们被围困时难免也有些棘手,毕竟那些嗅骨尸从前应当也是修者,一招一式如人类修者一样,能使诸如剑招术咒。 “嗅骨尸……”闻无欺低喃了一声,显然他认识这东西。 隗喜忙道:“这些嗅骨尸先前就追着我,你快下去帮忙,随便将我放到一棵树上就行。” 闻无欺眉头紧锁,抱着隗喜在一处山壁上突出的石块上站定,将她放下,他要下去之前,又回头看他一眼,她立即就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 她打不过但会跑。 闻无欺跳下了下方山涧,他手腕一翻,掌心就多了一把剑。 隗喜看得清楚,是无命剑,闻如玉的那把本命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1节 她皱了下眉,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闻如玉的本命剑,为什么闻无欺也可以用?先不提本命剑是否是魂魄认主之类,就说现在陷入几百年前或许更久前记忆的闻无欺怎么会对无命剑这样熟悉且用的顺手? 剑气清锐,嘶鸣声凌厉,嗅骨尸群被斩出一道口子。 谢清芝喘了口气,她扭过头,就看到是隗喜的那个小情郎,有人来帮忙,她先是呼出一口气,随后忙往他周围看了看,一边甩出一道机甲拦截住再次朝她和她哥围聚而来的嗅骨尸,一边问道:“小喜呢?” 闻无欺抬起眼皮,无神情绪地看了一眼谢清芝,没有做声,手中剑意震荡,他身形如竹,如清风,但那剑意却悍猛带有灼烧一切的烈火灼意,嗅骨尸再被震荡得往旁推开。 被围困住的谢清芝与谢长沨兄妹早就浑身狼狈,身上多处有伤,此刻才稍稍喘一口气,而和他们站在一块的钟离樱与西陵舟、周刻三人身上倒是没那么惨烈,只连续帮着拦截那些疯了一样的白骨,难免也有伤。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一直盯着我和我哥?”谢清芝声音带着怨气,问闻无欺,但也没抱什么希望他会知道。 “嗅骨尸。”闻无欺声音清冷,视线梭巡过谢清芝与谢长沨,微蹙了眉,没发现这两人有何特别之处。 “那是什么玩意?”谢清芝拧紧了眉,又将愤恨的目光看向西陵舟师兄弟。 他们来这里是西陵舟说这里不仅有离开小洞天的路,还藏有宝贝,结果快到时却遇到了在林间游曳的白骨妖邪,宝贝倒是没寻到,她和她哥都快脱一层皮! “ 上古记载,奇诡之物,闻香而来,不噬不休。”钟离樱手臂上也有伤,从后面站出来,沉声道。 谢清芝正要问这话什么意思,就见隗喜那俊俏的小情郎忽然转过了头,她下意识也止住了要说的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到原先围堵着她和她哥的这些白骨妖邪忽然在一阵混乱后调转了方向,朝着一处山壁蜂拥而去,他们步调灵活,比之前追她时要迅疾得多,几乎是疯狂地扑过去。 谢清芝再仰起头往上看。 山壁上突出的石块上,孱弱美丽的女郎迎风站在那里,她乌发如云,面容如雪,可下方却围聚越来越多的嗅骨尸,像是要马上被拉进一片死寂之中。 闻无欺已经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朝下方扫荡而去,如游龙扑噬。 “是小喜……”谢清芝忽然喃喃道,她想起了刚才钟离樱的话,虽然不解其意,但是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腰间的香囊,忙解了下来。 谢长沨也在同一时间解了下来。 谢清芝拿过哥哥手里的香囊,一起收进了储物袋里。 虽然香囊和人不一样,但是,这香囊是隗喜亲手所做,与她接触的时间也长,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被嗅骨尸追缉。 小玉早就和隗喜说过了,所以她不算特别惊讶,只是眼神有些茫然,不知她一个病弱凡人的魂魄有什么吸引力,难不成吃了还真能增强力量? -- 山涧中所有嗅骨尸都被斩杀,满地骸骨,以及嗅骨尸死后散去的妖邪浊气。 西陵舟是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的,不过刚过脱凡境没多久,平时又不勤于修炼,一番打斗下来,灵力耗尽,气喘吁吁,身上也受了点伤,瘫坐在地上,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看向一旁同样也耗尽戾气脸色苍白的钟离樱:“钟离小姐,照你刚才说的,那嗅骨尸岂不是要一直追踪隗姑娘?可有什么办法阻止?” 钟离樱知晓这个,自然是因为钟离家藏有不少鬼道相关的书籍,这些尸鬼的记载书目也众多。 她闭眼调息,她也受了伤,头也没抬,心里烦这西陵舟,冷冷道:“杀了她。” 西陵舟:“……”他看了看钟离樱那张和隗喜相似的脸,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师兄朝他冷冷看了一眼,一时讷讷不敢再多言。 他看向山涧深处,小声问了句:“如今嗅骨尸已经解决,我们不进里面打探一番里面的宝物吗?” 周刻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抬头看向十几步外的几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道:“先不急。” 十几步外,隗喜十分愧疚地看着谢清芝与谢长沨,两人身上腿上有许多伤口。 谢长沨不擅与女子说话,此刻听隗喜轻声细语满是歉意地对他说话,还从储物戒里翻出许多伤药给他,距离这样近,他坐在地上疗伤,避无可避,别开脸时,脸都红了,“姑、姑娘不必如此,谁也不、不知这、这麓云、云海里会有、有这样、样的东西。” 说完话,他有些尴尬。 谢清芝虽是习惯了她哥这样,还是嗤了一声,要嘲笑他一番。 只是不等她出声嘲笑,余光一闪,便转过了头,看向来人。 闻无欺一身青袍,即便刚才拿着剑戮杀嗅骨尸,但身上丝毫没有沾染秽物,面容隽美清雅,如天上谪仙,性子也是淡淡的,他在外布置结界,将尸骨焚烧,刚处理完回来。 谢清芝虽然知晓他是闻氏的人,她是一向不喜闻氏的,但此刻都对他改观了,她抿嘴笑了下,耸了一下身旁隗喜的肩,小声说:“你情郎有点本事呀!” 隗喜听罢,垂眸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闻无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到谢长沨脸红,隗喜又害羞的模样,当即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染上点情绪。 他垂下眸子,上前后,沉默地在隗喜身旁坐了下来。 隗喜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闻无欺吸引的,毕竟他有那样顽皮的黑色魂体,那魂体根本不允许她忽视它,几乎在他坐下来的瞬间,就委屈巴巴地扑进她怀里,撒娇般要她安抚,要她摸摸,要她亲亲。 “这里是不是还有许多嗅骨尸?”她主动挨过去,低头小声与他说话。 见她主动凑过来,闻无欺看她一眼,也低下头来,摇头:“以前我没怎么见过。” 他注意到那对兄妹正偷偷看过来,他面无表情抬手揽住隗喜肩膀,低声说:“我藏的聘礼里有隔绝气息之物,我们现在去挖?” 隗喜的视线看了一眼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再歪头朝他看去。 他垂着眼睛,目光沉默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怕我跟别人走了?”隗喜若有所思观察着他,忽然抿起唇角笑了下。 这个闻无欺话是很少的,只会用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她看。 隗喜想起他跳下山时的笑容,心里有些软,反正他醒来不会记得,对他暂时好一点又怎么样呢? “走吧,那我们现在就去。”她牵起他的手。 闻无欺听罢便站了起来,显然他对于其他外人毫不在意。 隗喜偏头对谢清芝道:“芝芝,我和他去办件事,你们现在此好好休息。” 谢清芝眨眨眼,愣愣点头,她现在也没力气做别的。 闻无欺带着隗喜几息间就往山涧深处去。 -- 隗喜看着面前的参天巨树,偏头看闻无欺,只见他略有些迷茫地仰头看了看。 几缕光从树杈间穿下来,在他脸上印下几个铜钱大的光影,他漆黑的眼睛都变成琥珀色,纯澈干净。 “在哪儿?”隗喜脑中猜测或许已经过了几百年,他藏宝的地方已经变了。 闻无欺没做声,抿了抿唇,抬手结印,在树上一按。 巨树立刻晃荡出水波纹,他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唇角一翘,“走吧。”他想了想,特地叮嘱一句,“要闭眼。” 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隗喜还是点了下头,跟着他进入。 两人一进入,树立刻恢复了原状。 “无欺!”隗喜进入后,忽然惊呼一声,失重与奇怪的感觉笼罩住她,未知的恐慌。 只听耳旁一阵笑意,他气息就在她脸颊旁,“我在啊,你睁眼。” 第36章 (再次末尾情节调整修) 隗喜第一次听这个闻无欺这样笑, 心情仿佛也被感染了,唇角不自觉扬起,既然是打算哄哄这个几百年前的闻无欺, 她刚才遵守保证闭眼, 此时自然也是听话地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她便因这屋子里刺眼的光闭上了眼睛。 但是想想刚才见到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呢?这些我攒了很久呢。”闻无欺语气也有些轻松,清淡的音调上扬着, 显然心情愉悦。 隗喜缓了缓, 才又睁开眼睛, 低头去看脚下, 她的小腿都被埋进了各种珍珠与宝石里, 怪不得失重落地后感觉这么奇怪。 她又抬起头看向四周, 墙壁上的灯台上放着会发光的珠子,地上有一只又一只的箱子,里面堆满了黄金。 是的, 竟是黄金。 不是对修者来说更有价值的法宝或是材料,而是黄金,各式各样的黄金, 有的制成了首饰, 有的是金砖,有的是金元宝, 后来箱子里都放不下,就这样随意堆在地上, 除了黄金外, 就是数不清的各种珠玉宝石。 “你喜欢这些吗?”闻无欺打量着隗喜的神色,见她一直没说话, 低声问道。 隗喜唇角一弯,又想笑了,她偏头,“喜欢。” 谁会不喜欢黄金啊! 她都快被这金色刺到眼睛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黄金。 闻无欺仔细看她面容,知她确实喜欢,他看着她,冷清俊美的一张脸,睫毛轻轻一眨,衬着满屋金色,剪落了春光艳色,哪还有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低声说:“你喜欢就好,我攒了很久了,今日终于派上用处。” 隗喜心里软软的,放纵自己真实的情绪,她牵着闻无欺的手,哄孩子一样的温柔,又带着少女的俏皮与好奇:“你是修者,我以为你说的宝贝是各种法宝,没想到竟是这些,你怎会攒这些?” 闻无欺便翘着唇角道:“凡人娶妻,总要准备聘金,我就是乡下村子里的小子,能想到的聘金就是这些。” 隗喜听完,余光一瞥,看到他黑色的魂体那些触肢就像是尾巴一样,快翘上天了,她笑意更浓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抬眼看他一眼,“你们修者不是有什么灵石吗?你怎么不囤那个?” 闻无欺提到灵石,神色淡淡,“不过是修炼用道具而已,又有何值得送人。” 隗喜见他似乎不高兴说关于修炼的事,便也不提了,因为她看到闻无欺转眼拿起一根大粗金簪对着她头发比划了两下,道:“这个份量重,我给你戴上?” 她一看那金簪,那何止份量重,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硕大堪比鸡蛋的红宝石,她拿到手里,小臂长,不开玩笑,拿这个关键时刻能做榔头用,砸核桃恐怕一砸一个准。 隗喜婉拒:“还是算了,我看这个可以做传家宝,不如就放在箱子里留给后人吧。”她从闻无欺手里将那簪子接过来,重新放回箱子里,心里对这个闻无欺的审美感到害怕。 闻无欺听罢,静静盯着她看了会儿,也不说话了。 隗喜还在打量箱子里的金子,问:“这么多金子,你攒了多久了啊?” 身旁的人不说话,她便偏头睨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眸,若有所思的模样。 隗喜好奇,问道:“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闻无欺抬起眼,冷寂的眉一动,眼波流转,意味不明地瞥过来轻飘飘的一眼。 如今的他是很正经端正的模样,不似从前爱缠人,但他却是正色道:“我在想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隗喜:“……” 她一时无言,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戏谑,也是……乡下小子成了亲就想着上炕生娃了。于是她十分镇定,问:“那敢问你想好了吗?” 闻无欺看着她忽的低眸笑了一下,声音清清和和:“小名想好了,要叫珠珠,隗珠珠。” 隗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珠珠?” 闻无欺理所当然:“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如珠似玉地长大。” 隗喜的脸有些烧起来了,她别开眼,实在没法和他继续说下去了,谁要和他生孩子?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2节 而且她能不能活那么久还不一定呢。 隗喜想到这个,眉间笼上一层如雾般的愁绪,但她很快便笑了起来,不去想那些,如今闻无欺和她说的这些本就是假的,不必庸人自扰去多想。 闻无欺却显然兴致勃勃,他牵着隗喜的手在这间金光闪闪的屋子里走,将地上的那些堆叠的珍珠宝石踢到一边,他似乎在找什么。 他终于在一只箱子前停下来,打开箱子,隗喜自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副头冠,不知道是什么工匠才制得出来的头冠,纯金打磨而成成花叶鸟雀,镶嵌着珍珠与宝石,最上面一圈是凤凰衔珠,每一颗珍珠大小一致,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曾经凡间某个皇帝准备给新后的凤冠,只不过没等他们大婚,国灭了,没人戴过这个。”闻无欺拿起来,忽然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一双沉寂黑眸瞬间鲜活起来,青年高大俊丽,眉眼如诗,声如金玉,“这个可比金簪美?” 隗喜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榔头一样的金簪或许是他故意戏弄,她瞥他一眼,说:“这是给皇后的头冠,自然美。” 闻无欺垂眸便见女郎嗔他一眼,她眉目乌灵,雪白的脸,红红的唇,羸弱又美丽,他忍不住盯着她看。 他的眼睛很深邃,好似黑夜下的海面,有深不可见底的汹涌。 隗喜见他如此,别开脸:“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闻无欺如实道:“因为你好看。” 说罢,他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才是不再吭声,他牵着她的手,开始一件一件将这里的金子都塞进隗喜的储物戒里。 最后他嫌储物戒里那些法宝碍事,将那些法宝从架子上取下来,随便堆到角落里,那架子又拿出来丢在地上。 看着他不停塞,隗喜想到他先前没回的问题:“你这些攒了多久了?” 闻无欺眼皮都没抬:“很久了。” 隗喜抿了下唇,本不该多问的,但是她心里有些好奇,她轻声问:“以前你没想过送别的女郎吗?你生得这样俊美,又是修者,不会没有女子倾慕你。” 闻无欺听了,从金玉里抬起头,低声说:“你夸我好看。” 他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碎光,潋滟春色不如此时他眼底光泽。 隗喜对上那样一双眼,总想避开,她稍稍垂了一下眼睫,自然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闻无欺盯着她看了会儿,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却很无所谓地道:“没有闲余时间,也无甚兴趣。” 说罢,他要继续收金子,可角落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才不是这样。” 隗喜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见是“闻无欺”双手环胸从那里出来,他面容含笑,十分温润又俏皮,冲隗喜眨眨眼,恍惚间,她似看到如玉。 这场景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被惊到,下意识去看闻无欺,他只是习以为常一般抬头瞭了一眼,便继续往储物戒里塞金子。 “啧,他不理你,如今有人陪了,倒是懒得搭理我们了。”又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另一处角落里传出来。 隗喜忍不住看过去,明明还是“闻无欺”的样子,他看起来却是阴暗冷鸷,浑身像是披着黑暗,湿漉漉的潮水覆在他身上,无精打采又危险可怖。 “你不要凶她,她只是个凡人,看起来这样孱弱,经不起吓。”温润的“闻无欺”笑着歪头看隗喜,“你刚刚问这傻子的问题我来告诉你,不过我不白告诉你,我要讨要奖励的,嗯,就要一个香吻,可行?” 阴鸷的“闻无欺”又哼笑一声,他直勾勾盯着隗喜,道:“一个香吻哪够呢,起码要伸出舌头,缠绕吮吸,最好能一起躺在那张新打的床上狠狠干一场。” 隗喜本在茫然,一时不知该看哪个闻无欺,乍一听这一句,脸一下红透了。 闻无欺从金子堆里抬起头来,淡淡扫了一眼那两个角落。 温润的“闻如玉”忙双手投降,嘟哝:“等等,是他不说好话,我可没有,我帮你说话呢。”他说罢,仿佛担心自己消失一般,对隗喜笑得眼睛一弯,无辜道:“他每日都要忙着修炼,哪一日说不定就死了,哪能去勾搭女郎,他马上就能修出仙髓的人,他爹看得紧。” “这些我也知道,不如来问我。”阴鸷的“闻如玉”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隗喜面前,微微俯身看她,他的脸色苍白,唇却鲜红,黑暗里,像一条艳丽危险的毒蛇,他眯着眼嗅了一口,眼神迷离起来,“你这么弱,怎么会是你呢……算了,你就你吧,谁让他一看你就喜欢。你要是抛弃他,我就杀了你,再把他杀了来陪你,听到了吗?” 隗喜:“……”鉴于你好像就是闻无欺,你说的这话和殉情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闻无欺听到隗喜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闻无欺”也不惧怕他的眼神,围在隗喜身边与她说话。 温润的“闻无欺”唇角翘着,春天里的柳芽儿一样俏生生的语调:“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你来罚诫之地,你一进来,我们就知道了,但他不许我们出来,他躲在上面的石头上偷偷看你。” 隗喜想起闻无欺那次是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对他的话是有些信的,她抿唇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边阴鸷冷沉的“闻如玉”环胸站在她身边,红唇一扯,美丽如罂粟:“你知不知道你很香?你一出来我就想吃掉你,吃掉你,把你吃到肚子里,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隗喜瞥了一眼沉稳平静地继续收拾那些金子的闻无欺,眼波流转间唇角抿出笑涡问这个“闻如玉”:“从前旁人没有说过我香。”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们啊。”温润的“闻无欺”凑过来,也不知道从那里摸来的一朵金子做的小花,递给隗喜,“只有我们闻得到你的香气……嗅骨尸不算,他们只是觉得……” 他似乎在想怎么形容,眉头紧锁了一下。 “哼,他们只想吃掉你的魂魄,增强力量,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想与你交、合,想与你纠缠,太寂寞了,小喜。”阴冷的“闻无欺”俯下身靠近隗喜耳旁,灼热的呼吸似在舔舐她的耳朵,后面几句像是情人诱惑的呢喃。 隗喜听了这话觉得这个“闻无欺”满脑子都是邪门的东西,不想搭理他了,后退一步,结果踩到一颗珍珠,整个人往后倒。 那两个“闻无欺”都倾身过来要拉,但转瞬他们便化作烟雾,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得突然。 身后伸出只手,牢牢搂住了她,隗喜也下意识抱住他手臂,仰头看去,他垂下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她轻轻眯了下眼睛,听到他似乎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等她站稳了,再看他时,他已经恢复了清浅克制的模样。 隗喜发现此时屋子里的光暗淡了许多,原来是墙壁上会发光的夜明珠都被他收进了储物戒里,只留了一颗拿在手心。 “我们回去。”闻无欺将那颗夜明珠塞到了隗喜手心里,顺势牵住她的手,看着她又似笑了下。 隗喜回头环视了一下这间开辟出来的小空间,方才还金光闪烁,珠光宝气,如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她再抬头看看他,想到很多年前的闻无欺在这里藏的宝贝都被她拿走了,心里又一阵莫名的感受。 似唏嘘,又似酸涩。 “好。”她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 -- 闻无欺抬手,单手结印,往前一按。 意外忽然发生,漆黑的屋子里忽然自闻无欺结印的地方爆出一道刺眼的光,隗喜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她抬头,就见头顶上方塌陷下来,同时四面八方似有藤蔓从地底伸出。 她下意识抬手要去挡,有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闻无欺迅速将她揽抱在怀里,他的声音都冷酷凌厉了许多,“抱紧我!” 闻无欺手中无命剑往周围一斩,那些藤蔓瞬间断裂,流出腥臭的汁液,但很快又生出新的藤蔓,朝着他们袭来,他带着隗喜奋力一跃。 隗喜脸上有潮热的粘腻滴落下来,是血的味道,她呼吸一滞,抱紧闻无欺脖子,“发生了什么?” “是麓云海封印被揭了,这里是我修炼之地,也是封印一只极凶妖兽之地,清灵树就是封印媒介。”他低声解释,“那凶兽名血吞藤,能吞噬所见生机,被它逃出封印,长势凶猛,寻常封印难揭,只是血吞藤特别,只有清灵树能压制,现在有人砍树。清灵树与樟树长得无异,一般是无人会来砍伐这种平平无奇的树的,何况此地由我常年看守。” 隗喜重新见到亮光时,外面已经大变,原先长在这里的那棵巨树已经从中裂开,下方土地如同地震一样,裂开一条又一条沟壑,从沟壑下面不断有藤蔓长出来,那藤蔓不是寻常藤蔓,在阳光下才看得清楚,竟是如血管一般鲜红。 闻无欺将隗喜带到暂时安全的山石上,“我得去把封印重新封上,你在这别动。” “快去,别管我,我能护好自己。”隗喜知道这地方这样诡异,其他不知道的人会有危险。 闻无欺偏头,看看她,在她额心亲了一下,用无命剑在她周围划了一道圈,声音低沉:“别出去。” 说罢,他不等隗喜回应,便拿了剑往下去到那藤蔓盘绕最密密麻麻的半倒下的巨树旁去。 “无欺!”隗喜心里一揪,忽然喊了他一声。 闻无欺听到她喊,回身看她一眼,给了个让她安心的神情,他的乌发在身后飞扬,眉目冷清却意气风发。 “小喜,这是怎么回事?”谢清芝惊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隗喜回头,就见方才在山涧外休息的几人都到了下方附近躲避血藤,她摇头,还不等说话,谢清芝就怒道:“西陵舟,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你和你师兄鬼鬼祟祟跟着进来这里,没多久就这样了!” 西陵舟面色涨红,拿着剑十分窘迫地躲避下方藤蔓,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半个时辰前,他见隗喜他们一直没出来,想到那自己得来的那书上说的这里藏有秘宝,便忍不住怂恿了师兄,往山涧里去。 可一路往里后,只见到一棵参天巨树,除此之外,便是平平无奇的山壁峡道。 他与师兄没找到隗喜两人,便在四处寻了寻,他师兄发现那棵树不同寻常,散发着浓郁灵气,他便提议将树砍了,回去黑市卖了,许是能赚不少灵石。 “于是我就砍了树,谁知道树砍一半就这样了。”西陵舟狼狈地躲避那血一样的树藤,一边道。 周刻拧紧了眉,盯着那不断扩张的血藤,其所到之处,花木枯萎,河流枯寂,它吞噬着碰触到的所有生机,“不要被它碰到!这恐是血吞藤!乃极凶妖兽。” 说罢,钟离樱的手臂被缠住,周刻抬剑去砍,拉住她将她往身后拽,救了她一命。 钟离樱脸色苍白,却看向上面石台上的隗喜,此刻她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她眸色深了许,脚尖一点,往上去。 下方谢清芝从来没听过这个,恼恨得不行,一边躲避一边道:“那又是什么?” 她脚下一个不稳,就被藤蔓缠住了脚,整个人倒了下去,谢长沨正被纠缠着,救不到她,神色一变,“芝芝!” 隗喜看到了,苍白的脸色瞬间一变,她从储物戒里里取出一把剑。 钟离樱跃上石台,徒手抓向隗喜。 隗喜全然没注意到她,她的目光在下方,这瞬间的工夫,她就从石台上消失,钟离樱抓了个空,往下一看,就见隗喜落在下方,手里拿着剑砍向那血吞藤。 可她灵力微薄,哪里能一下砍断血吞藤,她用力抱住谢清芝,那血吞藤顺着竟迅速往她身上爬。 这眨眼功夫,谢清芝从她手里夺过剑,往下一砍,那血吞藤被她砍断,但她脸色也极是苍白,短短几息间,脸颊也凹陷泛青。 隗喜仰头看准位置,白着脸带着谢清芝用曼妙往上瞬移。 她的灵力让自己瞬移已是困难,带上一个谢清芝,等她到石台上时,已经踉跄乏力,几乎是跌到上面。 谢清芝也虚脱无力,狼狈地倒在上面,而下方这血吞藤还在往上攀,隗喜捂着心口喘着气,看着那些藤蔓碰到石台便如同被烧灼一般发出滋滋的声音,攀不上来。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去看谢清芝,“芝芝,你……”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按向她肩膀,隗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金色的光从青玉佩里亮起,她抬头,就见钟离樱茫然又痛苦地被震飞出去。 可下方就是已经铺满了整个山涧还在不断往外扩的血吞藤,电光火石间,她抓住谢清芝的脚。 隗喜见了,忙扑过去将谢清芝的手拉住。 可她哪里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不过瞬间工夫就被钟离樱往下拽。 隗喜想使出曼妙,但她没有力气了,气喘羸弱。 眼看就要摔落在地,腰间猛地伸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用力一揽,她费力地睁开眼,就见是闻无欺,他天生温润清隽的脸上此时阴沉沉的,暴雨将至的冷,漆黑的瞳仁里不再空荡荡,也不是潋滟春水,而是汹涌的杀气。 他抬手挥垃圾一般扯开了被隗喜拽着的谢清芝,阴鸷的眸子扫向下方拽着谢清芝的钟离樱。 -- 小洞天里的其他人在这一天,同样感受整个小洞天的震荡,地也开始崩裂,仿佛小洞天要塌陷一般,从地底下钻出鲜红的血色树藤。 不少人没有防备,都被这古怪树藤拖入裂缝里,瞬间化为枯骨。 见到这一幕的弟子被吓坏了,纷纷逃窜,只是没想到混乱没有持续太久,那些古怪的血藤便瞬间枯萎,震荡的地也恢复平静。 虽然很多人都因此保住了命,但都被吸取生机,不仅灵力空了,身体也变得虚弱,诸多弟子们救同门,帮助疗愈,不敢在这小洞天里乱走,如此过了三日。 三日后,见那古怪树藤没再出现,才从躲避之处出来,纷纷加快了寻找出路的速度。 -- 隗喜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里她沉浮在水中,有一条巨蟒紧紧裹缠着自己,透不过气来,她哭着向闻如玉求救,他却与她捉迷藏,她想挣脱巨蟒,伸手去推蛇尾,却听到一声低喃,抬头一看,闻无欺半身化作蛇尾,缠绕住了她,他一双漆黑眼瞳变成竖曈,妖异又危险地看着她,偏偏又无辜又可怜地蹭过来,祈求她的爱怜。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3节 他用蛇尾缠过她身体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 她似生气又似沉溺他的诱惑,低头在他脖颈里咬下去,鲜血从他脖颈、从她唇齿间流溢而出。 隗喜喘了口气,一下惊醒,睁开了眼睛。 “无欺……”她短促又轻声叫了一声,带着惊意。 “嗯?”喑哑的男声从耳畔响起,带着水波撩动的声音。 隗喜意识逐渐清明,看到对面一张白皙俊脸泛着红晕,额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他的头发散了开来,沾着水,如水妖一般湿漉漉地垂下来。 他朝她看过来,眼睫一颤,没吭声。 隗喜还想着先前的事,动了动身体,却忽然一僵,低头去看,便见她身上不着寸缕,坐在他腿上,而他们正坐在浴桶里,整间屋子里都是缭绕的水雾。 她不明所以,茫然不解,只觉得热气上涌,就要捂胸后退。 闻无欺却凑过来,将她抱紧了,声音带着迷离,“小喜……” 隗喜抬头,看到那黑色的魂体黏黏腻腻地将她缠裹,快要和她融为一体,而他的脖颈里有两个血洞,还带着蜿蜒的血迹。 第37章 雾气蒸腾, 烧得人皮肤潮热,隗喜的眼睛因为迟钝也有些雾蒙蒙的,她茫然地看着他们如今的样子, 身体的感官是那样清晰, 他皮肤的滚烫灼烧着她,她盯着那血洞, 抿了下唇,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往常她嗅到血腥味总是要干呕恶心, 但现在却没有, 她觉得嘴里的味道清甜可口, 像是熟透了的桃汁, 抿一下就能尝出甜味来。 静寂的山里, 彼此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隗喜觉得自己心脏紧缩着,咚咚咚跳得紊乱,她垂下眼睛, 双手抵住他胸膛,红着脸想后退,可她一动, 闻无欺也跟着动, 他俯首看着她,喉咙里溢出笑, 脸颊蹭过来,鼻尖轻蹭她鼻尖。 浴桶里的水跟着都晃荡起来, 往地上洒落。 隗喜涨红了脸, 视线不敢往下看,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 她没有处理过这样窘迫的境况,前一瞬还在山涧里差点摔下危险的妖兽巢地,转眼睁眼却赤着坐在闻无欺腿上,因为浴桶的狭窄,她是盘着他的腰坐下来的,这样亲密的姿势,让她快呼吸不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了,她要赶紧出来,她的心跳紊乱,整个人要烧起来。 她张嘴:“无欺……”她只喊了名字便闭了嘴,不想再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说话的原因,她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低靡柔哑,虚弱又微喘,她看到闻无欺一下抬脸,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闻无欺再次漫不经心的:“嗯?”他的视线落在她沾着鲜血异常殷红的唇,凑了过去, 隗喜别开脸,他的唇便落在她脸颊上,她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水下温度在沸腾,他的体温也在沸腾,她调整呼吸,竭力保持平静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会这样?这水有些太烫了,我心脏有些不舒服,想起来了,你闭眼,好吗?” 闻无欺却仰起脖子,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冷意,“你被血吞藤碰到一点,这是疗伤恢复的药浴,可你太虚弱了,我让你吸我的血补一补,是不是很舒服?” 隗喜本来以为闻无欺已经恢复成进麓云海之前的他了,一听他这话,才知道没有。 不然他一定会疑惑当前的情况的。 可是、可是好像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先前的闻无欺初次见面也是冷淡高贵,后来又温润黏糊,现在的这个,先前无甚情绪的漠然,如今…… 她下意识偏过视线去看他,他正在看她,见她望过来,立刻顺杆往上爬,把沾着血迹的白润的脖颈凑过来,邀请她继续咬他,他危险又瑰丽……此刻他更像那个阴沉的“闻无欺”。 隗喜面红耳赤,觉得一定是他修炼闻氏那功法的原因,所以她吸了他的血,身体里也染上了淫。 她竟然想低头咬下去,抱住他脖子,缠住他的腰。 她不敢相信她刚才真的咬过,更不敢相信此时她还想要更多。 她想,她真的很难抵御闻如玉的身体。 隗喜有些狼狈难堪,语速急促:“我现在已经好了,不用了……你闭眼,我要起来。”说罢,顾不了许多了,她伸手去推他。 但不知道是她碰到了哪里,他忽然闷哼了一声,似是痛楚,隗喜想起来他在罚诫之地受了不少伤,忙又转过视线去看,她对这个不知道几百年前或者更久之前的闻无欺总是比较心软的,或许是因为他牺牲了生命去补天。 “你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吗?”她马上带着歉意柔声问道。 闻无欺疼的不是胸口的伤,但是他发现隗喜眼底的怜惜后,眼睫一颤,虚弱地俯首靠在她肩膀上,湿发垂落在她身上,如同水妖的藤蔓,将她缠住,他喑哑的声音说这里疼,那里疼,拉着隗喜的手往身上摸。 隗喜本来刚醒来脑子还有些迟钝,现在更被他弄得迷迷糊糊,此时已经忍不住低头去看了,浴桶里果然是药液,泛着褐色,看不清下面的风光,没有视觉的刺激,让她心里稍微没那么窘迫。 她尽量忽视身体碰触的热度,往他身上细细看去了,他胸口手臂上的伤被泡得发白了,又有流血的痕迹。 她又看到他脖颈里的伤口,心里一下愧疚了,“不要泡了,快起来吧,一会儿上药。” “唔。”他又闷哼了一声,抬起眼无声看她一眼,抓着她的手按向水下。 隗喜下意识攥起拳头,眼中惊惶了一瞬,他似乎有些闷闷的,他不说话,只看着她,眼底迷乱,她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抵抗这种诱惑,脑袋浆糊一般,只喃声道:“你受伤了,还是不要这样了。” 闻无欺盯着她羞赧的脸色,忽然笑一声,凑到她耳畔:“他这里没受伤啊,你刚刚不是坐到了吗?”他的声音危险像是暗夜里的毒蛇,说罢,他的气息瞬间变了,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覆上她手背,往下按去。 他…… 隗喜一下意识到这是阴鸷口无遮拦的那个“闻无欺”,她瞬间就忍不住了,这显然让她有些受不住,她仔细看过了,魂体没有变,黑色黏黏糊糊的魂体。 但显然这个闻无欺比之前任何一个闻无欺都危险,他刚刚显然是在伪装,但现在不伪装了,伸出了危险的獠牙。 隗喜的手不受控制,她浑身都是僵硬的,触碰到他的勃勃生机,她呼吸凌乱,问:“你们……究竟算什么,分裂吗?现在为什么会是你?” 闻无欺靠在她耳畔呢喃:“重新封印血吞藤,他昏迷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我要尝一尝你的味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口含住隗喜耳垂,另一只手从她后腰往前挪,慢慢往上攀。 隗喜真是要被闻无欺弄疯,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从水下缩回来,又羞又恼:“起来!” 他被拍得有些懵,阴沉沉抬脸看过去,艳红的唇,苍白的脸,美丽又危险,似乎在说“你竟然敢打我?”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再不顾别的,直接从浴桶里起身,抬腿跨出去。 哗啦晃荡的水拍了闻无欺一脸,他拧紧了眉,水从他睫毛往下流,抬眼却看到隗喜跨出浴桶的背影,如墨的长发垂到大腿,遮挡住了大片风光,只有若隐若现的雪白。 他怔了一下,无意识地从浴桶里起身追过去。 隗喜已经从储物戒里取出干净的衣服,也不管内衣外衣,先取了外衫裹上包住身体。 身后的人却缠了过来,脸埋在她脖子里,阴鸷的声音含含糊糊:“聘金都给你了,吸血不够补,你被血吞藤吸了生机,需要更多生机来补……先前的奖励说好了,躺到床上狠狠……” 隗喜孱弱,被人一搂,毫无力气反抗,她此刻听不下去一个字,将他的手拉开,加重了语气:“闻无欺!” 闻无欺被连名带姓一喊,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眸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疑惑,又似茫然。 隗喜推开他,拢紧了衣襟,背对着他,“你不要总想这种事。” 她取出干净衣服丢向他,“把衣服穿上。” 闻无欺拧紧了眉:“可是……” 隗喜:“没有可是!” 她一贯温婉轻柔的声音急促嗔怒。 闻无欺抱紧了衣服,苍白的脸阴翳一片,看她两眼,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立刻关上。 等到了外面,他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出来?他本来就是闻无欺割舍掉的最浓重的阴暗与欲、望,他就只想狠狠与她做。 吸了他那么多血,说让他走就让他走,这么欺负他,他一会儿一定要…… 闻无欺阴沉着脸穿上衣服,心里想了一百招如何摆弄隗喜的姿势。 -- 隗喜拿棉布擦干净身体后,一件件穿上衣服,尽力不去回忆刚才身体本能的意乱情迷。 那些只是她被闻如玉的身体诱惑了。 她不能再心软下去,不论闻无欺的过往怎么样,他都不该夺舍闻如玉的身体,她该狠心一点,她该利用他对她的痴迷去做她想做又自己做不到的事。 隗喜决定不管闻无欺有没有恢复正常,都让他带着她离开麓云海小洞天,或许等他出去,找了明樟来,他就能恢复了。 她将擦得半干的头发用手指一下一下理顺,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顺便被他的血影响的身体也要平息躁动。 -- 在屋子里许久之后,等到头发也干得差不多时,隗喜随意绑了一下,才起身开门。 昨夜下过雨,此时雨歇天明,院中却空寂寥寥,无人等候。 她以为闻无欺会在外面,此刻没见到他,愣了一下,迟疑着往外走了几步,视线往周围扫了扫,依旧没看到人,她心里就有些着急了。 那看起来阴沉沉的闻无欺显然危险又不受拘束,万一他离开了这里怎么办? 会不会去后面林子里了? 隗喜往后面的林子看去,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无欺?” 修者五感灵秀,就算她声音轻,他也是能听得到的,但是无人回应。 隗喜眉头微蹙,既然无人回应,就是他不想理会自己,也或许真的走了。 闻无欺搭木屋时,将周围的杂草都除掉了,只留下了一棵树,她往树上倚靠过去,低下了头,算了,随便他吧,懒得去哄了,等天再亮一点,她就自己下山。 “你这样就不高兴了?”树上忽然有人轻哼一声,阴鸷的声音带着不满的情绪,“你刚刚把我赶出去,我都还没找你生气。” 隗喜一愣,仰起头来。 药浴是真的,闻无欺从林间采摘的新鲜灵草熬制而成,有补身的效果,也能令凡人不必吃饭就能果腹,断断续续的,这三天每天他都会将隗喜抱进去泡,早晚各一个时辰。 即便是雪山上清泠泠的花被细心浇灌过后也会生出艳色来,女郎雪肤乌眉,红唇妙目,此刻眼神迷蒙地抬脸看来,满头青丝垂下来,仅用一根发带在额间绑了一下,风吹过,她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散开,身上浅紫色的长裙在这样一个晦暗的清晨绚烂得仿佛花修成了精怪。 闻无欺心跳很快,阴沉的神色怔住半晌,从树杈上探出半张脸,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他在想,她这样美,又这样香,谁能忍得住? 隗喜看着树上的青年垂下来的青色衣摆晃荡两下,他跳了下来,站在她面前,俯首盯着她看,背着手,另一只手捉起她垂下来的头发玩着,再次重申了一遍:“你要是敢玩弄我,抛弃我,我一定会杀了你,你死了我也会来纠缠你。” 他目光阴沉沉的,说的话是无论哪个闻无欺都一贯的直白。 原先在树上努力躲藏起来的他的黑色魂体潮涌一般朝隗喜扑来,仿佛都能听到它们叫着让她多疼爱它们一些的嘤嘤声。 “哦。”隗喜丝毫没有被威胁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将头发从他手心拿走,转身就走。 闻无欺立刻脸色难看地追上去,可隗喜走了一步,回身看他:“一会儿你带我下山吧,我在外面还有些事,你把我送出去,可好?” 她声音轻柔,说着这话时,唇角微微翘着,视线往闻无欺身后看了一眼,朝他伸手:“还有,拿来吧。” 闻无欺听闻这话,脸色忽然一僵,盯着隗喜看时,耳朵竟是渐渐红了,他眯着眼哼了一声,依旧是阴沉的语调:“生得病弱,眼睛倒是尖啊。”他慢吞吞从身后伸出手来。 他的掌心里握着几朵花,不知从那里摘来的山花,不是俗艳艳的红色了,是一捧紫色的花,和她身上的衣裙颜色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4节 ……先前她说讨厌山花,讨厌红色的山花。 隗喜盯着那花,垂眸笑了一下,她这回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得将花拍到地上,她缓缓伸手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道:“谢谢。” 闻无欺似乎想说什么,抿着唇眼神晲着她,但最终闭了嘴,只是一张脸完全红透了。 阴鸷的青年站在树下,一半身体在树荫下,一半身体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眉目被天上升起的霞光染上了暗金色,那羞涩也很显眼。 隗喜转过身,轻声道:“现在带我下山吧,我想出去,无欺?” “你不是答应了留在这里么?”身后青年安静了会儿,又满是阴郁情绪地说道:“聘金都给你了,你欠我一个洞房。” 隗喜声音轻柔:“无欺,我得出去一趟,但我答应你,等我办完了事,就会回来的。” 闻无欺眉头拧紧了,显然不满,但更显然的是他好哄骗,他上前来要抱她,“靠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 隗喜没有拒绝,等他弯腰将她抱起,便揽住了他脖子:“那以你的速度,从这里出去,要几天?” 闻无欺睨她一眼,他的脸上还有红晕,一张温润的脸越发艳美,他看着怀里捧着花对他浅浅笑的人,眯着眼凑近,在她脖颈里狠狠嗅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却迷离起来:“带上你,七天。” 隗喜看着他脖颈里的血洞,垂下了眼睛,轻声嗯了一声。 “好。” -- 闻无欺摘了许多香甜的果子,一并带上了。 上次见识过血吞藤,知道那东西从地底攀生出来造成的破坏力,如今隗喜往山下看去,发现下面已经和先前所见完全不同,像是遭受十五级大地震造成的地裂,树木翻腾枯死,地上一条又一条沟壑,到处充斥着血吞藤腥臭的味道。 隗喜被这样的破坏力惊到,又低声多问了闻无欺几句。 他懒得多提,语气冷鸷,“那种恶心的东西,提它做什么?” “无欺……”隗喜轻轻扯了下他衣袖。 闻无欺浓长的睫毛一颤,便低头看她一眼,抿了抿红唇。 隗喜安静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他拧紧了眉毛,细细对她说血吞藤。 那是一种植物,却更是妖兽,它的心脏长在地底下交错的藤蔓枝条里,很难找寻,且就算心脏被伤到,只要它还有一点枝条,长在土里吸收生机就能重新活过来。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血吞藤才没法尽除,而是封印在这里。 隗喜想到先前的闻无欺说过,那看起来像樟树的清灵树才能作为封印媒介,但那棵树已经被劈了,他后来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封印的? 闻无欺不知想到什么,他垂着视线,一阵风吹过,头发都拢到了胸前,垂下来时,遮挡住了他的脸,隗喜在一片昏暗里,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只依稀觉得周身气息都变得沉郁起来。 她的目光朝他的魂体看去,连那活泼缠人的魂体都阴沉沉的,有气无力一般。 隗喜莫名想知道,又扯了下扯他衣袖,可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抱着隗喜穿梭在林间。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将他头发拂开,将他的脸露出来,她这才看到他的面容惨白,一双眼无情无绪的阴冷,见她望过来,也漠然无比。 这些闻无欺不同,又有相似之处。 隗喜觉得自己可能会知道一个秘密,她没有太多犹豫,手揽着他脖颈,稍稍抬头,在他唇边轻轻一碰,随后她就想移开再多问问他,哪想到他哼一声,忽然在一处倒下的树上停了下来,揽住隗喜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 他咬了一下隗喜的唇,她吃了痛只好张开,他便迫不及待地探入,初时他凶猛带着戾气,可触及到隗喜的舌时,眼神便迷蒙起来,动作也软了下来,他本能地吮吸着,如他的魂体一般,勾勾缠缠,黏黏糊糊,又含又咬,直到听到隗喜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声,才是松开她。 隗喜一开始就抵着他胸口想退开,但是躲不开,这会儿被亲得唇瓣湿润,她略带恼意地看过去。 闻无欺却翘着唇角,那阴郁被扫荡,看向她的目光天真又无辜:“碰一下算什么啊,我难道看起来是轻轻一个吻能满足的吗?” 他说这话时,略有些顽劣地冲隗喜眨了眨眼睛,清润容颜如玉,在晨光下会发光。 隗喜下意识去看他的魂体,依然是黑色的触肢缠着她。 她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还是因为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吧。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封印的吗?” 闻无欺提起这个,面色还是阴了一瞬,但既然答应了隗喜,就不会隐瞒,只是提起来时,他的语气百无聊赖:“清灵树复原了,自然封印也能重塑。” “怎么复原呢?”隗喜想到那树都劈叉了,生机都被夺去,还能怎么复原? 闻无欺重新带着隗喜赶路,好半晌才慢吞吞道:“用仙髓催生。” -- 仙髓,这个修仙界只有修成地仙境才能生出仙髓。 真圣境之后便是地仙境,传闻修出仙髓,与天地同寿,自人间凡人悟出道来,有天赋灵脉之人入道修仙以来,只有流光真君之子到达地仙境。 地仙境也是在他生出仙髓之后命名的修为境界。 隗喜茫然一瞬,她与闻如玉初遇时,他还没破生死境,后来他参加无咎大会,从昆仑神山出来,再到三年后他们重逢,他成为闻无欺后,他已经是真圣境。 可也只是真圣境,怎么会有仙髓呢? 就算现在这个“闻无欺”记忆错乱,那他这个身体,不该有仙髓。 “你这样厉害,竟然已经生出仙髓了吗?”隗喜好半晌,才惊叹地问道。 闻无欺看她一眼,笑一声,却没有再多说。 他不愿继续多说下去了。 他排斥提起这件事。 隗喜没法从他嘴里再探知更多,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一路穿梭在麓云海各处,路上遇到过其他人,但闻无欺没有停留,高傲地瞥过那些弟子,便带着她离去。 她饿了,闻无欺会不满,但去林间为她寻来吃的,她困了,他会带她寻一处遮蔽处睡觉。 这期间,他一直没有恢复,只是,隗喜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话也越来越少了。 闻无欺知道她病弱,会刻意用灵力将他如今冷凉的身体弄得温热,可是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发现他抱着她时,体温已经不能保持温热的状态。 隗喜察觉到不对劲,目光看向他的魂体,那黑色魂体早就开始蔫了起来,无精打采的。 -- 从山壁往下落地,前方是一条没有被血吞藤震过的路,平坦安宁,周围也没有旁人。 闻无欺看了怀里的人一眼,青白的脸色令他本就阴鸷的脸色更添了一份潮意。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唇角翘着,语气却阴森森的,似了然,又似威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你就出去了,你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敢不回来,我就……” 他放下了隗喜,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她,他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手,一双眼一直盯着她,不甘心但又控制不住,整个人往下倒了下来。 隗喜下意识也伸手去抱他,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整个人跟着扑倒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找不到他黑色的魂体了,那些黑色的魂体不再来纠缠她了。 好像消失了一样。 第38章 慎订这章男主视角诠释 麓云海与世隔绝, 高山起伏连绵,雨水多,有阳光的日子少,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封印着一只血吞藤, 虽被埋于地下,但那阴潮寒湿的气息影响着这片小洞天, 山间雨重,常浓雾濛濛。 罚诫之地有几处小法阵, 那似乎是给血吞藤一道挣脱的狭缝, 每每有人进入, 小法阵开, 血吞藤最嫩也最柔弱的那些枝条就会从那里延伸出来, 去挣扎也去缠进入的人。 古籍只记载血吞藤可吸收一切生机, 却不知道有人偶然间知道当生机被褫夺后能诱出人本能的求生欲望,当血吞藤的汁液沾到人血肉里后,这种求生欲望令修炼的速度事半功倍。 罚诫之地里, 最重要的就是血吞藤。 而罚诫之地最重要的,是在这里镇压封印它又修炼的那个人。 闻无欺从罚诫之地睁开眼时,还有些茫然, 他离上一回进入不过隔了半个月, 这不太对劲,以他的身体, 一个月一次已经是极限。 他这次是为什么进来的? 不止如此,他的仙元也不对劲, 受损厉害。 不过转瞬过后, 他便无所谓了,无所谓地从石床上翻身避开从地底攀出来的的藤蔓, 听着那些被豢养的繁殖力极高的妖兽从开启的法阵里涌出来,试图撕咬他的身体。 身体去修炼日复一日已经是一种本能,他徒手扯起一根藤蔓,阻止它们去吸食妖兽,那些妖兽不是它的食物,是他的修炼工具,只能由他斩杀。 渐渐的,洞穴里到处都染上了血液,地上黏答答的潮湿,腥臭的味道让人作呕,手里的藤蔓裹缠着他的手臂,柔嫩的还未变成褐红的枝条拼命吸收着他的血肉生机,毒液也趁机渗入,试图将他麻痹。 闻无欺本是早已习惯这种感觉,对血吞藤的毒液已经不会有任何不适。 可这一回他觉得有些古怪,这身体沾上毒液后,竟是晕眩难忍,四肢乏力,几近倒下。 他虽然无所谓,也无兴趣探讨为什么身体会这样,但他还不想死,也不想成为妖兽的食物,或是血吞藤的养分,他花了点力气,不再懒散,拿剑飞快解决了这里的一切。 石床已经被污血浸透,他懒得去清理,没力气,没兴趣,没心情,他索性跳上上面的一块横着的犹如房梁的石头上。 他想着这次从麓云海出去后,父亲又会交给他什么任务? 无所谓了,什么都行,出去就行。 他闭上眼,打算好好休息一会儿,等着父亲来这里替他解开封印。 他一个人是离不开这里的。 只是,眼睛刚闭上没多久,闻无欺忍不住再次抬起眼皮,洞穴里来了人,流通的风送进来生人的气息。 一个气息粗重的凡人,和……一只傀儡。 这里怎么会有人凡人进来? 闻无欺拧紧了眉,本不想多管,但那凡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快速到了洞穴入口,停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去是吗?” 细弱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带着她忽然变得更粗沉的呼吸声。 竟是个女郎,还是个身体虚弱久病的女郎。 “无欺,你在里面吗?”她试探着想从外面进来,不出意外被反弹了出去,他听到了后退时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闻无欺没打算理会,重新闭上了眼。 但很快,他嗅到了空气里传来的新鲜的不同于妖兽血液的血味,古怪的香甜气息,他又睁开了眼睛,太香了,那瞬间他都怀疑自己变成了嗅骨尸,想要寻香而去。 他忍不住好奇偏头朝洞穴入口看去。 那女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血与尸块,恶心得干呕,面色白得如雪,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睛里却无太多惊惶,她忍着不适,在找寻着什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5节 “咳咳,咳咳……无欺?”她的声音温柔清和,像一阵春风拂过人耳朵,仿佛没有留下痕迹,可那特殊的柔和却让人难以很快忘记。 “无欺?小玉带我来找你,你在哪儿?” 闻无欺眉头拧紧了,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心里越发不解了,他不动声色,从上往下俯视打量着她,她抬头时,他看清了她的脸,眉目乌灵,亭亭玉立,站在一堆鲜血与尸块里,不染纤尘,清丽婉约。 是一个美貌女郎,不过如此。 他见过太多美丽的皮囊,人的,妖邪的,都有,一张美丽的皮囊,在他心里起不了半点波澜。 但她好奇怪,明明身体不适,却非要忍着不适进来,她捂着胸口,干呕着,呼吸气喘,还要低头在尸块里查找着。 她在找什么呢? 这里只会有他,不会有别人。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决心将她赶走,凡人不该来这里,但他想知道,她来这里找的人,那个叫“无欺”的人是谁? 他悄然从上面滑下来,无声落在了她身后,低头去嗅她身上的味道,果然是香的,他许久不和人交流,开口时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你在找我吗?” 这里只有他,到底是不是找他,又为什么叫他无欺? 她被惊到了,手里的火折子一下掉下来,他伸手去接,歪头看她,她抬头看到她,却仿佛更惊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脚却踩到一块尸块,地上鲜血粘腻,她就要往后摔倒,他自然伸手按住她的腰,免得这脆弱的凡人摔在这里。 他拧着眉,见她有几分怕自己,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凡人来此作甚?” 她似乎喘了两口气,才轻声说:“我来找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闻无欺觉得奇怪,他根本不认识她,他松开她,将火折子还给她,“我不知你是何人,时间还没到,我不能离开。” 那奇怪女郎却拉住了他的袖子,继续说奇奇怪怪的话:“我是隗喜,我是你……你的相好的,我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先出去再说,你身上好多伤。” 他愣了一下,自然要否认,他从来没有什么相好的。 她却说什么他现在不正常,所以才认不出他。 他想起了他这次奇怪地出现在罚诫之地,一时走神,身体又虚弱,神思涣散间,其他“人”也从暗处冒了出来,他们是他分裂出来的心神,寻常能陪他修炼,他们就是他,是他内心深处不同的念头。 他们都好奇又兴奋,想要跟她出去,他心里清楚。 但是他无法从这里离开,只有父亲能释放他,他拨开她的手,将被她拉扯的袖子割断,让她走。 他也不是她嘴里的无欺,他只是个没有名字的,闻流光之子,他只有他娘给他取的小名,小玉,因为他娘爱他肤白如玉,便叫他这个名字。 她说大名由他父亲来取,但那个人总是很忙,娘说他忙着挣钱养家,相助乡邻,但他不明白,旁人需要相助,他和他娘就不需要吗? 算了。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想,随便吧,他已经不在意了。 那女郎却大胆如斯,伸手来抓他的手,紧紧握住,她抬起苍白的脸,语调轻柔地恳求着:“无欺,跟我走。” 他不是无欺。 但他俯首看她,忽然不想告诉她认错了人,她嘴里唧唧歪歪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神思涣散,觉得这声音听着也挺好听,就让她说去吧,等她说累了,自然会走。 反正不会有人在这里留下来,除了他。 但是在他发呆怔神间,忽然感到后脖子被一只柔软的手按了一下,像是强迫他低头,他回过神来,觉得奇怪极了,还没有谁敢让他低头。 他想挥开她,但是看到她孱弱久病的身体,还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她瞬间丢了命。 他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踮起脚尖,凑了过来,在他唇角轻吻一下。 他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也在此刻僵住。 她……大胆! 她大胆! 闻无欺呼吸急促,她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她走了。 他的神思迷茫,本就涣散的精神更加涣散,她唧唧歪歪的,话很多,很多问题,他懒得回答,面无表情想着自己的事。 但是她很狡猾,趁他不备就来亲他,弄得他浑浑噩噩,她问什么就答什么了,甚至她因为恶心咳嗽,说什么闻不了血腥味,他也顺便施了个清净术,但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观察着这奇怪的凡人女郎,无甚太多情绪起伏,也懒得多说。 她真的很狡猾,像是抓住他命脉,知道他受不了被亲吻,有什么想知道的,就来亲他。 她以此做交换,也还算挺好玩,毕竟她很香,唇瓣都似乎是甜的,趁她不注意时,他舔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尝出来的。 他没遇过和她一样与他说话这么多的人,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听着也就是。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大名,小玉……这个名字不会告诉她,因为和他高大威猛的形象不符。 闻无欺面无表情心想,她爱叫他无欺就叫他无欺吧。 但更奇怪的事来了,她问他父母是谁,他说完她就情绪激动地晕厥了过去。 看来又是一个崇敬流光真君的人,他盯着这古怪女郎……这叫隗喜的古怪女郎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抱着她离开了罚诫之地。 那地方阴湿,她待久了会死,算了,他可是个好人,不欺负女郎。 只是,她醒来后,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变了个人,变得恹恹的蔫蔫的,看他的眼神更加古怪,似愧疚,似纠结,好几次望过来的眼睛里都有盈盈水迹。 她为什么要哭呢? 闻无欺心里烦躁、不解,但他不喜欢说话,沉默寡言惯了,不会多问。 但很快,她似乎又好了,对他更好了,她说要给他上药……以前从来没有人给他上药,因为血吞藤汁液有愈合力,受过伤活过来后,不用怎么上药治疗,这也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能拥有强悍自愈力。 但现在他的身体有些奇怪,自愈力很差,竟然要上药。 隗喜又拿出了一颗丹药递过来,说是疗伤的,让他吃,如果是从前,他懒得吃。 但是她那样殷切期盼地看着他,眼里都是担忧与愁绪,仿佛他不吃那颗丹药,她就要摇摇欲坠地倒下了。 算了。 吃就吃。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直接低下头去吃。 只是,唇瓣碰到她指尖,那指尖如珠玉一般,冰冰凉凉的,等她从他嘴里抽出手指时,他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她的耳朵红了,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又开始神思涣散,隐约想起来她说要给他上药,无所谓地低头解腰带,直接撕开。 那种皮肉血痂被生撕的痛,他是没什么感觉,但她似乎受不了,拿了水沾着伤口,慢慢地解开……其实这让他更受不了,麻麻痒痒又有些疼,她的指尖轻抚过时,古怪的舒服。 他下面也想让她摸,立刻要解裤子。 结果她不干了。 原来她也知道摸下半身会有些下流啊? 她比他这个乡下小子懂得多。 她来麓云海是来勾引他的吗? 她从哪里知道闻流光的儿子在这里的? 算了。 无所谓。 闻无欺不耐烦地简单上了药就穿上裤子,重新去找隗喜,她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神色温婉柔和,她的眼睛总有一丝愁绪,也不知道在愁什么,或许是愁她身体差。 麓云海来了这么个柔弱女郎,如果他不带着她,她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下去的,她会被夜间的妖兽撕碎,会被寒冷的天气冻死,会找不到食物饿死。 那就带她回家吧。 闻无欺盯着她,脸上无甚表情,心思却转了一道又一道,开口时声音不自然的冷淡,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她果然没有拒绝,望着他的双眼盈盈含笑,乖乖把手放进了他手心里。 他握紧了。 他知道他长相俊美,即便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旁人还要说他温润清隽如玉公子,呵,公子,他不过是山野乡村的一个连读书都没有读很多的流光真君之子。 可惜,到了山顶,家却已经没了,一碰就化作了灰。 他不理解,茫然无措,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隐约间觉得他错过了很多事,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隗喜了,说好带她回家,结果他根本没有家了。 但是很快他的手被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握住,她轻柔地与他说话,他这次不嫌她唧唧歪歪了,她在哄他,他听得出来,以前隔壁牛大婶就是这么哄牛大叔的,常花言巧语哄得牛大叔什么都愿意干,那时他还小,非常不理解牛大叔为什么刚刚还在和牛大婶吵架,牛大婶随便说几句,他就又做饭又给她倒洗脚水了。 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也想隗喜留下来陪他,他想到这,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明明才第一次见到她。 可能因为她长得美,谁能拒绝她的美色? 但是他开口问她时,他却看到了她眼底的犹豫。 算了,他不要心不甘情不愿的人。 但是让她走,她又不走了,还拉着他的袖子说要与他一起,他忍不住去看她,好奇她怎么心思这么多变,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不像他,认定的事就不会变。 她还总是莫名其妙笑。 他砍树干活建造木屋的时候,她一直偷看他,他知道他的身体很健硕漂亮,她可真是……她喜欢他身体,所以后来他把上衣都脱了,以前牛大叔光着膀子,牛大婶也很欢喜。 给她做躺椅,让她好好躺着,他怕她被风一吹就倒了。 她好奇问他的事,问他几岁开始修炼,他不喜欢说这些,他不爱修炼,但她既然要问,与她说说也没什么,只是他说完,她又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真受不了。 他打了一张很大的床,去采了紫棉,铺了厚厚一层,否则他担心木板能将隗喜的皮肤磕坏。 顺便,他采了很多花,红艳艳的,他觉得那花很好看,她皮肤白,抱在怀里闻一闻花的样子一定很美。 可隗喜不喜欢红花,她看着这么柔弱,一把拍掉了他手里的花,那时他就知道,她来这里找他,别有目的,她并不喜他。 她是装的。 不过无所谓,他想把攒了许多年的聘礼都送给她,因为他以后也送不出去,放着也不过攒灰。 闻无欺想着这些,觉得心中几分得意愉悦,他有金子,有很多很多金子,没有女郎不喜欢金玉珠宝。 有一顶凤冠极美,她戴上会很好看。 那就都带走。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6节 麓云海真的出了问题,竟有如此多的外人,嗅骨尸都从地底下攀出来了,他没想到这些恶心的玩意是冲着隗喜来的。 她……不一样,她的魂魄拥有不一样的力量,嗅骨尸比人要敏锐,它们发现了。 隗喜的那几个朋友,男子皮相虽多是俊朗,但都比不上他,至于女子,有个女的皮相像隗喜,真烦。 闻无欺没想过有人会在那个时候砍清灵树,没想过血吞藤的封印被解了,当抱着隗喜出来时,外面已经狼藉一片。 这东西不能离开麓云海去外面,外面有无限生机,大地会枯竭,不论任何活物都会被吞噬,当看到这东西从地底唤醒时,他眉头紧锁,知道这次他要提前用到仙髓了。 也好,谁都不知道他的仙髓其实已经生出来了一点,境界还未到,所以还未长成,但令清灵树复活,将血吞藤重新封进地底、困在麓云海却不成问题。 从罚诫之地醒来时,他的身体就有些奇怪,好像不是他的身体了一样,但好在,那一点点仙髓还在。 闻无欺盯着隗喜,想着这些,将她放在了安全的石台上,他要去封印血吞藤。 欢愉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或许这次用了仙髓,他的仙髓再也无法再长成熟了,也或许,他会损耗巨大比如濒死。 但是他还是要去封印血吞藤,他不能让麓云海小洞天崩塌,不能让血吞藤逃离出去,外面有无穷生机,它出去,再难捉住封印,世上也无第二棵清灵树。 令清灵树重生还算顺利,但他的身体察觉到一股灵力反弹的震荡,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树心出来,却看到隗喜从石台上往下摔。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不理解这种感觉,只知道心里汹涌着杀气,他想杀了那两个女的。 但他没时间搭理她们,他要尽快趁着身体还没倒下带着隗喜去治伤,血吞藤吞噬的生机不可挽回,无法治疗,只能用旁人的生机来弥补。 隗喜身体太弱了,他摘了些药草让她泡着补身,至于生机,还是他给她吧。 反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日复一日,不过是斩妖除魔或是麓云海修炼,无趣至极。 闻无欺没想到隗喜足足吸了他三日才醒来,她的心脏太弱了,她的躯体污浊严重,他也没想到他虚弱得只剩下最阴暗最浓郁的欲、望可以支配身体。 他只想在榻上各种姿势摆弄她,但她不肯。 明明都赤身相对了,她竟然不肯,生气。 他决定这次摘点紫色的花,她看到储物戒里有这个颜色的衣服,她应该喜欢。 摘完花回来,她还没出来,他决定在树上躺一会儿。 没躺多久,她就着急出来寻他了,他心情愉悦地拨弄一下手里的花,好奇地往下看她神情,却见她神色恹恹的,倚靠在树旁,风吹过,她仿佛就要飞走了一样,神情也有些郁闷。 闻无欺沉默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从何处来,她身上的气息,飘渺不定。 他故意出声,指责她这样就不高兴了? 她仰头看他,神色迷蒙,但是那样美,他故意凶恶地威胁她不能抛弃他,她却看着他微微一笑,开口就要他送她出去。 他本要拒绝,但她笑着问他讨要他背在身后的花,那时,他有些难以自禁的羞赧。 她说要出去,还说以后忙完还会回来,但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她,毕竟留在这里无甚趣味,她要走,就走吧。 七天,是他将她送出去的极限。 将隗喜送到出口的时候,他阴暗的情绪,浓重的欲、望都在叫嚣着不甘,连最倔强强韧的他都到了极限了。 他还想威胁她,要是她敢不回来,他就…… 他什么也做不了,本来也就相识没几日。 但是他好不甘,她拿走了他所有的聘金,却还是要走。 不甘! -- 隗喜紧张地抱着闻无欺,盯着他的身体看,她摸过他身体每一寸地方,仔细查找那黑色魂体。 她的心脏砰砰跳,脑子里不禁想着,是否他因为封印血吞藤消耗尽了力量……所以,是不是闻如玉能重新回来? 她抱着他,呼吸紊乱,脑子也混乱,但她却没看到白色的漂亮的圣洁的魂体。 找了半天,她终于在他的指尖找到了一小缕黑色魂体。 那魂体虚弱不已,见她找到,虚弱地纠缠上来,还是黏黏糊糊的。 隗喜握紧了他的手,缓了缓气,起身扶起昏迷的他,往出口走去。 “对不起……我带你一起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忍不住轻声喃了一句。 秘境出口一道光闪烁,她顺利走了出去。 “家主!”外面,闻炔不知何时来的,见到两人,焦灼的神色一变,立刻拉着早就守候在这的明樟上前。 第39章 精修如玉互动细节 外面夏雨磅礴, 两人撑着黄色油纸伞,面容凝重,却都不多话。 明樟强壮高大, 他伸手想从隗喜身上接过闻无欺, 只是他将人弄到背上,却发现家主的手紧紧攥着隗喜的手腕, 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见女郎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掐红了。 他下意识就想将那只手掰开, 可他一掰, 那苍白泛青的指骨便越发用力。 隗喜半背半拖闻无欺走了一长段路, 这会儿有些气喘无力, 她没力气说话, 更没力气拉开他。 她只觉得闻无欺微弱的呼吸声在夜雨中让人害怕, 她每次气弱感觉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她熬过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身体比她好得多, 应该也能熬过…… 隗喜盯着他指骨泛青的手,呼吸紊乱地想。 “不要管了,快走吧。”闻炔阻止明樟, 催促道。 明樟噢了一声, 这就背起闻无欺,施展御云术, 他身强体壮,背了一个人, 又带着隗喜, 也是十分轻松,他的嘴还是忍不住话多, 叨叨道:“刚才趁着替家主把脉了一番,内息紊乱,灵力溃散,仙元损伤,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得到主殿后细细探入灵力查探一番。也就是运气好,家主这么快出来了,否则照他这个样子在小洞天里待下去,十有八、九情况会很不妙。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成这么凄惨的样子,瞧这身体破破烂烂的,还好我从外面回来了,要是我没回来怎么办啊?倒是隗姑娘,进了一趟麓云海,身体倒是没出什么问题,脉搏甚至都稍稍强劲了一些……” “隗姑娘,麓云海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家主怎会这样?我前几日就看到家主的命灯暗淡了下来,就算他压制了境界,也不该在这样的小洞天里如此惨烈。”闻炔受不了明璋的絮叨,打断了他,拎出重点,尽量放柔了语气,稍稍掩藏一点担忧和焦灼问隗喜,他见隗喜虽看起来虚弱,但精神尚好。 闻无欺的命灯是由闻炔单独照看的,不和闻氏其他子弟一同放在一起,今日他照例去查看,就见命灯暗淡,当下坐不住了,叫来明樟赶来这里等着。 麓云海小洞天当日开启,所有人进入后,只能从出口出来,三年内入口不能再打开,听说从前不是这样,可现在是这样。 他只盼望麓云海里其他人不知晓家主的情况,这事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好在,他和明樟在这等了几天,竟然就等来了家主和隗喜出来,有且只有他们两人。 明璋被打断话,不情不愿闭了嘴,竖起了耳朵。 隗喜盯着闻无欺紧紧攥着她的那只手,想到闻炔说他压制了境界,虽然早就料到了,但还是有一瞬的怔神,不过她很快缓过神来,轻声将这几日在麓云海里发生的事告知给闻炔,从她在罚诫之地找到闻无欺,到血吞藤封印被揭,说了个七七八八。 自然是隐瞒了一些她和闻无欺的私事,比如山间搭屋,比如取聘金。 “啊?麓云海里还有这等可怕的事啊,我以前也去过啊,没听说过什么罚诫之地,什么血吞藤啊!闻氏的古籍中有记载吗?”明樟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闻炔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下来:“略有耳闻。” 隗喜一听他的语气,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他正俯首沉思,眉头紧锁。 她第一反应就觉得,闻炔不单单是略有耳闻。 明樟是真的不知道,粗着嗓子道:“那血吞藤不知可有特殊的药用价值,早知道我这回也跟着进去看看了。” 没有人应和他,他自觉没趣,也不再废话。 -- 回到主殿,侍女早就让早一步回来的闻炔都挥退了。 闻无欺被平放在床上。 明樟坐在床沿,先拉开闻无欺衣襟查看了他身上,见到有多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倒也没有意外,他的手搭在他手腕上,灵力探入进去查探他身体的情况。 闻炔就站在床边,面容担忧地等待着。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床边一挡,没有隗喜的位置,她自知此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圈椅里。 她此刻依然没什么力气,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抿紧了唇,感觉心脏很不舒服,垂眸坐了会儿,便忍不住看向床的方向。 被明樟和闻炔遮挡大半的床,闻无欺的脸几乎看不到,不过,明樟剥了他上衣,可以看到那泛着青白的满是伤痕的身体。 刚才闻炔说,闻无欺的命灯前几日就开始暗淡了。 那就意味着,他抱着她穿过山林水涧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脱力了,但她一点没看出来,只觉得那阴沉沉的“闻无欺”沉默了许多,途中遇到一些妖兽时,他出手的动作依然狠辣又果决。 七天……是他的极限吗? 隗喜心里被一股陌生的愧疚感盈满了,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忍不住攥紧了。 闻炔见明樟一直不说话,眉头还越皱越紧,忍不住出声:“家主究竟如何了?” 明樟又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手,他的神色凝重又有些茫然,道:“如我先前所说,仙元损伤厉害,灵力在溃散,另外……”他说到一半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想后面的话怎么说。 闻炔从来没见过明樟这样的神态,他向来于医道天赋卓绝,与人诊脉十分自信,他的声音都紧绷了起来:“有什么就说。” 明樟仿佛初醒一般,一下从床沿弹坐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得回去查查医书,我要去一趟玄楼。” 他的声音迟疑又有些难言的兴奋,说罢,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瓶丹药递给闻炔:“一个治疗仙元的,得好好温养一段时日,每日两颗,另一个则是修复身体的,每日一颗,另外我会让人送来药材,家主每日都要泡药浴,按摩经络。” 明樟将丹药塞给闻炔,就急匆匆出去了。 隗喜在明樟说闻无欺的状况时,便忍不住起身站了起来,此刻见这位操劳能干的掌事官拿着丹药去怼闻无欺的唇,结果怎么都喂不进去发愁的模样,上前了几步,轻声说:“我来试试?” 闻炔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隗喜。 实在是她太安静了,他一时忘记了她还在,他忙将手里的丹药递给他,声音端雅:“那就麻烦隗姑娘了,家主牙关紧闭,我实在是喂不进去。” 隗喜接过了丹药,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看看闻无欺青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看到了一股死气浮在他脸上。 明明他是真圣境修者,是闻氏新家主,他不该这么脆弱,可他现在就是这么脆弱地躺在床上,黑色的魂体只有奄奄一息的一缕在她靠近的时候,委屈巴巴地缠绕过来。 委屈巴巴…… 隗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能看懂那魂体这会儿就是委屈巴巴的。 闻炔其实想过现在要不要回避一下,毕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家主张开牙齿的话,他以为隗喜也会很难做到,那男女之间最容易做到的就是以口哺药了。 他想到那场景,也尴尬了一下。 只是不等他回避,就见隗喜将丹药递到了闻无欺唇边,她甚至都没做什么,只是指尖捏着丹药贴近他唇瓣,他便张开了嘴。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7节 隗喜也怔了一下,随即垂眸趁着这个机会,默然将丹药塞进他嘴里。 几乎是她的手指往里探进去的瞬间,他的舌头就卷了过来,迫不及待又仿佛是带着好奇欢喜,轻轻舔过她指尖。 隗喜一下脸红了,伸出手指,看到指尖水亮,呼吸稍稍乱了,她甚至怀疑闻无欺是不是故意在装昏迷,抬眼立即朝他看去。 可床上的男人依旧面容青白,泛着死气。 闻炔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看到闻无欺顺利吃下了丹药,松了口气,道:“以后喂药的事,麻烦隗姑娘了,还有一颗丹药。” 他将另外一颗丹药也递了过来。 隗喜默不作声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去喂。 闻炔没有察觉到低着玉颈的女郎微妙的心思,他觉得将这里交给隗喜,他可以先去安排别的事,比如一定要掩盖好家主身体状况一事,也比如去催催明樟将药浴所需的灵药送来。 他与隗喜简单解释了一下,隗喜立刻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会照顾好他。” 闻炔走了。 他一走,隗喜就抬眼看闻无欺,捏起那颗丹药往他唇边递。 与上次一样,几乎是她递过去的一瞬,他就乖乖张了嘴,舌头就像他的魂体一样,勾勾缠缠了过来,轻轻碰碰她的指尖,好奇又粘人,身体的本能一般。 隗喜也几乎是在一瞬后就收回了手指,她看看床上因为昏迷而显得无辜的人,低头拿出帕子细细擦干净手。 他真讨厌,昏迷了也这样讨厌。 隗喜擦手指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等他再抬头看过去时,眼睛有几分湿润,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站了起来,到床边打开了窗户。 已经入夏,天气闷热,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令人燥热的温度,让人心头纷乱。 隗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次心想,闻无欺真令人讨厌。 -- 药浴的灵药明樟那都有,但是因为闻氏功法的原因,闻无欺的身体并不适合温水来泡药浴,只能用后面的九清寒池的水。 所以明樟要再处理一下药材,毕竟那寒水可不能将药效完美发挥出来。 这起码要明日才能处理好。 晚上时,明樟抽空又过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多说,只叮嘱隗喜今晚好好照看家主,看他是否会醒来,他说完也不等隗喜应声,火急火燎又走了。 闻炔也在忙事,没有要另外派人来照顾闻无欺的意思,都默认让隗喜来。 隗喜病弱之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 她自己却没有忘记,她熬不了夜。 但她想了想,两人都有事要忙,闻无欺这家主之位也坐得不稳,上次她还见过“灵雀”来刺杀闻无欺,此时不便让更多人知道闻无欺的状况,如今九重莲殿还被闻炔加了几重结界。 隗喜心里应下了这事。 沐浴过后,她看看床上的闻无欺,坐在了床沿口,倚靠着床柱,从青玉佩里随便取了一本咒律相关的书看,消磨时间。 本以为她的身体会熬不住,但没想到一直到半夜,她除了心脏有些不适外,并无困顿之意。 只是她有些看不进去书了,索性合上了书,她看了一会儿闻无欺依旧青白的毫无所觉的脸,垂下浓睫,低头看向缠绕着她指尖的那一小团黑色魂体。 它小小一团,那触肢细细弱弱的,奄奄一息没了力气都要纠缠她,可爱又可怜。 隗喜摊开掌心,任由它黏上来,死死裹在她指尖上,与它这样玩着。 她时不时会看一眼闻无欺的脸,所以,他发出一点点动静都能立刻察觉。 当昏睡中的他眉头紧锁时,她立刻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闻无欺?” 闻无欺嘴里喃喃,似乎在说什么,隗喜听不太清,只好努力凑过去听,她几乎把耳朵都凑在了他耳畔。 他似乎是呢喃,又似乎是喟叹:“小喜……月神娘娘……” 他的语气略带欢喜与俏皮,那样纯真,连沙哑的声音都仿佛在此刻变得清越可爱起来。 隗喜怔了一下,她呼吸一滞,忙低头去看在她掌心里缠绵的黑色小魂体,再去看他苍白请润的脸,失落又失神,可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月神娘娘…… 他为什么忽然会说这样的梦话? 是……如玉占据了他此刻昏迷的身体吗?是如玉要醒来了吗? 隗喜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他显然再次陷入了昏睡,青白的脸色依旧青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可她的神思却涣散起来,这样的深夜里,她的记忆一下子拉到了久远的、又仿佛只是发生在昨日的过去。 -- 三月春,月明星落,满城的灯火。 一辆花团锦簇、中间是一朵盛开的月莲的车架缓缓驶进城中最热闹、最繁华,此刻人群潮涌的街。 所有人站在街道两旁,期待地看向那车架。 几日前,闻如玉解决了在这座凡城作乱的妖邪,城主感激不已,邀请他们参加几日后的花月节,这是他们城中的传统,每年的三月春,从城中选出最美丽的少女,扮作月神坐在花车上游街,为百姓祈福。 “我?我不行的。”隗喜听闻城主府来人请求她做今年的月神,一下羞赧拒绝了。 城主府的人虽觉得遗憾,可他们对这对少年男女态度尊重,没有再劝说。 隗喜刚关上房门,就听身后一道好奇的声音:“为什么不行?” 她回头,就见闻如玉姿态闲散地从榻上起身坐起,没有外人时,他与她私下相处时,越来越随意,散发本性,他的本性自由纯真,散漫又温润,至情至性,他一只腿曲着放在床上,另一只腿则垂在地上,衣摆懒散地飘落下来。 他揉着眼睛,睡了一下午,刚醒来,昨夜他又去做了个任务,回来晚了,刚睡醒。 他们因为银钱总是不够,在外面一直是睡一间屋的,一般隗喜睡床,闻如玉随意睡在榻上,或是桌椅上,他总是不在意这些的。 隗喜见他醒来,唇角就绽出笑涡,听闻他的话,也只是抿了一下嘴,笑着说:“不去就不去了,我不爱出风头啊,如玉,你醒了,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 少年却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睛盈亮,他哼笑一声,拉长了音调,声音温温的,但说的话却是:“小喜越来越会骗人了,可你骗不过我。” 他抬起手,手指在她脸上眼睫毛上戳了戳,他眯着眼儿说:“你骗人时,眼睫毛会连续颤两下。” 隗喜拿开他的手,却没有被戳穿的羞恼,她在榻上坐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意,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但是这显然是不否认他的话的意思。 闻如玉凑过来,眼神纯澈,声音温柔:“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去呢?你长得这样美,你不做月神谁做月神啊?” 隗喜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的,推开他的脸,忍不住笑,声音轻柔:“做月神要为百姓祈福的,我命薄福浅,做不了这样的事,所以我才拒绝了。” 傍晚时分,屋里灯火昏暗,少年的脸上露出笑来,他牵起隗喜的手,慢声说:“谁说你命薄福浅?要是你命薄福浅,怎么会遇到我?我这样厉害。” 他盯着隗喜看了一会儿,刚睡醒的脸上还压着印子,容颜俊俏。 隗喜被他看得别开了脸,脸开始有些发烫。 闻如玉语气俏皮温吞:“就要做月神,我要你来祈福我,去做吧,我想看小喜月神打扮。” 他撒娇般的语气,隗喜一下就脸红了,讷讷了半天,竟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走吧!”他忽然兴致勃勃。 闻如玉拉着她往外走,很快追上了城主府的人,替隗喜答应了月神一事。 到了这一日,她是独自换上月神的衣裳,登上被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车架的,闻如玉并不陪着她一起,她难免有些紧张。 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玉瓶,玉瓶里有几枝桂枝,一会儿她就要用柳枝沾了被修者施过福咒的灵泉水洒向四周车架旁的百姓。 福咒并无真正的作用,但它会令人心情愉悦,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算是福祉。 隗喜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有些羞赧,又有些坐不住,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看。 周围人群拥挤,但她还是第一眼找到了闻如玉。 少年在对面的楼阁上站着,长身玉立,他今日也穿了一件白色的锦袍,褒衣博带,灯火明耀之下,他鲜妍如花,他很少穿这样显得繁复的衣衫,这是城主府送来的锦衣,花月节上接受祈福的百姓都要穿新衣,所以他穿了。 隗喜远远看过去,他的面容模糊,她仿佛能看见他含笑纯然的眼里的清亮光泽,或许是映着灯火的原因,那双眼也如火一般。 他发现她在偷偷看他了,抬手朝她招手,人在屋顶上跳跃,闲庭信步,又追随着她。 隗喜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闻如玉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在屋顶上晃了晃,似乎趔趄一下要倒下去,隗喜心里一紧张,他又从下面轻盈地跃了上来,她忍不住抿嘴笑。 她悄悄又将帘子放了下来。 吉时到,隗喜从车架里出来。 车架很高,她便站在高处,俯视周围的众人,她身上穿的是城主府的绣娘赶制出来的衣裙,白色的裙子,上面镶嵌了珠玉宝石,又浸润过鲛珠粉,在灯火下风一吹,莹莹闪烁着光晕。 隗喜头上带着花冠,桂枝为底,缠绕了色彩缤纷的鲜花,她的乌发在脑后用发带束起,并无过多首饰,就这样散在身后。 她出来时,外面纷乱的人群静寂了一瞬,她有些紧张,抬头下意识在人群里找闻如玉。 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站在几步开外,与其他人一样仰起头来看她,他如玉润泽的脸庞静静的,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一瞬不瞬,旁人拥挤着他,他也一动不动,温润隽美的脸庞一点点红了,他见她望过来,眼睫轻轻颤了几下,似是羞赧。 但少年没有后退,他看着她,唇角笑得温温的,朝前挤开了其他人……他是修者,那些普通百姓哪里是他对手,俱是被他弹开了去。 但闻如玉脸上的神情无辜极了,他仿佛只是个迫不及待等待月神福祉降临的信徒,走到了距离隗喜最近的地方。 他抬起手来,冲她眨了眨眼,似在说:“小喜,我要做第一个。” 隗喜低头看着他,她领悟到了他的心思,又忍不住笑,抿起唇角,拿起桂枝沾了灵泉水,在他头顶上方像模像样轻轻点了三下。 她脸上神情俏皮欢快,孱弱苍白的脸也染上了红晕。 闻如玉仰头笑着,眼睛弯弯,人群拥挤,诸多声音纷乱,但隗喜看着他的嘴型,好像清晰听到了他说的话,他说—— “喜欢小喜。” 隗喜不敢肯定,又止不住心跳加速,那是……闻如玉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第40章 那一日小城花月节, 满城灯火,花团锦簇,在隗喜心里,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闻如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如绵绵春水,就这样淌进她心里, 难以忘怀。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幕都显得那样鲜活, 忍不住唇角上扬。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8节 闻无欺除了那两声喃喃外, 再无其他动静, 隗喜后半夜实在熬不住, 靠在床上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 明樟和闻炔就过来了, 那时隗喜刚给闻无欺喂完丹药,她昨夜没怎么睡好,今天起来精神不大好, 不过用过一颗补元丹后,好了许多。 明樟两眼乌青,像是一晚上都没有睡过, 连连打哈欠, 但却兴致勃勃的,精神极好, 替闻无欺细细把脉过后,便与隗喜和闻炔道:“昨日我去了玄楼, 那里关于医道的书我本就是翻完了的, 我凭着记忆找出一些古籍来,终于找到了一些记载。昨日我是觉出家主的身体有些异样, 体内除了仙元外,多了点东西,我有所揣测,但我不敢确定,更不敢置信!我怀疑家主体内多出来的东西,是仙髓!真是太奇怪了,家主才真圣境,竟然长出了仙髓,虽然如今只是细弱的一根,但那就是与古籍中记载的仙髓一般,白玉一般通透的一根仙髓,附着于脊柱骨之上,莹润有光泽,气息纯净,以灵力探之,便能觉出不凡生机,超脱于世间灵力之上……” 他喋喋不休说了许多,隗喜因为早知道闻无欺身上有仙髓,没有太多意外。 只是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明樟。 “此事你可有和其他人说过?”闻炔眉头紧蹙,却是打断明樟的话。 明樟一顿,粗声粗气道:“这我哪有空与人说?不仅要翻古籍,还要处理家主药浴用的灵药。” 闻炔脸色较为严肃道:“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他说这话时,目光也朝隗喜看了一眼。 隗喜对上他的目光,想到麓云海小洞天里的事,垂眸轻点了下头。 明樟却是不懂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所有人都以为生出仙髓便是步入地仙境,而古往今来,自有修界起,有记载的修出仙髓之人只有曾经的流光真君之子。 故此留下的记载极少。 昨天加上今早上,他给家主探过身体情况,家主如今脊柱骨上附着的东西与记载的仙髓如出一辙。 东云闻氏家主长有仙髓一事,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闻炔既然如此吩咐,他也无所谓,不会往外说,他如今只对家主长出仙髓一事好奇,只盼着家主早早醒来。 明樟叹了口气,觉得闻炔思虑这样多,迟早长满皱纹,他忍不住偏身对隗喜小声这样说。 只是他那铜锣嗓子,小声不了半点,闻炔听到瞪他一眼,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隗喜抿唇笑,她看看这两人,再看看床上的闻无欺,看得出来,闻炔与明樟忠于他,真心待他。 想起从前与闻如玉在一起的那一年多的时光,他们之间好像只有彼此,他没有别的朋友,而她也只有他。 “昨日事发突然,亏得隗姑娘照料家主,炔却是忘了姑娘身子病弱,姑娘今日便好好休息,家主药浴一事交由明樟就好。”闻炔不理会明樟,语气含着歉意对隗喜道:“这段时日明樟要常来这里为家主药浴按摩,我已在旁边收拾出一间屋子,委屈姑娘白日暂且在那安置休息。” 主殿很大,左右是配备了侍女住的小隔间的,但闻无欺霸道,不喜他人踏足他的领地,所以,主殿只住他一人,侍女都是住在偏殿后面的,离这有一段距离。 当初闻无欺要一个随侍,还让随侍住进主殿,并没有让闻炔另外收拾屋子,他已是察觉出两人关系的不同,所以对隗喜态度从来温和甚至带有几分恭敬。 如今更甚。 隗喜心思敏感,听出来了,但她只是点了下头,说好。 -- 隗喜去了旁边的小隔间,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虽然吃了补元丹,但她的身体确实是有些困乏,只是她没有太多睡意,所以她尝试着在体内运转灵力,经脉依旧很痛。 如此运转两个小周天后,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湿汗,靠在榻上,但是她发了会儿呆后,又有些不甘心,盘腿坐在榻上,和自己较上了劲,不停运转身体里那少得可怜的灵力。 闻如玉说她不是福薄命浅,说她有福遇到了他,这话若是其他人说,多少有点不要脸,但如玉那样笑着说出来,她却深信不疑。 只是她不懂,老天都让她穿越了,为什么不重新给她一具健康的身体呢? 短暂的低落过后,隗喜重新打起精神,擦了擦满脸的汗,白着脸闭眼休息了会儿,她取出青玉佩里的典籍来看。 闻无欺药浴要泡足两个时辰,再过会儿该是好了。 -- 两个时辰后。 隔壁,闻无欺躺在床上,他刚泡过药浴,面容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泛着死气沉沉的白,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 但明樟却拧紧了眉,愁死了,他转头看向闻炔:“先前我给家主把脉时,他还好好的,怎么我的手掌一按到他胸口打算给他按摩,他就体内灵力紊乱,不说能不能把我弹飞,就说这样下去,我这药浴是白泡了吧?” 闻炔眉头紧锁,显然也有些发愁,他默然半晌,道:“让隗姑娘来吧。” 明樟:“可她那样孱弱,那手上的力道哪有我有劲道……好吧,能按摩总比没有好,家主也真是的,昏迷不醒了还不许人碰,像个坚守贞操的二八少女似的!” 话到最后,他少不得小声叨叨两句。 闻炔已经去了隔壁找隗喜。 隗喜听闻炔说完,无有不应,她想闻如玉的身体好好的。 明樟教她识穴位、教她如何按摩时,她学得认真,她记性很不错,很快就记住了,何况他还给了她一张穴位图,对照着总不会出错,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她力气太小。 “若是有凝心仙草就好了。”明樟从屋里出去时,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女郎低垂雪颈,面容温柔,他忍不住小声对闻炔叹了口气。 闻炔也叹息,从屋里出来后,还是忍不住说了:“曾经是有一株。” 明樟大惊,随即想到了传闻里昆仑神山有凝心仙草,而家主曾活着从里面出来,他又想到上回他提起凝心仙草时,闻炔和家主的反应,一下瞪大了眼。 闻炔面无表情:“被闻云江夺去,他吃了。” 闻云江是上任家主,明樟虽是外姓的闻氏弟子,但对这位前家主无甚好感,他在时,他因为不姓闻,玄楼内很多医书典籍不能看,授课长老也总有藏私,他因在医道一途有几分天赋,还常受排挤。 明樟心痛极了:“那真是可惜了!” -- 闻无欺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先前明樟教她穴位时,没好意思对着他的身体直接教授,所以被子没掀开来过。 隗喜听到身后的关门声,便抬手掀开薄被。 被下,闻无欺的身体立刻呈现在隗喜面前,她没料到他什么都没穿,面红了一瞬,下意识别开了眼。 但转瞬过后,她想到他如今昏迷着,又不会知道她对他做了什么,何况,只是按摩而已,也没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樟没替他穿上寝衣,但她想,明樟是医修,医修有医修的道理,可能就是要光着按摩效果才好。 隗喜又转过脸来,但她还是没忍住窘迫,低头解下腰间帕子,轻轻覆在闻无欺脐下三寸之地——就和之前给小玉那里覆上帕子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次小玉那里奇怪的生机勃勃,这会儿闻无欺却是耷头蔫脑的。 不过幸好耷头蔫脑,不然帕子很难遮盖全那硕……大。 隗喜不去看那里,抬手先放到了闻无欺檀中穴,手指用了力气按压下去,再是缓慢沿着经络往两侧胸口按过去。 虽然她很小心,但是他的肌肉漂亮饱满,她的手指有时候难免要碰到某些敏感的地方,她自己却没意识,脑子里都是明樟教她的按摩路径,她力气小,所以按摩得很慢,同一个地方也反复了几次,才是继续往下。 她的指尖又回到檀中穴,一路往中庭去,顺着中庭穴往脐上的神阙去。 他的身上还有伤疤,隗喜揉按得小心翼翼,忍不住在伤处力道轻柔了一些,在神阙位置稍作停留,便顺着直径往下,石门、关元、中极、曲骨,在这几个穴位重点揉按。 明樟说仙元就汇聚在脐下几寸之地,所以揉按经络时,隗喜自发用力了几分。 但隗喜的眼睫忽然一颤,视线往下移了半寸,看着那帕子挡着的地方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帕子从直矗矗的地方滑落了下来。 她僵住了一瞬,有些难以直视,毕竟他不像小玉只是一只傀儡,她默然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寝衣,覆住了那地方。 虽然还是如山峰一般高耸,但至少不会像帕子一样滑落下来。 隗喜手上力道继续,往他腰两侧按去。 渐渐的,她发觉他的肌肉越来越紧绷,体温也越来越高,她好像听到了细喘声,她神情古怪地抬头看去,便见闻无欺苍白的脸上涌上两片酡红,胭脂一般在脸上晕开。 她动作稍顿,低着声音喊了一声:“无欺?”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隗喜盯着他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低头抿唇笑。 不要命的色鬼,昏迷中被摸一摸揉一揉按一按就这样了,难不成是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才潜意识不让明樟碰吗? 隗喜不管他,依照明樟的吩咐,继续按摩。 她的手指从他腰部再到他大腿、小腿,在他绷紧了的肌肉上肆意揉按。 明樟说了,背面的穴位也要按,但她瞥了一眼寝衣盖着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假装没看到,替他翻了个身,至于会不会压坏什么……反正不是她该考虑的。 隗喜的手指从他宽阔的肩膀一路往下,他背部肌肉同样紧实,腰上还有两个腰窝,打着旋儿缀在那儿,她轻轻按下去,便似乎听到喘声更重了一些。 她装作没看到,将他全身都按了一通,恰逢夏日,等结束时,闻无欺白皙的皮肤粉红一片,沁出薄薄一层汗。 隗喜自己也大汗淋漓,微喘了几口气。 昏暗的账内,男女同样有些轻的无意的喘声交织在一起,昏迷的人面颊红润,清醒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屋里的浴间有泉水,隗喜没用温泉水,用了冷泉水浸湿了帕子覆在脸上,冷却脸上的温度。 她现在怀疑明樟说的按摩,到底正不正经? 但不管正不正经,接下来的快一个月,隗喜每日都会帮闻无欺按摩。 她越来越熟练,当然,每次还是要给他腰上搭一件寝衣遮盖一下。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泛着死气,只是看起来苍白了一些,明樟说他的状况在好转,仙元也在恢复,只是他先前压制过境界,仙元还是恢复得慢,等境界恢复了,仙元恢复起来才会快。 这一个月,陆陆续续的,从麓云海小洞天里出来了一些弟子。 不过隗喜不甚感兴趣,没关注。 这日一大早,隗喜给闻无欺喂完丹药,低头用帕子擦拭手指,便坐在床沿等着明樟过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可这次她多等了半个时辰,明樟才满头大汗地赶来,进来时还骂骂咧咧的。 隗喜听到他嘴里说什么谢家钟离家的,打断他,好奇问:“发生什么事了?” 明樟一边替闻无欺把脉,一边道:“谢家当今家主的儿子女儿今日从麓云海小洞天出来,身上受了不小的伤,那谢清芝虚软无力,但一出来就把随之出来的钟离樱用机甲打了个半死,顺带着还打伤了两个闻氏弟子,叫西陵舟和周刻的,那周刻倒还好,西陵舟也是半死。钟离艮气得半死,找我去治钟离樱,谢家长老也出面,请我前去,谁让我是如今闻氏最厉害的医者呢?我就去了一趟,这才耽搁了时间。” 隗喜一听这个,忙问:“那谢家兄妹怎么样了?” 明樟啧一声:“谢长沨倒没什么,谢清芝生机半损,仙元受损,得好好养伤,否则以后修炼不易。” 隗喜听说这个,眼含忧色,虽然知道以谢清芝的身份少不了上好的丹药补物,但还是请明樟一定好好治疗她。 明樟自然点头,心里早就想好怎么宰一笔了。 隗喜本想去探望,但想到如今谢家兄妹身旁应该由谢家长老派了人守着,恐怕去了也轻易见不到人。 她便打算过了几日再去。 但她没想到,不过三日,谢家和钟离家之间的矛盾却越演越烈。 她听明樟说两家长老在九重阙都闹开了,谢家长老当着众多人的面与钟离氏断交,并立下誓言,今后谢家再不会为钟离氏制造机甲法宝。 钟离艮虽是圆滑性子,但是被人当面不客气地这样一说,自然颜面尽失,却不敢与谢家硬碰硬,又找到闻炔,红着眼圈商讨闻氏和钟离氏联姻。 他对闻炔卖惨说:“樱儿是闻家主的女人,如今她受重伤,家主若还不要她,要她以后有何颜面?” 说到这,明樟翻了个白眼,对隗喜道:“当时闻炔就说了一番漂亮话,说什么立志修仙成道之人,没有凡尘那些束缚,修者只要足够强便会受到尊重。那钟离艮听了就跟没听到一样。” 他说完后,隗喜许久没说话,他忍不住看向坐在床沿低头安静下来的女郎。她细眉轻蹙,肤白唇红,风致楚楚,似有些烦恼的样子,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是个女郎都会拈酸吃醋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9节 明樟忙弥补两句,道:“那钟离艮瞎说的,家主进麓云海前,那次我给家主把脉,他的元阳可还在呢!” 隗喜:“……” 又过两日,隗喜听说谢家弟子和钟离家弟子在九重阙都内城打了起来。 这一回出了大事。 九重阙都内城一处山中地缝裂开,出现了一处和谢氏族地相似的渊洞,浊气从渊洞内不断外溢,修为低的弟子靠近了极容易被浊气控制,如同被夺舍一般疯魔。 闻氏长老再坐不住。 大长老去检查过那渊洞后,首当其冲,请见家主出面镇压渊洞。 上回谢氏族地的渊洞,便是闻无欺帮着封印镇压,此次自然也是只能由家主来。 闻炔来找隗喜时,她正要给闻无欺按摩。 他将外面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顿了顿,语气有几分凝重:“隗姑娘,家主给你的那只傀儡呢?” 隗喜从储物戒里取出傀儡小玉,迟疑着说:“小玉时灵时不灵,有时甚至不能化作人。” 闻炔没吭声,他是知道傀儡只是承载家主意志的一个容器,可以称得上是分、身,时灵时不灵那要看家主可能将神识分散几分在傀儡上。 但如今必须要用到小玉了,他在闻无欺指尖刺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涂抹在傀儡小玉额心。 这样的话,小玉吸收到血气,能幻化成和人一样是可以的,其余的不多求了。 闻炔深知不能让大长老知晓家主昏迷不醒一事,只能用小玉稍稍拖延些时间,装出家主自从谢氏族地和须臾山回来后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的假象。 这样的假象可以让家主暂时免于去应付闻氏族地的浊气,也不足以让某些想他死的人趁机对他下手。闻崇锦被当吸人精气的魔物替死鬼进熔岩洞受罚一事可还没过去。 隗喜就见那木头小人沾了血后,瞬间一阵雾起,乌发雪肤,俊丽的青年在雾气里出现。 闻炔将早就拿在手里的外袍披到对方身上。 “小玉?”隗喜再次见到小玉,心情还是欢欣的。 面对小玉时,她时常有一种重逢闻如玉的感觉,他纯真又可爱,叫人单纯地欢喜。 可这一次,小玉回头,却面无表情,面色惨白,双眼无神,毫无往日风采,只像是个死寂的……傀儡。 隗喜愣了一下。 直到闻炔将小玉带走,而明樟送她和闻无欺在竹林小屋后,她忍不住脑子里还是小玉回头看来的那一眼。 小玉……不对劲。 算了,先不管小玉了。 隗喜坐在竹榻上,将闻无欺的衣衫脱了,毕竟明樟不可能背着光裸着的他过来小屋。 她坐在床沿扶抱起闻无欺,让他靠趴在她身上,她不至于这点力气都没有,就是有点费力,将他上衣脱了后,她便俯身松开了他。 闻无欺躺下去,如墨的长发散开在枕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唇红齿白,这般模样有种慵懒的风流蕴藉。 隗喜比明樟都更清楚他的好转,她的视线落在他黑色的魂体上,那原先奄奄一息的一小缕如今已经恢复了一些,至少那魂体已经如猫儿大小,能窝进她怀里,能在她按摩时黏黏糊糊地碰触她脸颊,勾缠她的身体。 她将他裤子也扒了,再是熟练地往他腰腹一盖。 如何按摩经络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从檀中穴开始,再往两边胸口延伸着揉按,中庭,神阙,石门、关元、中极…… 隗喜垂着眼眸,跪坐在榻上,手指捻揉按压。 如今已经入夏,加上每日替闻无欺按摩下来浑身出汗,所以隗喜穿的单薄,只一件夏裙,外罩一件软纱衣,她低着颈,眉眼认真专注。 闻无欺发出一声轻喘,她也没当回事,这些日子她时常会听到。 当她两只手在他中极穴揉按时,她也没怎么注意到他的喘气声忽然停了下来,没注意到小竹屋里只有她用力揉按时发出的细喘声。 那脱下来的衣物已经撑起山峦,但她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 隗喜指尖按到曲骨穴上,才刚用力按上去,便听到一阵吸气的声音,手下肌肉瞬间绷紧。 一只修长如玉琢成的手忽的从旁边抬起,按住了她的手。 隗喜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去,她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乌黑清澈,情愫如流,春水如画,他怔然看着她,不语。 她惊住,一时也不语,看着他心跳快起来,碰触过他腹部的手指蜷缩起来。 醒了? 那醒来的是哪个闻无欺? 第41章 迎着闻无欺清澈又迷离的目光, 隗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是低声开口:“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闻无欺打断了, 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 又似乎还没恢复神智,但他的手却很不老实, 抓着她的手又往下了一寸,按下。 温凉柔软的水触及到滚烫坚硬的刚刚烧制出来的长剑, 瞬间凉水也能沸腾灼热。 隗喜像是被触电了一般想收回手, 但他修长的手一下用了点力气攥紧了。 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的温度却烧了起来。 隗喜余光看到那团猫儿大小的黑色魂体扑到了她脖颈里, 亲吻一般不停啄着她的脸颊脖子耳朵, 又要往她单薄的衣服里钻, 往她胸口蹭去。 她想装作没看到,但这魂体以前没有这么顽劣,她忍了忍, 没忍住,另一只手掩了掩衣襟。 黑色魂体却还是化作细细长长一条,找到一处缝隙钻了进去。 隗喜有些恼了, 注意力放到面前还盯着她看的闻无欺, 他的眼神已经从开始的清澈迷离变得幽黑暗沉,他俊美温润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却因此散发出浓烈的勾人心魂的欲意。 他的目光似乎被她的动作吸引,稍稍下移, 落在了她衣襟处。 夏裙单薄, 是齐胸襦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白玉一般的色泽,因为替闻无欺按摩需要花点力气,她的肌肤上覆了薄薄一层汗,湿润水亮。 她被他这样盯着,手又被按在那里,觉得自己忍不了了,但她看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无欺,你终于醒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隗喜的声音轻柔,在这样一间温度莫名灼烫的小屋里,如春风一般。 闻无欺盯着她看,觉得她气色似乎好了些,面颊粉润,他心里古怪,他们不是去了麓云海小洞天么,他不是在那一处古怪的洞穴里等她来吗,怎么一睁眼却回到九重阙都的竹林小屋里? 是幻梦吗? 大约是幻梦。 如果不是幻梦,她怎么会穿成这样跪坐在他身旁,还把他衣服脱光了,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在飞舟上时,她不知做了什么梦,醒来就用力坐了一下他,泪水涟涟带着恼意从他身上下来,一直到进麓云海前,她的情绪都有些恹恹的,有些生他的气,所以她怎么会脱光了和他这样玩?她身上还出了一身热汗,一张脸都仿佛带着春色。 她这样……一定是他在做春梦。 闻无欺这样想,就无所顾忌了,神思混乱,根本听不清刚才隗喜在说什么,反正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他唇角翘着,忽然笑了起来,身上那危险暗沉的气息便瞬间不见了,他嘴里呢喃着:“小喜,玩弄我啊。” 已经昏迷一个多月,闻无欺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音沙哑,语调却轻松,上扬着,那一幅粘腻的模样,他眼尾往上一挑,看着隗喜的目光却没有那么柔和,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闻无欺扯开了遮盖在腰间的柔软寝衣,捉着隗喜的手毫无阻拦地按下……但他看着女郎呆坐在那里惊愕僵住的模样,却不满足于此。 他神智浑噩又清醒,忽然挺起腰来坐起来,他猿臂蜂腰,那样高大,单手揽住隗喜的腰,将她放在腿上坐下,他的身体紧贴过来,低头凑了过来,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慢吞吞拉长了音调,“小喜不玩弄我,那我来玩弄小喜。” 隗喜被迫紧贴着他瘦而强劲的腰身,她的手还被他按着,可此时她的身体也被迫紧贴了过去,感受着他过人的体温。 “你是疯了吗?”隗喜呆住了,怀疑这人现在神志不清,她去推他,试图挣扎。 可闻无欺的臂膀有力,手掌用力一按,隗喜就被固定在他腿上,他甚至拉着她一条腿环住了他的腰,然后低头凑了过来去找她的唇瓣。 隗喜左右闪躲,心脏跳得紊乱,本就气虚,这会儿喘气声渐大,挣扎又挣扎不开,她只好尽力劝说:“无欺,你醒醒,你不能这样!” 她那挣扎的力道对闻无欺来说如同被猫挠一样,但始终亲不到,他有些气闷,松开了一只捉着隗喜的揉按的那只手,托着她后脑勺,将她的脸掰过来,垂着眼睫就贴了过来,蹭了蹭她鼻尖后,一口含住她花瓣一样的唇。 他急切又轻柔,慢吞吞地玩一样含着她的唇瓣玩着,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腰,将她更贴近自己。 他们的腹部将将相贴,夏日灼热,又同时被一股热意灼着。 闻无欺轻哼一声,腰蹭了蹭隗喜的腰。 隗喜呼吸急促,她躲不开,脸颊生出热意。她不是没有亲过他,在麓云海时,她敷衍地主动亲过好几回,但被这样含着玩却是第一次,就是进飞舟前他喝醉一般神志不清时,也只是黏黏糊糊贴上来,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她不敢张嘴,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住她,令她的脑子变得混沌起来……她、她不是冰清玉洁无情无欲的女子,她很喜欢和闻如玉亲近。 她喜欢他们的身体接触,喜欢他调皮地拿鼻尖蹭她的脸,喜欢他的亲吻,少年的气息清甜,那次他快离别前,他的舌勾缠她的舌,初时青涩,后来却顽劣灵活,吮着勾着舔着,他简直什么都会,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被亲得缺氧,像是陷进软绵绵的云朵里,不止身体在发麻,连灵魂都在颤抖。 “好香,小喜。”闻无欺低哑的声音在唇舌抽离给她换气的瞬间短促地笑了声。 隗喜抬起脸看他,亲吻是一件令人迷醉的事情,尤其她这样喜爱闻如玉……喜爱他的身体。 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一晚,她差点痴在他的黏糊痴缠里,差点解了所有衣衫,差点与他滚作一团。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的唇瓣,湿润鲜红。 闻无欺又啄吻过来,含着她的唇瓣玩,他的眉眼含春,情愫浓浓。 隗喜安静了会儿,屈服于身体的欲、望,有些不满足于此,她呼吸紊乱,她想张嘴、张嘴咬一咬他的唇,甚至是他的舌……她的神智在清醒与混沌间徘徊,她觉得自己不能沉沦,一边又告诉自己,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她亲一亲又怎么了? 她内心遭受道德的攻击,又不自觉被欲、望勾引着沉沦,体内的凉血都因此汩汩沸腾起来,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自厌。 她怎么能沉迷在闻无欺带给她的刺激里?她又没有修炼闻氏功法,她不该像他一样控制不住体内的欲。 闻无欺的呼吸急促,他想要更多,他觉得如今不对,当他的舌头舔到女郎的牙齿时,他茅塞顿开,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探入进去。 隗喜不过分神一会儿,就被缠绕住了,她呼吸紊乱,眼睛里氤出泪来。 闻无欺只当这是一场梦,他迷乱地想今天要亲遍摸遍小喜身上每一个地方,里里外外都不放过,闻氏功法特殊,闻氏子弟还会学习房中术,他没系统学过,但他看过不少书,此刻脑海里都是一幅幅画,那画中人的脸变成了隗喜。 他恋恋不舍地在隗喜快喘不上气时松开她的唇,顺着往下亲,吻落在她脖颈里,含去她身上的汗珠。 闻无欺害羞又迷蒙地去扯她胸口的带子,轻轻一扯,她的裙子便落了下来。 隗喜浑身都在颤抖,她被他摆弄着,他低着头埋了下来。 她的脖子玉白纤细,一根细细的红绳吊着一枚青玉佩,他俯首时,玉佩轻轻晃了晃。 窗外一缕风吹进来,床帐被吹落下来,外面阳光正好,几缕光透过薄纱落在里面两个相拥着的人身上,两人的乌发瀑布一般散开在身后,身影半遮半掩。 闻无欺迷蒙地想,这个梦可真真实,他从一片馨香里抬起头,重新往上,唇瓣重新落到隗喜耳旁,“无欺会爱你。”他喃喃着,心跳极快,希望即便是梦,也要她知道。 隗喜听到他的低喃,忽然清醒过来,睁开眼,她俯首看到他乌黑的头发,感受身前贴身的布料泛着潮意,咬了咬唇,目中水光潋滟。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0节 “无欺……我们不能这样。”她呼吸急促地强行从欲里挣脱出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闻无欺哼笑一声,嘟囔声:“你说的这样是哪样?我的梦为什么不能这样?” 隗喜:“……” 原来他果然神志不清,以为现在在做梦。 “小喜,我好痛啊,你来玩弄我啊,梦里也不能随我吗?梦里你的身体不会那么弱了,我们可以随便玩弄。”闻无欺声音温温的,有些赧然,却越说越兴致勃勃,抬起眼时,眸光清亮,眼底却有些红,又故意抿了下唇。 他装可怜,故意做出委屈的模样,试图博取隗喜怜爱,温润清隽的脸上氤上迷乱的红,像诱惑的妖。 隗喜仓皇别开脸,呼吸紊乱,竭力保持平静,垂着头道:“不可以,你生病了,不要这样,而且,我身体不好,我现在喘不过气来,心脏很疼,你这样厉害,我会死的,你想我死吗?” 闻无欺抬起头来,听到这话,不满又纠结地拧起了眉,青年清润的声音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可是你喜爱我啊,你会疼我的,你会满足我的。” 隗喜还轻喘着气,声音低柔:“可是真的太……可怕了,我真的会死的。” 她说的是可怕,但闻无欺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有些羞恼,但很快想到这只是一个梦,温吞声音有几分狡黠的轻笑:“那我把它变得可爱小巧一些。” 隗喜眼睛一眨,就看到闻无欺低头竟真的扶上去,想要用梦中的某种术法来让自己变得可爱小巧一点。 尽管知道现在情况不适合,但她盯着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知道他此刻神志不清,没忍住生出了促狭的心思:“我也没见识过这样的术法,正好见识一下呢。” 闻无欺正和自己较劲,听到耳畔的笑声,怔怔抬起头来,近在咫尺的女郎头发尽散,雪白如玉的皮肤,乌黑如绸缎的头发,清新如水,婉婉秀丽,她眉眼含笑,语气都活泼了几分。 二人一个俯首,一个抬头,空气静静,似有若无的情愫如烟如雾,摸不到,又仿佛无处不在。 闻无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心中似有小鹿,踢踢踏踏,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无意识地低声说:“变不了。”语气有些沮丧。 隗喜别开头,垂头将笑意淡下去,还不等她说话,只觉得死死围困住她腰的双臂松了松。 他松开了她。 隗喜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头又看他,却见他已经颓然地重新倒了下去,喘着气,身体还蓬蓬轩昂,却是生无可恋的样子,“趁着我还没反悔……”后面的话,他似乎很艰难地说不下去了。 闻无欺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察觉到隗喜意外的眼神,他抿了唇,温润声音怅然:“可是你会死的啊,我不想你死。” 隗喜一下眼睛酸涩,默然垂头,抬起腿坐在一旁,捡起旁边的裙子,低着头安静地重新系上衣带,只是里面那件薄薄的内衬仿佛过了一遍水一般,在这样的夏日,穿着并不舒服,所以她的动作有些慢。 系上带子后,她抬头又看向闻无欺,他眸光水亮地凝望着她,好似目光就没有移开过,此刻见她终于又看过来,欲不曾消退的脸上染着红晕,他期期艾艾地又抓住她的手,大概以为自己在梦里,丝毫不知羞,缓声说:“可是真的很难受,这样可不可以?” 隗喜知道了他的意思,本就臊热的脸更添一分热气。 她想到他刚才那句话,想到他此时强行要做什么的话,她是挣脱不开的,又见他示弱,心软了几分。 但隗喜还是迟疑了一会儿。 闻无欺敏锐地察觉到她软化的态度,便粘了过来,两只手都捧着她的手,按了下去,声音低哑,轻叹声:“求你了,小喜。” 隗喜终究别开脸,咬了下唇,她听着他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心软了,正要顺了他的意,可脑海里却忽然冒出闻如玉霸道的声音:“小喜,不要爱上闻无欺。” 她的心猛地一跳,染上红晕的脸一白,抽开手,忽然从榻上跳了下来,几乎是踉跄着抱着轻纱外罩衫一把拽掉了床纱跑了出去。 闻无欺的掌心瞬间空了,他偏过脸,稍稍睁大了眼看向门口方向,脑子里迟钝地想:跑了?明明是他的梦。 这念头一闪而逝,他忽然滞了一下,眸光忽然清明了一些。 真的是梦? 他呼吸还有些灼热喘息,可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刚才还迷乱朦胧的一双眼此时眼底如清泓一般。 -- 夏日炎热,隗喜推开门,从屋里出来,低头看了看不过摩擦了几次就通红的掌心,她脸上有热意,心里却有些苍白。 她不该这样,总是对闻无欺心软……不论是对哪个闻无欺。 隗喜心中仓皇,脚步虚浮地往小屋后面走去。 后面除了有一处温泉池子,再往后走远一些还有一条小溪,她到了小溪边蹲下,将手放进水里,沁凉沁凉的,滚烫的温度一下凉了下来,仿佛也能让她此刻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隗喜垂着眼睛,细细搓洗手掌,又是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浸了溪水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锁骨,那里仿佛还留下了他的唇舌停留时濡湿的触感。 不,她浑身都黏黏腻腻的,好像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她不该这样,即便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她勾引他的初衷是为了将来灭他魂魄时他能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毫不挣扎,而不是这样沉沦。 隗喜简单擦洗了一下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在溪边石头上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竹林簌簌,隗喜忽然察觉到周围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她对这些向来很敏锐,一下抬头朝周围扫了一眼。 可是除了风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隗喜想到如今九重阙都内城都不安全,又想到那吸食、精魂的魔物,不打算一个人在溪边待太久了,她弯腰重新掬起溪水扑了扑脸,再是起身,往回去。 不知闻无欺在她走后有没有清醒过来? 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做那荒诞的春梦? 不知他的身体可有平复了欲? 隗喜告诫自己,就算面上再如何待他亲昵,心该是要冷冰冰的,那样才对。 闻无欺的魂体这次奄奄一息,但还残留了一小点儿,所以他还能缓下来,万一他再遇到这样的伤,魂体重创没了,如玉就会回来了吧? 隗喜的手按在门上时,脑子里刚好胡乱想到这些,她步子一顿,手指骨泛白。 她忽然发现心里的喜悦没有她曾经想象的那样高兴。 但很快隗喜就缓过神来,她想到能重新见到如玉,补回他们错过的那几年,心中欢喜还是难自禁。 她推开了门,自然又平静地抬头看向里面那张竹榻。 竹榻的床纱还被拽落在地上,里面的人一般被床纱遮盖,看不清楚,一时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清醒过来。 隗喜还是走了过去,她将床纱撩起来,就见闻无欺脸色雪白,睫毛覆脸,乌发凌乱地散在枕上,一副被人蹂躏又抛弃过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闻无欺定定看了看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折返回来的女郎,心想她可真狠心,他伤成这样,她竟然就这样把他抛下了,他还没问她他们怎么从麓云海出来了,还没问她将她脱光了偷偷摸遍他全身一事,她就什么都不管走了! 这不是梦! 他清隽温润的脸上还有不满阴鸷的情绪痕迹,他心中气愤地看向隗喜,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控诉她,她这样丢下她心爱的情郎太可恶!他都求她了! 但是他一看到她,就丢盔弃甲了,什么不满的阴鸷的情绪,消失了个干净。 闻无欺呼吸急促,目光粘腻温吞地看着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他只想缠上她的身体,只想与她粘腻在一起。他决定改变策略,他身为堂堂闻氏家主,他不能可怜地等待她来喜爱他,他要隗喜更爱他,爱到无论他想怎么和她玩,她都高高兴兴地顺从了他。 还有……他还要将她心中闻如玉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一个。 想到这闻无欺清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神色,低下来的嗓音喑哑又可怜:“小喜,你终于又回来了,我以为你走了就不管我了。”他唉声叹气,黏糊的语气,仿佛孤苦无依地在冬夜里凋零的娇花,“我想我是失忆了,不记得在麓云海发生的事了,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出来的么?” 隗喜不理会他的撒娇,看他一眼,看着那一小团魂体又要扑向她,转身就往衣柜那儿去。 她取了一套衣衫出来,再回到床边。 她温温柔柔地俯首看着还躺着的人,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才是将先前问过的话问了出来:“你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闻无欺一听她这样婉婉柔情的音调,眸子清润含水,忽然觉得身体此刻极难受,不论是仙元,还是别的,但他唇角噙着春山绚烂的微笑,心不在焉低声道:“哪里都不舒服。” 所以刚才不是梦,她将他上下都揉摸了一遍,他也吻遍了她上半身,她逃出去回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隗喜看着他:“那你先穿衣服,我去让明樟过来一趟。”她仿佛知道闻无欺会说什么,唇角微微翘着地在后面补了一句,慢吞吞道:“先前明樟说了,若是你起来时虚乏无力四肢酸软,那便是你肾精亏损,到时一定要扶你,帮你穿衣之类。” 闻无欺一听“肾精亏损”四个大字,眯了眯眼。 还没真正用上,怎么就肾精亏损了? 什么庸医胡说八道! 闻无欺坐了起来,微微一笑,傲然挺腰,拿起一旁衣衫,斯文又慢条斯理地披上。 隗喜觉得有些好笑,平静柔婉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柔和,她低头整理床上凌乱的床纱,不语。 -- 隗喜联系了明樟,明樟很快就过来。 这次来,他又带了两个消息。 只是鉴于如今内城出现渊洞等事一桩桩出现,她以为没什么能挑起她情绪了,除非流光真君复活,说不定她还情绪激动一些。 结果明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盒子,兴致勃勃递给她,这就说第一个消息:“这是谢家家主亲手制成的护心甲,甲上能以灵力蕴养,可随时修复缓解心疾之痛,据说谢慎花了不少力气与材料,才制成这么一件。” 隗喜茫然,不知谢家家主为什么要制这么一件护心甲给她。 难不成……是谢清芝或是谢长沨吩咐的? 隗喜接了过来,顺口把心里疑惑问了出来。 “当然是因为家主上次去谢氏族地特地嘱咐的。”明樟粗声粗气道。 隗喜抱着盒子,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再次仓皇地看向靠在枕上一副气虚模样的人,稀薄日光从窗外照入,他的脸色雪白,满头乌发用发带束起,但还是有几缕头发俏皮地贴着脸颊,他眉目含春又故作淡漠,只是等她目光看过来,那淡漠消散了个干净。 他见她又仿佛有泪水涟涟的趋势,忍不住去牵她的手,他什么都不说,目光含蜜,温润如水地看着她。 她一定更爱他了! 第42章 明樟觉得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这, 女郎孱弱美丽,家主温润含春,眼神黏黏糊糊, 欲言又止, 眼看就要滚到床上去,旁人都插不进这氛围。 但他还是硬生生插了进去, 大声道:“家主!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闻崇锦失踪了!” 明樟本就是个粗野大嗓门,再这么气沉山河的一声吼, 不说隗喜了, 就是歪在竹榻上的闻无欺都被吓了一跳, 闻无欺那温柔春色的脸转向明樟时立刻变得阴鸷, 他皱了皱眉, 淡声:“我不是聋子。” 明樟被这样差别对待, 庆幸自己有一颗坚强的心,继续道:“原本闻炔听说家主醒了也要过来的,但如今他正忙此事, 他晚点会过来。现在我给家主先把脉看看身体情况。” 闻无欺无可无不可地伸出手,俨然对自己的身体并不多在意,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一旁的隗喜, 瞳仁里的冷意瞬间被驱散, 视线慢吞吞地胶着在她身上,她低着头, 眼睫浓长,面带愁绪, 清婉柔柔, 他脑子里想的是先前香艳的场景。 隗喜抱着怀里的盒子,也在怔然出神。 闻无欺去谢氏族地, 是在进入麓云海小洞天之前。 谢家家主一定是因为他相助谢家封印族地渊洞才提出谢礼,原本的谢礼定然不是这样一件精心为她打造的东西,所以只能是闻无欺另外提出来的……明樟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不知闻无欺对其他人如何,至少对她不坏,除了初见那一回他想将她囚在竹林小院外,没有伤害过她。 当然这也有青玉佩的原因。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1节 青玉佩……是闻如玉给她护身的。 隗喜想到这,又忍不住握住脖子里的青玉佩,青玉佩……对,一开始闻无欺想要囚禁她以及后来的不伤害她,都是因为青玉佩的原因,至于后来…… 后来他色迷心窍了。 隗喜一下又冷静了下来,如果她不是长了一张尚可的容貌,他不会被迷住的。 她又忽然想到了麓云海里会搭屋又带着她去挖金子的闻无欺,想到背着她走了七天走出麓云海的闻无欺,想到在罚诫之地和埋金之处见到的闻无欺的分、身,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闻如玉也是其中一个分、身呢? 他们有一些相似之处,可是……闻如玉的魂魄是圣洁美丽的白色,而不论是如今的闻无欺,还是麓云海里记忆处于久远的之前的闻无欺,又或者是那几个分、身,魂体都是黑色的。 还有去麓云海的飞舟上,闻无欺说吃了闻如玉,她趁他迷乱去见如玉时,如玉也说是闻无欺吃了他,还不许她爱上闻无欺。 ……她相信如玉不会骗她的。 隗喜想到这,原先仓皇迷乱的心又渐渐平和下来,她余光看到明樟在把脉,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过去,一抬头,便对上了闻无欺的视线,他如云如水地靠在枕上,春水濯濯的温润模样,一双眼里清泓深邃,随意披上的衣领微松,慵懒又缠绵地看着她。 见她终于看过来,唇角便翘了翘。 隗喜的心跳还是快了一瞬,转头看向明樟,说点话来分散自己此时的注意力:“明樟,他怎么样了?” 说这话时,隗喜余光看了一眼缠在身上的黑色魂体,依然是一小团,没有从前那样能充盈在床帐每个角落将她陷进去。 明樟收回了手,看看闻无欺还显得苍白的脸,皱紧了眉头,嘀咕声:“本来不该醒的啊,其实昏迷着倒是有利于修复仙元,这仙元还破破烂烂的,不过灵力倒是没再溃散了,还有这肾气盛,火阳旺,一团元阳憋着出不来,我瞧着是不是这原因才提前醒来?以我原先的预估,起码还要躺一个月才能醒来。” 隗喜:“……” 她又好笑又有些窘迫。 闻无欺视线流连在隗喜身上,见她低头羞赧,眨眨眼忽然也生出些古怪的害羞,又觉得理直气壮,缓声道:“原来如此。” 明樟点点头,他正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倒是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想下去,他略微迷茫道:“还有,好奇怪,原先家主生出的那点点仙髓不见了,我探不到了。” 说罢,他语速极快地将先前替昏迷的闻无欺把脉探到仙髓一事说明。 闻无欺听罢,脸上无甚情绪,终于看他一眼,道:“你看错了,我只是真圣境,怎么会有仙髓?” 他就差要说明樟是庸医了。 这明樟哪能忍,当下粗着嗓子描述那仙髓是如何模样,他又如何查阅资料,最后说:“如今古籍记载和众人皆知的是这世间自有修者起,达到地仙境的人只有流光真君之子,而之所以他达到了前人不曾有过的地仙境的原因是,他生出了仙髓,仙髓有不凡生机,不用任何术法,便能赐予万物生机,如同传闻中的仙人一般,故此,生出仙髓之人被称其到了地仙境,可是没有古籍记载是到了地仙境才生出仙髓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混乱,但他的意思,不论是隗喜还是闻无欺都听得懂。 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闻无欺心不在焉地说:“总之我现在没有。” 明樟:“……”确实是没有,他也很不解。 他决定再去玄楼翻书看看能不能找出三言两语相关的记载,他急匆匆就要走,但隗喜却拉住了他袖子。 闻无欺的目光一落,轻飘飘落在明璋的袖子,眯了眯眼。 隗喜却无所觉,正轻声问明樟:“无欺以后还要再泡药浴吗?还要不要每日按摩疏通经络?”她想,他清醒了的话,以他那敏感的、碰一碰就要有反应的身体,她很难再坦然如任务般替他按摩。 明樟倒是没想到隗喜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如今仙元虽还没恢复,但灵力外泄的情况已经差不多好了,不药浴不按摩也影响不大,人只要清醒了,就能用灵力慢慢蕴养。他张嘴就要这么说,但余光忽然看到一道阴沉危险的目光扫来,他福至心灵,大嗓门道:“当然要继续!” 隗喜忽然歪头看了一眼闻无欺。 闻无欺盯着明樟时眼中的危险还没退去,被她看了个正着,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面容温润,眼神无辜可怜,一副重伤病弱的样子。 隗喜转头重新看向明樟时,便含了笑,语气微扬:“这样啊,那日后就请你抽空来替他按摩,如今他有意识了知道这是在疗伤,不会再如之前那样排斥你,我不大方便了。” “如何不方便了?”闻无欺插了一句,语气不满。 隗喜回头又看他,抱着盒子亭亭玉立站在那儿,感受着内衣的濡湿,她也不说话,只是看他一眼。 闻无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乱跳,略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心道,玩一玩做一做说不定他伤恢复得更快啊。 明樟看不懂这两人的眼神交流,不懂男女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必言至于口的心思,但他自诩很懂眼色,道:“要是隗姑娘不方便,那还是我来吧!”他以为总归是家主想要继续药浴和按摩,隗姑娘不方便,那只好他来了。 闻无欺:“……不必。” 明樟这下明晃晃地看出了闻无欺的嫌弃,大块头略有些委屈,心想外面的修者想要让他按摩他还不乐意呢! 隗喜见此忍不住抿唇笑了声。 闻无欺见她笑,便想与她多说话,他望着她,忽然想到:“在麓云海小洞天里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等隗喜回答,明樟就叨叨叨把先前隗喜说过的话都说了个遍,关于罚诫之地、嗅骨尸、血吞藤等等。 闻无欺见明樟抢了隗喜的话,嫌他烦,虽是听着,但抽空冷冷看了他一眼。 明樟被一瞪:“……”声音都小了几分。 隗喜悄悄观察着闻无欺的神色,见提起麓云海小洞天里的那些,他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那显然那个闻无欺的记忆,他大概率是没有,而他似乎也是不知道罚诫之地这些东西的。 那现在的他……或许是这黑色的魂体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彻底忘记了他自己曾经的身份? -- 等明樟一走,屋里就只剩下隗喜和闻无欺。 隗喜往一边的椅子走去,闻无欺便不满:“过来啊,我还伤重,要你陪着。” 他语调温柔,无旁人在时,带着一股粘人的劲。 闻无欺已经完全屈服,屈服于隗喜,不再挣扎,没有任何抵抗的心思,他就要这样与她亲近,他不去想为什么,不愿深思他的情绪完全被她掌控的后果。 那些都无所谓,他沉迷于这种欢愉的心情。 隗喜拧身看他,眉眼柔婉:“这间屋子很小,我坐那边也是一样陪你。” 闻无欺望着她:“那就坐这里吧。”他拍了拍床沿的位置,乌黑眼睛直勾勾的毫不遮掩的情态,“这里能更好地陪我……我都答应不按摩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妥协。 隗喜抱着怀里的盒子,还是失笑了,她回身几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闻无欺如今确实虚弱,他是强行从昏迷中醒来的,被他的欲、望,被他的潜意识促使着醒来,隗喜一过来,他眉眼中的愉悦便更浓了一些。 隗喜无奈看他一眼。 无意识的,她确实对这样无害的闻无欺比以前多了许多纵容,她自己有时也是知道的,等回想意识到时,就总会有些愁绪。 不过此时她不去想那些,她低头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方方正正叠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流光溢彩,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色,光一照,便有流光闪烁,隗喜捡起来展开,是一件小马甲。 她正低头细细打量,闻无欺就从后贴过来,呼吸拂在她颈上,附在她耳畔,他贴得极近,她仿佛听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剧烈的跳动声:“穿上试试?要是不合身不喜欢这样式的话就让谢慎那老家伙给你再改改。等你穿上,我在甲中输入灵力,以后心脏跳动紊乱时,甲衣能舒缓你气息,你欢喜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害羞,可贴过来的唇却悄悄亲了一下隗喜的耳朵。 隗喜心想这样一件护心甲谁还会在意样式,她能活着就很好了。 但是她稍稍偏头看闻无欺,他正打量着那件护心甲,眉眼认真,见她望过来,便立即也看过来,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她在他眼中的样子那样清晰。隗喜说不出别的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在讨好她? 隗喜实在没那么狠心,他这样温柔,专注地望着她,期盼得她欢喜,他又……顶着如玉的脸,她内心是有挣扎的,但很轻易地就点了头,却诚实地说:“欢喜的。” 她别开脸,低头去脱外衫。 对隗喜来说,脱了外衫里面还有一件齐胸襦裙,并不算多裸露,她毕竟是穿越来的,有些时候会忽然了这些,但对于闻无欺来说,这画面有些刺激了,他呼吸一滞,浑身都热了起来。 隗喜将那件马甲穿上,待她将衣带系好,发现那件马甲瞬间就隐没了,根本看不出来身上多了一件马甲。 她忍不住赞叹:“谢家家主真厉害,看来无须什么样式……” 闻无欺从后拥住了她,脸埋在她脖颈里,他的心跳也紊乱起来,隗喜察觉到后背心处有暖流淌入,正是灵力灌入的感觉,她忙说:“你别,你现在有伤,这灵力应该谁都可以储存在甲衣里的。” 隗喜要挣扎,闻无欺却,黏黏糊糊道:“你心疼我啊?这点灵力不算什么,难不成你要让别人的灵力来保护你吗?我不乐意。” 他语气带俏,显然因为隗喜的话心中愉悦。 她关心他,她甚是喜爱他! 隗喜默然,她原本想说她自己一点点灵力存进去也是可以的。 闻无欺说完,又亲了亲她颈侧,轻柔如羽毛般的亲吻,落下来时都叫人知道他心中的轻快喜意,却又重重地压在隗喜心头,她清醒着,又仿佛在沉沦着,反复挣扎。 “小喜……”闻无欺见她一直没回头看他,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叫了她一声。 隗喜回头看他,感受着护心甲有了灵力后暖意融融包裹着她,当然还有他清醒过来后灼热的体温也在包裹着她,常年冰凉的身体都似乎再也不畏惧冷意,她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揽住了他脖颈,她内心挣扎着抗拒着,她说服自己,不过是给他一点甜头。 她轻轻吻了他的脸颊,同样轻柔的一个亲吻。 闻无欺看看她,便笑了,重新躺了下来,他的面容比刚才要苍白一些,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只看着她说:“我要睡会儿,你坐在这陪我。” 他接下来要去九莲台养伤,尽快将仙元修复好,虽然他是无所谓,但是还要去昆仑神山。 闻无欺心不在焉想着这些,视线就更缠人了一些,眸光濯濯春水般轻柔。 隗喜点头,轻声说:“好,你睡吧。” 闻无欺最后看她一会儿,牵住她的手,闭上眼,他唇角翘着,显然很满足。 他显然身体疲惫,很快睡了过去。 隗喜披上外衫,一直坐在床沿,垂眸看他,她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 闻炔是傍晚时来的,他来时,把明樟又带了过来,凑巧那时闻无欺又醒了过来。 隗喜坐了一下午,手脚酸胀,便趁着这时间出了门,在外边来回走动。 她并不走远,就在门外的院子里,虽然九重莲山十分安全,但她也知道修仙界的意外有时候难以想象。 她慢吞吞来回走着,舒展筋骨,心里一点一点想着接下来要去昆仑神山一事。 从麓云海小洞天中出来,所有人都需要休养疗伤,她本以为出来就要去昆仑神山,谁知还要过两个月。 最近一个多月看闻无欺天天泡药浴,她生出了一点心思,她现在很难修炼,那不如试试看学医,以前她否决了这事,觉得学医又没有攻击力,她那时想着杀闻无欺必须要厉害的修为,可如今,她想……她想学点医很好,能自医,也能医人。 等她以后能如正常人一样修炼了,再去考虑修攻击力高的功法。 鬼道……就算了。 她不想变得无情无义如尸傀。 身后门开了,隗喜回头,闻炔这段时日忙着族中事务,面容一直是憔悴的,但此时他显然松了口气,见隗喜望来,便对她道:“近日多谢隗姑娘对家主的照料,家主接下来要去九莲台养伤一段时间,姑娘可以好好歇一歇养养身体。” 九莲台除了是极适合修炼闻氏功法的地方外,那里的水幕结界,以及寒洞内的寒玉都对疗伤极有帮助,当然,这需要能运转灵力的情况下,配合闻氏功法。 隗喜听完,视线落在随后跟着出来的人身上。 闻无欺着白衣,褒衣博带,温润隽雅,抬眼看过来时,目光专注,他见隗喜脉脉看他,忽然迟疑了,要不,不去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2节 隗喜一下明悟他的眼神,他如今站了起来,一月多过去,人到底清瘦了些,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如玉的身体好好的,她上前几步,站到闻无欺面前。 闻炔十分有眼色地拉着明樟站远了一点。 隗喜仰头看闻无欺,“你瘦了很多,抱我的时候骨头硌到我了,所以好好养伤吧。” 她的声音很轻,说这种话,还是有些赧然,不过她本来就孱弱,身体感知敏感些也正常。 闻无欺喜爱她关心爱护自己的样子,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他看着她,忍不住心中痴意,低头吻了吻她因为羞赧而泛红的眼睛,他声音温润又有些欢喜。 “好。”他说完,又忍不住笑,望着她眉目春水轻晃,黏黏糊糊:“那我走后,我让小玉回来陪你。” 隗喜自然也说好,见他还期盼地看着自己,迟疑一下,仰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 闻无欺一离开竹林小院,回头的视线内看不到隗喜后,那温情脉脉的脸便淡了下来。 闻炔与他说完渊洞一事后又说了须臾山法器的搜寻下落至今未曾有线索,如今正与他细说闻崇锦失踪一事:“是被人带走的,没有留下痕迹,不知所踪,我已让人严查内外城,至今没有下落,闻天衡应当还藏在九重阙都。” 闻崇锦只是一个去了焰溶洞受罚的替罪羊,无足轻重,而在闻无欺养伤一个月后,他忽然失踪,显然是有人摸到了闻无欺伤重的一点痕迹,做出来的挑衅之举。 毕竟,这一月内他迟迟没有处理内城那一处渊洞,按理说,正常的伤,一月也能在明樟治疗下,好个七七八八了的。 虽然闻崇锦无足轻重,但来劫走他的人,也就只有闻天衡了。 “九重阙都的护卫与结界都加强。”闻无欺拧紧了眉,脸色有些阴沉。 闻炔自然知道原因,点头:“家主放心,已经加了几道防卫。” 闻无欺不再说话,忍不住垂眸摸了摸刚才被隗喜亲过的脸颊,阴沉沉的脸色又柔和起来。 还想要更多,要隗喜的眼睛一直看在他身上。 -- 闻无欺走后,隗喜也没回主殿,而是选择住在这里。 这里隐秘,反倒让人觉得安全,而且周围也有防护结界。 隗喜知道小玉晚点应该会过来,想了想,还是打算等他来了再去后面温泉沐浴,到时也可让他在一旁守候保护,不然洗到一半小玉过来,总归有些窘迫。 即便他只是一只傀儡。 她点了灯,从青玉佩里取出一本基础的医道方面的书,是关于识别药草的,以前她也会翻来看。 忽然一阵风吹来,烛火晃动了一下。 隗喜皱了下眉,一下抬起头来,敏锐地看向窗口,如今夏日,窗还是开着的,只是她觉得这风诡异奇怪。 和之前在小溪边感受到的那股风一样,有陌生的古怪的气息。 小玉还没来,她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身体也绷直了,攥紧了手里的书。 她站起来到了窗边,目光往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但还是抬手关窗。 窗将将关上时,外面伸进来一只苍白的手,隗喜呼吸一滞,心脏都要从胸膛跳出来,一瞬间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万一是那吸、精气的魔物,伤她的话,闻无欺伤势岂不是要加重?一时间她又想到青玉佩……难不成有人知道了青玉佩的秘密?是谁?对了,外城那个想偷青玉佩的女贼苏醒后该是能窥探到一点秘密的? 她想着这些,脸色苍白下来,却转瞬看到一张俊俏的脸从重新拉开的窗外露出来。 小玉温润带俏,眉眼含喜,穿着黑色劲装,长身玉立站在外面,见她面色苍白,懵了下,隔着窗子摸向她的脸,忙奇怪道:“你怎么了?” 隗喜见是小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忍不住抬手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带着一点恼意,“以后你不许跳窗了,小玉。” 第43章 九重阙都内城是重重山峦, 楼宇建在山腰之上。 山间夜雾浓重,闻无欺到渊洞附近时,远远就见到了在此巡逻看守的长老。 闻炔压低了声音道:“谢家家主听闻九重阙都也出现渊洞后, 立即派了谢家长老过来帮助处理, 如今封盖在上面的是谢家的机关,雕了厚重的封印法纹, 三位观星境长老烧血封印,勉强压住, 但这一个月, 封印破了五次。” 闻无欺没说话, 只是御云站在那儿, 风吹得袖袍翻飞, 他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那儿, 不过一会儿工夫,身上已经沾上一层雾气。 “死了三十九名弟子,伤五十六名。”闻炔的声音有些沉。 “让人都离得远一点。”闻无欺丢下这句话, 便往下落去。 今日轮到来这里巡逻的正是大长老,大长老听到身后动静,抬头, 见到来人, 他心里难免生出一些不满,认为这位年轻的家主根本没有将闻氏子弟的命放在心上, 虽从谢氏族地出来时他受了伤,但他认为真圣境修者的复原能力根本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恢复。 只是等闻无欺落地, 他看清了夜色下的人, 也是一怔。上一回见他还是大半个月前,之后家主闭关养伤不见人后就再没见过了, 他印象里的家主温雅隽逸,容貌远胜众人,如玉郎君,可如今站在面前的人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许多,虽淡漠站在那儿气势依旧强盛……但到底威压不比从前。 那境界似乎不对劲。 “离远一点。”还未等他开口,就听道一声阴沉没有情绪的声音。 大长老回过神,见到的便是闻无欺朝封盖而去的背影,他自是信任家主能力,本想询问可要护法,又想到如今渊洞本就是被堵着的,便直接听令离远了去。 到了远处的山石上,他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那儿的闻炔和明樟,愣了一下。 闻炔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那道瘦削挺拔的背影。 其实封印也不着急,长老们轮流烧血镇压,出不了大事,再等家主身体养好点封印也是一样的。 但是当先前家主询问渊洞所在时,他就猜到了如今这一幕。 家主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致,却斩杀了闻云江和一众长老,登上第一氏族家主之位。他不爱管事,甚至也不爱修炼,每每去九莲台不过是睡觉,他从诸多人中挑选出他做掌事官,管理族中事务,他喂他吃了诸多闻氏典藏的丹药,如今他的境界隐隐快到观星境。但像是这等祸乱之事,却不会坐视不管,他会出手,他甚至也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 谢家渊洞就不说了,明明闻氏待他并不好。 他整日懒洋洋的,身上的伤从丹溪台出来后就没好过,他也懒得费心,无人时总是情绪阴鸷低沉,疏懒冷淡。 闻炔看着前方封印法阵的金光大量,血腥气自空气里传来,想到家主身上的伤,眉目皱得更紧了。 想到这,闻炔又想到了隗喜。 隗喜是不一样的。 家主见了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便有了色彩。 “明樟,隗姑娘的身体,真的非得要凝心仙草才能好吗?”闻炔忍不住,偏头轻声问明樟。 明樟一直盯着下方,眉头也紧锁着呢,听了这话,叹气,压低了声:“你知我会相命术,其实上回我没说的是,隗姑娘瞧着是不长寿的。” 他摆出两根手指。 闻炔倒抽口气,迟疑道:“两年?” “顶多两年,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凝心仙草能救她,但她的症状,只有凝心仙草看起来能救,你不知她的身体状况,她的身体与我诊脉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污浊严重,骨骼都生得不太一样,五脏六腑脆弱,就连生机都是薄如烟柳。”明樟没见过这样的身体,忍不住话多了点,“可惜那株凝心仙草了,怎么就被闻云江吃了呢!” 闻炔沉默,三年前,闻云江从观星境进阶到真圣境,就是吃了凝心仙草的缘故。 他曾是闻云江身旁的护卫,他十分清楚。 “你努力救救她。”闻炔低声说道。 那一日的丹溪台,遍地鲜血,那鲜血一路蜿蜒到九重莲殿,他站在闻云江身后,看到走进来的人一身破烂的血衣,乌发垂落在地,苍白的脸也被污血染红,他形销骨立,阴沉冷酷地站在那儿拧断了拦截在前的人,空荡荡的眼睛宛如阴湿恶鬼在世。 那时闻无欺杀人,不过是反抗,他没有对世间的欲。 要是隗喜死了,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家主还会不会去管这世间祸乱,不知道他会不会…… 闻炔不敢想下去,偏头看向明樟,攥紧了他手臂,一字一句:“你一定要救隗姑娘。” 明樟看着自己的粗胳膊都要被拧断了,脸上表情都扭曲了:“松开松开!我当然会救隗姑娘!” 闻炔松开了他的手,重新看向渊洞方向。 耀眼的金光正一点点黯淡下来,直到这里恢复往日平静。 闻炔拉着明樟跳下石台往下飞去,大长老紧随其后。 “家主!” 他以为会看到家主阴鸷不耐的神情,却没想到,家主眉眼含笑地靠在附近的一棵树旁,听到他声音,抬起苍白的脸,漫不经心抬手擦去唇角吐的血。 闻无欺歪头看过来,声音温温,眼神纯澈:“去玄楼找些讨好女郎的书来,我养伤要看。” 郎君温润如玉,隽美如月,哪有恶鬼?只有谪仙。 -- 隗喜心口忽然一疼。 她低头下意识按在那儿,可惯常的疼痛窒感没有袭来,身上的护心甲在那一瞬间便涌出暖流来护住她脆弱的心脏, “你心脏还疼吗?”小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眉头微皱,声气儿依旧清亮,稍稍俯下身,掌心贴住了她后背。 隗喜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扬唇笑:“不疼,无欺请谢家给我制了一件护心甲,心脏不舒服时,它会舒缓我的心脏。” 小玉已经从窗外跳进来了,此刻就站在那儿,长手长脚,把窗户都挡去了大半,此刻正低头看她,脸上有古怪的笑,似欢喜似调皮,偷感很重,见她注意他,便眉眼弯弯,俊俏又漂亮。 他拉长了音调:“他待你真好啊。” 隗喜听罢,脸上却露出似笑似愁的神色,她低下头来,轻叹一声,说:“是啊,他待我很好。”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语速飞快地又说:“以后你不许再跳窗,来找我就堂堂正正地走门,虽然你是一只傀儡,但也要正经一些。” 小玉还在笑,温温哦了一声。 屋外忽然传来暴雨声,竹叶被风雨吹打簌簌,风吹进来,雨扑了隗喜一脸。 小玉忙转身,长手一伸,将窗关上。 雨声一下被隔绝大半,只余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宣告着外面下了一场疾雨。 小玉关完窗,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往桌边走的隗喜,他俯身歪头,却还在纠缠方才的事,好奇地慢声道:“我知道,闻无欺喜爱你,也知道你最喜爱他,是不是啊?” 傀儡仿佛是没有忧愁的心绪的,他的眼神如他的声音一样清亮,他含笑又含羞,似乎是在好奇人类的情感。 隗喜望着他,心里满溢的情绪忽然就想找人宣泄一番,小玉只是一只傀儡,她或许可以和他说一说心里话。 一直憋着,她心里也是难受的。 外边下疾雨,一时也不好去温泉沐浴,便说说话吧。 隗喜在桌旁坐下,看一眼小玉,小玉很懂眼色,自然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的手撑着下巴,隽逸的脸面朝着隗喜笑,无辜又纯然,雨夜里,他的声音温纯:“你为什么不说话,害羞了?” “我答应过一个人,只会喜欢他。”隗喜不答小玉这话,垂着头很轻地说道。 昏昏沉沉躺在九莲台石台上的闻无欺笑了,她是这样对他说过,去麓云海的飞舟上。 小玉也笑了,双手捧着脸,翘唇道:“哦,这样啊。”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3节 隗喜听他笑声,忍不住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一个傀儡想到了什么笑得这样灿烂,她看着那张和闻如玉一样纯然的脸,忍不住也笑。 她望着他安静了会儿,又说:“人只有一颗心,给了一个人,就不能再给另一个人,是诚信,是忠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玉是傀儡,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羞赧的表情,好似明白隗喜在说什么,他撑着下巴的手捂住了眼睛,蝶翼一般浓长的睫毛眨啊眨,从手指缝里看隗喜,眉眼狡黠灵动:“哦,你继续说,我想听……你说的是闻无欺吧?” 隗喜见他这样可爱,心情都轻松了一些。 小玉虽然身形与闻无欺一样,但他更像是曾经的少年如玉。 如果不是他没有魂体,不论是如玉的白色圣洁魂体还是闻无欺的黑色魂体他都没有的话,她真要怀疑是她又时空穿梭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继续说:“我不能因为旁人待我好就动心。” 小玉眼珠一转,慢吞吞道:“闻无欺待你好,你动心很正常啊。” 隗喜知道他只是一只傀儡,不明深意,便也只是笑笑,逗他:“那你也待我好,我要动心吗?” “那不行,你喜欢闻无欺就好了。”小玉一怔,立刻就道,他一只傀儡义正言辞的,道:“只喜欢他就行。” 隗喜看着他,没有应声,她看着他,又轻声说:“小玉,你知道人的灵魂,会有两个吗?” 麓云海里的闻无欺顶多算人格分裂,他们的魂体都是不变的。 小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说话都漫不经心的:“能啊。” 隗喜本神思涣散在想别的,她又想到了原先被她按下去的念头,或许是外面的雨声令她脑海也变得潮湿起来……什么?刚才小玉说了什么? “小玉,你方才说什么?”她忽然心脏怦怦跳起来,人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倾身去拉小玉胳膊,“人的灵魂,会有两个?” 隗喜雪白的脸都因为一时情绪的激动涨红了,“那……那两个灵魂,还是一个人吗?” 她一时之间想到闻无欺与闻如玉那些相似的地方,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 他们是相似的,又不太相似,闻如玉是纯洁的,闻无欺却是混沌的,黑暗的。 小玉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盯着她看了会儿,似有些好奇,又似有些明悟,他慢悠悠道:“他们用一个身体,那就是一个人,一体双魂这样的人,有啊,大概是他们未出世时本是双胎,后来一方被吞噬,出生时只剩下一个,那就有可能是一体双魂。” 隗喜看着面前的傀儡,声音轻柔:“但是人应该以灵魂来定义是不是一个人,不是吗?” 如果非要说闻如玉和闻无欺是一个人,那他们就必须是一个灵魂,可他们的魂体却是不一样的。 除非可以证明,魂体会变。 这样的典籍,至少她没找到过,遇上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而且闻如玉在闻无欺的“肚子”里,他是被吞吃了的,他亲口说过的,隗喜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有意无意地试图去找他们可能是一个人的证据。 小玉不知想到什么,拉着她又坐下,俊俏的脸看着有些无辜:“不论闻无欺变成什么样,你都要喜爱他,难不成他变了个样,你就不喜欢了吗?”说到最后,他靠了过来,漆黑的眸子似要望进隗喜心里,呼出的热气拂着她的脸,他最后话音落下时,竟是有些委屈意味。 闻如玉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会喜欢的……前提那个人必须是闻如玉。 隗喜知道自己的毛病,她一旦认定什么,是十分执拗,十分倔强的,很难改变。 她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她心里难受,她只爱闻如玉的。 如果要她爱闻无欺,那只有一个可能,闻无欺就是闻如玉。 隗喜点头,唇角努力抿出笑涡对面前这纯真的傀儡说:“你说得对,我只喜欢他的。” 小玉听完,眼睛莹亮,缠绵地望着她。 隗喜连沐浴都不想了,情绪恹恹,她转过身,没有看到小玉的眼神,只温声说:“小玉,你替我施一道清净术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了。” 小玉自然是乖巧应下,照做不误。 隗喜躺在竹榻上时,那上面似乎还有闻无欺身上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很好闻,如今还带着些药味。 小玉见她躺下,便盘腿在床边坐下,趴在床沿看她。 隗喜朝他看去,小玉温吞又狡黠,声音慢慢:“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会儿,冲他浅浅笑了一下,说好,便闭上了眼。 她必须心无杂念,她心里只有如玉。 她心里只有如玉。 她心里不会有无欺。 -- 九莲台。 “咳咳,咳咳!”闻无欺一阵咳,侧过身在旁又吐了口血。 他唇角却在笑,仰躺在石台上,闭着眼睛笑,根本不去看一旁明樟的脸有多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睁开眼,偏头问明樟,哑着声音慢吞吞问:“明樟,有没有女郎对你说过只喜爱你一个的?” 他脸色苍白,却甜蜜蜜的,温润含羞。 明樟正在一旁处理灵药,这种灵药要新鲜采摘下来处理,治仙元损伤极好,是他最新养成的,听了闻无欺的话,他一脸莫名其妙,但他认真想了想,点头:“有啊,那些想让我救他们一命的女郎,都哭着这么说,说所有医修里,只喜欢我一个。” 闻无欺睨他一眼,额心金印闪烁,脑袋昏沉,却倔强着不肯昏睡过去。 他微微一笑:“你是朽木,不可雕。” 明樟否认,粗声粗气道:“不论是凡间女郎,还是修仙界女修都很会骗人,谁信谁是傻子。” 闻无欺含情目不看他,看着虚空,奄奄一息还要说话:“小喜不会骗我的。” 明樟认真想了一下,点点头:“确实,隗姑娘身体这么弱,她还指望我救她呢,不能骗人,她要是骗你,我就不救她了。” 闻无欺拧了下眉,冷冷看了他一眼,刚才脸上的柔情蜜意消失了个干净:“我让你不救了吗?” 明樟:“……救,我救,她把你骗死,我也救!” 他看着躺在石台上,宛如昆山神玉,温润隽美的家主,抬起手里的药杵,粗声道:“家主,不如现在先敷药吧,好歹家主得活着让隗姑娘骗啊!” 明樟的话有一种不要命的美,但显然此时闻无欺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的话,闭上了眼。 他一闭眼,明樟也松了口气,赶紧加快捣药的速度,也是巧了,这药成熟也就这两日,刚好都能捣烂了来治仙元受损的伤,到时敷在额心灵台之上就行。 他看着家主如今也这样孱弱,心想真是凑一堆了,如今谁也别嫌谁啊! “家主,不能睡啊,得保持清醒,我药还没给你敷呢。” 闻无欺只是闭上眼,清醒着,他想着明樟那话。 若是隗喜骗他,那就把她关起来,让她骗,让她以后只骗他一个人。 -- 第二日一大早,隗喜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头睡着了的小玉。 小玉睡得很沉,那张俊俏的脸枕着交叠着的手,微微偏过脸,一副浓倦的模样。 傀儡也会知道疲惫要睡么? 隗喜盯着看了会儿,想到这个念头,一时失笑,她收回了看他的目光,悄然坐起身。 她昨夜里其实没睡好,所以起来时头疼脑胀,按了会儿脑袋后,才是掀开身上的薄被下来。 隗喜的手还放在太阳穴上,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床下横着的长腿,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跨下去了,慌乱就要避开,结果反而踩到小玉的小腿,整个人没站稳往前摔去。 一只手及时从旁边横过来,揽住她的腰,她重重往后跌坐在床沿。 虚惊一场,隗喜彻底清醒了,抬头朝旁看去,就见小玉一副春睡慵懒的模样,脸上还有印子,一双漆黑的眼还没睡醒的模样,但见她望过去,扬唇就笑,有些俏皮地指了指他的腿,道:“你踩得我好痛。” 隗喜本要恼他长腿横放,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清晨的脑袋也有些糊涂:“傀儡也会疼吗?” 小玉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嘟哝道:“昂,你不要看不起傀儡。” 隗喜心里生出歉意,柔声说:“抱歉,我不知道,那要不要给你揉揉?” 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小玉当然是拒绝了,一本正经道:“你去给闻无欺揉就行,我不用。” 隗喜:“……”她没事去揉闻无欺的小腿做什么? 到底是傀儡,前言不搭后语。 隗喜对小玉很宽容,抿唇笑了一下,就起身去洗漱,门口和往常一样放着食盒,她取来吃了。 吃的时候,小玉就坐在她身旁撑着头看她,像是好奇又像是欢喜,隗喜已经习惯这纯真的小傀儡的目光,坦然吃着,一边抬头温声对小玉道:“你认得明樟的药庐吧?今日送我去那里。” 小玉直起腰来,挑了眉,奇怪道:“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明白了,暂时修炼不了,我就学医。”隗喜依旧是温言细语。 以前因为要跟着闻如玉,她处理外伤是很娴熟的,那些山里的治外伤的药也很熟,但更多的,会的就很少了。 “哦。”小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隗喜,忽然像是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般,他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因为闻无欺受伤,你就想学医照顾他啊?” 他睁大了眼睛,又笑眯眯的,调皮又狡黠,总是很可爱的样子。 隗喜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心:“小傀儡不要操心这样的事。” 小玉却自觉这是真相,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心情愉悦,他目光随意看向隗喜吃着的点心。 隗喜见他望过来,便笑问:“今日早上有几样甜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将碟子递过去。 -- 闻无欺在石台上勉强醒来,疗伤一夜,身上没什么力气,懒洋洋的,但唇角往上翘着。 他随意扫了一眼那几只碟子,道:“龙须酥。” -- “龙须酥。”小玉语气轻快。 隗喜听到龙须酥三个字,一怔,想起了来九重阙都买过的那份龙须酥,想到了闻如玉爱吃龙须酥。 这样巧啊。 她低头用帕子慢慢擦了擦嘴,静了会儿,忽然抬头看向小玉,轻声问他:“小玉,你知道无欺爱不爱吃龙须酥?” 小玉似被她此时温情柔软的样子迷住了,有些害羞地道:“喜欢啊,我是他做的傀儡,我喜欢的,他都喜欢。” 隗喜的目光凝聚在小玉脸上,有些念头不可抑制地再次冒了出来……或许,她该看一看闻如玉和闻无欺究竟有多少相似的喜好、习惯。 小玉见她不语,微微歪头:“怎么了?” 隗喜嘴角笑涡一抿:“我想我该多了解一些无欺。” 她拿起龙须酥递给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