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婚[重生]》 第1章 [穿越重生] 《荣婚(重生)》作者:希昀【完结】 【先后爱,婚内追妻,重生爽文,各路火葬场】 前世程亦安被定给陆国公世子陆栩生为妻,婚后夫妇生疏淡漠,貌合神离,堪堪一年,程亦安遭人算计,被迫和离改嫁青梅竹马。 可惜二嫁后五年无子,渐渐的婆婆脸色不好看,丈夫也日渐疏离,小姑子事事掺一脚,上头还有个强势的大嫂压着,程亦安日子过得艰辛。 一睁眼,程亦安回到与陆栩生新婚之夜,回想陆栩生此人,虽性情冷漠,却胜在权势显赫,人品贵重,并无不良嗜好,比起去范家吃苦,还不如当个闲适的国公夫人,程亦安决定这一生躲开奸人算计,好好跟陆栩生过日子。 只是待那清俊男人掀开红盖头,程亦安有些纳闷,这眼神不太对,他不会也重生了吧。 陆栩生出身尊贵,文武双全,是京城贵女争相得嫁的如意郎君,与程亦安和离后,他在母亲的撮合下,改娶表妹为妻,原以为夫妻该是相敬如宾,怎料表妹性情骄纵,整日闹得府内鸡犬不宁。 重生回到洞房花烛夜,陆栩生决定跟安静温婉的程亦安好好过日子,哪知红绸一掀,忽觉妻子神色与前世迥异,难不成她也重生了? 原计划圆房的二人隔桌而对,面面相觑,徒生尴尬。 (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各路火葬场) 本文又名《国公夫人的悠闲躺平日子》《冷面将军沦为恋爱脑》 (所以设定为剧情服务,做私设,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甜文 爽文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程亦安陆栩生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双向奔赴 立意:唯有努力不会被辜负 第1章 重生洞房花烛夜 轰隆隆的雷声从半空划过,风一程雨一程,将支摘窗拍得飒飒作响,眨眼间廊庑湿了大一片,就连昨夜收捡在角落的木槿花,也被风刮得零落一地。 这时,东次间内传来一声轻咳,正在掩窗的侍婢忙丢下手头活计,掀帘往内探了一眼, “二奶奶,您要用水么?” 程亦安倚在那扇紫檀花鸟屏风下的软榻,清淡的眸子直直盯着窗棂的方向,没有回她反是问道,“我恍惚听见了婴儿啼哭声?” 她病了有一阵子,自立秋便不曾出门,平日常来串门的妯娌已没了踪迹,就连丈夫范玉林也数日未见。 侍婢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绕进门来,面带愤恨, “可不是,那外室大前日生了个儿子,如今范家上下宝贝着呢。” 程亦安神色顿时发木,此事早已心知肚明,程亦安已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沉默片刻低声问她, “交待你的事,可办妥了?” 侍婢替她斟来一杯茶,笃定道, “都已妥当。” 程亦安不再说话。 侍婢却很不甘心, “姑娘,咱们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范家太可恨了,他们这是过河拆桥!” 听到过河拆桥四字,程亦安眼神微微恍惚。 何止是过河拆桥,简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说到这门婚事,原当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实则从始至终不过是范家的算计。 程亦安出身大晋第一高门,程家门生故吏遍天下,海内名望,范府祖籍益州,声名不显,范老爷中举入京,就在程府隔壁租了一宅子落脚,程亦安与范玉林算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 范玉林一直心慕程亦安,倾慕到什么地步呢,哪怕程亦安嫁过人,小产过,也坚持非卿不娶。 程亦安与前夫陆栩生和离后,范玉林就跪在程家掌门人跟前发誓,绝不纳妾,一辈子只守着程亦安一人,经历过陆栩生的冷漠无情,面对满腔赤诚的青梅竹马,程亦安由长辈做主,改嫁了过去。 成婚后,公婆和气,拿她当女儿对待,妯娌亲昵无话不谈,范玉林更是温柔体贴,为她描眉插簪,弹琴赋诗,哪怕她多年未孕,范玉林也从未与她红过脸,总是小意劝慰,叫她莫要心急,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有了这份情意,程亦安哪能不为丈夫筹谋? 借着程家的人脉,替范玉林谋到益州盐政使的肥差,范家人口繁盛,府邸简陋,是程亦安掏出嫁妆银子置办宅院,有一年范玉林染了时疾,命在旦夕,是她拿着程家的名剌,冒着严寒风雪徒步前往雏凤岗,请神医李时济出面诊治。 就是这般扶着范家从当地一默默无闻的小户,成为益州首屈一指的望族。 原以为范府上下该对程亦安感恩戴德。 孰知范家站稳脚跟后,婆母一改先前和颜悦色,开始嫌弃她是二婚,骂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妯娌暗地里讽刺她二嫁没人要了,上杆子贴补范家。 唯有范玉林始终站在她这头,开导她放宽心,声称大不了过继个孩子。 可惜这不过是哄骗人的话,这负心汉背地里早早张罗了一房外室,只待对方有了身孕便弄进门来。 程亦安气得一夜不曾合眼。 当年的满腔情意,不过是糊弄她的幌子,范家真正的目的在于与程家结亲,借着程家的东风,好扶摇直上。 遇人不淑,这一生不值得啊。 就在这时,廊庑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片刻软纱帘被人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帘下,他端的是眉目如画,风姿出众,手中还抱着一殷红襁褓,面庞含笑,正是初为人父的范玉林。 第2章 程亦安缓缓眯起眼。 只见范玉林温文尔雅将孩子抱了进来,凑近给程亦安瞧了一眼, “亦安,你瞧,这是咱们的孩子,往后他就养在你的膝下,认你为母,咱们好好教导他如何?” 程亦安望着近在迟尺,依然云淡风轻的丈夫,忽然诡异地笑出声, “记在我名下,给我做儿子?” 范玉林满脸温柔, “是。” 听听,若非看穿他的算计,还当他是多么体贴的夫君。 程亦安凉凉看了他半晌, “范玉林,到如今,你还想算计我是吗?” “将他记在我名下,名正言顺占据我的宅邸,田地,铺面,借着我的光与程家牵线搭桥,将来行走四方也好打着程家外孙的旗号...是吗?” 脚下这座五进宅邸,是程亦安当年为范家购置,虽许范家众房合住,可记得是程亦安的名。 想贪图她的嫁妆, “你做梦!”程亦安狠狠盯着他,咬牙切齿。 范玉林脸色不好看了,恼恨在眼底一闪而过,又耐着性子劝道, “你这又是何苦,天底下嫡母将庶子养在膝下的数不胜数,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也省得你为了个孩子疯疯癫癫...” 疯疯癫癫?她一心为他孕育子嗣,求医拜佛,在他眼里便是疯疯癫癫.... 程亦安不欲争辩,冷冷打断他, “认下他,不就是便宜了你们吗?” 范玉林脸色微微有些难堪,干脆越过她,起身将孩子交予嬷嬷,冷淡吩咐道, “打今 日起,小少爷便是夫人的嫡长子,养在西次间。” 侍婢见范玉林欺人太甚,怒得要破口大骂,却被程亦安拦住了, 她盯着范玉林的背影,缓声开口, “范玉林,我们和离。” 范玉林听了这话,不怒反笑,扭过身来,露出讽刺, “傻安安,你和离了,又能去哪?” “自然是回京城...” “京城你回不去了...”范玉林忽然道, 程亦安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 范玉林饶有兴致盯着她,负手道, “太子造反,京城动乱,大齐乘乱南下,带着大军直捣程家弘农老宅,程家男丁死伤殆尽,你们程氏高门从此土崩瓦解....” “不可能!” 程亦安心口突突直跳,嘴里说着不信,心里实则信了大半,难怪连月来,京城那边没了消息,原先每月的贴补,也断了数月。 难怪范玉林敢堂而皇之背信弃义。 枉她夙兴夜寐替他操持家业,侍奉双亲,数度写信回京,让程家为他铺路,铸就他范氏一门荣宠,到头来不过为人作嫁衣裳。 程亦安心里那个叫恨,双目猩红,“所以,你早已知晓,故意算计我是吗?” 范玉林没说话,他又不是蠢的,若非程家败落,他也不敢将外室挪进门。 范玉林见程亦安心神欲溃,再度劝道, “亦安,你听我劝,将孩子认下,只有你的福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程家还有可利用之处。 程亦安看着范玉林尽在掌握的眼神,岿然冷笑, “是吗?那真是很抱歉,不能让你如愿了。” “你什么意思?” 程亦安静静看着他,“自从你接那外室过府,我便悄悄将你收受贿赂之账目记录在档,如今那册子已被送去臬司衙门,想必很快官府就该来拿你了。” 范玉林脸色大变,顿时跳脚, “一日夫妻百日恩,程亦安,你好歹毒。” 果不其然,外头便有管家在嚷嚷,说是来了官兵,范玉林顾不上与程亦安理论,急得往外奔, “疯了,你疯了!” 程亦安却知道,他这一去,该是回不来了,她累了,也困了,只想好好睡一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听说范玉林被衙门带走了,那外室急火攻心,顾不上坐月子,闯进了程亦安的屋里,挺着胸脯大喇喇杵在她跟前,对着程亦安破口大骂, “你不过一个不下蛋的母鸡,逞什么能?” “程家倒了,你也没了靠山....” “你把范郎告倒,对你有什么好处?哟,你不会还惦记着陆栩生吧?” 她极尽所能挖苦程亦安, “我忘了告诉你,那陆栩生呀,在边关立了大功,荣升大都督了,是咱们大晋最年轻的国公爷呢,我的国公夫人,怎么样,后悔吗?” 字字如刀听得人怄火,侍婢忍无可忍,卷起袖子冲着那外室扑去, “我跟你拼了!” 二人双双往后跌去,扭打成一团。 那外室尚在坐月子,哪里是侍婢的对手,很快蓬头垢面吃了苦头,饶是如此,嘴里却不饶人, “哎呦,瞧我这张嘴,错了称呼了,好端端的国公夫人被人抢了去,你呀没有这个命!” 没有这个命? 不,她不该是这个命。 她是程家四房的嫡长女,是祖母悉心教养的高门闺秀,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她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郎君,琴瑟和鸣,安稳无忧.... 这一生怎会落到这个田地? 这一生..不该是这个活法。 ....... 恍恍惚惚有鞭炮声响,似紧箍咒圈在程亦安脑门,程亦安头疼极了,明明已然清醒,仿若溺水之人迟迟睁不开眼,直到有人轻轻扯了扯她衣襟,低声唤道, 第3章 “夫人...” 夫人? 范玉林不是被人抓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程亦安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模糊的脸悬在眼前,修长的胳膊伸过来似要搀她,程亦安不假思索抬掌, “啪!” 突如其来的巴掌抽在对方脸上,发出一声锐响。 黑暗中,四目相对。 那双眸子太过锐利,令程亦安生出几分久违的熟悉和忌惮,她顿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环顾四周,拔步床帘帐倾垂,将外头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唯有昏暗的红芒在晃动。 这是哪? 对面的男人被打后,面上有些挂不住,回身后退,鸳鸯红帐随着被撩开半幅,明烛映亮那张面孔,剑眉狭目,五官英挺,是一副极为冷峻的长相。 这是.....陆栩生? 程亦安脑门如遭石击, 莫非被那外室刺激得梦到了陆栩生? “你怎么在这?”隔着帘帐,程亦安直愣愣问道。 陆栩生听了这话,眉心一跳。 洞房花烛夜,程亦安却反问他为何在这,实在荒诞。 联系方才那含恨的一巴掌,陆栩生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难不成她也重生了? 陆栩生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2章 你什么打算? 说到陆栩生前世,也够意难平。 与程亦安和离后,陆栩生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续娶表妹为妻,本以为她们姑侄亲上加亲,后宅该是和睦融洽,怎知那表妹成婚后一改平日温柔小意,今个儿要争家业,与妯娌不合,婆媳生隙,明个儿又打翻了醋罐子,府上但凡多看他一眼的丫鬟均被她处置了,弄得府邸乌烟瘴气。 陆栩生常年征战在外,无暇他顾,后来太子造反,北齐趁虚南下,他奉旨出征,一路从宣府征战至肃州,好不容易将北齐铁骑赶出疆域,荣升大都督,一次巡防回城的路上,积劳成疾,旧伤复发,被贼子寻机陷害,以致英年早逝。 眼看位极人臣却一命呜呼,委实称得上悲屈,比起悲屈,陆栩生更遗憾,遗憾这一生不曾娶一位贤妻,他这一死,府上还不知乱成什么样,遗憾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创下偌大家业无人继承,陆栩生带着满腔不甘闭上了眼。 哪只半个时辰前,一睁眼,竟然发现自己重生回到洞房花烛夜。 再一细听,娶的正是程家四房的女郎,那一下,陆栩生竟长出一口气。 好歹是程亦安,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表妹。 一切还来得及。 陆栩生很快拾掇好心情,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从歇息处回到洞房。 正院异常安静,程亦安的陪嫁丫鬟见他进屋,悄悄掩门而退,他从外间步至婚房,满室红芒摇曳,竟令他滋生几分近乡情怯... 沉默少许,理了理衣冠,信步往拔步床前来,帘帐四垂,瞧不见人影,但陆栩生知道程亦安就在账内歇着。 回想程亦安此人,性情温婉,不作不闹,勤俭持家,温良谦恭,实乃贤妻典范,前世发生那桩事后,他若不放她走,兴许又是另一番结局。 老天爷既给了他机会,这一世,他定要好好跟程亦安过日子。 负手片刻,陆栩生往前一掀帘帐,只见那新娘子睡得昏天暗地,陆栩生一瞅时辰,决意唤她醒来沐浴更衣,怎知手伸过去,便结结实实受了她一巴掌。 陆栩生那一下被打蒙了。 前世的洞房花烛夜是怎么来着。 程亦安娇羞柔顺,年轻夫妻一夜颠龙倒凤..... 陆栩生闷出一口气,退了出来,再到听她没头没脑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陆栩生便知道完了,程亦安必定也与他一道重生。 方才还庆幸老天爷给了他弥补遗憾的机会,转背一盆冷水泼在他面门。 有了前世分道扬镳的经历,这日子还怎么处? 陆栩生在帘外足足愣了半晌,方没好气回道, “今夜你我成婚,我不在这,当在何处?” 扔下这话,陆栩生抬步迈出拔步床,来到长案后喝闷酒。 程亦安愣住。 你我新婚? 再瞧帐外模模糊糊的红烛,程亦安脑海闪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狠狠掐了一把手背,刺疼刺疼的。 是个大活人。 不会吧,她这是回到洞房花烛夜? 怎么可能? 即便一切过于匪夷所思,程亦安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缓缓从床榻挪出,再次打量四周,南 炕上的琉璃窗贴着两对红艳艳的囍字,脚踏帘帐帷纱均用的大红鸳鸯纱帘,地砖铺着龙凤呈祥的红毯,八开苏绣百鸟朝凤屏风下安置着一张罗汉床,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生红枣果子锦盒,象征多子多福。 果真是前世陆家的婚房。 再看博古架下的男人,一身绯红喜袍,胸前绣着二品狮子补子,腰系犀皮革带,宽肩窄腰,身材精壮匀称,不是陆栩生又是谁? 好不真实。 程亦安捂了捂依然火辣辣的掌心,再次深吸一口气。 且不说这是做梦还是真重生了,先将眼前的局面应付过去。 短暂的时间内,程亦安迅速做出决断。 陆栩生此人虽冷情冷性,不晓得疼人,却胜在权势显赫,人品贵重,且无不良嗜好,有了前世的教训,这辈子她哪里还会贪图虚无缥缈的情爱。 第4章 比起下嫁范家一心操持家业,还不如稳稳当当做个国公夫人,荣华富贵有了,吃喝享乐不在话下,丈夫常年征战在外,也不用伺候,管他陆栩生心里有没有她,悠悠闲闲过日子才是正经。 这辈子,她要做个没心没肺的国公夫人。 打定主意,程亦安决意为方才的失手跟他赔个不是。 将将行至长案另一侧,陆栩生忽然抬起眼。 视线相接。 程亦安心蓦地咯噔一下。 他眼神深邃,复杂。 没有半分怒火。 不对,换做前世陆栩生那个臭脾气,被她无缘无故打了一巴掌,这会子脸色不知该多阴沉。 他怎么还能这般好端端看着她呢。 这就怪了。 程亦安赔罪的话到了嘴边吞了回去,决定按兵不动,先观察观察。 她坐了下来。 刚要开口,陆栩生推了一杯茶至她跟前, “你也回来了?” 程亦安瞬间石化。 完了,他也与她一道重生。 有了前世的隔阂,日子还怎么糊弄? 陆栩生察觉程亦安脸色明显垮下,心头越发拔凉拔凉的。 瞧瞧,这是没打算跟他过日子呢。 不会还惦记着那个两小无猜吧。 陆栩生心情更差,一口接着一口喝酒。 夫妇二人均像打了霜的茄子,隔桌而坐,无言以对。 夜深,秋凉愈重,程亦安坐久了,身子愈发僵硬,抬手将那杯凉却的茶水擒过来,一口饮尽,冰冰凉凉的茶液瞬间滑落喉咙腹腔,那颗因着重生而躁动的心也由着平复下来。 也罢,前世陆栩生心系青梅竹马,娶她不情不愿,对她唯有冷淡二字,她犯不着赖着他。 再说,前世那段婚姻,陆栩生就没错? 他有错,在她被婆母刁难时,不甚放在心上,总觉得女人家爱斤斤计较,成日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她被人算计,名声受损时,他也不曾挽留,毫不犹豫就签了和离书。 她又何苦强扭这个瓜。 第一段婚姻以程家偏房之女高攀陆家,为人算计,失败收场,第二段婚姻,下嫁范玉林,满心满意为人筹谋,亦是落个被负的结局。 瞧瞧,婚姻给女人带来了什么。 还不如一个人自自在在。 想明白这茬,程亦安心里的遗憾瞬间没了。 都能跟陆栩生开个玩笑。 “你不是得封大都督了么,怎么也回来了?” 陆栩生手执酒盏略略一顿,坦白道,“途遇埋伏,中箭而死。” 程亦安扶了扶额,也怪惨的。 不对,陆栩生是死了才回来,那她呢,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那对奸夫淫夫又是什么下场?她的宅子,她的田地呢?她还没将范家人赶出去呢? 程亦安心里抓猫般痒。 陆栩生见程亦安率先打破沉默,干脆开门见山问她, “你呢,什么打算?” 程亦安闻言愣了愣,暂且压下前世怨念,想到一朝重生,能痛痛快快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神色便无比轻松, “我就不耽误你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这是决心再度和离。 陆栩生心口压了石头般难受, 还惦记着范家小白脸呢。 罢了,他何必强求。 他嗯了一声,别过脸去,酒盏尚在掌心,只剩半盏,却迟迟没有再饮。 累了一日,程亦安这具身子已无比疲倦,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往浴室去。 陆栩生不爱让婢女近身,新婚之夜的浴室也无旁人伺候。 程亦安匆匆淋了澡,裹好衣衫进了拔步床。 陆栩生余光瞥见帘帐晃动,很快里头没了声息。 枯坐无趣,陆栩生也起身沐浴,片刻出来,红烛燃了一半,婚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喜庆的样子。 他来到拔步床旁,环视一周,罗汉床上塞满了锦盒,外间也无软榻,他一个大男人睡哪? 他当然想睡床榻,只是程亦安方才已表明态度,君子非礼勿视,他就不该越界。 可这是他的地盘,凭什么听程亦安的。 “程亦安,你方才说要和离,咱们这是圣上赐婚,没有特殊缘故,如何和离?” 他绝不承认他这是想让程亦安知难而退。 哪知床榻里侧的人儿不情不愿揉了揉眼睛,从帘内探出半张俏脸,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快, “前世你怎么说服陛下,今生依葫芦画瓢便是。” 前世程亦安发生那桩事后,名声有损,为了维护陆家和程家的声誉,她给陆栩生递了一封和离书,陆栩生很痛快签了字,并入宫说服了皇帝。 别看陆栩生年轻,他却是危难之际,投笔从戎,以进士出身领兵征战的第一人。 他不仅被文人敬仰,更为武将信服。 年纪轻轻在朝中威望甚高。 皇帝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世间就没有陆栩生办不到的事。 程亦安这般说,陆栩生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着,程亦安那一巴掌抽得在理。 他该死。 原想他与程亦安知根知底,又是重生的同道中人,这一辈子娶她最为适宜省事。 眼下看来,如意算盘是落空了。 陆栩生认命拼拼凑凑,弄些长椅搭在拔步床外,草草应付一晚。 第5章 这一夜,程亦安睡得格外踏实,一想到即将挣脱婚姻的牢笼,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畅快,一夜好梦至天明,长长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帐... 陆栩生已然坐在对面桌案喝茶。 面无表情,神色冷淡。 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胜在有了前世的经验,如今对着这个人,已无惧怕。 甚至饶有兴致打量那挺拔的身姿,流畅的线条,脊梁修长如弓,堪堪坐着,便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美。 嗯,养眼。 “二爷早安,昨夜睡得还好吗?” 陆栩生在陆国公府行二,旁人要么唤一句世子爷,要么唤他二少爷。 陆栩生看着眉开眼笑的程亦安,暗自嗤了一声, 她怎么好意思问? 那么高大的身子区区将就几把长椅,如何舒展。 更要命的是,帘帐时不时被风浮动,倾泻出独属于姑娘家的馨香,他既非不谙世事,又是血气方刚的身子,还是洞房花烛夜。 睡得好才怪。 陆栩生向来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句, “很好。”随后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程亦安心满意足起塌,招来婢女进了浴室洗漱。 程亦安前世有两个心腹丫鬟,如兰和如蕙。 如蕙稳重替她执掌内务,如兰性子爽利泼辣,常跟她在外应酬。 这两个丫鬟忠心耿耿,将她看得比命还重要,主仆三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一朝重生,程亦安看着两张嫩生生的面孔,百感交集。 前世二人跟着她去范家,忙里忙外操碎了心,早早熬出了皱纹,如今那两张脸说不出的生动娇俏,程亦安看着心里熨帖极了。 也确信自己是真的重生了。 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过呀。 如兰捧着湿帕子给她,看着她还有些脸红。 小丫鬟以为她昨夜经历了洞房,不好意思呢。 程亦安捏了捏她的脸。 如兰眨眼,“姑娘,您盯着奴婢瞧作甚?奴婢脸上可有什么?” 程亦安挽起袖子,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净面,一本正经道, “没什么,就是瞧你胖了些。” “有吗?”如兰顿时慌了。 程亦安乐。 如蕙在一旁看着叹 气,先是瞪了如兰一眼,低声训斥道,“如今嫁了过来,可不兴再唤姑娘。”随后又踮着脚亲自给程亦安擦拭面旁的水珠, “二奶奶,时辰不早了,得快些去上房认亲敬茶。” 程亦安笑意一收,这才想起还得应付她的婆母,陆国公府的二夫人。 这位二夫人出身琅琊王氏,丈夫是皇帝登基定鼎的第一功臣,又生了陆栩生这么出色的儿子,眼睛一向长在头顶,是个十分不好对付的角色。 程亦安暗自叹气,还得早些脱离藩篱才是。 少顷,程亦安回到内室梳妆打扮,等到出门时,陆栩生已换了一身喜服在门口候着了。 秋阳明烈,男人一身大红绯袍矗立在廊庑下,体态清俊挺拔,眸色幽淡,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慑力。 两个丫鬟连忙垂首屈膝。 程亦安诧异地看着他,前世陆栩生可没在这等她,习了武换了衣裳,嫌女人家磨磨蹭蹭,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最后夫妻二人在上房外的门廊撞上。 以至于下人暗地里说她不讨陆栩生欢喜。 陆栩生被那双直勾勾的水杏眼瞧得不大自在,往前方抬了抬颚, “走吧。” 第3章 这男人腰板真硬 陆国公府坐落在大晋权贵聚集地小时雍坊,小时雍坊地窄人稠,又紧挨皇城,寸土寸金,宅子是有市无价,且许多府邸均是圣上所赐,不由市署出售,寻常门第有钱也买不到。 陆府却在这样的地界占据半个胡同大的宅地,实属富贵之极。 陆府嫡枝有三房,老太爷去世的早,膝下三个儿子,大老爷陆京时任工部侍郎掌管宫殿营造,二老爷陆昶便是陆栩生的父亲,三年半前陆昶在与北齐的战事中战死,留下陆栩生孤儿寡母几个,三老爷陆明是个庶子,平日不得老太太喜爱,素日也十分低调。 陆府的荣耀是由二老爷陆昶一手奠定,陆栩生以世子之尊住的是最为别致的宁济堂。 夫妇二人打宁济堂出来,沿着石径上了一段曲廊,顺着曲廊往上房去。 这一路佳木葱茏,秋菊灼漫,四处奇石异草点缀,称得上轩荣峻丽,精致奢华。 因着今日敬茶,各房均要到场,便选在老太太所住的荣正堂。 程亦安前世嫁过陆栩生,对陆家也不算陌生,陆栩生也无需引路,二人一路沉默抵达荣正堂。 早有五六仆妇候在台矶处,瞧见新人联袂而来,一两个赶忙进去报信,余下人欢欢喜喜上前请安,拥着程亦安跨入穿堂,绕过一座五尺高的翡翠云纹紫檀立屏,面前是一五开间的正堂,廊外仆从侍立,热闹而不喧哗,比起程家气度森严,陆府气氛倒是显得活泼些。 夫妻双双跨进堂内,明间上首坐着二人,一位身着霁蓝绣寿字纹金线缂丝褙子的银发老太太,正是陆栩生的嫡亲祖母,在她右侧稍小的圈椅坐着一端庄秀美妇人,只见她身穿绛红对襟福字长褙,头插凤钗,面容白皙,眉秀而狭长,眉宇间与陆栩生有几分相像,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则是陆栩生寡母王氏。 第6章 其余各房老爷太太妯娌少爷按尊卑落座,一眼望去,个个遍身绮罗,满头钗翠,有如珠玉争辉。 新人进来,郎君清俊无双,新妇明艳端方,均是喜服在身,十分亮眼。 最先露出笑容的反而是三房的三夫人, “瞧瞧,好一对璧人。”她说着喜庆话。 大夫人笑笑不说话,老太太也眯着眼打量,缓缓颔首,倒是正经的婆婆王氏神色严肃,始终不曾露出笑意。 个中缘故,程亦安倒也心知肚明。 今上登基之时,正值大晋朝廷危难之际,二十年前先帝受太监蛊惑举军北上征齐,致二十万将士全军覆没,先帝被困金山堡自刎而死,朝野震动,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时的皇子尚在襁褓,以陆昶为首的朝臣立即拥戴先帝的弟弟今上登基。 太后作为交换条件,要求立先帝之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皇帝答应了。 二十年过去,皇帝有了自己的子嗣宁王,自然是想改立宁王为太子。 随着皇帝年岁渐长,易储迫在眉睫,两党之间已势同水火。 而恰恰程家乃当世高门之首,无论朝代更迭,风云际会,程家始终屹立不倒,门生故吏遍天下,依附者众多,在朝中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由此,程家成为皇帝和太后争相拉拢的对象。 陆栩生守丧期满后,皇帝火速发话让程家与陆家联姻,意图通过心腹陆栩生将程家拉入自己的阵营来。 可惜程家祖训不参与党争,谁坐在龙椅上便效忠谁,是实打实的纯臣。 一面是皇帝赐婚,一面是几百年的祖训。 怎么办? 程家当家掌门人,都察院首座长房大老爷程明昱想了个法子,舍弃自己未嫁的小女儿,从旁枝挑出程亦安嫁给陆栩生。 就是这么一手,维持了朝争的平衡。 程家固然是当世第一高门,可族中枝繁叶茂,各房也分个三六九等。 程亦安所在的四房实则是程家的偏房,在范家眼里是高门闺秀,可在二夫人王氏眼里便不够看,以陆栩生之身份地位,娶公主都绰绰有余,程家要嫁也是嫁长房的嫡女来,偏生来了个程亦安。 二夫人心中不喜,再加之她一直属意王家内侄女为儿媳,越发不待见程亦安。 程亦安对婆母的冷色视而不见。 早有婆子搁下蒲团,让二人行跪拜大礼。 程亦安先是给老太太敬茶,随后便轮到二夫人,二夫人虽不喜程亦安,当着众人的面却也没为难她,敬茶结束,便是认亲。 陆家子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长房大老爷膝下二女一子,大姑娘出嫁,大少爷也娶妻生子,尚有三姑娘待字闺中,到了二房,二夫人除了陆栩生外,还有个出嫁的二姑娘,以及三少爷和五姑娘。 三年前,陆栩生和陆昶父子奉旨出征,战况激烈,老太太恐儿孙出事,做主让三少爷陆继生先成婚,是以程亦安还有个先过门的弟媳。再说三房亦是二女一子,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处,倒也齐整。 论理接下来该二夫人指点儿媳认人,二夫人显然不想开口,她看了一眼身侧的三儿媳妇,三少奶奶心领神会,便立即迈出来,“嫂嫂,我领着嫂嫂来认人吧。” 程亦安认亲时,二夫人冷眼观察,见她应对得体,各房长辈妯娌均也分辨明白,脸色稍霁。 随后程亦安与陆栩生便退至一旁,立在二夫人下首。 大老爷平日就不爱凑在女人堆里,见仪式结束,立即起身跟老太太告罪,招呼着三老爷一块离去,老太太见状便对几个孙子道, “你们也去吧,让我们娘几个说会话。” 接下来该是女人的战场,少爷们均识趣退下。 但陆栩生没走。 “栩哥儿,你还有事?”老太太诧异问, 大夫人笑道,“莫非是怕伯母婶娘们欺负你媳妇?” 大夫人和三夫人怎么可能欺负程亦安,自然是二夫人这个正儿八经的婆母要给儿媳妇立规矩。 二夫人轻轻哼了一声。 三夫人立马打了圆场,“哪里,新婚燕尔自然是如胶似漆,栩哥儿这是舍不得媳妇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亦安听了有些汗颜,默默垂下眸,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害羞。 陆栩生朝老太太拱手, “祖母,孙儿下午要出门一趟,想着不如此刻先领着媳妇去祠堂祭拜。” 这是想带程亦安离开。 程亦安明白了陆栩生的目的,既然约定做假夫妻,就没有必要让她为陆家人情世故烦心,更没必要让她在王氏跟前受气,如此回头好聚好散。 二夫人在这时发话了, “上族谱午后去便是,不急于一时。” 敬茶礼后,就该婆婆给媳妇立规矩,古来如此,陆家媳妇个个都是这么过来的,偏程亦安就要破例不成,今日若叫陆栩生将人带走了,往后程亦安眼里哪还有婆母。 大夫人乐得喝茶看戏。 三夫人这个时候明智地不吭声。 夹在当中的三少奶奶柏氏再次开口了,她插科打诨般朝陆栩生屈了屈膝, “兄长莫要担心,弟媳会照料好嫂嫂。” 上有长辈发话,下有弟媳递台阶 ,论理陆栩生该放手。 但他从来不是由人左右的脾气,决定的事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7章 “母亲有话当着儿子的面吩咐便是,吩咐完,儿子再领着她去祠堂祭拜父亲。” 陆栩生也很聪明,将父亲给搬了出来。 二夫人噎了噎。 程亦安默默看着他们母子打擂台,对着陆栩生略有些刮目相看, 前世这厮怎么来着,奉行男主外女主内,对后宅之务是一概不管,换做过去,他最嫌女人家聒噪,怕是跑的比大老爷还快。 眼看二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了,程亦安轻轻瞟了陆栩生一眼,示意他自己可以。 陆栩生反而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二夫人没眼看了,视线移至程亦安身上,干脆直接立规矩, “栩哥儿媳妇,今日既然成了陆家人,往后便事事以家族荣耀为重,以夫君为先.....” 先是长篇大论,嘱咐程亦安如何做位贤妻良母,随后便开始给程亦安派任务, “打今日起,你便跟着你大嫂学庶务,厨房的事便交予你了。” 新婚媳妇过门,要伺候公婆饮食,这是立规矩的第一课。 陆家每个媳妇成婚后均在厨房忙活了一阵,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而二夫人这么交待,还有另一层深意。 陆栩生虽是世子之身,可国公府的权利依然掌握在长房手里,中馈也由大夫人握着。 程亦安过门后,理应接管国公府的中馈,何不趁着厨房之事让程亦安慢慢管家? 大夫人当然知道二夫人的打算,这是君子阳谋,她也阻止不了。 来之前,程亦安已经预料了这等场面,毕竟前世就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她一个要卷嫁妆离开的人,何苦掺和这神仙打架呢。 连说辞程亦安都想好了,正待开口,有一道略带磁性的嗓音响在耳帘。 “母亲...”陆栩生先行施了一礼,男人身形修长,眉宇间的沉稳和冷峻很好压住那身吉服的艳丽,令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夺目逼人。 “母亲给媳妇立规矩理所当然,她也着实该学会如何相夫教子,至于厨房庶务....”陆栩生语气顿了顿,“儿子瞧来,暂时不必了。” 二夫人脸色险些绷不住,“为何?”她紧紧盯着儿子,视线很有压迫感。 陆栩生从容依旧,回道:“她身子弱,性子又软,将将进府,贸然让她掌管厨房恐闹出笑话,儿子的意思是慢慢来,先让她在母亲和嫂嫂跟前学着,进益一些再说。” 昨夜陆栩生一宿没睡,回想前世两段婚姻均以失败告终,心里滋味难辨。 程亦安不肯跟他过日子,是不是因为他不是一位好丈夫? 前世他从不过问后宅,以至于让程亦安在母亲手里吃尽苦头,母亲心里不待见她,拿她跟大夫人斗法,结果是什么,结果是程亦安小产。 小产过后程亦安郁郁寡欢,夫妻二人半年不曾同房,等到她身子恢复,恰恰又发生了那桩事导致二人和离,程亦安当年毅然决然离开,难道不是因为在陆家受了委屈? 且不管程亦安愿不愿意留下,他要自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生他断不能坐视后宅不管。 至于国公府的爵位和中馈,他自有法子拿回来,而不是以程亦安吃苦为代价。 他给了母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退了下来。 二夫人却丝毫没领悟到儿子深意,气得浑身发抖。 “栩儿,这是陆家的规矩,你要破了祖宗规矩么?” 陆栩生也想好了对策,他慢条斯理回道, “儿子以为,子嗣为大,待诞下子嗣后再执掌家务不迟。” 这一桩结结实实堵了二夫人的嘴。 原来儿子是不信任程氏,想等程氏孕育子嗣后再来掌家。 此等思量也不失稳妥。 总归中馈在大夫人手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不急于一时。 二老爷过世后,二房式微,急需繁衍子嗣以助二房声势。 二夫人被说服了,况且儿子的脾气她心知肚明,争执下去吃亏的是自己,于是颔首道,“也好。” 大夫人松了一口气,老太太也没提出异议。 皆大欢喜。 陆栩生带着程亦安告辞。 程亦安神清自在跨出门槛,看了前面的男人一眼。 啧,腰板真硬。 她要那破中馈作甚,前世管家管的还不够吗? 吃力不讨好。 虽说陆栩生是为了跟她撇清关系而替她撑腰,但程亦安不得不感慨一句, 瞧,夫君会做人,还真没她什么事呢。 第4章 比前世越看越顺眼 陆栩生引着程亦安在祠堂走了过场回到宁济堂。 时辰尚早,二人又不曾留在荣正堂用早膳,这会儿便吩咐下人摆膳。 进来了两位嬷嬷。 一位面生,但程亦安认识,是二夫人王氏的心腹徐嬷嬷,名义上照看陆栩生,实则是王夫人安插在儿子房中的眼线。 另一位自然是程亦安的陪房李嬷嬷了。 像程家这样的大族嫁女,陪房要精挑细选,她嫁给陆栩生于四房来说是光耀门楣的大事,祖母选了两房陪房给她,一房是李嬷嬷夫妇,另一房是明嫂子夫妇。 李嬷嬷夫妇管内,程亦安的嫁妆就在李嬷嬷手中,明嫂子夫妇管外,这会儿不曾进内院来。 瞧见李嬷嬷那张精明的面孔,程亦安忽然觉着想要立马和离也不容易,瞧瞧,程家四房那边恐就不好打发,还得需要合适的契机。 第8章 早膳过后,宁济堂所有下人进来给主母磕头。 程亦安赏了原宁济堂的仆从,陆栩生也给了李嬷嬷等人赏赐。 两位嬷嬷纷纷替主子行事,各自发赏,相安无事,待要吩咐上茶,两位嬷嬷却很“默契”地同时开口, 这是权利之争,往后这宁济堂到底谁说了算。 程亦安看了一眼李嬷嬷,示意她不必争。 她要走呢。 喝过茶,陆栩生便出门去了。 徐嬷嬷亲自送他去二门,她是陆栩生的奶妈子,在府内很有体面。 陆栩生临行嘱咐她,一切听程亦安行事。 这话徐嬷嬷只是听听,没放在心上。 程亦安留下李嬷嬷说体己话,“明嫂子在哪?可安顿好了?” 年轻的媳妇进了门,慢慢掌了家便将自己的陪房心腹安插在重要位置,程亦安既然要和离,自然没有这个打算。 李嬷嬷回道, “已经在后廊子上安顿了,奴婢让她先熟悉熟悉府内人情世故,再作理论。” 程亦安却知道明嫂子夫妇能干大事,思忖道, “我与二爷商量了,待生了孩子再上手庶务,眼下这段时日,先让明嫂子家那位跟着李叔管着嫁妆铺子吧。” 明嫂子的丈夫办事利索机灵,比李叔能干,李叔上了年纪,做做掌柜可以,跑腿却不行。 李嬷嬷想了想道,“也好。” “那您先歇着,奴婢去将嫁妆卸下来安置好。” 程亦安的嫁妆还在廊子上铺着呢,等着她这位管事嬷嬷和徐嬷嬷去归置。 程亦安闻言有些头疼,轻咳道,“您别急,先将箱子搁在东厢房吧。” 那些东西暂时用不着,拆了回头还要归整,多麻烦。 宁济堂西厢房待外客,东厢房是预备着孩子住的,如今空着呢。 李嬷嬷眉头顿时一皱,“这怎么成?” 李嬷嬷以为程亦安不懂,挨着她脚跟前的锦杌坐着,语重心长道, “姑娘,嫁了进来第一要务便是整理归置嫁妆,此其一,其二,也趁机问问姑爷的私房和体己,对了,昨夜姑爷怎么说,可有交库房钥匙给您?” 大户人家的少爷都是有私房体己的,有能耐的甚至还有小库房,在李嬷嬷看来陆栩生位高权重,没少得封赏,私房肯定可观。 程亦安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解释, “此事我与姑爷自有理论,嬷嬷先不着急。” 程亦安语气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架势,李嬷嬷便不敢吭声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程亦安,心想姑娘出嫁了,能当家做主,果然不同了。 李嬷嬷又问起了另外一桩要务, “姑娘瞧着,姑爷可有通房?” 论理通房得在次日给主母敬茶。 方才丫头过来磕头时,李嬷嬷刻意扫了几眼,没见长 得特别出挑的,心里还在疑惑这事。 这一桩程亦安倒是很肯定地回, “二爷说没有。” 这就是陆栩生的可取之处。 前世陆栩生就没有通房,她小产后有半年不曾与他同房,刚开荤的陆栩生愣是没碰一个丫鬟,不仅如此,更不曾在外头沾花惹草,陆栩生素来洁身自好,这一处能将京城百中之九十九的男人比下去。 是他不贪吗? 那不是,这男人面上冷淡,床笫之间却异常折腾,若不是她身子扛不住,他一夜能要几次水。 管得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才可靠。 李嬷嬷就放心了,对这门婚事越发满意。 东厢房的钥匙在徐嬷嬷手中,李嬷嬷来到倒坐房寻到徐嬷嬷,徐嬷嬷就知道是为嫁妆而来, 她拍拍手上的瓜子壳灰,起身冲李嬷嬷笑道, “嬷嬷何事?” 嫁妆归置要婆家人在场,也好核对单子是否属实,而徐嬷嬷恰恰是帮着核对嫁妆的人,保不齐待会儿还得得些赏赐。 但可惜,李嬷嬷与她说,“老姐儿,东厢房钥匙何在,少奶奶问呢。” 徐嬷嬷微微有些疑惑,也不多言,连忙去到西厢房尽头的耳室拿钥匙,墙角尽头有一个六层的八宝镶嵌竖柜,里头搁着宁济堂各房门的钥匙人情往来的账册之类,她在其中一个匣子里拿出东厢房钥匙。 李嬷嬷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她也清楚,一人一个山头,过去宁济堂很显然是徐嬷嬷照管。 一旁有眼力劲的嬷嬷一见少奶奶进了门,就该将钥匙一类悉数交给主母,这个徐嬷嬷显然没有这个觉悟。 李嬷嬷心想,恐得费番功夫方能在院子里站稳脚跟。 李嬷嬷拿了钥匙带着陪嫁丫鬟将嫁妆箱子搬进东厢房。 徐嬷嬷在倒坐房的窗口看傻眼了。 嫁妆不入库? 这是做什么? 连忙一溜烟退出来往二夫人的院子来了。 二夫人听说这事,满脸诧异,以及不满。 嫁妆单子交予婆家并当场核对是理所当然的,程亦安的嫁妆单子早早就给到了二夫人,但程亦安不验货却是奇怪了。 徐嬷嬷小声揣测, “太太,莫不是嫁妆里头有什么乾坤吧,四房毕竟不是长房,奴婢也听说咱们这位二奶奶母亲早逝,家里是继母做主,定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是怀疑程家弄虚作假。 二夫人没有徐嬷嬷眼皮子这么浅,一个严厉的眼神扔过去, 第9章 “闭嘴,这话也能乱说!”说出去丢陆栩生的脸。 “程家四房虽不怎么样,可这门婚事是程明昱亲自过问的,他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程明昱是都察院首座,当朝左都御史,出了名的严谨克己,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程家四房敢在他眼皮底下弄虚作假,无需陆家出面,程明昱就能掀了四房。 而事实上,二夫人还听说,程亦安出嫁,长房看在她替程家联姻的份上,私下添了嫁妆。 “不过,她不开封嫁妆也实在蹊跷。” 正儿八经去问嘛,二夫人不屑,显得他们算计女方嫁妆似得,二夫人还丢不起这个人。 出于对程明昱人品的信任,二夫人决定不过问这桩事了。 徐嬷嬷这一走,李嬷嬷便有所察觉,立即进来跟程亦安报信, “老奴瞧着那徐嬷嬷出了门,怕是告状去了。” 程亦安正在桌案后整理自己的书册,失笑道, “随她去吧。” 李嬷嬷有些头疼,“姑娘,这徐嬷嬷也忒没眼力劲了,老奴寻她讨要钥匙,便是提醒她将东西交出来,孰知她是抠的死死的。” 徐嬷嬷是什么人,程亦安早就见识了,她笑着宽慰李嬷嬷, “她呀,是二爷的奶妈子,比旁个本就更有体面些,俗话说奶妈子也是半个婆婆,甚至比婆婆更难缠,这些奶妈子伴着少爷们长大,少爷屋里的事哪一桩不是她们做主,我这一进门便是夺了她的地儿,她心里好受才怪。” 左右待不了多久,程亦安没放在心上,反是吩咐李嬷嬷,“将嫁妆单子给我瞧瞧。” 她要盘算盘算能挪出多少钱来,先在外头购置个宅子,女人哪,得有个自个儿的落脚之地,任何时候不受制于夫家和娘家。 午膳就在自己屋子里用,晚上待陆栩生回府,一道去了二夫人院子。 二夫人又不傻,陆栩生白日行为举止摆明了不叫她为难程亦安,这个儿子可不是老三,是在阵前取敌将首级的人物,不能跟他对着干,是以二夫人暂且收了给程亦安立规矩的心思,一顿饭吃得不温不火。 饭后,二夫人让程亦安先回去,留下陆栩生商议明日回门礼的单子。 名门望族的人情往来皆是有章程的,陆家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 陆栩生看了单子无碍,又安抚母亲中馈的事稍安勿躁便回了房。 将将行至宁济堂的月洞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徐嬷嬷与李嬷嬷在廊下对峙, “好端端的,新房里为何要添一张填漆塌,不是搁了一张罗汉床么,还不够放东西的?” 李嬷嬷也不明白程亦安为何要往内室添塌,但身为奴婢第一要务便是服从,她若不听程亦安调派,往后谁把程亦安放在眼里。 李嬷嬷脸色渐冷, “老姐儿,这是二奶奶吩咐的,我们做奴婢的只能照办。” 徐嬷嬷不同意, “不成,新房搁两个塌不吉利,我们陆家没这个规矩。” 什么吉利不吉利,说白了便是争话事权。 李嬷嬷气死了, “我们少奶奶爱读书,平日闲来无事就爱在填漆塌上歇着,怎么,嬷嬷这是要越到主子头上去?” 徐嬷嬷被安了这么一个大罪名,脸色顿时发青,拉下脸道, “哟,老姐儿不愧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说话儿一套一套的,竟是将我唬住了,我不知你们程家什么规矩,可我们陆家向来敬重老人,府上的老嬷嬷见了哥儿姐儿都是可以不用行礼的,老太太常说,我们这些老妈子跟过老爷太太,见了世面,平日哥儿姐儿有不当之处,少不得要规劝,这才是做嬷嬷的职责。” 李嬷嬷也不甘示弱, “说的没错,我们府上也是这个理,只是主子宽宥是主子有气度,咱们做奴婢的却不能忘本,什么是本?主仆有别是本,今日是我们少奶奶开的口,换做二爷吩咐,老姐儿也是这般阻止不成?知道的都晓得嬷嬷您最是殚精竭虑替主子分忧,不知道的,还以为嬷嬷给新妇下马威,让我们少奶奶下不来台呢。” 徐嬷嬷一张脸胀得通红。 还待犟嘴,见李嬷嬷朝着身后行礼,回眸一瞧,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廊庑下,如阴影般罩着她,唬了徐嬷嬷好一跳, 她顿时失声,“给二爷请安,二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过去陆栩生总要在书房忙到半夜才回房安寝。 这话无形中昭告了亲近,她就是要告诉李嬷嬷,她服侍了陆栩生二十多年,是男主人身边第一得力人物。 而李嬷嬷反而弯了弯唇。 徐嬷嬷犯了大忌了。 主人回来早晚,是个奴婢该过问的吗? 果不其然,陆栩生摆摆手,示意李嬷嬷回房,随后往西厢房里指了指,与徐嬷嬷道, “嬷嬷随我进来说话。” 徐嬷嬷跟着他进了西厢房的正间。 陆栩生武将出身,站如松坐如钟,又素来不苟言笑,他往桌案旁坐着,便是排山倒海的压力。 哪怕养了陆栩生这么大,徐嬷嬷瞧见他还是有些惧怕的,她猜着陆栩生听见了方才的话,恐陆栩生不悦,忙陪笑,“二爷别误会,老奴是觉得疑惑才多问几句,二奶奶既然喜欢,老奴照办就是。” 陆栩生神色不动,而是往跟前锦杌指了指,示意徐嬷嬷落座。 第10章 徐嬷嬷忐忑坐下。 陆栩生修长的手执轻轻拨动着茶盏,淡声问她, “嬷嬷伺候我多少年了。” 这是徐嬷嬷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忙竖了手指,津津乐道,“二十一年了,少爷今年二十一,老奴服侍您也有二十一年了。” 陆栩生慢慢颔首,“嬷嬷辛苦了。” 徐嬷嬷听他这般说,顿时百感交集,“老奴不辛苦....” 正待诉苦,却听得陆栩生悠悠开口,“往后嬷嬷 便回后廊子荣养。” 徐嬷嬷一听这话,神色僵住了,呆呆看着陆栩生, “二爷.....这这...” 这些年伺候陆栩生,管着宁济堂大大小小的事,陆栩生一年四季衣裳均是她备的,里里外外的油水数不胜数,让她荣养,不是断她财路么。 “二爷,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还待争辩却见陆栩生一个眼风扫过来, 徐嬷嬷吓得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这位主可是从尸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徐嬷嬷不敢喘气,气恹恹止了嘴。 心里却想,这新来的二奶奶了不得,方才一个晚上便将二爷迷得神魂颠倒,上午顶撞了二太太,如今又来派她的不是。 陆栩生起身离开了。 他处置徐嬷嬷有两个缘由,一来少爷成亲,奶妈子到了荣养的时候,二来,一山不容二虎,留她在宁济堂容易滋生是非。 前世他一心扑在功业,满脑子琢磨的是如何肃清边患,抵御外侮,内宅这些事对于一个在朝堂叱咤风云的男人来说,不足挂齿,可结果是他守好了大晋边疆,却没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今生,他要守好自己的女人。 陆栩生回到正屋,径直去了浴室。 片刻,他更衣出来,便见拔步床内探出一张小脸蛋,正俏生生望着他, “二爷,你将徐嬷嬷赶走了?” 方才李嬷嬷进来告诉程亦安,徐嬷嬷将一应钥匙人情账册交了过来,卷铺盖离开了宁济堂。 床边的矮柜上燃着一盏宫纱灯,晕黄的灯芒柔柔荡荡倾泻在她面颊,映着那黑幽幽的水杏眼明亮又清澈。她未施粉黛,肌莹眉秀,一头绸缎般的墨发铺在脑后,身上只裹着件中衣,纤细的手臂拖着两腮,大大的眼,长长的睫,说不出的韵致潇洒。 陆栩生喉咙紧了紧,移开视线,一面往安置好的填漆塌迈去, “不使走,难道留着膈应你?” 陆栩生背对着程亦安退靴上塌。 程亦安眨了眨眼,这厮怎么比前世越看越顺眼呢,徐嬷嬷离开,她当然自在舒坦。 “虽说如此,只是我这一进门,你便将人赶走,我怕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把账算在我头上。” 陆栩生没好气道,“怕什么,不是有我么?” 程亦安愣了愣。 对啊,还有陆栩生呢,她怕什么? 陆栩生是谁呀,他是都督府的二品武将,边关九镇的领军人物,皇帝跟前第一红人,陆家的荣耀靠得可不是大老爷,而是陆栩生。 府上但凡有眼力劲的该要巴结她才是。 她怕什么,横着走! 可恨前世没看穿,谨言慎行,本本分分,可人有的时候就是不能太老实了。 程亦安豁然开朗, “就依你。” 她吹了灯,挪进床榻继续睡,只是睡了片刻,又蹭蹭爬起来,掀来帘帐看着陆栩生的方向, “可是,你将人赶走了,回头待我离开,你使唤谁去?” 徐嬷嬷毕竟是陆栩生使唤惯了的人。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就没那么融洽了。 黑暗中,那个高大的男人,枕着双手阖着眼,拒绝回答这茬。 “睡吧,明日还要回门。” 他侧个身不想理会程亦安。 一提起回门,程亦安顿时敛了敛神。 前世她被算计便是由程家四房而起,明日她就得扫除这个隐患。 第5章 回门 中秋刚过,早起风越发沁凉。 程亦安抚了抚刺骨的鼻梁,披上李嬷嬷给她准备的殷红缎面披风便出了门。 李嬷嬷送她至月洞门口,“大奶奶一早打发人来说,车驾在正门前备好了,老太太清晨起得迟,不叫去请安,让您径直去程家。” 话说到这里,恐程亦安托大,还是轻声提醒,“老太太那边不去,姑娘还是得给太太请安再走。” 程亦安颔首,“自是这个理,对了二爷呢?” 陆栩生也不知怎的,今日一早便不见踪影。 李嬷嬷苦笑道,“说是习武去了。” 初来乍到,人手安排不到位,还没法清晰捕捉男主人的行踪。 程亦安颔首,带着如兰往二太太的明熙堂去,在半路长廊的岔路口遇见了在此等候的陆栩生,凉扑扑的风吹在程亦安面颊,两腮红的如同果子,衬得她人也娇俏可爱了些,陆栩生一眼掠过她,闷声道, “习武后在书房换了一身衣裳。” 这是解释为何没陪她。 程亦安也不在意,与他一道给二太太请了安,这才出垂花门登车前往程府。 程亦安一眼瞧见了侯在车驾外的干练妇人,穿着浅红的长褙,外罩深红的比甲,满脸的笑容,正是陪房明嫂子。 “二爷,二奶奶!”明嫂子赶忙上前给二人请安。 第11章 连着嗓音也是爽利轻快的。 程亦安很喜欢明嫂子, 明嫂子很为她豁得出去,前世被陷害后,是明嫂子冲去程家长房,将状告去老祖宗跟前,程家掌门人亲自出面料理了此事。 前世程亦安更信任奶娘李嬷嬷,可事实是,李嬷嬷是祖母的耳报神,而明嫂子却绝对忠诚她。 明嫂子搀着程亦安上了车,陆栩生则在外头交待管事检查回门礼。 少顷马车启动,缓缓驶出陆家前面的巷子,程亦安交待如兰待会下车去寻些香油蜡烛之物,她有妙用,车帘蓦然被掀开,陆栩生进来了。 程亦安看着弯腰进来的高大男人,有些愣神, 前世陆栩生从未与她同乘,新婚那会儿他不满意这门婚事,也不喜程家四房,面子上给到便可,私下从不与她亲近。 何以今日往她马车里钻? 如兰瞧见男主人进来了,赶忙退了出去。 陆栩生在程亦安左侧坐下,见程亦安上上下下打量他,侧眸问, “怎么了?” 程亦安觉着陆栩生有些怪。 如果说不叫她插手厨房庶务是为了撇清瓜葛,那么昨夜将徐嬷嬷使出去以及今日堂而皇之与她同乘,便有些蹊跷了。 仿佛要跟她过日子。 程亦安忍不住试探, “你怎么不骑马?” 陆栩生身子微顿,前世他嫌马车磨磨唧唧,乘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也不知怎的就这么进来了,男人双手搭在膝盖,避开她冰泠泠的视线,淡声回,“前世骑得还不够吗?连死都死在马背上。” 哦,原来如此。 忌讳呢。 程亦安就没多想了。 夫妻俩一个正视前方,一个瞥着窗口的方向,听着外头车马粼粼养神。 程亦安心里盘算着待会要做的事,转身与陆栩生道, “今日我大约要在程家待的晚一些,你午膳后便可先行离开。” 前世陆栩生在程家待的极不自在,宴席结束便闪了。 陆栩生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冷笑道, “要见范玉林?” 范家就在程家隔壁,二人青梅竹马一块长大,陆栩生是知道的。 程亦安一愣,对上陆栩生嘲讽的眼神,没好气道,“不是。”想了想道,“他这会儿不在京城。” 前世范玉林在皇帝赐婚后,伤心欲绝回了益州,直到半年后方回京。 当然,这伤心有几分真几分假,程亦安就不知道了。 陆栩生见程亦安对范玉林的事记得这般清楚,心里没由来发燥。 他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比如派个人去益州宰了那小白脸,好断了程亦安的退路。 陆栩生磨了磨掌心的茧,侧眸盯着程亦安,半是认真半是试探道, “上辈子过得如何?” 程亦安抬眸,迎上他深邃的视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酸委屈甚至不甘。 她当然知道陆栩生什么意思。 前世她远在益州,也常听到京城的传闻,都道那陆国公府如何显赫,陆栩生与那娇妻如何琴瑟和鸣,人总不轻易认输,不能给他嘲笑她的机会。 她避开他的视线,懒洋洋地回,“还不错啊。” 果然。 陆栩生心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至程府。 程家是个比陆家更有底蕴的大族,陆家的宅邸尚是皇帝所赏,那么程家这一片主宅便是时代相传。江山几经易主,但程家始终是程家。 程府坐落在黄华坊东北方向程家园一带, 依山而筑,郁郁青青,远远望去,几座亭台阁谢掩映在葱茏的山木中,一片蓊茵之气,比起旁处屋檐鳞次,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幽。 宅子离皇城虽远了些,占地却极大,且宅邸防卫自成一套,整座程家园四四方方,高墙为筑,每一箭之地便设有一个角铺,每夜均有家丁在此地巡逻。 一条长街打程家园正中穿过,是程家人出入的必经之道。 由着这条长街,程家分南府和北府,程家族谱所载共有十五房,这些族人大多居住在老家弘农,留在京城的只有四五房。街北一整片宅子均是长房嫡枝所居,其余偏房均聚居在南府,南府这些偏房事实上是依附北府而活。 程家四房便是南府的一枝。 程家子嗣旺盛,族中女儿甚多,旁家或许嫌姑娘多,程家的姑娘个个是宝,为何,程家这样的门楣地位,就是旁支庶女求亲者亦是络绎不绝,仿佛只要娶了程家女,前程安危便有了保障。 正因为此,对于程家而言,姑爷回门或姑奶奶省亲那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但程亦安和陆栩生除外。 今日程府大门森严依旧,可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 这门婚事二夫人王氏不满,程家也有人不满。 那陆栩生正是朝中新贵之首,何以这样的贵婿便宜了程亦安。 长幼有序轮不到程亦安,才情家底比她好的也不是没有。 “那只能是相貌了,你瞧,程家这么多姑娘,论上长房,谁有安安生得美?” 新妇今日穿了一件殷红对襟长褙,梳着攒珠百合髻,外罩一件桃红撒花重锻褂,胸前垂着一串八宝璎珞,璎珞底下坠着个翡翠勒子,翡翠水头极好,色泽也鲜艳,一看是上等货,再看那张脸,明明朗朗的鹅蛋脸,跟刚剥出来似得,眼神儿透亮,身段又高挑,是很敞亮端庄的长相。 第12章 要论脸蛋,那些趴在窗户底的姑娘不服气也得服气了。 车驾在南府大门前停下,门口侍奉的仆从井然有序上前请安,该牵马的牵马,该领人入门的入门,该报讯的报讯,人影匆匆,却无喧哗之声,个个屏气凝神。 程亦安下车,不自觉便敛了心神。 陆栩生的身份不一般,程家四房遣了三老爷程明同领着一众少爷前来迎接。 对于四房来说,这门婚事是高攀,程家兄弟不敢唤陆栩生的字,均客气地唤他官职,“佥事。”眉宇间均含有敬色。 三老爷程明同含笑往里一比, “来,栩生,咱们进府喝茶。” 南府门前正热闹时,北府的台阶处忽然传来一道敞亮之声, “慎之。” 慎之是陆栩生的字,陆栩生和程亦安同时回眸。 此人极快地从台阶掠下,来到陆栩生夫妇跟前,只见他面容朗俊,眉长而面阔,周身有一股英侠气度,正是北府大老爷程明昱的嫡长子程亦彦,如果不出意外,此人未来便是程家的族长,新一代掌门人。 程亦彦朝二人拱袖施了一礼,“慎之与安妹妹今日回门,彦在此一贺。” 程亦彦露面的原因很简单。 这门婚事是圣上赐婚,程亦彦此举是给皇帝,给陆家面子。 他这人不笑亦有三分笑意,观之可亲。 陆栩生在朝中常与他打交道,比起程家其余人,他跟程亦彦算是相熟,他从容回礼, “多谢燕宁兄。” 程亦彦颔首一笑,目光挪至程亦安身上,却见这位妹妹倏忽红了眼眶。 程亦安见到程亦彦心绪有些控制不住。 前世她和离改嫁益州,无疑坏了程陆联姻大计,四房可没人给她好脸色,正是这位未来的族长,同情她在陆家受了委屈,为了族中做出了牺牲,力排众议每月着人给她送程家份例,给她撑腰,让她在益州衣食无忧,重生归来,再度见到这位并不相熟的族兄,怎能不触动? 程家之所以繁荣数百年不倒,与当家掌门人世代相传的眼界胸襟和担当分不开。 所以,前世份例断供时,这位族兄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生,她决不能看着他出事。绝不能看着程家败落。 程亦安咬了咬牙。 程亦彦见程亦安红了眼,错愕一瞬忙问,“妹妹何以喜得落泪了?” 话是问程亦安,眼神却分明看着陆栩生,质疑陆栩生是不是让程亦安受了委屈。 瞧,这就是长房的威慑力,换四房兄弟哪个都不敢。 程亦安恐他多想,连忙破涕为笑,朝他屈膝施礼, “让兄长见笑了,我就是高兴...” 说完她还故意害羞地看了陆栩生一眼。 陆栩生平平看着她,有些无语,但还是很配合地往她身侧靠了靠。 程亦彦放心了,再度施礼,目送陆栩生和程亦安进了南府大门。 南府内部亦有巷道,各府独立落锁,进门有一面阔五间的大厅,上书“中贤堂”三字,则是南府的议事厅,平日无事此地落锁,绕过议事厅往西南方向行过一径,便是四房的大门了。 众人迎着新婚夫妇一路跨过门槛,一股秋菊香扑面而来,进了自家门,便热闹许多,簇簇的欢笑声,是久违的乡音。 前世程亦安去了益州,足足五年不曾回京,如今重回故里,心难自持。 唏嘘间望见两位老爷侯在正厅,略长一位是程亦安的大伯父,他面颊隐隐含着激动,目光落在陆栩生上移不开眼。 而另一位....是程亦安的父亲,四房二老爷程明祐,他身形修长清瘦,负手立在台阶,一张冷白脸,薄薄的皮肉裹着高高的颧骨,神情冷冷淡淡,没有半分笑意。 对上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程亦安心隐隐刺痛了一下。 程亦安尚在襁褓之时,母亲便故去了,后来父亲续娶了一房妻子,生下一儿一女。 程亦安印象中,他们四口才是一家人,而她是多余的那个。 幸在祖母怜惜她,自来将她抱在膝下养大,倒也不算委屈。 前世终其一生,她都不曾得父亲一丝怜爱,他甚至不愿看到她,每每瞧见她的脸,略怔一瞬便移开。 今日亦是如此。 她一直不明白,她因何不得父亲欢喜? 新人上前朝两位长辈施礼。 大伯父很热情,三叔也很客气,唯独正儿八经的岳父很冷淡。 陆栩生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程明祐,前世他不曾察觉这位岳父有蹊跷,毕竟他比人家还冷,今生却发现不对劲,哪有这么不待见自己女儿的。 陆栩生替程亦安鸣不平。 喝过茶应酬一番,陆栩生主动与大伯父说, “小婿先随亦安拜见老太太,再陪诸位尊长喝酒。” 论理这个时候该程明祐陪着女儿女婿去给老太太见礼,但程明祐置若罔闻坐着不动。 大老爷程明泽给气死了,连忙朝三老爷使眼色,于是再次由三老爷程明同领着二人去后宅。 待新人离开,大老爷挥退下人,对着程明祐摆起兄长的架子, “你为什么不去?” 程明祐坐在圈椅里,懒散地捏着酒樽,凉凉看了他一眼,满嘴嘲讽道, “我为何不去,兄长不心知肚明吗?” 看着他满目质疑的眼神,大老爷脸色胀红,随后气得拂袖,斥道, 第13章 “你呀简直糊涂,那可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有了这女婿,你在京城还不横着走,就是北府的程明昱都得给你几分面子。” 这话程明祐显然听得耳朵起了茧,别过脸去,不耐烦听。 大老爷更气了,急得在他面前来回踱步, “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臭脾气,必须给个笑脸,咱们四房的前程都在这呢。” 程明祐还是无动于衷。 最后大老爷拿出杀手锏, “你再不服帖,赶明儿我断了夏氏的供奉。” 夏氏便是程亦安的母亲,程明祐在长安寺给她供奉了往生牌,每年要耗不少银子,而府上财权掌握在大老爷手中。 这话实打实捏住了程明祐的软肋,他霍然起身,狠狠剜了大老爷一眼,拂袖往后院去了。 大老爷看着他负气的身影,长长抚了抚心口。 后院女眷极多,程明祐不曾去老太太的院子,而是等在花厅,待会陆栩生给长辈请过安后,会回到此处吃席。 但陆栩生没来。 “你为什么不去?” 陆栩生陪 着程亦安见过老太太等人后,坐在老太太院子外头的小山厅不走了。 陆栩生捏着小小的青花瓷盏,面无表情看着程亦安, “他不待见你,我为何要给他面子。” 细碎的阳光穿过树枝斜斜投递在那张脸,光影覆过他的眉梢,描绘出一股漫不经心的锐气。 陆栩生就是这个臭脾气,不惯着任何人。 程亦安噎了噎,瞪他道,“别闹。” 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合着浓密的眼睫,水灵的杏眼,被秋芒映出几分娇嗔。 陆栩生心仿佛被挠了下,将茶盏搁下,狭眸直勾勾看着她,分明写着二字:就闹。 程亦安脸倏的一红。 这厮,跟她甩脾气呢。 他不想做的事谁也奈何不了他。 程亦安拿他没辙,只得请来几位弟弟陪他喝茶,自个儿进屋跟祖母叙话去了。 大老爷等人左等右等不见陆栩生,一打听人在凉亭坐着,便知这是生了嫌隙。 大老爷狠狠给了程明祐一顿脸色, “你以为他是谁,能在他面前摆岳父架子?皇帝的龙须他都能捋一捋,你算老几?” 大老爷使了个眼色,与三老爷程明同一道将程明祐架着过去了。 陆栩生远远瞧见几位老爷往这边来,也不能失了身份,这才迎过去。 第6章 安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程亦安回门,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太太。 “母亲这是合不拢嘴了。” 一高挑身材肌肤微丰的妇人含笑给老太太递了茶。 三夫人去厨房看顾午宴去了,留在这里伺候的是程亦安继母二夫人苗氏。 老太太今年五十五,早到了好好享福的年纪,却是因老太爷去世的早,几个儿子不大成器,她一人操劳一家子,堆了一脸皱纹,今个儿倒是好不容易笑了一脸,拉着程亦安不肯松手, “明明才出嫁不过两日,我竟是觉着许长时日了。” 程亦安出生时,老太爷已经过世,老太太孤寡一人,夏氏撒手后,老太太将程亦安抱在自己屋里养,祖孙俩十七年来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得谁。 老太太这话一出,倒是勾出了程亦安一眶泪,于老太太而言只是三两日,于程亦安而言,已是五年未见,已是生死相隔。 她趴在老太太胳膊低泣不止。 程亦安下头坐着一十六七岁的少女,见二人这般亲昵,轻轻瘪了瘪嘴,半是吃酸半是不满, “二姐姐是祖母心肝儿,我们余下三个抵不过姐姐一个。” 说话者一双丹凤眼别有几分俏丽,则是程亦安的继妹,府上三小姐程亦芊。 她这话狠狠引起了余下两位姑娘的共鸣。 大老爷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未嫁的长女,大小姐年纪也仅仅比程亦安大一岁,今年十八,名唤程亦晴,同是老太太膝下养大,她父母双全,又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头,生得也花容月貌,论理比程亦安更招媒婆欢喜。 她坐在左下首默默喝茶。 剩下一位便是三老爷的女儿,四小姐程亦枚,这是个有名的呆子,平日不谙世事,不过祖母格外疼爱程亦安,是看在眼里的。 苗氏见状,嗔了女儿一眼, “你姐姐出嫁了,往后便是别人家的人,一年也难回来几趟,今个儿回门,你该欢快才是,何以吃姐姐的酸?” 听着倒像是维护程亦安,实则是暗点程亦安,往后没事别往娘家跑。 程亦芊一听这话,凤眼睁得亮晶晶的,与苗氏说, “娘,既然往后姐姐不常归家,姐姐的院子能不能挪给我住!” 这话一落,东次间内静了静。 苗氏悄悄看了一眼老太太,见老太太脸色沉下来,朝女儿使了几个眼色,就不吱声了。 老太太对程亦安偏爱到什么地步呢,将府上景致最好的院子给了程亦安。 当初大夫人和苗氏均是不满的,大夫人认为当给自己女儿大小姐程亦晴,二夫人苗氏认为当给自己女儿程亦芊,三夫人心想既然你们争执不下,不如干脆给她女儿程亦枚? 老太太的解释是,“安安没娘疼,我少不得偏她一些。” 这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以至于大夫人认定程亦安抢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回门这样的喜庆日子,她也告病不曾露面。 第14章 程明昱既然将婚事派给了四房,长幼有序,也该大姑娘程亦晴出嫁,就因着老太太偏爱程亦安,大好的婚事落在她一个孤女头上,大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当初若不是以为这门婚事十拿九稳,她也不至于拒了旁的几门好亲,害得她女儿尚待字闺中,为人耻笑。 老太太看着底下满腹怨言的儿媳孙女们,不禁摇头。 她们一个个怨她偏心,孰不知这门婚事从一开始注定就是程亦安的。 她这般做,是殚精竭虑,为整个四房挣前程呢。 老太太不屑于解释,径直发话, “安安嫁得近,逢年过节还是常回来的好。” 言下之意是院子要留给她。 东次间内瞬间安静如斯,一场好好的回门宴已没了兴致。 午宴过后,程亦安哄着老太太眯会儿眼,便回了自己的闺房。 从老太太院子角门出来,沿着石径往东面过一条曲折石桥,目光紧随脚下一隅溪水望去,只见芍药满地,秋菊如霞,曲径通上一片邻水的宽台,花繁木绕,十分的好景致,再往后连着穿堂进去,便是正院。 程亦安久久立在石桥上,目光定在穿堂口不语。 前世她是如何与陆栩生和离的呢? 便是拜她的继母和继妹所赐。 出嫁一年后,一日祖母突然病重,也不知老人家稀里糊涂说了什么话,传了一些不好的谣言出来,那苗氏便跟发了疯似得闹,紧接着没多久,便出事了。 她过去绣的一个香囊被从范玉林的书房翻出来,而范玉林写得一首相思诗落在她闺房里。 程亦安在陆家听说此事,气得发抖。 她的香囊明明由守宅的丫头收在闺房匣子里,怎么可能在范玉林那儿,她更不曾收过范玉林的什么诗赋。 后来证明,这是继母和继妹的手笔。 守宅的丫头不曾跟着出嫁,往后在继母底下讨活,很容易就被收买了。 事儿并不复杂,影响却极其恶劣。 很快京城议论纷纷,说是她本与范玉林两情相悦,是陆栩生横插一脚,断了他们的好姻缘。 这种事人云亦云,捕风捉影,越辩越黑。 所有矛头直指程亦安。 婆母王氏压根不听她解释,指着她喝骂,责她不检点,丢了陆家脸面,意在逼她和离好改聘王氏女为媳。 那时她刚经历小产伤心欲绝,被婆母压得喘不过气来,又顾念着程氏和陆家的脸面,与陆栩生提出和离,陆栩生毫不犹豫答应了,并成功说服皇帝解除婚约。 她就这么回到了程家。 而那继母目的不止于此,只道她抢了本该属于程亦芊的婚事,非要把自己女儿替嫁给陆栩生,甚至摁着祖母的手,写了一封续婚书,祖母就这么被气哑了,好在事情惊动长房,长房大老爷程明昱从外地赶回,了解事情经过后,果断将苗氏和程亦芊送回老家,予以圏禁,并对外解释了此事,那封所谓的续婚书也不曾送出程府大门。 可程亦安的名声已经被败坏,程家声誉受损,怎么办。 范玉林顺势求娶,祖母和长房合计,一面对外声称她病逝,保全声誉,一面悄悄答应了范玉林的求婚,并准许夫妇二人回益州过日子。 从那之后,祖母病逝她都不曾回京,唯有程亦彦每月着人送份例给她,聊解思念。 而今生再次回到这座宅子,她第一要务,便是要将这里毁得彻彻底底的,不叫旁人有诬陷她的机会。 都重生了,何必再小心翼翼,何必再瞻前顾后,豁出去,痛快地烧个干净。 香油烛火,如兰已备好,程亦安计划借着午睡的由头,“不小心”烧了闺房。 程亦安将原先守在这里的两个粗使丫头使出去,带着如兰进了里屋,一切准备就绪,程亦安拿着火折子从里屋掀帘而出, 一道修长身影矗立在厅堂正中。 陆栩生环顾四周,轻轻嗅了嗅,随后皱眉,“你在做什么?” 程亦安唬了一跳,忙将手里的东西 往身后一藏,反问道, “你怎么还没回去?” 来之前商议午膳后便叫陆栩生离开。 陆栩生直视她的眸子,那双杏眼如澄澈的两汪水,挟着动荡的涟漪,大约是被他瞧得不自在了,移开眼去。 他忽然发现,程亦安很善良,也很单纯。 她不会算计人,做坏事会心虚。 片刻觉着自己气势弱了,她还非梗着脖子又瞪过来, “你先回去吧!” 两腮似飘了红云。 怪可爱的。 他前世怎么就没能护好她呢。 陆栩生伸出宽大的手掌, “给我。” 程亦安愣住。 陆栩生何等人物,常年征战让他对危险有天然的敏觉,联系前世的事,他猜到程亦安要做什么,眼神往她身后瞟, “把火折子给我。” 程亦安慢吞吞将火折子拿出来,狐疑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陆栩生将火折子扯过来,笑道,“傻姑娘,这锅我来背更好。” 妻子要扫除前世和离的绊脚石,他岂能不添把火。 程亦安吁出一口气。 也对,她这一烧,指不定惹出许多风波,祖母父亲继母,个个会声讨她。如果那个人是陆栩生,程家即便不满,面上也不敢计较什么。 第15章 “行,那就麻烦你了。” 陆栩生下颌往外抬了抬,“出去吧,别熏着你了。” 面对这般体贴的陆栩生,程亦安实在不大适应,红着脸带着如兰出去了。 主仆二人行至宽台,程亦安回望绣楼,有些担心陆栩生。 原先觉着陆栩生重生后,二人彼此“知根知底”,多少会有隔阂,如今发现,重生也有重生的好,瞧,他冲锋陷阵,没她什么事。 祖母尚在休息,程亦安无处可去,便就近寻个地儿候着。 路上如兰还嘀嘀咕咕,“姑娘,烧了好,烧了三小姐就惦记不着了。” 小丫头嘴里这么说着,满脸却写着肉疼二字。 程亦安失笑,知道如兰误会了,揉了揉她脑门没说什么。 放火烧粮营这种事,是陆栩生的家常便饭,他不仅要烧,还要烧的悄无声息,待对方发现已为时已晚。 程亦安在花厅等了半晌不见动静,等到府内乱起来时,火已经救不了了。 陆栩生这把火放得很有水准,既把程亦安的旧物烧得一干二净,又不曾碍着其他院子。 程府四房上头浓烟熏天,火光灼灼,仆从借着外侧的溪流,将火切断,不曾叫火势蔓延,两个守宅的丫头及时逃出,跪在石桥外大声痛哭。 府内所有主子均冲了过来。 大老爷担心程亦安和陆栩生在里头,急命家丁进去探视,又派人四处寻他们夫妇。 熟睡的老太太被惊醒,一听程亦安的闺房被烧了,急得气血倒涌,先是问有无人员伤亡,得知程亦安夫妇不在屋子里,松了一口气,随后怒拍床榻, “来人,将三丫头拿来!” “反了,反了!” 谁会烧程亦安的院子,只可能是蠢笨的程亦芊。 可怜苗氏和程亦芊这厢还在为宅子被烧而惋惜痛恨,人就被仆妇给绑来了上房。 老太太压根不及细问,对着母女俩便是一顿怒斥,那苗氏更是吃了老太太的拐杖几下,疼得只呜咽,委屈得不得了,“母亲,真的不是媳妇,真的不是媳妇,媳妇惦记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烧了它,媳妇再蠢也不至于做这等自毁长城的恶事....” 老太太方颓然靠在圈椅里,喘不过气来。 他们压根不知道...烧了这座院子后果有多严重...它不仅仅是一座闺房呀。 老太太痛心疾首。 少顷,府内老爷太太均赶来上房,个个灰头土脸,回门的日子出了灾祸,并不吉利。 有人告诉老太太,“火快被扑灭了,里头只剩下空架子,安娘的旧物怕是一件不剩....” 有人道,“东西烧了无妨,人没事就好。” 更有人怒火中烧,“将看宅的丫鬟带来,查清楚是何人所为!” 说这话的正是大老爷,他话音未落,只见陆栩生施施然从穿堂迈进来,浑身灰尘扑扑,满脸愧疚,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告罪,是小婿午歇时不甚倒了灯油,酿成此祸....” 大老爷等人听说陆栩生在绣楼里,均唬得跟什么似得,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 “姑爷,可没伤着吧。” 人没伤着就是万幸,谁还能追究陆栩生的过错呢。 不仅如此,大老爷等人心惊胆战,赔尽了笑脸。 离开前,老太太将程亦安叫到跟前,责道, “安安,你怎的将姑爷一人扔在院子里?” 程亦安解释道,“孙女念着许久不曾给您做桂花糕,便去了厨房,留姑爷在院子里歇着,孰知秋干物躁,出了这样的事......” 程亦安也佯装后怕,掖了掖眼角。 好好的回门宴以惨淡收场。 大火惊动长房,待陆栩生夫妇回去后,长房管家前来过问,说是要查清楚缘故。 老太太当然不会准许旁人干涉自家家务,以姑爷失手为由将人搪塞。出嫁女烧了闺房仿佛是要跟家里决裂似得,很不是好兆头,老太太心里如罩阴霾,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悄悄命人进去勘察,夜里有了消息。 屋内四角有香油迹象。 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谁会蠢到在自家府邸残害自己的女儿女婿? 老太太第一个想到自己儿子程明祐。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老太太连夜将人唤来上房, 程明祐气得跪在地上直叫屈, “我是不待见他们,可也不见得害他们性命,他们一个是国公府的世子,是都督府的二品佥事,一个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我胆敢杀他们,整个程家四房不是要陪葬嘛,儿子不至于蠢到这个境地。” “至于那丫头,我若真要害她,早掐死她了,何至于拖到今日!” 这话也甚是有理。 思来想去,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可能。 是程亦安夫妇所为。 这个念头一起,老太太惊出一身冷汗,她连忙将所有下人挥退,独留下心腹嬷嬷。 老嬷嬷搀着她进了内室歇着。 老太太在软榻坐下,眸色锐利地看着老嬷嬷, “若果真是她,她这么做是为什么?” 老嬷嬷晦涩道,“老奴方才遣人审问那两个留守的丫头,她们均道今日如兰进了院子后,便鬼鬼祟祟,不叫她们进去伺候...” 这下坐实猜测。 老太太浑身都颤抖起来,“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烧了那栋绣楼,以示跟程家一刀两断?” 第16章 嬷嬷见老太太满脸惊恐,慌得跪在她膝下,握紧她冰凉的双手, “不会的,整个四房只有您我知晓,老奴不可能背叛您,况且,姑娘离开时实在不见异样,姑娘是您养大的,她性子最是单纯善良,有什么风吹草动均写在脸上,真知道了,怎么可能瞒过您的眼呢...” 老太太深深闭上眼。 第7章 咱俩凑合着过日子吧?…… 程亦安压根不知这把火掀出怎样的风浪,她心满意足离开了程府。 她的闺房烧得干干净净,往后四房想赖她也赖不上。苗氏和程亦芊若安分,此生不与她们计较,若不安分,慢慢再收拾。 程家在皇城之东,陆府在皇城之西,马车得经过正阳门。 此地熙熙攘攘,天色未暗便已灯火煌煌,是大晋最负盛名的集市,因地处官署区之外,也叫前朝市。东起崇文门,西至宣武门,长长一条街道商贾如云,旌旗蔽空。 路过一家酒肆时,陆栩生特意吩咐人买了两只烧鹅回府。 程亦安发现陆栩生今日心情不错。 “你就不怕回头程家寻你赔银子。” 程家四房是不敢拿陆栩生如何,可事情一定会惊动长房,长房程亦彦何等人物,能看不出是陆栩生所为,指不定要来问责。 陆栩生浑不在意,将一只烧鹅递给她, “放心,我是圣上肱骨,差点在程家出了事,圣上没追究程家过失就不错了,程家还敢索赔银子?” 这是仗着皇帝宠信有恃无恐。 程亦安弯了弯唇,解决了一桩心事,她也很松快,开心接过烧鹅。 陆栩生心情当然好。 程亦 安能主动扫除和离障碍,就意味着他有机会。 前世难说是那范玉林顺杆子往上爬得了便宜,今生他绝不会准许程亦安被人陷害,只要程亦安不主动找范玉林,范玉林无空子可钻。 提起前世和离,陆栩生心里也有一番意难平。 前世妻子被传与人有情,身为丈夫别提多呕心,连忙派人打听始末,得知程亦安与范玉林的确是青梅竹马,而范玉林那首诗也被传扬开来,那什么劳什子词至今记得, “君不见,清雨茫茫,无处寄相思,君不见,流水淙淙,一如满腔倾心难自持。” 瞧瞧,竟整些无病呻吟的把戏。 侍卫告诉他,范玉林承认这首诗是写给程亦安的。 他眼一闭,毫不犹豫签了和离书,成全他们。 如今想一想,实在是傲气作祟,过于草率。 暮色四合,马车抵达陆国公府,陆栩生先跳下车。 待程亦安掀帘钻出来时,便见一只手掌悬在她眼前。 掌心宽大,指节匀称,极富力量美。 程亦安视线顺着修长的胳膊往上,陆栩生在她看过来时,目光已挪开。 手却悬着未动。 也不说话。 程亦安明白了。 这是跟她示好呢。 程亦安无声地扯了扯嘴。 前世夫妻一载,她最不能容忍陆栩生的一处是,他不长嘴。 指望他跟妻子交待行踪,那不可能。 指望他主动上交库房钥匙和俸禄,那也不可能。 问一句答一句,多说一句话就跟要了他命似得。 程亦安得费尽心思猜他。 怪累的。 惯着你了! 程亦安无视那只手,自个儿踩着木凳下了马车。 被忽略的陆栩生:“.....” 看着妻子秀逸的背影,揉了揉鼻梁,无奈跟了过去。 管家候在门口说是老太太等着新人过去用晚膳。 今日回门,夜里阖府在老太太的荣正堂共进家宴,这场婚事的仪式就算圆满结束了。 荣正堂的西厢房极大,打通用作膳厅,平日家宴在此地举行。 东面珠帘做隔给府上老爷少爷们喝酒,西帘内则是女眷席位。 里里外外几十人伺候,穿红色比甲的大丫头及仆妇们在内侍奉,穿绿色比甲的二等丫鬟在廊外听差。廊外角落安置着一个风炉,正烫着酒水,一盅盅往里送。 大约是新婚那日大家伙要宴客,喝得没那么尽兴,今日府上的兄弟们个个忙着给陆栩生灌酒。大老爷没那么讲究,一面吃酒一面唤了府上伶官在外头哼曲唱戏,以助酒兴。 外头闹哄哄的,里头倒是井然有序。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罗汉床,跟前放着一张雕漆长几,上头摆着十来样菜碟,一张小高几,搁着痰盂香薰茶盅之物,用来漱口。 往下再搁一张四方桌,给姑娘们坐。 大族的规矩,姑娘们是娇客,能坐着用膳,反是媳妇们都要伺候着。 过去几位太太均要服侍老太太用膳,如今有了年轻的媳妇,就用不着她们了,太太们反坐在一旁喝茶。 上首忙活的是大少奶奶和三少奶奶。 至于程亦安...她当然也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给递个勺子帕子什么的。 只是得益于陆栩生那句“她身子弱,性子软”,大家伙都不怎么敢使唤她,大夫人甚至笑道,“天可怜见,这孩子生得这般好,在家里定也是娇养的。” 三夫人闻言打量程亦安,通身一件修长的洒金缎面长褙,头插金珠点翠步摇,粉面含春笑不露,眸似清露染朝晖。 明明很有大妇气派, 哪里娇,哪里弱了? 第17章 但人家陆栩生说她弱那就弱吧。 她也打趣,“这般俊俏,难怪栩哥儿护得跟什么似得。” 二夫人抚了抚手腕的玉镯置若罔闻。 老太太用完膳,太太们媳妇们方落座吃席,家里添了新媳妇,自是热闹又喜庆,大家伙也不急着散去,老太太跟孙女们说了一会儿话,招来程亦安, “你们程家规矩大,听闻姑娘们教养严格,个个是才女,这么说,你该读了不少书?” 程家世代公卿,说府上的女孩儿没读书,那是丢脸。 换做过去程亦安就如实答了,如今不同,她明白老太太的底细。 老太太嫁给老太爷时,陆家还没这么富贵,老太太只识得几个字,而相较之下,琅琊王氏出身的二夫人诗书琴画样样精通,一来陆家,将所有人给比下去,二老爷陆昶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得,逢人就夸自己娶了个好媳妇,老太太心里很不喜欢王氏。 虽然老太太和大夫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但程亦安一个准备和离的人,自然没必要出风头。 “回祖母的话,孙媳跟着府上的姐姐妹妹认几个字罢了。” 老太太很满意,夸她道, “笨有笨的好处。” 托老太太和陆栩生的福,程亦安得了个“笨弱”的名声。 很好,什么宅邸纷争该是跟她无缘了。 这一夜陆栩生喝了酒,歇在前院,一宿无话,翌日清早夫妇二人拜别长辈入宫谢恩,陆栩生十分受皇帝信重,帝后自然是很给面子,一同在坤宁宫等候二人觐见。 陆栩生是皇帝心腹爱将,陆昶过世后,皇帝拿陆栩生当半个儿子,若非膝下没有公主,皇帝就要陆栩生尚主了,如此一来,皇帝看程亦安,大有公公相儿媳妇的感觉。 陆栩生文武双全,又是世家出身,自小养尊处优,很好地将文人的隽永与武将的威武融合在一块,一身灼光烈烈,英气逼人,而程亦安仙容玉姿立在他身侧,愣是不输半点。 皇帝对这门婚事的不满去了一些。 陆栩生除服后,被授予二品都督佥事,这个官职管着天底下所有卫所的军律,非功勋卓著者不授,皇帝虽许了陆栩生新婚休沐,可都督府的事儿不少,陆栩生几日不在,便出了些事故,皇帝命陆栩生前去料理。 陆栩生在都督府忙了大半日,下午申时回府。 却见程亦安坐在案后对着一匣子首饰发愁。 “你这是做什么?” 那紫檀描金匣子里搁着三个赤金手镯,两个镶宝石项圈,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戒环手串一类。 程亦安先道了一声二爷回来了,随后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打算将这些首饰当了。” 陆栩生眉头一皱, “你缺银子?” 程亦安低头拨弄算珠,大致预算这些金银首饰能当多少钱,再合计压箱底的三千嫁妆银子,够她在崇南坊附近买一座大宅子。 “嗯,我打算凑钱买个宅子。”她头也没抬道, 陆栩生一听脸色垮了下来。 秋阳斜斜从窗棂投进来一束光,温煦的光芒歇在程亦安的眉梢,少女肌肤如雪,脖颈修长,葱玉般的手指捏着一支狼毫,懒洋洋记着账,满脸对未来生活的盘算和憧憬。 陆栩生喉结微滚,俊脸绷了又绷最后坐下来,伸手按住程亦安的账簿,开口道, “程亦安,我们谈谈。” 程亦安抬眸,见他神色无比凝重,这才丢下手头活计,将丫鬟们使出去,静静看着他, “你说。” 陆栩生也不是迟疑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今个儿陛下的意思你也瞧见了,咱们想和离几乎不可能,你看,要不咱们凑合着过?” 程亦安眨眨眼,将笔头一扔,浑不在意道, “这有什么的,我已经替你想好了,半年后,你就回禀陛下,只道我身子不好不能孕育子嗣,且我这人善妒,不许你纳妾,弄得府上鸡飞狗跳,你堂堂都督府二品都督佥事,威震四海的少将军,岂能无后?陛下本就对我不满,他又格外看重你,必定乐意准我二人和离,再帮你另聘新妇。” 听听,这辞藻将前世他后来的遭遇描绘的一样一样的。 那王家表妹可不就是如此么。 陆栩生胸臆如堵,修长的胳膊搭在她案前,面朝她,明显是前倾的坐姿, “亦安,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可还有没有范玉林?” 程亦安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如实道,“范玉林后来背叛了我。” 陆栩生明显一愣,按捺住心里慢慢滋生出来的喜悦,很意外道,“这样吗?那他该死,既然你没有改嫁他的打算,何不留下来跟我过日子?” “ 我为什么要跟你过日子?你们陆家待我很好么?”程亦安面无表情看着他,眼神也冰凌凌的。 这话可就有些戳心窝子。 陆栩生百口莫辩。 前世他母亲为了撮合他和表妹,可没少排揎程亦安,而他呢,也没护好她。 他抚了抚额,俊脸微微有些发僵,到了这一步,放弃是不可能的。 难不成让他求她? 成,他求。 陆大将军放下脸面,耐着性子周全, “你想,你一个孤儿弱女,父亲不待见你,你无处可去,你若与我和离,程家也定跟你生嫌隙,再寻旁人,也不一定像我这般知根知底,与其改嫁新人磕磕碰碰过日子,还不如将就我,至少我们陆家什么情形,你了熟于心不是?” 第18章 陆栩生发誓,两辈子加起来不曾这般低三下四。 但这话说服不了程亦安。 明媚的少女眼波清转,笑了笑道, “我可以不嫁人。” “那就更不成了。” 陆栩生直起腰身仿佛更有底气, “你一妙龄少女,在外头被人觊觎又当如何?我陆栩生旁的本事没有,一身武艺,绝对护你安虞。且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你在京城可以横着走。” 这话一落,对面的女人忽然间笑眼眯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陆栩生被她看得不自在。 “怎么了?” 斜阳铺在他身后,将他身影衬得十分高大,流畅的线条从宽肩滑至瘦劲的腰身,收入腰封下,每一处肌肉都散发着遒劲的力量,不愧是常年习武的悍将,光往她面前一坐,便有一股迫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个很能给人安全感的男人。 程亦安笑道,“我忽然有个主意。” 陆栩生见她杏眼堆满了狡黠,有些不妙的预感,“什么主意?” “实话告诉你,你们陆家水深,府内被大老爷把持,偏你又是世子,两房迟早斗得你死我活,我何苦趟这浑水,我上辈子过得太累,这辈子只想安稳度日。” 旋即语调一转,一本正经道,“不过你方才所说也不无道理,不如这样,你我先和离,回头你给我做外室如何?” 陆栩生给气笑了,咬牙,“你做梦。” 程亦安摊摊手,表示没得谈。 挪挪身子坐好重新算账。 陆栩生揉了揉眉棱,拿她没辙。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晚风沁凉,院子里安静如斯,隐隐听见后罩房的婆子问李嬷嬷是否该传膳,丫鬟兴致勃勃采了一篮子桂花说要给程亦安做桂花糕。 炊烟绕鼻。 后来无数个枕戈待旦的午夜,他向往的就是这么一抹安静的烟火气。 到了用膳的时辰,李嬷嬷催了几次。 陆栩生没动,一双锐利的眼直勾勾锁住程亦安,仿佛她是他的猎物。 程亦安账目算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很愉悦,笑着往他撩来一眼, “我再想想吧。”很认真的语气。 陆栩生松了一口气。 第8章 想上榻? 既然答应再斟酌,那就不能当首饰。 “首饰收起来,” 让女人当首饰是男人的无能。 陆栩生问她,“你还缺多少银子?” 程亦安想了想答,“我想在崇南坊买一栋大院子,将来种些花儿草儿什么的,弄些漂亮景致,手里有三千两压箱银子,打算再凑五百两.” 她猜到陆栩生的意思,连忙又道,“这些首饰成色不大好,不是当了也该融了,我新婚打了不少新首饰,这些旧的用不着了。” 陆栩生还是不答应,坚持道,“都留着吧,缺的我给你补。” 饭菜热了一轮,李嬷嬷再度进来催,夫妇二人去西厢房用了膳,陆栩生便往前院书房来了。 出宁济堂,沿着一条石径穿过竹林,来到陆府西侧的湖泊边,此地黄花满地,砌石成山,几串风灯隐在山坳树砂之间,灯芒倾泻而出,映得那秋菊有如霞蔚,三两亭榭依山傍水而建,是府内姑娘少爷常玩耍之地。 沿着长廊往西南面走,在此处围墙开了一扇小门,专给陆栩生留的,方便他去前院。 陆栩生负手踏上台阶,借着月色瞧见乳兄徐毅坐在门外石墩处吃板栗,望见他来,那徐毅赶忙扔了栗子,屁颠颠迎过来。 “二爷,您可出来了,方才大老爷遣人传话,说是前厅来了一位要紧客人,请您过去呢。” 陆栩生眉峰都没动一下,淡声问,“何人?” “小的不知,只听说是江南来的,好像与织造局有些关联。” 陆栩生轻哼一声。 府上大伯父有些贪财,借着工部营造,与大内的公公攀上了关系,这是将手伸去织造局了,也是有本事。 陆栩生由徐毅领着来到前厅,果然瞧见鼓乐笙箫,舞女作陪,简直是靡丽不堪,但陆栩生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情绪,抬步进了厅内。 大老爷对面正坐着一中年男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遍身丝绸,剪裁得体,面庞白净指甲干净,一小撮三样胡子贴在嘴上,瞧着是个极为讲究的人物。 大老爷见他进来,神色一亮,连忙拉着他与来人介绍, “吴相公,这位便是府上的世子,你唤他栩生便成。” 称做吴相公的男人先是起身朝陆栩生看了一眼,见他仪表堂堂,气度威赫,十分敬服,朝他施了一礼,“见过世子爷。”旋即往大老爷夸了一句, “真是虎父无犬子,国公爷这位世子可谓是继承了您的衣钵。” 这位吴相公原要将他“父子”一顿乱夸,怎知这话一落,倒是令大老爷脸色僵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的伶人舞女纷纷止了声息,垂眸屏神。 吴相公察觉气氛不大对,顿时冒出一脑门汗。 他这话有何不对吗? 当然不对。 陆国公府当年那桩公案,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生这位吴相公常年寓居南洋,对京城勋贵府邸内里乾坤不甚了解,便捅了娄子。 旁人家的爵位是父子相承,而大老爷却夺了本该属于侄儿的爵位。 四年前,北齐新皇登基,命南康王率兵攻晋,南康王便是当年逼死先帝的罪魁祸首,他暮年挂帅,威势不减当年,意在再续当年金山堡一战的辉煌。 第19章 面对敌军来势汹汹,身为当朝左都督的陆昶主动迎战。 南康王素有军神之称,压得陆昶喘不过气来。 陆昶几度告急,请求援军。 当时朝中诸人摄南康王兵峰,无人敢战,是刚中进士不到半月的陆栩生请战救父。 那一年,陆栩生方才十七岁。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身银甲,投笔从戎,领着三万禁军北上支援。 战况异常激烈。 陆昶也不愧为一代名将,最后一役中,以已为诱,设下圈套斩杀了北齐两万有生力量,并砍下了南康王一只胳膊,击退北齐进攻。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陆昶战死,且尸身落在北齐手中。 陆栩生当时正带着一支三千人的偏军策应,闻此噩耗,痛喝一声,少年一身孤勇挑了一千亲信转而杀去北齐,意图夺回父亲尸首。 结果是陆栩生这一千人也被围困北齐的白银山。 没多久,传来父子俩双双阵亡的消息。 彼时二夫人带着小儿子和小女儿正在娘家避暑,听闻噩耗,当场昏厥。 王氏这一病就病了一月不起。 待她回京,陆府局面大变。 原来老太太趁着她不在,以陆昶母亲的身份入宫求见皇帝,恳请皇帝将陆昶的国公爷爵位让大老爷陆京继承。 皇帝答应了。 为何? 王夫人的娘家琅琊王氏是太后的母族,王氏的父亲正是太后的嫡亲表兄,若是国公府的爵位给王氏的小儿子三少爷陆继生承袭,那么这一支往后就是太后党了。陆继生与陆栩生不同,陆栩生常年跟着父亲在外征战,是坚定的帝党,而陆继生却被母亲养在深闺,性子懦弱,万事听凭王氏做主,没了陆昶和陆栩生,王氏指不定便是拥护娘家的立场了。 皇帝深思熟虑后,就这么将爵位给了大老爷陆京,再予以大量金银珠宝和田地房产给了王氏,以作陆氏父子战死的抚恤,此外还许了陆继生的官职。 王氏伤心欲绝,痛骂老太太偏心长子,唾弃大老爷狼心狗肺吃死人的血馒头。 但 奇迹发生了。 三月后,陆栩生带着仅剩的一百五十人,诡异般地从白银山杀出重围,他悄悄潜入南康王军帐,绑架南康王,再着人密报大晋边军,命三万边军来援,两军交战时,那早已面目全非的少年,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南康王的头颅割下了。 一雪当年金山堡之耻。 替父亲报仇。 北齐主帅一死,元气大伤,不敢南犯。 陆栩生一战成名。 那一日北风呼啸,大雪茫茫,所有边军将领,曾经效力于陆昶麾下的战将,就这么看着他们的少将军从死人堆里,背着父亲的棺椁一步一步蹒跚而归,厚厚的白雪抹去他身后每一步脚印,他独自撑起整个大晋脊梁,无人知晓陆栩生那三月在白银山如何活过来的,他回京对此只字不提。 但大家伙望着他,仿佛望见一座钢铁长城。 陆栩生打出了古往今来最匪夷所思的神仙仗。 自此大晋所有骄兵悍将,但闻陆栩生之名,肃然起敬。 陆栩生回来了,皇帝喜极而泣,将他迎入皇宫延医用药,视若亲儿。 只是爵位已授予大老爷怎么办? 皇命岂可朝令夕改。 皇帝下旨封陆栩生为世子,待大老爷百年过后,国公爵位依旧由陆栩生承袭。 只是大老爷又何曾情愿把爵位遗给陆栩生,是以这些年,两房之间明争暗斗,时有龃龉。 大老爷被吴相公这般一说,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屋子里落针可闻。 还是管家机敏,赶忙上茶,想岔开这一茬。 陆栩生接过茶,轻轻弹了弹茶盏杯口,茶液一晃,模糊了他云淡风轻的脸, “栩生受大伯父教诲良多,像他也是情理当中。” 那吴相公毕竟老练,一见情形不对,立即转换口吻, “可不是,陆家人才辈出,也是祖宗有福了。” 大老爷看着陆栩生,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栩生那三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大老爷想象过,兴许是吃草叶喝马尿饮人血食死人肉...每一桩光想一想便叫人胆寒。 那需要何等坚韧的毅力呀。 他杀过的人恐怕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 这样的人物,真的甘心将爵位拱手让人? 大老爷脊背渗出一阵凉汗。 “来来,坐下喝茶。” 伶人继续吟唱,鼓乐再次奏响,厅内恢复了方才的热闹,陆栩生在一旁细听,很快弄明白了始末。 原来这位吴相公是寓居南洋的侨客,祖籍福建,手里掌着生丝销售的渠道,常与织造局以及内地达官贵人做生意,大老爷手中有批良田,已改稻为桑,可惜规模不够,他想拉着陆栩生入股。 “栩生啊,陛下不是赏了江南一百顷良田给你么,你干脆跟我一道,改稻为桑,得了生丝便可转售南洋,如此可获利巨菲。” 大老爷目的有二,其一这位吴相公胃口极大,他一人吞不下,而陆家最富有的其实并非长房也非公中,而是二房,当年皇帝为了补偿陆昶和陆栩生之死,可是舍了血本给王氏。 其二,陆栩生毕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五湖四海无人不卖他的面子,有他入股,行事也更为便宜。 第20章 陆栩生将他算盘看得清清楚楚,笑了笑道,“兹事体大,大伯父容我跟母亲商议再下定论。” 大老爷也不意外,“只是,吴相公约了一批货,即将远去番禺,栩哥儿还是速速拿主意的好。” “好,您等我消息。” 陆栩生旋即回到书房,立即招来徐毅,让他取来私库账册。 徐毅方才在外头听了一嘴,晓得缘故,慢吞吞去内室将所谓的账册取来。 陆栩生接过来,坐在案后,就着灯色一瞧, 哪还有什么田产私库,从账面金额一瞧,只剩三百两银子,别说做生意,就是给程亦安贴补都不够。 陆栩生睨了徐毅一眼,徐毅缩了缩脖子,垂眸不好吱声。 陆栩生看着空空如也的簿册,嗟叹再三。 他缟素回京之前,皇帝给他的“抚恤”银子和军功赏赐全部交到了母亲王氏手里。 回京之后,皇帝又给了他一批赏赐,而这一回,他将所有赏赐折成银子给了战死在白银山同袍的遗孀,那些将士大多出身穷苦人家,家里妻儿老母均要延养,陆栩生的命是他们换来的,照顾他们的家人,责无旁贷。 这三年,只要他手里有钱,均给人孤儿寡母送去。 所以,李嬷嬷畅想的小金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沉默片刻,陆栩生慢悠悠看向母亲的明熙堂。 提起王夫人,陆栩生心情称得上复杂,前世父亲故去后,母亲大受打击,一病不起,他身为长子自是十分心疼,也很是敬重,但母亲有两处拧不清。 其一,兴许是因爵位不公之顾,母亲对皇帝不满,后来几乎已是站在王家立场,支持太后和太子,起先对着程亦安是千防万防,到了表妹嫁过来后,与表妹一道能贴补娘家便贴补娘家。 其二,老太太偏心长子,母亲恰恰相反,袒护处处比不过他的弟弟继生,那些落在她手里的田地房产是半点都没给他留。 前世陆栩生对这些黄白之物是浑不在意,今生既然决心跟程亦安好好过日子,少不得要筹谋筹谋。 陆栩生拿着账册,起身敲了敲徐毅的肩, “走,跟我去见太太。” 彼时刚是戌时初刻,还不到安寝的时候,陆栩生又折回后院,来到明熙堂前,守门的婆子将他迎了进来, 陆栩生看着通明的厢房,便知母亲还没睡。 明间进去正北的墙面悬挂一幅青松猛虎图,乃今上御笔,左右各有幅联,均是皇帝嘉奖陆昶之言,画下摆着一条黄花梨木长条案,搁着花果香盒祭拜之物。 过去二夫人与二老爷在东次间起居,二老爷故去后,二夫人伤心难过,将耳房与厢房打通,改在东厢房的三间屋子居住。 陆栩生先在明间拜了拜,随后退出来到东厢房。 二夫人王氏正在阅王家送来的家书,陆栩生进屋先行给她请安,方在她侧下圈椅落座,摆手示意嬷嬷们退去。 王氏看完家书忽然红了眼眶,与陆栩生道, “你外祖父身子不好,颇为想念继儿,你看,过几日便让你弟弟去了一趟山东?” 陆栩生的外祖父王家族长是青齐一代的名士,当年与程明昱的父亲齐名,程明昱的父亲去世后,程明昱接管程家,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是年奉旨出使北齐,凭着满腹经纶在北齐朝堂舌战群儒,瓦解北齐与西域诸国联军压境的危局,由此声名鹤起,随后程家在程明昱手里发展壮大,远远将琅琊王氏甩在身后。 即便如此,王家依旧是少有能跟程家相抗衡的世家,陆栩生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他也时常不在府中,母亲遂将弟弟送去王家习书,是以陆继生与王家长辈甚是亲昵。 陆栩生却是摇头,“继生年纪不小,今年再进一年学,明年也该去礼部任职了。” 王氏猜到陆栩生不愿弟弟与王家过从亲近,心里顿时有几分不痛快, “你夜里过来,可是有事?” 陆栩生于是便将大老爷所谋告诉母亲,王氏闻言脸色越发沉下, “他是什么人,黑心肝的老油子,你怎么与他搅在一处?” 陆栩生明白母亲素来与大老爷不合,哪只眼睛瞧不上大老爷的做派, “此事儿子自有分寸。” 王氏不悦道,“你年纪还轻,又一心扑在朝务,哪有功夫与他折腾,他无利不起早,扯上你定没安好心。” 陆栩生神色严肃,“母亲,儿子已经成亲了。”言下之意他要做什么,王氏不能再干涉。 王氏对上他平静的双眸,心神忽然凛了凛。 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可她差点忘了,她的儿子与旁个不同,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曾独自扛起北境军防,哪怕守孝那三年,国有战,战必应,战必赢,是人人羡慕的好儿子。 王氏忽然酸了眼眶,叹气道,“成,就依你。” 陆栩生却坐直了身,笑道,“还请母亲将田契给儿子。” 王氏脸色倏忽一变,愣愣看着他,“你要地契作甚?” 陆栩生不卖关子了,很平静地告诉她, “母亲,陛下给父亲的抚恤和 赏赐,我一分不要,全部给您,至于您是留着傍身,给妹妹做嫁妆,抑或是贴补三弟,甚至给王家,我一概不问,但我的那份,烦请母亲交还于我。” 王氏先是震惊,继而有些恼怒,待陆栩生提到王家时,又忍不住胀红了脸,到最后明白他的来意,心情打碎了五味瓶般难受, 第21章 “栩儿...” 陆栩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道,“这三年我田地房产所得分红利息也悉数给您,权当儿子的孝敬,只是陛下给儿子那一份,还请母亲按照司礼监的赏单给儿子。” 王氏的脸色已经不仅用难看来形容,她忽觉儿子陌生极了,这还是过去那个一心扑在公务万事不计较的儿子吗? 想分辩什么,却分辩不出来,陆栩生已经堵了她所有的话头。 寻常人家儿子成家立业,做父母的都该分些产业给他立家,更何况这本是陆栩生用性命换来的。 王氏想不明白儿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唯一能想到的是, “是程氏让你来的?” 王氏一想起程亦安,眼神立即变得锐利。 陆栩生总算明白过去同僚为何为家里婆媳难处而头疼。 果然,婆媳是天敌。 陆栩生无奈,“您怎么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扯?” 王氏见陆栩生维护程亦安,越发断定是程亦安所为,果真应了那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这一嫁过来,你便顶撞我,不许我给她立规矩,成婚一日,你便将奶娘赶出门让她在宅子里独大,这不,刚回门吧,又唆使你来要银子了,栩生啊,你也是聪明人,何以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陆栩生闻言心绪翻滚,竟是有些难以言喻。 若非亲身经历,他还真不知道婆媳之间是这般相互猜忌的。 换做长年在外的丈夫,一回来听母亲告状,岂不就信了? 他抚了抚膝头,解释道,“母亲,这一切均与她无关,她刚嫁进来,人生地不熟,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儿,谨小慎微,不行错一步,更不可能挑拨您跟儿子,您以上所说,均是儿子自己所为。” “你这话骗谁去?”王氏冷笑。 陆栩生头疼,摊手道,“娘,您觉得儿子像个被人左右的男人嘛?” 王氏一呆,这才沉默了。 “儿子心里想既然娶了妻,就该跟她好好过日子,像当年父亲对您那般,护着妻子,经营这个家。” 王氏被陆栩生这话说得更沉默了,脸色微微有几分不自在。 都是从媳妇熬过来的,陆昶当年对她那可真是没的说,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了她不知顶撞老太太多少回,也怨不得老太太后来偏心长房。 王夫人百感交集。 一下叫她吐出这么多产业,王氏心里也火辣辣的。 还待商量,目光忽然落在陆栩生身上。 陆栩生正垂眸吹茶,俊脸微微往外一侧,露出颈部一截肌肤,虽然年岁已久,那截刀痕依然若隐若现,王氏猛地想起他在白银山的遭遇。 她不只一次抱着他大哭,问他怎么活过来的,儿子始终云淡风轻地笑着,不在意地替她拭去眼泪,“都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 那样的绝境,他逆天生存了下来,得遭多少罪啊。 王氏心痛如绞,掩泪道, “罢了,我也懒得再替你掌管,你自个儿好好当这个家。” 陆栩生见不得女人落泪,连忙手忙脚乱给她寻帕子, “别哭啊,好好地哭什么。” 王氏被他气笑了,再看他,那一脸的平静悠然,四平八稳,哪有半分战争的创伤。 是真的没有吗? 当年二老爷每每凯旋,总要趴在她怀里伤怀许久,为战场上死去的战士,为沾满鲜血的自己。 但陆栩生不会。 他心太硬了,连她这个亲娘都窥不进一丝缝隙。 旋即王氏一面扬声唤来心腹嬷嬷去取单子账册,一面还是忍不住唠叨陆栩生, “虽说你们兄弟各自成家立业了,往后你还是要多提携提携你弟弟。” 陆栩生严肃道,“娘,儿子帮得他一时,帮不了一世,人要靠自己,有本事娶妻子就得有本事养,”不等王氏瞪过来,他忙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您吗?” 王氏想起自己偏心,不说话了,对照当年的礼单,将陆栩生那份全部分给他。 陆栩生急着回去,“先把田契给儿子,其余的明日再盘。” 王氏却不苟同,“连夜给你送过去吧。” 省得白日被大房和三房瞧见,下她脸面。 陆栩生没再反驳,先一步拿了田契来到前院。 这一回,他没立即进去,而是等大老爷出来。 大老爷来到偏厅见他,瞧见他手里拿着田契,露出笑容, “好,好,打仗父子兵,上阵亲兄弟,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有好事大伯自然捎带你。” 大老爷正要伸手来取田契,陆栩生手一挪,让他扑了个空, 大老爷脸色一变, 只见陆栩生幽幽一笑, “大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么多年,您没少打着侄儿的旗号在外头行事,既如此,是不是也得给侄儿一些报酬,比如,今日这份生意,咱一九开,你一,我九。” 大老爷差点忍不住骂人。 这可是他送了整整两千两白银给司礼监的公公,方讨来的好门路,陆栩生竟然狮子大开口想独吞。 当然,他没跟陆栩生硬碰硬,自然是苦口婆心劝一番。 陆栩生可不上当,将田契收回来,“既如此,那侄儿还是单干得了。” 大老爷眉间大跳。 别看他顶了个国公爷的名头,在外头可不比陆栩生三个字管用。 第22章 陆栩生因着当年那一战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是威震四海。 况且,通南洋这条线,只要上了路子,往后便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有陆栩生挡在前头,他几乎可以坐享荣华富贵。 罢了罢了,先让他尝一尝甜头。 大老爷权衡一番,咬牙答应了陆栩生的要求。 叔侄二人当即立下字据,陆栩生这才将田契交给他,让他与那吴相公去定契书画押。 等到忙活完已是夜深人静。 大老爷客客气气将人送走,陆栩生呢,立在长廊暗处,弹了弹衣襟上的秋露,抬抬手招来一暗卫,指着吴相公的背影, “跟上去,把人撬过来。” 那吴相公今日差点栽跟头,出门必定打听究竟,自然就会晓得这陆国公府真正的顶梁柱是他,他的人再暗中联络,威逼利诱一番,吴相公就知道该跟谁合作。 在战场上生杀予夺的男人,心都是黑的,什么改稻为桑,这些麻烦事就交给大老爷去操持,待利用完了,再一脚将大老爷给踢开。 爵位? 急什么,软刀子慢慢炖,皮慢慢剥,那才叫个痛快。 陆栩生回到书房,二夫人已将账册给送来,所有账目清清楚楚。 徐毅跟在他身后进屋,忙得满头大汗,“爷,您稍候,小的忙着搬库房,还没顾不上给您备茶水呢。”说着就要去给他斟茶。 陆栩生摆摆手,“不必了,我去后院。” 陆栩生拿着簿册回到宁济堂,东次间内已歇了灯,看来是以为他在前院歇着。 幸在守夜的如兰还没睡,连忙点了一盏银釭,将人迎进去。 见陆栩生径直往床榻去,只将里间的灯点燃又悄声退下了。 陆栩生来到拔步床外,里面渗出微弱的光,轻轻掀开帘帐,程亦安没睡,倚在床榻看话本子,满脸的哈欠却是意犹未尽舍不得撒手。 陆栩生也没多话,径直将账册递过去, “给你的。” 程亦安愣了愣,睡眼惺忪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坐起来,又接过他的账册凑着灯翻了几页,看清上头的名目,顿时激灵醒了。 “你的私库?” 李嬷嬷说的对,果然有小金库。 前世就没顾上给她,程亦安斜睨着他,哼哼几声。 陆栩生心虚,咳了咳,“往后都归你了。” 程亦安没好气地往梳妆台一丢,“我又不是没嫁妆,我犯不着要你的。” 陆栩生就知道她还在为前世的事怄气。 “我这一身酒气,先去洗洗再陪你说话。” 陆栩生去了浴室,满脑子琢磨着怎么哄程亦安收下,待回来,灯歇了,帘帐 压得实实的,哪还有人影。 陆栩生揉了揉额。 转身看了一眼填漆塌上的引枕,陆栩生慢腾腾走过去,将引枕拎在手里,朝拔步床前走来, 香香软软的妻子娶回来,谁忍心干看着。 库房钥匙都交了,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吧? 陆栩生来到帘帐外,先唤了一声, “夫人?” 没动静。 “程亦安?” 还是没动静。 “安安?” 程亦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撑着腰肢从帘帐内钻出半个脸蛋,视线一瞬就落在他抱在手里的引枕,觉出味了,杏眼眯成月牙儿,慵慵懒懒睨着他, “想上塌?” 陆栩生一动不动看着她。 “你不如做梦!” 呵! 第9章 一见程郎误终身 陆栩生不无失落地重回小榻,枕着双手凄然躺下。 程亦安已经睡下了,偏还听得他一声又一声嗟叹,便知是有意为之,一笑置之不做理会,裹入被褥睡去了。 虽有失望,陆栩生心里倒是熨帖的,能与他张牙舞爪,总好过冷言相对,可见乌龟壳开了一条缝,慢慢就能揭了去。 比耐心,没人能耗得过他陆栩生,否则当年在白银山那三月怎么熬过来的。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栩生便出了门,虽说还有两日婚假,陆栩生重生一遭,许多事便得未雨绸缪,譬如不能叫大晋处处受北齐压制,也不能让太子有机会造反,故而一早便销了假走马上任去了。 再说程亦安昨夜被陆栩生闹得有些晚,今日起迟了些,如兰和如蕙进来匆匆给她梳妆打扮,李嬷嬷也亲自送了早膳来,一小碟青稞饼,一盒核桃酥,还有一碗燕窝粥,并一笼水晶虾饺。 程亦安一人用不了这么多,吩咐李嬷嬷陪着她用膳。 李嬷嬷却笑道,“您吃吧,吃完还得去二太太屋里请安,老奴等您用完了再吃。” 说着又将昨夜程亦安扔下的账簿给拿出来, “姑娘,这是姑爷一早交给老奴的,说是今日叫老奴去库房盘账。”满脸的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程亦安汤勺顿了顿,没说什么。 看来陆栩生是在她这碰了一鼻子灰,改走李嬷嬷的路子,也难怪,李嬷嬷不知里情,自然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又将账簿摊开,将里头紧要的几项产业说与她听。 “瞧,鼓楼下大街的铺子五间,宅子一栋,田有一百顷,桑园有两座,还有几个在姑苏的山头,一年光收成都够您吃香喝辣,当然,我知道您不指望这些,可这也是未来小主子的不是?姑爷信赖您,统统一股脑交与您,这日子过得才有盼头,姑娘有福气呢。” 第23章 日子有盼头吗? 程亦安舀了一勺燕窝,慢慢送入唇边。 平心而论,陆栩生说得也没错,他们俩知根知底,与其与旁人磨合,将就他也不是不成。 再看看吧。 宅子定是要买的,只是她也不愿用陆栩生的银子,纵了他的气焰,那厮又不肯她当首饰,怎么办?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现程亦安脑海,她回眸寻李嬷嬷, “嬷嬷,我娘的嫁妆呢?” 李嬷嬷正在翻阅账簿,猛一听这话,浑身一震。 程亦安一瞅她这神色,便觉不对劲。 李嬷嬷是她的奶娘,听李嬷嬷提过,她母亲生下她不到半年便过世了,这么说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既如此,依着规矩,母亲的嫁妆该是悉数遗给她的。 说到程亦安的母亲夏氏,是姑苏富户之独女,祖上曾是耕读人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听闻父亲当年走南闯北,路过姑苏对母亲一见钟情,非要求娶为妇,夏家本不欲将女儿远嫁,怎奈那可是弘农程家,名满天下,夏老爷应了这门婚事,举家中之财给女儿添妆,可惜后来母亲故去,两家渐渐断了往来,程亦安改嫁去益州后,着人打听过外祖家的动静,只道外祖父和外祖母早早过世了,死前过继了一个儿子,舅舅后做起海贸生意,搬去了松江。 如此一来,母亲当留下不菲的嫁妆。 嫁妆哪去了? 李嬷嬷还真就被她问住了,手中账簿也没心思瞧了,迟疑着道, “姑娘出嫁时,老太太和公中添了不少,想必都加在里头,不过内里行情老奴未经手,详情不知,想着咱们程家家大业大,又最是讲规矩的,只要是太太留下的嫁妆定都与了您。” 李嬷嬷可是她的乳母,对母亲的嫁妆如何能不知? 这般说,定有蹊跷。 李嬷嬷是祖母的人,只消回去询问祖母便是。 吃熨帖了,程亦安立即带着如兰前往二太太所在的明熙堂请安,行至一处转角的游廊,迎面遇上明熙堂的一位管事嬷嬷,那嬷嬷赶忙上前纳了个福, “二奶奶,太太去了老太太的荣正堂,吩咐您径直上那边去。” 老太太上了年纪,夜里睡得不好,起得也迟,防晚辈们闹她,只初一十五晨昏定省,平日各房请安均在各自婆母处,今日不过八月二十三,老太太招呼人去荣正堂,定有缘故。 到了荣正堂,众媳妇服侍老太太起榻用膳后,老太太果然发话了, “今个儿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昨个儿半夜城阳侯府的老侯爷报了丧,今个儿一早得去吊唁,你们商量着看谁去吧。” 老侯爷过世,各府掌家夫人均是要露面的,大夫人责无旁贷,“媳妇去吧,再带云儿媳妇见见场面。” 云儿媳妇便是大奶奶柳氏。 五姑娘陆书芝一听能出门,兴致勃□□身, “祖母,我要去,我要去,我与侯府的阿岚姐姐相识,她祖父过世,我定是要去探望的。” 老太太嗔了陆书芝一眼,“你是要去安慰阿岚姑娘,还是要去玩?”稍一叹气,老人家摇摇头,“只要你母亲许你去,我是不管的。” 陆书芝便摇了摇二夫人王氏的胳膊,撒着娇,“娘,让我去吧。” 二夫人面带愠色,瞪她道,“我没功夫去,你三嫂嫂也有事,谁看着你?” 陆书芝鼓起腮囊,面露失落,眼珠儿转溜一圈,忽然落在程亦安身上, “三嫂嫂不去,那二嫂嫂去吗?” 不等二夫人发话,大夫人抢先做个好人, “栩哥儿媳妇如今过了门,也该去外头走一走,让亲戚们见见方是正理。” 论理正儿八经婆母没发话,大夫人是不该横插一嘴的,但大夫人现在心思很明了,她想拉拢程亦安,只要程亦安与二夫人不合,她们婆媳就没法通力合作对付长房。 出乎意料,这次二夫人没上大夫人的当,也如是颔首, “侯府办丧是大事,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确实要露面。” 一句话压了大夫人。 大夫人深深笑着没说话。 程亦安眨了眨眼,总觉得事情走向与前世不大对。 前世她循规蹈矩紧随婆母之后,大夫人的刀子往她身上使,二夫人呢,拿她当箭靶子,今生倒是转了个调,虽然也是夹在当中,却有拉拢之嫌。 程亦安决心保持这种不冷不淡的态度,越置身事外,这些太太们越不敢轻易拿捏她。 于是,她轻轻屈膝,“媳妇遵命。” 面无波动,无悲无喜。 三夫人冯氏看出其中的门道,再瞧程亦安的作派,心想笨?哪里笨了,就是这般不卑不亢最好,暗暗高看程亦安一眼。 五姑娘去,三夫人又使自己嫡亲的女儿三姑娘跟着去,偏生三姑娘是个木讷孤僻的性子,不爱出门,最后三夫人叹气,只能带着庶女四姑娘陆书灵随行。 长房一车,三房一车,五姑娘陆书芝又要跟四姑娘挤一处,程亦安舒舒服服独乘。 落个自在。 城阳侯府在城东,陆府的马车越过正阳门赶到澄清坊,快到侯府附近那条小巷时就走不动了。 外头摩肩接踵,堵个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堵成这样?” 有人回,“听说来了一位公主。” 说到公主,大家立即了然。 第24章 先帝死的早,膝下唯有太子,今上子息单薄,也只有宁王一子,且宁王还是庶子,自来养在陈皇后宫里,两位皇帝均无其他子嗣,故而整座皇宫唯一的公主,就是先帝和今上的妹妹,明澜长公主。 长公主驾到,全副仪仗就能堵半条街。 大家认命等。 好不容易等着长公主进了门,陆家等勋贵的马车才陆陆续续抵达侧门,一一进府吊唁,先是在灵堂给老侯爷棺椁磕头上香,随后依序领至宴歇处。 五姑娘拉着四姑娘寻阿岚去了,大夫人带着儿媳四处交际攀谈,独留下三夫人与程亦安在花厅坐着。 花厅内熙熙攘攘,热议纷纷。 “我听说长公主与城阳侯府并无瓜葛,今日怎么舍得给这个面子?” “你不知道吧?”那说话的夫人嗓音刻意拔高了少许, “长公主鲜少露面,她老人家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程大人来了。” 哦..... 席间顿时一片唏嘘了然。 三夫人闻言笑看了一眼程亦安,程亦安也跟着讪讪一笑。 这是一桩整个京城均津津乐道的公案。 众人口中的程大人不是旁人,正是程家掌门人程明昱。 乾康十三年,北齐伙同西域联军压境,意图逼迫大晋纳贡称臣,当年的新科状元,年仅十六岁的程明昱随同使团出使北齐,遭到北齐勋贵围攻,他能言善辩,引经据典将北齐朝臣驳个面红耳赤,北齐所有学富五车的士子均铩羽而归,随后,他只身前往边境,来到坐山观虎斗的车汗国账前,声称只要车汗国坐视联军攻入大晋,大晋将断了车汗国的盐铁茶生丝之物。 车汗国地处大晋西北,是高原之国,铁骑战力雄厚,只是举国物资缺乏,人口均靠大晋输入的盐铁茶度日,车汗国原是决定坐山观虎斗,好坐收渔翁之利,不料反被程明昱将了一军。 “你疯了你,人家北齐与西域联军攻你大晋,关我何事?你不求我,反而威胁我?”车汗国主帅气得跳脚。 那程明昱刀斧加身而不退,负手笑道,“大帅若坐视不管,不出一月,车汗境内将断盐断茶!” 程明昱扔下这话,又返回北齐境内散布消息,只道一旦北齐攻晋,大晋百姓必定民不聊生,届时所有难民将全部涌入北齐。 你让我没饭吃,我便吃你的饭。 最终,车汗国被逼重兵压在北齐西端,放话只要北齐攻打大晋,他将出兵攻北齐西都,而北齐境内的富商勋贵,生怕难民涌入境内,损害自己利益,也纷纷打起退堂鼓,表示不支持朝廷出兵。 程明昱靠着这一手阳谋,运筹帷幄,为朝廷化解危机。 大约这位少年太过惊才艳艳,北齐的一位公主追出三百里要目睹其容,这一见便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要留程明昱在北齐做驸马。 大晋这位明澜公主听闻北齐要抢大晋的状元,连夜带着公主府的人马前往边境迎人,听闻两国公主差点因为程明昱打起来。 原来这位程公少时不仅才华横溢,更有潘安之貌,明澜公主一见倾心,闹着非他不嫁。 程明昱乃程家嫡长子,士族之冠冕,不可能尚主,断然拒绝,回到家,长辈为他定下郑氏女为妻,也就是程亦彦的母亲,明澜公主求亲不成,也负气招了一位驸马。 怎知郑氏生下一子一女后过世了。 明澜公主听闻程明昱丧妻,果断休了驸马,逼着皇帝要改嫁程明昱。 程明昱被逼无奈,守丧一年后,续娶一房妻子,可惜这位续弦诞下一女后又难产而死。 老天爷大约也嫉妒程明昱天纵之才,硬生生给他安了个克妻的名声。 但明澜公主不在意,她放话:只要能与程郎春风一度,死也无悔。 程明昱没理她,当着族人立誓,终身不娶。 北齐公主为他终身未嫁,明澜长公主因他一辈子郁郁寡欢。 以致坊间传言“一见程郎误终身”。 而今程明昱四十有五,旁人这个年纪该是大腹便便,已有老相,偏生他一身清越气质,冠绝古今,瞧着不过而立之年,便是二八少女也难抑春心。 明澜公主死心了吗? 没有,往后这二十年,她依旧为见程明昱孜孜不倦,风雨无阻。 这不,今日连灵堂都堵来了。 三夫人也往灵堂方向觑了一眼,“话说我还不曾见过你这位堂伯父,我远在金陵都听说,程明昱成亲,京城闺秀哭倒一片。” 程亦安失笑,“有这么夸张吗?” “有,比这更夸张的还有呢。” 程亦安却咂了咂舌,“外头将堂伯父传得神乎其神,我们却惧他惧得很,一听他的名,总要吓得四分五散。” “你也怕?” “怎么不怕?我们程家有族学,男女满四岁皆可入堂,我那时跟妹妹一道进学,有一日我背诵诗文得了夫子奖赏,中途歇息时,赏的糖果被妹妹夺了去,赶巧被前来巡视的堂伯父瞧见了,您猜怎么着,他愣是将妹妹手心给打开了花。” 三夫人震惊了,“他这么苛刻吗?小孩子家家的,小打小闹也寻常,不至于这般严厉吧?” 虽然程亦安很感激堂伯父赏善罚恶,但也惧怕他的威严。 不过是吊唁,虽有流水席,大家伙都是不吃的,略略坐坐便回了府。 第25章 澄清坊离程府很近,到了这里,程亦安干脆回了一趟程府,寻祖母问明嫁妆。 遂与大夫人和三夫人告罪, “我想起尚有几件冬衣在程家,顺道去拿回来。” 大夫人岂有不允之理,点了两个仆妇跟着,“早些去,早些回。” 程家与城阳侯府毗邻,出侯府前面的巷子,往东过大街便可至程家西南角一角铺,沿着这条巷子往林荫深处有个后门,从此处可进南府。 后门一带有一条两丈见宽的青石路,每隔五步植一颗梧桐,株株根深叶茂亭亭如盖,这里素来十分热闹,一来有附近的百姓挑着担儿在此地卖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给程家,也有穷苦人家的妇人往此地接一些针线活儿,均依傍程家过活。 除此之外,程府许多管事也住在附近的裙房,常日便有下等管事们聚在这里喝酒唠嗑。 程亦安今日吊唁,穿得并不明艳,一身素裙,不是行走后宅的管事,平平望去还不大认得出她来。 时近中午,管事们大都在府内忙碌,平日熙熙攘攘的树下没几人,程亦安让两个婆子与车夫在角铺候着,舍了他们几角银子买酒吃,自个儿带着如兰往里来,快行至后门处,忽然听见前面一颗树下传来说话声, “你可知前日四房二姑奶奶的闺房给人烧了?” “可不是,戒律院都来人问过,后来不知为何,就没了声息。不过,你打听这些作甚?”这位明显是个年长的婆子,嗓音都透着浑厚。 另外那位嫂子冷笑道, “你不知道吧,这一把火可烧出麻烦来了。” 那婆子闻言心神一凛,“什么麻烦?” 二人坐在树下,往左右一望,不见旁人,浑然不知程亦安主仆就立在树后。 那嫂子悄声道,“四房二太太吓病了,说是夜里闹鬼了,我看不是鬼,是当年的先二太太显灵来了。” 那婆子听了悚然一惊,忙捂住她的嘴, “我的祖宗诶,你不知道,先头那位二太太的事可是忌讳么?休得再提,省得惹火上身。” 可那嫂子却忽然湿了眼眶,推开她哽咽道, “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当年实在是受了先二太太的恩惠,我虽是灶上的粗使婆子,也有缘见过先二太太,那是神仙一般的美人,心也善良,我不小心折了一只青花瓷茶盏,论理要被发卖出去,是她老人家替我瞒下来,将事儿认了过去,我一直铭记在心,这么多年,我始终耿耿于怀,” “老嫂子,你说得是什么事呀,能逼得她舍下半岁不到的孩子跳崖自杀....” 第10章 真相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梧桐叶飒飒而落。 云团子遮了日光,令程亦安脑门前如罩阴霾。 她不知自己如何进的程府后门,只觉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嗡嗡作响,顺着羊肠小道进了府内,只管往僻静处走,走了一段,她又回过眸来。 如兰呆呆跟着她,双目交织着不可置信和对未知的恐惧。 “姑...姑娘。” 看着胆颤的丫鬟,程亦安忽然镇静下来。 她不能乱。 程亦安稍一思忖,示意她凑近,吩咐了几句。 如兰立即明白了程亦安的打算,见她神色丝 毫不乱,心也跟着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道,“诶,奴婢这就去。” 程亦安独自徐徐往四房迈去。 南府内部各房均有围墙做隔,却也开了不少小门以方便通往。 四房就在南府西南面第二家,很快就到了。 查肯定是要查的,只是十七年过去了,人证物证恐早已消失匿迹,将她瞒得这么死,可见对方是下了狠功夫的,倘若悄悄查,保不准打草惊蛇,无迹可寻,且不如敲山震虎,让他们自乱阵脚,届时便容易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祖母是精明人,等闲撬不开她的嘴。 继母苗氏是一点就着的性子,程亦安决定去找苗氏捅娄子。 程府离城阳侯府近,程家的人早早吊唁回了府,此刻苗氏刚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回到自己院子午歇,忽然听外头丫鬟来报,说是二姑奶奶回来了。 苗氏唬了一跳,趴在窗口往外瞅一眼,果然见程亦安步伐雍容往里行来。 苗氏心头纳罕,却忙在炕上端坐,等着程亦安进来请安。 说到程亦安这继母苗氏,并非显赫人家,相反,比起其余程家妇,她出身很是寒微,二十年前程明祐新中进士,正值先帝挥军北上攻齐,用人之际,程明祐等一批新科士子均被提用要职,程明祐便是运粮官之一,岂料先帝金山堡一役战败自刎,程明祐也负伤逃溃,滚落山崖,恰巧被牧羊女苗氏所救,程明祐见苗氏貌美,便将她带回了京城。 毕竟出身不好,这些年苗氏在程家也是兢兢业业做人,面对程亦安这位嫡长女,骨子里还有些自卑。 程亦安进东次间时,苗氏已挂上笑容, “安安,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曾用了午膳?” 程亦安给她行礼,只道不曾用膳,苗氏立即遣人去传膳。 “不必了,我瞧着您这桌上还有点心,我垫垫肚子便成。” 苗氏也不坚持,看出程亦安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耐心等她吃了点心,便问她, “姑娘突然回府,可是有事?对了,不是为了那被烧的院子来吧?实话告诉你,我正与你父亲商量着,要重新建好,回头也好预备着你归省。” 第26章 程亦安笑问,“哪儿来的银子?” 这问的就有那么点不合时宜,但苗氏还是答道,“先看公中愿不愿意出,若是不愿,少不得我跟你父亲贴补。” 这不过是苗氏面上说说罢了,最近那院子闹鬼,她都不敢要了,既然是给程亦安住,少不得还得是老太太掏钱。 程亦安就笑了,“重修宅邸费用不菲,父亲一年俸禄不过一百两,您嫁过来时手里也没什么嫁妆,程家每年的分红给到你们手里也不剩多少,靠着每月二十两月例,你们拿什么贴补?” 苗氏脸上有些挂不住,眸眼一眯,瓜子脸往下一拉,现出凶相,“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和父亲是不是昧了我娘的嫁妆。” 这下苗氏一蹦三尺高, “胡说,我连你娘嫁妆单子都没见过,怎么会贪她的东西,实话告诉你,你娘死了,我也起过意,可是老太太捂得死死的,提都不许人提,说是留给你的,” 说到此处,苗氏忽然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你也知道,我出身不好,嫁来这程家,处处被人踩在脚底,程家家大业大,那么多门面铺子,我愣是摸不着一个子,府里有什么事,我是最后一个晓得的,我想去北府给老祖宗请安,她们都嫌我脏了她的地儿...” 苗氏越说越哭得不能自已,非要拉着程亦安起身, “走,咱们去见老太太,我担着你继母的名,外头都以为我贪了你娘的嫁妆,只当我委屈了你,可安安,你实话实说,这些年,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四房最好的,你虽没娘,老太太拿你当眼珠子,京城最好的婚事也派在你头上,姐妹们哪个不羡慕你,” “你如今还要来冤枉我,我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程亦安往上房去。 程亦安目的便是将事情闹大,也恼恼地拂袖, “走就走,咱们去祖母跟前分说明白。” 苗氏到底是乡下来的,撒泼这一套把戏很是熟稔,一路哭过去,好似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给诉尽,自然沿途惊动了各房人。 不消片刻,三位老爷太太姑娘少爷也都聚在了上房门口。 大太太倒是晓得轻重,连忙吩咐仆妇们将少爷姑娘送回去,又安排人守在穿堂门口不许人进来。 老太太迷迷糊糊被闹醒,由人搀着坐在罗汉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群人闹,视线最后落在程亦安身上, “安安,到底怎么回事?” 程亦安还没说话,苗氏抢先一步跪在地上哭,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老太太等人吃惊看着程亦安。 程明祐气得眉头倒竖,指着程亦安的鼻子, “你反了你,敢冤枉到你继母头上。” 程亦安也没好气回他,“若太太是冤枉的,那您呢,我母亲的事,您身为丈夫最清楚不过,她嫁妆何在,她临终可留下了什么话,是不是吩咐您照料好我,将嫁妆均遗给我..” 程明祐听到前面尚还没反应,到了最后两句,脸色倏忽变得惨白惨白。 果然有鬼。 程亦安冷笑道, “我也不瞒祖母和父亲,方才进门前,我已吩咐如兰去知会姑爷,我让姑爷去衙门报案,其一我娘是怎么死的,其二,我娘嫁妆何在,要么你们今日告诉我真相,要么便让官府来查!” 老太太气得脸色都紫了, “你你你....”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没法收场,总不能看着一家子垮掉,老太太深深闭着眼,长出一口气, “好,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说着,她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我来跟安安说。” 三太太和三老爷先走,大夫人随后离开,苗氏慢吞吞爬起,看着程明祐,程明祐跟泥塑似得一动不动,最后是大老爷一把用力将他拉了出去。 屋子里最后只剩下程亦安。 程亦安立在堂中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捂着额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是贴身老嬷嬷往里使,示意程亦安先进去,程亦安进了东次间,不一会,老嬷嬷方将老太太搀进来。 老嬷嬷守在屏风外,让祖孙俩独处。 老太太蹒蹒跚跚往北墙坐榻迈去,程亦安见她迈得有些辛苦,连忙过去搀了一把。 待她坐稳,回过眸来时,是一双千疮百孔的眸,像是被刀割过,龟裂不堪。 程亦安毕竟是她养大的,瞧她这摸样,也不好过, “祖母...” “你坐...” 程亦安寻来一小锦杌,挨着她膝盖头坐下了。 老太太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头,怔怔看着,到底是亲自养大的姑娘,养了这么多年也有了感情, “安安,从你上回放火烧院子,到今日故意逼得苗氏来我跟前闹,我就知道,你应该是听说了什么,是吗?”老太太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程亦安没有否认,迎上她的视线,“对。” 老太太深深闭上眼,“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了。” 程亦安蹙眉道,“您为什么要瞒我?” 老太太忽然苦笑几声,两颊薄薄的皮肉一扯,连着鬓角的白发也从梳着头油的发髻上钻出来,显得人越发老态龙钟。 “因为我想保护你。” 程亦安明显面带狐疑, 老太太见她不信,无奈地摇了好一会儿的头, 第27章 “我适才大可当着大家伙的面坦白真相,可你知道我为何单独留下你?” 程亦安不语。 老太太语重心长道,“因为,这些事一旦被他们知晓,对你不利,对你娘也不利。” 说到此处,老太太再次郑重地看着她, “安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知道吗?” 程亦安心中已有不妙的预感,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您告诉我吧,否则我寝食难安。” “好。”老太太缓缓吁了一口气,垂下眸许久,再次抬眸时,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并非祐儿亲生骨肉!” 程亦安猛地站起身,心口突突直跳, “怎么可能...” “ 可能..”二字还未脱口,想起父亲对她的冷漠,想起前世苗氏非闹着说她抢了继妹的婚事,一瞬间凉意滑遍全身,倘若她真不是父亲的孩子,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老太太眼底痛惜难当,“你还要继续问吗?” 程亦安喉咙黏了黏,慢腾腾坐下,整个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她喃喃道, “您继续说,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二十年前,先帝北征,你爹爹被派遣为临时的督粮官,随军北上,后来先帝战败自刎金山堡,几十万大军覆没,你爹爹也传来死讯,我一夜之间急白了头,你母亲也深受打击....” 说到这里,老太太泪如雨下,“他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我们四房唯一的进士,我岂能看着他这一房绝后,是以与你母亲商议,让她....”老太太泪水在眼眶打转,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怎么都说不下去, 程亦安定定看着她,呼吸也屏住,急道, “让她什么....” “兼祧!” 说完这两个字,老太太深呼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古礼云,一房兄弟身后无儿,便让其他兄弟兼祧,以继香火。 程亦安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像是有无数只乌鸦在脑门前晃,她视线都模糊了, “说,接着说。”她声音都在发抖。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你母亲替你父亲守丧一年后,我便定了这个主意,你母亲起先不肯,后来念着有个孩子亦可长伴一生,便咬牙答应了.....” 至于兼祧的经过,老太太没说,程亦安也没问。 大家心知肚明。 无非是选哪个男人罢了。 老太太喘了几口气,道, “一年后,你母亲生下了你,我一看是个丫头,失望地哭了一夜,待你半岁,我再度起意,盼着你母亲....再生个儿子,给你父亲继承香火,哪知你母亲....”老太太情绪激动,一时续不上气, 程亦安听到这里,气得面色发青, “所以,她不堪受辱,跳崖而死是吗?” 老太太含着泪,重重点头,“一日,她借口出城去上香,就....就那么跳下了山崖....” 说到这里,老太太失声痛哭。 程亦安身子一晃,脸色惨如白纸,两行眼泪悄然而落,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还在哭,拽着她的手, “安安,你要怪,就怪我吧,怪我没照顾好你娘,是我害了你娘,都是我逼她的,倘若我不那么急,再等等,等到你爹爹回京,一切就圆满了....” 后面的事程亦安猜到了,程明祐没死,为苗氏所救,最后带着苗氏回京,可惜他回来时,她母亲已经死了。 程亦安闭着眼问她, “那我娘的尸身呢,寻到没?” 老太太从帕子里抬起泪眼,摇头道, “程家出动几百家丁,大肆搜山,崖下深林密布,尸骨无存。” 程亦安一想到自己母亲可能葬身兽腹,心顿时一阵绞痛,猛地拽住老太太的胳膊,哭道, “一点都没寻到吗?一片衣角都没有吗?” 当然寻到了一片衣角,却在那个人手中,老太太只得道, “没有,现场只发觉一些血迹,再无旁的痕迹。” 程亦安忽然天真地想,她都能重活一回,娘亲有没有可能被人救下,还活着呢,只是一想起十七年过去了,娘亲若真在世也该寻来了,又是心若死灰。 “所以,我愧疚于心,一直想着如何弥补你,遂仔仔细细教养你长大。” 这就解释出为何她比其他姐妹受宠。 屋子里忽然静极了,祖孙俩一个枯坐在榻上,一个失神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久久无言。 程亦安很不想去问那个人是谁,起身走到门口,终究是折了回来,逆着光开口, “他是谁?是大伯父还是三叔?” 兼祧自然是让程明祐的亲兄弟兼祧。 难怪老太太不敢声张,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四房会乱套。 这回老太太干枯着眼,凝望她,目带恳求, “孩子,别问了,问了对谁都不好。” “你永远记住,你是二房的嫡长女,是你父亲和母亲的女儿,这是宗法所认,是族老们都认可的,你的生父是谁,已无关紧要了,兼祧自古有之,哪怕程明祐也否认不了你的身份,你明白吗?” 第11章 陆栩生,我们和离吧 午后积了云,到了傍晚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马车轧着青石板砖路发出咯吱咯吱响。 暮色四合,马车抵达陆府,程亦安下车时抬眸看了一眼矗立在水雾中的陆府,微微有些失神,恍惚之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原先的犹疑也有了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