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神探志》 大宋神探志 第1节 大宋神探志 作者:兴霸天 简介: 穿越北宋仁宗朝前期,语文课本的大佬们还未崭露头角,正准备老老实实地考进士,争取成为璀璨群星里的一员,少年包拯的破案事迹传入耳中。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疑惑解开? 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叫我继续追寻? ……包拯、展昭、公孙策,一个个熟悉的陌生人出现在面前。 偏偏我还姓狄,先祖正是大唐神探,狄梁公狄仁杰! 要不……往神探的方向发展发展? 第一章 先祖狄仁杰 宋。 河东路。 并州。 此地别称晋阳,后升太原府,虽然三者并不在一个行政层级之上,但三种称呼又都耳熟能详。 比如李渊晋阳起兵,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又比如某位胖胖的演员,用洪亮有穿透力的台词,做出自我介绍: “在下姓狄,名仁杰,并州人士,官同凤阁莺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奉旨钦差提调幽州一切军政要务!” 狄进跟着族亲,走进狄氏宗祠时,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一幕画面,默默一叹,满是怀念:“好想再看一遍《神探狄仁杰》啊!” 这不是胡乱联想。 他这一世的身份,正是山西太原狄氏子弟,这一脉尊前唐宰相狄仁杰为始祖,自唐初扎根于并州,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听起来很了不得,但实际上在唐朝,太原狄氏就不是什么著姓豪门,福兮祸兮,唐末乱世,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的时期,太原狄氏也没有被乱军重点关照,族中活下了不少人。 当然,活下来归活下来,经过五代乱世,到了千年田换八百主,社会阶层流动极快的宋朝,狄氏愈发衰败。 此番冬至祭,族中各房聚于此地的,只有零零散散的三十多人,无高官,无巨富,即便称作地方大户,都很勉强。 可就算如此,祭祖的步骤,仍然一丝不苟。 洒扫厅事,祭前一日沐浴,备时鲜水果并菜五盘,盏匙箸讫等各种器具,祭祀日着祭服,奠酒焚香,由宗子正式行祭:“天圣三年十一月初十,十四代孙狄元昌,昭告于狄氏之祖,今以阳至之始,追惟报本,礼不敢忘,谨备清酌庶羞之奠,尚享!” 狄进跟着族人,端端正正地行三献礼,仪态上已经完全适应。 事实上半年前,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来到宋朝时,人都麻了。 平心而论,他挺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曾经真实存在的伟大人生,那些惊心动魄的抉择时刻,还有那些令人惋惜的家国遗憾…… 但爱好与亲临,是两码事。 农耕王朝的劳苦大众,向来朝不保夕,别说改朝换代的乱世,和平时期都是天灾人祸,官吏欺压,随便一个小小的变数,便能压垮辛苦耕作的一家。 而狄进目前的身份,就是一个空有祖上威名的普通士子。 但没办法,只能努力适应,然后为自己找寻新的出路。 三献礼完成,祭祖告一段落,众人退出祖祠,回到正堂。 各房长者入座,叙旧闲谈,小辈站立。 狄进本也是静候的一员,但主持祭礼的狄元昌目光落了过来,却是露出笑容:“仕林!” 狄进上前行礼:“大伯。” 他虽未及冠,但已经取了表字,唤作仕林。 表字往往由名演化而来,是对名的补充或解释,也有期盼之意,这仕林二字嘛,说得文雅些叫仕途平顺,拔萃翰林,直白些就是想中进士,想当官! 此时狄元昌就是此意:“仕林啊,你天资聪颖,自少笃学,手不释卷,我并非饱学之士,考校不了你这位神童的学问,却是时时盼着你高中……解试将至,温习备考,万万不可懈怠啊!” 后世熟悉的明清科举,一共要考六场,而宋朝只有三场,一场是地方上的解试,一场是中央礼部举行的省试,最后一场就是见皇帝的殿试。 相对而言,解试和省试更加关键,这第一场解试其实在秋天举行,距今还有大半年,但对于盼着出一位进士的狄氏族人来说,确实是迫在眉睫了。 尤其狄进,还是货真价实的神童,中过神童举的。 神童举的官方名字叫童子科,在唐朝时便有,到了宋朝更受重视,名臣晏殊就是从中脱颖而出,赐同进士出身,入了宋真宗的眼,宠爱至极,一度当成干儿子培养。 如今三十六岁的晏殊,已经是枢密副使了。 这個榜样激励了无数人。 狄进在九岁那年,就作为并州的神童,被举荐入京考试。 他通过了考试。 可惜神童举考验的毕竟是孩子,“命官、免举无常格”,即便通过考试,也只有极少数特别拔尖的,会直接授予官职,大部分只是得到铨选的资格或财物的赏赐。 狄进就是后者,获得了朝廷赏赐的布帛和钱财,然后一切如常…… 没有官身,回归原州,读书、进学、参科举、中进士,好好努力吧! 但经此一来,终究有了一层光环,不少亲族都将他当成振兴家族的希望。 “把一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位十五岁的少年郎身上么?也对,这个时代的进士,确实有这样改变一族命运的能力!” 迎着一双双热切的眼神,狄进作揖:“小侄不敢有丝毫懈怠,自当全力应试,以光门楣,然……”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欲言又止。 狄元昌立刻道:“可是有难处?一家人在此,不必介怀,尽管道来!” 另一位叔伯则叹气:“六哥儿的家我去过,太贫苦了,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皆有所缺,油灯更生烟气,熏坏眼睛,我家中有烛火,明日就送去!” 又有族人道:“那福建印坊的书也不成,该用国子学的出品,我家中也无甚钱财,但买书的钱,从来不省,六哥儿若要借书,尽管来我家!” 说到学习,大伙儿可都来劲了,七嘴八舌。 哪怕家中条件一般的,都愿意尽力相帮。 高考前的学子,地位向来是最高的! 狄进也不客气,正式提出要求:“今文坛有西昆体盛行,词章艳丽,用典精巧,我所在的学馆先生,却不擅此文风……” 狄元昌恍然:“仕林之意,是缺名师教导?” 狄进颔首:“我想入晋阳书院听学。” 在宋朝,私塾或学馆偏向前期教育,各地书院则从咿呀开蒙,到大儒辩论,无所不包。 但在范仲淹大兴文教之前,书院的门槛普遍较高,太原地区的晋阳书院,就类似于顶尖的私立学校,想去那里听课可不容易。 堂中为之一静,许多族亲为之默然,不是不热心,实在是帮不上这个忙。 狄元昌则思索了一下,与另外两位叔公交流了一下眼神,沉声道:“仕林确实该去书院,我狄家之势固然不比从前,但还有些薄面,当去求来名额!” 狄进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谢诸位长辈!” 天圣三年,是公元1025年,仁宗朝前期,太后刘娥当政。 宋朝开国至今六十余载,社会趋于稳定,但西夏之势已成,李元昊野心勃勃,磨刀霍霍,而签订澶渊之盟的辽国也蠢蠢欲动,想要南下掠夺,只是碍于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再起兵戈。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相对平和的年代,造反成功率不是完全没有,但真的不太大,毕竟在主基调昏暗的封建时代大背景下,普通老百姓只要能活得下去,都会默默忍耐。 现阶段的宋廷,还没有那么不当人。 即便如此,狄进依旧不想当风险系数巨大的封建小民,在初步适应古代生活后,规划的人生之路,就是考进士。 老生常谈,但确实是堂皇大道。 后世考公人要花多少心血,现在的进士,相当于处级官员的选拔,亦或是遴选中科院院士,一旦高中,何等荣光! 学习不为别的,终究是自己出人头地,衣食无忧。 待得走出大堂,狄进朝向祖祠的方向,再度躬身一礼。 当年您老被称为斗南一人,如今作为后辈,也不能埋没了先祖的威名…… 上进!上进! 第二章 铜钱油花 离开狄氏宗祠,跟着车马回到阳曲县外,与亲族分别,狄进独自入城,行走在街道上,步履轻快。 他大袖襕衫,有股文翰之气,眉毛又锋利秀挺,英气勃勃,引得行人侧目。 这些打量的视线里,并不全是友善。 晋阳不仅是大唐的龙兴之地,到了五代十国的时候,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后汉开国皇帝刘知远、北汉开国皇帝刘崇,都在晋阳称帝,从此有了“龙城”的美誉。 但正因如此,据传赵光义灭亡北汉后,由于担心晋阳再出“真龙天子”,放火烧毁晋阳城,并下令决汾水、晋水冲灌,彻底将其摧毁。 晋阳城本是并州中心,城被毁了,一州治所先是转移到了榆次县,但榆次县太小,数年后又转到了阳曲县,由开国名将潘美扩充范围,筑造城墙。 偏偏这里不仅管辖并州一地,还治理着整个河东路,扩充后的阳曲县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体量,一下子又涌进了那么多人,治安顿时变得严峻起来。 狄进此时,就专挑人流量大的街道,不走偏僻小巷。 并非胆怯,有些麻烦冲突,能省则省。 “俺的钱!俺的钱!”“胡说!分明是豪客给俺的赏钱!” 正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前方突然传出的骚乱,将狄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那里已经围着一圈人,正中站着一位青袍官员,曲领大袖,下裾横襕,腰间束着革带,相貌平平,倒是胡须十分漂亮,显得格外精神。 此时这青袍官员就对着争辩的两人道:“你们休要聒噪,钱到底是谁的,本官自有主张!” 说着,他又朝着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本官潘承炬,忝列曲阳县尉,巡查治安,缉私捕盗,现今这两人各执一词……” 他指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道:“这个人,是马行街西头的郑屠户,扬言遗失了八百文钱。” 又指向另一位十二三岁,眼神灵动的少年郎:“怀疑是这丰乐楼的林索唤(外卖送餐的伙计)所盗,但这位索唤有言,钱是豪客赏他的。” 大宋神探志 第2节 “现两人各执一词,都没有证据,证明这吊钱,是自己所有!” 围观群众终于听明白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哪有客人赏这么多?”“定是個小贼!”“那郑屠户也非善人,凶恶得很,难说哩!” “到底是谁的钱,本官自有法子辨明!”等到周遭百姓了解了情况,潘县尉轻抚胡须,自信满满地下令:“去,寻一盆水来!” 很快亲随挤开围观人群,端来了一盆水,潘县尉当着众人的面,指了指清澈的水面:“将你们争执的铜钱各丢三十枚进去,谁撒了谎,立见分晓!” 屠户和索唤手中都捏着半吊铜钱,不敢违抗,各自照办。 “噗通!”“噗通!” 一枚枚铜钱入水。 围观者个个将脖子伸长,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相比起他们的好奇,狄进瞅了几眼,就没了兴趣,准备直接绕开。 但这条街道并不宽敞,前面又堵了太多人,他想了想,干脆走入街边熟悉的书铺中,询问道:“新版的《西昆酬唱集》有售了吗?” 书铺看店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童子,此时也在门前看热闹,听了声才转回铺子:“原来是狄郎君,实在见谅,小铺内还是老版。” 狄进有些无奈。 西昆体是这个年代的一种诗歌流派,最初得名就是因为《西昆酬唱集》,由十七位宋初馆阁文臣互相唱和,点缀升平的诗歌总集。 这部唱集一出,在文坛越来越追捧,学子们纷纷效法,自然而然的,对科举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所以甭管后人是否抨击西昆体一味追求华丽,失之空洞,这都是现阶段最佳的应试选择。 偏偏有了先知先觉,也不好办,连弄一份最新的“教材”,都十分困难。 “真的怀念网上一搜,什么资料都能查阅的便捷啊……” 狄进想着自己的仕林前程,在铺内闲逛起来,冷不防那小童凑近问道:“狄郎君,你的《苏无名传》有新篇章了么?” 狄进怔了怔,摇头道:“闲来练手之作,早就不写了。” 童子大为失望:“为何不写啊,苏无名是真神探,外面那位官人,不正用铜钱油花的法子么?若是铜钱上沾满油渍,定是屠户的钱了!” 狄进微窘。 能不能别提黑历史? 他穿越之初,想当文抄公来着。 最能声名鹊起的,自然是诗词,但随着科举制度的不断完善,唐朝的通榜、行卷、请托等弊端已经被革除,就算借助诗词扬名,于科举也并无益处,否则柳永不会考了三十年,暮年及第,还是靠恩科中举…… 不抄诗词,他便瞄准了小说,比如四大名著,可包括《西游记》在内,这些著作都有着一定的政治风险,最后联想到这一世的先祖狄仁杰,何不写写《狄公案》之类的探案剧作,应该也有市场。 出于尊重,哪怕小说里面是正面形象,也不能用狄仁杰作为主角,便有了苏无名。 苏无名是唐朝小说集《纪闻》里的人物,有可能是真实的湖州别驾,也可能是古代第一位杜撰出来的神探,与狄仁杰其实并无交集,但后世一部电视剧将之设定为狄仁杰的徒弟,狄进也做出了相似的设定。 写作过程很顺利,狄进除了对历史感兴趣外,也很喜欢探案类小说,有着一定的功底,以唐传奇、宋话本结合的形式,写了两卷《苏无名传》,每卷两到三个案子,环环相扣。 野心不大,与城内书商合作,赚一笔钱财,以供科举之路,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却让狄进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城内各大书肆对于《苏无名传》这种新奇的话本,很是喜爱,但让他们刊印出售,却都没了兴趣。 没办法,受限于当地的印刷成本和生产效率,民间刊印的书籍中,与科举相关的类型,是唯一能够盈利的,传奇话本写得再好,也只能在极小范围内传播,想要牟利太难了。 所以文抄之路被狄进果断放弃,最后倒是这书铺小童看得津津有味,不断催更,现在还学以致用:“郎君快看,果真和苏无名的手法一模一样呢!” “有油!有油!” 此时围观者们已经发现,随着铜钱入水,一缕细细的油花,慢腾腾地浮出了水面。 潘县尉抚须微笑,胸有成竹:“现在你们还有何争执?” 屠夫大喜:“俺明白了,俺手上有油,钱上才会有油!这是俺的钱!” 少年索唤同样大喜:“那豪客吃得满手都是油,随意丢过来的赏钱,自然沾着油,这是俺的钱!” 话音落下,两人又瞪向对方。 屠夫吼道:“俺整日卖肉,手中才有了这么多油!” 少年索唤急中生智,指着围观者:“有这点油花很稀奇么?你让他们也丢些铜钱下去,看看有没有油花!” “官人!官人为小民作主啊!” 眼见两人再度争吵起来,最终齐齐向自己求助,潘县尉的表情僵住了,喃喃低语:“这法子不好使么?那黑炭在书院时,怎能一眼就断定谁是贼人呢?” 第三章 狄氏家传武器,锏! “现实探案,和话本桥段,从来就不是一回事的。” 不远处的争吵继续,狄进被小童拉到书铺门前,观看着这尴尬的一幕,暗暗摇头。 古代民间故事里,狄仁杰、寇准、包拯、刘伯温、海瑞……这些历朝历代的能臣,都断过类似的案子。 后世影视剧里,少年包青天、大宋提刑官和神断狄仁杰,也都通过类似的桥段,来展现主角的机智。 但这个铜钱油花的法子,其实并不严谨,更注重细节。 他写的《苏无名传》里的剧情,是这么设计的。 樵夫和专卖羊肉的屠夫,因为一千钱起了争执,双方都说这钱是自己的,恰逢苏无名路过,想出一个法子,让人拿来柴火,烧了一盆水,再将铜钱倒入水中。 铜钱入水后因为受热,很快有一层油花飘了上来,苏无名再凑过去细细一闻,闻到了一股羊膻味,由此判断,钱是屠夫的。 这中间有两个关键点。 其一,水要受热,才能在短时间内煮出明显的油花,这点和热水洗油是一個道理,如果简单地拿一盆清水,把铜钱往里面一丢,并不会有显著效果。 其二,孤证不立,单个油花并不能说明问题,手中的铜钱也可能由于某种原因沾了油,唯有加上羊膻味,铜钱属于卖羊屠夫的论证,才算基本成立。 断案不能仅靠一个细节,就草率地给出结论,如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演绎法,都是一种溯因推理,不确定性非常多,而现实中的断案,更需要多重证据,才能得出一个结论。 现在这位潘县尉显然就坐了蜡,随着屠户和索唤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旁边的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颇有些嘲笑之意。 “这是一位好官啊,别的官人,哪会理我等小民的死活?”书铺小童见了有些不忍,看向狄进:“郎君,你是神探,帮帮这位官人吧!” 狄进摇头:“我不是神探,你也不必着急,县尉有缉捕查案之责,真正的贼人是逃不过审问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头潘县尉回过神来,冷哼一声,手掌挥了挥:“将他们俩人带回衙门,本官亲自审,看看到底是谁偷了谁的钱!” 此言一出,别说屠户和索唤脸色变了,围观的百姓都倒退几步,刚刚还密集的人群,很快就散开了。 少年索唤身体哆嗦着,但手中依旧紧紧捏着那份铜钱,不愿松开,而屠户身躯一晃,直接朝后退去,囔囔道:“这钱俺不要了……不要了!” 潘县尉眼睛一眯:“由得你么?带回去!” 眼见衙役左右逼了过来,屠户双腿一软,吓得跪倒在地:“这不是俺的钱,俺见这小子得了赏钱,想要贪下……求官人饶了俺吧!” 围观者一片哗然,少年索唤如释重负,跪下高呼:“官人明断!官人明断!” 潘县尉呆了呆,但很快露出笑容,抚须赞叹:“不愧是我!” 唯独书铺小童最是愕然:“这就破了?” 狄进毫不奇怪。 屠户这一跪,就体现出封建百姓对衙门深入骨髓的恐惧,一旦进去,吏胥盘剥,就远远不是几百文能够脱身的了,别说县尊县尉,即便是衙门的一个小吏,往往都有让小民破家的手段。 所以他现阶段的努力,就是摆脱小民的身份! “告辞。” 趁着人群散开,狄进招呼了一声,走了出去。 相比起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书铺小童意犹未尽地看着县尉教训了屠户,又对着千恩万谢的少年勉励了几句,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这官人终究是愿意为我等作主的,可惜笨了些,若能学得苏无名的本事,该有多好啊!” …… “六郎!” “六郎回来啦!” 大半个时辰后,狄进拐进了城西的小连子巷,他家就在巷子尽头。 而一进巷子,两边的招呼声就不断,一张张或热情,或讨好的笑脸迎了过来。 狄进一路招呼着,神情平静。 因为这不是人缘好的体现,恰恰相反,自己一贯深居简出,与街坊邻居并没有多么熟悉。 邻居们的热情,完全是冲着他家中另一个人去的。 家门遥遥在望,狄进的视线又转向一边,与一位马车前的汉子对了个正着。 汉子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根大带,背脊挺直,眼神剽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此时见到,汉子似乎还想走过来打招呼,马车里面却传出声音,他侧耳聆听后,远远抱了抱拳,翻身上了车架,扬起鞭子:“驾!” 狄进停下脚步,目送马车远去,微微凝眉,走进家门。 他的家其实还蛮大的,但由于人丁稀少,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理,连正堂处都有些简陋,一副懒得收拾的样子。 最为干净整洁的地方有两处,一是狄进的书房,另一处就是后院的练武场。 此时狄进刚刚来到后院,迎面一道黑影就呼啸着飞了过来,他提气运劲,探出手掌,准确地将其握住。 即便有所准备,接住的时候,狄进的手腕也猛地一沉,不得不身躯一旋,卸下力道。 等到手腕一转,飞过来的黑影才露出了真面目,却是一条长鞭型的武器。 四尺,四棱,无刃,上端略尖,下端有柄。 这是锏。 十八般兵器的一种,刚猛强横,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一锏落下,隔着甲胄都能将敌人砸成重伤,乃至直接砸死。 而伴随着独特的欢迎仪式,清脆爽朗的女子声音传了过来:“六哥儿接得不错!” 狄进走了过去,拱手道:“十一娘子掷得更妙!” 姐弟俩相视而笑。 大族里面的排序,一般是以族、房为单位来计算,要算上同辈的堂兄弟。 大宋神探志 第3节 比如司马光是其父的第二个儿子,排行却是“十二”,被称为司马十二,就因为前面除了亲哥哥外,还有十位堂兄。 而男女还要分开来计算排行,程颢的两个女儿就显得更夸张,被称为二十九娘和四十七娘…… 狄家这一辈男丁较少,狄进今年十五岁,行次第六,被称为六郎、六哥儿。 姐姐狄湘灵,芳龄十八,在族中女子行次十一,被称为十一娘子。 狄湘灵名字极美,却不似寻常女子的温婉,脸颊轮廓就给人阳刚的味道,皮肤透出健康的色泽,双目炯炯有神,此时将手中的锏往地上一顿,笑问道:“祭祖的时候,诸位叔伯没难为你吧?” 狄进语气轻松:“你弟弟我是神童,未来的进士,大伯还要举荐我去晋阳书院进学呢,岂会为难?” “举荐你去书院……”狄湘灵一怔,然后泛出喜色来:“伱应下了?” 狄进解释道:“如今的科举盛行西昆体,此等文风我所涉不多,书院进修显得尤为必要,这是我主动提出的。” “六哥儿长大了!”狄湘灵发出感慨:“换成以前你那死倔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开口的,不过你既然受了族亲的相助,就得好好用功,万万不可辜负叔伯们的期望!” 狄进点头:“姐姐放心。” 狄湘灵确实挺放心,只是又有些遗憾:“可惜了,原本爹爹的安排,过了总角之年,你就可以真正练武了……” 狄进奇道:“我每日除了读书,便是站桩运劲,把弄石锁,打熬气力,还不是习武么?” “那算什么,打根基罢了!”狄湘灵横过手中长锏:“身为狄家男儿,真正要学的,是家传绝艺‘亢龙锏’啊!” 第四章 熟悉的陌生人 后院练武场。 狄进开始热身,把玩石锁。 正掷、反掷、跨掷、背掷…… 手接、指接、肘接、肩接…… 一呼一吸间,内气运转,配合着步伐,石锁上下飞舞,极具观赏性。 这些锻炼他早就熟能生巧,足以一心二用,所以热身的同时,脑海中思索的,正是刚刚家传武学带来的冲击。 “亢龙锏……狄梁公画风突变啊!” 之前祭祖的时候,联想到的还是一张胖胖的慈祥面容,喜欢钓鱼,但发起怒来也是威风凛凛,大将军也得滚下马来。 现在则变成了很少演反派的华仔模样,可惜就出演了一部电影版的狄仁杰,也就那一部能看看…… “可以了!” 狄湘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一只小手探了过来,将石锁夺了过去,舞了圈,随意往后一抛,嘭的砸在武器架前。 狄进回过神,就见彪悍的姐姐来到面前:“你这么多年打熬筋骨,内练元气,基础够扎实,身子也长成了,亢龙锏到底学不学,想好没有?” 狄进稍稍沉吟,不答反问:“姐姐当年打死贼人的手段,就是亢龙锏么?” “是啊!”狄湘灵回答得很是爽快:“若不会亢龙锏,单凭那时的气力,我还真的没法安然回来呢~”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的凶险,不足为外人道也。 狄进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半年前穿越来的,取代了原身的灵魂,还是穿越后从婴孩开始成长,只是有胎中之谜,半年前才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不过无论怎样,记忆方面都是连贯的,记得这一世的自己,儿时家中出了一场变故,从一家美满到只剩姐弟俩人相依为命。 而两个半大孩子之所以能好好活下来,是当年刚满十四岁的狄湘灵,提着一对铜锏出门,归来后小脸煞白,锏身上更是沾满了块状物,有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小时候狄进并不知道那是何物,后来才猜到,恐怕是脑浆与血液的混合。 从那之后,狄湘灵就常常持锏外出,锏身上的味道也越来越重,直到两年前,搬入这座宅子里,才换成别人恭恭敬敬地上门求见。 “以前都是姐姐撑起这个家,现在也该我接过担子了……” 狄进有了这個念头,自然要付之于行动:“亢龙锏既是家传绝艺,岂有不学的道理?我会尽力平衡文武,好好分配时间。” “那就练起来!” 狄湘灵灿烂一笑,探手拿了两根铜锏,开始展示:“锏法招式灵动,讲究插架截扫,劈拦点格,多双持,一旦起了架势,敌人无法近前,若被锏重击,即便身披甲胄,也会受到极为严重的内伤,五内出血,不治而亡。” 说到这里,狄湘灵手中的双锏已然演练了十几路招法,偏偏声音清晰,毫不喘气,话语又是一转:“然而若论透甲重击,锏的打击力道不如锤,再看近身搏杀,又无划伤敌人,不断放血的锋刃,所以锏又是易学难精,要看真正的威力,还得是各家秘传……” 狄进还是第一次听说锏易学难精,但看着姐姐挥舞双锏时的轻巧,又觉得没什么毛病,自家人似乎从小力气就大,适时接上:“那各式秘传中,我狄氏亢龙锏的优势,在哪里呢?” “问得好!”狄湘灵笑道:“口说无凭!你取一件兵器来!” 狄进来到兵器架前,看着上面的刀枪剑戟,拿起一把凤嘴刀。 这个架子或许是家中最值钱的家产了,都是由狄湘灵搜集而来,质量普遍不差,绝非粗制滥造。 而凤嘴刀是宋朝刀八色之一,刀头呈圆弧状,刀刃锋利,刀背斜阔,开国名将曹彬用的就是这种刀。 武器架上的这柄,应是江湖人士所用,明显比军中制式的要重,当然对于整日撸石锁,练锏法的狄进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他这些年打牢根基,基础性的刀剑都学过,此时摆开架势:“请!” 狄湘灵则弃了一锏,侧身单持,锏尖斜指地面:“来!” “呼——” 狄进调整了一下内气的节奏,力贯双臂,手臂大筋虬结,肌肉凸起,原本宽松的衣袖瞬间崩紧,健步前冲,大刀怒劈而去。 狄湘灵则呼吸平缓,肢体放松,乌黑有神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那刀尖,直到劲风都逼近眉心了,手臂才猛然一摆,锏身的钝面以一种极为奇特的角度横切过来。 “咔嚓!” 狄进感觉得很清楚,对方这一锏分明没有用上多少力道,偏偏自己的攻击彻底失效了,因为手中的刀身竟然被打得裂开,劲风一卷,这把质量并不差的兵刃直接报废。 狄进力道用老,人还往前跨了一步,待得回过神来,狄湘灵的铜锏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招制敌,干脆了当! 他倒是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回味着刚刚电光石火的一击,眼睛发亮:“破敌兵刃?” “不错!”狄湘灵将铜锏递了过来,引以为傲地道:“我狄家的亢龙锏只有六式,却是将寻常锏法的五十六路变化去繁为简,不仅攻守兼备,妙用无穷,还专破敌兵刃!” “还真是相同的效果啊,不过似乎更强,至少不用专属兵器……” 狄进接过铜锏,由衷赞道:“若敌手持兵刃,就毁掉对方的武器,若敌人赤手空拳,那更不是亢龙锏的对手了,真是绝妙!我狄氏有没有一件家传神兵,也叫亢龙锏这个名字?” 狄湘灵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 “或许亢龙锏只是一套武学,不是唐高宗李治赐予狄仁杰的神兵,也可能是唐末五代乱世,遗失了……” 狄进其实还挺喜欢电影版本里面,那把亢龙锏的造型,才有此一问,既然没有也就罢了,又好奇道:“姐姐之前提到的绝艺,是江湖中神功的意思么?” 狄湘灵笑道:“神功……这称呼倒也可以,各家绝艺确实神得很,如本朝太祖的腾蛇棍,打遍四方无敌手,杨令公的霸王枪,亦是一等一的绝艺。” 狄进道:“这些都是朝廷中人,那江湖人士呢?” “江湖子,游侠儿,就是另一套技法了!”狄湘灵轻盈一跃,落在武器木架上,以其为梅花桩,身形腾挪,尽显轻灵飘逸,美感十足。 狄进看得有几分眼热。 江湖侠客的翩翩风度,着实令人向往。 不过一颗上进的心,让他很快清醒过来:“除非江湖武艺能令人超凡脱俗,于大军中纵横来去,否则就实际前途而言,还是武将绝艺实用,毕竟入仕更有生活保障,江湖人看似潇洒,实则往往是争强斗狠,于长远无益。” 相比起弟弟的人如其名,狄湘灵练着练着,倒是生出比武的兴致来:“如今南北都有一位厉害人物,若与他们比试比试,也能验证一下,我的亢龙锏距离开创此法的先祖,还欠缺几分火候!” “是谁啊?”狄进还在考虑绝艺,随口问道。 狄湘灵正色道:“咱们北边的叫欧阳春,成名多年,武艺高绝,深不可测。” “欧阳春……” 狄进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再结合历史时代,心头大动,立刻道:“南边的那位呢?” “南边的年纪轻轻,初入江湖,也闯下不小的名声,叫展昭……” 如雷贯耳的名字传入耳中,狄进握住铜锏的手一紧,眉头上扬。 真是熟悉的陌生人啊! 这个宋朝,有意思起来了! 第五章 现在就想搞钱! “又是羊肉?唔!好香!” “慢点吃,多吃点!” 饭桌之上,狄进起初还能注意吃相,但刚刚练了半个时辰亢龙锏,比起平日里撸一个上午铁都要累,筷子越夹越快。 狄湘灵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 自古就有穷文富武的说法,实际上在宋朝之前,学文也是要门第世家亦或富足条件才能支撑得起,习武更是穷不得,肉食不够,营养匮乏,只能仗着年轻一味斗狠,根本练不成真功夫。 而狄进身强体壮,用起沉重的锏来毫不吃力,正因为长身体的这几年,肉食不缺,运劲锤炼的技巧也颇有门道,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亢龙锏的修炼要求,显然要比以往那些高上很多,练完后胃口大开,所以这两天的主食,都换成了大碗的羊肉。 狄进吃了半碗,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突然道:“姐,换成猪肉吧,每天可以多买几斤……” “六哥儿真是长大了……”狄湘灵心头一暖,大眼睛却是瞪起,轻轻一拍桌子:“猪肉是贱肉,传出去,我狄十一娘还怎么在并州立足?” 狄进苦笑,他其实也受不了这个时代猪肉的腥膻味,被视作贱肉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还是要求道:“我们家本就是一日三餐,羊肉的价格又是猪肉的十倍多,要是餐餐都吃羊肉,钱财支持不了多久的……” 此前聊到的欧阳春与展昭,只是尚且遥远的江湖传奇,眼下的关键是,钱。 狄进一向认为,在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情况下,谈上进,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不是不想,实在是没有余力。 活下来都那么辛苦了,哪有改变阶级的机会? 之前文抄小说,就是想要在不依附外人的情况下赚钱。 可惜失败了,也证明古代正经赚钱的路子实在不多,哪怕处于经济空前繁荣的宋朝。 狄湘灵语气温和下来:“家中钱财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习武进学,科举赶考,姐都为你备好钱了,你放心便是!” “我才不要姐姐当伏弟魔……”狄进嘀咕了一句,低下头开吃第二碗羊肉。 大宋神探志 第4节 他虽然顾及家中钱财,但也不会故意节省,弄得不上不下。 节流是弄不来真正钱财的,还得开源。 “咕嘟!”狄湘灵看他吃得香,咽了下口水,也不客气了,起身又盛了碗饭,伸出筷子,加入进来。 姐弟俩正风卷残云,急促的敲门声传了过来:“咚咚咚!咚咚咚!” 狄湘灵放下筷子,以尚未尽兴的语气道:“剩下的归你喽,我去见客,晚上得多烧两碗……这般算来,确实不太够用哩……” 姐姐絮絮叨叨地走了,狄进一块一块将剩下的肉吃进肚子,眼神愈发坚定:“这次科举,定要高中,一旦有了进士的身份,赚钱养家就再也不是烦恼了。” 收拾好碗筷,拿盆中的水清洗干净,狄进回到书房,开始看书,很快沉浸进去。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还没结束么?” 温习了大概一個多时辰,狄进走出书房,到茅房交了水费,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前院。 狄湘灵以往见客,过程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一刻钟不到就谈完,这次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他想了想,朝前院走去。 远远就看到一位衣着不俗的老者正在告别,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却是祭祖归家时,在巷子中见到的那位。 眼见狄进出现,老者止住话头,抱拳之后,深深躬身:“拜托狄十一娘了!” 狄湘灵赶忙道:“莫老折煞我了,此事我定当尽力!” 老者和汉子又遥遥朝着这边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而狄湘灵送到门前,默默无言,似乎有些烦恼。 狄进来到姐姐身侧,轻声问道:“这两人是谁?” 狄湘灵道:“莫老是雷家宅老,另一位则是雷老虎调教出来的干仆雷九,武艺不差。” “雷老虎……以德胡人……” 狄进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那个喜庆的角色,伴随着魔性的口头禅,但转念又想到,并州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五家行会的会首,巨富雷彪?” “就是他!”狄湘灵点了点头:“雷小娘子被绑了,大笔赎钱交付,人却没能回来,想托我寻贼救人,更是早早放出承诺,能将他女儿活着救回来的,以三千贯之财作为酬谢……” “绑架案!” 狄进心头一跳,看着姐姐复杂的表情,又猜测道:“你如此纠结,除了酬谢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稍加沉默后,狄湘灵叹了口气道:“不错!当年莫老帮过我,我早就想还了这份人情,只是别的事倒也罢了,救回雷小娘子,实在是毫无头绪啊……雷老虎这回是真急了,什么路子都找,他自己还在州衙坐着,已然惊动了提刑使,恐怕现在,县尊和县尉都在焦头烂额吧!” “怪不得那县尉不在衙门坐班,反倒在街上破案!” 狄进想到之前在大街上,以铜钱油花之法主持公道的县尉潘承炬,嘴角咧了咧,开口问道:“雷小娘子失踪多少天了?” “七天!”狄湘灵显然不抱希望:“人是凶多吉少了……” 狄进皱了皱眉,附和道:“时间越长,寻回的机会越是渺茫,但确定了生死,终究让亲人的心里有个着落……” 狄湘灵面色一动,沉默下去。 稍加铺垫后,狄进开始进入正题:“姐,我来帮帮你如何?” 狄湘灵回过神来,斜了弟弟一眼:“伱一向不参与江湖事,这回主动帮忙,莫不是看上了雷老虎的酬谢?” “是啊,还人情,赚酬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狄进十分坦然:“练武吃肉要钱,进京科举也要钱,能得到三千贯的酬谢,金钱上的重压就基本缓解了。” “可雷老虎的钱不好赚呐!” 狄湘灵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凝重:“这个豪商的发迹,是通过与夏人做买卖得来的,也是刀口舔血之辈,手下一群江湖子,亡命徒!” 夏人就是夏州的子民,即历史上的西夏党项人。 西夏的开国皇帝虽然是李元昊,但讲到西夏的崛起史,基本上都要从他的祖父李继迁开始细说,祖孙三代和宋辽都是纠葛拉锯,降了又战,战了又降。 现在李继迁已死,夏人的掌权者,是其子李德明,此人西攻吐蕃和回鹘,图谋河西走廊,不断扩张势力,但表面上依附宋廷,态度恭顺,因此西夏境内曾经发生大旱时,宋还助李德明赈灾。 那个时期的宋真宗赵恒,正在大搞天书降神,泰山封禅,是完全不想打仗的,天真地宣扬着仁义,却是养虎为患,给儿子仁宗留了一个大坑。 不过从民间的角度上看,李德明统治下的夏人,与宋人之间确实是太平的,双方的贸易飞速增加,官市榷场早就无法满足,民间涌现出了大量的经商机会,雷彪就是与夏州往来最多的商贾,而想要镇住那些党项蛮子,手底下没点武力可不行。 随着姐姐的讲述,狄进已经基本明白了这位女儿被绑的富商情况,也开始了分析:“财富雄厚,麾下又有人,都要拿出三千贯酬谢,可见难度……但换一个角度考虑,这场绑架案其实毋须尽全功。” “雷小娘子失踪已有七日,雷老虎最大的心愿,肯定是自己的女儿平平安安地回来,其次是抓住那些绑匪,最后则是,遇害寻到遗体……” “我们根据调查所获的情报,也能做出选择,是救出雷小娘子,还是找到贼子的下落,亦或是告知不幸,姐姐还了莫老昔日的人情,至于三千贯的酬金,能得到固然最好,不必强求……” 狄湘灵听着,面色变得舒缓:“是这个理,那你准备怎么查?” “我怕会有遗漏,先写下来吧。” 狄进思索片刻,转回书房,很快将要点写在纸上,递了过来:“姐,你先用江湖上的人脉,查清楚这些。” “简单!我去去就回!” 狄湘灵接过,扫了几眼,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目送姐姐的背影消失,狄进又回到书房,一边考虑着什么样的绑匪能令地头蛇都束手无策,一边从书架上随意抽了一本,到手一看,却是自己写的《苏无名传》。 想到之前书铺童子的期待,笔下的人物为求真相,九死不悔的执着,狄进轻轻放下书:“惭愧!我不是神探,也没有那般伟大,查案不为真相,只是想搞钱罢了……” 第六章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到了晚饭的时候,姐姐还没回来,狄进在家做了晚饭,特意多烧了两碗肉。 君子远庖厨本来就不是士子不能做饭的意思,那是后人望文生义的曲解,现阶段的读书人还不管这些。 做好这些,狄进又走向后院。 这个年代,底层百姓多用油灯,只有殷实人家才点蜡烛,因为看书时,蜡烛对眼睛的伤害比起油灯要小的多。 狄进就对眼睛十分爱护,夜间从来不用油灯看书,但又没有别的事情做,只能练武。 等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钟,便上床睡觉。 修炼有道,作息规律,从来不透支身体,如此生活节奏,正是养精蓄锐。 沐浴在月色下,狄进没有急于练功,脑海中回忆起这几日,练习亢龙锏时的种种教导和细节。 作为接受过系统教育的现代人,虽然后世所掌握的知识,在古代很多运用不上了,但学习钻研的方法和逻辑思考的能力却是贯通的,更别提眼界与见识。 所以狄进有自信,凭着真才实学,就能卷过同时代的学子,获得阶层跃升的敲门砖。 当然这也需要技巧,毕竟科举有着种种弊端,并非全看才学。 同样的道理,他练武也不是死练,一味的追求熟能生巧,而是用心揣摩,掌握诀窍,争取事半功倍。 正在脑海中整理着要点,悄无声息之间,月色下就勾勒出一道高挑的影子,狄湘灵出现在身后,鼻子嗅了嗅:“啊!羊肉的香气真好闻!” 狄进笑道:“走!先去吃饭!” 饭桌上,四盘热气腾腾的羊肉被端了过来,狄湘灵欢呼一声,干劲十足:“我们一定要把雷小娘子救回来,餐餐大鱼大肉!” 狄进深以为然,更不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筷。 又一场风卷残云展开,过程中狄进不言不语,倒是狄湘灵有些迫不及待,干下三碗饭后道:“你让我查的几件事,都有眉目了。” 狄进稍稍抬起头,往嘴里塞肉的同时,露出聆听之色。 狄湘灵赶忙又夹了几大块,鼓着腮帮子道:“第一件,雷老虎与妻子感情很好,不曾纳妾,三子一女都是其妻所生,对于最小的女儿,向来宠爱非常……” “那么被绑架的雷小娘子,就是这位富商唯一的女儿了。” 狄进这才开口:“如此看来,雷老虎大闹县衙,四处托人,更悬赏三千贯,不仅仅是因为颜面受损,恼羞成怒,而是真心希望雷小娘子能被救回来……” 这点很重要,大部分父母都是爱子女的,但也不排除有些人感情冷漠,甚至狠毒,将事情闹大,只是惺惺作态,而不是真的关心女儿的死活。 狄湘灵点了点头,接着道:“雷小娘子失踪后,贼子就在当天索要赎钱,将佩饰和一封勒索信投入雷老虎的宅前,当时恰好有外客在,哪怕雷老虎下了封口令,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后半句解释了为什么绑架闹得风风雨雨,前半句则让狄进目光一凝:“贼子持质,当天就开价勒索赎钱?看来是目标明确,早就预谋啊!” “敢动雷老虎的女儿,肯定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啊!”狄湘灵又扒了几口饭,嘴上虽然忙着,明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透出这个意思。 狄进微微摇头。 古代绑架案还真不能这么算,人口拐卖太频繁了,很多人伢子嚣张至极,前唐时期敢于拐带那些高门大族的五姓贵女,到了宋朝则拐带宋氏皇室女…… 更有甚者,街头上看到衣着华丽的小郎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就敢跟随掳人,等到事后确定身份,发现绑了一个惹不起的人,将尸体往荒郊野外一抛,直接逃离,天下那么大,到哪找去? 所以狄进反倒希望对方是处心积虑,一早就瞄准了目标,那样还有线索可寻。 真要是随机绑架,畏罪潜逃,再厉害的神探,在古代的层层限制下,也只能望而兴叹。 两人接着吃,等到狄湘灵小肚子圆滚滚了,才满意地呼出一口气:“第三件,雷小娘子失踪的地方,是城西的莲花棚,从汴京传来的,叫什么……嗝!瓦舍!” 狄进也吃完了,别说羊肉,其他几盘菜都被一扫而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闻言眉头一扬:“那可是新奇之物,开办莲花棚的人是谁,有调查吗?” 瓦舍是一种综合型的娱乐场所,里面有大量的演出型剧场,被称为勾栏,因此勾栏瓦舍常常并称,其实两者是包含关系。 而瓦舍彻底兴盛普及的时期,要等到仁宗逝世,英宗继位,也就是四十年后,现阶段还是一件很新奇的事物。 并州本就是北方重地,狄进虽然吐槽阳曲城区狭小,治安混乱,但在这里开设一座新兴场所,也不是件简单事,背后的推动者很重要。 不料狄湘灵直接给出答案:“就是雷老虎,这莲花棚是他开办的,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呢!” 狄进首度露出惊讶之色:“照这么说,麾下养着一帮打手的巨富雷老虎,在自家的地盘上,丢了宝贝女儿?” 狄湘灵也有些感叹:“确是这般,这伙贼人挺厉害,雷老虎这回可栽大跟头喽!” “在雷老虎自家的莲花棚动手掳人,将勒索信件投入雷家宅中,得了赎钱后立刻撕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何止是厉害!” 狄进本来都要去洗碗了,此时神色严肃起来,稍加思索后道:“姐,你再查两件事,第一件,雷老虎有没有开始调查手下的忠诚,是否与绑匪勾结,里应外合?” “雷老虎一向对外狠厉,对内宽厚,手下还会背叛他,做出这等事来?”狄湘灵有些不信。 狄进道:“世事无绝对,一個人再是御下有方,也难保不会出叛徒,何况雷老虎生意越做越大,利益不匀,更会积累怨恨,尤其是最初跟着他闯荡的那批老人……” 说到这里,他又叮嘱道:“此事不要过于深入,姐姐不是认识那位莫老么,旁敲侧击一下便可,我猜测,雷老虎应该已经意识到这点了,用不到外人提醒。” 狄湘灵被说服了:“就这么办,第二件事是?” 狄进道:“查一查并州之地的其他大户,这一两年有没有子女被掳掠绑架的情况。” “这又从何说起?”狄湘灵脸色微变。 大宋神探志 第5节 狄进沉声道:“我怀疑这是熟手作案,不止绑架过一人的惯犯!” 首次作案的人,哪怕事先设想得再好,真正实践起来,也是错漏百出,唯有多次实施犯罪,才会冷静娴熟,镇定自若。 所以绑架过程越是干净利落,惯犯作案的可能性越大。 再加上黄金调查时间已经过去,并案侦查无疑是一个突破口。 把一个或一伙犯罪分子,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多次作案的线索串联起来,针对的就是惯犯、累犯。 “可从未听说,近来有大户子女被绑……”狄湘灵起初还觉得奇怪,但很快醒悟:“是了,大户子女,尤其是小娘子,谁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受过那等事?” 狄进轻叹:“如果被绑走的子女平安归来了,爹娘自是不会声张,如果没了下落,那也寻不回了,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毕竟不是谁都是雷老虎,敢威逼县衙的。” “等我回来!” 狄湘灵再不耽搁,起身再度离开。 她原本心里并没有报什么大的希望,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救人的机会实在渺茫。 但弟弟三言两语间,跳出眼前这起绑架,反倒往前追溯,将她的思路打开。 而且真如猜测那般,性质就更恶劣了。 不是个例,是连环作案。 可称为—— 富家子女连续绑架事件! 第七章 当神探要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古代真危险……” “练功!练功!” 目送姐姐再度消失在夜色中,狄进将碗筷认认真真地洗干净后,重新回到后院,到了武器架前。 之前脑海中已经理顺了诀窍,他探出手掌,拿起一根特定重量的铜锏,开始练习。 说到铜锏的重量,最为著名的莫过于《隋唐演义》里秦琼的兵器,一对鎏金熟铜锏,共重一百二十八斤,挥舞着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简直恐怖如斯。 而真实的历史中,宋朝最具参考意义的锏,是福建博物院馆藏文物“李纲锏”,全长一米不到,重七斤二两。 对比差距过大。 实际上,就算是李纲锏的七斤二两,在实战中都不算轻了。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手持武器,想要自如地发挥战斗力,单根鞭锏的重量,一般在三四斤到六七斤的这个范围内,哪怕天赋异禀,也无法超出太多。 上了十斤的,基本就是双持型武器,再往上几十斤的,那就是大力士的表演型武器,基本不是用来杀敌的。 可狄进此时的单锏,就有三十六斤之重,正常将士提久了都吃力,更别提舞动杀敌,而对于他来说,只是现阶段的练习级别,后面还要增加重量。 他靠的不仅仅是臂力,还有体内一口内气,循着独特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好似游走在四肢百骸,经络肌肉之间,一股股劲力节节攀升,最终汇聚到双臂手掌之间。 “内气,内劲,内力……叫法不同,但应该是同一种能量,有点超凡元素了,只是没有高武修仙那么夸张,个人武力应该很难凌驾于群体力量。” “各家的武学所传,都有配套的呼吸法,用以锤炼内气,高手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别,也正在此,我十五岁之前,就专注于内练,相当于练内功,打基础。” “现在的亢龙锏,则是实战招式,用来杀敌的绝艺!” 狄进的条理十分清晰。 这個世界虽然有一定数量的江湖人士,但没听过有什么大型的江湖门派、高手排行、武林盟主,更没有打破头争夺的神功秘籍,倒是偏向于历史上的江湖。 何为江湖? 不被朝廷掌控的民间力量,即为江湖。 范仲淹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其实就是一种庙堂与江湖的对立关系。 江湖不是庙堂的附庸,庙堂也无法将手伸入到江湖的势力范围内,民间的精英人物组建出一个具备活力的社会阶层,用来抵抗贪官污吏的剥削与压迫,同时也激发了各行各业的创造与活力。 所以后世不少学者认为,身处江湖的各类民间精英,发挥着自己的长处与贡献,推动了整个时代的发展。 这是一种江湖与庙堂互补,良性的运转方式。 狄进喜欢武侠江湖的浪漫潇洒,仗剑走天涯,也接受真实的历史江湖运转方式,更没有忘记,无论是哪一种模式,江湖人都具备着相当的危险性。 此次绑架首富之女的,很可能就是江湖人士,狡诈悍勇,穷凶极恶。 想要破这种案子,过程可不是一场推理游戏那么简单,是要你死我活的! 所以神探身边,往往配有武艺高超的护卫。 比如李元芳之于狄仁杰,展昭之于包拯,阿笠博士的发明之于柯南。 他似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当了侦探,哪怕是暂时的,也得勤加练武,应对危机! “要不将天下第一等的武力,作为神探的必备条件?呵……我又不是神探!” “也不知这个世界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设定,展昭多大年纪,遇到年轻的包拯没有……” 狄进先是不着调地想了想,突然间又有些好奇。 根据姐姐所言,欧阳春和展昭如今在江湖上已经有不小的名气,但还没有人将他们称作北侠与南侠,也不知是不是三侠五义的背景,亦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改变。 倒是很多人一直被电视剧误导,觉得展昭应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包拯则年纪大了许多,所以《少年包青天》里面,包拯既然成了少年,那展昭直接变成孩子了。 但实际上,根据原著《七侠五义》里的剧情,展昭和包拯的初次相识,是在年轻的包拯进京赶考之际,展昭那时刚刚二十出头,等到受封四品带刀护卫,在开封府供职时,展昭已经是三旬以上之人,甚至年近四十了。 且不说包拯升官为啥那么快,短短十几年间从未中举的士子,成了开封府尹,单就两人的年纪,其实是差不多的,展昭说不定还要比包拯年长一两岁。 “包拯叫展昭兄长,怎么感觉那么别扭,还是别按照那样的来了……” “话说如果明年科举中进士的话,我和包拯还是同科呢!” 狄进稍加思索后,调整呼吸,杂念迅速放空。 练着练着,更是进入到一种奇特的节奏中。 破空声响,连绵不绝,铜锏舞动间好似成了一条游龙,在身边蜿蜒曲折,更有种如臂使指之感,人与锏好似合为了一体。 而武器重量的优势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多一分嫌重,少一分又不过瘾,当真是恰到好处! “嘭!” 起初招式还有专门的记忆,很快就是下意识的动作,狄进不知练了多久,内气陡然耗尽。 就在前一刻,他还感觉力量满满,下一息双臂猛地一沉,三十六斤的铜锏重重一顿,驻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呼!!呼!!” 狼狈之际,狄进又露出惊奇之色,发现那种突然失力的感觉,存在着某种诀窍。 旧力已去,新力再生。 亢龙……亢龙有悔…… “啪!啪!啪!” 抚掌的声音传入耳中。 狄湘灵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后面观看,眼中更满是赞叹与欢喜:“六哥儿好天赋,短短几日就摸到了亢龙锏入门的边,就要这样练!快调整内息!” “呼——呼!” 狄进运用呼吸法,感觉一股内气再度从四肢百骸升起,缓解着肌肉筋骨的疲劳,开口道:“这亢龙二字,出于易经卦象,意指凡事盛极则衰,动而有悔,想必亢龙锏的要诀,就是要精确把握住旧力与新力交替的时机,人是如此,武器亦是如此?” “这是你自己领悟的?”狄湘灵的赞叹变为些许惊骇,绕着他转圈圈:“读书人都这般聪慧的吗?” 狄进失笑:“当然是因为我像姐姐你啊~” “嗯嗯!” 狄湘灵连连点头,毫不谦虚地认下:“家传绝艺都是传男不传女,起初是我偷学的,后来爹爹见我学得比大哥都要快,才偷偷教了,还告诫我别给其他族人知道……” 狄进微微皱了皱眉。 父亲……兄长…… 这些身份所代表的家人,似乎都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说那些作甚……” 狄湘灵暗暗后悔,赶忙岔开话题,转身去屋内拿了一盒药膏出来:“好好涂抹,否则你明日就准备在床上扒一天了!” 狄进接过,往地上一坐,开始龇牙咧嘴地抹药。 “忍着点!”狄湘灵则帮他抹后背,顺带告诫道:“别得意,以你的天赋,练成亢龙锏不是问题,但真正对敌,还得看江湖经验,拿出狠劲来,不然真正跟亡命徒动手时,生死难料!” 狄进抿了抿嘴,知道姐姐是故意这么说。 以前江湖事宜,他都是不触碰的,埋头苦读圣贤书,此次提出帮忙,狄湘灵既然同意了,就不再避讳。 狄湘灵确实是这么想的:“现在就有机会,你所料不差,雷老虎已经开始自查,而雷小娘子也不是唯一被绑架的,至少还有两三户的子女遭了难!” 狄进神情郑重起来:“能确定么?此事不能道听途说!” 他的态度这般严谨,狄湘灵不敢造次,想了想道:“目前能够确定的只有一家……” “哪一家?” 狄湘灵眨了眨眼睛,道出一个曾经大名鼎鼎的家族来:“王家!太原王家!” 第八章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太原王氏。 前唐五姓七家之一,辉煌时有多么荣耀,如今只能想象,但衰败时有多么落魄,倒是能亲眼得见了。 夜色之下,狄进望向不远处的家宅,从外面看,比起他家还小一些,只是烟火气重了许多,人声走动,烛火高燃。 狄湘灵来到身侧:“遭到绑架的是王家长孙,也是小辈中唯一的男丁,极受宠爱,半年前被绑走,后来送回,王家没有声张,家中的仆婢也没有嚼舌根,是授课先生泄出的消息。” “人质活着回来了?”狄进目露思索:“贼人索要了多少赎钱?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给钱的?” 狄湘灵道:“这些就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了,得问王家的主事者。” 大宋神探志 第6节 “那贼人为什么选择王家呢?”狄进沿着外墙,转了半圈,眼神愈发疑惑了起来:“这像是能给出大额赎钱的富贵人家么?” 狄湘灵道:“我狄氏族谱清晰,王家则是旁系分支,指不定都出五服了,却又要自称名门之后,颇为招摇,或许正是因为这般,才会让他们被贼子盯上的吧……” “太原王氏的名声,延续至今吗?” 狄进喃喃低语:“这有可能,但要基于一点,绑匪并没有事先做好调查,王家目前有多少田地,靠什么营生?” “上等田亩还是有些的,但主要的还是经商!”狄湘灵显然早就做过调查:“王家从上代起,就开始经营几家布匹作坊,蚕茧收购、缫丝、纺织、印染,到了如今,生意已是不小。”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是商贾之家……” 曾经的五姓七家,是不可能直接经商的,因为唐朝商人地位卑贱,是法定的下民。 但到了宋朝,商人的地位已经有了显著的提升,最直接的一点,就是商人的子嗣可以参与科举。 比如冯京,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却是商人之子,这在唐朝是难以想象的,否则李白也不会被传由于商人出身,而无法参与科举。 如今的商贾,能够保证享受到一定的社会资源,更将榜下捉婿的习俗发扬光大,豪商挥舞着钱财招来进士女婿,可谓金钱与权势光明正大的勾结。 可如此一来,狄进就又有疑惑了:“那王家为何住在这样的宅中?他们是家中少郎被绑后,才搬来的么?” “没有,之前就住在这里了。”狄湘灵倒不觉得奇怪:“肯定是吝啬呗,舍不得搬去他处,何况王家并未富裕多久,想必家中的钱财还不足以换一座豪宅吧~” 狄进摇头:“经商之家,亦重体面,何况姐姐之前有言,他们还以前朝高门为荣,更不该如此寒酸,背后必有缘由。” 或许真正的巨富,可以结庐而居,与乡野为伴,了解其身价的人,不仅不以为意,还会赞一句淡泊高远,有出尘之气。 但未到那个档次的,就必须追求与身份财富所匹配的排场,甚至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能让同盟和对手看轻了自己,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王家住在这里,则是事倍功半。 所以狄进甚至还没有关心案件的具体情况,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狄湘灵抓了抓头,感觉自己长出脑子了:“那我再问问?” 狄进笑着抱了抱拳:“拜托十一娘子了,调查主要集中在商业方面。” “放心吧,保证清楚,你在此不要走动。” 狄湘灵潇洒地转身,第三次消失在夜色中。 “我也能一起去……” 狄进嘴动了动,但这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往后退了几步,隐身于黑暗中。 古代所有驻有官府机构的城市,在晚上都是要实行宵禁的,而在宋朝,开封不久后就会取消宵禁,晚上居民可在城中自由走动,商铺和瓦市彻夜开业,迎来繁荣的夜市光景。 并州虽是北方重地,但治所阳曲还没有那份待遇,晚上城中空荡荡的,这个时候外出的,往往就是江湖人士。 狄进很清楚,姐姐狄湘灵的人脉定位,正是这些历史性质的江湖子,游侠儿。 按照《史记》的描述,“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这是游侠长期坚持的一种精神,也是民间社会经过长时间的自发组织,形成的一种秩序。 仗义每多屠狗辈。 狄进其实挺想认识一下这些人的,但现在还不是时机。 如果破了此案,倒是趁机往来,将来考中进士,入得仕途,依旧可以用得上,庙堂和江湖也不是没有交集。 如果无法破案,还是来日方长吧,江湖人最看重能力,他可不想以一种依附于家人的形象出面。 “你们去那边,你们几个随本官来,都振作精神,瞪大眼睛,不放过一個可疑之辈!” 正等着呢,先是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 狄进探出头,就见不远处的街道上,那日表演铜钱油花的县尉潘承炬,正在对着一群身穿皂色公服的衙役下达命令。 相比起他的精神奕奕,衙役们就没精神地多了,裹着冬衣,搓着手脚,三三两两地应道:“是!” 待得众人散开,一位仆从模样的男子来到潘承炬身边,低声道:“五郎,你来此地上任不久,本不需如此,得罪当地吏胥……” 潘承炬摸了摸好看的胡须,断然道:“本官既到任,就要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府吏胥徒之属,本就是欺上瞒下,奸猾狡诈,若要行事,岂有不得罪之理?” 仆从默默叹息,不再相劝。 狄进收回视线,也摇了摇头。 政事不是体力活,并不是谁卖的力气越大,就越有成效,而是讲究对症下药,四两拨千斤。 这样毫无目的,大海捞针似的搜寻,只会耗费手下的精力,古代衙门的差役、弓手,本就远不如后世警察,再这般折腾,在后续的侦查过程中,反倒会愈发懈怠…… “好心办坏事,糊涂县尉啊!” 所幸狄进本来就没指望借助官府的力量,此时也谈不上失望,确定了那些衙役没有往这个方向搜之后,继续等待。 运转着内气,抵御着夜间的寒风,狄进渐渐进入修行的状态中,耳朵突然耸了耸,猛然转身。 不知何时,狄湘灵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眼见他如此警觉,顿时露出笑容:“问出来了,王家现任家主,想争一争布行行首的位置。” 狄进眉头扬起:“并州布行?还是阳曲县内的布行?” “一州之地,哪里是区区王家能够控制的,阳曲布行而已。”狄湘灵对于商业并不感冒,撇了撇嘴:“即便如此,也斗得不可开交呢!” 狄进却没有轻视:“行首之位,不容小觑啊……” 在宋朝,商业一般称为“行”,比如米行、酒行、布行、食饭行;手工业一般称“作”,如腰带作、锻作、篦刃作,而这些行业在地方上都有自己的组织,称为“团行”“行会”。 行会既是官商博弈的结果,也是同行互利的产物,其首脑称之为行首,经常游走于商与官之间,是真正的行业地头蛇,影响力有时比官员还要大,“其权柄足以动摇守相者,今之所谓堵录、行首、主事之类事也”。 雷老虎的影响之所以那么大,就是因为他如今身兼五家行会的会首。 宋朝前中期,朝廷对于商贾还都是颇为优待的,后来就开始挥起镰刀收割了,因此就目前而言,地方官员行事,都要卖雷老虎几分颜面。 雷老虎是独一档的,下面的商贾竞争也很激烈,王家既然有心会首一职,家中储备的财货肯定不在少数,怪不得连宅子都不换,一旦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是最大的牌面,比起豪宅都要来得直接。 解释了家宅的疑惑,狄进再走几步,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观察,见到里面烛火不断,虽然谈不上灯火通明,但也并无节俭之意:“这件事发生后,王家有没有退出行首之争?” 狄湘灵摇头:“没有,城内各家布商,前些时日还聚在一起,依旧在争高下呢!” “怪不得!”狄进了然:“王家要弥补损失,对于行首之位更加势在必得,这个时候,被勒索走许多钱财的消息岂能外泄?” 狄湘灵有些忿忿:“贼人真是好运气,若非如此,王家不见得会息事宁人,事情一旦传出,雷老虎有了警惕,雷小娘子就不被绑了!” “如果是歪打正着,运气使然,倒也罢了,倘若不是的话,就能耐了……” 狄进眉头扬起,眼中多了几分兴趣。 古代的绑匪也不能小觑啊! 目标不是乱选的,是有备而来! 第九章 锁定绑匪特征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晨。 …… 狄进起床,一如往常,不慌不忙。 倒是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狄湘灵到了门前,敲了敲:“六哥儿,今日去学馆么?” 狄进回道:“姐,那里于我而言,已经学不到对科举有用的知识了,现在就等大伯的安排,入晋阳书院进学。”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查案啊,还等什么?”狄湘灵兴冲冲地道,现在她是真的挺在乎这件事的。 “凡事欲速则不达,急不得的……” 狄进打开门,取了牙刷子和青盐,开始刷牙洗脸。 来到古代后,他除了保护眼睛外,也愈发重视起牙齿的卫生来,避免患上牙病。 不仅是自己,对于姐姐也是这样要求的。 狄湘灵无奈,跟着他并排刷牙,咕噜噜,咕噜噜地吐沫子。 等洗漱完毕,到了饭桌上,她才没好气地道:“你昨晚回来时,不是已经有头绪了么,现在该说了吧!” 狄进吃着早饭,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现阶段只能并案调查,将短时间内在一地发生的多场绑架案,视作同一伙贼人所为。” “如此一来,就分成两件案子,一是雷家绑架案,一是王家绑架案。” “我们暂不理会雷老虎那边,全力调查半年前王家的案子。” 狄湘灵已经理解了这位查案的思路,却有些为难:“可王家主事执意要隐瞒,我们怎么问出详细呢?” 狄进道:“被绑走的王家郎君是小辈中的独子,遇到了这种事,其姐妹定然嘘寒问暖,姐姐有办法接触这些小娘子么?” “那些大户娘子,我向来不与她们往来的……”狄湘灵迟疑片刻,低声答道。 狄进看出为难,更换目标:“仆婢呢?” “好办!只要不是家生奴,不会那么忠的!”狄湘灵这次回答得特别爽快,有种不用被逼着去社交的轻松感。 她所言倒也不假,宋朝之前的仆人,形同奴隶,不独立编户,是依附于主家的贱籍,到了宋朝,奴婢与主家的关系,从人身依附关系,变为了雇佣关系。 律法甚至还规定了雇佣的年限,最高十年,所以奴婢又被称为“人力”和“女使”,单从称呼上面,地位就得到了显著的提高,由于雇佣制的普遍应用,城市中还出现了较为发达的劳动市场,商贾之家也往往去其中挑选仆婢。 当然,律法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大户的家生奴比比皆是,顶多加上一纸契书,朝廷也不会真的详查,家中奴仆是不是超过了十年雇佣期…… 狄湘灵所言的区别正在于此,如果是雇佣过来的,那消息很好套,如果是家生奴,一辈辈都长在王家的,就很难问话了。 “试试吧,所谓查案,往往都是七分靠推理,三分归运气的。” “好!等我消息!” 狄湘灵兴冲冲地离开,这次狄进没有在家中等待,也出了门,朝着城里走去。 这起案子在他看来,并不困难。 绑匪的胃口太大,越来越贪,竟然在一处州县内连续绑人勒索,除了雷家和王家之外,肯定还有别的受害者,而每一个受害大户的增加,都能获得不少新的线索。 而绑匪极有可能是熟悉情况的本地人,希望在本地继续生活下去,等闲不会背井离乡。 “如果在城中,又会藏在何处呢……咦?” 走着走着,狄进脚步一停,却是发现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眼熟的人,正是之前与屠户争钱的少年索唤。 狄进走上前去,就见少年垂着脑袋,侧脸上有青紫之色,似乎刚刚遭人殴打过,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大宋神探志 第7节 少年缩了缩身子,没有吱声。 狄进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尉挺关心你的,想要知道,那日钱物归原主后,屠户后来有没有为难你?” 少年浑身一颤,这才抬起头,哭丧着脸道:“潘县尉……他是好官,是俺无用,没有保住钱……还连累了打赏的恩客!” 狄进奇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被何人所抢?为何不报官?” 这话放平日里,就是一句废话,但近来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巡逻,正是属于城内的严打时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有人如此嚣张? 少年哆嗦着:“别问了!别问了!这事……别说阳曲县,就是并州,也无人敢管呐……” “无人敢管……”狄进目光微动,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是雷老虎手下做的吗?” 少年一激灵,沉默下去。 这就相当于承认了。 “雷老虎的手下或许欺行霸市,但不至于在这個时候抢掠钱财……”狄进想了想,再问道:“你刚刚说连累了打赏的恩客,是不是怀疑与雷家娘子被绑案有关?” 少年点了点头,难受地道:“他们说,贼人得了赎钱,定会花销,那位恩客出手大方,就与贼子有关,将人拿了,俺的钱也被抢了……” “八百文,对于普通小民,不少了。” 狄进叹了口气。 古代的钱币,不能单纯的与后世人民币对比,而是要考虑购买能力,换算成能买多少米,是比较实用的一种方法。 一般来说,王朝前期的钱币尚未贬值,米价也相对便宜,比如天圣年间平均价格,基本在每石三百文,一石则是后世的一百多斤。 由此可见,这个年代的八百文钱真不少了,可以买到三百斤米,够一家人吃个把月,所以当时屠户才会眼热,看索唤年纪小,谎称钱是自己的。 结果,少年索唤好不容易保住了钱,还是遭到无妄之灾。 或许雷老虎只是想要爱女回来,但手下的人可不会老实,自然趁机收刮。 “古人查案,真是粗暴,这般追凶,受牵连的绝不止一人。” 狄进对此也很无奈,拍了拍少年索唤的手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人家没了钱,还凭白挨了揍,说什么宽慰的话都没用,倒不如快些解决此案,还阳曲一个太平。 接下来,他在城内转了转,走着走着,还是到了王家宅外。 还没来得及观察,狄湘灵就神出鬼没地转了出来,白天出门的她一身男装,英气勃勃,背着手,悠哉悠哉地道:“不知这位郎君此来,所为何事?” 狄进拱手笑道:“为拿贼而来,还望大名鼎鼎的狄十一娘出马,必可手到擒来!” “哼哼!” 狄湘灵得意地笑了笑,转向王家宅院,脸色沉静下来:“王小郎君被放回后,吓得魂不守舍,至今都没有恢复,还时常迁怒下人,以致于身边的仆婢颇有怨言,已经问出话了……” “不奇怪。” 狄进想到后世一位演员大红时被绑架,也是险死还生,十几年后被电影还原情节,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与绝望,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的。 王家小郎君被吓得半死完全正常,他目前更关心具体细节:“被绑了几日?” 狄湘灵道:“不知,王小郎君浑浑噩噩,回来后家人问了两回,见他神态癫狂,也不敢提了。” “绑匪相貌的特征?” “不知,他被蒙着脑袋推入屋中,根本没看到贼人的模样。” “绑匪交谈的口音?” “也不知,贼人就没在他面前说上一句话,如何听得出口音?” 这确实令人无奈,狄进倒是没有多大失望,点了点头:“一问三不知,怪不得活着回来了。” 狄湘灵却给出了一条关键消息:“他被关押的时候,听到了一种声音,似是把玩骰子发出的。” 狄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确定?” “有下人赌钱,骰子发出声响,王小郎君陡然发狂,大喊大叫,从那之后,王家就被禁绝各种赌戏了……” 狄湘灵举出实例,又无奈地道:“王家主事后来还想通过赌坊寻找贼子,可城内就有八家赌坊,嗜赌之人那么多,怎么找?只能放弃!” “照这么说,雷老虎的手下在城中大肆搜捕,倒是歪打正着,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狄进眼神锐利起来:“走!我们也去城中赌坊,寻找这么一位赌徒,近几年每隔一段时日都大手大脚豪赌挥霍,尤其是四五个月前发了笔横财,但这几日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哪家赌坊都不去了的……” 第十章 抓到你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午时。 …… “汴京的蜜饯果子!汴京徐氏的蜜饯果子呦!” 嗓门清亮的伙计吆喝,吸引了行人的注意,一问价格,大多数摇着头离开,也有人开始排队。 后世都说南甜北咸,但此时的口味恰恰相反,北方大汉喜欢吃甜食,南方人则倾向于咸香,“北人嗜甘,鱼蟹加糖蜜,盖便于北俗也”。 狄进也在排队的行列中,等到了他,取出钱囊里的铜钱,对着店家道:“来一份超大袋的。” “超大袋?” 伙计挠了挠脑袋,还是店家机灵,拿小铲子将四五个蜜饯往大袋里一添,娴熟地递了过来:“二十五文,承客惠顾!” “确实够贵的……”狄进心里嘀咕了一句,接过回到街边。 狄湘灵已经买来了胡饼,交换之后,立刻丢了两枚蜜饯果子在嘴里,眼睛眯起:“唔!好甜!汴京的果子就是不一样……我刚刚想了想,这贼人是不是和‘白胜’相像啊?” 狄进笑道:“难得姐姐还记得那故事,确实有几分相似。” 起初选择文抄的小说时,他考虑过要不要将水浒传改头换面,就将里面的不少经典故事挑出来,讲给狄湘灵听,观察反应,其中就有《智取生辰纲》的篇幅。 “吴用团伙之所以暴露,是因为有了横财后,白胜在赌场中挥霍露了富……” 狄湘灵记忆很好,还清楚具体细节,但又提出疑问:“可为何这几日,贼人就一定没在赌场出没呢?” “我不久前在路边见到一位索唤……” 将那少年的遭遇说了一遍,狄进分析道:“雷老虎的手下用极其粗暴的方式追凶,必定打草惊蛇,而这伙贼子作案多起,至今未被发现,也是谨慎之辈,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不能大手大脚地花销就够难受的了,再听到这个消息,做贼心虚之下,很有可能干脆不去赌坊,眼不见心不烦,根据这个特征,我们就能筛选出对应的目标……” 狄湘灵恍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着,一家赌坊已经遥遥在望。 按照宋律,聚众赌博是犯法的,但很可惜,宋人嗜赌,参与赌博的名人实在太多了,比如宋仁宗跟宫女赌钱,输了耍赖不给,遭到嘲笑,比如李清照视赌博为闺房之雅戏,赌起来废寝忘食…… 天子带头,臣子效仿,民间百姓中大事小事都可以用来赌博,法律自然名存实亡,赌坊也公然开办,背后都有江湖中人的参与。 狄湘灵直接唤出一個伙计,将特征复述了一遍,询问起来:“可有这样的人?” “十一娘子安好!”对方先是小心翼翼地问候了,然后想了想道:“这像是说的老石头,他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发笔横财,听过是干了摸金校尉的勾当,五个月前就发了一笔,连输了三个晚上,这几日没见着人……” “还有么?” 伙计又说了三四个,狄进默默记下,发现人数比他预料的要多,想来嗜赌成性之人,最是擅于从各种途径中获取钱财,因此赌场见怪不怪,幸好加上这几日没出现的条件,否则根本无法筛选。 狄湘灵则挥了挥手,让伙计进去,然后马不停蹄:“走!去下一家!” 到了第二家,之前记下的两名赌徒出现在了这里,从名单上删去,又加入了几个新的目标。 这般增增减减,一座座赌坊走过来,直到太阳西下,狄进和狄湘灵已然将城中具备一定规模的八家赌坊都滤了一遍。 最可疑的目标,只剩下两人。 老石头,四十多岁,居无定所,疑似做盗墓的勾当。 陈小七,三十岁不到,家住城南,擅相扑之术。 狄进基本锁定后者。 陈小七,擅相扑之术,曾在各家宅上表演扑戏,博取赏钱,三年前与仆婢勾结,偷盗财物,坏了声名,后来便流连于赌坊之间,整日厮混。 每过一段时间,陈小七都会骤得一笔横财,在坊内大赌数日,还流连青楼,据他所言,钱财的来源是因为教出了一个徒儿,以扑戏得了贵人赏识,那徒儿感恩,时不时地接济他。 这几日间,陈小七在各家赌坊都无踪迹,以前三日不赌,他可是浑身难受…… “过往经历,拥有接触大户,探听绑架目标的机会。” “生性嗜赌,钱财来历,符合并案侦查的线索。” “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更敢对雷家下手。” “三件都符合特征,就有了重大嫌疑!” 狄进望向城南方向:“就是他了!” 这个目标,把握只在五六成,很可能是疑邻盗斧,真就是巧合。 但案子线索寥寥,查到这个地步,如果错了,也可以直接放弃了。 “走!” 两人健步如飞,在太阳落山之前,成功抵达城南的街区。 接下来有可能发生交战,狄进十分慎重:“这人不比寻常街头闲汉,得小心些,还要防备家人兄弟会扑术……” 相扑在中国历史悠远,宋人极爱相扑,恰好也与赌博相关联,所以无论是汴京的瓦市勾栏,还是各大城镇的街头小巷,都有表演与较量,以致于许多相扑手是家传的武艺,世代精进。 陈小七年纪不大,能成为一名颇具名气的相扑手,至少曾经是,确实有家学渊源的可能。 狄湘灵笑了笑,变戏法地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拿着。” 狄进探手接过,发现是一根长鞭:“为何用鞭?” “以你如今的武艺,用鞭更容易收力。” 狄湘灵抬了抬袖子,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一截鞭头:“我这两年在外,改用软鞭,更为灵活,见血也少,正是要收心养性,不再一味斗狠,下手总是不留活口……” 狄进默默抹了把冷汗。 这话说的,颇有一种女魔头金盆洗手之感…… “跟上!” 大宋神探志 第8节 正说着,狄湘灵已然手臂一抖,袖中软鞭如灵蛇探头,瞄准墙外的大树干,带动着身体嗖的飞了上去。 狄进则运转内气,脚下在树干上轻点,借力两下,才到了树梢上,目光朝着前方望去,将一座院落尽收眼底。 那里是陈小七的家,此时后厨并无炊烟,院中也无妇人和孩子,倒是屋子里燃着烛火,将几道身影印在上面,赌博时发出的吆喝声,间或有欢呼与喝骂,隐约传了出来。 “三个人!” 狄湘灵目光迅速扫过,就知道没有埋伏,凶险也微乎其微,有意考校:“六哥儿,你来拿下他们?” 狄进本来觉得,这关系到绑架案,应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但想到从小打下的基础,外加这些日子的练武,几个市井之徒确实是初战的对象,压低声音道:“姐姐压阵,稍有不对,就出手!” 话音落下,他朝着院子落去。 整个人身轻如燕,在墙头一点,借力之后飘落在地,近乎无声,然后低着身子,往屋子摸去。 狄湘灵在高处看得清楚,狄进的行进是有讲究的,避开屋内的观察角度,哪怕里面赌到兴头上的人突然朝外面看,也不会发现有人接近。 虽然还有瑕疵,比如走的不是最短最快的路线,更该绕到后窗等等,但这份应变,已经很不错了。 “呼——呼——” 狄进其实很紧张,两世为人,还没干过这种事,但从世道来看,这辈子估计少不了,努力压抑住翻腾的心绪,开始调整呼吸。 这个过程中,他轻轻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酒味,心头不禁一动。 高处的狄湘灵发现,弟弟似乎发现了什么,矮着身子,绕到窗户的另一侧,提起鞭子,猛然扑了进去。 狄进的选择很简单,他将酒味最重的汉子放到后面,第一下出手袭击的,是酒味最淡的方向。 那个赌徒确实没有饮酒,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牌,眼睛晶亮,然后被一鞭抽在后颈,闷头就倒。 对面醉醺醺的汉子反应就更慢了,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黑影也在眼前急速放大。 “嘭!”“嘭!” 电光石火之间,狄进就击晕两人。 然而目睹这一幕,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以不符合身体的灵巧,猛地跃了起来,朝着门口扑了过去。 “六尺高大,身材宽胖,下巴有痣,和赌坊描述的陈小七一样!” 真正动手,狄进反倒冷静了,确定身份的同时,一鞭抽出。 这一击刚刚挥出,他就有种奇妙的感觉,好似已经提前预知,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时的那个关键节点,手腕稍稍一转,调整角度落下。 “嗷!!” 一声惨叫,陈小七被鞭风扫中,狠狠扑倒在地。 正常情况下,对方的力道明显有所保留,不是冲着杀人来的,仗着相扑手独特的卸力技巧,他不可能丧失反抗能力,但此时就是浑身发软,好似全身骨骼都被打散,完全爬不起来。 而接下来,陈小七感到对方已经跪压在自己的背上,耳畔则传来一道令他魂飞魄散的声音:“雷员外托我给你带句话……” 第十一章 三千贯酬谢,稳了!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夜。 …… “唔!唔唔!唔唔!!” “带回去吧,员外说了,不能让他死得痛快,非得折磨个七天七夜,受尽人间酷刑不可!” 一句简单的试探,从陈小七的反应中,狄进就知道找对了人。 正常的无辜者,在家中莫名被袭击,茫然、疑惑、无措的情绪肯定占据一部分。 但陈小七只有恐惧。 尤其是听到雷员外要找他后,更是浑身颤抖,完全是一种事情败露的浓浓惊惧感。 所以狄进对着走进来的狄湘灵,故意这么说着。 听到要受尽折磨,陈小七宽胖的身子立刻软下,死鱼般安静了一会,如梦初醒,又开始蹦跶起来。 然后一道软鞭就缠在脖子上,不见如何用劲,只是轻轻一抖,他浑身的力道再度被打散了,狄湘灵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何遗言?” “别杀……别杀俺!”干涩沙哑的声音响起,陈小七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泪水就涌了出来,反复念叨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狄进淡淡地道:“想要活命,也不是不可能,你运气不错,是你们的团伙中第一个被抓住的,还有立功的机会……” 狄湘灵呵斥道:“绑架雷小娘子的贼人共有几人?现在何处?快说!” 陈小七张了张嘴,陷入迟疑。 狄进啧啧称奇:“不说?那也无妨!他们已经拿到了赎钱,雷员外给了很多啊,足够尽情享乐很久,就不知你每年祭日时,你用命保住的同伙,还会不会来为你上柱香,祭拜祭拜?” 陈小七的脸扭曲了起来。 自己栽了,被雷老虎的手下发现,受尽敌人的严刑拷打,咬紧牙关就是不交代,保住了兄弟,他们却能拿着赎钱花天酒地…… 不甘心!不甘心啊! 姐弟俩配合默契,发现此人稍有松动,狄湘灵立刻收紧软鞭。 “唔!唔唔!!” 陈小七的眼睛开始充血,眼珠子好似要凸出来,偏偏四肢无力,进行不了一点反抗。 对付这种市井之徒,毋须施加酷刑,当狄湘灵松开时,他本就剩不下多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道:“四人!俺们一共有四人!” “这么少?” 狄进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微微点头:“恰恰是人少,才能一次次地勒索成功,否则人多口杂,早就泄密了……” “截生辰纲的,就是人太多坏了事!”狄湘灵以故事结合现实,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狄进接着问道:“说吧,主谋是谁?” 陈小七道:“俺不知他真名叫什么,只知他自称铁罗汉,人质每每就被绑入寺院中,就在……城北龙泉寺里……” 狄湘灵恍然:“怪不得以雷老虎的势力,散出去那么多人手,搅得内外不可开交,都没有找到女儿的半点踪迹,原来在寺庙!” 这确实出人意料,毕竟常人怎会想到,佛门里慈悲为怀的僧人,居然和绑匪扯上联系…… 但实际上佛门向来擅长做生意,比如汴京的大相国寺,就是著名的商业区。 而但凡与商业扯上关系的,都不会纯粹。 锁定了地点龙泉寺,狄进继续发问:“剩下的几个同伙呢?” 陈小七开始竹筒倒豆子。 绑匪团伙里面,铁罗汉负责坐镇指挥,制定计划,再提供绑架人质后的地点,即龙泉寺厢房,僧人不知是遭到收买,还是被蒙骗,反正不会接近那里。 陈小七负责搜集大户的具体动向,他以前在这些人家表演扑戏,常常与下人仆婢厮混,才能里应外合偷盗财物,即便被发现后,依旧保持着联络,探听些家长里短。 还有两人,一個叫萱娘,擅长易容之术,就是她专门负责接近目标,实施绑架。 一个叫跛脚李,跛了一条腿,却练有高明的轻身功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人。 除了铁罗汉身份未知外,陈小七、萱娘和跛脚李都是并州本地人,有着自己的生活圈子,也都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先后被拉了进来。 到了这个地步,狄湘灵已经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破了! 一个失踪许久的小娘子,一起连续绑架富户子女的案子,居然真的破了! 就在短短两天之间! 狄进反倒皱起眉头,继续问道:“按照这样的分工,你们绑架了多少户?” 陈小七低声数了一遍:“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王家小郎……雷家是第六户!” 狄进道:“也就是说,伱们绑了王家小郎君后,时隔半年,钱用完了,盯上了雷家娘子?” 陈小七哆嗦了一下,泪水又流了出来:“俺们三个都劝了,雷老虎……雷员外是能人,不是那些商贩子可比的,但罗汉哥哥就是不听,非要绑非要绑,现在全完了吧!” 狄进等他哭完,才问道:“此次的赎钱,是不是特别高?你们具体是怎么分的?” 陈小七哇的一下,梅开三度:“没有啊!以前都是拿到就均分了,罗汉哥哥从不多要,大伙儿最服他,但这次的赎钱根本没分,罗汉哥哥只让等在家中,雷老虎的手下正在大肆搜捕,千万不要出门……绑谁家的不好,偏偏惹上你们,呜哇……” 狄进不耐烦等了,打断哭声,询问细节:“你去莲花棚踩了几次点?” 陈小七抽泣着道:“俺只去了两回,都没看出什么来,那边就动手了……” 狄湘灵听到这里,已经笃定:“看来雷老虎手下是出了叛徒,这明显就是内应所为。” “内应么……” 狄进喃喃低语,突然喝问:“雷小娘子的尸体埋在何处?” 陈小七怔了怔:“尸体……不!没有尸体啊!她又没死!” 狄进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你就算狡辩也没用,还是让雷员外找到爱女,入土为安,好好安葬!” 陈小七大为惊恐:“没死!真的没死!俺们从来不杀人的,罗汉哥哥说过,只有把那些富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放回去,才不会被报官,俺们只是求财,何必害命?” 再度询问了几遍,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外,发现陈小七已经回答不出更多,狄进挥手,一记掌刀,将他打晕过去。 狄湘灵看了出来:“六哥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疑惑?” “不错!” 狄进点了点头:“这样的绑架团伙或许有几分能耐,但正如陈小七所言,他们以前没有被抓到,是建立在将人质放回去的前提下,那些富户不愿声张,可这次雷小娘子未归,雷老虎震怒,身为地头蛇,他麾下的江湖人都不在少数,找了七八天,却对这四名绑匪一点线索都没有……姐,你怎么看?” 狄湘灵琢磨着:“雷老虎丢了爱女,关心则乱,麾下又有叛徒,故意误导?” “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但我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背后似乎另有蹊跷……” 狄进也有些估摸不准,心想莫不是自己多疑,草木皆兵? 可如果真有内情,三千贯酬谢就有了变数…… 正在这时,狄湘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倏然来到院中。 狄进神色一紧,侧耳倾听,发现院外似乎有人经过。 所幸那两个人根本没有入院查看的意思,只是麻木地走过,毫不掩饰脚步,还有浓浓的埋怨声飘了进来:“那县尉整夜整夜折腾咱们,何时是个头啊?哈欠……” 大宋神探志 第9节 狄湘灵不屑地摇了摇头,狄进的眼睛则亮了起来:“这下三千贯钱,稳了!” …… 雷家豪宅。 黑瓦屋顶、朱红柱子、砖砌台基,如果再配上高耸的大门楼,就是标准的前唐风格,并且是世族权贵的府邸。 商贾之家,这般煊赫,并州仅此一户。 而这一夜,烛火通明的中堂内,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的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一众亲信。 他麾下蓄养着数百仆从,其中最为干练的,冠以雷姓,分别从雷大到雷九,以最顶尖的待遇供养,个个勇武精壮,气血阳刚,即便是面对最凶悍的党项勇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可这群平日里最得意的干将,此时却被雷老虎劈头盖脸的怒骂:“八天了!整整八天了!一个人都找不到,把阳曲翻过来,把整个并州翻过来,我就不信能没了影!” 一众汉子面孔涨红,眉宇间泛着羞愧之色,咬着牙道:“是!” 正在这时,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莫老走了进来,到了面前低声道:“绑架小娘子的一名贼子被抓住了!” 雷彪猛然起身:“谁?” 莫老言简意赅:“被抓住的是陈小七,一名相扑子,擒获他的是狄六郎和狄十一娘,乃前唐名门狄家子弟,狄家现已衰败,但狄十一娘在并州颇有人望,老夫曾于她有些情面,此番请她出手,没想到仅仅两日,真的寻到了人……” “我听过狄十一娘的名号,这女子了不得啊!”雷彪缓缓地道:“你去告诉她,现在是我雷家欠她一个人情了,赶紧把陈小七交出来,我审问之后,亲自去救人!” 莫老叹了口气:“恐怕不行,潘县尉带着衙役巡夜,正好撞见,狄家姐弟也没有避让,现在这县尉也跟着一同过来了!” 第十二章 解救雷娘子 雷小娘子被绑架,第八日。 深夜。 …… “不愧是我!” 潘承炬抚着漂亮的胡须,步履昂扬,行走在夜禁空旷的街道上,一点都不觉得冬日的晚风寒冷。 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他这些日子起来一刻都没有停歇,全力扑在查案上,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擒……让他找到了持质挟财的贼子。 虽然不是亲手所擒,但此案终究要破了! 这段时日的风风雨雨,尤其是那些到处扰民,衙门还默许的雷老虎手下,但凡再有妄动,他定然缉拿,严惩不贷! 别说潘承炬了,被两个衙役架在当中的陈小七,都挺乐呵的。 他原本都已经绝望,知道就算交代出了同伙,那雷老虎爱女心切,也不见得放过自己。 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看到衙役和县尉了,那真是比看到爹娘和姐夫都要亲。 按照大宋律法,充军成了贼配军,也比被雷老虎活生生折磨死来得强啊! 狄进眼角余光打量着这对官与贼,觉得挺有意思,当然他更期待,雷老虎的反应是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刚刚到达雷家宅院,远远就见一行人已经浩浩荡荡地迎了出来,除了一眼可见的精壮仆从外,为首的汉子阔步前行,那气势真如下山猛虎,不可阻挡。 借着月色,狄进的注意力落在这位当地巨富身上。 他发现,雷彪审视的目光顺序颇有意思。 首先望向的,是姐姐和自己。 然后扫了一遍县尉潘承炬和一众无精打采的衙役。 最后才投向那个绑架了他的宝贝女儿,至今令其生死不知的可恨绑匪,看了一眼就掠过。 “看来不是我多疑,绑架案真有问题……” 狄进有了数,肩膀轻轻靠了靠姐姐。 狄湘灵心领神会,默不作声。 潘承炬原来不屑于抢夺别人的功劳,但既然抓到陈小七的两人不发声,或许是慑于雷老虎的阵仗,他可是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开口道:“雷行首……” 以行会行首作为称谓,显然是官方身份的正式交流了,不料他刚刚开了个头,雷彪就直接打断,发问道:“我女儿可还活着?” 潘承炬一怔,原本的话说不下去,只能道:“据贼犯交代,令嫒暂无性命之忧……” 雷彪再度打断:“那好!雷某已备好人手,速速救人!” 潘承炬沉声道:“这便不劳雷行首,缉贼捕盗乃衙门之责……” 雷彪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调昂起,出手一指:“潘县尉尽忠职守,雷某佩服,然这群衙役疲惫困顿,不堪所用,让他们去救我女儿?若是我女儿有個好歹,岂非功亏一篑?” 潘承炬一滞,侧头看向左右。 这些衙役个个垂着脑袋,没有一人敢与他对视,更别提出面反驳了,似乎还挺认可雷老虎所言。 他们确实不乐意担这风险。 潘承炬是官,三年一任,任期不满或许就会被调走,但衙役可都是当地人,如果真的救人不成,反倒害了雷小娘子的命,那得连夜收拾行囊,举家逃出并州了…… 眼见衙门竟被区区商贾压得没了脾气,潘承炬既是愤怒,又感无奈,而雷彪已经越过他,看向陈小七:“我女儿现在何处?” 陈小七拼命往后缩,希望左右两边的衙役挡住自己,却发现衙役缩得比他都快,只能颤声道:“在城北……龙泉寺里……” “护院备马!” 雷彪再不多言,大手一挥,伴随着唏律律的声音,很快十数匹良驹就从马厩牵出。 接下来,就是雷彪率先上马,一众健仆随之跟上,呼啸离去的场面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狄进上前一步:“陈小七为我所擒,口供则是家姐问出,如今救人如救火,来不及慢慢详述,不如一同去龙泉寺,雷员外以为如何?” 雷彪打量了一下狄湘灵,发现她并不开口,一副以弟弟马首是瞻的表情,目光微动:“再牵两匹马来!” 狄进道:“三匹!潘县尉夙夜查案,劳苦功高,理应同去,众衙役可随后赶到,围住龙泉寺,盘问僧人,搜查贼人同伙……” “我朝律法,容不得私刑泄愤,雷行首故意撇下本官,莫不是有此恶念?”潘承炬有了声援,被压下的那口气立刻提了起来,赶忙附和。 他实在没想到县衙里没人支持自己,反倒是这两位擒贼之人仗义执言,按理来说他们更该巴结雷老虎,心头不禁颇为感动,又有些后悔:“刚刚想着案子,倒是怠慢了这两位,我之过也!” 而雷彪看着狄进和潘承炬,还有那默不作声的狄湘灵,终究颔首道:“好!那便同去!” …… 阳曲县北。 龙泉寺。 后世山西太原有太山龙泉寺,但那建筑是明清时期所建,宋朝的这座规模显然要小上许多,寺内只有三四十名僧人,香火寻常。 为了避免马蹄声让贼人警觉,众人在两里开外就下了马,疾步前行。 期间莫老来到狄湘灵面前,抱拳行礼:“此番幸得十一娘子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狄湘灵点了点头:“莫老言重了。” 事实就是她确实完成了对方所托,心安理得地接受感谢。 狄进心中也很轻松。 要知道江湖子、游侠儿对于人情是极为重视的,有恩必偿,甚至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现在姐姐还了对方昔日相助的情分,这就已经是大收获。 当然,对方说好的酬谢,他同样不客气。 别管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蹊跷,绑匪拿下,人质救出,那么该拿的钱,自然一文也不能少! 所以莫老与狄湘灵交谈之际,狄进也来到雷彪身边:“贼人的头目自称铁罗汉,实施了六起绑架,不是易于之辈,又熟悉地形,我姐弟二人从小习练武艺,雷员外可要我们相助一二?” “两位义助,雷某心领,只不过……”雷彪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些迟疑。 可还未等他委婉的回绝,狄进就主动让步:“雷员外的护院想来配合默契,贸然加入外人,反倒是拖累,那我们就守在寺外,断去贼人退路,务必将铁罗汉擒拿归案,如何?” “狄郎君考虑周到……雷大!你带一众弟兄,去寺庙后方,断去贼人的退路!” 雷彪稍作考虑,居然就此改变了布置:“雷某刚刚想到,那贼子恐怕早早提防着我的手下,未免打草惊蛇,可否一事不烦二主,请狄郎君和十一娘子先入寺中一探?” 如此一来,反倒是狄家姐弟正面出击,雷家护院变成殿后的了,雷彪本以为此话一出,对方至少要迟疑一下,不料狄进立刻点了点头:“好!” 面对这样的侠肝义胆,雷彪心头无奈,只能道:“雷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相比起擒拿贼子,还请保护好小女,婷婷是我夫妇俩的命根子,千万拜托了!” 狄进又是毫不迟疑:“此乃人之常情,雷员外放心,我们会优先保护雷小娘子,铁罗汉若是逃跑,就由员外的护院围堵吧!” 雷彪暗松一口气:“如此甚好……” 潘承炬全程聆听,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总不能要求狄进,放着雷小娘子生命不顾,先去擒拿贼人,换成自己,也是要以救人为主的。 只是这般要求,又多了一层束缚,他心里对雷老虎的恶感也增了一分…… 别人有恩于你,你就是这般得寸进尺的吗? “我们去了!” 救人如救火,刚刚抵达寺外,狄进手持长鞭,狄湘灵飘然跟随,姐弟俩翻了院墙,直接进入寺中。 然而外面焦急等待的雷彪和潘承炬不知,刚刚深入,确定后面听不到了,狄进就以极低的声音道:“姐,我刚才进行了试探,雷老虎对于陈小七兴趣不大,却很担心铁罗汉被当场抓捕,这个绑匪头目很可能就是雷老虎的人,他之所以一直找不到女儿,不是因为手下有内应,他自己就是那个‘内应’!” “啊?!”狄湘灵傻了:“那岂不是说,富家子女接连遭到绑架,是雷老虎指使的?他还绑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啊?” “不知道!于目前而言,也不重要!” 狄进思路清晰:“我之所以带上潘县尉,就是察觉事情不太对劲,防止对方恼羞成怒,狗急跳墙,现在有了衙门参与,除非雷老虎要造反,否则他气焰再嚣张,也是不敢杀官的。” 狄湘灵觉得弯弯绕绕真多,感慨道:“我们明明是来救人的,却还要防备这些,雷老虎的酬谢,果然不好拿!” 狄进笑道:“这一切还都是猜测,没有实证,那既然雷老虎有了要求,就按他说的,优先救雷小娘子,铁罗汉交给雷家护院……” “好!” 狄湘灵依旧不明白,雷老虎吃饱了撑着为何要绑自己的女儿,还闹得这么大,但选择相信弟弟,飞速朝着后面的厢房接近。 陈小七已经交代出了具体位置,再加上龙泉寺并不大,他们很快抵达地点。 这次换成狄湘灵在前,狄进跟在后面,就见姐姐侧耳倾听,片刻后指了指左边的厢房,竖起两根手指。 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大宋神探志 第10节 待得狄进就位,她按在门上的手掌劲力一吐,直接震断里面的门栓,闪身进去。 里面的人远比陈小七要警觉,睡觉时身侧都放着短杵,第一时间抓起武器迎击。 “嘭!” 但仅仅是接了一招,对方就浑身剧颤,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涌来,难以想象一条软鞭灌满了劲力后,能挥出这般力道。 他心头大骇,毫不迟疑地就地一个驴打滚,扑到窗边一跃而出,只在月色下印出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 换成以往,狄湘灵肯定追了出去,但狄进刚刚的关照,让她硬生生停住脚步,以解救人质为先。 实际上,狄进已经先一步,来到了另一侧的茅草地上。 “唔嘛~唔嘛~~” 就见一位女子背靠在草堆上,睡得正香,似乎被惊扰到了,还啧了啧嘴,呓语了几声。 对方就这般睡着,衣衫整洁,脸色红润,直到狄进在耳边拍了拍手掌,才被吵醒,朦胧的睡眼睁开。 四目相对。 狄进微笑。 长得挺像李嘉欣…… 长得挺像三千贯~ 真好! 第十三章 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龙泉寺外,潘承炬屹立在寒风中等待,搓了搓手,跺了跺脚,终于感到有些冷了。 只是当那群衙役们骑着驴马,慢腾腾地出现在面前时,他狂涌而出的怒气又把寒气驱散:“你们怎的到现在才来?” 衙役们支支吾吾,他们也习惯了这位暴躁的县尉,反正就应付着对方,阳奉阴违便是。 当然,有鉴于这段时日的辛苦,好不容易真的要破案了,总得捞点好处。 于是乎,潘承炬发现,这群衙役没赶来多久,一辆辆马车也掀起尘土,朝着城外的这座龙泉寺汇聚过来。 “贼人在哪里?”“我家小郎受的苦,今夜定要为他讨回来!” 之前的受害者来了。 正如陈小七交代的,这两三年,共有六家大户被绑。 除了如今的雷家小娘子外,还有乔家小郎、卫家小娘子、孙家小郎、刘家小郎和王家小郎。 而这些衙役很聪明,在确定了陈小七就是绑架犯无疑,马上分配好人手,去各家通风报信,获得赏钱。 结果除了卫家没有来人外,其他四户都深夜而动。 潘承炬大怒。 捉贼的胆子没有,给大户通风报信的胆子却很大是吧? 可恨! “潘县尉,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只是当这些人上前,尤其是两位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就要朝地上拜倒时,潘承炬也不得不上前扶住:“乔老,王老,快快请起!” 接下来就是哭诉。 这些大户人家原本是不想声张的,但既然贼人已经被衙门捉拿归案,案情一经公布,肯定瞒不住了,与其那个时候被背地里嘲笑,还不如现在亲眼见证贼人的绳之以法,至少还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当时的赎钱可都是交了一大笔,哪怕最后儿郎回来了,对于生意也造成巨大的影响,想想都心痛,岂能不痛恨绑匪? 然而就在他们一个个要县衙严惩不贷,最好施以极刑之际,冷喝声突然传来:“住口!” 雷彪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冷冷地道:“雷某的女儿还在里面,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地喧哗?” 他一出面,刚刚还跟潘承炬囔囔的几家人,瞬间鸦雀无声。 地方大户,还真不怕区区一個县尉,却畏惧雷老虎这种心狠手辣之辈,生怕对方没了女儿,接下来迁怒自家,赶忙安静下去。 潘承炬刚要开口,突然指向寺庙的方向:“快看!人出来了!” 随着寺院大门开了一边,狄进当先走出,狄湘灵则带着雷婷婷,一起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迎了上去。 “失踪八日,贼子竟还让她活着么?” “不仅活着,还没受折磨……” 看到雷小娘子衣衫整洁,毫无污垢,身上甚至没有披一件薄衫,几家人胸口一闷。 不可否认,他们在听闻雷老虎也丢了女儿后,生出过幸灾乐祸的心思,最阴暗的甚至期待雷小娘子有个三长两短,至不济放回来时,也几近疯癫,惨不忍睹…… 结果却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难道雷老虎凶悍至此,连那绑架的贼子都不敢造次? 事情的发展,似乎还真是如此。 雷婷婷来到雷彪面前,甚至没有抱着父亲痛哭,反倒俏生生地道:“爹爹!那贼子在女儿面前吹嘘过,他绑了许多家的儿女,女儿毫不惧他,但也不能让此人再度为恶,祸害同乡,定要将之擒下!” 潘承炬虽然不喜雷老虎,听了此言,都对这小娘子刮目相看,雷彪更是开怀大笑:“好!好!擒下!一定擒下!” 看着这父女俩,其他大户愈发安静,甚至生出一种畏惧感,当真是虎父无犬子,连女儿都这般了得,自己还怎么跟他家斗…… 要不要散出去些消息? 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几名年岁大的又摇了摇头。 真要把雷家小娘子搞臭了,那他们被绑架的孩子,也会随之受到唾弃。 既然有了相同的经历,反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借着此番风波,回去也让他们的孩子支棱起来,总不能输给一个小娘子! 眼见雷小娘子成功获救,而众人的视线却聚集在雷家父女身上,潘承炬皱了皱眉头,来到狄进和狄湘灵面前,拱手一礼:“此前匆忙,还未请教,两位义士尊姓大名?” 狄进作揖:“学生狄进,表字仕林,见过潘县尉。” 狄湘灵行万福礼:“民女狄氏,行次十一,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有心报答之前的仗义执言,故意大声道:“此案贼子是由你们擒获,雷小娘子也是由你们救出,功劳最大,如何寻得贼人,可当众道出,既警醒州县,亦可事后予以嘉赏!” 擒拿绑匪,救出人质,也是一段佳话,狄进有一颗上进之心,自然不会拒绝,开始娓娓道来。 他将并案侦查的思路详细地介绍了一遍,隐去了具体搜查线索的王家,再不偏不倚地讲述了雷老虎麾下护院在城中的搜查,最终给出了寻找陈小七的方法。 众人聆听后,不禁恍然:“竟是如此……” 听起来似乎挺简单啊? 至少几家大户跟来的年轻人就有些懊恼。 早知道那贼人嗜赌,每次得了赎钱又大肆花销,只要盯着赌坊就好了嘛,我上我也行! 倒是雷彪的神色郑重起来。 能从繁杂的局势中,捕捉到这最有用的线索,然后迅速锁定贼子,可真了不得! 莫不是家学渊源…… 他心头动了动,故意道:“狄郎君可是出自太原狄氏,前唐狄公之后?” 狄进谦虚地道:“狄梁公正是先祖。” 众人顿时恍然:“难怪有此刑断之能,原来是名门隐才!” 面对称赞,狄进不亢不卑:“在下才识学浅,少历风霜,不敢贪名门盛誉,唯脚踏实地,勤勉上进……” 一时间,众人好感大升。 可惜的是,没等狄进刷够声望,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雷大飞奔出来,到了雷彪面前禀告:“铁罗汉负伤落水,不见了踪迹……” 狄进和狄湘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说之前还都是猜测,没有证据,现在雷家那么多精明强干的护院,都堵不住一个铁罗汉,就基本可以实锤了。 但大伙儿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跑了?” “怎能让贼首跑了?” 潘承炬之前就有所担心,此刻更是大急,对着衙役道:“速速回城,将另外两名贼子,跛脚李和萱娘捉拿归案!万万不能再纵走贼人!” 雷彪似是脸面无光,也没了之前的底气,冷冷地道:“你们配合县尉,将贼子擒拿,如果这次再有疏漏,就别回来见我了!” “走!” 潘承炬本来不想使唤雷家护院,但眼见衙役那一个个疲惫的模样,还是翻身上马,率众朝着城中赶去。 而在场的其他大户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不过主要还是庆幸的。 铁罗汉负伤逃亡,接下来必然受到官府通缉,想必再也不敢回来了,其三名手下看架势也完了,无论如何,笼罩在并州头顶的一片乌云,终于散去。 此间事了,寒风中是不想待了,哪怕痛恨雷老虎的霸道,各家也不得不见礼辞行,雷彪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头,直到最后的狄进和狄湘灵到了面前,才露出笑脸:“雷某是个粗人,好听话不知该怎么说,大恩不言谢,来日定登门拜访!” “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就此别过!” 狄进简单客套两句,转身离去,倒也不急着提酬谢的事情,反正这件事已经有县尉、士绅等多方认证,除非雷老虎以后再也不要信誉,否则是不可能毁诺的。 目送两人在月色下逐渐拉长的背影,雷婷婷来到身后,轻声道:“人找到了吗?” “没有。”雷彪摇了摇头,“不过经此一来,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们在找她,躲藏了起来,只要手中之物没能送出,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雷婷婷嫌恶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沮丧:“那还是没成功啊,还害了罗汉叔……” “爹爹会安排,罗汉先出去避一避风头也好,伱别难过,这次不算全无收获!” 雷彪宠溺地看着女儿,本该紧锁的眉头稍稍散开,呵呵一笑:“备好谢礼,我们登门拜访你的‘救命恩人’,若非此事,我还不知并州竟有这等才干,确实不愧为狄梁公之后!” 第十四章 书院录取通知书 “唔……” 大宋神探志 第11节 狄进睁眼起床,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之色。 之前他的心中是有一个时钟的,计算着雷小娘子被绑走了几日,甚至哪一日的哪个时辰。 既然要破案,就得尽心竭力。 现在压力尽去,顿时感到一阵放松。 当然,若说完全结束,肯定也没有。 毕竟雷老虎让自己人绑自己女儿,上演了一番折腾全城的闹剧,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明白。 但前面几场绑架案基本是实锤了,此人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尤其是那五家行会的会首,恐怕也与这类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关。 狄进其实不愿意刨根问底,将每個人的秘密都扒得干干净净,但既然参与其中,若说完全不关心,就是掩耳盗铃了,毕竟雷老虎的计划受了阻碍,接下来还要掏钱,肯定也不甘心…… “嗖!” 一边想着一边刷牙,一阵轻风拂过,狄湘灵出现,嘴上也叼着牙刷子,跟他一起并排咕噜噜。 待得两人坐到饭桌前,姐姐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跛脚李和萱娘都抓到了,那萱娘擅长易容之术,也被直接拿了!” 狄进道:“易容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吧……是不是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正是如此,她是从被窝里被抓起来的,连妆容都没化,陈小七还囔囔着完全认不出来哩!” 狄湘灵语气里带着痛快:“她这般人,与陈小七和跛脚李还不同,以前定是人伢子,就该是这般下场!” 狄进点了点头。 “咕嘟咕嘟!”狄湘灵喝了一碗粥,又去盛下一碗,然后问道:“我昨晚有好多疑问,憋到现在难受得紧,那陈小七对雷老虎的惧怕,不像是假的啊,怎的突然变成雷老虎的手下了……” 狄进解释:“铁罗汉是雷老虎的手下,但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是铁罗汉招募的,所以他们三人其实并不知道此次绑架别有目的,还真以为要动本地的巨富豪强,一旦被拿,岂能不怕?现在落到衙门手中,反倒是一种优待……” 狄湘灵琢磨着:“照这么说,铁罗汉可不是一般的手下啊!” “能约束住三个江湖子,两三年中绑了五票,依旧隐忍克制,是独当一面的人才,但这件事后,这个团伙也是必定会被舍弃了……” 狄进评价之后,又叮嘱道:“雷老虎对于他女儿也是真的疼爱,作戏都不愿让她吃苦,能做出舍弃手下,绑架女儿这样的下下之策,肯定是不一般的大事,接下来城中或许会发生冲突,姐姐小心些!” 狄湘灵对此倒很平淡:“他们不来倒也罢了,惹了我,大不了夜间带上锏,往雷家一趟。” “不至于不至于……” 狄进还是守法良民,这方面有些跟不上姐姐的思路,本来出发点是少惹麻烦,怎的这口气要冲着灭门去了? “别乱想,你好好在家练功!” 狄湘灵笑着安抚了一下弟弟,吃得饱饱,飘然离去了。 狄进摇头苦笑,雷老虎商战朴实,自家姐姐也不是善类,收拾了碗筷,到后院练武,到书房读书,恢复到往日的生活节奏中。 这般过了两日,敲门声起。 狄进开门,就见书童模样的仆从在门前恭敬地站立:“小的拜见六哥儿,这是阿郎的书信,请六哥儿收下。” 书信是大伯狄元昌写的,狄进稍稍看了一遍,就喜上眉梢。 两个重要消息。 其一,他出名了。 至少在阳曲的上流阶层,已经小有名气。 因为那夜聚在龙泉寺外的一众富户,默契地将绑匪描述得多么凶恶厉害,以证明自家的孩子能回来是多么不容易,他这位擒获贼人,营救人质的义士,自是“胆气坚刚,明而能断”的才干之辈。 而那些没有被绑架过的富户,也就此舒了一口气,并且乐于传颂这份事迹。 其二,晋阳书院的入学顺利通过了。 历史上的书院萌芽于唐朝,那个时候官学衰落,受佛学禅林的模式和私学教授的传统,书院开始诞生,但数目很少。 到了宋朝,书院开始如雨后春笋在各地涌现,等到了朱熹的《白鹿洞书院揭示》,更是将书院的管理,统一化、制度化。 到了后来元、明、清三朝,为了更有利于统治,朝廷干脆将书院转为官学,这也导致了书院的教育内容飞速僵化,不可避免地成为科举制度的附庸。 可以这么说,书院最具活力的朝代,就是文治大兴的宋朝,而百花齐放的则是北宋,但那基本是范仲淹兴学之后的事情。 今年是天圣三年,范仲淹三十七岁,还是一个地方上的县令,但也为民请命,负责修堰工程,可以说是为官的积累阶段,距离执教兴学还有一段时间。 狄进享受不到教育进一步普及的待遇,想要地方上最好的教育资源,用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大的学习回报,就得入顶尖书院。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对此狄元昌并未居功,认为是狄进此次破案缉贼的功劳,外加狄氏本身的名门余威,使得晋阳书院乐意接受他这位学子,甚至于在束脩方面都要求很低。 别的学子一年要三百贯,狄进只需象征性地给个五十贯。 虽然信中没有写的如此直白,但狄元昌透露出来的对比,还是让狄进有些咋舌。 闹了半天,如果他没有去搞一笔酬谢,就算自己能入书院,也交不起学费? 当然,现在有了信件后面附着的荐书,只要去监院郝庆玉那里面试走一个流程,第二日就能进书院听学了。 这样的条件,让狄元昌愈发确定这个侄子前途远大,将来会振兴狄家,信中殷切期盼之余,也希望多多走动。 狄进知道,若不是自己以前生性孤僻,现在依旧是个宅男,整日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些族亲摸不准态度,恐怕早就登门拜访,联络感情了。 不过这样也好,除了姐姐外,他确实不想跟那些同辈的兄弟姐妹往来应酬。 倒不是狄氏门风不好,恰恰相反,由于当年狄仁杰的某个儿子残忍无道,让老百姓推倒了给狄仁杰立的生祠,“贪暴为虐,民苦之,因共毁其父生祠,不复奉”,狄氏此后就一直重视门风家教,绝大多数子弟都安分守己,讽刺的是,这或许也是他们在前朝没有挣下偌大家业的原因。 狄进对此倒是看好的,只不过和那些循规蹈矩的堂兄弟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就跟他前世过年走亲戚尬聊,何必呢?还不如一个人练武省心! 珍而重之地收下录取通知书,狄进写下一份回信,让书童带给大伯狄元昌,然后回到书房,开始进书院的准备。 “是了,我也得雇一位书童,否则许多事还真的不方便……” 正琢磨着呢,狄湘灵敲了敲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也递过来一物:“这是拜帖!明晚雷老虎要亲自登门,以谢救女之恩,但酬金的方面,有所变化……” 狄进奇道:“耍赖不给钱?” 狄湘灵面露古怪:“恰恰相反,雷老虎已经放出了话,此番能救得爱女平安归家,都是我俩之功,他愿以万贯谢之!” 第十五章 拉拢 马车进入小连子巷,待得车轮停稳,雷彪笑眯眯地走了下来。 这张笑脸有些陌生,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像《方世玉》里面那个喜庆角色。 可但凡见识过那一夜,这位地方豪强压得县尉毫无脾气,还令一众富户大气也不敢出,就知道这个世界的雷老虎是何等人物。 既然知道对方要来,狄进和狄湘灵这两天也将家中稍稍收拾了一下,尤其是正厅打扫干净,此时正站在门前迎客。 雷彪见了立刻快走几步,抱拳笑道:“哈哈!秀才公,十一娘子,咱们又见面了!两位义助擒贼,让小女化险为夷,脱得大难,如此大恩,雷某记在心里,不敢不报啊!” “此番机缘巧合,能助雷员外寻回爱女,可谓善莫大焉,亦是令嫒吉人天相,绝处逢生……”狄进还礼,更谦逊地道:“在下尚无功名在身,不敢当秀才之称。” 自宋朝前,称谓是很准确的,从宋朝开始,有了“过呼”的习惯,官员往往以超过对方实际身份的官衔相称,如称郡王为大王,称观察使为太尉,相公更是乱叫,那其实是称呼宰相的…… 渐渐的,民间也开始过呼,秀才本是进士才能有的称呼,因为唐朝的秀才科是最难考的一门,但现在见到读书人,就可以称秀才公,而员外更是官名,如今也被用作恭维商贾富人。 当然,这并不是所有人的习惯,尤其是北宋前期,许多自恃身份,家教严格的人,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所以狄进自谦,不愿当秀才公之称,既是身为狄氏子弟的教养,也是与对方拉开距离的小技巧。 不料雷彪回得同样巧妙:“果然是君子至诚,那雷某就托大,称呼一声六郎,六郎唤我一声雷兄如何?要知雷某一商贾尔,亦当不起员外之称呐!哈哈!” 迎着这张爽朗的笑脸,狄进心中增了一分郑重,倒也没有推辞,做出邀请的姿势:“雷兄请进屋说话。” “稍等稍等,雷某还带了女眷。” 随着雷老虎话音落下,后面两辆马车驶了过来,两位纱巾蒙面的女子走了下来。 雷彪语气舒缓地介绍:“这位是家内李氏,这是小女婷婷,两位是见过的,来此亲自向恩人致谢!” 狄湘灵出面接待:“请!” “家中简陋,略备薄酒,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待得进了正堂,狄进、狄湘灵一家,雷彪、李氏和雷婷婷一家,分别入座。 正如狄进所言,此次准备确实够简陋的,换成别的人家,这般地位的客人来家中,还不施尽浑身解数迎接,他们俩只是清扫了一下,那还是展现自身的教养,准备的酒菜就是寻常。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都体现出疏离感。 雷彪却好像一无所觉,笑容真挚,连连致谢,又打开了话题; 而李氏体态端庄,声音温和,更似出身大户,语气温柔的三言两语,让气氛更加融洽; 倒是雷婷婷眼神最是灵动,视线在狄进和狄湘灵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后者身上,一眨不眨。 等到众人入席一段时间,铺垫完毕,她主动起身,来到狄湘灵面前做出敬酒的姿态,清雅悦耳的声音从面纱下传出:“十一娘子在上,请受小妹一拜!” 说着真就准备拜了下去。 但狄湘灵反应何其之快,后发先至,直接将她扶住:“这是作甚?” 雷婷婷看着她的身手,露出由衷的向往:“小女子此来,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拜娘子为师,习得上层武艺,来日面对铁罗汉那样的贼子,也不至于处处依仗父兄之威!” 雷彪帮腔道:“小女自从回到家中,就一直盼着此刻,十一娘子是奇女子,壮迹在身,令人钦佩,若肯稍作点拨,亦是一场幸事啊!” 怪不得刚刚与年仅十五岁的狄进平辈论交,原来是要女儿拜师。 这是拉拢,但手段高明,一旦有了这层紧密的关系,关键时刻当然站在一起,变相成为手下。 所幸狄湘灵这边也有個套路大师,确定了对方要登门,就定下不少应对之法,其中就有这条。 狄湘灵看着雷婷婷,露出欣赏之色:“雷妹妹极有胆魄,血气又旺,确实是练武的上佳之选,你我更有缘分……” 就在雷彪呵呵笑着之际,狄湘灵话锋一转:“不过可惜得很,我近来教不得你,还有一位学徒等在前面呢!” 狄进适时接上:“不瞒诸位,正是我向家姐学习家传绝艺,世事纷扰,实难尽避,我亦要学些防身的本事。” 狄湘灵接着道:“待六哥儿稍有所成,雷小娘子若此念不绝,不妨再来……” 姐弟俩一搭一唱,不同意,也不拒绝,就是一个字——拖! 雷婷婷傻了,愣愣地看向父亲,雷彪目光闪烁了一下,一时间也找不到借口,人家要传授家传绝艺,总不能一起教,只能道:“六郎果真文武全才,前程远大,拜师看来是小女没有福分,但万贯酬谢,乃雷某一番感激之情,必须收下!” 狄进正色道:“不可!” 雷彪脸色微沉:“为何不可?难道六郎瞧不上雷某?” 大宋神探志 第12节 狄进开始发挥文人的优势:“子贡赎人,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此法,我取赎金,亦是为了来日能人志士能多行善举,却不可坏其规矩!雷兄所承三千贯,便是三千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方无损于行!” 雷彪佯装怒色:“雷某愿意多出,男儿一诺,价比千金,岂有不作数之理!” 狄进也泛出怒色:“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雷兄此举,便是辱我文名,置我于不义之地!” “唉,六郎何至于此!” “请收回此言!” …… 两人瞪着对方,寸步不让。 之前八百文钱,不到一贯,就能让索唤和屠户争抢,养活一家的米粮之需,可想而知万贯之数,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钱财。 举个例子,二十多年前,两位宰相争抢一位寡妇,吵到皇帝真宗面前,只为争夺大约三万贯的财产,被后来的程颐讥讽“为其有十万囊橐故也”,可见财富之吸引人。 何况固定资产和整体身家,也不是一回事。 即便是汴京的那些富豪,有十万贯的身家,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万贯现钱,都不是很容易。 所以三千贯雷老虎出了或许心疼,但闹得全城皆知,肯定会给,一万贯就有画大饼的嫌疑了,要么给了后,终究会夺回去。 结果狄进直接拒绝,不要这万贯家财,堂中气氛一时间为之凝固。 直到李氏温和的声音响起:“两位都是一片美意,何论对错,传扬出去,此乃一番佳话啊!” 雷彪借坡下驴,轻叹一口气,遗憾地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既如此,雷某也不强求,三千贯酬谢切莫推辞,以此凭证,随时来我雷家的行会支取。” 狄进知道后续还有事,但也不再客气,接了过来。 以当今的确切市价,这大约值得上三百万人民币,还是后世九十年代的三百万…… 虽然还谈不上完全的财富自由,但对于百姓阶层,已经足以令全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于他而言,家里的经济压力也瞬间消除,练功吃肉,膏药抹伤,书院束脩,笔墨蜡烛,诸如此类的花销,四五年内肯定不用担心钱财不够了。 接下来就能愈发踏实地进取,改变阶层,让下一个三千贯的获取过程,毋须这般紧迫,拥有着诸多不确定性。 在古代,钱财不足为凭,只有权力才是保证! 收下原定的酬谢,双方同时露出笑容,好似刚刚的争执根本没有发生,举起酒杯:“干!哈哈!” 雷婷婷偷偷歪了歪头,狄湘灵默默抹了一把汗。 你推我让,顶级拉扯。 终于告一段落了。 第十六章 幸福的烦恼 “砰!砰!砰!” 练武场中,两道身影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狄进硬接狄湘灵三锏,手臂酸麻,刚要避其锋芒,眼前只觉得一花,一根沉重的铜锏就如绣花针般,轻若无物地切入他的守势中,最终搭在肩头。 很显然,如果这一击落在胸口,势必是胸膛塌陷,一击毙命。 狄进垂下武器,略加思索,就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我胆怯了,明知亢龙锏最忌旧力回落时退避,还下意识的转为守势……” 狄湘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亢龙锏没有绝对的攻招,也没有绝对的守势,一切都在劲力起落之间,寻找独特的气机,何时把握住这个要点,何时才是真正入门,否则倒也不用强求,用五十六路秦家锏法便是。” “‘上九,亢龙有悔’,创造出这套锏法的,绝对是文武双全,将经学融入武道之中!” 狄进默默感慨,古人的智慧实在不容小觑,倒也不灰心,将铜锏放回武器架上:“今日就到这里吧,我午后准备去市集,雇一位书童。” 狄进家里是没有仆人的。 一方面是经济制约,毕竟姐弟俩有钱都换成书、肉和兵器了,另一方面则是不习惯那种雇佣的外仆在。 可现在入书院,如果连书童都没有,事事自己出面,不光让同窗看轻,还会严重浪费时间。 毕竟古代没有高效的通讯工具,书童存在的意义,很多时候就是办杂事,替主人节省精力,主人付雇钱,相当于后世的助理,倒也不算奴役人。 “雇一位书童,先观察半年,如果人不错,科举途中正好也带上……” 狄进有了计划,顺带问道:“姐,钱有妥善的安置地方了么?” 一说起这话题,狄湘灵就有些烦恼:“钱太多了,挺麻烦的!” 这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三千贯对于民间来说,绝对是一笔庞大的数目了,以银两来计算的话,一两银子大约一贯钱,就是三千两银子,以官方的押箱运送,得三口大箱子;如果是铜钱,七百七十钱串成一贯,就是两百三十一万文,得十几辆马车运送过来。 而宋朝并不是银本位,银两银铤相当于后世的金条、贵重金属,铜钱才等同于人民币。 平常生活开销,不可能拿着金条出去买东西,商铺都是不认的,还是要用铜钱。 那两百三十一万文铜钱通过马车,送入家中,露了巨富,必然会被贼人惦记上,即便狄十一娘再有威望,也止不住有人铤而走险。 姐弟俩就在家守着钱,什么都不干了? 无奈之下,狄湘灵暂时只从雷家商会提了一百贯,其中五十贯作为入学晋阳书院的束脩,剩下的五十贯作为近来的日常开销。 “钱不能一次性取走,我们就与雷家牵扯到一起了,这是雷老虎希望看到的……”狄进并不奇怪,也有所准备:“那几家大户的情况,查清楚了么?” 狄湘灵哼了哼:“以王家举例,雷老虎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却是在雷老虎商业对头的支持下……但孙子一丢,为了保住第三代的独苗,王家不得不交上赎钱,现在表面还强撑着,实际上已经没了机会!” “还真是高端的商战啊!” 狄进眨了眨眼睛:“雷老虎什么时候当上五家行会的会首?是这一两年么?” “不是!”狄湘灵摇头,“四五年前雷老虎就是五家行会的会首了,他入主的行会,外人都不敢招惹,若是愿意,十数家行会也能兼得,反倒是自己不愿了,就掌着五家最重要的……” “那倒是奇怪了……”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 如雷老虎这类商人,第一桶金都不干净,但有了一定地位后,基本还是在商业规则下行事的,除非逼不得已,才会上演一系列朴实无华的商战操作。 但这几年雷老虎正是功成名就之际,对付一群远不如自己的当地大户,需要用绑架这样的法子么? “从目前的接触上看,此人软硬兼施,手段了得,不是那种一味穷横霸道的角色,难道他不清楚,一旦这种事情败露,自己偌大的家业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何必这样冒险呢?还是说有什么依仗,有恃无恐……” 狄进想到这里,询问道:“雷老虎在官场上有什么背景?” 狄湘灵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就不知道了,庙堂之事,非我所能及……” “也罢!” 狄进道:“现在我们救了他的女儿,至少在外界看来都是如此,想来雷老虎也不愿意承担忘恩负义的骂名,防备着些就好……” “嗯嗯!别想那些了,吃饭吧,今日有牛肉!” 狄湘灵连连点头,想到午饭的加肉,眉宇间又洋溢出幸福。 “开饭!” 美美地享用完午餐,狄湘灵没了踪迹,狄进则拿上厚实的钱囊,朝着城内的劳动市场而去。 宋朝这种顾觅人力的地方很多,牙人汇聚之处、桥街市巷的往来之所、道士僧人的罗斋,都提供着类似的服务。 而狄进选的地方,叫茶肆。 冬日暖阳,桌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捧着一壶茶,却非偷得浮闲半日生,而是敏锐地观察着接近的人,搜寻着其中的潜在客户。 狄进刚刚出现,就有数道目光瞄了上去,很快两个闲汉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堆笑道:“秀才公可是要仆佣?” 狄进微微摇头,进了茶肆,对着伙计道:“上一壶茶,让市头过来。” 茶肆伙计打量一下这位的气度,立刻道:“请客人稍候。” 市头是一处茶肆的管理者,由他介绍的仆佣,价格会贵上不少,但来历基本清白,有一定的信誉担保。 狄进雇一個书童,是为了省事的,可不是反过来招惹麻烦的,宁愿多花钱。 不多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来到面前,脸上皱纹很深,唯独眼睛很精神,自我介绍道:“马三见过客人,这处茶肆由俺掌着,客人需要什么?” 狄进言简意赅:“我要雇一位书童,身家清白,手脚灵便,识得百来个字便可,定契半年,半年后可续。” 马三提醒道:“半年短了,客人在雇钱方面,要给的足些。” 主人和仆从之间的关系既然变成了雇佣,仆婢也可以选择拒绝,狄进自然清楚这点,所以直接道:“雇钱比市价多三成。” 马三点了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客人请随俺来……” 前来雇佣的主家,也要录下姓名和住址,那些仆佣也害怕被贼子拐走,茶肆作为中介,需对双方负责。 狄进跟着他走进茶肆后院,在摊开的册子上记下了自己的信息,马三原本并不在意,但看着那名字和住处,面色顿时变化:“可是狄六郎君当面?” 狄进看了看他:“你认得我?” 马三语气诚恳:“以前只知狄十一娘有位弟弟,但经此番雷家娘子一事,狄六郎之名,也流传开来了,狄六郎关照营生,是俺的幸事,还望多多往来!” 狄进抱了抱拳:“好说!好说!” 江湖人的消息果然灵通,或者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靠着口口相传的名声和信誉作为安身立命的本钱,必须消息灵通。 而雷老虎闹得满城风雨,想来这群人也是紧张的,破了此案,在并州一地的江湖圈子里,当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庙堂江湖,略有薄名。 这感觉,倒也不赖~ 第十七章 一些漫不经心的话语,将疑惑解开 “狄六郎久候,适合当书童的名单,在这里了。” 既然来者是破获绑架,救出雷家小娘子的狄六郎,马三作为市头,明显上了心,亲自吩咐手下去挑人,两刻钟后,送来了一份精挑细选的名单。 狄进看了细致的介绍,才发现雇佣仆从,里面弯弯绕绕还真不少。 比如他雇佣的书童,职责正经,在于磨墨添水,伴读侍读,外出购买书籍,与交好士子的仆侍联络,甚至打探士林消息,有点像秘书。 而有些人雇佣书童,职责就不那么正经了,书童可以去勾栏瓦舍,青楼茶馆,替主人踩点寻乐,如果长得清秀,甚至直接以身作责,为主人排解需求,也有点像秘书…… 对于马三这种市头,其实更喜欢客人雇佣后一种,因为雇钱要高出许多,甚至是数倍,他们能从中抽的佣钱也更高。 大宋神探志 第13节 所以在很多时候,都会引导客人雇佣第二种书童,如果受不住诱惑,那就别怪人抛饵。 现在马三自然不会这么做,把那些只以外貌为卖点的书童删掉,还特意联系了附近的茶肆,将优质的仆佣都汇总过来,才给出了这份名单。 狄进瞧得出对方的用心,也细致地看了一遍,视线却落在最后:“林小乙,原为丰乐楼索唤,机灵勤快,识字三百,雇钱月千文,口食在外……” 他目光微动:“这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为何排在最后一位?” 马三道:“这林小乙俺也认得,确是个好苗子,人也实在,只是此前遭了罪,被雷员外的手下搂了财……” “还真是他。” 狄进问的时候,就怀疑名单上的人,是之前两次遇到的那位少年索唤,现在得到了证实,开始权衡。 林小乙的条件很好,却被排在最后一位,是因为被雷老虎的手下抢走了赏钱。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这种事其实很常见,雷老虎的手下也不见得记住这个小人物,但丰乐楼还是不再让他送餐,马三出于谨慎考虑,在安排工作时,也都将他排在最后。 底层人就是这般,一件倒霉事之后,往往不是时来运转,而是一落再落。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既然三次遇到,狄进倒也愿意酌情相帮,何况他还考虑到,如果不久后的将来,自己会与雷老虎那边翻脸,那么选林小乙作为身边的书童,是不是被收买的可能性就相对低些? “先看一看吧……” 不多时,林小乙被喊了过来。 在古代,小乙是对行次第一的年轻男子的俗称,相貌还不能丑,比如水浒传里面,燕青又称燕小乙,这个林小乙固然比不得燕青,但也长得不差,只是当时被打得鼻青脸肿,在街边抱头默默垂泪,看不出来。 狄进打量着他,十二三岁的年纪,相貌端正,识得不少字,勤快机灵,作为书童确实合适,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我?” 林小乙确实认出来了:“是那一日的大官人?” 狄进道:“你我倒是有些缘分,这是第三次相见了,只是雷员外的手下对你不公,而他女儿被绑架的案子,我却是出了些力的,雇佣关系讲究個你情我愿,事先与你说明,看你是否介意?” 林小乙怔了怔,挤出一抹笑:“原来是大官人帮忙救出了雷小娘子,俺感激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狄进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刻真心涌出感激之情,只要不有所迁怒就行:“伱现在可愿受雇,为我书童?” 林小乙视线转向雇书,似乎想要看一看,但随即想到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赶忙点头:“俺愿意!愿意!” 狄进道:“你是个好孩子,那日被抢了赏钱,遭了打,却不止是自己难过,还担心赏钱给你的恩客,他如何了?” 林小乙这次露出的笑容倒是真心实意许多:“恩客早被放出来了,也没受伤,俺白担心了!” “那可比衙门好出入多了,不过正常情况下,衙门也不会这样大肆抓人……咦!” 本来是不经意间的一问,却让狄进灵光一闪,心头的疑惑解开:“雷老虎大费周章的实施一起绑架案,莫非是为了这个?” 林小乙见他沉默,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惴惴不安。 狄进回过神来,微笑道:“签契书吧,雇钱按照说好的比市价高三成,月钱一千三百文。” 马三拍了拍林小乙:“你遇到善人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林小乙改了口,深深一躬,画押签字。 三份契书,三方各留一份,手续办完,狄进交付了茶肆的佣金,对着马三颔首致意,带着自己的新书童离开。 整个过程十分顺畅,让他充分体会到了,有了一定江湖名声后,那种切实直观的好处。 说实话,如果不走科举,在市井之中当一位侠客似的人物,还真要多做好事,提升威望。 但狄进不会因为小小的好处,而改变原定的上进之路,途中正好问道:“你知道晋阳书院吗?” 林小乙小心翼翼地跟着,闻言立刻道:“认得认得,俺还去送过餐食呢!” “哦?”狄进眉头一扬,快递小哥就是这个好,对于环境极为熟悉,当然这也是因为晋阳书院并非位于名山大川之中,就在城东郊外,不然的话,怎么也送不到那里。 林小乙见这位公子感兴趣,马上口齿伶俐地描述起来:“书院内的监院、讲书和学子,都在丰乐楼订过餐食,尤其是郝监院,最喜欢灌浆馒头,每月定要吃上两回……”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狄进再问了几句细节,心中感叹:“不愧是贵族学院,读书的同时还不忘一享口舌之欲。” 如此倒也不错,狄进开始布置任务:“我接下来要入书院进学,你既然早有接触,也可以准备准备,将来我与师长同窗走动,许多事情或许还要你去办……” 林小乙灵动的眼珠转了转,领会得极快:“公子放心,俺一定好好打听书院上下的规矩!” 狄进笑笑,接着闲聊起来。 等进了小连子巷,狄进指了指:“巷里最深处那户,就是我家,家中不便住人,你要来回走动,午前我要练武,你明日午后再来。” 林小乙停下脚步,应声道:“是!” 本来说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去了,但狄进又道:“你先等一等。” 说着进了家中,不多时走了出来,递过来一个厚厚的钱囊:“这是第一个月的雇钱。” 林小乙愣住。 雇佣的仆婢,雇钱大部分是不会先给的,以防下人拿了钱直接跑路,狄进却道:“我信你,这也是你劳动应得的,不必推辞,拿着吧!” 林小乙双手微微发颤,接过钱囊,眼眶已是大红:“谢公子!!谢公子!!” 他最感激的,是狄进自始至终没有问他家中是否困难,那样施舍意味就太浓了,而是先给第一个月钱,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保住了他那小小的自尊心。 狄进走入家门,发现背后那小小的身影驻足良久,才转身离去,轻轻一叹。 后世十二三岁,还是上初中的年纪,这个年代早已出来干活,甚至要扛起家中的重担,偏偏年龄小,就算再机灵,还是会受欺负,所以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帮一帮的。 这同样也是投资,雇佣的书童终究不比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都是要培养的。 如果林小乙有良心,往后自会更用心些,万一真的跑了,这笔钱对于目前的他来说,也不是大数目,只当识人不明,看走了眼。 回到家中,走入书房,开始温习功课。 万事俱备,明日就可以去晋阳书院正式报道了。 …… 一夜无话。 但第二天清晨,刚刚吃完早饭,还未开始练武,外面已经传来敲门声。 本该午后才来的林小乙,出现在门前,气喘吁吁地道:“公子,不好了!死……死……书院死人了!” 狄进动作顿住,片刻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书院死人,一定是这个世界有包拯的缘故吧…… 都怪包拯~! 第十八章 《书院监院遇害事件》 “根据林小乙打听到的消息,死的是郝监院……” 家中,狄进和狄湘灵对坐,表情无奈。 正如后世的学校一样,古代的书院除了教书先生外,还有不少职务,比如直学、掌书、掌祠等等,甚至有的大书院还有医瑜,也就是校医,负责为学生看病。 其中两个位置最重要,一是“山长”,即书院的院长,一是“监院”,即教导主任。 宋朝的书院,推崇教学与行政合一,山长多由著名的大儒担任,比如范仲淹做了应天书院的山长,朱熹则先后主持过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的教务。 而监院负责的,则是书院的管理和财务,稽查学生的品行,到了明朝,教学与行政分开,监院甚至成为了书院的行政首脑,头号人物,山长只负责学术和教学。 现在死的人,就是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昨夜遇害,今早发现了尸体。 偏偏狄进要进学,负责审核的就是此人。 事情已经发生了,狄进开始考虑解决的办法:“大伯信中提过,书院山长年迈多病,正在休养,院中事务都交给这位监院负责,现在他一出事,恐怕人心惶惶,还真的挺难办……” 狄湘灵鼓励道:“六哥儿,你打小就聪明,又勤学苦读,不见得要靠那些书院里的先生……” 狄进并不盲目自信:“地方解试,我倒是有些把握,礼部省试,想要一次考中,希望实在不大,唯有迎合风气,投其所好,偏偏西昆体我所涉不多,因此书院进修,才显得尤为重要。” 由于现阶段的科举风气,欧阳修那样的才华,都两次落榜,最后被同乡的晏殊看重,成了礼部省试第一,由此还传出些闲言碎语,比如包庇偏私之类的…… 等到西昆体盛极而衰,又矫枉过正,出现了太学体,不再追求华丽的文字,用词变得怪诞晦涩,追求让人难以理解的高级感。 正因为不喜这类风气,倡导古文运动的范仲淹、欧阳修等一众文坛大佬,才希望改革科举,让真正有才能的人脱颖而出。 改革的成果,便是赫赫有名的嘉佑二年进士榜,两宋第一龙虎榜。 简单的说,西昆体、太学体、古文运动,正是仁宗朝前、中、后三个时期的文坛风向。 所以狄进的思路很清晰,现在是天圣三年,就学西昆体,如果穿越到庆历年间,马上去整太学体,等到嘉佑年间,那时候终于能说人话了~ 别问,问就是跟风。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科举本来就是一门考试,没必要将它跟学问的高下,完全划等号。 不然的话,欧阳修怎会考三次才考上,柳永考了一辈子,最后年老才被同情分及第? 更别提还有许多才高八斗之辈,一辈子都没能取得进士功名了…… 把科举当成一个后世文凭般的存在,完全没必要高看它,在知道风向标的情况下,当然要进高级补习班,在别人还在盲目用功的情况下,有针对性的开卷。 狄湘灵不能完全理解,但也明白了书院的重要性:“那我们换一家书院如何?并州之地不是只有晋阳书院,以你如今的名声,咱家又有钱了,多付些束脩,还怕没有去处?”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狄进很清楚,在地方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排在第一的书院和排在后面的,差距还是极为明显的,何况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再拖一拖,拖到过年,那又是一段空白期,明年开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现在就期望潘县尉速速锁定凶手,平息慌乱,毕竟要进学的不止我一人,明年是科举年,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不愿意被这种事耽搁了前程……” 潘承炬极富正义感,又愿意吃苦,狄进希望这样的官员,能破案得功,加以晋升。 而杀人案不比绑架,绑架没了明确线索,那就是大海捞针,杀人则是能锁定范围,如书院这样的地方相对封闭,一般外来作案的可能性较低,很可能是内部作案。 只要没有什么密室杀人、全员不在场证明、不可能犯罪之类的要素,想必有这么一個责任心强的县尉在,抓到凶手应该不成问题。 话说之前怪包拯是开玩笑,这书院里面的死者,不会真的来密室分尸那一套吧? 狄进莫名有些担心起来。 “咚咚——咚咚——!” 正讨论着杀人案呢,敲门声传来。 大宋神探志 第14节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的书童打听消息回来了?” “林小乙来去没那么快……”狄进站起身来,目光微动:“或许是别的客人。” 果不其然,当两人打开家门,就见雷婷婷和莫老站在外面。 “又来了……” 狄湘灵暗暗苦笑。 雷婷婷想要拜她为师,未能得逞,却也没有完全放弃,这几日以友人的身份登门了三回,每次带上薄礼,全是女子闺阁所用之物,似乎想要与她发展成闺中密友。 宋朝女子的活动还是方便的,即便是大户人家,也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小娘子之间常常走动往来,甚至一起拜在某位学识广博的女子名师之下,李清照就扮演过这样的角色,教不少闺中女子读书。 但狄湘灵最讨厌的,恰恰就是这种大户娘子之间,话题总局限于琴棋书画、针线女红之类的往来,她甚至懒得跟狄家的其他姐妹走动,也就逢年过节,必要时见个面。 这点和狄进如出一辙,自家亲族都爱理不理,更别提外人了。 不过这回,雷婷婷站在外面,颇有些泪眼汪汪的模样:“湘灵姐姐,你要帮帮我啊!” 狄湘灵有些吃软不吃硬,见了微怔,脸色倒是暖和下来:“怎么了?” 雷婷婷急切地道:“潘县尉把三哥儿扣下来了,要关入牢中,定他个杀人罪名呢!” 狄湘灵听得一头雾水,看向莫老,莫老则苦笑一声:“老夫来解释吧……” 随着这位老者沉稳的声音,狄进很快得知了事情的最新进展。 晋阳书院在并州举足轻重,衙门得知消息后,知县段成功慌了神,县尉潘承炬倒是不等仵作到场,一早就带着衙役赶到书院,当机立断地将昨夜留在院内的十几名学子全部留下,挨个问话。 结果还真被他查出些端倪,扣下了三名嫌疑人。 雷老虎的三子雷澄,就是其中之一。 此事令雷家大为担心。 之前的绑架案,雷老虎可以说狠狠得罪了这位阳曲县的县尉,虽然后来让护院协助对方抓捕了跛脚李和萱娘两个持质案犯,但之前让他几乎颜面扫地,事后也遭人讥讽,堂堂县尉连个地方商贾都压不下…… 其实压不下雷老虎的,又何止一个潘承炬,阳曲知县段成功都对这雷老虎十分客气,但谁让潘承炬不懂事,得罪一众吏胥了呢? 雷家是向来不在于这些声音了,却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说到这里,莫老恳切地道:“我家三哥儿确实是个老实本分之辈,绝无可能杀害监院,他的胆子还挺小,怕是受不得关押,狄六郎擅刑断之能,还望还我家郎君一个清白,不让那县尉公报私仇!” “潘县尉公报私仇?” 狄进喃喃低语,语气冷了下来:“是谁在寒冬的深夜里带着衙役上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寻找贼人踪迹线索?是谁哪怕知道会被下属怨恨,也毫不动摇,只为了做好分内之事,缉凶捕盗,还一方太平?莫老觉得,这样的人,会在凶杀大案上,平白污蔑么?” 莫老滞住。 狄进心知雷家不死心,始终想要收服他和姐姐为其所用,此番也是趁机再做牵连,不过他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雷老虎忘恩负义:“莫老关心则乱,我能理解,只是这公报私仇的话休要再说,你们若是请我去,也是去调查真相,倘若真是雷三郎行了凶,我决不会为他掩盖罪行!” 莫老一时间默然,倒是雷婷婷咬着银牙,昂起脖子:“我相信三哥绝不会杀人,你查吧!” 狄进颔首:“既如此……出发!去晋阳书院!” 第十九章 三个嫌疑人 阳曲西郊。 晋阳书院。 狄进翻身下马,打量着这座并州有名的书院。 历史上同名的晋阳书院是存在的,不过要到明朝的嘉靖朝才开办,后来改为三立书院,清雍正朝复名,一跃成为晋省最高学府,最终到了民国,与令德堂合并,成为了山西大学堂,也就是山西大学的前身。 而宋朝的知名学院里面,并没有晋阳书院的存在。 狄进起初没有多想,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隐隐猜到了原因。 这座书院在接下来的文治大兴风潮里,估计会被淘汰。 因为太气派了。 从构造上看,最前庭是书院大门,两侧是庑舍并左右马厩,学子和宾客入门,可以在此等候,包括随员小厮,都在这里落足。 往里面走是三厅,这是前唐的结构,一般用作办事的地方,比如入学登记、考核成绩、缴纳学费等等。 再向内,才是被用来教学的中堂。 书院内的学子数目,连两百人都没有,却被分割出至少十间讲堂,有对应的先生授学。 而再往后的寝所,更是占地最广,基本是一人一间,有些学子还有独立的院落,整个环境重檐叠进,雕栏画栋,就差再建一座园区,用来赏景了…… “这就不是能安下心来学习的氛围。” 狄进心中感叹,倒也没多少失望。 精丽繁缛的西昆体,还真要有些富贵气的环境,从这个角度出发,书院相当不错,符合时代背景…… “公子!” 狄进刚刚走到三厅位置,林小乙就迎了上来,显然他以为狄进等烦了,才亲自过来,脸上带着羞愧之色:“让公子失望了!” “我来另有缘由,潘县尉是不是抓了三个嫌疑人?” 雷婷婷和莫老坐马车,狄湘灵与之同行,狄进则骑马先行一步,就是想和林小乙会合,听一下最新情况。 “是啊是啊……”林小乙连连点头,又低声道:“雷家三郎雷澄就在其中!” 雷老虎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儿雷婷婷,三個儿子则是长子雷治、次子雷濬、幼子雷澄。 在书院进学的就是雷澄,如今被当成嫌疑人之一的,也是他。 林小乙曾经被雷家手下抢钱殴打,对于雷家郎君当然没有半点好感,语气里也下意识地有些兴奋。 狄进知道查案切忌有先入为主的印象,但这种印象往往又根绝不了,接着问道:“另外两位嫌疑人是谁?” 林小乙道:“都是出身名门的郎君,一位是郭家的郭承寿,另一位是杨家的杨文才。” 狄进眉头一扬。 不愧是晋阳书院,这一抓就是三个非富即贵的嫌疑人啊! 此地的名门郭家,乃是太原郭氏。 相比起太原王氏已是前唐的老黄历,在隋唐时期同样鼎盛,地位仅在五姓七家之下的太原郭氏,在两宋时期“余芳犹存”。 远的不说,宋真宗的郭皇后,就是出自这个家族,郭皇后死后,真宗才生出了立出身低微的刘娥为后的念头,与群臣斗了整整五年,在刘娥将侍女所生的赵祯收入,方能如愿以偿。 郭承寿就是标准的皇亲国戚,他的父亲曾经是国舅爷。 而另一个杨家,后世更是鼎鼎大名,太原杨氏,杨家将! 太原杨氏的始祖就是杨业杨无敌,杨业年轻时应召入太原供职,其父归附了后周,杨氏一族分居两国,杨业就和其妻折氏,即折老太君落籍太原,留下的这一脉,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将。 当然,历史上的杨家将,不似演义里那般风光,杨家真正成名的就三位,杨业、杨延昭和杨文广,也无杨家女将。 杨文才这名字听上去,很可能是杨文广的同胞兄弟,也就是杨业的亲孙子,杨延昭之子。 确定了三位嫌疑人的背景后,狄进继续问道:“被害者郝监院,是怎么死的?” 林小乙道:“听其他书童说,这位监院是在屋内被毒死的,今早七八位郎君一起去他的房中拜访,敲门无人应答,一起破门而入,看到他倒在地上,嘴边都是黑色的血……” “对了,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茶碗,这是俺从衙役那里得到的消息……” “还有,郝监院昨日亲口说过,他发现书院的一位学子,做了件大错事,望能诚心悔过,自己也会帮其改过自新,可惜当晚,郝监院就遇害了……” 狄进颇为满意:“郝监院在屋内会客,喝下了有毒的茶水,动机则是他发现某位学子犯下的大错,要与之谈话,结果反倒杀害?” 林小乙道:“大伙儿议论的,都是这些呢!” 狄进再问:“仵作到了么?尸体死亡时间可有判断?” “仵作正在验尸,还没出来呢!”林小乙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公子,俺倒是觉得,应是子时之前。” 狄进奇道:“如何确定?” 作为书童,本来就要了解这些人的性情喜好,林小乙打听得很清楚:“郝监院以严厉为名,会在夜间子时巡房一次,如果被查到不在屋中,又未提前告假,那是要记过的,但那些书童都说,昨夜郝监院没有来巡房,所以子时之前,他应该就被害了……” 狄进看了看环境,估计是山长也知道这个书院的风气不太好,才请了一位性格严厉的教导主任,虽然无法治本,但至少也能从表面上压制一下学子的奢靡之风。 不然的话,白天奢靡享受,不专注学习,晚上再外出,夜宿青楼,这群富家出身的学子完全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 既然郝监院有半夜十二点出来查房的习惯,昨晚却没有出现,那么确实有相当大的可能,是他在子时之前,就已经中毒身亡。 这对于无法解剖尸体,判断准确死亡时间的古代,还是很有帮助的。 狄进总结:“所以目前的情况是,郝监院昨日揭露了疑似凶手的错事,引发杀人动机,子时前与凶手会面,遭毒杀,今早在自己的屋中发现尸体,由于人数众多,现场已经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那么潘县尉是如何锁定三位嫌疑人的呢?” 林小乙低下头:“俺正在打听这个,公子就到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狄进确实对他的情报收集能力刮目相看,不愧是当索唤的,这机灵劲在书童里面都不多见。 而这些信息,已经让狄进了解了杀人案的大致情况,也升起了查案的兴趣。 此案阻碍了他的入学,最好速速解决,查明凶手,平息影响。 之前潘县尉有所相助,力所能及时,也要帮一帮他,省得被不择手段的雷家盯上。 带上林小乙,狄进朝着书院寝所而去:“走!我们先去听一听,潘县尉对此案的推理!” 第二十章 潘县尉的推理 被害人郝庆玉的屋外。 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将房间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 虽然今早就有一群学子冲进来,后来又鬼哭狼嚎地跑出去,实际上已经将现场破坏干净,但这个气氛,还是让众学子不敢接近,连书院的几位讲师先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不远处,眉宇间泛出忧虑。 很快脚步声传来,狄湘灵、雷婷婷和莫老到了,加入围观群众的队伍里,面纱遮脸的雷婷婷还站到狄进身后,指向屋门外的一位学子道:“那就是我三哥!” 狄进其实早就注意到,有三个人独立于众学子。 雷婷婷指的是一个高大胖硕的少年,小眼睛小鼻子,相貌倒也不能说丑,只是透着一股憨厚劲,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正是雷家三子,雷澄雷明纯。 最显眼的不是他,是另一位身高七尺,骨架宽大的学子,一看就是遗传好,营养足,但眼窝深陷,眼睛半眯,精气神极差,那虚弱的模样,到了西游记里面,扮演那种被女妖精吸干精气的好色之徒,都不需要额外化妆。 大宋神探志 第15节 这位就是另一位嫌疑人,杨家将第三代,杨文才了。 但最后一人,却不像是外戚郭承寿,而是一位仆从打扮的老者,静静立着,面无表情。 狄进打量之际,有人不耐烦了,喊道:“潘县尉,你到底在等什么?” 潘承炬淡淡地道:“仵作还在里面验尸,此案的关键,就在这下毒的药物上,你们若愿意等候,就不要聒噪,若是不愿,除了他们三位外,尽管离开!” 一听仵作之名,众人露出嫌恶之色,有的还下意识退出几步。 狄进暗叹,仵作这個行业,不论古今,都很受歧视。 古代不必说了,对于死亡的畏惧,让仵作成为最“晦气”的行业,老百姓的观念里,孩子就算再穷,也不能入仵作行,跟死者为伴,所以仵作多为继承,由家中长辈传给晚辈技艺,世世代代干这个。 由此可见,宋慈创作出《洗冤录》,是多么不容易,多么伟大的一件事。 而现代又有一个普遍误解,认为殡仪馆的工作薪资很高,赚钱极多,所以才有人愿意干,但无论是法医,还是殡葬类的相关工作,待遇其实都不算高,还有着强烈的人情忌讳,综合来说,按照利益衡量,完全是得不偿失。 “为死者说话,告慰生者的职业,不该如此啊!” 狄进心里想着,依旧耐心等待,雷婷婷却等不了了,尤其是发现胖胖的哥哥雷澄站在屋外,脸上难堪得都要哭出的模样,高声开口道:“仵作正在验尸,我们理应等待,可潘县尉如何在此之前,就分辨出了三位嫌疑人,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么?” “原来是雷家小娘子!” 潘承炬的目光望了过来,发现狄进、狄湘灵和雷家人站在一块,不禁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也罢,本官就解释一番!先问一个问题,郝监院的身体如何,可是魁梧健硕之辈?” 众学子面面相觑,几名讲师先生则默然不语。 潘承炬似乎早知道他们不会回答,自顾自地接上:“答案是否定的,刚刚仵作已经有了基本判断,尸格有言,死者体虚,乃膏人之态……” 《说文解字》中有言,“凝者曰脂,释者曰膏”,凝聚在一起的肥肉叫脂,松软的肥肉叫膏,膏人之态,讲白了就是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这话一出,大家都很尴尬,毕竟议论一个人胖瘦,本就不甚礼貌,更何况还是一个死者。 “实际上弄清楚这点,此案的凶手特征,就已经暴露了!” 潘承炬见众人一片沉默,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悄悄的小得意,开始讲解:“但凡行凶,可以分为两种:一是激情杀人,起初并无杀心,在双方言语或肢体冲突的过程中,心绪翻腾,暴怒之下,愤起杀人;一是预谋杀人,恶念久蓄,处心积虑,害人性命。” “杀害郝监院的凶手,本该是激情杀人,因为郝监院是希望能和对方谈一谈的,站在这位有德长者的角度上,至少那个学子犯的错误,还有挽救的机会,或许双方见面后,那学子无悔改之意,反倒是恼羞成怒,一错再错……” “但郝监院身亡的方式,却明确否定了这种可能!中毒身亡,定然事先早有准备,不会临时起意!” 听到这里,狄进都对这位有些刮目相看。 可以啊! 这番划分,在后世不算什么,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哪怕不是刑侦专业,也能说的头头是道,但古代如此清晰的剖析,就着实了不得。 潘承炬顿了顿,欣赏着众人的惊叹,却也还是主动承认:“此乃我昔日在书院进学时,听得一位同窗所言,对此深以为然,并非独创。” 狄进恍然,目光又为之一动。 潘承炬是南方口音,又确实有几把刷子,难道他口中的同窗,是那个隔空导致书院爆发杀人案的男人? 潘承炬接着道:“激情杀人的凶器,往往出自于现场,举起重物砸向头颅,用绳索将人勒死,亦或是拿起尖刺物,刺入要害……怒火攻心之下,身边抓到什么用什么,容不得选择,而毒药显然不在其列。” “凶手十分歹毒,郝监院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恐怕就起了杀心,可诸位不妨想一想,既然是预谋杀人,为什么选下毒这种方式呢?” 一片安静后,有学子开口道:“下毒手段隐秘,难以防备?” 潘承炬道:“确实有这样的优点,但将毒下在茶碗之中,整个过程其实充满着不确定,夜间会面本就隐秘,时间拉长,更平增风险。” 又有人道:“或是心中有愧,不愿直接动手?” 潘承炬道:“这就无法解释毒药的来源,难道随身携带着毒药?” 无人询问了。 你倒是说啊! 潘承炬卖够了关子,这才悠然道:“下毒往往是弱者对强者的偷袭,占据着有心算无心的优势,此案的凶手,却是年轻的学子,对付年迈的监院……” 这已经是明示,终于有人道:“县尉之意,是这个凶手很体弱?” “不错,一个身体瘦弱的学子,冬日夜间拜访,郝监院是谆谆长者,才会为他煮一碗茶汤暖暖身子,不料对方却卑鄙地利用这点,将毒下在茶碗里面……” 潘承炬背负双手,淡淡地道:“雷澄、杨文才、郭承寿,晋阳书院最近一次骑射课,唯有你们三人不合格,最是体弱,书院里预谋杀人,却还要用毒药的凶手,出自你们三人之中,可还有疑问?” 第二十一章 嫌疑人三去其一 推理完毕。 屋外一片安静。 狄进暗暗咧了咧嘴角。 怎么说呢……不愧是你啊,这推理简直太牵强了! 不过潘承炬的声调激昂,铿锵有力,确实把书院的人都给镇住了。 隐隐觉得不对,但对方讲的似乎又有些道理,说不上来具体怎么不对。 首当其冲的是三个嫌疑人。 那老者显然不是郭承寿,眼中却也露出愤怒之色,沉声道:“县尉平白辱我家公子声名,实在不该!” 杨文才更是脸色青白交加,气得咳嗽起来:“你才体弱……咳咳……污蔑……咳咳咳!” 唯独雷澄挠了挠脑袋,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没事了!” 狄进注意到,当潘承炬说出他判断三个嫌疑人的理由后,雷婷婷同样明显地舒了一口气,莫老也微微低头,恢复成普通宅老的模样。 从这家人的反应来看,雷澄莫非不弱? 那为什么骑射课不及格? 狄湘灵也好奇了,低声问道:“此处学子还有骑射?” 狄进低声回道:“有,那是书院大课,人人都要参与的。” 宋朝的文人,上下班都是骑马的,坐轿子一方面要承担以人为畜的道德压力,另一方面则会被讥讽为身体羸弱,遭到同僚瞧不起。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但凡有条件的书院,君子六艺里的“御”和“射”,当然不会全然抛下,束脩那么贵,也有这方面的开销。 直到程朱理学大兴。 程朱理学在封建统治的需求下,歪曲了许多思想,遭到严重的污名化,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二程确实对儒学进行了简易化的处理。 这对于平民来说非常重要,让更多的人低成本地获得知识,可也导致了越来越多的儒者失去了博雅的气质,变成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形象…… 到了那个时期,骑射课程是真的没了,用体格强弱缩小嫌疑范围的办法,也根本行不通,因为书院里的学子,大部分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书生。 在如今的时代,儒学还保留着贵族化、精英化的气质,潘承炬才能用成绩一目了然地判断学子的体格强弱。 客观事实说话,很有说服力。 但就在这时,狄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潘县尉,不知可否将骑射课的成绩名录,予我一观?” “此人是谁?”“我知道,是太原狄家之人,前唐宰相狄梁公之后!”“拿了匪贼的那位,听说也要入书院进学了!”“这個同窗倒也做得……” 相比起学子和讲师的侧目交流,潘承炬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了:“狄仕林,你意欲何为?” 他之前也听说了,雷老虎要以万贯酬谢,此番再看狄家姐弟和雷家一起出面,自然认为对方还是被巨富拉拢了过去。 狄进诚恳地道:“潘县尉,我此来亦为尽早破案,还书院以平和的学习氛围,绝无偏私包庇之意。” 迎着对方明亮清澈的眼神,潘承炬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拿给他!” 很快,一沓单录被衙役抱着,送到面前。 这个年代的成绩单,当然没有数字式的分数,也不是优良中差,更多的是师长简短的评语。 赞誉夸奖,戒骄戒躁的评语,是最拔尖的学生; 指出不足,期盼改进的评语,则是优异和良好; 至于完全不合格,基本可以放弃的,评语反倒委婉许多,夹杂着几句礼貌性的勉励。 毕竟是贵族学院。 而从数量上看,这群学子或许不够刻苦,但骑射成绩还是普遍合格的,毕竟这两者也与玩乐挂钩,骑术不精,岂能鲜衣怒马? 狄进大致看了一遍,将一张名录抽出来,开口道:“雷三郎?” 雷澄愣愣地转过来,拱手道:“是俺!” “你骑射不合格,是根本不愿上马,也未开弓,但你并非身虚体弱,恰恰相反,以阁下之力,大多数人都未能及得……是这样么?” 众人听得愣住,有些则流露出嗤笑,这连马都不敢上的小胖子比自己有力,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雷澄则挠了挠脑袋,下意识地望向妹妹。 雷婷婷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三哥,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雷澄这才点头,目光一扫,朝着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围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入亭中,摊开手掌,噗噗两下唾沫,然后探手拿住石桌,猛地举了起来。 轻轻松松。 “嘶——” 别说一众学子和讲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潘承炬眼睛瞪得都要凸出来了。 收买先生把成绩改好,只为了打肿脸充胖子,不被其他同窗耻笑的情况,他是见过的,这种故意把自己弄差的,倒是头次见得! 你莫不是有病? “咦……” 狄湘灵则目光一动:“这运力技巧,倒是有些熟悉,但不对啊,他不是姓雷么?” “好了好了,可以放下来了!” 狄进看出这小胖子功底非凡,但也没想到对方神力至此,倒是名正言顺:“由此可见,骑射课成绩并不能代表身体强弱,潘县尉对于案件的分析,确实……有理,可这般筛选,并不严谨!” 潘承炬皱起眉头,平心而论,他虽然不屑于公报私仇,但发现雷家人有嫌疑,还是会下意识的有所偏向,谁叫雷老虎一副嚣张恶霸的模样。 但现在雷澄的表现,让他无话可说,稍加沉默后,就承认了错误:“好!本官确实误会了,伱可以过去了!” 雷澄放下了石桌,活动了一下胳膊,走到人群中,雷婷婷赶忙拿出手帕,给这个哥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三个嫌疑人,去了一个。 大宋神探志 第16节 杨文才见了赶忙道:“本公子也有话说!” 潘承炬看着这位将门之后,一指石凳:“你去抬一张石凳子起来,本官就不再疑你!” 杨文才没声了。 而郭家老仆却道:“我家公子出身名门,自小才气纵横,精书画,晓琴棋,擅诗词,通歌赋,佳作颇多,可惜身体病弱,是打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来到书院后,也是卧床居多,潘县尉,何以因这般无谓的揣测,坏我家公子声名呢?” 潘承炬冷冷地看了这老仆一眼,完全不予以理会。 古代县尉断案,就是有这般权力,他还是温和的,稍有疑虑,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而这郭承寿仗着是皇亲国戚,至今都没有露一个面,哪里会得到好脸? 外戚了不起么?宋朝最不怕的就是外戚,大不了捅上去,看看谁敢包庇! “吱呀!” 正在这时,屋子的门打开,仵作跨过火盆,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往后退开,狄进站定不动,发现仵作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微微垂着脑袋,神情木讷,身上一股怪味。 潘承炬同样是不太嫌弃的,接过尸格,目光一扫:“验出来了,果然是在茶汤内下了钩吻毒。” 钩吻,听起来陌生,但换个称呼就大名鼎鼎了,十大剧毒之一的断肠草。 民间被被称为断肠草的植物,实际上有数十种之多,可被公认毒性排行第一的,莫过于钩吻,“半叶许入口即死,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 相较于此时的砒霜,是道家炼丹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粗加工品,还没有到北宋后期奠定毒药的位置,断肠草确实是更权威的毒药。 狄进的目光一直锁定在众人身上,雷澄正在和妹妹低声说话,杨文才脸色难看,口中似乎自言自语,唯独那郭家的老仆,面色则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潘承炬的视线也落了过去,冷喝道:“把你家公子的药单拿出来,本官要看一看!” 第二十二章 确有关联 晋阳寝舍。 在这样名门子弟齐聚的地方,郭承寿所住的院落,都是最大的。 只是当老仆引着众人,走到近处,嗅觉最为灵敏的狄湘灵和狄进,已然能闻到一股药味,从院子里散出来的,还有轻轻的咳嗽声。 老仆眼中满是担忧,皱纹深刻,低声道:“我家公子久病,当真受不得刺激,还望县尉体量一二!” 潘承炬显然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他背部佝偻,语气哀伤,倒是迟疑了一下。 不料就在这时,杨文才冷冷一笑:“怎的,担心把这位皇亲国戚给逼死了?如此看来,你这县尉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大公无私么!” 老仆大怒,高声叫道:“杨郎君何至于此,这事关人命啊!” 潘承炬则已经下定决心:“本官刑断,同样事关人命,郝监院惨死,岂能不还他一个公道?速速唤门!” 老仆无可奈何,只有上前,轻轻敲了敲院门。 外面喧哗,院内肯定也听到了,却依旧是等到有人正式敲门后,一位唇红齿白的书童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淡然行礼:“诸位来客,可有拜帖?” “没有!” 潘承炬硬梆梆地回答,大踏步走了进去,但很快又转过身,看向后面。 包括刚刚出言激将的杨文才在内,原本跟着同来的都停下脚步,不愿进去得罪人。 潘承炬冷哼一声,指着杨文才:“你随本官进来,院内讲学,再来一位!” 杨文才无奈,沉着脸进去,而讲师们虽然没有推推搡搡,但也经历了一番眼神斗争,最终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士子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卫元,字仲儒,见过潘县尉! 潘承炬点了点头,又望向雷家这边:“狄仕林,你可愿随本官同行,看一看这个嫌疑人?” 雷澄洗刷了嫌疑,雷婷婷和莫老并没有离开,依旧在书院,似乎想要等一个结果,狄进、狄湘灵和林小乙也站在一起。 此时听了这份邀请,狄进目光微动,知道这位县尉已然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推理不以为然,起了好胜心,想要用事实证明。 潘承炬的推理,可以在抓到凶手后,发现是一個体虚气弱之人,分析得出这样的作案逻辑,但不能在没抓到凶手之前,因为死者年老体胖,凶手冬日下毒,就断言凶手身体病弱。 这也是断案的通病,只要发现逻辑通畅,就觉得凶手必定是走的这条路,却不知现实有太多的可能,条条路径通真相。 不过此时的情况又有不同,从郭家老仆的种种反应来看,似乎还真有些心虚…… 莫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蒙对了? 潘承炬有好胜心,狄进何尝没有好奇心,点了点头:“好!” 四人入院,穿过长长的前院,抵达正堂。 就见躺椅上,倚着一位年轻郎君。 除了脸色苍白外,这位郭承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虚弱,或许是房间的暖炉够多,冬日里穿得也没有多么厚实,一袭得体丝袍,发髻稍稍散开,尽显文士雅致。 他低着头,看向身前放着的棋盘,右手捏着一枚玉石打磨的棋子,思索着下一步,口中则道:“仲儒先生来了?随意坐吧!” 卫元提醒道:“郭无邪,此行不光是我,还有潘县尉……” 郭承寿这才抬起头来,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潘承炬:“县尉?倒是稀客,此处罕有人至,在下失礼了!” 如此行径极为傲慢,潘承炬眯了眯眼睛:“是我等来得冒昧,郭郎君毋须客套,只是郝监院不幸遇害,阁下如此闲情逸致,却是出乎意料……” 郭承寿淡淡地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何必将宝贵的光阴,虚耗在无谓的伤痛中?” 卫元轻咳一声,露出尴尬。 虽然郝监院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先生,只是书院的管理人员,但此言也有悖于人情。 潘承炬声音冷了下来:“就在昨晚,院中监院遇害,尸体不久前刚刚经由仵作验好,这件事情不可能不在心中引发任何波澜,阁下此言,无疑是借助久病在身的经历,刻意回避郝监院的死亡!你看淡了生死,因而觉得别人遇害,也没什么好谈?抱歉,一定得谈!” 如此凌厉的话语,让郭承寿愣了愣,脸上涌起不自然的潮红:“你……你……咳咳!咳咳咳咳!” 连串的咳嗽,终于暴露出他体虚病弱的事实,老仆赶忙轻抚其后背,脸上满是心疼。 眼见气氛紧张,狄进开口道:“生老病死,事与愿违……郭郎君此言颇具禅意,莫不是有心向释门,遁世出尘之心?” 郭承寿缓了一缓,恢复仪态,嘴角微扬:“遁世出尘?不过畏死而已!惜哉惜哉,佛亦有束手无策之际,只可度我来生,却难改今世灾厄!” 狄进点了点头:“重病信佛,确实只是惧怕死亡下的心灵慰藉罢了,真正的洒脱出尘之辈,岂会籍此逃避?” 郭承寿看了过来:“兄台是妙人,别人知我家世后,可不敢在我面前妄谈生死……呵,他们又怎知我心胸?” 他高声吟诵:“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在梦中……不过一梦,不过一梦!” 潘承炬冷冷地道:“此时不是吟诗颂词之际,说回案子,阁下的药单拿来,本官要核验!” 郭承寿呵了一声,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思索棋局,书童则悄无声息地转回后屋。 两人同样是族中的“承”字辈,却大不相同,潘承炬实干争先,雷厉风行,郭承寿则是与风花雪月为伴,士子风流。 话又说僵了,杨文才眼珠转了转,倒是插了一句:“郭兄还不知道吧,这位狄进狄仕林,出身太原狄氏,先祖乃前唐狄梁公,也要入书院进学呢!” “哦?狄公之贤,北斗以南,一人而已,竟是狄文惠之后,失敬失敬!” 郭承寿闻言,终于站起身来,露出亲热之色:“伱我先祖同殿为臣,怪不得一见投缘!” 这说的是同样出身太原郭氏的前唐宰相郭元振,郭元振是武则天提拔起来的名将,与王孝杰、唐休璟一起,算是对外战事不利的武周朝为数不多的亮点,与狄仁杰确实是同殿为臣。 名门之后确实有这般好处,你我的先祖当年交情好,关系一攀,哪怕现在的郭氏和狄氏,在太原的势力简直天差地别,但终究也有了亲近之意。 狄进面色平和,拱手还礼。 郭承寿哈哈一笑,似乎起了兴致:“我有《玉堂集》,愿邀狄兄共赏,至于潘县尉嘛,你若有罪证,即刻拿我回县衙大牢,若只是臆测,还望速速离去,不要扰了我等的兴致!药单呢,还没取来么?” 话音落下,书童已然抱着厚厚的一沓纸张,出现在堂中:“请县尉过目!” 潘承炬眼角抽了抽,伸手接了过来,双臂陡然一沉,可见其份量:“这么多?” “我久病在身,这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郭承寿再度摆了摆手,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潘承炬也不多言,抱着药单,走了出去。 杨文才干笑两声,似乎想要留下,但也知道自己不太受欢迎,作揖一礼,也溜了出去。 全程都没人理他。 “终于清静了!” 只留下卫元和狄进,一个书院的讲学,一个书院即将入学的学子,郭承寿反倒自在许多,开始谈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不得不说,这位学子擅长西昆体,确实诗词华丽,极尽浮华,狄进和卫元诗词相和,倒也宾主尽欢,时间飞逝,待得走出院子,已是夜幕将临。 林小乙一直候着,此时迎上,低声道:“公子,十一娘子回去了,说她要准备晚饭,雷小娘子和莫老也离开,为我们留下了两匹马……” “你去牵马吧……”狄进点了点头,看向前院。 一道身影如一杆枪般挺立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潘承炬冷肃的面庞印入眼帘,开口询问:“如何?” 狄进颇有默契地点了点头:“是否凶手还不好说,但此人确实与案子有关联!” 第二十三章 破案了吗?如破! “这么久,有线索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狄湘灵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询问着情况。 “好香!” 狄进坐下,揭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馋虫大动,刚要伸手去拈一块最大的,就被狄湘灵打开:“去洗手,这还是你要求我的,怎的现在自己忘了!” “姐烧的肉这般香,忍不住啊!” 狄进笑着进厨房洗手,再上桌,将郭承寿院中的经历娓娓道来,末了总结道:“他确实在回避郝监院的死亡,那厚厚的一沓药单,与看淡生死的态度相悖,很可能是刻意准备的,钩吻或许还真的出于所用的药物之中。” 狄湘灵奇道:“钩吻是剧毒啊,拿来用药?” 狄进解释:“一般大夫是不敢开的,但确实有药用价值。” 别说钩吻,砒霜都是能药用的,晚唐时作为兽医药物使用,也有被用来治疗人的疟疾,要知道古代很长一段时间,对北方人健康造成最大威胁的病,就是疟疾。 不过无论是用砒霜还是用钩吻,都是偏方,大夫所开的正常药方,是不敢用这种药材的,因为剂量很难把握,稍有不慎就成毒药了,不如不用。 郭承寿常年生病,家中又富贵,请的起名医,开的药方里有钩吻这份药物,完全有可能。 狄湘灵道:“那他要毒杀郝监院,就有了现成的手段啊,这案子是不是破了?挺好,你能顺利入学了!” 大宋神探志 第17节 “恰恰是这样,才很难说!” 狄进缓缓地道:“如果有人想要嫁祸,郭承寿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下毒的作案手法,也有了第二个合理的解释。” “是了!真从药单里面查出来钩吻,郭承寿就有了重大的嫌疑!”狄湘灵点点头,可又不解:“但他为什么心虚呢?只凭这点,奈何不了郭家人吧?” 狄进的嘴巴已经鼓了起来:“现在还缺少最后一环,郝监院昨日说,某位学子犯了一件大错,那件事还没有弄清楚,如果落实了动机,郭承寿的嫌疑就定了……” 狄湘灵也开始吃饭,显然对高门子弟没什么好感:“郭氏确是富贵,但我狄家还真不稀罕,与这种大族攀扯祖上交情,他若是没犯事倒罢了,真害了人,绝不能姑息!” 狄进微微点头。 宋朝其实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门子弟了,唐末五代乱世,将曾经高高在上的世族门阀彻底打落尘埃。 当然,这不是说那些祖上辉煌的血脉都断绝了,还是有许多大族留存下来的,只是没了昔日与声名匹配的地方势力。 所以别看雷家只是区区一介商贾,郭家是并州排名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但狄湘灵反倒更重视前者,因为雷老虎无论个人勇武,还是麾下养出的亡命徒,都很不好惹。 恰恰是第二日清晨,雷家的马车再度停到了门口,雷婷婷下了车,做出邀请:“狄家哥哥,去书院么?” 她的称呼越来越亲热,狄进则还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态度:“雷小娘子去寻令兄?” 雷婷婷点点头:“是啊,凶手还未捉到,总是有些不放心的,我三哥胆子又小,我去陪陪他……” 雷澄轻轻松松扛着石桌打转,但在家人口中似乎还是個胆小的孩子,狄进倒也觉得有趣,对着旁边有些畏惧的林小乙招了招手:“那就走吧!” 雷家的马确实舒服,比起市面上租借的矮马要高大许多,一行人抵达晋阳书院,还未找到雷澄,就发现一群学子和讲学急匆匆地往后院赶。 也有不少人认得狄进,知道这位很快就是同窗,招呼道:“快去后院,有大事发生!” 狄进快步跟上,远远的就见书院中人围成一个半圈,中间站着一位书生,士子襕衫,装束朴素,脸颊削瘦,面容憔悴。 而院子里,郭承寿的老仆和书童都在,那书童似乎要冲出来,反倒是老仆拉着,连连摇头。 “诸位!!” 直到各方赶来的人基本到齐,书生才陡然一声高喝,彻底将目光全部吸引过去后,自我介绍道:“小生刘昌彦,字子文,早年家境贫寒,苦苦求学,天圣元年并州解试,幸得头名!” “是他?”“堂堂一州解元,怎的变得这般落魄?”“咦?我记得这刘解元与……里面的那位是好友啊!” 解元便是科举第一场解试的头名,可以视作一个地方州的状元,虽然宋朝的举人功名作用不大,但解元在地方上还是有地位的,所以书生一介绍,马上有人认出了他。 而关键在于后面的话语,这位昔日解元对着院子里冷冷地道:“郭承寿,我大宋开国名将的嫡孙,先帝的亲外甥,有人称他并州第一才子,所作的《玉堂集》得各家传阅,皆赞词章艳丽,用典精巧,然而……” 他从背着的行囊里取出一物,高举过顶:“《玉堂集》里的诗词文章,乃小生之作!” 书院学子本来在窃窃私语,闻得此言,顿时一片哗然。 狄进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剽窃他人作品,这在古代对文人来说,是最为严重的指责,一旦确定后声名必定尽丧。 毕竟诗词文章是文人的根基,这些都是假的了,其他任何衍生于其上的价值,都要轰然崩塌。 而不单单是剽窃,刘昌彦还接着道:“前日,小生曾将此事告知贵书院的郝监院,郝监院心善,顾及郭承寿体虚病弱,愿意给一个自承错误的机会,万万没想到,昨日却传来了噩耗……” 众人愈发哗然。 这话已经指明了,对方是杀人真凶! “你怎的这般无耻!” 里面终于忍不住了,院内的书童挣开老仆,冲了出来,怒目圆瞪:“你本是落第举子,我家公子爱你才华,与你交友,来往唱和,不料伱以怨报德,反倒抄袭公子诗作,对外宣称是自己所为,公子一怒之下,才将你赶走,你竟敢反过来攀咬……” “呵!小生一寒家子弟,安敢对高门贵子行此恶举?” 刘昌彦惨笑几声,却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着道:“郭承寿,郝监院好言相劝,却被你以钩吻毒害,小生以前惧你畏你,现在却再也不怕了,反倒是后悔为何没有早早揭露你的真面目,害得郝监院惨死啊!” “吱呀!” 屋门开启,郭承寿终于走了出来。 他所穿的已经不是昨日那身衣衫,又换成了一袭青色的道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头上没带冠冕,仅插了一根木簪,这其实是失礼的,却愈发衬托出他的姿容不凡。 换成以往,或许有同窗开口称赞了,但此刻却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郭承寿迎着众人的逼视,一字一句地道:“《玉堂集》是我所著,此人纯属攀咬,郝监院也非我所害……” 话到一半,一道声音就冷冷地打断:“沽名钓誉,当真无耻,丢了我等晋阳学子的脸!” 说话之人正是杨文才,他环抱双臂,神色与昨日已是截然不同。 有了带头者,就像是发动了冲锋的号角,怒骂声不绝于耳,有的学子甚至呸了一声,将唾沫吐到地上,以行动与之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不是冒才得名之辈。 “公子……公子我们回去吧!” 老仆和书童大急,一左一右扶住郭承寿,就想要往里面拉,但他一动不动,脸上泛出不自然的潮红,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没剽窃!我更没杀人!!” 可一众同窗那眼神里的蔑视,已然如同潮水将人淹没,更关键的是,潘承炬领着一群衙役,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雷婷婷松了口气:“看来此案终于要破了!” 狄进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道:“恰恰相反,此案跟你的绑架一样,都是如破~” 刚刚有人露了破绽,他已经基本确定,这案子背后大有蹊跷! 关键在于自己的选择。 是顺其自然,不管闲事,安心入学…… 还是出面干涉,这次终要求一个真相呢? 第二十四章 灌汤包贵么? 顺其自然,避免节外生枝,无疑是最有利的选择。 昨日他稍加露面,已经给书院上下留了印象,现在入学,马上就能顺利地融入同窗关系,一起上进,为功名而奋斗。 反之,现在郭承寿正是声名最狼藉的时候,人的名声一毁了,什么坏事都能往身上推,且大家深信不疑。 而外戚在宋朝的处境本来就算不上多好,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东汉,潘承炬一个小小的县尉,胆敢抓捕先皇后的亲外甥,那不是完全的冲动,是真的有底气。 反之帮他说话,不见得能沾染什么好处,一句攀附权贵,就能惹得一身骚。 所以狄进是不该出面的。 自私些说,冤不冤枉,与他何干? 昨天都不知道郭承寿这个人…… 他稍作迟疑,也确实这么做了,脚下动了动,即刻收住。 但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去啊!犹豫什么呢?” 狄进诧异地转头:“姐,你来了?” “今日无事,好奇凶案~”狄湘灵笑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案子还是不对劲?” 狄进默然不语,看了眼雷婷婷。 有些未出口的话,狄湘灵却是马上理解,之前雷婷婷的绑架案也有蹊跷,而狄进并没有刨根问底。 但她还是道:“不一样的,雷小娘子当时被救了出来,绑架犯也被捕了,但放任此案,就会出现含冤者,还有逍遥法外的凶手,你不会安心的……还记得前几日我问过,练功最重什么么?” 狄进面色微变,想到了姐姐那日的话语:“习武就是要变得与众不同!无论吃多大的苦头,你都要谨记一点,当别人碰到不顺心的事情而无能为力的时候,你会有解决难题的手段,而同样的,遇到难题,定要迎难而上,否则就违背了初衷,白费了一身功夫!” 此时此地,狄湘灵还补充道:“你太聪明,聪明人就会想多,一旦想得多了,一口气就泄了!我不如伱聪慧,想不出那些弯弯绕绕,只能一锏下去,让一切清静清静!” “你说的对!” 狄进深吸一口气,对着故意退后几步,不偷听说话的林小乙招招手:“来!你去为我给潘县尉带句话……” 他们交谈之际,潘承炬已经带着衙役,干脆利落地把人押走了。 “我没剽窃……没杀人……” 郭承寿再也没了昨日的傲气,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地被带走,唯一的体面是没有上枷锁。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的诗作,终于属于我了!!” 刘昌彦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加,而之前怒骂郭承寿的书院学子,则安静片刻,叹息着散开。 这件事终究是丑闻,重创了并州第一学院的威望,也损害了他们的名声…… 别人提起,就会说,你所在的书院有一位大才子,原来是剽窃他人的诗作,著成文集! 一损俱损! 作为书院的学子,当然对于这位前来揭露真相的解元,心底同样产生了厌恶,以致于刘昌彦垂泪片刻,根本无人理会,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他扶起。 狄进来到他的面前,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淡淡地道:“刘解元,你没事吧?” 刘昌彦缩了缩身子,颤声道:“多谢……多谢……小生已非解元……当不得此称……” 后世明清,只要中举,社会地位就会大幅度提升,才有了清朝《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经典篇章,但宋朝的举人确实不太行,因为它不是终生性质的,入京考进士不中,举人的身份就失效了,下一届麻烦重新来过。 如此一来,中过举人后,依旧是平民百姓,生活拮据的比比皆是,刘昌彦是头名,地位终究不同,却也已经不是官方的解元,不过民间若是尊称也完全正常,此时的反应,倒是透出一种莫名的自卑感。 狄进道:“那就称一句刘兄吧!郭家在并州家大业大,刘兄既然与郭承寿反目成仇,这些年想必过得很苦吧……” “自是如此,小生去了汾州,整日惶恐,担心郭家要行那赶尽杀绝之事,所幸他们自恃身份,终究瞧不起我这等穷困潦倒的措大!” 刘昌彦叹了口气,先是习惯性地诉了几句苦,然后又警惕地道:“阁下为何打听这些?” 狄进平和地道:“请刘兄放心,我昨日首次见郭承寿,还是与潘县尉一起,入院逼迫对方交出药单,以检查是否有钩吻剧毒。” 刘昌彦松了口气,朝外拱了拱手:“幸得潘县尉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才能擒获此獠,望县衙能秉公办案,明正典刑,以慰郝监院在天之灵!” “郝监院死于断肠草这等剧毒之物下,确实凄惨……”狄进附和了一句,又问道:“刘兄可熟悉这届书院的讲师与学子,我去唤他们来?” 刘昌彦摇了摇头,看着冷清的四周,感慨道:“数年未归,物是人非,何况晋阳书院,本就不是我这等寒门子弟能够来的地方……” 狄进道:“那刘兄是怎么主动联系上郝监院,告知郭承寿犯下的大错呢?” 刘昌彦顿了顿,眼神躲闪了一下:“自是因郝监院以严厉为名,纠举违律,夜夜都要巡房,这般值得敬重的师长,才能主持公道,为小生作主!” “刘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是问你是如何联系上郝监院的……” 狄进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锐利的目光更是直刺了过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问,刘兄刚刚指责郭承寿,以钩吻之毒杀害郝监院,那是仵作验了许久的毒,才做出的判断,刘兄既与书院上下不熟,又是如何将作案手法也了解得这般详细呢?你是听谁说的?” 刘昌彦面色彻底变了,支支吾吾起来:“这……这……无可奉告……告辞!” 眼见解释不了,他拱了拱手,干脆转身离去了,由于脚下走得过快,还一個踉跄,险些跌倒。 大宋神探志 第18节 狄进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慌张背影,皱起眉头,暗暗道:“这人不像是城府极深,阴险狡诈之辈,反倒像一个落魄书生,酒气缠身,没了心气……” 他转头看向姐姐,指了指刘昌彦,狄湘灵心领神会,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道灵巧的身影跑了回来,正是林小乙:“公子,潘县尉应承了。” 狄进给潘承炬递的话很简单,一定要将罪证收集齐了再开审,不可仓促行事,并且注意郭承寿的身体,不能让他死在牢中。 潘承炬欣然接受,在他看来,这是要办成铁案,让来日为郭承寿说情的人铩羽而归。 而狄进则是为了争取时间。 就目前而言,他虽然看出了破绽,但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案子的真凶另有其人。 实际上如今的证据很不足,可问题是古代从不讲疑罪从无这一套,而是基本偏向于疑罪从有,如今动机有了,人证有了,一旦药单里面发现钩吻,那物证也相当于有了,郭承寿就百口莫辩。 思索着问题,狄进迈开脚步,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凶案地点,也即监院郝庆玉死亡的屋子。 他并没有推门进入,想了想道:“郝监院的尸体送回家了么?” 林小乙道:“送回去了,他家在马行街西巷,我听书院的其他先生提过。” 狄进微微点头:“我们去他家里吊唁一下吧!” …… 一个多时辰后。 打量着那坐落于一众民居间,极为寒酸的家宅,狄进忽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片刻,对着书童道:“小乙,你之前当丰乐楼索唤时,每月要给这位郝监院送两次餐对吧?他点的灌浆馒头,贵么?” 第二十五章 受害者形象的扭转 灌浆馒头就是后世的灌汤包,宋人确实很喜欢吃,价格也不菲,尤其是丰乐楼还是阳曲最好的酒楼,手艺最好,价格也最高。 所以林小乙不假思索地道:“两笼灌浆馒头,外加六菜,一共要五百文,郝监院每次还赏俺二十文赏钱,那就是五百二十文。” 狄进啧了啧:“当真会吃!” 这一顿就吃下去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郝庆玉很可能还不止在丰乐楼一家订送餐食,那花费的就更多了。 这就难怪之前仵作描述,死者是膏人之态,身上的肥肉松松垮垮。 关键在于,狄进凝视着这还未挂起白灯笼的宅子:“你看看这个家,像是大手花销,享用酒楼美食的样子么?” 林小乙打量片刻,也有些茫然:“不像啊……” 狄进道:“事实上监院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足以那样的花销。” 晋阳书院确实是这個时代的贵族学院,可监院终究不是山长,也非讲书,充其量就是个职事。 正规的收入,或许能让监院一家过上体面的生活,但绝不至于大手大脚的享受。 偏偏郝监院家中表现出的模样,并不富裕,又与他个人的生活档次形成了一种反差。 狄进再望向巷子口:“丰乐楼就在马行街尾吧,此处是街头小巷,两者相距不远,郝监院在给自己订美食的时候,可曾送一份回家?” 林小乙摇头:“俺没有送过,或许别人送的?” 狄进不再询问:“你去唤门吧!” 林小乙敲了敲,随着吱呀一声响,一位仆妇开门,狄进表明来意,被请了进去。 这家宅子很小,进门后一眼就看到灵堂,而郝庆玉的棺材已经摆放在堂中,已经有几位书童仆役正在布置灵堂。 灵前则跪着两位身着丧服的女子,年长的大约四十几许,年轻的瞧着还未及笄。 五六位书院的讲学先生,则在堂外的边上低声交流,脸色都不太好看。 “狄仕林?” 昨日被推举出来入郭承寿院子的卫元也在其中,见状诧异地走了过来。 狄进行礼:“诸位先生安好,学生来吊唁郝监院。” 卫元收起诧异的神色,换成肃穆的表情,赶忙道:“请!” 狄进走入灵堂,服丧的两位女子缓缓迎了上来,年长的妇人行礼:“妾身郝阿沈携小女,见过秀才公!” 宋朝的平民女子,往往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在姓氏前加个“阿”字,比如李家的姑娘称作“阿李”,王家的姑娘称作“阿王”,何仙姑的原型都被官方称作“阿何”,等到嫁人了再冠上夫家的姓,比如“王阿李”,听上去挺别扭…… 这位郝阿沈,显然就是本来姓沈的女子,嫁给郝监院后的称呼,狄进回礼:“请郝娘子节哀!” 极为简短的交谈后,郝阿沈便退了开去,带着她的女儿回到灵前跪坐下去。 狄进发现,这位郝夫人身形削瘦,她身后那位尚未成年的小娘子,也是瘦瘦小小的样子,更是哭都不哭,眉宇间颇为麻木。 盯着女眷看,是极为失礼的事情,狄进并没有过多观察,祭奠了这位自始至终连一面都没见过的监院后,又朝着几位讲学先生行了一礼,朝外退去。 脚步声传至,卫元跟了出来:“狄仕林,且慢些走,潘县尉那边有结果了?” 狄进早就站着等他,回答道:“此案审问起来不是那般容易,恐怕时日要久些……” “是啊!事涉郭家,岂会那么容易……”卫元苦笑了一下,又喃喃低语:“只是如此一来,对于书院的名声,当真是一大打击啊!” 狄进等他自言自语完了,才问道:“郝监院家中,是准备按佛门的习俗,过头七么?” 卫元摇摇头:“不过头七。” 头七在家设灵牌,亲友皆至,孝子哭灵,这份习俗源自佛教,现阶段许多不信佛的人家,是不会走这样仪式的,要到后世才彻底普及化。 狄进道:“既如此……为何不见书院学子?” 卫元闻言顿了顿,有些尴尬地道:“出了那般事,他们想必也没有空闲来此吧!” 这话说得很奇怪,郝庆玉再怎么说,也是这些讲学先生的同事,现在死了都没什么上门祭奠,他们也颜面无光,可此时他的语气里反倒有几分表示理解的意思。 狄进没有揭破,继续询问道:“容学生说句冒犯之言,刚刚那位郝娘子,似乎并无多少悲痛?” 卫元朝着里面看了眼,语气里也有些不满:“那位是郝监院的续弦,本是原配娘子的婢女,娘子过世后,得以扶正,终究是……” 他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狄进奇道:“那郝监院的儿女呢?只有一个女儿承欢膝下么?” 卫元解释道:“郝监院有四女,大娘子已然病逝,二娘子远嫁陕西,已经送去了书信,但显然来不及赶回了,三娘子夭折,只剩下这最小娘子守灵,后面两个小娘子都是郝阿沈所生。” 狄进道:“那她也是苦命人。” 卫元叹了口气:“可不是么……” 沉默少许,狄进行礼:“那学生就告辞了,过两日就要去书院正式入学,到时候再拜会先生。” 卫元点了点头:“逝者已矣,你我书院再聚!” 离开郝家,走出巷子,回到马行街后,狄进目光一扫,带着林小乙朝着一个茶肆走去。 刚刚观察过了,这条巷子通向大路的也只有一个出口,那就在这里等待便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期间茶都不续了,省得如厕,终于见到几位书院的先生,带着各自的书童仆佣,从巷子里骑马出来。 狄进目送他们走远,才将腰间的钱囊解下,对着林小乙道:“将这袋钱以书院学子的名义,给郝家母女,看看她们的反应……” 林小乙接过,整了整衣衫,一溜烟地跑进巷子里。 他腿脚麻利,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就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悲伤:“公子,她们很感激呢,不停地谢俺,那郝娘子更是流着泪,都要跪下了!” 狄进仔细询问了一番,轻轻叹息:“扮演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死去,妻女却一脸漠然,确实有感情淡漠的可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受生活所迫!她们活得很困苦,而办丧事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根本没有悲伤的精力,只有对未来的无尽茫然……” 林小乙难以理解:“郝监院出手阔绰,大方得很,为何家中会这般贫困?” 狄进道:“这就要看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又舍得花在谁的身上了……” 林小乙表情怔仲,显然没有听懂。 狄进道:“这么说吧,如果你犯了一件错事,书院的师长不点名地告知,你的错误被他发现了,你觉得他的态度会是怎样的?” 林小乙知道这说的是郝监院,理所当然地道:“是为了让俺改掉过错呀!” 狄进道:“如果伱改不掉呢?或者说这种错误没法改呢?” 林小乙挠了挠头:“那就只能希望先生不把错误往外说了……啊!” 说到最后,这个小书童悚然一惊。 “看来你明白了……” 狄进冷冷地道:“掌握别人的过错,可以谆谆教导,让其悔过自新,也能借此要挟,勒索一笔不菲的钱财,这或许也是一个人死后,却没有学子愿意来祭奠的原因。”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个被害者的形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第二十六章 外宅 对于监院郝庆玉的形象做出了新的分析,狄进放下茶水钱,领着林小乙,朝着城西而去。 目的地十分明确,阳曲唯一的瓦舍,甚至在整个并州可能都是独一无二的莲花棚。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但刚刚接近莲花棚的所在地,伴随着鼎沸的人声,一股人流的热浪已经扑面而来。 瓦舍在这个时代,有点像后世八九十年代的歌舞厅,并不成熟,却很潮流。 能来这里勾栏听曲的,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要有一定的身家。 这样的人出行,自然要带着仆佣随从,人数顿时暴增。 狄进身材高大,站在瓦舍的出入口,往里面大概望了望,就没兴趣继续朝里挤了,开始观察两侧的摊子。 林小乙突然道:“公子,郝监院也会来这里享乐吧……” 狄进微笑:“不错。” 古代放松精神的选择很少,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种,而莲花棚这种综合型娱乐场,对于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他几乎可以确定,郝监院肯定来见识过,至于感不感兴趣,后面有没有接着来,就说不准了。 “看看运气如何吧!” 狄进继续使唤小书童:“你去这些摊子打听打听,郝庆玉有没有常来这里,重点描述他的体态特征,出手极为大方,如果摊主有印象,仔细问一问他花销的方面,有没有带家人来此……” 林小乙连连点头,小跑着去了。 大宋神探志 第19节 狄进往外退了退,离人潮远了些,突然侧过头,看向在随从护卫下走了过来的一对男女:“雷小娘子?” 雷婷婷到了面前,笑着行礼:“狄家哥哥!” 又对旁边的男子介绍道:“这是我二哥!” 男子面容俊朗,气质上佳,走路似乎都带着一缕清风,卷动衣角,拱手行礼:“在下雷濬,表字明杰,久仰狄兄之名,今日得见真容,确是见面更胜闻名!” 狄进还礼:“雷兄过誉了。” “狄兄搭救小妹,为我三弟洗刷冤屈,这般才干,岂是过誉?”雷濬笑容和煦:“难得有闲暇,至莲花棚一行,我们更要尽地主之谊啊!这边来!” 狄进采取一贯不冷不热的应付方式,既然对方邀请了,也不拒绝,跟着雷家兄妹的步伐,循着一条捷径,进入莲花棚。 “这莲花棚由南往北,共有三十六家摊铺,各式戏曲杂艺,应有尽有……汴京的瓦子近来出了一座象棚,里面表演的是女子扑戏,最受京师人喜爱,过几日也要在我并州表演了!” 雷濬自豪的语气里,主打的就是一个京师有的我们都有,甚至里面棚户争夺的位置也毫不掩饰:“莲花棚有三個出入口,这南方的一处却是最繁华的,每日的游人最多,头几个摊铺,自是争得最厉害,常常见血呢!” 此言一出,狄进也看了过去,观察片刻后道:“那最外侧的摊主,打扮颇有几分奇特……” 他口中的摊主,穿着交领的长袍,衣襟右衽,头上戴着一种圆简型的毡帽,毡帽下的四周有一圈向上翻的短檐,后面缀有垂下的綢飘带,正在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客人,隐约听到的口音也有些怪异。 雷濬语气微微沉了沉:“这些都是夏人,别看他们现在笑容满面的,斗起来最是凶狠!” 狄进心想你父亲雷老虎也是个笑面虎,但还是有些奇怪:“听雷兄的口气,似乎并不喜这些夏人商贾,怎的还让他们在莲花棚做生意?” 雷濬笑笑:“倒也不是不喜,我们开瓦舍的,租给哪个棚户不是租呢?只不过私市将开,这些夏人涌进来的越来越多,恐生事端啊!” 狄进明白了。 正因为宋夏两地民间贸易越来越繁荣,宋廷将要在并州和代州设立私市。 私市有两种解释,一种就是走私,历代朝廷基本都要垄断茶马互市、马市贸易、食盐产销等,向敌对政权实行经济封锁,这个时候私下里的贸易,相当于资助外敌,当然是被严格禁止的。 另外一种则是民市的别称,相当于将民间的私人的贸易规范化,如今宋廷要开启的私市就是这样的模式,进一步加大民间的贸易往来,希望夏州之人越来越依靠宋人,以达到长久的太平。 这件事,发生在历史上的仁宗朝天圣四年。 而明年,就是天圣四年。 雷老虎是靠和夏人贸易发家的,其中主打的就是一个垄断,如果其他商人也能和夏人在私市里面正常贸易,那么他的生意必定受到不小的冲击,雷濬的语气自然不会好。 狄进丝毫不关心地方首富的资产会不会缩水,但对于夏人的摊子,还是仔细观察起来。 宋廷之中,实际上不少有识之士都对夏地的威胁产生过担忧,却也有相当一部分官员还保持着幻想,希望就此平安无事下去,但狄进很清楚,七年之后,李元昊就会继位,然后开始进行一系列建国称帝的行径,最终时机成熟,跟宋彻底翻脸,率军悍然入侵。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可以说让宋军颜面尽失,将领级的军官损失尤为惨重,此后更拉开了长达近百年的交战,将宋人彻底拖入战争的泥沼中。 这背后还时时刻刻都存在着辽国的影子,宋夏之间的交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宋辽两个大国的博弈,西夏原本在夹缝中生存,后来渐渐站稳了脚跟,成为不可忽视的第三方。 狄进既然来到了这个朝代,又是北方并州人,夏人的地盘就在边上,一旦开战首当其冲,就不可能不关注。 无论做民做官,西夏都属于绕不开的敌人。 他在打量夏人,雷濬则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刚要开口,一道身影窜了过来。 “公子,你在这里啊,俺找到了……” 林小乙原本兴冲冲的,直到发现狄进旁边的雷家兄妹,神情变得拘谨起来,上前行礼:“小的见过雷郎君,雷小娘子!” 雷濬微笑:“好机灵的书童,怪不得以狄兄的聪慧,也要将你带在身边!” 林小乙诺诺应是。 狄进知道,这位小书童方才的探查有收获了,拱了拱手:“我们主仆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了。” 谁料雷濬和他妹妹还不一样,居然主动跟了过来,笑吟吟地道:“狄兄这是不把我当成朋友啊,莲花棚之事还要书童去打听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并非如此……” 面对这种颇为死皮赖脸的,狄进稍加思索,坦然告知:“我们在了解郝监院的为人。” 雷濬眉头一扬:“是晋阳书院那位不幸遇害的监院么?那案子不是结了么,潘县尉都已经将郭家小郎带进县衙审问,连药单里都查出了钩吻之毒,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想必不日就会审断了!” 狄进道:“雷兄好灵通的消息!” 雷濬笑容里微带一丝得意:“恰好听闻而已,狄兄接着问书童吧,允我旁听就好。” 狄进对着林小乙道:“你说吧。” 林小乙迟疑了一下,只能道:“郝监院确实是这里的常客,多家摊主都记得他出手豪爽,也带过家人来听曲子,只不过……据那些摊主所言,郝监院抱着的,不是小娘子,是位小郎君,尚且是稚子之龄。” “果然有外宅!” 狄进毫不意外,又微微皱眉:“可惜不知这外宅到底在何处?” 林小乙也摇了摇头:“摊主也都不知,那女子纱巾遮面,也看不出相貌来,小郎君倒是戴着长命锁,挺富贵的模样……” 眼见这对主仆一筹莫展,雷濬在旁边笑了,插话道:“郝监院养有外宅?可要我帮忙寻一寻?” 狄进闻言毫不客气,拱手一礼:“那便多谢雷兄了!” 雷濬笑容淡了。 怎么莫名有种被使唤的感觉? 你不会是早早等在这的吧? 第二十七章 翻案 “没想到这位郝监院,根本不是有德长者,反倒是一个要挟索贿,贪婪自私的伪君子!” 莲花棚的茶楼中,雷濬带着妹妹雷婷婷,邀请狄进上来品茶,而狄进也将目前所知道的事情客观地讲述了一遍。 雷濬顿时做出了类似的评价,雷婷婷更是呸了一声:“当真败类!也不知三哥有没有被他要挟?” “他不敢的。” 雷濬对此倒很淡定。 这话语里的自信,出自雷家的势力与声名,郝庆玉除非是疯了,才敢去招惹雷老虎的儿子。 而事实上,雷澄在书院里面一副憨憨的模样,连马都不敢骑,换做别人早就被嘲笑乃至霸凌了,但书院其他学子顶多敬而远之,不与其为伍,也没有直接嘲弄的。 讲白了,都有些畏惧他那凶横霸道的父亲,一如那晚一众大户士绅,被雷老虎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模样。 雷濬很为有这样一位父亲感到自豪,又转回杀人案的话题:“如此说来,郭承寿倒像是冤枉的,他毒害不了郝庆玉。” 狄进看了看他,雷婷婷则直接问道:“二哥,这又是为什么呢?” 雷濬笑道:“很简单,那位潘县尉,认为监院郝庆玉劝学子改过自新,所以夜间见面,避开旁人,又奉上茶碗,为对方驱寒暖身,这一切都是谆谆长者所做的事情……” “但这个前提错了,后面就都错了!” “身为一个掌握着学子私密,深夜避人耳目,偷偷谈话,准备籍此勒索钱财的人,或许会假惺惺地备一碗茶,表面上以礼相待,但还能毫不设防地让茶碗离开视线,给对方下毒的机会么?郝庆玉又不是第一日做这样的事情,哪里还能不戒备着?” 雷婷婷哦了一声,这才恍然。 雷濬继续道:“如今看来,郝庆玉是被亲近之人所害,真凶利用了他与郭承寿见面,趁机将毒药下在碗里,而要嫁祸给郭承寿,则要了解他为病使用偏方,方子里有钩吻这味药材,符合这两件事的人,并不多吧~” 眨眼间分析出真凶的两大特征,雷濬颇为得意,如果有一把折扇,肯定要展开摇一摇了。 偏偏妹妹只是再哦了一声,转向狄进:“真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害死郝庆玉,嫁祸给郭承寿,跟他们两位都有仇怨么?” 狄进平和地道:“嫁祸是有好处的,郭承寿家世不凡,这起案子即便定罪,也会草草了结,事后不再追查……” 宋朝律法中,存在着“罚直”,即罚钱赎罪,正常情况下是用于较轻的刑法,但实际操作起来,很多重罪也是这么处理的。 别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违背法家立场的话,权贵犯法都是不会同罪的,这就是现实。 恰恰是这個现实,保护了郭承寿,也保护了真凶,郭家一旦用罚钱赎去了郭承寿的罪名,案子还会查下去么?自然会让它不了了之…… 最后真正损失的,其实是郭承寿的声名,他一辈子就得背着剽窃和杀人的罪名了。 狄进接着道:“至于动机,还不能一口咬定是仇怨,要先问一问郝庆玉的外宅,他的钱财是否还在……” 郝庆玉是一个很重享乐,且有条理的人,他每个月都会从丰乐楼外订自己喜欢的美食,每个月也都会来莲花棚听曲闲玩,这样一个人,必然留足了钱财,但他的家中却接近一贫如洗,妻女甚至饿得神情麻木。 钱去哪里了? 毫无疑问,放在外宅手中。 这也是他纳了妾却不带回家的原因。 这老物恐怕也知道自己遭人恨,将来遭到报复的也是家中的妻女,而非养在外面的私宅,如此手段当真是阴毒。 当然,这些话在没有实际证据前,狄进不会说出来,现在就看外宅的寻找情况了。 雷濬也在考虑这些问题,眼神里倒是流露出兴致来,对案子真正上了心,茶楼里安静了片刻,就见雷九拾阶而上,来到面前禀报,他聆听之后,顿时起身微笑:“找到了!” 狄进都有些惊讶:“当真神速!” 从雷家派出人手,到得了回应,还没过去一个时辰。 如此速度,真真切切地展现出雷老虎,作为地头蛇的能耐来。 狄湘灵走的是江湖路子,或许在某些底层人脉上,具备着一定的优势,但雷老虎是江湖与庙堂并存,在商人地位和影响力逐渐增加的宋朝,那五家行会的会首之位,可不是摆设。 对方囊括了社会各阶层的人脉,对于调查郝庆玉这种有着一定社会地位的目标,还真有一套手段。 而就这么可怕的效率,雷婷婷被绑走八天,雷老虎的手下都一筹莫展…… 再比如雷婷婷明明是在莲花棚被绑走,如今身在莲花棚,却半点没有恐惧的情绪…… 越是接触,破绽越多。 狄进故作不知,起身道:“烦请雷兄带路!” “好!好!实话说,我如今也对这起案子好奇得紧啊!” 雷濬哈哈一笑,亲自带队,众人骑上高头大马,前方又有开路维持秩序,两刻钟不到,就抵达了目的地。 林小乙再看这家外宅的院子,与郝庆玉自家的简直高下分明,即便没有进去,也是一派富贵气象,不禁撇了撇嘴。 不过这座外宅,也没挂丧事的白灯笼。 “外宅终究是没有什么情分的……” 雷濬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对着雷九道:“唤门吧!” 然而没有等雷九上前敲门,院门就自行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两个仆佣,牵着马车出来,后面则是婢女和仆妇,簇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的模样,显然是要出远门了。 大宋神探志 第20节 看到雷家一群健壮的护院拦在门前,这群人眉宇间就露出惊惶之色,正中的妇人颤声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要做什么?” 雷濬上前,拱手行礼:“娘子不必担心,我们是晋阳书院郝监院的友人,特来拜访!” 他本身相貌俊朗,笑容如沐春风,带着一股文翰之气,是很容易引人好感的,但妇人脸上的警惕不仅没有放松,反倒升到了极致,几乎是尖叫道:“奴家不知什么郝监院,让开!让开!” 雷濬眉头一扬,挥了挥手,雷九立刻带人逼了过去,期间有仆佣还想叫嚷,一个巴掌就抽倒在地。 狄进在后面看着。 不得不说,碰上这种案件关系人,还是雷老虎家的手段更加直接,如果只有他和林小乙,反倒不太好沟通。 现在将人硬生生堵了回去,望着噤若寒蝉的主仆们,雷濬又露出笑容:“得罪了!只是我三弟就在晋阳书院读书,平日里颇受郝监院照顾,如今特来拜会,娘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太好吧!” 外宅娘子颤声道:“我夫郎……收了多少银钱……奴家退你……” “看来你知道郝庆玉往日里做什么事情,那就好办了!” 雷濬笑得愈发灿烂:“说吧,为什么要跑呢?毕竟并无外人知晓,你是外室,郝庆玉将一切好处都予了你,结果刚死,连丧事都没办法,这里就举家逃走,未免太无妇德了!” 外宅娘子低下头,浑身发抖,却是咬住牙,闭上了嘴。 “不说?” 雷濬眼神冷了下来,目光转向外宅娘子抱着的孩子上面。 就在这时,狄进走了出来,出面看向一众仆婢:“你们来说,这不是害人,而是保护主家,隐瞒并无必要。” 他温和的气质铺设了台阶,一名仆妇战战兢兢地道:“老奴看到……前几日阿郎给娘子……留了一封信!” 狄进看向外宅娘子:“请娘子将信件取出,这关系到人命案的真相,倘若真凶逍遥法外,伱们现在逃出了城,焉知途中不会遇害?” 此言一出,外宅娘子猛然抬头:“你……你知道……” 狄进道:“只是猜测,郝监院那封信件上面,写了什么?” 稍加迟疑,外宅娘子终于说了真话,泣声道:“十天前……夫郎说……他要和人去办一件大事……若成了,则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乐无度……若是不成,就让奴家带着孩子,速速离开并州……没想到……没想到是天人两隔啊……” “信在何处?” “这……这里!” 当外宅娘子找出书信,狄进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已经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新的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去衙门,让潘县尉重新定夺这场内幕重重的毒杀凶案了! 换而言之…… 一场本来再无辩解的冤案,翻了! 第二十八章 洗冤 “唉……” 阳曲县衙,知县段成功坐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他觉得,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并州巨富雷老虎丢了女儿,将阳曲县内外折腾得人心惶惶,不知抓了多少人,简直视律法为无物,偏偏动他不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又有调来不久的县尉潘承炬,办事横冲直撞,上任没几个月,就把吏胥衙役得罪了干净,如今更是当场在晋阳书院抓了郭家子,闹得不可开交。 那可是前任国舅的亲儿子啊,外戚在本朝确实得到压制,但也不代表一点官场能耐都没有,何况太原郭氏这种最顶尖的豪门! 郭氏自恃门风,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示,还特意着人来衙门听命,示意严惩不贷,但私底下还不知怎么打点保全呢,对潘承炬恨之入骨的同时,肯定会将他这位主官也一并记恨上了。 更令段成功不安的是,这个县尉是不是带着什么霉运啊,怎么一上任就那么多案子? 雷家小娘子的绑架案刚刚告一段落,书院又出事,书院刚刚抓了犯人,接下来不会又有什么风波,没完没了吧? “段县尊!” 说曹操,曹操到,县尉潘承炬走路一阵风,进入堂中,行礼道:“此案人证物证已全,当速速审理,以儆效尤,请县尊移步!” 段成功的脸色难看起来,心里恨不得掐死对方,嘴上则道:“缉凶捕盗,是县尉之责,老夫就不必去了吧?” 潘承炬却不接受这种推诿:“县尊亦有维持治安,平决狱讼,以德化民之责,此案干系重大……杜提刑也会关注的!” “杜提刑……” 段成功手一哆嗦,脸更苦了。 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衍,即后世熟知的提刑官,掌管路级的司法机构,管辖州、府、军一切刑狱公事、核准死刑,有时还监督赋税的征收,或监督地方仓储的管理。 当然,后世对于提刑官的了解,都要得益于《大宋提刑官》这部经典作品。 但电视剧和历史往往差距极大,历史上的宋慈,是个武力值点满的文人,四十多岁才正式入官场,没有什么宰相岳父的提拔,前期亮眼的政绩主要靠的是打仗平叛,后来才历任广东提点刑狱、江西提点刑狱、湖南提点刑狱,最后总司全国四路刑狱,即实至名归的大宋提刑官。 宋朝的提刑官权力着实不小,对应到后世,就有点类似于省高级法院院长、省检察长、公安厅长等多重职能的混合,而且直接对中央负责,在地方上没有隶属对象,他们能管到地方衙门,地方衙门却约束不到他们。 所以可想而知,段成功这阳曲的知县,在得知提刑官杜衍将要亲自过问时,有多么烦恼。 潘承炬其实也不希望上面有一双眼睛盯着,但他清楚如果不借势,根本无法办案缉凶,才一定要扯上虎皮,让这知县不得不担待起来。 果不其然,段成功无奈,缓缓起身,正磨蹭着呢,就见县衙里的押司快步走入,低声禀告道:“县尊,雷家二郎到了衙门外……” 段成功面色又是一变,头疼地道:“雷老虎之子?他女儿不是救出来了么?还派其子来做甚?” 押司道:“似是为了晋阳书院的案子而来,与其同至的还有狄家郎君,便是之前救出雷小娘子的那人。” 毕竟同处一室,他们的声音压得再低,潘承炬也听得清楚,淡淡地道:“那是狄仕林,前朝狄梁公之后,有刑断之能,只是此案上也犯了错误,认为郭承寿并非凶手,哼!名门子弟就不会杀人么?” 段成功一听,顿时起了兴趣:“本县还有这等人物?快!让他们进来!” 押司很快到了衙门外,请两人进去,雷濬却摇了摇头:“潘县尉看我雷家可不太顺眼,我就不入内了,省得多生事端,狄兄且去吧!” 狄进眉头微扬:“此番能获得新的人证物证,多得雷兄相助,雷兄当真不入县衙?” “这是交好郭家的时机对吧?” 雷濬微微一笑:“不必了,我雷家并无巴结太原郭氏之意,想来狄兄也不屑于攀附外戚,只是寻一個公道正义罢了,请!” 林小乙在后面听了,都不禁心生佩服,无论他之前对雷家印象如何,这位二公子确实极有风度,狄进则感觉到对方确有底气,微笑拱手:“好!” 在押司的引路下,狄进走入县衙堂中,气度沉稳,规行矩步,家教门风就在举手投足之间,作揖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段县尊,潘县尉。” 看着他斯文挺拔的身形,段成功抚须道:“名门之后,果然是美玉良才!你怀疑郝监院遇害案,另有隐情,郭郎君不是杀人凶手?” 这话一出,就基本表明了态度,潘承炬哼了一声,狄进则取出信件:“学生经过查访,从郝监院外宅沈氏娘子手中,得郝监院十日前所留的亲笔书信一封,作为最新物证,呈报两位官人。” 段成功对于案件其实并不是十分了解,摆了摆手,潘承炬则立刻拿过信件,拆开看了起来。 起初还有几分漫不经心,但看了一遍信中内容后,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这确定是监院郝庆玉的笔迹?” 狄进道:“可与书院留书对比,此事有沈娘子及其四名仆婢为证,正在衙门外等候,马上可以传唤。” 当外宅娘子和仆婢入内,一个个询问完毕,潘承炬的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前日,郝庆玉在书院言明,有学子犯了大错,愿意帮对方悔过,结果当晚遭到毒杀; 昨日,衙门仵作验尸,潘承炬根据推理,初步筛选出三个嫌疑人,拿走了郭承寿的药单; 今日,解元刘昌彦指认郭承寿抄袭文章,郭承寿最终被衙门缉捕,药单里也确定了钩吻成分。 按照这三日的轨迹,确实可以梳理出动机和手法,郭承寿被认定为杀人凶手,合情合理。 但早在十天前,郝庆玉就告知外宅,他与某人合谋做一件大事,若是成了,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失败,外宅就带着儿子和如今积攒下来的钱财速速离开,以防被加害…… 结合郝庆玉为人的反转,显然这件大事,就是要挟身为皇亲国戚的郭承寿,在他身上捞一笔大的,甚至准备用那个剽窃文章的秘密,吃一辈子! 如此一来,此案的另一个嫌疑人也浮出水面,正是郝庆玉的合谋者,而相比起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下毒的郭承寿,嫌疑反倒大大降低! 眼见这个麻烦县尉沉默下去,知县段成功大喜过望,哈哈一笑:“案子还未开堂审理,无辜之人便能洗清冤屈,万幸啊!万幸!” 潘承炬再将信件仔细看了两遍,并没有嘴硬,沉声道:“如此看来,此案确有层层疑点,将郭承寿暂时放了吧,若再查清新的罪证,缉拿不迟!” 主掌一县的两位官员都作此决定,在边上负责记录的押司自然准备执行,然而就在这时,狄进开口道:“学生以为,郭郎君不会愿意这般出狱的。” 段成功不明所以,潘承炬倒是意识到了:“你的意思,是先抓真凶?” 狄进道:“倘若真凶未被捉拿归案,只放郭郎君离开县衙,来日传扬出去,必定会被指指点点,甚至众口铄金,有慑于郭家之势,包庇纵容之嫌。” 这是真心实意的,将来若是有什么不堪的传言,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奔走查案的自己,到时候什么难听话都有……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段成功也意识到了,这绝非危言耸听,脸色立变:“那该如何是好?” 狄进早有准备,面上闪耀着寻找真相的光辉,字字铿锵有力:“请容学生入狱内一探,向郭郎君问明案情,将真凶缉拿归案,还无辜者一个真正的清白!” 第二十九章 凶手居然是他? 县衙牢狱。 阳曲是并州治所,相比起普通的县城,此处的条件自然好一些,而当狄进在狱卒的引领下来到郭承寿所在的牢房前,发现这里更是被收拾过,比起那些普通犯人,条件要好上许多。 但这位出生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恐怕一辈子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么个地方,痴痴地坐着,好似没了魂。 想到潘承炬就这样抓了此人,投入大牢,狄进都默默赞叹了一声。 不是为这种莽的行为,而是为背后的勇气和底气。 宋朝别的不行,这种为求公理道义的文士气节,还是值得肯定的。 此案如果郭承寿真的是凶手,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基本是路一级的提刑官会为县尉的行为站台,京中御史更会交口称赞这种不畏权贵的行径,而不是上官直接打压,迫不及待地把权贵之子放出来。 在比烂的封建时代,这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权贵之子为此受到严惩,杀人偿命,那是讲给老百姓听的童话…… “如果我将来遇到类似的案子,有法子让凶手一命偿一命么?” 狄进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这个问题,嘴上则唤道:“郭郎君?郭无邪?” 郭承寿浑浑噩噩地抬起头,看了许久,才认出来者:“狄仕林……是你啊……你为何来了牢中?” “为你洗冤!” 狄进收敛心思,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目前的情况:“如今你的嫌疑已经被洗清,但在外界眼里,你依然是凶手,因为我们不可能将这其中的道理讲述给每个人听,唯有抓住真凶,揭露了案件的全部真相,你才算真正清白。” 郭承寿怔怔地听着,然后如梦初醒,猛地探手抓了过来:“我没有剽窃,没有杀人,只要还我一個清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伱!” 大宋神探志 第21节 狄进将手扒开,等他初步冷静下来,才开始发问:“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前天晚上,你去了郝庆玉的房间么?” 郭承寿叹了口气:“去了。” 狄进问:“何时?” 郭承寿道:“子时两刻,郝庆玉每夜子时都要巡房,我身子骨弱,冬日深夜不愿出门,原本想等他巡房时,请入院中,没想到他那一晚却不出来了,无奈之下,只有我们过去……” “这是故意在等你上门,显然在对方的环境中,更容易施压!”狄进分析之后,又问道:“你们?你是几个人去的?” 郭承寿道:“我和葛老同去的,我原本不想带其他人,但葛老担心我的身体,唉……我的事情葛老也都清楚,我真的没有抄刘昌彦的诗文,反倒是他借我之名炫耀,我一怒之下方才与之决裂,他起初与我唱和的篇章,我也统统删去了!” 显然相比起杀人,让郭承寿更加耿耿于怀的,是剽窃的恶名。 对于这点狄进也有些奇怪,从之前刘昌彦的反应来看,也不似作伪,这两人莫非都认为自己有理? 且不说剽窃的真相,郭承寿口中的葛老,就是那位情绪激动的老仆人了。 狄进道:“很遗憾,仆佣作为亲近之人,是难以提供令人信服的口供的,你们俩去了郝庆玉的屋子后,又发生了什么?” 郭承寿露出愠怒之色:“郝庆玉那老物要挟我,若是不给他五千贯钱,就将此事泄露出去,不出十日,整个并州都将传得沸沸扬扬!” 狄进目光一动:“五千贯钱,你拿的出来么?” 郭承寿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拿的出来,我在族内有产业,只要变卖一些,就能予他五千贯,但此人贪得无厌的嘴脸,恐怕日后还有索要,何况我并非剽窃,这般给了钱财,岂不是承认了恶名?我怒斥了他一番,不欢而散……” 狄进又问:“期间郝庆玉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煮了茶汤?” 郭承寿露出回忆之色:“茶汤确实煮了,他当时请我坐下品茶,消消怒气,而我怒骂之后,确实口渴,但自小就喝不惯别人用的茶碗,所以根本不碰那碗茶……” 狄进道:“你离开郝庆玉屋中时,是什么时辰?” 郭承寿道:“四更天将至,快到丑时了,出门前,我已昏昏欲睡,是葛老扶着回去的……” 四更天就是凌晨一点了,这对于不熬夜的古人来说,这个时辰还没睡,确实难熬,何况还是一个病秧子。 弄清楚当晚的流程后,狄进开始询问第二日的情况:“既如此,第二天得知郝庆玉中毒死亡后,你颇多隐瞒,是担心说不清楚?” 郭承寿皱眉道:“我那时还不知,郝庆玉是中钩吻毒死的,只是不愿刘昌彦那事传出去,他听到死了人,应该会逃走的,没想到刘昌彦居然来到书院,当众污蔑我!他不该有这个胆子……” 狄进道:“那是因为有人向刘昌彦承诺,你会被捉拿归案!” 郭承寿眼睛大亮:“是凶手?” “如果是真凶的话,倒有可能杀人灭口,然后被直接拿下……” 狄进道:“我已经拜托家姐,暗中保护刘昌彦,就怕那位真凶谨慎得很,一直隐藏在郝庆玉的背后,将刘昌彦招来的也是郝庆玉,那这条线也断了!” 郭承寿的神采又黯淡下去。 狄进问道:“有多少人知道,你平日所服用的药物里,有钩吻这味药?” 郭承寿想了想:“也只有我身边的仆婢知晓,他们煎药都在院中,我喜欢清静,很少有外人到访……” 狄进又问:“刘昌彦不知?” 郭承寿断然道:“他不知,我这新药方是这一年才开始服用的,以前都无钩吻作药引!” 狄进目光微动:“你对身边的人,可时常有打骂责罚?” “没有!”郭承寿先是摇头,然后脸色微变:“阁下之意,是我身边有人将药方透露给外人?” 狄进道:“既然药方隐秘,那就只能作出这般推测了,或许是有心,或许是无意……” 郭承寿开始盘算身边的人:“我院中服侍的,也就葛老、楚三、卫大娘……这十二人而已!” 狄进的脸色木了木,你们生活都这么奢靡的吗,在学校上学时,身边的仆婢居然过十人?还而已? 所幸还能筛选:“能够接触到钩吻,甚至每回将之偷偷藏下一些的仆婢,是谁?” 郭承寿颤声道:“那就只有葛老了,每回煎药,都是他亲自看护,但是……不可能啊!”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仆,最初潘承炬问话时,都是由他代替这位郭家贵公子露面的,数度为自家公子争辩:“他是你郭氏的家生奴?” “不是……但在我郭家也有十数个年头了,我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郭承寿说着说着,语气坚定下来:“他待我如子,绝不会害我!” 狄进道:“他没有亲子么?” 郭承寿缓缓地道:“十数年前河东灾荒,葛老全家逃难,卖儿卖女,最后连自己也卖了,我郭氏赈灾,挑选了不少手脚灵活的仆役,葛老便是其一……” 大户人家的仆佣,许多都是这么来的,并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狄进稍加思索,还是锁定了这个人:“见郝庆玉的那一晚,是葛老与你同去;你在书院的十二位仆佣中,是葛老最有机会偷偷藏下钩吻;而刘昌彦与你翻脸相向,剽窃文集之事,葛老一清二楚……” “而如果是葛老,也能解释郝庆玉为什么敢勒索你这位皇亲国戚,因为是你身边人透露出的消息,葛老肯定向郝庆玉保证,剽窃之事你绝不愿意对外透露,族中又有产业,会乖乖地付钱。” “郝庆玉贪心作祟,但又害怕郭家的权势,估计是半信半疑,才留给外宅一封信件,写的是事情一旦败露,让她赶忙带着孩子前往他州,以防昔日勒索的钱财被追回,他却没想到,自己直接被合谋者毒死了……” “很遗憾,根据目前的种种线索,无论此人有多么不可能作案,嫌疑都是最大的!” 狄进还有些未尽之言。 比如此前雷濬分析凶手特征,一是对被污蔑的郭承寿极度了解,一是让被害者郝庆玉感到放心,这个老仆也十分合理地满足了这两点。 郭承寿则听得如泥雕木塑,彻底呆住,许久后才喃喃道:“那一晚,郝庆玉勒索时,葛老确实在旁边劝了好几次,让我破财免灾……难道说就为了五千贯?就为了这笔钱财?要毁了我?” 说到最后,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真凶还没有最后确定,只是目前最有嫌疑……” 狄进拉起了他:“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去当面问一问这位葛老,看看他是否做了这些,动机到底是什么吧!” 第三十章 真相 晋阳书院。 当狄进带着郭承寿来到他所住的地方时,发现了一道苍老的身影,坐在院内,痴痴地看向天边。 等到两人走到身后,葛老才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到郭承寿,猛地瞪大眼睛,扑了过来:“公子!公子!你没事了?!” 别说郭承寿有些不知所措,就连狄进都怔了一怔,因为这位老者眉宇间的狂喜之色,绝非作假。 莫非他之前的分析是错的,老仆并非真凶? 郭承寿显然也这么认为,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没事了!狄仕林揭穿了郝庆玉的真面目,他又早早留下一封书信,成为物证,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 “书信?” 葛老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地看向狄进。 狄进同样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双方目光相触,葛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躲了开来。 狄进心定了,开口道:“昔日的剽窃事件,正是合谋者告知郝庆玉,他才会诱导刘昌彦出现在书院,假惺惺地为其作主……葛老,你以为这个人是谁?” 葛老沉默片刻,退后三步,缓缓跪倒,头重重地扣在地上:“老奴该死!” 郭承寿僵住:“真的……真的是你?” 葛老闷声道:“郝庆玉是老奴毒杀,老奴愿去衙门认罪伏法!” 郭承寿嘶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进则道:“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自承凶手,那么在外界看来,这不过是忠仆给主人顶罪而已,郭郎君会更加声名狼藉!” 葛老眼神波动,嘴唇颤了颤,但最终还是道:“没有缘由。” 狄进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伱就不要报以侥幸心理了,到了你这个年纪,动机莫过于仇恨与家人,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你与郭郎君并无仇恨,那么就剩下为家人考虑了。以郭家的势力,无论是寻找你当年灾荒失散的家人,还是从你这几年的雇钱流向,都可以查得清楚……真要到那个时候,你不仅保全不了你的家人,反倒会连累他们!” 葛老闭上眼睛,片刻后缓缓地道:“刘昌彦,是老奴的儿子,最小的儿子!” 院内安静了片刻。 “什么?” 郭承寿瞪大眼睛,震惊莫名:“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 葛老道:“当年逃荒,老奴三子二女,饿死两個,卖了两个,最小的也中途失散,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得相见,没想到数年前刘解元来拜访公子,老奴为他斟酒时,却看到了脖子处的胎记,再加上那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怎能认不出我的亲生儿子?” 郭承寿难以理解:“既如此,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葛老苦笑:“他是一州解元,我是大户老奴,倘若让其他士子,知道是他有这么一位父亲,自会闲言碎语……况且那时,老奴自作聪明,还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公子的那些未成诗篇,是老奴偷偷抄下,送入了我儿屋内,让他提前对好!” 郭承寿终于明白:“怪不得每次宴会,往来唱和,刘昌彦所作的诗句,总是那般合我心意!本以为是才思敏锐,原来是你将我的词作偷出来,提前给他?你当真是……煞费苦心啊!” “那是老奴最高兴的日子,公子看中了我儿的才华,我儿得到了公子的礼遇,若能举荐官身,来日必有前程……” 葛老眼中露出回忆之色,又露出浓浓的悔恨:“谁料他本就好杯中之物,贡举落榜后,更是嗜酒如命,渐渐的神智似也有些恍惚,居然以为那些诗作本是他的作品,看到公子的《玉堂集》后,更是大发雷霆!” 郭承寿只觉得不可置信:“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狄进都有些叹息。 之前刘昌彦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污蔑,更自嘲寒门子弟哪敢污蔑权贵公子,那语气确实能够取信于人。 因为在他的眼中,那些诗词文章就是自己创作的,却不知道自己有个未曾相认的父亲在暗中相助,结果帮了倒忙,变成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葛老老泪纵横:“公子,老奴对不住你,这一切的祸端,全都是老奴惹下的啊!” 郭承寿表情冷淡下来:“刘昌彦这几年在汾州吧,你半年前曾去汾州采买,回来神色就有几日不对劲,那个时候你就想到了,用此事来要挟我?” 狄进则道:“刘昌彦生活窘迫,更是再无信心,连解元之名都不敢应下,你犯下此案,莫非是为了让他不再害怕郭家,重振科举之心?” 葛老拼命摇头:“老奴岂敢有此非分之想,只是我儿这几年愈发地酗酒如命,老奴每月的雇钱送出去了不少,又担心郭家发现,不得已间,才受了郝监院的引诱,筑下大错!他提议勒索到的钱财,分一半给我儿,有了这笔钱财,无论如何他的下半辈子,都可衣食无忧了……” 郭承寿问道:“那你最后为何要杀郝庆玉?” 葛老低声道:“老奴本以为公子不愿声张,一定会应下,谁料公子宁愿郝庆玉揭露,也不愿给他钱财,那晚临走时,郝庆玉神情狰狞,口中念叨着要让我儿去县衙,去州衙将这件事彻底闹开……” “这是要利用我儿,逼他走绝路啊!” “老奴听后,起了杀心,借着让郝庆玉搀扶公子的机会,将钩吻下在了茶碗之中,郝庆玉根本没有防备我,骂骂咧咧地就将茶汤一饮而尽……” 郭承寿怔然无语。 狄进则微微皱眉:“若是临时起意,为何早早将钩吻藏下,随时还带在身上?” 葛老叹息着道:“郝监院时常勒索,地位又高,老奴年迈,担心他事后反悔,才带着此物防身……也确实想过,他若是贪婪无度,一味要挟,那就由老奴将之毒死,绝了祸患!” 狄进又问:“这些计划,都是阁下一人所想出来的?” 葛老苦笑:“狄公子未免小觑了老奴,老奴耳濡目染,也有学识在身……只是没有料到,潘县尉莫名认定了身体虚弱者是凶手,又查到公子头上,最后还因钩吻罪证,给公子定罪,老奴一时胆怯,终究不敢承认,才让公子背了骂名,实在该死!该死!该死!” 眼见这老奴拼命叩首,郭承寿却没了怜悯之色:“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你所做的,莫过于为刘昌彦遮掩罢了,你宁愿我含冤获罪,也不愿刘昌彦受到任何牵连,还变相地为他正了名,将剽窃彻底栽在我的头上!可笑我以为你从小看我长大,视我为子……呵!我便是待你再亲,岂能比得上真正的血亲?” 大宋神探志 第22节 砰! 葛老的头磕在地上,声音一顿,许久许久,再也未发一言。 第三十一章 摊牌 “刘昌彦醉倒在路边,我一路观察,不像是有人要灭口的样子,现在也留人看好了,你放心!” 回到家中,狄湘灵闪了出来。 狄进笑笑:“有劳姐姐,不过接下来不需要了,此案已经真相大白。” 随着他娓娓道来,狄湘灵也不禁瞪圆了大眼睛:“葛老和刘昌彦是父子?真是造化弄人啊!让这对父子以这样的方式相认,当年葛老如果没认出他来,说不定这两人如今又都是另一番模样……” “是啊!” 此案的内情既复杂又简单,说白了就是为了亲子的一己私欲,狄进不欲多加评价,却是微微皱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狄湘灵感兴趣了:“莫非还有真凶?” “郝庆玉是葛老毒害的,这点应该没错了,就是他们俩人的合作有些奇怪……”狄进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应该是我多虑了,接下来潘县尉将会公开审问葛老,将这昔日的一切公之于众,还案情一个真相!” 狄湘灵提醒:“就怕还是有人不信!” “想要人人相信,根本不现实,闲言碎语也避免不了,只要证据充分,理由详实,就毋须在意那些了……” 狄进将心态摆得很正,同时也回归自己的上进之路:“接下来,终于可以安心科举,求一个进士及第,入仕为官了!” 狄湘灵连连抚掌:“六哥儿定能功成!” 姐弟俩小小庆祝了一番麻烦解决,生活重回正轨,再度开吃。 饱餐一顿,准备练武,外面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不会又有哪边死人了吧?” 这一刻,狄湘灵都有些担心了。 “唉,自从潘县尉来了阳曲县,这里确实乱了些……” 狄进也找好了理由,终究没有避让,带着姐姐朝外走去。 家门一开,见到的却是熟人,雷家两位兄弟,雷濬和雷澄站在外面,还有那一群孔武有力的护院。 雷濬笑吟吟地一拱手:“恭喜狄兄,又破一大案,待得声名传出,定然名动并州!” “此番破案,还要多谢雷兄之助,请!” 狄进目光微动,做出邀请的手势,雷濬不客气,朝着狄湘灵一礼,就带着弟弟,走了进来。 狄湘灵去备茶水点心,以待客人,雷濬则打量了一下家中,有些惊奇:“狄兄当真耐得住清贫,令人钦佩啊!” 三千贯酬谢至今支取的,也不过一百贯,如果他们要享用,确实能将家中翻新一遍,再招上十几位仆婢改善生活,但无论是狄进还是狄湘灵,都提都没有提过。 他们对于钱财的态度,更多的是在关键的时候够用,只要满足这点需求,剩下的就很随性了。 雷濬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果断放弃了原本准备的说辞,开门见山地道:“狄兄之能,从晋阳书院监院之案中,已是展露无遗,在下此番贸然来访,想请你帮忙查一件事情。” 狄进早有所料,回答得也很果断:“论才智,雷兄此前从寥寥数语之间,就能看出真凶特征,绝不逊于任何人,若论家世,雷家在并州颇有经营,倘若一个难题,让阁下都束手无策,我更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狄兄过谦了,所谓集思广益,拾遗补阙,狄兄与我等所见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也有新的见解,岂会无用?” 雷濬语气谦和,但所说的话却有种石破天惊之感:“狄兄应该看出来,小妹的绑架案不对劲吧?今日不妨实话相告,铁罗汉是家严手下,并州这两年来多起绑架,也都是我们指使他做的!” 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猝不及防的自爆。 狄进虎躯一震,瞳孔收缩,浮现出一個惊诧莫名的表情:“什么?” 雷濬接着道:“此举并非求财,只是清除生意场上的麻烦,以王家而言,家严是并州布行会首,王家族长则想成为阳曲布行会首,这倒也罢了,家严原本容得下他,不料这老物假意顺从,竟投入对头麾下,欲谋不轨,家严不愿与之纠缠,就让王家三代的独苗,去龙泉寺住了几日……” 狄进虎躯二震。 雷濬道:“此次绑架在第十日,就会安排人手将小妹从龙泉寺救出,结果第八日,阁下竟然抓住陈小七,实在让我们大吃一惊,所幸陈小七并不知这个秘密,只有为首的铁罗汉,直接听命于我雷家……” 狄进虎躯三震。 雷濬有些无奈:“狄兄何必如此,令姐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 狄进侧头,就见狄湘灵斜着眼,瘫着脸,看着这一幕。 表情毫不惊讶,半点演技也无! 既然姐姐露馅了,狄进也不装了,同样无奈地道:“雷兄何必如此呢?” 雷濬笑道:“大家开诚布公不好么?何况我此来所托之事,也与此有关,狄兄可有想法?” 对方直接摊牌,狄进清楚回避确实没用了,淡淡地道:“绑架是假,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思前想后,只可能是一场掩护了。” 雷濬收敛笑容:“掩护什么?” 狄进道:“掩护雷家的手下,四处搜寻,粗暴抓人!阳曲内外,只知令尊爱女心切,为了找寻女儿的下落,才这般不顾一切,却不知正是为了让这个行动合理化,他才‘丢’了女儿……” 为了这碟醋,才包的饺子,决断不可谓不强,狄进的语气里,也有着几分佩服之情。 雷濬正色道:“那狄兄可知,我们四处搜寻,到底是为了什么?” 狄进猜测道:“应是找一个人?可能还是女子,如果目标不是女眷的话,以令尊对雷小娘子的宠爱,完全可以将绑架目标换成旁人,计划照样可以执行,只有丢了女儿,在搜寻女子方面,才有着巨大的优势……” “啪!啪!啪!” 雷濬抚掌惊叹:“久闻前唐狄梁公于大理寺,岁断滞狱一万七千,无冤诉者,本以为是传言夸大,今见狄兄之能,才知天下之大,终有这等奇才!” 狄进并不吃这一套:“谬赞了,我远远没有先祖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能耐,但也有不屈之志,雷兄无论想要我做什么,想来都要一个你情我愿,不然岂非坏了事?” 雷濬颔首:“正是如此,家严十分赏识狄兄才华,我此来确是真心实意,只要狄兄助我们寻到那人,必有厚报!” 他不光是画大饼,眼见狄进和狄湘灵对于钱财并不特别看重,在入学方面已经有了晋阳书院,目光一转,干脆道:“狄兄应知,比起科举入仕,以功荐举也是能得官的,此事若成,来日保你一个官身如何?” 宋朝选官不走寻常路,举荐制与科举制并存,确实有举荐的可能,但雷老虎区区一地方商贾,又如何能说得出这等大话? 似乎预见到这份疑惑,雷濬微微一笑,从腰间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做工精细,上书身份—— 皇城司察事! 第三十二章 迟疑一秒都是对进士的不尊重 “你练的是曹家虎翼刀?” 狄进看着令牌,沉默下去,狄湘灵却突然开口,望向坐在雷濬身边默不作声的雷澄。 雷澄还是书院里那副憨憨的模样,小鼻子小眼睛,局促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但落在狄湘灵眼里,却从他的行走坐卧之中,看出了武道的架势,并且还是家传绝艺。 而听到对方点出自己的习武来历,雷澄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哥哥:“二哥,这个人好厉害!我应该打……打不过!” 雷濬滞了滞,笑着安慰道:“不怕!是友非敌,何必计较打得过打不过呢?” 雷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这才放松下来。 这般一打岔,刚刚对方营造出来的威势,已经削减了大半,而狄进顺势将令牌推了回去:“在下虽是一介读书人,尚未取得功名,也知皇城司本职,乃执掌宫禁,周庐宿卫,此处有何公干,需皇城司探事?” 雷濬正色道:“皇城司同样有谍细斥候,监察敌国动向之责,自我朝开国以来,辽人便屡屡侵犯,如今虽有盟约,却也贼心不死!” 狄进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们要寻的女子,是辽人谍细?” “不错!” 雷濬颔首:“战场斥候,探的是敌军排兵布阵、粮秣存放、地理人情,两国谍细,却是无所不用其极,波谲云诡,更加凶险,宋辽之争……其实从未停歇啊!” 这话确实没错。 后世评价宋辽澶渊之盟,都是百年和平,来之不易云云,但实际上中途的明争暗斗一直不少,甚至中途还加了钱,勉强满足辽人的胃口,最终才保持相安无事。 如今两国盟约才缔结了十几年,辽国其实是很有些蠢蠢欲动,数次想要南下入侵,大家明里是兄弟,暗中疯狂捅刀子,各种谍细往对方境内派,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情。 眼见狄湘灵的表情都郑重起来,雷濬心头一松,对这份反应很满意。 不料狄进的神色固然发生了变化,但语气依旧坚定:“多谢雷兄好意,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皇城司举荐的官身? 对不起,我不要! 但凡迟疑一下,都是对自身能力的否定,对进士的不尊重。 雷濬皱起眉头,眼神变化,透出凌厉之色。 不过就在这时,狄进的话锋又是一转:“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事关家国安危,若要擒拿辽人谍细,我自当出力!” 雷濬怔住。 这个结果,倒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原本预计的,要么对方受官身引诱,同意下来,为雷家所用,后面自是一切好说。 要么对方一口拒绝,那接下来说不得就要上一些手段了,皇城司的秘密不是那么好知道的。 可现在狄进拒绝一半,同意一半。 他不准备接受皇城司官身的举荐,倒是同意相帮抓辽国谍细? 这是什么路数?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大赞!” 雷濬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了,只有说着惠而不费的好听话,心中飞速盘算,最终还是决定回去问雷老虎:“此事……我恐怕做不得主,要回去请教家严。” 狄进微微一笑:“那便代我向雷员外问好!” 雷濬干脆了当,与雷澄起身,行礼离去,而目送两人的背影,狄湘灵的表情凝重起来:“皇城司我倒也听过,没想到雷家竟是这等身份……” 狄进悠悠一叹:“不奇怪!” 说实话,雷老虎这位与夏人生意往来,兼任五家行会会首的民间巨富,竟是朝廷人员,这点并不算多么意外。 之前他就觉得,对方的商战过于不择手段,要么是自我膨胀,不可一世,要么就是另有底气,不担心那些民间富户能动得了他。 现在答案揭晓,果然是后者。 大宋神探志 第23节 皇城司! 这個机构厉害么? 似乎很强! 历朝历代成大事者,都有情报系统,特务机构,窃听敌情,监察手下,但上不了台面,没有在史料中留下正规的记载,宋朝的皇城司,算是第一个有正规编制,记录在案的特务型机构。 不过后世很多人喜欢将它跟明朝的锦衣卫作类比,这就很没必要了,两者在本质上,确实都是为了巩固皇权而设立的特权机构,但宋朝皇帝和明朝皇帝的权力,那是一样的么? 大明锦衣卫到地方上,封疆大吏都得称呼“上使”,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是威风八面; 宋皇城司到地方上办案,只要不合规矩,就有可能被地方文官抓起来开堂审问、押送京师,甚至还有的干脆在地方上咔嚓一刀砍了,权当不知这是皇帝派出的爪牙。 不光是地方上的待遇,看一个朝廷机构有没有前途,从主官的待遇就能窥得一二,明朝锦衣卫指挥使,出名的就有毛骧、纪纲、袁彬,还有嘉靖的奶兄弟陆炳,再看宋朝勾当皇城司公事,说的出一个人名不? 电视剧里那种二甲进士出身的男主,入皇城司办案,威风凛凛,官民皆惧,就是朝代错位导致的笑话,完全不能当真的。 所以如果狄进现在已经高中进士,雷濬根本不会暗含要挟地把腰牌拿出来。 但他还不是进士。 皇城司对武官、普通官吏和平民百姓,还是具备着莫大的威慑力的。 毕竟他们的直系上属,是当今天子,只不过现在赵祯还未掌权,那么就是太后刘娥,在控制着皇城司? “不会是梅花内卫形式的组织吧?” “无论如何,没必要正面得罪皇城司,但与这种机构也不可牵扯过多!” 狄进刚刚的推辞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愿意让皇城司举官,那个官身看似诱惑,以后的路却难行了许多,岂能因小失大? 有了这个宗旨,雷家若要请他帮忙,视情况而定,也不是不行; 但想要诱他完全为其所用,门都没有! 真要斗起来,现在的他,在并州也不是毫无根基了。 将这个态度与姐姐讲明,狄湘灵笑了:“只要不贪图雷家的好处,那就好办!” 狄进点点头:“无欲则刚,我们一切照常!” 生活恢复规律。 下午,习武看书。 晚上,九点睡觉。 没了牵挂的真相,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早上起来刷牙洗脸,刚刚吃完饭,书童已是到了。 林小乙第一时间禀告书院的最新消息:“公子,真相已经传开,郭郎君重回书院,山长也回来了,要见你呢!” 狄进心想这位晋阳书院的山长真是心大,关系到书院名声的事情现在才回归,不过也算是躺赢了,换了一身整洁干净的袍服,前去拜会。 不过刚刚到了书院门前,就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似乎恭候多时。 书童将马凳搬放在地上,随着帘布掀起,郭承寿走了下来,作揖行礼:“此番洗雪冤屈,恩重如山,仕林兄胆气坚刚,明而能断,我父欲荐之,助你解褐入仕!” 第三十三章 现成的先生 狄进沉默。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想当官的人吗? 嗯…… 倒也不是不想,但显然不是这样当。 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是宋初名将,在宋灭后蜀、南汉、南唐、北汉,招抚吴越、北拒辽国的一系列战争中,身经百战,立下汗马功劳。 郭承寿的父亲郭崇德,官至太子中舍,五品寄禄官,没有实际职事,是标准的皇亲国戚,毕竟他有一个好父亲,妹妹又是宋真宗的皇后,自然有所恩赏。 相比起来,郭承寿几个叔叔更加争气些,虽然都是以门荫入仕,但都做到了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之类的贵官,成了武将官阶的最高位。 这些贵官一般不会授予任上领军的武将,即是没有实际兵权,却也要到任的,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由此可见,郭承寿的这番话,尤其是在书院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绝非虚言。 郭家是完全有能力,举荐他入朝为官,脱去粗布衣裳,穿上官袍,成为官宦阶级的一员。 但狄进依旧不心动。 道理和拒绝皇城司举官一样,得外戚武将之家举荐,哪怕以后立功,未来前途也基本限制住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努力一辈子的终点,基本就是进士的起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将昨日对雷濬的话复述了一遍:“无邪兄好意,在下心领,我欲进士及第,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郭承寿凝视着他,嘴角微微扩大,手伸了过来,以把臂同游的姿态,朝着书院里面走去。 狄进见他弱不禁风的模样,生怕自己用劲一挣,直接把这病秧子摔个屁股蹲,只好任由他拖着,低声道:“无邪兄不必如此……” 郭承寿笑道:“我并非惺惺作态,是真的佩服你,在牢狱中时,我虽未受苦,却也万念俱灰,当时期盼着有人能救我出深渊,洗刷冤屈,但想了一遍,却万万没料到,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仕林兄相救。” 狄进确实为对方洗了冤,但出发点还真不是完全救人,而是不愿意两次案子都查到一半,就止步于真相之外。 当然,救了就是救了,倒也不必假惺惺地不承认功劳,所以狄进正琢磨着,该如何恰当地使用这份人情,就发现一群学子也联袂走了过来。 眼见碰個正着,大部分学子避让到一边,也有两三人特意上前,对着郭承寿行礼道:“此前我等被贼人蒙蔽,多有得罪,还望无邪原谅则个!” 那日的书院学子胆敢落井下石,也是因为有杀人案在身,杀的还是监院,他们理所当然地站在道德高地进行切割,以免污了名声。 现在真相大白,有的死活不信,觉得就是一派弥天大谎,老奴顶罪,但也有不少人结合郝庆玉的为人,觉得此事的真相应该就是如此,倒是后悔自己那日所言太过决绝,希望缓和一下关系。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郭承寿连场面话都不理,只当这几人不存在,笔直地朝前走。 几名学子尴尬地朝着左右让开,不远处观察的更是赶忙退出好远。 等到进了中庭的学堂,狄进开口道:“你这不是让我也得罪人么?” 郭承寿反问:“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以仕林兄的心气,岂会瞧得上他们?” 狄进心里确实瞧不上,他也不会故作奉承,自降格调,但直接得罪人确实没必要,稍稍叹了口气。 郭承寿哈哈大笑,脸上又涌起了不自然的潮红:“父亲提出要以举荐为官,还了这番恩情时,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果然不出所料!咱们也别客套了,一起去拜会山长!走!” 晋阳书院的山长叫钱惟咏,表字德文,号太山居士,在真宗朝颇有名望,还曾受举荐任官,可惜不适合官场风气,早早退下,后来归并州,受邀入书院讲学。 老山长病逝后,由他接任新的山长,早年间还是干了不少实事,可惜近几年岁数大了,也疾病缠身,之前久不现身,就是去山中养病了。 显然,郝庆玉敢在私下里要挟学子,收受好处,与这位山长年老体衰,顾不上书院的经营有极大的关系。 现在他是逼得不得不来书院坐镇了,反倒让身体变得更加糟糕,当狄进和郭承寿走入院中,首先听到的是一连串咳嗽声,然后就见四五位讲学先生正在嘘寒问暖,前后忙碌。 狄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上前见礼,就见这位苍老的山长用昏沉的目光看了看,也不知道看清楚他的长相没有,就开始说场面话了:“书院人心浮动喧扰,正需良才镇抚……咳咳……今日亲近细观,更知美玉之资……咳咳咳……” 后面就没听细听了,没必要。 狄进心挺凉的。 他入书院前也打听过的,最擅长西昆体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山长,现在对方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怎么教学? 至于这些讲学先生,瞧那巴结的模样,恐怕正琢磨着怎么接替山长和监院的位置呢,这样的讲师,还有心思教学么? 办理住宿手续时,狄进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询问:“我心慕西昆体,不知哪位讲学最擅这样的文风?” 郭承寿摆了摆手:“西昆体还要看太学的教授,余者皆庸碌而已!” 狄进有些无语:“我若是能入京师太学,还需问无邪兄么?” 郭承寿哈哈一笑:“看得出来,仕林兄是人如其字,一心科举入仕,如若不嫌,看我如何?” 狄进微怔:“郭兄之意,是由你来教我?” “言重了!”郭承寿道:“狄兄若想寻找自己的座师,我也有举荐之人,若只为西昆体,我们倒是可以互相探讨……” 狄进稍作权衡,拱手一礼:“那就有劳了!” 于是乎,刚刚确定了宿舍,林小乙来不及打扫卫生,就开始和郭承寿的书童一起搬书,将一本本前唐诗集,从郭承寿的院子里,搬到狄进的屋中。 单从这点,狄进就知道,这位外戚还真有些东西。 后世有句话,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而宋朝前期,诗人基本也是抄唐诗。 白居易和贾岛首先成了被模仿的对象,形成了“白体”和“晚唐体”,前者多显贵,效法白居易的闲适平易,后者多寒士,贫苦的读书人对贾岛的清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但是这两家的风格,都不太符合蒸蒸日上的宋王朝发展。 别管这个蒸蒸日上是不是带些讽刺,相对于古代而言,宋朝的经济发展得确实不错,尤其是签订澶渊之盟后,不再与辽国打仗,各地越来越繁荣,享乐之风迅速蔓延。 在士大夫眼中,享乐不仅仅是花钱,还要雅事雅谈。 于是乎,白居易的诗被认为鄙陋浅俗,贾岛的诗让人觉得寒酸穷苦,唯有李商隐的诗词艳丽工整,富美高雅,自然而然受到了追捧,最终形成了西昆体。 实际上,就算不会作诗词的人也知道,一味的堆砌典故,追求华丽,只会让诗词变成炫耀辞藻的工具,但结合时代的背景,当今士人就觉得这种文风最为得体。 所以入学的第一日,郭承寿搬来诗书,笑吟吟地坐下:“自今日起,我与仕林兄一起品读前朝李义山的瑰丽,精研我朝杨文公的典丽,还望解试之前,略有所得!” 狄进翻开诗书,由衷一笑:“请!” 第三十四章 解试报名 “李义山的诗作,不止是华丽雕琢之风,还有寓含讽谏的深妙……” “可惜当今文坛,此风已熄,大多是只在词章字句上,描写优游岁月的富贵,情感上远不如李义山那般真情实意啊!” “确实如此,文坛四六文盛行,以讲究词藻对偶为能事,我是不愿作骈文的……” “但要中进士,就得钻研骈体文。” “我对进士不感兴趣!” “无邪你这样,挺遭人恨的……” 狄进是理论可行,郭承寿是实践丰富,两相结合,西昆体的各种精要被迅速剖析。 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 无意之间,通过一些细节让读到诗词的人知道,我过的是富贵之家的生活,不就是后世的凡尔赛么~ 当然,必须是高级别的凡尔赛,如果穷人硬装,是要被晏殊讥讽为“乞儿相”的,哪怕晏殊出身也很低,不可否认的是,人家的诗文里面确实有好似与生俱来的富贵气。 大宋神探志 第24节 郭承寿亦是如此,他或许在才学上不及晏殊,但富贵气是不缺的,只是不愿意考进士,因为懒得当官。 狄进发现这家伙为什么人缘不好了。 书院其他学子哪怕家世不错的,对于考进士都是孜孜不倦,努力钻研,唯独这个才华最佳的郭无邪,是完全没有入仕之心。 “我为外戚,身体又差,科举入仕对你们是良途,于我而言却是绝路……” 郭承寿自嘲一笑,眼神里有些不甘,又凝视过来:“仕林兄,此次并州解试,你可有信心夺得解元?” 狄进道:“高中头名,我并无把握。” 郭承寿作揖行礼:“还望仕林兄一试,还我清誉!” 狄进看着他,轻轻一叹。 怪不得郭承寿这段时间积极地帮忙,以致于书院学子人人皆知,他在讲师那边听课的时间,还比不上这边,原来是准备用自己的成绩,来证明他的才华。 在他看来,这逻辑显然是行不通的,就算自己中了解元,也完全可以是自身才学,别人还是会议论纷纷,只不过郭承寿表面洒脱,实则内心极为敏感,确实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也罢!无邪兄这般相助,我若是不得一个解元回来,岂非对不住你?” 所以狄进直接应下,微笑道:“取解试的报名已开,无邪兄为我同科联保吧!” 郭承寿露出喜色:“这是自然,不过拜我所赐,书院里可没什么别的学子与你交好,还差四个人怎么办?” 由于古代信息盘查艰难,士子要在地方上参加取解试,报名是十分正规的,不仅要本人到场,接受问询,还得找五位认识的同科联保,证明我就是我。 讲白了,就是不能代考,防止身份上的作弊。 地方衙门收到士子报名后,还要送往京师礼部,审核后再发回地方,所以报名时间很早,年前就可以去报备了。 狄进最是关心前程,当然不会往后拖:“我让小乙去原来的学馆,寻几位同窗,与无邪一起,为我作保。” “那就走吧!” 郭承寿安排好马车,狄进则带上家状文牒,一起朝着州衙而去。 并州取解试,自然要到一州的衙门,而之前段成功、潘承炬所在的都是县衙,所幸阳曲县是并州的治所,州衙距离县衙仅仅一条街开外。 路过县衙时,狄进恰好发现,县尉潘承炬又匆匆带着几名衙役快步走出,似乎有了急事。 “这位当真够忙的……” 想来这位县尉又要加班加点,折腾衙役了,狄进默默祝福他多多破案,让自己居住的环境太平和谐,然后看向州衙。 事实证明,与他一般上进的大有人在,刚刚到了州衙门口,就有五個士子走了出来,为首的还是熟人,同在晋阳书院的讲学先生卫元。 “仲儒先生!” “无邪!仕林!” 由于郭承寿的原因,狄进与书院里的讲学先生也交际不多,这几天唯一来往的,也就是这位最年轻的先生了,印象倒还不错。 此人知道自己资历尚浅,不攀附山长,同样默默用功,狄进碰到过几回,颇有上进者的共鸣。 唯独可惜的,卫元不擅长西昆体,而是喜欢贾岛的“晚唐体”,否则的话,与他往来唱和倒是不错。 卫元显然也是来报名解试的,同行的四名士子都是书院讲学或者学馆教习,互相介绍后更发现基本都中过举人,却又在第二场贡举中被刷了下来。 由于狄进还要等待三位同窗前来,众人就在州衙外闲谈起来:“京师贡举,汇聚天下文萃,欲崭露头角,何其难也!” 狄进微微点头,他们这群人在地方上享有最好的教育资源,再凭借扎实的功底脱颖而出,但到了京师礼部,天下四百军州的学霸汇聚一堂,就必须有应试的技巧了。 讲白了,就是迎合主流,以辞藻华丽,韵律铿锵为美! 如果依旧保留自己的风格和坚持,除非才华真的到了惊天动地的程度,否则实在难以通过贡举。 通过交谈,隐隐感到这群士子孤芳自赏的傲气,狄进实在不太看好他们这一届的科举之路。 “又有人来了!咦……是他?那个刘解元?” 正说着呢,另一行人的到来,让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来者正是刘昌彦,与之同行的还有杨文才,此前两个想与郭承寿和解,但被狠狠无视的学子,也在其中。 刘昌彦身上倒是没了酒气味,只是眼窝凹陷,身形愈发削瘦,一见郭承寿,那幽幽的眼睛顿时望了过来,露出浓浓的仇恨之色,甚至就要朝着这边走来。 “别去,他们人多势众!” 杨文才拉了拉,刘昌彦勉强停下脚步,冷冷喝道:“郭承寿,你要应举?” 郭承寿以前气愤此人恬不知耻,倒打一耙,现在得知真相了,反倒意兴阑珊:“不是我,只是来保举而已。” 刘昌彦道:“剽窃我诗作的无耻之徒!谅伱也不敢!” 郭承寿脸色一沉:“真相已然大白,你莫不是疯癫了,还敢出此恶语?” “真相大白……真相大白……” 刘昌彦喃喃低语,突然放声狂笑:“让你的老奴承担罪名,还扯出一出弥天大谎,冒认我父,这就是真相大白?呸!你不过想颠倒黑白罢了!郭承寿,你除非现在杀了我,否则不仅是并州,我要去开封府衙告御状,一直告到官家面前!” 郭承寿胸膛起伏,气得脸色苍白。 偏偏杨文才还开口了:“刘兄慎言呐!以他郭家之势,杀你一个小小的士子,还不是轻而易举,真要逼急了,你上京赶考之中,难免有个三长两短啊!” 刘昌彦尖叫:“死亦何惧!死亦何惧!” 眼见州衙里面都有人出来制止,郭承寿再也忍不住恶气,拂袖而去。 郭家还真的不敢动这位,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遇到这种狗皮膏药,任谁都恶心无比。 其他人见状,也没了闲聊之意,摇着头四散而开。 狄进的的目光,则落在杨文才身上。 刚刚郭承寿被气走之际,他清晰地看到,这位严重肾亏的杨家少郎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与恨意,一闪而逝。 第三十五章 《辽国暗谍抓捕事件》 “杨文才为什么痛恨郭承寿呢?” “按理来说,他们的爷爷有天然的同盟立场啊!” 杨文才的祖父,是杨业杨无敌,大名鼎鼎的杨令公,郭承寿的祖父郭守文,虽然名气小了太多,但也是宋初名将,战功赫赫。 双方又同出太原,完全能成为好友,可无论是此前郭承寿对于杨文才的不闻不问,几近忽视,还是这回杨文才带着刘昌彦来恶心郭承寿,这两人显然看不对眼。 狄进入了州衙,办好解试报名的手续后,却是直接回书院,找了郭承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富家公子的私人仇怨,原本与他无关,但那杨文才之前看过来的目光里,也很是不善。 他之前替郭承寿洗冤,这段时间又在书院学习探讨,关系密切,自然而然,也成了杨文才恨屋及乌的对象。 “杨文才?” 而郭承寿坐在书房里,脸色难看,显然还气愤于刘昌彦的死缠烂打,听到狄进的询问,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他恨我?他为何恨我?” 狄进提醒道:“你们结过仇怨么,或是言语讥讽?我看那时杨文才入你的院子,你对他视而不见……” 郭承寿道:“我只是不愿与他这般形貌气质的人来往罢了,并非因为嗣子的身份看不起他。” “嗣子?” 嗣子有好几种解释,一是用来称呼有继承权的嫡长子,还有一种是过继者的称呼,狄进听这口气,觉得是后一种:“杨文才不是杨公的嫡孙?” 郭承寿道:“确实不是……” 随着他的讲述,这位杨家子的尴尬情况也揭晓出来。 杨延昭当年年过四十,膝下还全是女儿,没有儿子,便从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便是杨文才。 偏偏这家伙很有“招弟”的命,刚刚过继了没多久,杨延昭的妻妾又有了身孕,然后这次生下的都是儿子,一连三个儿子。 杨文才表面上和三个弟弟是兄弟,但这种尴尬,实在太尴尬了。 后来也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杨文才年纪轻轻就开始流连烟花之地,弃了武道,毁了身体,被杨延昭大怒训斥,几乎逐出家族,后来才入书院进学,算是修身养性…… 对于这段经历,郭承寿当然有些嘲弄,但还是提醒道:“此人别看一副浪荡姿态,倒也颇有才学,是并州解元的有力争夺者,或许也想用功名,证明自己即便不靠杨家,也能有立足之地!” 狄进微微点头,大概理解了,郭承寿之前没有理会杨文才,不是看不起对方的身世,只是风姿出尘的他,不愿意跟严重肾亏的杨文才混在一起,对其学识还是颇为肯定的。 所以是杨文才应激了? 狄进稍加思索道:“杨家嗣子的身份,书院里人人皆知么?” 郭承寿道:“本来不知的,杨六郎特意让杨府下人不可多嘴,杨文才初至书院时,人人都以为他是嫡子,后来才知缘由……” 这里的杨六郎是对杨延昭的尊称,杨延昭长期对付燕地辽军,辽军把他看做是天上的将星下凡,南斗六星固主兵机,为大将之象,北斗第六星更主燕,因此称他为杨六郎,渐渐也响彻宋地。 有这样一位父亲,自是无比的荣耀,而一旦传出嗣子的身份,偏偏三個嫡子又排在后面准备继承家业,落在旁人眼中,无疑成了笑话。 狄进问:“这件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郭承寿道:“那就不知了……” 狄进又问:“这件事传扬的时候,书院监院是郝庆玉么?” “是他!”郭承寿眉头一皱:“此事是郝庆玉泄露出来的?” 狄进道:“倒也不见得什么坏事都是郝庆玉做的,只不过恰好想到罢了……” 他话语中有些未尽之意,乃是出自上个案子的遗留。 葛老的动机和杀人过程,是基本不用质疑的,唯独有一点狄进觉得有些蹊跷,那就是他与郝庆玉的合作过程。 双方的地位其实极不平等,并且葛老无疑吃亏巨大,因为他一旦暴露身份,郭家直接可以将之活生生打死,毕竟灾年的卖身契都捏在手中,以奴害主更是大忌,衙门都不会理会。 而郝庆玉哪怕要挟事发,也只是在书院待不下去,逃到外地还是有一些机会,郭家自恃身份,有所顾虑,不见得赶尽杀绝。 在这样的不平等下,以郝庆玉贪得无厌的性情,别说一半一半,两者平分,后续独吞钱财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真到了那个时候,葛老就用毒药与之同归于尽么?那为儿子刘昌彦的一番绸缪,意义又何在呢? 所以狄进觉得,葛老还隐瞒着不少事情。 当然,人世间的秘密太多了,不可能全部弄得清清楚楚。 而且郝庆玉被杀案,已经反转过一回,葛老认罪后,县衙更是以最快速度找齐了人证物证,将案子定成铁案,上报路级提刑官杜衍,估计秋后问斩的时间都定好了,想要再有什么反复,却是很难了。 狄进其实也不想再有多少折腾:“年关将近,少死点人,过个好年吧!呸呸,死什么人呐!” 带着这样的祝福,温习完今天所定的功课后,狄进与林小乙施施然返程。 大宋神探志 第25节 然而还未到阳曲城门,后面就有几匹马儿赶上,为首的雷婷婷笑吟吟地朝着他挥了挥手:“狄家哥哥,我爹爹想见你哩!” …… “坐!” 屋内,雷彪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改之前满脸堆笑的笑面虎风格,气势沉稳威严。 狄进走了过去,依言坐下。 雷彪开门见山:“狄六郎,你真的愿意助我皇城司擒拿敌国谍探?” 狄进沉稳点头:“为国擒贼,我愿意!” “好!” 雷彪直入主题:“我们这一个月来,搜寻之人是宫婢朱氏,原属京师绫锦院,此番使节团出使夏州,太后御赐夏州卫慕氏蜀锦吴绫,由朱氏裁剪衣裳,却因夏州苦寒,中途叛逃…… “然查明身份,她极可能是北朝燕人,窃有大内秘闻,借使节团之由,准备逃回辽地……” “擒下朱氏,积攒功劳,你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 第三十六章 转变思路 “使节团是怎么回事?” 雷老虎短短几句话里面,透露出了大量的信息,狄进略作沉吟,准备一个个询问。 雷彪开始解释。 夏州王李德明自从向宋朝称臣以来,每到天子寿辰、冬至、元旦,都要遣使去汴京通贡,宋真宗则派遣使者回礼,现在的仁宗朝,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 而皇城司一大职责,正是监视使节团成员,包括各国入宋的,以及宋派往各国的。 毕竟谍探细作中,使节团的比重相当大,在很多时期都极为活跃。 因为在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想要联络上敌对国家的官员,最为效率的办法就是使节团,所以哪怕知道彼此都会在使节团内安插眼线,两国的谍探也往往会在其中接头,传递情报,策反匠人。 此次出逃的宫婢朱氏,就属于匠人。 卫慕氏是如今夏州之主李德明的妻子,封了诰命夫人,宋夏两国交好,太后刘娥会每年赐给卫慕氏一些上等的蜀锦和湖州的吴绫,制成华贵的衣裳。 其实就是腐蚀拉拢,穿漂亮的衣服,戴好看的佩饰,再辅以各种精细的享受,让其心慕汉化,逐渐顺服。 有鉴于夏人女子的女红不过关,连裁缝都备好。 古代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赏赐历来如此,除了上等好物外,还会带有匠人,但这种不是李世民赐婚文成公主的嫁妆里有什么三千匠人,吐蕃因此而发展,那根本是历史谣言,而是史料记载里面,李治赐给松赞干布的百名贵族工匠,专门传授他们贵族享乐的一些工艺,教会他们如何使用御赐之物。 结果现在倒好,做衣裳的裁缝跑了。 身份似乎还很不一般。 狄进由此衍生出一個疑问:“如果朱氏真是辽国派来的谍探,她此次被安排进使节团,应该顺理成章地由夏地回到辽国,为何又中途逃亡呢?” 雷彪道:“因为使节团中丢失了一封信件,开始自查。” 狄进问道:“什么信?” 雷彪语气里下意识地带着几分敬畏:“太后写给李德明之妻卫慕氏的信件!” 狄进暗暗无语。 宋国高层与敌国互通信件,也算是老传统了。 澶渊之盟前,宋辽两国白天打仗,晚上写信,辽国只要前方战事稍有不利,萧太后和他儿子马上“乞许通和”,然后接着开战,宋真宗赵恒这边也派遣使臣传递自己和平之意。 双方唇枪舌剑,一会儿软语求和,一会儿威逼利诱,整整持续几个月,也算是一幕奇景。 讲白了,就是两边都没底气,都在准备和谈的退路。 宋辽战争时期,刘娥地位还低,但丈夫宋真宗的一举一动自然是看在眼中的,想来也学了这个“本事”,借助使节来往,与对方的女眷结下友谊,拉拢这位“诰命夫人”。 “但还真别说,从历史上的后续发展来看,确实有些作用,这卫慕氏,不正是被李元昊杀掉的母亲么?” 历史上的李元昊,弑母、杀妻、杀子、睡儿媳,其中弑的母,就是卫慕氏。 她被杀的原因之一,一说是母家势力欲谋反,刺杀元昊,另一说则是倾向宋朝,并不愿意李元昊自立攻宋,也可能两者皆有之。 真宗到刘娥执政延续的施恩政策,确实在西夏那里拉拢了一批党项贵族,站在宋人的角度,自然希望这群倾向自己的活得好好的,可惜这群人实在不给力,扶持了个寂寞,在李元昊登基后,就杀了个干净,将国内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后,悍然起兵攻宋。 狄进脑海中大概理了理这段事迹:“信件可曾寻回?” 雷彪道:“信件已经寻回,朱氏由此露了马脚,不得不提前逃亡。” “如此说来,她的暴露是阴差阳错……”狄进奇道:“既如此,区区一个宫婢,又是如何逃入并州的?” 雷彪道:“朱氏十分狡诈,虽未料到信件的遗失让自己暴露,但也暗中勾搭了几名禁军,助她于汾河投水而逃,事后我司派出人手,沿河搜查,多名过往百姓都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朱氏踪迹,最终她由西门入城,至此消失不见……” 狄进微微点头。 阳曲城鱼龙混杂,要藏一个人,地方多的是,比如富家大户就有许多婢女,往内宅里面一躲,就说是临时雇用来的,只要下人嘴牢些,根本发现不了。 于是乎,雷老虎的女儿被绑架了。 他的手下大肆搜捕,只要是不熟悉的人,立刻加以盘问,稍有不对就拿了人去,而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算是大户的内宅,也敢闯进去搜人,只为寻找宝贝女儿。 慑于雷老虎的凶名,各家也会查探,生怕万一贼人真的将雷小娘子藏在自家地界,到时候被牵连。 这个办法,相当于拉着全城一起来找人,不可谓不好用。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狄进道:“想来贵司之人,已经守住了周边要道,如果朱氏沉不住气,就会自投罗网,但现在她藏在这数万人口的拥挤城市里,就是岿然不动,而城外的人马不可能一直坚守,终有撤去的一日,到时候就再也拿不住了!” 雷彪眉头皱起,并不否认:“确实如此,时间紧迫!” 距离朱氏逃脱,至今近一月过去了,不仅是随使节团出动的皇城司,他麾下的数百精干护院同时出动,都抓不住一个女子,实在是压力巨大。 否则的话,也不用求助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哪怕对方是狄梁公之后,还破了两起案子,亦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狄进沉吟着,缓缓开口:“辽国谍探在太原是否设下据点,朱氏进入其中,被安全地保护起来,不必担心外界的搜捕?” 雷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并州诸县不敢说,阳曲城内,没有这样的地方!” 狄进不置可否,接着道:“那考虑使节团的情形,此女相貌出众,还可能色诱?” 雷彪轻叹:“你我所想不谋而合,实际上近来,阳曲内颇有家资的好色之辈,尤其是流连烟花之地,受不得女色诱惑的,都被我们审问过,但他们并没有私藏朱氏……” 狄进总结:“所以雷员外至今主要的追查方向,是大宅女眷身边突然出现的婢女,民间好色大官人近来私藏的外宅……你们一直在找的,是突然多出来的人?” 雷彪有些莫名:“难道不对吗?” “换成是我,确实也会这么查,将朱氏的躲藏,定为本地人对外来者的庇护,可既然没有收获,就得转变一下思路了……” 狄进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朱氏固然是仓促逃离,但在阳曲本地,早有另一重身份的遮掩,她逃入城中,便启用了这个身份,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本地人了?” 第三十七章 意外的目标 备用身份。 这个手段在后世的谍战里面很寻常,但对于现在这个朝代,还是超前了。 主要是不太实用。 相比起后世详细的信息记录,古代对于百姓的信息收集极度有限,比如行走各地所需的路引过所,就是一张不大的纸片,由各地衙门发放,上面没有照片,没有高矮胖瘦,没有相貌描述,只有最最基本的人名、年龄、籍贯、从事什么行业等等,有些地方偷懒的,连这些都不全。 你说这些除了养活一些办假证的外,能起到多少身份证明? 所以现阶段的身份认证,就是靠熟人。 比如考进士,需要五名同科联保,比如邻里互相认识,一旦出事,律法严酷些的时期会施以连坐。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外来户都极为显眼,而要融入当地的环境,非长年累月的接触不可。 所以雷彪起初就觉得狄进此言,颇有些异想天开:“朱氏近年来一直在京师,距离并州虽非千山万水,亦是路途遥远,她如何能往来两地,经营两個身份……等一等,莫非是替身?” 他猛然眯起眼睛:“民间信佛者众,富户常常买下度牒,剃度几个僧尼,作为自家子女的替身,积累功德福报,以求子女平安成长,朱氏莫非在阳曲县内也有替身,平日里正常生活,入城后就能直接取代她的身份?” 狄进心想古人玩得还挺花,替身出家可还行,提醒道:“这种身份是有要求的。” 雷彪语气兴奋起来:“不错,独来独往,深居简出,接触的人少,相貌举止上才能不露破绽,符合这样条件的女子可不多……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出。 雷彪将新的寻找思路告知:“找到这样的人,若有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这位宅老果然也是皇城司人员,即刻领命,还朝着狄进行了一礼,飘然退下。 “不愧是六郎!” 雷彪心情愉悦,笑面虎的姿态又出来了:“若能擒了贼人,雷某定会为你请功,我雷家更不会忘了此番相助!” “我也盼着雷员外大功告成!” 狄进拱了拱手,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往大了说,哪怕对历史上宋朝的战绩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也不希望辽人的阴谋得逞,往小了说,将之前绑架案的尾巴了结,让这群皇城司的别来妨碍自己上进,也是一件好事。 “哈哈!” 雷彪爽朗一笑,起身来到窗边,缓缓打开。 就见此处视野开阔,鼎沸的人声传来,往不远处瞧,恰好能看到莲花棚的一角。 雷彪道:“这瓦舍的生意可真不错,怪不得汴京人喜欢,可惜我阳曲城中不大,不然还能再开一家。” 狄进顺势道:“雷员外不止是为了生意吧?” “当然有探听情报,充当耳目之用!你看夏人的摊铺……” 雷彪眼神一冷:“这些是雷某故意放进来的,为的就是监视动向,朝中很多人太平惯了,便是那边陲武官,都忘却了夏贼当年是如何出尔反尔,侵我宋境,还整日盼着授以恩德招抚贼子,当真可笑!” 狄进颔首:“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恩惠再重,也只会助长对方的骄狂之念,贪婪之心,来日必起战火……” 雷彪顿时拍案叫好:“正是如此!夏贼从来没有安分过,这些年也时常派入谍探,入河东联络党项人和那些心向夏州的汉民,来日若再起战事,必攻河东啊!” 知道历史进程的狄进深感赞同:“雷员外有先见之明。” 大宋神探志 第26节 “哈哈!六郎此言,还是对我一直颇有戒心啊!” 雷彪说这些话本来就是为了拉近关系,故意笑道:“是不是因为那持质绑架,勒索赎钱的铁罗汉,是我的手下?” 狄进倒也不否认,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权宜之计!” 雷彪语重心长地道:“我皇城司受各方掣肘,相对于偌大的宋境,人手寥寥无几,雷某既有监察并州之责,就不能将精力耗费在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上!持质是最省心的法子,也给那些大户留个体面,这或许不合寻常士人的道德,但我相信六郎能够理解!” 狄进默然。 他其实确实理解对方的心态,皇权特许嘛…… 雷老虎敢用绑架的手段来解决商业麻烦,就是仗着皇城司的背景,对民有一种天然的俯视。 皇城司确实跟明朝的锦衣卫没法比,但不能用后世的观念代入古人,对于根本不知道锦衣卫为何物的宋人来说,这种皇权组织,已经相当可怕了。 文官敢怼,更多的是出于这个时代的一种文人气节,而不具备普遍意义,否则后来宋高宗也不会扩充皇城司人手,用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镇压反对的声音。 只不过那个时候,这个机构就完全沦为内部镇压的工具,再也不具备最初谍报敌国的初衷。 现在的皇城司还留有建国之初的构架,对内监察武将,确保统治,对外刺探情报,防备敌国,里面是有不少才干之辈的。 雷老虎就是其一,在民间利用官方的背景,攒下越来越雄厚的家底,在官方又能运用民间的力量办成许多县官都办不成的事情,成为皇城司不可或缺的一份力量。 他或许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高贵地位,但于庙堂江湖之间游走,权力着实不小! 这种人,可以结交,不可深交。 雷彪试探了几回,见狄进依旧保持着距离,也不再拉拢,转为寻常聊天。 两人互相扯了好一会儿,谈天说地,气氛倒是融洽,眼见差不多了,狄进准备告辞。 事已至此,关于辽人谍细的抓捕,他已经贡献了自己的一份思路。 如果这个方向还是抓不到人,那对方就实在太能藏,狄进也没办法。 然而他刚要起身,脚步声传至,莫老快步走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古怪之色。 雷彪一看就知道有了进展,马上道:“说!六郎不是外人!” 狄进暗暗苦笑,他很想当外人。 莫老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郎可还记得铁罗汉的手下有三人么?” 雷彪都有些记不清了:“陈小七……另外两个是谁来着?” “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 莫老道:“其中萱娘独居,擅易容,与左右往来极少,邻里甚至无法辨认出其真容,这几年所获的赎钱没有花销,还和京师互通信件……此前我们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调查,现在一查,有诸多疑点!” “萱娘……竟然是萱娘?!” 狄进听得怔了怔,雷老虎也不禁愣住,下意识地追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莫老无奈地道:“正关在县衙大牢,还是由我们的护院亲自送进去的……” 第三十八章 打草惊蛇 阳曲县衙。 狄进一身文士襕衫,方规矩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说是熟悉,其实也就来过一回,但得益于上次打的交道,留给县衙的印象足够深,所以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位熟人。 知县的心腹押司笑吟吟地上前:“宋明见过秀才公!” “宋押司!” 狄进心想这个姓氏还真是和押司有缘,并不因为对方是吏胥而失礼,拱了拱手:“不知潘县尉可在?” “在的!在的!” 宋押司知道这位十之八九就是来找潘承炬,倒也佩服此人明明推翻了那惹事精的断案,反倒得了赞许,赶忙小碎步引着路:“秀才公请这边来!” 不出意外的,潘承炬坐镇衙门也没有闲着,正在翻阅案卷,看模样是调查以前的案子。 狄进觉得,这位在官员年度考核时,势必会得到减磨勘的奖励。 为官一任正常情况下是三年,但有功劳或者有背景的官员,会减时间,有的减一年,有的减两年,甚至有些地方差遣,一年能换三任官员,都是混个资历。 潘承炬当然不是混资历,恰恰是他太不混资历,想要做些实事,地方上的吏胥就受不了,那上官知县也不是个造福一方的,当然容不下他,快快送走了事。 想来潘承炬也清楚这点,此时见到狄进走了进来,先对着宋押司毫不客气地摆了摆手,待他出去后,才站起身来,语气很是欣慰:“狄仕林,你拒了郭家郎君的官身举荐?” 狄进言简意赅:“学生欲科举入仕,不求他途!” 潘承炬抚须微笑,颇有几分谆谆教导之意:“好!好!此乃正道,你天赋秉性皆是一等一的出众,前程定然远大,切莫因眼前的小利而失了分寸!” 他有资格说出这番话,因为潘承炬自己正是二甲进士出身,不然没法年纪轻轻,就有并州阳曲这样的县尉差遣,更不敢顶撞上司,说拿皇亲国戚就拿皇亲国戚。 狄进深以为然,谦逊地寒暄几句后,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萱娘?” 和雷彪不同,潘承炬倒是对雷小娘子绑架案里面的小角色记忆犹新,立刻道:“她已经定罪,本要秋后问斩,却交了罚直赎罪,女子豁免流刑,县尊会改判……” 古代对于劫持人质,索要财物或规避逮捕的罪犯,基本都处以斩刑,何况还是发生在一州之地的连续持质索要钱财,受害者人数众多,性质恶劣,砍头是没跑的。 当然,如果交够了钱赎罪,依旧可以免去死罪,改判一個流放充军,事实上每年秋后问斩的犯人并不多,许多都是这般来的,极大地丰富了宋军的军容军姿。 陈小七就是想这般,求一条活命,他是男子,说不定真的发配到哪里充军了,萱娘却是豁免流刑的女子,又有另一套说法。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唯有吏胥才最明白,潘承炬作为县尉,都不能完全表述清楚,更不解的是狄进的目的:“你问起萱娘,所为何事?” 狄进来时特意问了雷老虎,对方不愿意向潘承炬这个县尉透露自己皇城司的身份,当然也不能说抓捕辽国谍细,那就只剩下一个借口了:“询问铁罗汉的下落。” 潘承炬眉头一扬,颇为惊喜:“此贼现了踪迹?那太好了,速速将其缉拿归案!” 狄进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想探视一番,查问一下她的口供。” 潘承炬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道:“缉凶捕盗,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既然有了铁罗汉的线索,本官今日就抽空提审萱娘,你且回书院,安心学习!” 狄进知道他是一片好心,拱手道:“多谢潘县尉,然凡事有始有终,此案留有后续,于学生亦是耿耿于怀。” “还真与那个黑炭一模一样,不将案子完全破了,睡觉都不安生……” 潘承炬想到昔日的同窗,态度缓和下来,稍加思索后道:“也罢!要探视可以,但你不可去,让令姐来吧,本官安排女眷探视。” 狄进明白其意:“县尉考虑周全,学生确实不方便出面。” 拜别潘承炬后,他回到了家,见姐姐还未回来,倒也不急,开始看书。 “咦?伱今日怎么不在书院?” 沉浸在黄金屋中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狄进转过身,正色道:“姐,雷老虎要抓的辽人谍探,露行迹了!” 随着他言简意赅的讲述,狄湘灵乌黑的眼睛越瞪越大:“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雷老虎苦苦搜寻的女子,就是他手下那晚亲自送进去的萱娘?” 狄进道:“独居易容,又与京师有过联系,这两点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如果真是朱氏,那就是一出漂亮的灯下黑,此女的应变能力令人惊叹!” 陈小七说抓到萱娘时,已经认不出来此女的相貌,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易容之术登峰造极,正如前唐那个通过化妆能在老妪和少女之间自如切换的庞三娘,接近于换头。 结果…… 真有可能是换头啊! 整个人都换了! 当然,现阶段还只是猜测,分两步并进。 雷老虎已经派人,去萱娘家动土开挖,寻找可能埋着的尸体。 如果谍细朱氏来到阳曲县,心狠手辣,将真正的萱娘杀死,埋于家中,那么一旦尸体被挖出来,现阶段关在县衙大牢里面的,肯定就是冒牌货。 可如果挖不出尸体,要么是他们过于敏感,胡乱猜测,要么是真正的萱娘早利用易容术离开,留下朱氏扮成她的模样,这要分辨的话,工作量就大了。 因为他们对于萱娘一无所知,只要对方早有准备,在两人交接的过程中通了气,就可能以假乱真。 当然,假的真不了,比如这两年萱娘参与的五起绑架案,其中种种细节,假货肯定答不上来,只能推脱记不得了,通过这些细节,就能慢慢判断身份。 狄湘灵也在思索着:“我与萱娘接触中,主要观察两点:此女是否有不俗的武艺在身,能够逃脱皇城司卫的追捕;此女是否拥有能令男子为之倾倒的美貌与诱惑力,勾搭使节团中的禁军?” “姐姐聪慧!” 狄进笑了笑,又补充道:“不过还有小小的一点,可以适当透露给这位萱娘,王家小郎自从绑架后,魂不守舍,至今未能恢复,其他几位富户的儿郎也有这般经历,长辈气愤不已,对绑架犯恨之入骨,扬言道……绝不让参与绑架的萱娘活着离开牢狱!” 第三十九章 越狱 县衙大牢。 狱卒在前面提着灯,狄湘灵在后面跟着走。 换成普通的小娘子,看着在烛火的照耀下徐徐延伸的道路,鼻中嗅着那污浊难闻的气味,早就被这阴森可怕的环境吓得花容失色了,狄湘灵却只是好奇地打量着。 狱卒都毋须察言观色,只是听那沉稳的脚步声,就知道这位底气十足,讨好着道:“早就听闻十一娘子的威风,今日一见,果然是女中豪杰!” 狄湘灵却笑了:“不惧这小小的牢狱,就是女中豪杰了么?又不是从这里一路杀出去……” 眼见狱卒的脸色有些惊惧,她又安慰道:“别怕别怕,阳曲县治的吏胥声名还是不错的,拿了钱财办事,用我弟弟的话说,就是有底线的干吏,而非那一味鱼肉百姓的污吏!” 狱卒松了一口长气:“俺之前亲眼见到秀才公断案,三两句间,就把那郭家郎君的冤屈洗清,俺们私下里都惊叹不已,没想到还能得秀才公此言,当真暖心!” 既然打开了话题,狄湘灵也顺势道:“陈小七、跛脚李和萱娘三个,近来如何了?嗯,雷员外托我问一问……” 狱卒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县中几家员外早就关照过俺,但俺们都是知道分寸的,这不在等雷员外亲自出气么?” “哦,是想要雷老虎下手,弄死这三人是吧?”狄湘灵暗暗摇头,对于那几家富户极为不屑:“报仇都不敢自己上,真是无用至极,活该被雷老虎耍得团团转!” 五家被绑架了儿郎的富户,确实对这伙绑匪愤恨至极,也拜托了狱卒“照顾”他们,但直接弄死,却不太敢,生怕留下了把柄。 何况他们也认为,雷老虎是最火大的,毕竟自家小娘子被绑了整整八天,为首的铁罗汉还闯出护院的包围跑了,让雷家很是灰头土脸。 留下的三个人,还不被雷家给整死喽,他们何必亲自沾血呢? 确定了各家富户所想,狄湘灵更加笃定,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大宋神探志 第27节 最先看到的是跛脚李,一个干瘦的老叟,戴着枷锁,眉宇间有股子凶悍之气,但此时囚服上渗出血渍,靠在墙边,面对狱卒提着的灯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然心里也是惧怕的。 他至少一言不发,同样关在一间牢房的陈小七同样戴着镣铐,还定定地看了过来,如梦初醒:“十一娘子?十一娘子来了!你当时答应过俺,饶俺一条命的!” 狄湘灵哼了一声:“我狄十一娘向来说话算话,只要你交代出其他人,就为你争取一条生路,你现在还能活着,就该庆幸,不是落在雷员外手中,生不如死……” 陈小七泣声道:“但还是没法活命的,千里流放,那五家不会放过俺们的,不会放过的……” 即便不了解林冲的故事,也知道流放途中,衙役有的是办法折磨一個人,这也是宋朝女子豁免流刑的原因,是朝廷对女子的优待,否则真要押送女囚犯,那更是惨无人道。 而与陈小七交谈的同时,狄湘灵的眼角余光,实则一直关注着牢房一侧的另一名女子。 女囚是没有独间牢房的,一般同一批犯人,无论男女都会关在一起,此时垂着头坐在角落的,正是绑架三人组里唯一的女子萱娘,也是唯一没有带上枷锁镣铐的,显然狱卒认为她毫无威胁。 狄湘灵的武感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在自己接近时,一对眼珠就透过披散的头发,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观察与审视。 “此女确实不简单!” 狄湘灵心头有了数,淡淡开口:“我此来也是给你们一个最后的机会,说出铁罗汉的下落,若是抓到了主犯,自然能对你们网开一面!” “罗汉哥哥……铁罗汉是四海为家的江湖子,他一旦跑了,到哪里去捉拿?”陈小七喃喃低语,突然看向角落里的女子:“萱娘,伱和铁罗汉走得最近,你可知道他的去向?” 跛脚李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但萱娘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体还颤抖起来。 狱卒在旁边低声道:“这女子怕是吓得失了心智,入狱后就没说过话……” 陈小七和跛脚李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前者瘫软在地,后者则咬着牙:“要杀就杀,让俺们出卖罗汉哥哥,休想!” 狄湘灵摇了摇头:“既如此,那我也没有办法了,你们自求多福,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几日时光吧!” 待得脚步和烛火远去,牢狱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很好听的女子声音响起:“看来他们还是容不下我们,得逃出去了,不能在这等死!” 陈小七停止抽泣,转头看向角落,跛脚李也皱起眉头:“萱娘?你是萱娘么?声音……怎的变了?” 女子淡淡地道:“擅长易容者,自要学会变声,何况我出身盗门,区区小技又算得了什么?” 陈小七不解:“盗门?” 跛脚李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汴京有无忧洞,起初有贼盗所聚,小乞儿入了洞中,拜老盗儿为师,将手艺传下,渐渐就成了一门,后来又有人在地底开办鬼市,盗门鬼市便成了一体,便是开封府也无可奈何!” 女子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对熠熠生辉的眼睛:“你们知道便好,接下来听我的,保证争得一条活路!铁罗汉能跑,咱们跑不得么?” 陈小七和跛脚李沉默片刻,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的鼓钲敲响,隐隐传入县衙之中,即便是最勤勉的县尉潘承炬,此时也早已回家睡下,而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牢狱的大门开启,三道身影闪了出来。 当看到天空中明月高悬,冬日的寒风呼呼吹来,陈小七和跛脚李一个激灵,至今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装病倒地,引得狱卒前来查看,然后三下五除二地将之拿下,得了牢门钥匙后,马上扑出,将剩余的狱卒统统放倒,再折返回来,把他们的枷锁镣铐解开,救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简单,却又有种千锤百炼般的干练。 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绑架团队,有铁罗汉那般的领导者倒也罢了,还能藏龙卧虎? “趁着衙门不备,即刻出城,去汾州!” 早在越狱之前,三人就沟通过,城中并没有合适的藏身之所,倒不如果断出城,逃亡临州,搏一条生路。 然而刚刚转过一条巷子,三人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一群人,静静地站立着,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选了我这个方向么?倒是有缘!” 为首的狄进微微一笑:“逃犯朱氏,看来毋须逼问,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第四十章 幸好没用锏,否则直接打死了 巷道之中。 双方对峙。 刚刚越狱,就见到一群人堵在退路处,陈小七和跛脚李简直魂飞魄散,但让他们感到诧异的是,对方看都没有看自己,视线全部聚焦在“萱娘”身上。 而“萱娘”的脸色也变了:“娘的!中算计了!” 语气懊悔,动作迅疾。 说出“娘的”时,她的身形已然倏然后撤,如同游鱼般在陈小七和跛脚李中间穿了过去,双手在两人左右肩膀上各自一搭。 到了“中算计”,她双腿一蹬,竟似流星赶月,身体飞了起来,在巷道两侧蹬墙借力,转眼间就奔起两三丈高,灵巧地翻墙而去,陈小七和跛脚李则是身不由己地朝前扑去,方向正是严阵以待的雷家护院。 “好快!” 狄进都为之一惊。 他还想与对方说几句话,让守在另外几个方向的人包抄过来,没想到这真正的逃犯就是不一般,即刻跑路不说,还直接将两名一起越狱的同伴当作弃子,一连串动作展开,毫不拖泥带水。 雷家护院也是雷老虎训练出来的,远比一般的家丁护院身手要好,但跟得上对方节奏的,也只有莫老、雷四和雷九,同样是第一时间手脚并用,借力翻上墙檐,追了过去。 “追!” 狄进没有迟疑,同时迈开脚步。 他并未翻墙追赶,而是在地面飞奔起来,耳朵竖起,紧紧听着对方的脚步声。 “嗖!嗖!” 说时迟那时快,狄进在下方刚刚地步,上面莫老的袖子里已然飞出两道乌光,朝着“萱娘”的双腿打去,雷四和雷九则左右分开,踩着瓦片,包抄过去。 “萱娘”头也不回,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脚下左右腾挪,闪了两闪,躲过暗器的袭击,但背后那急促的呼吸声顿时逼近,雷四和雷九与她拉近了距离。 而莫老枯瘦的手掌自腰间一摸,捏住了新的暗器。 “嗖!嗖!” 如法炮制! 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哪怕论身法灵巧,“萱娘”显然要胜出不少,但这般战术的施展下,就是甩不开追兵,气息也渐渐散乱开来。 就这般下去,仅凭三人,便可以拿下此女,更别提其他几个方向的伏击,得到消息也会追过来,一并包抄。 “该死!” “萱娘”也意识到,自己再这么一味的逃窜下去,只有气力耗尽,束手就擒一个下场,当机立断,目光扫视,选择了附近一座相对豪奢的宅邸,飞速落下,闪身窜入后院。 “选大宅?莫非要持质要挟?” “无论她要擒拿谁作为人质,都不必理会!” 莫老经验丰富,知道对方要垂死挣扎,立刻下令,雷四和雷九回应,齐齐朝着宅中奔去。 “萱娘”确实起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在宵禁的城中,自己的目标太过明显,根本逃不出搜捕,可一旦城中乱了起来,那又不一样了。 所以才要选大宅。 因为大宅人最多,且夜间点着烛火! 穿过后院,抵达内宅,“萱娘”第一时间扑向亮光所在,直接将蜡烛连带着灯罩一并踢翻在地,然后扯起旁边的轻纱,落了上去。 火光燃起! “谁让你家富贵?哈!烧!烧吧!” 连续点起了四五处房间,婢女的尖叫声已经传来,她冷冷一笑,又探手将挂在墙上的一柄宝刀拿了下来,拔刀出鞘,雪亮的光芒顿时倒映在姣好的五官上:“好刀!” 她匆匆越狱,手中没有兵器,才被追得那般狼狈,此时宝刀在手,顿时有了底气,甚至生出反杀回去,让那群家伙见见血的念头。 但理智还是压下了这股戾气,“萱娘”提着刀,身形一闪,从后窗跃了出去。 内宅起火,仆婢扑救,趁着外面一片纷乱,是上好的脱身时机。 当然,以对方的防备措施,也不见得能逃走,大不了再放几家,总能引发大规模的混乱,为她硬生生创造出一条逃脱的路线来。 可刚刚掠出屋子,“萱娘”的脸色陡然剧变。 从小到大游走在凶险中的危机意识,令她的头皮猛地炸起,手足带风,双脚点地趟水般往侧面稍移,险之又险地避过迎面来的一鞭。 一位穿着文士襕衫,满是读书人气质的少年郎,手持乌黑的长鞭,正义的偷袭落了空。 赶到的正是狄进,看到她放火烧屋,只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自己逃跑的举动,脸色一沉,即刻出手。 后世全是砖石房子,一旦起了大火,都可能波及邻里,而古代全是木质建筑,一旦起火,几乎是蔓延一片。 所以杀人放火常常并列,因为后者的残忍性完全不逊于前者,甚至犹有过之,此女的行径果然是恶贼,狄进自然不会与之有半句废话。 而“萱娘”险之又险避开一击,视线相交一瞬,眼中煞气戾气各现,即刻出手! 惊惶摇曳的火光下,两道身影各执武器,以快打快,激斗往来,每每碰撞一次,便“啪”的炸起一声响,一时间竟是压下了远处的吵杂。 “此人好大的气力!” 最令“萱娘”难受的,不是狄进招法森严,攻守兼备,还在于对方的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别说她本就是女子,力气较男子而弱,即便是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恐怕也受不住这般伟力。 仅仅接了六七鞭,她的双臂就已经感到酸疼,虎口更有崩裂之势,赶忙发挥自身的优势,闪身一让,后脚蹬,前脚蹭,双腿如抱月开弓,弹身掠起,带动身体似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想跑?” 狄进战斗经验并不丰富,但早知对方轻功身法了得,自然有所防备。 此刻见女子一动,背后脊柱顿时噼啪声响,似龙蛇起伏,两脚蹬地,整個人闪电般的电射而出,一鞭呼啸而至。 慌忙之间,“萱娘”犯了致命的错误。 她下意识横刀抵挡,本以为自己再怎样也能挡下一击,借力飞退,不料那鞭子神乎其神地变招,改抽为缠,在刀身上一滚。 “断!” 伴随着狄进一声雷霆怒喝,宝刀应声而断! “萱娘”骇然失色,然后就觉得一股巨力狠狠痛击在腹部,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 最令她不甘的,在自己吐血倒地,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幸好姐姐让我换成鞭,若是寻常练习用的铜锏,你已经被我打死了!” 大宋神探志 第28节 第四十一章 抓错人了? “人在这里!” 说来话长,实际上狄进与“萱娘”的交手也就数个来回,当他刚刚提起昏迷的敌人,莫老与雷四、雷九就赶到了。 狄进则看着外面奔走的人手,马上意识到,不是他们来得慢,而是一方面受火势干扰,另一方面则是眼见起火,干脆让人团团围住院子。 这是宁愿里面熊熊烧起来,也要将“萱娘”的前后退路全部堵死,一定要把人抓到。 现在算是皆大欢喜,眼见人到了手,莫老即刻挥了挥手,让雷家护院也参与到救火的过程中,然后满脸堆笑地上前。 狄进回味刚刚的战斗,大冬天的背后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也有些兴奋,将人递了过去:“大功告成,我便回去了,雷员外那边,莫老代为转告吧!” 莫老本来还担心他把着这关键的女囚不放手,此时接过,心头不禁一松,赶忙道:“狄公子智勇兼备,仗义行途,老朽深感敬佩啊!” 狄进微笑摆了摆手,就准备离开,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我的宅子!谁敢在我的宅子里放火!!” 那声音十分耳熟。 狄进脚下一顿,就见一道虚弱的身影有些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看着好几处屋舍已然燃起的火焰,急得捶胸顿足,险些死过去。 “杨文才?” 在这里遇到书院的同窗,原本不奇怪,毕竟晋阳书院里的学子非富即贵,此地又是城中心,宅子的主人也多是并州的权贵人士,但杨文才确实有些意外。 毕竟他是过继子,还是继父已经有了新继承人的过继子,居然在城中心有这么一座宅院? 而那边杨文才也看到了这里的一群人,再借着火光细细一瞧,顿时勃然变色:“狄进?居然是你!郭承寿派你来报复我么!!” 莫老神色一沉,直呼其名,是极大的冒犯,单单是这称呼,就知两者的关系很不好,立刻摆了摆手:“别救火了!” 狄进淡然道:“火还是要救的,以免波及更多的无辜百姓,至于这个人嘛,莫要理会便是。” 既然杨文才一开口就满怀敌视与恶意,他也懒得跟对方解释,对莫老吩咐了一句后,转身准备离开。 “半夜三更,你们私闯我宅中,放了火,还想走?我要报官,抓你进衙门!” 杨文才见了大怒,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狄进生怕他一个跟头栽倒下去,死在当场,那自己还真要被溅一身血,皱着眉头停步,莫老则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杨文才不明其意地接过,定睛一瞧,嘴里的喝骂戛然而止,表情精彩万分。 莫老道:“看清楚了么?” 杨文才定定地看着令牌上的字,反复确认后颤声道:“看……看清楚了……” 莫老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回:“滚吧!” 也许进士出身的文官,敢不畏皇权,怒怼皇城司,但这個机构对于武官,确实有莫大的威慑力,因为它最初就是监督各军情况,以防武将造反的。 即便是杨业和杨延昭,都对皇城司大为忌惮,更别提杨文才这个杨家嗣子了,他连个官都不是,但看到皇城司的人出现在面前,依旧有种本能的惊惧感。 因为对方真要将他拿进司内,安插一个罪名,没有文官御史会为他鸣不平,只会上奏严肃处置。 在那些士大夫眼中,读书人是会被冤枉的,老百姓是会被冤枉的,唯独外戚勋贵和武将子弟为恶,那铁定是作威作福,必须严肃处置! “这就是现阶段武人的处境……” 狄进旁观,默默摇头。 不过宋朝的这些武将世家里面,除去前三代还算英勇,后面基本就是酒囊饭袋,再加上确实有五代遗风,并不值得同情。 令他皱眉的是,杨文才知道了莫老皇城司的身份,接下来会不会在书院传扬,颠倒是非,坏自己的名声。 莫老年老成精,见狄进的反应,立刻补充一句:“今夜之事,你若是敢乱嚼舌根,知道下场!” 杨文才赶忙道:“我……我不乱说话……这火是天干物燥……不小心点燃的……” 莫老冷笑一声,眼见那边火势控制住了,挥了挥手,将雷家护院召回,大摇大摆地离去。 出了宅子,狄进道:“多谢莫老为我解围。” “狄公子这是哪的话?”莫老之前在杨文才面前的派头马上收起,变回了以前谦恭的模样:“公子帮了我们大忙,这点小事,何足言谢呢?” 狄进笑笑,拱手一礼:“告辞!” 莫老还礼相送,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神色有些复杂,而雷彪的声音恰恰在身后传来:“这位狄六郎才能出众,绝非池中之物,也难怪一心科举入仕,在我朝这是绝对的正途啊!” 莫老欲言又止。 “我知你想说什么,但不合适!” 雷彪沉声道:“他若是科举不第,回了并州,倒是可以将婷婷许配,将来与大郎一起,兴我雷氏家业,若是能高中,那这并州就留不住了,此事提了只会遭拒,损我女儿声名,倒不如就这般报功上去,做个人情,他来日便是前程远大,与我雷家也有了一份割舍不掉的关系!” 莫老心领神会:“阿郎考虑周到!” “无论如何,这贼女终于抓到了……” 雷彪闻言,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哈哈笑道:“这下对宫里那位,总算有个交代了!” …… “姐,我刚刚一战的表现如何?” 走出三条街,确实后面已经不会再有雷家人了,狄进迫不及待地开口。 今晚的行动,自然一直有姐姐在暗中压阵,才能放手施为。 而话音落下,狄湘灵闪了出来,笑吟吟地予以了肯定:“若是科举,那第一场解试,伱已是解元了!” 狄进对于自己的表现也挺满意,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 狄湘灵一向实话实说,刚刚的评价不是有意夸赞,心中的疑惑也毫不掩饰:“这朱氏的举止作派,完全是江湖路数,辽国都是这样培养谍探的么?这皇城司会不会抓错人了啊?” 第四十二章 防范于未然 “抓错了人……” 空阔的阳曲街头,姐弟俩漫步,交流意见:“江湖路数和谍探风格有冲突么?” 狄湘灵道:“自是有的,燕云之地的江湖人,我也见过,他们有的心慕中原正统,要驱逐异族,有的则对辽国忠心得很,视宋为南朝,还盼着南下侵宋,但大多是不愿做谍细的……” 狄进了然:“细作身份低下,并无前程,虽说‘今之御边,无先于用谍’,但江湖人愿意投靠朝廷,也是为了荣华富贵,求官身赏赐,而不是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狄湘灵连连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狄进道:“那江湖女子得不到官身,愿为谍探呢?” “辽人官员可不见得会用女子,萧太后当年倒是愿意用女子为官,助其巩固权势,她死后,那些女官下场可不好!”狄湘灵道,“说起来辽国派一个女子谍细入宫缝衣裳,就挺奇怪的,皇城司的情报真的没有错么?” 狄进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历史上的江湖人,其实就是民间有能力的人,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和庙堂所抗衡,并不是一味的打打杀杀。 即便是打打杀杀的游侠儿,也是效仿先秦刺客,刺杀敌对国家的重要官员及将领,博一个偌大的声名。 相比起来,细作总是与背叛为伍,充斥着尔虞我诈,推进着看不见的战线,或许这些人所做的事情,对于两国交锋的影响力巨大,甚至一個关键情报的获取,可以减少前方军队成千上万的伤亡,但终究是籍籍无名,功绩不为外人显露。 江湖人最求的就是声名,他们为朝廷去当谍探,岂不是与初衷相违背?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驱策。 比如重金收买,宋军许多边将都喜欢用谍,代价就是花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比如江湖人重义气,从这方面入手,先以美酒佳肴款待,再以国家大义,百姓安危为由,让他们甘愿赴汤蹈火,为种世衡实施离间计的和尚法崧,就冒着生命危险,成功让李元昊杀掉了自己的心腹大将。 朱氏又是哪一种? 哪种都不太像…… 眼见事发败露,她甚至完全没有考虑过自杀,难道就不怕谍细被俘后,遭到无尽的拷问与折磨? “这个女子被堵住时,对我说出朱氏的称呼毫无惊异,对于众人的围堵也没有意外之色,她是假冒‘萱娘’的逃犯朱氏,应该没有疑问。” “但皇城司比我们更熟悉谍探,朱氏没有谍探的风格,他们不会看不出来,刚刚莫老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可不是假装,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狄进深吸一口气:“皇城司公器私用,借敌国谍探之名,抓捕自己想要的人!若真是这般,此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将来若是事发,协助抓捕的我岂不成了贪功之辈,百口莫辩?雷老虎好心机啊!” 雷彪之前许诺,擒下朱氏,积攒功劳,来日便是科举入仕,起步也比其他的进士要高,这话还真没错。 因为朝廷有明文规定,抓捕谍探得奖赏,尤其是那些重要的情报人员,“支赏钱三千贯,白身更与补三班奉职,官员并与改转。其知情藏匿,过致资给之人,如能告捕得赏,与免罪外……” 这是一件功绩,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地方官员没法办到,因为他们不通谍探之法,但越是如此,能擒下敌国贼子的士子,越显得才干出众。 同样是进士,一个明察秋毫,辨识奸邪,另一个则没有此类功绩,得派差遣时,朝廷自然有所偏向,更别提由此衍生出的声名。 但如果是以谍细之名抓捕自己人,那又大不一样! 甭管朱氏是不是杀人放火的恶徒,都不能被冠以这样的罪名,不然的话,就是杀“良”冒功! “我大意了,终究是有几分得功心切……”狄进端正心态,沉声道:“这件事必须防范于未然!” 狄湘灵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些提醒:“现在该怎么办?” 狄进道:“两种选择,一是将错就错,把朱氏的罪名定死,看似一劳永逸,实则掩耳盗铃……我不取之!” 实际上,以皇城司独立的体系,这个错误九成九会被掩盖掉,朱氏死得悄无声息,到时候谁又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是辽国的探子,还是一个不知为何被皇城司盯上的倒霉鬼? 但如此一来,他也就有了一个把柄落在雷家手上,或许相安无事,或许将来某一天,雷家遇到了大麻烦,就会以此登门拜访,如果身居高位的自己不愿相帮,对方就会撕破脸皮,将这件陈年往事宣扬出去,能造成多大风波暂且不说,终究是一块心病! 狄湘灵手指绕了绕腕上的软鞭:“将雷家一众知情者解决掉,也是一种办法!” 相比起那时的不至于,狄进这回稍作停顿,依旧摇头:“那是一错再错,与不择手段的皇城司没有区别了。” 提议被否决,狄湘灵反倒有些欣慰:“嗯~” “另一种选择,就是找机会将朱氏夺回来,别让她被皇城司的人接走。” 雷家明显要的是活口,说明皇城司的上级也是要抓活的,要么雷家将人送入京师,要么京师派人过来接这位要犯。 按照狄进推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此次抓捕朱氏的,显然不止雷家一方势力,城外还有不少皇城司的人员,这些人也不希望雷家一方独得功劳,上差来接囚,大家都有功劳,是比较容易接受的事实。 想到自己刚刚抓了人,轻描淡写地送给莫老,一个时辰后又琢磨着将之夺回来,狄进也不禁摇了摇头:“我自觉聪明,却也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呵!” 自嘲一笑后,他又振奋精神,双目熠熠有神,毫无半分熬夜的疲惫:“时不待我,现在一切还是未知的猜测,我们先去找一找真正的萱娘,如果能寻找这个女子,那朱氏到底是辽国的谍探,还是被皇城司盯上的宋人,就能水落石出了!” 大宋神探志 第29节 第四十三章 重新认识一下,萱娘! “这里就是萱娘的家!” 五更天未到,狄进和狄湘灵已然赶到了目的地。 萱娘住在一间不大的宅子里,单从家中环境来看,平平无奇,十分普通。 那一夜拯救雷小娘子时,狄湘灵好奇心满满,全程跟完了后续对跛脚李和萱娘的抓捕,亲眼看到护院和衙役冲入屋内,将还在棉被里的萱娘揪了出来。 还未化妆,面目全非。 但实际上,是换了个人。 狄湘灵想到那一幕,还有些惊叹:“那个时候,萱娘已经换成了朱氏,以朱氏的武功,肯定能察觉到家中进了人,而她竟然还能沉得住气,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衙役抓捕……” 狄进道:“她有越狱的能力,自然能接受关入牢中,如此一来,外面的皇城司反倒找不到她,这个决断不可谓不高明……雷家人已经来翻过一遍了,现场破坏得很严重啊!” 看着一片杂乱的屋子,后院翻动的土地,他皱起眉头。 之前雷家人来翻找,是要寻找尸体,如果朱氏为了取代萱娘的身份,将其杀死,那尸体不会冒险搬到他处,肯定就埋在家中。 但后院的土掘了一遍,没有任何尸体的掩埋,屋内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暗格密道,那些人才悻然离去。 “如果萱娘死了,那就是朱氏趁其不备,杀了她,取代其身份……” “但萱娘既然没死,朱氏又敢安然住下,取代她的身份,说明两人达成默契,她们之间的关系必定密切……” 听了狄进的分析,狄湘灵根据江湖经验判断道:“应该是同出一门,高明的易容之术必有传承,朱氏的轻功身法也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够拥有的,她有一位武功不俗的师父。” 狄进问道:“京师那边有什么……呃,江湖门派?” 狄湘灵道:“不能称之为门派,京师之地规模最大的江湖聚众,有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鬼市。” 根据她的解释,狄进对于江湖团体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忠义社是后来保甲法的基础,就是一村或一乡的精壮,在某個有威望的大户号召下聚集起来,专门对付匪盗,自保一方,水浒里的晁盖便是典型,所以在保甲法颁布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保正。 乞儿帮顾名思义,就是乞丐流民组成的帮会,相比起武侠世界里正面形象的丐帮,在真实历史中,这种组织藏污纳垢,专做恶事。 盗门鬼市则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他们占据汴京下水道形成的地下鬼市,形成了一个交易场所,号鬼樊楼,希望缔造一种地下规则,扩大自身影响力。 概括地讲,忠义社是正面的江湖团体,乞儿帮是负面的江湖团体,盗门鬼市亦正亦邪,讲些规矩,但不多。 狄湘灵道:“朱氏如果不是辽国的谍探,那倒像是盗门鬼市中人,这些贼人厉害得紧,与各方多有勾结,开封府都奈何他们不得……” “无忧洞是吧?” 狄进即便没去过,也对这个地名耳熟能详了,历朝历代还没有像宋朝一样,在京师发展出一股朝廷都收拾不了的地下势力,以致于每个穿宋主角都要去对付一遍,简直夸张。 而他更好,现在还在并州呢,居然就能碰到盗门鬼市之辈:“盗门中人,入绫锦院为宫婢,是想在宫中盗宝?” 狄湘灵点头:“这不稀奇,阉人也经常偷了大内的好物出来卖,盗门女贼入宫中司职,里应外合,不正是将鬼市当作最好的销赃地么?这个地下集市之所以有如今的规模,就是靠这样起家的!” “如此说来,这女子莫非是在宫中偷听到了什么秘闻,才被皇城司抓捕?狸猫……” 狄进顿时有了某种猜测,可仔细想了想,那件事在后世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在当代,也算不得什么秘闻,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他抛开那些念头,在屋内外转了转,突然道:“假设萱娘也是盗门女贼,与朱氏有旧,且两女交情深厚,愿意让对方避难,但萱娘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外面,她终究还是要回来的……两女又是靠什么联络的呢?” 狄湘灵道:“盗门的联络方式是门内隐秘,外人无从得知,或许朱氏定了个时日,等到风头过了,萱娘就会回来,两女再将身份换回去?” “或许吧……这条线索没法查下去!”狄进摇了摇头,目光一动:“话说,萱娘的钱呢?” 狄湘灵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狄进道:“萱娘至少参与了五起绑架案,赎钱平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陈小七是赌博花销,跛脚李养活一大家人,而按照莫老的查探,萱娘却没有花钱,钱又放到哪里去了?” 雷老虎许诺的三千贯酬谢,至今还没有取出,就是因为钱放在家中不安全,同理,萱娘如果将钱积蓄下来,也要寻一个安全的储存地点…… 想到这里,狄进走出房间,突然腾身跃起,来到屋顶,在月色下望向西南的一座宅院,颔首道:“果然,刚刚就觉得此处有些熟悉,那座宅子我不久前去过!” 狄湘灵来到身边,奇道:“那是什么地方?” “晋阳书院监院郝庆玉的外宅。” 狄进看了看两者的距离:“那位娘子同样是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郝庆玉的钱财同样是勒索书院学子的不义之财,都见不得光……如果聚于一处,神不知鬼不觉!” 狄湘灵眼睛大亮:“我们去一探究竟!” 两人立刻朝着外宅而去。 到了宅中,就见院内漆黑一片,并无仆婢守业,唯有屋中燃着一根蜡烛,透着柔和的光亮。 这是富家作派,蜡烛通宵点燃,使得起夜之人不至于磕到碰到。 而这回,床上睡着的女子却陡然睁开眼睛,骇然发现床前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淡淡地俯视下来。 女子勃然变色,探手就要往后抓去,身体一麻,已是动弹不得。 狄湘灵转瞬间将其控制住,狄进则拿着烛灯,从身后转了出来,照亮彼此的面容:“深夜打扰娘子了!” “是你?” 当时在雷濬威逼下,瑟瑟发抖的外宅娘子,此时刚刚惊醒,下意识换了一副神态,眉宇冷厉,咬牙切齿:“那次没走掉,老娘就知恐有后患,没想到又是你这书生找上门来,你待怎的……索要钱财么?” 狄进微微一笑:“你们夫妇的不义之财,我没有兴趣,只是来重新认识一下……萱娘子?!” 第四十四章 案件变更——《官家生母谋害事件》 当狄进说出萱娘子的称呼,她一瞬间流露出的震惊与恐惧,已经证实了答案。 审问开始。 “郝庆玉知道你的身份么?” “不知。” “你成为他的外宅,不光是贪图他的钱财,还是为了这个身份?” “不错。” “你参与铁罗汉绑架的钱财,都被算入了郝庆玉勒索的钱财下,如果那日你顺利逃走了,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再也不会有人察觉到了!” “呵!” 萱娘知道否认也是无用,冷笑了一声。 当外宅,不仅有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合理身份,还能用来洗钱,确实是妙招。 郝庆玉作为监院,勒索院内学生,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萱娘参与铁罗汉团队的绑架富户郎君娘子,同样赚取了一大笔钱财。 而这两笔钱,都是见不得光,解释不清楚来路。 结果就是,郝庆玉将钱财放在外宅娘子这边保管,也想不到对方同样是拿他做掩护。 “你们夫妇还真是绝配!” 狄进在问明基本情况,稍加感叹后,开始询问重点:“你是盗门鬼市之人?和朱氏是同门姐妹?” 萱娘面色立变:“原来伱们是为她而来?你们……是宫里的人?”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个指向很有意思,不是皇城司,而是直指宫里么? 他的沉默在萱娘看来,就是默认,这個女子气得脸都绿了,破口大骂:“这小贱人果真是祸害,老娘就觉得她突然跑到并州来要坏事,现在可好了,一起完了!” 狄进等她发泄完,才开口道:“朱氏是怎么与你说的?” 萱娘一滞:“朱儿与我多年不见,根本没说什么,只说她被宫里人陷害,要借我身份躲避一阵时日……”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抱侥幸心理了!”狄进淡淡地道,“以你两人的牵连,她事发了,你绝对逃不掉,若是现在还有隐瞒,全家都性命难保!” 萱娘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道:“朱儿跟我说,在宫中偶然听见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没想到使节团中,太后的信件丢了,却出现在她的背囊中,有几名禁军更是明显受命要杀人灭口,朱儿见势不妙,遁水逃脱……” 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 这就与皇城司的说法完全相反了。 雷老虎代表的皇城司说辞,是由于使节团偶然丢失了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大肆搜查之际,偶然发现了朱氏的不妥,而朱氏依仗女色,勾引了使节团中的禁军,在他们的相助下,成功脱逃。 现在萱娘说,太后刘娥写给卫慕氏的信件遗失,莫名出现在朱氏屋中,禁军开始搜查,朱氏意识到有人准备陷害她,当机立断地跳水逃亡,最终来到阳曲,找到昔日的姐妹,借其身份,隐蔽起来。 狄进知道,后者的说法更符合现状,立刻追问:“朱氏到底听到了什么事?” “奴家说了,你别不信啊!” 萱娘道:“朱儿听到两个老阉狗在密谋,太后要害死太后……” 狄湘灵一直旁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啊?我害我自己?” 萱娘欲哭无泪:“就是很荒唐啊!所以朱儿也不信,直到那些人要害她,才觉得不对!” 狄进的神色则变得极为凝重:“她听到的,是不是太后要加害官家的母亲?” 萱娘不解:“这有区别么?” 狄进默默地道:“当然有!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泼天大案!” 由于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发生在宫内的事情,会让人下意识联想到一件赫赫有名的奇案——狸猫换太子! 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是,宋真宗的皇后病逝,当时刘妃和李妃都怀了孕,谁生了儿子,谁就有可能立为正宫,刘妃阴毒,与宫中总管郭槐定计,指使接生婆趁着李妃分娩时不省人事,将一剥去皮毛,血淋淋的狸猫,换走了刚出世的皇子。 刘妃命宫女勒死皇子,宫女于心不忍,暗中将其交付另一位宦官,装在提盒中送至八贤王处抚养,后来刘妃也生了儿子,但还未长大成人,就不幸夭折,真宗无子,就将八贤王之子,其实就是那个被调换的皇子带入宫中,嗣为太子。 等到太子继位,即宋仁宗,李妃又险些被刘后害死,后流落民间,最终遇到包拯,包拯明察秋毫,查明当年隐情,又设计让郭槐供出真相,太后刘氏知道阴谋败露,自尽而死。 这个故事设计得跌宕起伏,极为精彩,但与历史相差极大。 历史上宋仁宗赵祯不是刘娥亲子的事情,在后宫几乎人尽皆知,前朝许多大臣也知晓,并非什么秘密。 赵祯的生母李氏,是刘娥的贴身婢女,得真宗临幸,生下皇子,但真宗更爱刘娥,便让刘娥收养了婢女生的皇子,母凭子贵,成了皇后。 地位低下的宫人生下的子嗣,被地位高的皇后嫔妃抱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都当作不知,在刘娥活着的时候,后宫中人更没有人敢跟年幼的仁宗说,前朝臣子也不想嚼这种舌根,凭白落得个小人的名声。 直到刘娥死后,八大王告诉仁宗,“陛下乃李宸妃所生,宸妃死于非命”,这言下之意,就是说你的亲生母亲是刘太后加害的。 仁宗震怒,派人围了刘家的府邸,甚至到亲母棺椁前开棺验尸,发现李宸妃是以皇后的规则下葬,尸体还用水银保养,仪容完好,由此认为错怪了刘太后,解开了对外戚刘家的围堵,惩罚了八大王,并亲自到太后灵前谢罪。 这全程是没有包拯参与的,因为那时的包拯还是平民百姓,虽然高中进士,但回家侍奉双亲去了,没有当官,自然更不可能让皇帝与太后母子相认。 大宋神探志 第30节 综上所述,演义里的刘后、八贤王与历史上的刘太后、八大王,完全是两种形象。 狄进目前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刘太后与八王爷,到底是哪个版本,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现在出逃的宫女朱氏都提供了一句骇人听闻的口供,太后要加害官家亲母! “怪不得皇城司如此大动干戈,内外围堵一个月,费尽心机,就为了抓一个女子,若是真正的辽人谍探,恐怕反倒没有这般待遇,跑了就跑了吧!” 狄进低声感慨,劈手一掌,将萱娘打晕过去,对着姐姐道:“这事大了,我们带她回去,从长计议!” 第四十五章 为了查案,小抄一首 “嘶!” 带着昏迷的萱娘,回到了家中,狄进将此案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狄湘灵,听得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当今皇帝,还有这样的身世……是郭承寿告诉你的?” 狄进顺势道:“外戚确实知道不少事情,但此事不方便让他知晓……” 赵祯身世在一定的阶层不是秘密,但还没有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如萱娘朱氏这种江湖女子显然就不清楚,他一个出身并州的,也不该知晓,幸好有郭承寿存在,否则还不太好解释。 狄湘灵又问道:“雷老虎知道抓捕朱氏的真正目的么?” “他之前肯定不知道,否则不会让我参与其中,又安然离去……”狄进想了想道,“但现在朱氏落在他手里,就不好说了,不过此人极为精明,不见得会惹祸上身,应该会直接将人交上去!” 狄湘灵有些迟疑:“那我们是否可以和雷老虎合作?” “不!”狄进摇头:“雷老虎即便不知道内情,有一点肯定清楚,皇城司此次如此紧张地要捉拿朱氏,是宫里的意思,辽国谍探的罪名十之八九是污蔑,他是在配合着颠倒黑白,岂会轻易反抗上命?” “潘县尉?” “他的人品可以信任,但官位终究太低,又是地方县尉,于情于理都没资格参与这种事情!” “那官场上就没有可以倚靠的了,还是要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出马!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狄湘灵问到这里,显然对朝廷失去信心,准备走自己的江湖风格,狄进却道:“还有一人,我之前只是有所耳闻,但是他对于阳曲刑案的影响力其实十分巨大……” “谁?” 狄进道:“河东路提点刑狱公事,杜公衍!潘县尉与我说过,这位杜提刑治狱有功,屡屡澄清地方冤案,是一位能臣!” 他并非完全相信潘承炬的判断,而是对历史的先知性,认识这位北宋名臣,未来的宰相,杜衍。 在历史上的仁宗朝一众高官名臣里面,若论谁最擅长刑狱之法,不是后世名声极大的包拯包青天,而是善于断案,公正无私的杜衍。 这位在各地为官时,就能明察秋毫,尽力纠正冤假错案,后入刑部,更是对法律条文多有革新,又能尽量革除民弊,以致于刚正不阿的名声流传朝外。 庆历新政的一大目标,就是改革吏治,抑制皇帝的“恩降”,即绕过正常程序,直接下诏奖赏提拔官员,结果屡屡有人情递到仁宗面前,这位官家抹不开面子拒绝时,就用杜衍当借口,说杜衍不同意,所以自己不能恩降给官,也是奇闻。 有这样一位名臣坐镇并州,任河东路提刑官,不得不说是一件好消息,而提刑官的级别,也足以参与到这样的事件中,杜衍更不会惧怕皇城司的淫威。 有了目标,狄进沉声道:“现在的问题是,第一,我们如何接触杜提刑,并成功让对方相信这件案子的始末?” 狄湘灵一指昏迷的萱娘:“带着她去啊,她是人证!” “萱娘终究不是朱氏,宫中的许多事情说不清楚,单单是她所说的这些,实际上不足以取信一个外人……” 狄进叹了口气:“而且这还涉及第二个问题,雷老虎那边眼线众多,我们带着这么显眼的目标,与一路提刑官接触,如果消息传入他们的耳中,对方就有了防备,于后续大为不利!人还是要藏起来,姐,你寻一处隐蔽的地窖,储存好食粮和水源……” 狄湘灵道:“这個好办,现在雷家不再搜寻,更方便我行动,你那边怎么做?” “我也有个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与杜公接触!” 在姐姐好奇的注视下,狄进心里致歉:“对不住了,晏同叔~” ……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郭承寿拿起书桌上的纸张,诵读了一遍,再默默品味了一番,眼睛瞪得比牛还要大,囔囔起来:“仕林!仕林!这是你写的词?” 狄进拿着一本书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这首词化用了前唐的几篇诗作,稍作感慨罢了,是不是颇有几分晏相公的韵味?” “清丽自然,潇洒安闲,确实像晏相公的风格……”郭承寿点了点头,又品鉴道:“然伤春惜时之际,感伤年华飞逝,又意蕴无穷,妙!绝妙啊!” 狄进默默摊手。 自己这浓眉大眼的,终究还是文抄了。 当然,他不是乱抄的,经过这些日子对西昆体的深入研究,才有了资格文抄。 晏殊同样是西昆体的代表人物之一,那举手投足的富贵气最戳西昆体的爽点,借助这种风格,在科举诗词中足以大杀四方。 而这首《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晏殊至今还没写,要等到他来日贬官到应天府,才会有感而发,现在则小借一用。 果不其然,郭承寿越读越是回味无穷,赞不绝口:“此等词作,必然不能独赏,当广邀并州才子,办一场文会!” 狄进道:“先呈给提刑使杜公衍如何?” 郭承寿微微一怔:“倒也可行……” 杜衍是大中祥符元年的进士,第四名传胪,仅在状元、榜眼和探花之下,善诗词书法,为世人推重,若说如今的并州,文采超过杜衍的大儒,还真没有几位,确实能请他品鉴。 但令郭承寿感到奇怪的是,杜衍身为路一级提刑官,这贸然请见,哪怕有好词,也显得有些刻意,以这位的为人,似乎没有这般执着于文名! 狄进正色道:“无邪兄若有门路,还望将此词荐于杜公,安排他与我单独相见。” 郭承寿隐隐明白了,同样正色回应:“请仕林放心,我一定尽力!” 狄进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这几日有些要事,恐难来书院,向无邪兄告假。” 郭承寿恢复往日的潇洒姿态,拿起浣溪沙,又清唱起来,眉宇间露出陶醉之色:“自去!自去!有此等佳作伴我,于愿足矣!哈哈!” 第四十六章 皇城司奈何不了的书生 “江兄让我好等,快快请进!” 雷家宅外,雷彪率众迎出,对着来者抱拳大笑,状态极为亲热。 “久闻雷兄威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来者名为江怀义,是一个富态的中年汉子,也挤出一分热情的笑容来,冲淡了眉宇间的倨傲之色。 若是按照朝廷官品来说,江怀义只是正九品的三班奉职,此番属保卫使节团的禁军,还不幸跑了贼人,罪名不小。 但他姓江,而他的亲叔父,正是如今的勾当皇城司公事,即皇城司的最高执掌者,内侍都知江德明,刘太后的亲信宦官。 勾当皇城司公事本有三位,各司其职,但如今基本是江德明独揽大权,司中的亲事官基本由他任免。 当然,京师之地的任命,江德明可以随心所欲,可分布在外州的各地察事,就不是他能够随意摆动的了。 如雷彪这等人,早已在地方上扎下根,要钱财有钱财,要人手有人手,可谓豪强,皇城司想要将监察之力播于天下,必须得依仗他们。 同样的道理,地方上的豪强也得完成上命,以便继续借用庙堂之势和皇城司之威,将自家的势力做大做强。 所以雷彪笑容满面,江怀义也和颜悦色,两人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把臂来到厅中,宴饮赏曲,其乐融融。 雷彪作为并州巨富,准备的规格自是极高,美酒佳肴,美姬艳舞,应有尽有。 但江怀义显然是见过世面,在京师经历享乐阵仗的,岂会看得上地方的这些,只是敷衍地点着头。 雷彪其实也只是走走场面,省得对方以为自己轻慢,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待得酒热耳酣,顺势道:“贼犯交由江兄,我也放心了,甚好!甚好!” 如狄进所预料的那般,雷彪很机智,他根本没有自己审问的意思,朱氏至今还保持昏迷,就准备这么将人交上去。 人进了并州之地,由我擒拿,出了并州,就与我无关了! 然而江怀义并不满意:“朱氏有一同伙,名萱娘,现在何处?此女定属辽国谍探,须一并擒获!” 雷彪心头微沉,这朱氏是不是辽国细作,他作为皇城司的一员,熟悉司内行事风格,还不清楚么? 真要是公事,上面才不会这么用心,必然是宫城里面漏了什么不可以传出去的消息,才会如此火急火燎! 而现在瞧这江怀义的意思,别说朱氏了,连接触过她的人都要拿下,绝不能让消息走漏半分! 但这就违背了雷彪的意愿,这一个月来,他心力交瘁,甚至累得女儿名声受损,终于将目标擒获,如今对方还嫌不够,是要将并州翻个底朝天么? 所以雷彪只是稍稍顿了顿,就以笃定的语气道:“那真正的萱娘已是死了,朱氏为了要她的身份躲藏,岂会留着活口?” 江怀义斜了他一眼,呵呵笑了笑:“雷兄此言,倒也说得通,不过除了萱娘外,与朱氏接触过的,还有一位狄姓书生吧?此人是不是也有嫌疑?” 雷彪面色立变。 萱娘的情况,是他自己汇报上去的,讲明了为何一個月才抓到了朱氏,是因为对方在阳曲城内早有安排,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搜捕,可见雷家对并州的掌控力度。 这全程中并没有狄进的事情,倒不是抢夺功劳,他准备在皇城司将朱氏带回京师审问,确定了是辽国的谍细后,再在官方渠道表功,想来对方也是乐意这么做的,能够最大程度的跟皇城司撇清关系。 雷彪自忖已经捏住了狄进的把柄,反倒为他的前程考虑起来,若是这少年此番能高中进士,青云直上,将来成了高官,有朝一日雷家也能借得上势啊! 所以狄进和雷家一起行动,如今的皇城司应该不清楚,只有他亲自培养的这些精干手下知道,江怀义居然一言道出,岂非在自己身边藏了耳目? 雷彪强忍住拍案而起的怒气,但语气也森冷下来:“江兄好灵敏的耳目,我在并州的桩桩件件,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对坐之人双眼似铜铃般怒瞪,真如一头猛虎择人而噬,江怀义也往后缩了缩,赶忙哈哈一笑:“雷兄这是哪的话,小弟也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用笑言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又放缓语气,推心置腹地道:“不过此番确实干系重大,临行时我叔父说了,那群贼子罪大恶极,必须要一个不留,才能护得我大宋江山安危!首恶都除了,雷兄难道还要留个尾么?”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缓缓地道:“好!我去抓来萱娘,与朱氏一并押送入京!” 江怀义道:“还有那个姓狄的书生!” 雷彪沉声道:“他可不是一般书生,祖上是前唐宰相狄仁杰,破了晋阳书院监院被杀的案子,为那郭家的郎君洗清了冤屈,已是郭家的座上宾客!” 江怀义摆了摆手:“只要雷兄出马,这些都不在话下,一个还没有功名的穷措大,管他祖上如何,管他在县中做过什么,一旦人没了,大家略作感慨,很快也就过去了!” 雷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又凌厉起来,凶威逼人。 江怀义这次倒也不怕了,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品着。 他就是奉了叔父的命,来磨这根刺的! 这些地方上的皇城司,听调不听宣,他叔父这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权势,实际上就根本出不了京师。 唯有将这些刺头磨去,变成了指哪打哪的手下,皇城司的权力才能飞速膨胀! 雷老虎可以不收拾那个书生,但这个把柄记下,下次与辽国谍探勾结的,便是这并州的富商了! 想来并州这些年受其欺压的地方势力不会少,自然乐得落井下石…… 而拔了一个刺头,杀鸡儆猴,其他地方的也好办了! 大宋神探志 第31节 雷彪自然明白对方的险恶用心,但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步退了,那后面就是步步紧逼,丧失主动权。 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家业,不是为了给那些没卵蛋的阉人卖命的! 可不退,对方的权势确实能让雷家万劫不复,难不成一怒之下,将这江怀义留在并州,那宫中的那些阉人更是师出有名! 正进退两难,二儿子雷濬突然走了上来,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彪顿时笑了起来:“别说我,江兄亲自出马,恐怕也奈何不得狄仕林了!他此时正在杜提刑府上!” 江怀义不解:“杜衍?那书生去提刑使府上作甚?” “因为狄进作了一首词!已经抄来……请看!” 当誊抄的浣溪沙放在面前,江怀义喃喃念诵了一遍,脸色不禁变了:“这词……居然连我都能看出好来?” 第四十七章 官场靠山 见到杜衍的第一面,狄进心头就是一惊。 因为这位四十多岁的臣子,已是满头白发,远远望去就像是六七十岁的老者一般。 不过近了后,倒是能发现杜衍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并不是提前苍老的模样。 有鉴于这位八十岁才去世,显然身体方面并无大碍,只是须发早白得厉害。 而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狄进自然不会浪费,立刻上前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拜见杜公!” 杜衍面露微笑,赞叹道:“好一位狄仕林,好篇一曲新词酒一杯!” 狄进道:“不意区区拙作,能得杜公雅赏,让学生受宠若惊,只是学生此来,还有要事禀告!” 杜衍眉头微动,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诧异之色,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狄进知道时间紧迫,开门见山:“事关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雷彪,他以缉拿辽国谍探之名,邀学生为其调查,最终捕获逃犯朱氏,然朱氏身份有异,并非皇城司所言的敌国人员,而是在宫城内听得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皇城司陷害追捕……” 杜衍仔细听着,神色较为平和。 毫无疑问,身为路一级大员,对于如今的河东局势,是必须做到心中有数的,无论是使节团的风波,还是近来州治的动静,他都有所了解。 然而当狄进说到萱娘的身份和供述,宫城里有人要加害官家生母,杜衍面色也变了,变得凝重无比,却没有一丝退缩,开始询问:“依你所言,朱氏如何能听到此等秘闻?” “此女出身江湖,乃是惯偷,借助宫婢身份入宫行窃,偶然旁听内侍交谈,她不知利害关系,露了踪迹……” “那皇城司为何当时不拿?” “应是做贼心虚,不敢在京师将闹大,事后把朱氏安排入使节团,再冠以敌国谍探之名,如此即便事发,她的言语也不足为信……” “萱娘与朱氏是何关系?” “江湖同门,萱娘能离开京师,在并州生活,也有朱氏出力,故而危急时刻,前去投靠……” “朱氏扮成萱娘,在牢房里与同为绑架案犯的陈小七、跛脚李关在一起?” “是。”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前天晚上他们和朱氏一起越狱,中途逃亡时被朱氏果断抛弃,被雷家护院擒拿。” “这两个人不会被送回狱中,找到他们,他们同样是人证!” “是。” “铁罗汉的逃亡,是雷彪安排的,现在是否能够追寻到踪迹?” “很难。” “萱娘与郝庆玉的钱财,皆为不法所得,郝庆玉遇害案件真相揭露后,那些书院学子,是否向这位外宅娘子索要钱财?” “这……我没有查过。” ……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杜衍都在问,狄进则在答。 有些角度十分古怪,连狄进都有些猝不及防。 所幸他既然准备向这位未来能为庆历新政保驾护航的宰相求援,就打定了主意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纷纷给予解答,实在弄不清楚的,也不自作聪明,就说不知。 终于,杜衍结束了问询,做出判断:“此事老夫信你!然只有萱娘不行,必须要带回朱氏!” 显然,通过整件事件的诸多细节盘问,杜衍确定了狄进没有说假话,但问题是别人没有这份判断力,如此干系重大的要事,必须要有关键人证! 这与狄进的判断一致,他沉声道:“学生和家姐,正有夺回朱氏之意!” 杜衍道:“切不可鲁莽行事!” 狄进解释:“经历此事,雷彪定然以为,已经捏住了学生的把柄,再见学生来日颇有前程,为家族顾,自然不愿舍弃了与学生的交情,这便是跟皇城司虚与委蛇的机会……” 换成旁人说自己大有前程,不免有些骄矜,但狄进所言却是透出一股自信与昂然,又不乏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文翰之气,由此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 杜衍见了,也不禁抚须赞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仕林能义无反顾,行此壮举,不愧于太原狄氏风骨!” 实际上,若论家世,杜衍出身的京兆杜氏乃是一等一的门第,前唐一朝杜家出了九位宰相,更有杜如晦、杜甫、杜牧这等家喻户晓的名臣诗人,但到了宋朝,也再也没了世家的风光。 杜衍从小更是十分贫苦,甚至因为父亲早亡,母亲改嫁,遭兄长虐待,后来发奋读书,考上进士,才改变了人生。 而现在看到狄进这般后进之士,杜衍显然也见到了几分昔日自己的影子,心中亲切的同时,语气里也再度关切地道:“皇城司于各地多有横行不法,恣意妄为之举,更有妄执平民,加之死罪的恶行,此番干系重大,不仅要防备雷彪,更要防备京中来的宵小,当一切小心为上,不可逞强!” 狄进作揖:“谨遵杜公教诲!” 杜衍不仅仅是嘴上作功夫,又取出一枚私印:“你的词作,老夫会广传士林,近日你可借此多多来往,但凡有要事,持此印至提刑司,毋须顾虑!” “多谢杜公!” 这就是实打实的支持,并且要担上莫大的责任,狄进珍而重之地接过,待得走出杜府,心头不禁一畅。 虽然几经峰回路转,但借助此事,他在官场上正式有了一位靠山,还是一位品性能力兼具,值得信赖的名臣。 不过杜衍的地位,虽然能有力地参与到这件大案里面,可他想要真正出面,还是必须将朱氏夺回来,获得这位宫婢的关键口供。 所以他和姐姐两人分头行动。 尚未归家,狄湘灵飘然而至,与他并肩而行:“皇城司驻地查到了,果然不止雷家宅院一地!还有一处说来也不陌生,就在城外龙泉寺之中!” 狄进了然:“雷老虎即便想让自己的家族成为皇城司在并州的唯一代表,上面也不会允许的,在外必定要设立据点,避免公私不分……龙泉寺么?那里就是我们要营救朱氏的地点了!” 第四十八章 谁都可以是萱娘 “醒醒!” 萱娘缓缓睁开眼睛,就见狄湘灵收回了拍打脸颊的手,有些没好气地道:“你睡得倒香!” 萱娘苦笑:“我现今已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还能怎的?” 狄进悠然道:“如此说来,你是死志已决?” 萱娘面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道:“奴家自是想活的,但现在摊上这等大事,还有……还有活路么?” 狄进道:“看来你想明白了,朱氏之所以会遭遇如今的风险,恰恰证明,她那时在宫中听到的话是真的!有人要谋害皇帝的生母,卷入这等大案,她一个小小的女贼,自是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同样的道理,她接触过的那些人,也不会被放过,会被统统灭口!” 萱娘身体发软,但眼中并没有完全绝望,低声道:“那你们……不也知道了?” 狄进笑了,笑容里有着赞赏:“不错,我们也是知情者,所以这起案子,大家是同一阵线的人!不仅是我们,还有很多正直之人!有人要害官家的生母,自然就有要阻止这场阴谋的,我们并不是孤立无援,恰恰相反,害怕声张的是那些皇城司的贼子,所以他们才要将朱氏污蔑为敌国的谍探!” 萱娘并非毫无见识的女子,很是清楚,对方跟自己说这些,就是用得到自己:“我能做什么?” 狄进道:“由你出面,营救朱氏!” 萱娘面色立变:“阁下太高看了,小女子不通武艺,如何能救得了人?” 狄进道:“你会什么?” 萱娘眨了眨眼睛:“只会易容……” 狄进笑道:“那不就成了,由伱出面,又不是要你亲自出手~” 萱娘怔了怔,看向狄湘灵。 狄湘灵眉头一扬:“你能否将我扮作你的模样?” 萱娘仔细打量了一下:“十一娘子比我高挑得多,身段是怎么也扮不像的,倒是这容貌,能有个七八分相似!” “那就成了!谁都可以是萱娘,为何我不是?”狄湘灵拍了拍手掌:“你随我一路,救人由我来,你在外掩护些便行。” 说着就上前,给她松绑。 待得萱娘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时间都觉得恍如隔世,鬼使神差地道:“你们就信我了?” “不是信你,是信敌人绝不会放过你!” 狄进淡然的一句话,让她打了个激灵,招了招手:“事不宜迟,你过来仔细听!” 他们一方的人手太少,这等大事也不是随便找几個江湖人来就能放心托付,狄进确实需要萱娘全力相助,没有藏着掖着:“龙泉寺是皇城司在城外的一个据点,我们目前的计划是,从寺中救朱氏出来!” 萱娘也开始专注起来,觉得不太可能:“朱儿那么重要的案犯,雷老虎岂会将她藏在龙泉寺里?怕是关在自家宅中吧?” “无妨,我们可以逼着他转移!” 狄进有了计划:“朱氏冒用你的身份,和绑架案的另外两名同伙陈小七、跛脚李越狱,县衙正在搜寻他们,潘县尉是正直之辈,一旦发现雷老虎私藏案犯,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 萱娘恍然:“你们要让县尉去搜宅子,逼得雷老虎将朱儿转移到城外?” 狄进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手准备,到时随机应变,你听从我姐姐指挥便是!” 狄湘灵则道:“你的儿子,我们已经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免了你后顾之忧,这起案子已经牵扯到了太多人,容不得任何疏忽,若真有个闪失,自求多福吧!” 她说得坦然,萱娘的心反倒一定,觉得自己不会被随便作为弃子,咬牙道:“我定全力相助娘子,为自己和孩子,争一条生路!” …… “潘承炬又查到我们头上了?” 雷家大堂,雷彪听着手下的禀告,拧了拧眉头:“此人当真事多!” 县衙里面自然是有人的,潘承炬那边还在动员衙役和弓手,吏胥通风报信,雷家这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雷濬也在,雷彪三个儿子里面,长子雷治主要负责生意场上的事情,幼子雷澄未开心智,胆子又小,暂时无法依靠,唯有次子雷濬聪慧机敏,早早开始接触皇城司事务,此时冷冷地道:“父亲,要不要给这县尉一个教训?” 大宋神探志 第32节 雷彪有些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在意:“无妨,潘承炬在阳曲县待不了多久,最长明年下半年,必然升调,让别的州县头疼去吧!” “是!”雷濬有些遗憾,他其实有办法让潘承炬快些滚蛋,不过父亲对待官员,尤其是这类有功名的文官,态度向来是谨慎的,他也不敢造次,接着道:“犯人那边,我已经让守卫严加把守,保证衙役即便进来,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就算潘承炬再强硬,干活的终究还是手下人,而那些衙役根本不敢真的在雷老虎家放肆,所以他们底气十足。 雷彪点了点头,却又目光一动:“江怀义的人在龙泉寺驻守吧?将这个消息告知他!” 雷濬反应极快:“父亲是想让他接过担子?” “这朱氏所担的干系重大,江怀义若是识趣些,就该带了人速速回京!”雷彪眼中露出怒意,“可他那阉人叔父贪婪成性,还想要我等在外的皇城司察事听命于他,得想个法子,让这些人速速回京去!” 雷彪不怕潘承炬继续在阳曲当县尉,但对于江怀义这太监的侄子,是真的想他滚蛋,所以这里也挖了一个坑,等着对方往下跳。 雷濬心领神会,快马去通报,半个时辰未到,就匆匆回到堂中:“江怀义担心不已,要我们把要犯移至龙泉寺中,由他手下的禁卫看守!” “呵!” 雷彪冷冷一笑:“既然信不过我雷家的护卫,那就依其所言,转移吧!” …… “雷老虎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沉不住气!后续的法子都用不着了!” 已然变了一副模样的狄湘灵,藏身于龙泉寺外的树梢之上,将寺内的动向看得清清楚楚。 狄进并不认为县衙的追查,就能逼迫雷老虎转移要犯,只是上上压力,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批雷家护院居然真的将人带入马车,押送了过来,而寺内也有一群人迎接出来。 狄湘灵眼睛大亮,耐心地等待着双方交接,直到雷家精锐离开,只剩下龙泉寺内的人手,方才飞扑而下,如惊鸿踏雪,一闪身进了寺院。 僧人早已被驱赶到了前院,后院巡逻的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而哪怕刚刚接到犯人,他们的神情也没有多么紧张,显然不认为有人会来冒犯皇城司的淫威,反倒为关押了重要犯人而立下功劳感到兴奋。 然后一道鬼魅般的女子身影,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 那手臂一抽一抖,甩拧之下,关节骨头都像是没了,好似化作一条软鞭,狠狠抽在太阳穴上。 噗! 一个彪形大汉应声而倒的同时,另一人则眼睁睁地看着女子叼手一变,虎口一开,食指和拇指缠绕过来,扣住喉结。 皇城司守卫最后听到的,是自己的脖子嘎巴一声脆响,和女子满是斗志的声音:“呵,好久没这般畅快地杀人了!” 第四十九章 攻守之势异也 “进去!!” 朱儿感到背后传来一股狠狠的力道,将她推入一间房间中。 这里比起雷宅地下的监牢,通风状况显然要好上很多,空气里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大相国寺附近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应该是佛门寺院。 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无奈地发现,对方虽然转移了自己,却没有给予任何可趁之机。 眼睛上蒙着黑布,只透出些许光亮,嘴上塞了丝帕,防止咬舌伤害自己,手脚绑得结结实实,除非会缩骨的同门来,否则是万万挣脱不了的。 即便能缩骨脱开绳索,也是无用,就在不远处就有两道粗重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有武器撑地拖拽的声音。 毫无疑问,贴身看住她的就至少有两人,每天或许还分班轮守,不给任何可趁之机。 “怪不得师父说……做我们这行的……最忌好奇……” “呵……不好奇还是女贼么?” 朱儿挣扎了许久,终于累了,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闭起眼睛。 “啊——啊!!” 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两声急促的惨叫刺入耳中,突然将她惊醒,不待反应,就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将自己拽了起来:“走!” 整个身体几乎被架着,走了十几步后,朱儿如梦初醒:“你……唔……” 含糊地问出后,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回应,然而唰的一下,她的眼前一亮,遮住眼睛的黑布已经被揭下,嘴里的丝帕也被拿走,脚边是倒在血泊中的护卫,身前则是一张熟悉的俏脸。 “你……”但朱儿还没来得及喜悦,仅仅是打量了几下,眼神就变了:“你不是……!” “我确实不是萱娘,但这个易容是萱娘做的,闭上嘴,跟我走!” 狄湘灵并不废话,身材高挑的她几乎是把朱儿夹在胳膊下面,朝外飞奔出去。 这场救人,追求的就是快与狠。 过程已经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此地的守卫也不是善茬,她如果陷入重围中,也只能显出真本事,一旦用了锏,那身份就基本暴露了。 因此之前赤手空拳杀人,现在则夺了一柄凤嘴刀,一路痛下杀手,看到皇城司的护卫就砍,完全不留活口。 朱儿被狄湘灵的手臂紧紧环住,只觉得那力气大得惊人,好似要把自己勒死,但耳边不时传来急促的惨叫,更是亲眼看到一具具尸体倒下,那鲜血喷溅在脸上,顿时瞳孔涨大,用手背紧紧地堵住嘴。 也许就是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但在朱儿的感受中已是漫长无比,终于在腾云驾雾般的感受中,狄湘灵带着她翻过墙壁,来到了寺外,真正的萱娘匆匆策马而出:“这边!” “走!!” 直到三女共乘一匹马,飞速离去,脸色惨白的江怀义这才带着左右护卫跑了出来,声嘶力竭地道:“追!还不快追!” 眼见剩余的手下再掉头回去找马,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江怀义脸色迅速铁青,气急败坏地吼道:“本官早就说了,一定要将这贼女的同伴一网打尽,都怪雷老虎掉以轻心!让他滚过来见我!!” …… “唏律律!” 由于这几日都只有最基本的进食,再经过马匹飞速奔跑的颠簸,当骤然停下,朱儿险些晕过去。 等到被萱娘抱下马来,一路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据点,喂了些稀粥,她才缓了过来,看向面前站着的狄湘灵,挤出一个笑脸:“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先别急着谢我,你的命还没有保住!” 狄湘灵意犹未尽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淡然道:“事到如今,你也应该知晓,自己为何会被皇城司污蔑追杀了吧?你在宫城里,听到的密谋,出自何人之口?” 朱儿咬了咬牙:“我只知道是两個年岁大的阉狗在说话……” 狄湘灵道:“那内侍交谈的地方,在宫中哪座殿院之中?” 朱儿低声道:“绫锦院宫婢每月都会入宫,我也是趁着机会进去顺点宝贝出来,那日贪心,走得深了,才听到了交谈,并不知是哪座殿宇……” 狄湘灵听过狄进的分析,知道这反倒能证明对方说的是真话,并不失望,继续问道:“如果再听到阉人的声音,再看到宫内的建筑,伱能分辨出来吗?” 朱儿斩钉截铁地道:“能!” “那就好!” 狄湘灵道:“你们俩人这几日在此处躲避,此事河东路提刑官杜衍已经知晓,他是能够上达天听的朝廷高官,这样的人绝不会放任皇帝的生母被后宫阉佞所害,他会安排你上京,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朱儿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你这般盗门出身的,都不相信朝廷官员,说句实在话,我也不信!” 狄湘灵不喜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但现在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愿意远走境外,再也不回宋地,否则皇城司的人穷遍天下四百军州,也一定会找到你,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逃出宋地……去夏州!去辽国!天下之大,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这句嘴硬的话语,在朱儿的喉咙嗓子里转了一转,终究被咽了回去,在大宋内生活过的,谁又愿意去那蛮夷的苦寒之地,她沉声道:“那位提刑官能够反抗得了宫里的人?” “当然能!便是当今太后,也只是在皇帝年幼的时候垂帘听政,与群臣保持着默契,无法一手遮天,更别提宫城内的阉狗!” 狄湘灵将狄进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一遍:“你想活下去,就得将那些陷害你的人拉下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萱娘也对着她点了点头。 朱儿伸出舌头,将脸上溅着的鲜血卷入嘴里,啧了啧:“我这小小女贼,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得好死,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娘的,干了!” …… 晋阳书院。 一群书童正簇拥在门前,林小乙熟练地收着他们递上的拜帖和请帖,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飞速的适应,这个小书童也只用了几天时间。 而狄进安心地在屋内读书备考,不受外界打扰。 只不过有些人,终究是书童无法拦住的。 “雷郎君!雷郎君!我家公子……诶!” 等到雷濬几乎是闯了进来,狄进抬起头,对着林小乙轻轻挥了挥手,就见这位雷家二郎眉宇间带着尴尬之色,躬身一礼:“辽人胆大妄为,将朱氏给救走了,家严有请狄兄,再拿贼人!!” 第五十章 我是读书人 雷家大堂。 一众护院围在外面,武器出鞘,竟是将十几名禁军包围起来,已然呈现剑拔弩张之势。 雷彪虎立当场,双手捏得咯咯作响,凶神恶煞地瞪着江怀义:“你安敢如此?” 江怀义额头上隐隐有着汗渍,但那股京师人骨子里的傲慢,让他也寸步不让地瞪回去,冷笑道:“怎的,雷员外要造反么?你若愿全家尽丧,江某大好头颅,予你又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江怀义怒气冲冲地闯入雷宅,告知朱氏被救走。 对此,雷彪都有些猝不及防,他原本只是将烫手山芋速速甩掉,实在是没想到对方会把人直接弄丢了。 当然,这京师来的皇城司人员既然废物到这般程度,也与他无关了,然而雷彪万万没想到的是,气急败坏的江怀义,干脆将背后的原因直接道出! 雷彪是首次知晓,当今的官家居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而其亲母还活着,正在先帝的陵墓中守陵,即便如此,太后似乎还是不想放过对方,希望那位不知趣的李氏……早早病故。 无论是从人伦还是法理来说,这都是天大的事情,一旦爆出,足以沦为母子反目成仇,群臣攻讦太后的导火索。 雷彪觉得很荒谬,但又解释了宫内为何对朱氏穷追不舍的疑惑,顿时把江怀义恨到了骨子里。 这摆明着就是推诿责任,拉人下水! 不仅是雷彪自己,此事一旦暴露,整个雷家都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局面! “既然是这般见不得人的阴谋,如果让江怀义死在并州,那江德明又能如何?” “阿郎!小不忍则乱大谋!雷家基业不易,咱们得忍!” 就在他的脑海中真的浮现出杀机之时,莫老在身后轻轻地道。 雷彪深吸一口气,家大业大,确实不能冲动为之,强压住怒气道:“我会命人尽快将朱氏捉回来,人一回来,你马上带她回京!” 江怀义见他退了,知道这雷老虎终究不敢杀官,马上神气起来:“不行!必须要将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杀死,才能将这场风波完全平息,泄露了一点出去,都后患无穷!” 雷彪怒不可遏:“她是宫中的婢女,说的才有人信,旁人说了只会当作胡言乱语,有何后患?” 大宋神探志 第33节 江怀义冷冷地道:“雷员外,这话你自己能说服自己么?雷家现在也担着事呢,你就敢让那些知情者去乱嚼舌根,有朝一日,传到官家耳朵里去?” 雷彪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伱放心,这些人,我自会解决!” 这话不是敷衍,诚如江怀义所言,道理是那個道理,但谁也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险。 既然上了这条船,朱氏跑出去后接触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死…… 当然,前提是先抓到朱氏! 但随着一个个消息传来,雷彪和江怀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追查不到?” “痕迹都被抹除了……” “你们统统是废物么!!” 这个时代的皇城司人手,绝对不是废物,但他们也不可能是那种最精锐的铁血强军。 历经一个月的内外封堵,让这些人也是精疲力竭,终于捉到人,难免松懈,能保证一定规格的看守,已经不易,现在骤然遭到迎头一棒,他们也被打懵了。 再加上狄湘灵江湖经验丰富,确实在逃跑途中抹除了大量的痕迹,使得他们短时间内失去了追查的线索。 雷彪抚住额头,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道少年郎的身影,迟疑了一下,对着雷濬招了招手:“去!将狄六郎请来,就说辽国谍探救出朱氏,请他务必相助,再将此女抓回来!” 雷濬领命去了,可一个多时辰后,匆匆赶回的他,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狄六郎不愿来,他有言已经抓捕了朱氏,如果辽国当真派了更多的谍探来救人,也该让皇城司大举出动,他一位即将科举的士子,不便参与过多!” 江怀义阴恻恻地道:“我看就是此子救的人,做贼心虚,当然不敢来……” 雷彪斜了一眼这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废物,人家三天前刚刚把人抓住,三天后又把人救出去,图的什么? 这明明是有了大好前程的读书人,不愿意跟皇城司牵扯过多! 雷彪也不客气了:“他是士子,你去把他‘请’过来?” 江怀义闭上了嘴,嫉恨地哼了一声:“吟诗作词,了不起么……” 狄进的拒绝很合理,雷彪也不再指望外援:“在这个时候敢救朱氏的女子,定是萱娘无疑,她竟有如此武艺在身,隐藏极深,去好好审问陈小七和跛脚李,看看他们有什么线索!” 实际上,哪怕有了易容化妆,狄湘灵仍然极为小心,只要是看到自己面容的皇城司部下,就没有留下活口的,但行动中远远的还是难免被瞧见,确定了性别。 自然而然的,萱娘成为了头号嫌疑人,陈小七和跛脚李被严加审问,可他们对于萱娘真的知之不深,只能反复说最了解萱娘的是铁罗汉,偏偏铁罗汉已经送往他州,避风头去了…… 就在雷老虎这边一筹莫展之际,江怀义也急了,带着自己的人手匆匆而出,脚下却陡然一顿,看向天空:“下雪了?” 片片雪花打着旋儿,朝着地面飘来,那洁白之色印着他的脸一片惨白,好似上苍都要制止这桩人伦惨案。 但这无疑让搜寻变得更加困难,江怀义是真的有些后悔,没有及早带朱氏回京师了,却又急中生智,看向不远处的州衙:“你们去州衙、知州、转运使、提刑官的府外分别守好,一旦这贼女去报信,立刻拿下,必要时直接杀了,绝不能让她接触任何高官!” “是!” …… “今日赏雪饮酒,谈文论诗,当真是一大快事,就以这大雪为题,且诗中不能有一个雪字,如何?” “哈哈!有趣有趣!听我这一首!” 可这群皇城司不知道的是,就在数墙之隔的提刑官府中,狄进坐于庭院之间,完美地融入了一众并州才子之中,谈天说地,吟诗作对。 相比起外面的阴谋算计,勾心斗角,这才是宋朝读书人的生活,朴实无华且枯燥~! 第五十一章 高考移民 “快过年了……” “托公子的福,今年我家中再也不是年关了!” 林小乙走在阳曲县的街头,眉宇间洋溢着满足感。 通常所说的年关,多指平民百姓。 一年到头,勉强温饱,阖家老小望穿了眼,等的也就是当家人到了过年这几天,给口肉食,添件衣裳,而当家的汉子,为了上老下小这几双渴望的眼睛,起早贪黑,拼命忙碌,这是一种年关。 但这还不是最可怜的,更贫穷的人家,年关那就不是渴望而是恐慌了。 一年下来满身债务,怕的就是债主都在这个时候追债上门,催逼如雷,这样的人家,当家人早在腊月二十三前就躲出去,留下老小妇孺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听债主叫骂,一直要催骂到除夕之夜,才算过了年关。 林小乙的家中,原本就是后者,所以他八岁就开始出来干活,凭着一股子机灵劲,最终入了酒楼掌柜的眼,让他跑餐,开始补贴家用,甚至成为家中的小小顶梁柱,可雷家手下的那一场殴打,险些毁去了一切,但又因祸得福,有了现在的书童之职。 他的公子,如今在并州文坛已是文名鹊起,《浣溪沙》得众文士争相传抄,一场场文会信手拈来的诗句,虽再无那般惊艳,却也让诗词中的富贵气展露无遗。 再结合家世,众人便盛赞不愧是前唐名相之后,即便如今生活困顿,那与生俱来的气质都掩盖不住,愈发追捧。 林小乙身为狄进的书童,并且身边仅有这么一位书童的情况下,各家对于他的态度越来越亲近,那之前年关时出现的收债人直接消失无踪,并且很长时间都不会敢出来晃一下。 当然,林小乙更希望的是,凭借自身的努力,将家中的债务还清,不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所以他没有一味满足,而是愈发认真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的目标就是状元楼。 自从宋朝的国策定为崇文抑武,推行科举,状元楼成了每座繁华城市的特色酒楼,每每到了秋闱之年,生意都会异常红火,无数文人士子来此宴饮,求一个好彩头。 明日这里也要举办一场文会,邀请公子来此,林小乙提前来转一圈,为的就是先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需要,自己万万不能露怯。 报上身份,在酒楼热情的欢迎下,将状元楼前后仔细转了一遍,临走时掌柜还一定要赠送一食盒的点心,林小乙知道各家书童都是这么收的,独独自己不要对公子反倒不是好事,稍作推辞后接了下来,又朝着杜府而去。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勤跑这位提刑官的府上,跟宅老仆佣混个脸熟,或许没有什么关键的作用,但只要平日里能多提上一嘴,或许就能加深那位高官对公子的好印象。 而这回刚到府门前,就见管事的宅老笑着招手:“小乙,你来得正巧,我家阿郎要交给狄郎君一封书信,你带回书院吧!” 林小乙恭敬接过,又将刚刚从状元楼带来的精美点心奉上,嘴甜地道:“承蒙郭老一直照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哈哈,你这小娃娃,真是乖巧,不愧是狄郎君调教出来的!” 两人交谈的过程,巷道对面,两道身影闪了出来,打量了一下林小乙,发现他是近些天来时常走动的书童,又收回目光,身子缩了回去。 林小乙对此一无所知,珍重地收起书信,也不做其他事,第一时间往晋阳书院赶。 等到了公子所在的院子,不出意外地又见到了郭承寿,而狄进打开书信时,这位还毫不避嫌地凑了过去:“杜公莫非见得你这般才华,要正式收你入门下?” 狄进平和地道:“我倒是没有那份好福气,不过杜公确实抬爱,准备举荐我寄应开封府。” 郭承寿微微一怔,又颔首道:“这是好事,在开封府应试,贡举的机会要大出许多,你万万不要推辞!” 宋朝的寄应开封府,讲白了就是高考移民,不在本地籍贯考,直接去开封府参加三场科举考试。 这其中自然是大有好处的,毕竟天下教育资源,最为集中的必定是京师,所谓“国家用人之法,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为诗赋策者不得及第;非游学京师者不善为诗赋论策”,这些都是有明文记录的。 因此京官的子弟,无论原本的籍贯在哪里,朝廷都允许在开封府考试,又比如某些有条件久住京师的,于国子监附学的,也能在京城参加考试。 根据不完全统计,通过京师发解考试而登进士的几率,至少比地方上高一倍,有的偏远地区甚至能拉开数倍的差距。 虽然进士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就算高出几倍,那总的机会依旧不大,但面对这种决定人生命运的考试,谁会不愿意把握更大一些呢? 唯独之前郭承寿希望他在并州夺得解元,为自己洗清剽窃的骂名,不过此时他显然不愿意那么做了:“仕林的文采,早已毋须解元来证明,去开封吧,那里才是伱扬名天下的地方!” 狄进心头一暖,这是真正的好友,才会为彼此的前程而放下自己的执念,点了点头:“好!不过无论在哪里应试,与无邪这段时日的探讨,都令我受益匪浅!” 郭承寿哈哈大笑:“若这般说,那我可不客气了,经过我这位河东才子的教导,你狄仕林是不是要来一场连中三元呢?” “越来越夸张了~” 狄进失笑,看向自己的书童:“小乙,你可愿与我入京?” “去京师?” 林小乙脑袋嗡的一下,既有对京师的无穷向往,又有对家人的不舍,一时间竟是呆住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狄进对于这個机灵聪慧,又尽心尽力的小书童还是十分满意的,希望长期雇佣下去:“去京师路途遥远,待得来日返回,恐怕要一两年后了,你家中若有困难,我会安排照顾,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林小乙哪会不愿,赶忙拜倒下来:“俺愿意!俺愿意跟公子进京!” 狄进将书童拉起:“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姐姐,也让她准备准备~” 这个准备,别有深意。 作为路一级提刑官,杜衍不能随意离开河东路,那反倒会给皇城司留下把柄。 倒是狄进作为寄应开封府的士子,离开并州,前往京师,就是再正常不过。 这是名臣的赏识与举荐; 也是一出绝妙的脱身机会! 第五十二章 这次是真丢了 “由杜提刑举荐,狄进准备去开封府考科举了?” 雷家堂上,雷彪听着这个消息,诧异地扬起了眉头。 前来禀告的是雷濬,说着语气都有些羡慕:“浣溪沙一词名动河东,又得杜公衍如此赏识,狄六郎当真是名声大噪,这一只脚都踏进京城的士林了!” 雷彪却露出沉思之色:“我若是没记错,这位杜提刑刚正不阿,为人严厉,最是不喜投贽拜谒之风,怎的此次一反常态?” 雷濬笑道:“大人忘了,狄六郎不仅能作诗词,更擅刑断,那位杜提刑就是精通此道,不正是看对了眼么?” “是这个道理……”雷彪微微点头,不过心头还是有些疑虑渐渐滋生:“朱氏和萱娘至今还是没有找到,如今我们的人手已经散在河东各州县,皆无回复,她们应该还未离开,能在阳曲将两人完全藏住的,可不多!” 结合刚刚的问话,雷濬的脸色凝重起来:“大人之意,狄六郎有嫌疑?” 雷彪道:“不是他有嫌疑,而是这段时间所有准备离开并州的人,都有嫌疑!” 雷濬明白了:“孩儿去盯住他!” 雷彪想了想:“这样,你去向狄进透出这么个意思,我雷家希望三哥儿也能去京师见识见识,盼着一路同行。” “是!”雷濬颇为佩服:“孩儿这就去了!” 雷彪摆了摆手,等到二儿子离开后,才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他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毕竟狄进本身才干出众,在当地声名鹊起,又有郭家的情谊,绝不好对付,何况如果他真的与朱氏萱娘的逃离有关,现在又得杜衍举荐入京,那不得不令人联想,是否那位路一级的提刑官,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再往后,他甚至不敢想…… “该死的阉狗!” 雷彪眼中生出浓烈的杀意,突然低哼一声:“莫老!” 莫老神出鬼没地闪了出来:“阿郎!” 大宋神探志 第34节 雷彪问道:“江怀义在做什么?” 莫老道:“他的人手正盯住知州、安抚使、提刑官的府外,严防贼女朱氏去告状。” “哼,这個蠢货,以为靠自己就能阻断言路么?不抓到朱氏,总有上达天听的一日!” 雷彪低声喝骂了一句,转而看向莫老:“你上次叫我忍,我忍下了,可现在抓不住贼女,局势一日坏过一日,我们还要同江怀义一条道走到底么?” 莫老脸色同样变得凝重,缓缓地道:“阿郎之虑,老夫明白,只是这件事,雷家已经参与过深,在外人眼中,一直是我们在抓捕朱氏,若是真的事发,我们能逃过么?” 顿了顿,莫老又道:“当今朝政,皆由太后执掌,官家年幼,并无实权,便是告了上去,一句妖言惑主,挑拨太后与官家母子不合的罪名压下,事情也就平息下去,等到来日官家亲政……那时雷家恐怕早已不在了!” “你所言有理,凡事也不能看得太远,失了脚下的根基!”雷彪面色数变,终究叹了口气:“若是让我选,太后确实比年幼的官家更能倚靠,但太后居于深宫,不得出面,真正行事的还是那些内官和外戚,我只怕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莫老还要再说什么,雷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 “令弟与我们同至京师?” 狄进听到这份请求,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三弟年纪也不小了,却常年待在书院之中,家严之意,这般下去,岂有前程可言?幸得狄兄寄应开封府,也想往京师一行,见一见市面!” 雷濬解释之后,笑吟吟地一拱手:“他平日里虽有些怕生,但遇到贼子也能尽一份力,必不为拖累,还望六郎成全!” 古代的旅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即便是权贵富商,都免不了经历一番舟车劳顿,所以地方上的熟人同行,确实是很平常的事情。 而从表面上看,狄进抓住朱氏后,与雷家结下一个不小的人情,虽然近来雷小娘子不见了,但雷二郎却是常来走动,如今提出这个要求,并不突兀。 狄进神色如常,点了点头:“那好,结伴同行,也多一份照应!” 眼见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雷濬心头一松,但还是道:“女眷方面,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狄进道:“我这边是我和小乙,家姐那雇了一位婢女,路上也就四人。” 听到婢女,雷濬顿时留了神,待得离开书院,立刻吩咐手下:“去城中顾觅人力的地方查一查,狄家十一娘子近来,有没有雇佣婢女?” 手下办事效率颇高,很快回应,就在昨日,狄湘灵在茶肆市头马三处雇佣了一女,显然是在得知弟弟要去开封府应试,才临时雇佣的,而之前的书童林小乙,同样是在那里雇得。 雷濬再度放松下来,回到家中,将狄进的反应和狄湘灵婢女的情况,如实禀告了父亲。 雷彪听了后颔首道:“若不是他,那无疑最好,你将三哥儿唤过来,此番去京师见识为其一,拜会曹家更为重要!” 雷濬笑道:“三弟的虎翼刀,可是曹家不传之秘,也只有他的习武天赋,会让曹将军另眼相看,加以传授!大人,其实我们有当世第一武将之家支持,也不必惧那宫中的阉奴!” 后半句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话语里依旧透出满满的自信,而雷彪听了,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昔年追随曹将军征战沙场,驱辽狗,镇夏贼,未想到有朝一日,能有这般家业,老了老了,开始畏首畏尾……呵!” 眼见父亲语气自嘲,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雷濬如释重负。 此次风波中,相比起逃走的朱氏,他最恨的还是那咄咄逼人的江怀义及其背后的大太监江德明。 雷家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动辄有灭族之祸,都是这些人所害! “大人,我们接下来……” 雷彪抬起手,制止了儿子的话语:“不急,此事关系我雷家上下,要从长计议,你去好好准备一番,以备不时之需……” “是!大人!” 接下来几日,雷濬都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外安排,直到除夕,才终于回到了家。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热热闹闹的家人,而是四处奔走的护院,一道魁梧的身影更是冲了过来,三弟雷澄的小眼睛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水:“二哥,伱看到小妹了么?小妹她不见了……!!” 雷濬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变色。 妹妹雷婷婷…… 真丢了? 第五十三章 推波助澜 “哈哈!干!” 当除夕的炮仗声响了起来,狄进正在大伯家中高举酒碗,与族亲热热闹闹地一起过年。 随着他的声名鹊起,太原狄氏似乎一夕之间,重新回到了上流阶层的视野中,不仅阳曲的大户开始往来,连并州其他各县的也闻风而至。 狄家操办起年事来,也变得格外热闹,之前冬日祭祖都在外忙碌未曾回归的,纷纷回来团聚了。 倒不能说完全的势利眼,生活不富裕的情况下,本来也不可能对族内有多少归属感,都在忙着自己混口饭吃,而如今狄进在并州的影响力,其实已经能给家人提供许多以前来之不易的机会,无形中也提升了家族的凝聚力。 狄元昌多喝了几杯,只觉得老怀大慰,握住狄进的手就不松开了:“仕林啊,老夫一向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却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说完之后,又似乎觉得不能太夸孩子,叮嘱道:“此去千万戒骄戒躁,高中进士,才是正途,不然和昔日神童举一般,都是一时的辉煌,长久不了啊!” 狄进确实不会满足于现状,点了点头:“请大伯放心,我还未入仕,岂能有丝毫的松懈?” “哈哈!好!好!” 如此一来,气氛自是愈发和谐,直到狄湘灵突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雷家出事了,雷小娘子又丢了!” “还来?” 狄进先是一怔,脱口而出,但细细一想,就摇头道:“雷老虎不是这般愚蠢的人,此次恐怕是真丢了。” 毫无疑问,第一次丢宝贝女儿,放任手下在全城大肆搜索,外人并不会惊奇,并且慑于雷老虎的凶名,还会有一定程度的忍让,省得对方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波及到自己。 但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宝贝女儿寻回又丢了,并且还是在如此短的间隔中,那就是笑话了,不仅雷老虎的个人威望会大大削减,旁人也难免提出质疑,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这一次只可能是真的。 狄湘灵对于雷婷婷倒是没什么恶感,但对于雷老虎一家没什么好感,更别提现在双方还是对立面,她从来不是烂好人,冷冷地道:“这也是作恶多端,最后报应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狄进同样不关心对头女儿的死活,只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将她带到一旁:“姐,你能否发动江湖人脉,查一查?” 狄湘灵有些不愿:“今天是除夕夜……” 狄进道:“绑架最佳的营救时间,就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过了当天,想要全须全尾地救回人来,只能听天由命了,所以对方正是选定了这個日子。” “嗯……”狄湘灵理解了绑架者的阴险,却不明白为何要救:“但你现在就是施恩于雷家,又有什么用呢?让雷老虎疲于奔命,不好么?” “是很好,但何不更进一步,推波助澜呢?”狄进笑笑:“姐姐以为,现在谁敢绑架雷家独女?” 狄湘灵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似乎谁都没有这等胆子和手段啊……” “不错!并州有能力又有胆量绑架雷小娘子的人,除了雷老虎自己,其实没有别人,所以我猜测,这次出手的,很可能是皇城司派下来的人!” 狄进分析道:“朱氏被救出后,他们两方开始出现分歧,雷老虎肯定是不愿承担这种抄家灭门的大祸,但京师来的皇城司之人,却必须让雷家配合,因此绑架了雷小娘子作为要挟!现在我们确实可以袖手旁观,不过如果能让双方完全翻脸,那并州这一局,便是彻底赢了!” “等我消息!” 狄湘灵丢下一句话,眨眼间跑了个没影,狄进则重新回到早就关注他的同辈族兄弟中,微笑应酬,只是酒水特意少喝。 夜越来越深,不少人耐不住瞌睡,回房睡了,又不是宫中陪官家守岁,需要硬撑到天明,家里毋须这么多规矩。 狄进同样是回房的一员,但精神奕奕的他仅仅是等待片刻,就翻出窗子,来到宅外,与狄湘灵会合。 “衙门的衙役都在家过年,潘县尉也在家中,没有理会的意思,官府方面是不出面了,其他大户估计也是乐得看笑话,各家都在过年,不可能让雷家护院去搜的……” 狄进的神情里有些讥讽:“真是‘狼来了’啊~!” 雷家没丢女儿的时候声势弄得比谁都大,结果现在真丢了,大家反倒不信了…… 这就是自以为聪明,将别人都当傻子耍的恶果。 “去城外龙泉寺,皇城司的据点在那,如果雷家真的与皇城司派来的人闹翻了,定然会搜查寺庙!” 事实证明,此时的龙泉寺确实极为热闹,雷家护院进进出出,不放过每一处僧房,而为首的雷濬红着眼睛,大声呵斥:“找!循着那些京贼的臭味,把地翻过来,也给我找出踪迹来!” 不远处的树梢上,姐弟俩居高临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狄进微微一笑:“我所料不差,这真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发展了。” 狄湘灵啧了声:“胆子真大,在雷老虎的地盘,敢绑对方的女儿要挟,就不怕走不出并州?” “雷老虎不是一般的下属,他如果下定决心不听上命,这群人原本就走不出去,皇城司在地方上被杀,不是一回两回……而对于京师的皇城司来说,与其灰溜溜地离开,没法回去交差,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狄进旁观者清,将双方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狄湘灵却不解了:“问题是京师的人,怎知雷老虎要对他们下手呢?” 这个提示很关键,狄进目光一动:“肯定是他身边极为亲近的人才能知晓,提前透给京师那边,看来皇城司早就安排了人手,在这些坐地虎的身边!” “监察自己人,倒是够能耐的,也没看皇城司真的抓一个辽人谍探出来!”狄湘灵愈发不屑,却又皱眉道,“现在怎么办?人没法找啊……” “京师皇城司的人员,我们一个都不认得,确实难以寻找,那就从雷老虎身边的叛徒入手!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狄进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嘴角上扬:“怪不得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很古怪,我知道雷老虎身边的叛徒是谁了,至于雷小娘子如今被绑的藏身处……如果猜的没错,我还去过那户家中!” 第五十四章 叛徒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雷家大堂,雷老虎双手虚握,脚下来回走动,与此前大马金刀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显然,女儿真的丢了,已是令他乱了方寸。 不过十数年的员外生涯,一步步将雷家发展壮大至此,他终究还是那头令并州人噤若寒蝉的猛虎,失态了片刻后,还是缓缓坐了下去。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莫老步入堂中,低声道:“阿郎,雷五不见了……” 雷彪目光凌厉,一字一句地道:“将消息透露给江怀义的,是他?” 莫老默然。 雷彪闭上眼睛,以悲愤的声音道:“这九兄弟,都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虽是护卫仆佣的名义,却无卖身契约,视作半子,他们平日里也是一腔的忠心,为何会在这个关头背叛我?” 莫老轻声道:“想来京师那边,早有收服地方察事之心,雷五恐怕也是一念之差,受其诱惑,铸成大错!” “江怀义那时在我面前故意卖弄,我就知身边有奸细,但参与的人手太多,一时间也不好分辨,没想到是这么亲密的属下!” 雷彪缓缓地道:“莫老,以你对雷五的了解,京师那边能用什么法子收买他?我能给他的已经很多,总不会江德明直接许以官身吧?” 莫老道:“那自是欺瞒,雷五不会信的……但阿郎,京师那边终究是上司……” 雷彪点了点头:“听命于上,严格来说,并非背叛……你竟是这般想的么?” 前半句话入耳,莫老的身子尚且微微弓着,可后半句一出,他立刻知道不妙,肩膀一晃,刚要闪躲,脖子已经被卡住,整个人竟被雷老虎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老者一身武功也是不俗,此时却半分施展不开,只觉得一张目眦欲裂的面容凑了过来,那蕴含着滔天怒火的鼻息喷在脸上:“雷五定是死了,处理了尸体,再做出他畏罪潜逃的假象,为的就是替你顶罪,区区小计,也想骗我?你也不想想,即便雷五发现我要对江怀义他们下手,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拐走婷婷?家中能办到这件事的,只有你!!” 莫老挣了挣,就知自己绝不是这位的对手,也不做徒劳的反抗,喉咙里咯咯作响,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雷彪却越掐越紧,眼中充斥着血丝,能令他这般愤怒的,不仅是女儿身处险境,还有最信任的下属出乎意料地背叛:“二十年!你跟在我身边足足二十年了!婷婷从生下来,伱就看着她长大,平日里也是将她视作女儿的,不然的话岂能轻易将她带走?说!到底为什么背叛我!!” 大宋神探志 第35节 到了最后,手掌终于稍稍一松。 “咳咳!咳咳咳!”莫老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流下鲜血,断断续续地道:“老奴……刚刚所言……就是原因……老奴是皇城司的人……遵从上命……本是应该……谈何背叛?” 雷彪愈发震怒:“老奴?我从来没有如此轻视于你!你反倒要给那些阉人当狗?” 莫老的眼神也凌厉起来,声音变得顺畅,极有底气地道:“身为皇城司之人,忠的是先帝,忠的是我大宋的江山社稷!!” 雷彪看着他,只觉得不可理喻:“宫里的太后,要杀皇帝的生母,这也是忠于先帝?” “为何不是?”莫老断然道:“官家年幼,性情不定,有朝臣弄奸阴谋,又有李妃在皇陵不安分守己,时时想要认回儿子,妄图取代太后的位置,这是动摇社稷的大事!太后阻止,岂不是忠于先帝?” 雷彪呸了一声:“不就是太后担心官家发现自己不是其亲母,就不再好控制了么?垂帘听政,牝鸡司晨,她都已经到此地步了,莫不是还想做前唐武则天不成?” “太后承先帝遗愿,只求我大宋江山稳固,绝无此念!”莫老连连摇头,“李氏病逝,后患就没有了,朝堂大局,岂能限于区区母子私情!” “啪!” 雷彪狠狠地将他掼下:“你这老狗,如此冷血恶毒,怪不得一辈子无儿无女,当真活该!” 莫老摔在地上,再度喷出鲜血,但最受刺激的还是无儿无女的喝骂,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也露出怨毒之色,深吸一口气道:“事已至此,争辩无益!京师的人你是休想留下,若要保全雷家,就将朱氏找出来,到那时你的女儿也会回到你身边!如果再首鼠两端,不遵上命,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必不需要老夫来说……” “啊——!!!” 雷彪听不下去了,一拳轰出。 莫老的幞头猛然炸开,半黑半白的头发朝后拂动,眼睛几乎睁不开来,但心却定了。 以雷老虎的劲力,这含怒而发的一拳,足以将自己的脑袋打得彻底炸开,结果只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威吓而已。 一来是宠爱那宝贝女儿,明明有看重的年轻人,却因为对方前程远大,都不愿提出结亲之事,生怕对方拒绝,传出去女儿名声不好听,二者也是因为京师皇城司有了防备,这个时候雷家其实已经没了选择,即便是再见不得人的事情,想要全家平安,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才是莫老明知道自己有很大的暴露风险,仍然留下来的底气! 一物降一物,拿住了家人的弱点,就能降服这头猛虎! 双方对视,昔日亲密无间的主仆,此时的眼神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而雷彪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于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让婷婷即刻写一封信给我,我确保她的安全后,就让人手回来,全力去搜捕朱氏!” 莫老赶忙点头:“好!” 雷彪再道:“你告诉江怀义,他敢碰我女儿一根毫毛,除非他能一辈子躲在皇城里不出来,否则我就算是单枪匹马,也要寻到他,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莫老语气缓和下来:“绝不会发生这等事,我们要的是朱氏,只要拿到人,老夫会即刻押送她回京,以后再相见时,希望阁下能心平气和,明白我等的良苦用心!” “倒也不必等到以后,叛徒最令人恨,不妨现在就处置了吧!”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子声音传入堂中。 雷彪瞪大眼睛,莫老也猛然回头。 就见狄湘灵潇洒的身影跃然而下,怀中抱着的人,令堂中两人同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婷婷?” 第五十五章 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爹……爹爹!!呜哇!!!” 狄湘灵此时带来的,赫然是被绑架的雷婷婷。 相比起那时在龙泉寺僧房里脸色红润,睡得香甜,此时的雷小娘子衣裳依旧整洁,也并无任何伤势,但整个人精神恍惚,脸色苍白,见到雷彪后嘴唇颤抖了片刻,才喊了出来,然后就是放声大哭。 这才是真实的绑架。 正如王家的小郎君被绑架后,也没有遭受什么虐待殴打,只是关了一阵子,回去后至今都没有恢复如初,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有的时候比身体上的创伤更难愈合。 “别哭!别哭!爹爹在这!爹爹在这!” 眼见雷婷婷爆哭,雷彪安抚这宝贝女儿分神之际,莫老身形一闪,就想往外闪去。 狄湘灵眉头一动,刚抬起手,倒是又放了回去。 因为大堂之外,一道魁梧的身影闪了出来。 正是雷彪的三儿子雷澄。 这小胖子双手一探,竟准确无误地拿住了前冲的莫老,两手轻轻松松一抬,将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一对缩成绿豆大小的眼睛恶狠狠地朝上看去:“为何要害我小妹?我讨厌你!讨厌你!!” 雷彪如梦初醒,放声急叫:“别撕了他!还有话要问!” “哼!” 雷澄红着眼睛,竟是上了头,眼见就要阻止不及,一只修长的手掌轻描淡写地在他胸口一按,狄湘灵淡然道:“放下!” “唔……” 雷澄身躯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气力竟被这一掌打散,高举的莫老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看向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女子,小眼睛里露出畏惧和委屈:“他害了小妹!” “现在不是送回来了么?等问完话,你们再折磨便是,急個什么!” 狄湘灵将莫老轻巧地拿了回来,手腕一抖,这个老者就被散了劲,整个人就像是瘫痪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呼——呼——!!” 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直到这时,莫老才完全反应过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刚才是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再看向狄湘灵,脑海中灵光一闪:“杀入龙泉寺,救走那女贼的‘萱娘’,莫不是……” 狄湘灵环抱双臂,平静地看着他。 你再说下去? 莫老不敢说下去了,但不问又实在不甘心,只能转变话题:“狄十一娘,你是如何救出雷婷婷的?” 别说莫老百思不得其解,雷彪一边安抚着抽泣的女儿,一边也望了过来,眼神里都是惊愕。 服侍了二十年的贴身老仆,对于京师的忠诚居然要凌驾于雷家之上,这个震惊换做普通人已经很难接受得了,但现在狄湘灵如神兵天降,直接把雷婷婷救了回来,更近乎于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不挨着啊! 莫老背叛的是他,抓走的也是他的女儿,这份家丑,甚至还没传出去。 如今各家大户,犹自沉浸在除夕夜的欢乐中,唯独雷家上下心急如焚,结果一夜未过,女儿回来了? 狄湘灵来时记好了措辞,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能够在并州之地绑架雷老虎女儿的,不会是外人,只有内部的奸细,弄清楚谁是雷家的奸细,不就能找到雷小娘子了?” 这话乍一听起来有几分道理,但细细一想,仍旧是天方夜谭,莫老实在忍不住,低吼道:“你也怀疑老夫?伱凭什么怀疑老夫?” 雷老虎能锁定他并不奇怪,但狄湘灵根本是局外人,她又不了解雷家内部的情况,更不知这些日子里面雷老虎做了哪些事情,接触了哪些人,凭什么一口咬定他? 狄湘灵看了看这位老者,表情略有些古怪:“莫老,你是不是忘了,那时你上门请求,言辞恳切地希望我出面,利用江湖人脉,在阳曲县内外搜寻雷小娘子的下落?” 莫老怔了怔:“不错……” 狄湘灵道:“五年前,我受伤归来,蒙你援手赠药,虽非救命之恩,但也是欠下了一份情谊,这些年一直想要还给你,却始终没有机会,显然你很在意这份人情……” 莫老沉默下去。 他当然在意。 江湖人士欠下的情分,价值之大,往往难以估量,狄湘灵更是游侠性情,一诺千金,这份并不重要的施恩,在关键时刻用好了,甚至能让她去冒生命风险,办一件大事。 “可那一日,你却用这份人情,来托我寻找雷小娘子,如果是真的绑架案也就罢了,但你明明知道,绑架其实是假的,为的是找寻‘辽国谍探’朱氏!” 说到辽国谍探的时候,狄湘灵的语气显然带着讥讽,看着莫老:“诚然,如果我找不到雷小娘子,这份人情还是欠着的,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找到了,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个你珍惜的人情?事实便是如此,我那时救出雷小娘子,就还了当年赠药之情,你我两不相欠……而这场戏,本来没必要做得这么真的!” 莫老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脸色惨变。 旁听的雷彪也懂了:“你这老物,早就知道了朱氏的来历,那时才会比我还要紧张,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 对于抓捕朱氏,雷彪是奉命行事,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朱氏的背后,到底担着什么事。 但那个时候,真正听命于京师皇城司的莫老,已经从上面的途径,知晓了朱氏的关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寻找她的下落。 所以莫老使用了当年的人情,请动狄湘灵出马。 当然,由于当时有雷家护卫雷九跟随,他不能把话说明白,依旧是假托雷小娘子绑架的案子,但利用狄湘灵的江湖人脉,一旦找到行踪鬼祟的女子,就是一大突破! 而表现在外,就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 雷老虎丢了女儿,都没你一个老奴急切,再结合后面的种种情形,让狄进根本不需要了解雷家的内部情况,就直接锁定了目标。 看着如丧考妣的莫老,狄湘灵微微一笑。 世事当真奇妙,对方苦心算计,却从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 最为致命的是,你这个心怀叵测的奸细,请出了一位真正的神探! 第五十六章 雷家的投名状 “就凭这个……就凭这个……那你又是如何寻到雷婷婷的?” 莫老软软地趴在地上,显然无法接受自负聪明的自己,从一开始的小小破绽就被外人看穿的悲剧,问到后半句时,声调扬起,五官已然扭曲起来。 狄湘灵对于这份歇斯底里很是不屑,但还是满足于对方的好奇心,让其死个明白:“确定雷家的叛徒,那么拐走雷小娘子的行动,全程自然是由你策划,绑架后的藏身处,也是由你安排,我当即就去了杨文才的家!” 当这個名字一出,莫老喉咙里呜咽了一下,终于彻底瘫倒在地。 “杨文才?” 倒是雷彪不太明白,沉声道:“十一娘子可否详说?” 狄湘灵道:“绑架雷小娘子是一出意外事件,此人也是临时起意,不得不为之,那么绑架后关押的地点就至关重要,若是送的远了,途中必然被注意,大大增加暴露的风险,而若是将雷小娘子藏在当地,就得找一个不畏惧雷家,但畏惧他的……偏偏这样的选择还真的有!” “抓捕朱氏的那晚?被纵火焚烧的杨家宅院?” 雷彪那一夜也在,立刻回忆起来,看向这个老仆:“你还真是见缝插针啊!杨文才身为武将之子,那夜被你一块令牌震慑,他对于皇城司显然十分惧怕,所以你找到杨文才,让他安排住处,反倒不怕他向我告密!” 事实确实如此,一个时辰前,狄进和狄湘灵在那夜被朱氏烧掉一小半的宅子里,顺利地寻找到了雷小娘子。 京师皇城司在龙泉寺中已经被杀了不少,人手捉襟见肘,又以为此地万无一失,结果再度丢了人质,不知道是否在捶胸顿足,前所未有地悔恨呢…… 而莫老面如死灰,已是一动不动,雷彪见了也不再多问,摆了摆手:“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等待这位的,自然是雷家的怒火与严刑拷打的折磨,这个宅老对于京师既然忠心耿耿,那脑子里就还有许多有用的情报,需要掏出来。 待得堂上只剩下四个人,雷彪终于安抚住了女儿,将哭累的雷婷婷交给雷澄:“带伱的妹妹下去吧!” 雷澄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子,朝外走去,目送儿女缓缓消失在大堂外,雷彪回到椅子边,缓缓坐下,看向狄湘灵,沉声问道:“狄六郎呢?” 大宋神探志 第36节 狄湘灵负手而立,轻描淡写地道:“我弟弟是读书人,听不得这些~” “好一个读书人!如令弟这般的读书人,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位!” 雷彪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如今已经清楚,到底是谁在操控着这一切。 怪不得朱氏被救走后怎么也找不到,怪不得这位突然去开封府应试,而最可怕的是,对方此时都不需要亲自露面,自己已是无可奈何。 这位并州巨富,皇城司察事定了定神,缓缓地道:“朱氏在你们手中,去开封府应试后,带着她,上达天听?” 龙泉寺内的杀戮,狄湘灵是不会承认的,毕竟杀的是皇城司禁军,但关系到朱氏进京伸冤,确实是开诚布公的时候,十分坦然地道:“肯定是要上达天听的,但还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此行主要是杜公的安排,至京师先调查清楚案件的详细,有了万全的准备,才好向宫中那些阴祟之辈发难。” “果然是杜提刑!” 雷彪深吸一口气:“你们既然早就知晓朱氏有异,为何还要协助我们抓捕,事后再将之救走?” 狄湘灵道:“谁都会犯错的,当时我们也不知情……” 雷彪追问:“何不将错就错?” 狄湘灵道:“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啊!” 这理所当然的话语,令雷彪为之沉默,片刻后苦笑道:“是啊,骗不过自己,骗不过自己……没想到雷某活了半辈子,还不如你们这些小辈看得清楚!来人啊!!” 此时雷濬已经收到消息,赶到堂外,竖着耳朵聆听,一时间不敢进来。 他很清楚,双方的交谈看似平和,实则决定了雷家未来的生死存亡,自然不敢有丝毫打扰。 直到听到里面父亲的呼唤声,雷濬才调整了一下呼吸,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行礼道:“大人!” 然后又对着狄湘灵点了点头:“多谢十一娘子救回舍妹,雷家上下铭记于心,定报此大恩!” 狄湘灵笑笑,也不说场面话,只是看着,仿佛在等待雷家接下来的表现。 雷彪沉声道:“除了莫贼外,京师来的还有以江怀义为首的禁军一行,此人的叔父是宫内大太监江德明,勾当皇城司公事,深受太后信任,他们于此案中涉入极深,是重要的人证……” 狄湘灵听了,却并不满意,蹙了蹙眉。 也就在这时,雷彪一个转折:“不过江怀义阴险狡诈,若要抓活口,反倒容易被他逃出并州,后患无穷!我儿,你带雷家护卫杀了此人,提头来见我!使节团内的其他禁军则尽量生擒,拿下口供!” 雷濬通体一震,望向父亲,迎着对方严肃凌厉的眼神,咬牙抱拳:“是!” 别看莫老绑架了雷婷婷,以卑劣的手段要挟雷家配合,似乎让双方没了缓和的余地,但玩政治的心都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叛徒已经暴露被捕,女儿又安然回归的情况下,雷老虎掉头跟京师皇城司合作,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或许他的性格不会这么做,但难以让旁人放心。 所以狄进不会让狄湘灵转述,什么亡羊补牢,犹未晚也,你与那些京师贼子不是一路人,如今摆正立场,大有可为之类的说辞。 这些是废话! 唯有做事! 做一件让雷彪和整个雷家彻底没有退路的事! 雷彪领会了这层意思,也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他要让自己的亲儿子,杀了皇城司勾当江德明的亲侄子江怀义! 这便是投名状! 给狄家姐弟,给他们背后的河东提刑使杜衍的投名状! 果不其然,当雷彪下达了这个命令,狄湘灵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对喽! 怎么能不见血呢? 杀了人,才是真的听话了嘛! 第五十七章 内讧!杀官! “反了!反了!雷彪反了!” “该死的,应该听那老仆的话,出去避一避的……” 听着前方的交锋声,江怀义握紧了武器,由于紧张,手指都捏得发了白。 实际上莫老之前提醒过,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等到尘埃落定后,再回来接手要犯朱氏。 但江怀义否决了这种提议。 龙泉寺中,他的手下死伤惨重,准确的说,是没有伤员,十几人全部被杀,这个巨大的损失哪怕以他的特殊身份,都不好敷衍过去,手下的士气也很低迷,自己如果突然离开,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何况身为京师人的他,对于这种地方上的暴发户,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之前的种种试探也可以体现出来,雷老虎再强势,还是被一点点压制住了,此番又有莫老里应外合,对方肯定被吃得死死的。 结果…… 一夜之间,人质救走,莫老失联,雷家直接找到了城外的临时据点,杀了过来! “头儿,我们顶不住,他们人太多了!”“雷家要点火,必须突出去!”“四面都围住,往哪里逃?” 雷家护院此次动员了足足百人,个个都是精锐,虽然不可能弓弩甲胄齐备,但武器装配也非寻常农户的械斗,进退有序。 反观京师皇城司这边,只剩下二十人不到,还是连除夕夜都要上班的苦哈哈,几轮冲击,就有了溃散之势。 更可怕的是,外面火把摇曳,雷家似乎准备点火。 “放下武器!投降吧!” 江怀义环视周遭,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倒也没什么慌乱。 在对方的地盘上,顽抗到底是没有必要的,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打起来万一收不住手,丢了性命,那才叫死得冤枉。 至于现在,大不了就是雷家在朱氏的案子上,生出了侥幸之情,准备揭发真相,将他押送入京。 呵,太天真了,皇城司在地方上和京师的权力,绝不可同日而语,等到了京师,他自有脱身之法! 眼见江怀义带头放弃抵抗,皇城司赶忙停手,一個个被冲进来的雷家护院压倒在地,解了装备,押了下去。 而一道身影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直接到了江怀义面前,冷冷地道:“那时在我家的饭桌上,阁下不是挺嚣张么?现在怎的如此软弱?” 江怀义心中也是一腔怒火,理智告诉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还是瞥了一眼来者:“你是谁?恕我眼拙,不记得了!” 来者俊朗的脸上全是阴郁之色,在火光的摇曳下,更是透出几分狰狞,伸出冰冷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打在江怀义脸上:“我是雷家老二,你记住了么?” “记住……记住了……” 如此羞辱的动作,让江怀义的脸色迅速涨红,嘴上低声答着,心中则翻腾着怨毒的念头:“你别让我回到京师,来日不灭你雷家满门,我的叔父就不是皇城司勾当江德明!” “噗哧!” 然而羞辱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确定身份,在观察了表情,确定这位是真正的江怀义后,来者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刀:“记住了就死吧!!” “我叔父……我是……朝廷命官……你……你……咯……咯咯……” 江怀义低下头,看着刺入胸膛的刀身,鲜血从嘴里狂涌了出来,再度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了过去。 然后…… 气绝! 死去! “呼……” 雷濬动手之前,也有些心悸。 且不说亲属关系,江怀义自己就是三班奉职,是朝廷有品级的武官,如此行径,是皇城司不为人知的内讧,同样也是杀官! 但他真正下手之际,反倒冷静下来,眼神毫无波动地刺了进去,再狠狠地搅了搅。 开弓没有回头箭! “江怀义心虚逃窜,不幸死于战乱之中!” 确定对方死透了,雷濬宣布了对方的死因,又开始切脖子。 但头不是那么好砍的,一时间竟是没有割动,还是旁边的雷九见状过来帮忙,才将江怀义的脑袋整个割了下来。 鲜血淋漓之下,此人的双目怒凸,诠释了什么叫目眦欲裂,脸上混杂着震惊与恐惧。 显然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家中出了显赫太监的年轻武官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了并州…… “大人,孩儿幸不辱命!” 雷家大堂上,当雷彪看着这颗头颅,眼神冰冷得不见半分波动,转头看向另一张座位。 刚刚狄湘灵就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品茶,可这颗头颅一出现,她的身影就鬼魅般的消失不见,只有放在边上的茶碗中,透出袅袅的热气。 “这女子好可怕的身手,狄家这一代,竟出了一文一武两位人杰!” 雷彪眼中浮现出心悸,徐徐坐了下去,略加思忖,对着雷濬道:“此次狄六郎进京赶考,伱三弟依旧跟着,你也带人入京,你们一明一暗,竭尽全力,与之同舟共济,我雷家来日的前程,或许就落在这对姐弟身上了!” 雷濬抿了抿嘴,有些恍惚,雷家什么时候要靠别人了,但思及近来一桩桩一件件,却又压下不甘之心,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雷彪见儿子能调整心态,欣慰地拍了拍他,旋即又看向外面新升的太阳,自嘲一笑:“我雷家今年,也是年关难过啊!” …… “过个好年~!” 狄进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奕奕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纸条,扫视一眼,知道雷家之局已定。 有些事情,以他的身份,是不方便出面的。 幸好有姐姐。 带着好心情,他打开了窗户。 今日是大年初一,天圣四年的第一天,阳光真不错,或许适合作诗一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脑海里浮现出这首佳作,狄进又摇头失笑。 且不说他没有王安石那种除旧布新的变法心态,现阶段作诗词,在文风上一定要是西昆体的富贵气,阅历和心境也要保持连贯与统一,切忌东抄一首西抄一首,只看情景合适不合适,根本不顾诗词背后的底蕴。 正摒弃着那些浮躁的念想,一位堂兄弟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道:“六哥儿……六哥儿醒了么?外面有晋阳书院的同窗寻你!” 狄进微怔:“大年初一登门?谁啊?” 大宋神探志 第37节 堂兄弟也很无语:“对方自称杨文才,哀求着要你见见他,瞧那模样,若是我们再不唤你,他就要跪下了!” 第五十八章 真小人 “狄兄!仕林兄!救救小弟啊!” 当狄进看到杨文才,发现这位的模样已经不是严重肾亏,而是即刻就要死在面前了。 不过一见到他,杨文才倒是嗖的一下窜了过来,双腿就要往地上跪倒,口中泣声哀求。 “起来!” 狄进一把拉起了他。 宋朝对于跪拜是很严格的,官员上朝入宫时,都不能随意下跪,不然就是违背礼制。 电视剧里面臣子动不动下跪,现实中臣子噗通一声给官家跪下,那不是尊重敬仰,反倒是有一种逼迫天子认同自己意见的感觉,类似于软逼宫。 同样的道理,现在狄进又岂会受杨文才这同窗一跪。 “哎呦呦!” 被那铁箍般的手掌一捏,杨文才疼得直接站了起来,哆嗦着道:“松开!松开!” 狄进放开,皱着眉头道:“有事说事,大过年的你若是耍无赖,那我便带你去杨府!” “万万不能去杨府!” 杨文才一个激灵,赶忙道:“仕林兄,求你帮帮我吧!”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互相称呼表字,郭承寿称呼仕林完全没问题,杨文才则根本没有资格,狄进也不废话,探手一抓:“你既然一再顾左右而言其他,看来是犯了事,寻我来是为了向潘县尉求情?那成,我们去县衙吧!” 杨文才被拖着一路到了拐角,这才有力气说话,断断续续地道:“我说!我说!我家宅子被抄了!被雷家和……和皇城司的人!” 狄进停下脚步。 其实刚刚看到杨文才,他就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毕竟将雷小娘子从杨文才家中救出,是他指导姐姐狄湘灵为之,现在莫老是完了,这人也要倒大霉,雷家不可能放过绑架女儿的同谋。 别的不说,想要科举应试,是门都没有了。 不过杨文才消息倒是灵通,居然马上意识到不对,大年初一求到了他的头上,狄进倒也想听听对方的说辞:“你为何来寻我?” 杨文才低声下气地道:“仕林兄与雷家往来密切,此前雷家小娘子被绑架,是你寻到绑匪,将她救出来,那夜伱也与皇城司在一起……” 说罢,又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请过目,这是我的一点心得笔记,你我同窗,若能助我过了此关,来日同科,我定报仕林兄大恩!” 说实话,狄进本来托词都想好了,自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介士子,雷家给予酬谢三千贯,就结了绑架案的功劳,皇城司则是偶然发现疑似辽国谍细的下落,事后证明是错觉,毫无牵连…… 但看着杨文才递过来的心得笔记,狄进都怔了怔。 因为上面记录的,是一位位应试学子的资料。 信息格外详细,出身家族、擅长文风、知名诗作、曾经参加过几次科举、成绩排名如何,甚至连性情爱好都有一定程度的记录。 狄进看到了上上届的解元刘昌彦,也发现了上一届的并州解元,居然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卫元,那位性情温和,实在没有半分解元的傲气。 连郭承寿也在,哪怕他并不准备科举,但杨文才显然不确定,所以也一并记上。 而上面的名单,还不局限于并州,连周遭各州县都有…… “仕林兄,如何?” 杨文才观察着对方惊讶的反应,表情渐渐自信起来:“我还有一本,是考官的哦!” 然而下一刻,狄进的一句话,就让他的神态不可遏止地剧变:“郝庆玉勒索钱财的情报来源,是你提供的?” “呵!” 片刻的沉寂后,杨文才笑了起来,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笑得有多么僵硬:“仕林兄……在说什么啊?” 狄进道:“那城中心的宅子,所需的钱财不少吧?我当时就觉得有些古怪,以你的财力,并不足以购置那样的大宅,但现在想来,这笔钱的出处已经有了。” “而郝庆玉想要勒索学子,可他只是监院,活动范围在书院里,许多事情其实并不清楚,即便想要拿人把柄,也办不到,换成你就不同了!” “两相结合,我作此推测,是不是有几分道理?当然,若要找寻证据,还要查你当年购买宅院时的钱财来源……” 听到这里,杨文才自知再也无法抵赖,微微弓着的腰杆直了起来,一向半眯的眼睛睁开,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发生了变化:“不愧是破案洗冤的狄仕林,我真不该在你面前自作聪明……不错!郝庆玉起初勒索,是我在为他提供的目标和把柄!” 狄进道:“为了什么?你也不缺钱财吧?” “为什么不缺?我的地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杨文才展开双手,愈发凸显出极其削瘦的身躯:“狄兄可知,我若不是这般随时会死的模样,杨家早就将我赶出去了,哪里还有嗣子的身份?现在我的三个弟弟,都瞧不上我,却也对我没有防备,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样一個人,能夺了属于他们的产业!” 狄进看着这个一副严重肾亏模样,令人很难不生出轻视之心的同窗。 杨文才倒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借着郝庆玉的贪心与大胆,我在并州有了宅子,有了产业,再发奋苦读,若能高中进士,接下来就变成杨家看我的脸色行事了!” 说到这里,杨文才昂起头,语气里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却也没有盲目自信:“不过进士难考,我不比名满河东的狄兄,把握着实不大,所以这些产业,我还是想要保住的……” 到了这,杨文才又作揖行礼:“狄兄在前,小弟再也不敢欺瞒,此番来是看出雷家似有几分畏你,才行试探之举,若是小弟能有几分作用,请狄兄拉上一把,来日必定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狄进缓缓地道:“郝庆玉此次与葛老做局,要挟郭承寿,也是你牵线的?” 杨文才摇头:“不是我!书院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拿人短处要挟,或许一时能获得大量的财富,将来定没有好下场,所以我在两年前就已抽身了!” “另有其人……” 狄进想了想,倒是相信了这句话:“你查出这两年与郝庆玉合作的人,我不喜欢案子留有尾巴。” 杨文才毫不迟疑地应声:“是!” 说罢,再度躬身一礼,待得直起腰后,已是恢复到往日虚弱的模样,缓步离去。 目送这位消失的背影,狄进站在原地,默然片刻。 杨文才是一个能屈能伸的真小人,所犯的过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郝庆玉已死,没了人证,自己也没办法一棒子打死他,这才是对方敢于承认,趁机靠拢的底气…… 这样的人,自己真的要用么? 第五十九章 送别 “出来吧!” 地窖出口的木板上,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不多时一道警惕的目光透过缝隙朝外看来,就见狄湘灵俏生生地站在外面。 半刻钟后,木板打开,朱儿和萱娘钻了出来,两女身上的气味都不好闻,面色也很难看,所幸没有生病。 江湖女子,这点苦头还是能吃的。 关键还是接下来的安排,萱娘问道:“换地方藏?” 狄湘灵摇摇头:“不用躲了,我们明日就将离开并州,去往京师!朱氏,你必须去,萱娘子,你若是想留在并州,自便吧!你的儿子我已经让仆妇照看,正在家中。” 两女愣住,萱娘只觉得不敢相信,朱儿的眼睛也危险地眯了起来,满满是怀疑之色:“你莫不是唬我们?” 狄湘灵没好气地道:“我要对你们不利,直接带人来抓便是,多此一举作甚?” 朱儿无法反驳,皱起眉头:“可皇城司不会这么快放弃,他们肯定还在各处把守的,此时入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妨无妨!”狄湘灵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当地的皇城司人员已被策反,弃暗投明,京师皇城司派出抓捕你们的头领江怀义已死,那些守着要道的人,也都已被关在雷家地牢中,至少在入京之前,已是畅通无阻了!” 朱儿呆住。 信息太多,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质疑。 想了又想,她居然也就这么接受,对着萱娘道:“那我走了!伱保重!” 萱娘看着她,虽然这段时间双方的交流中,不乏你拖累了我之类的埋怨,但终究还是伸出手,狠狠抱住了这个妹子:“一路保重!”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狄湘灵唤住萱娘,“郝庆玉要挟书院学子,是不是有人提供把柄?” 萱娘想了想,微微点头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这老鬼谨慎得很,他每次与那人谈话时,都把我和下人支出去,我也没有看到那人,倒是有一回在屋外偷听了片刻,那人的口音,不像是并州人……” 狄湘灵一奇:“外州人?还是故意用外州的口音?” 萱娘道:“这就不知了……” 狄湘灵也是得狄进嘱咐,顺带问一下,既然确定了有这么一个人,就是收获,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 萱娘回去带娃,朱儿则洗了好几遍澡,将身上的污浊味道冲得七七八八,再在绵软的大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了一宿,穿起婢女的衣服,化上合适的妆容。 从这一刻起,她就从绫锦院宫婢朱氏,变为了茶市雇佣的婢女珠儿。 所幸这两個身份的差距,并没有天差地别,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狄湘灵身后,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十分自然。 直到阳曲城外,看到众星拱月的那一位士子,朱儿的表情才微微一变,赶忙垂着头,暗暗磨了磨牙。 对方化成灰都认得,正是那夜,用一根长鞭将她打得吐血晕倒的读书人! 当然,她也清楚了,这位正是搭救自己的女侠狄十一娘的亲弟弟,对方起初也是被皇城司蒙骗,将她视作了敌国的奸细,后来察觉到不对,果断前来营救。 说实话,刚刚犯下的错误,立刻就能弥补,朱儿自认是做不到的,换成她捏着鼻子也要干下去。 结果这条命,还真是对方救的,好坏全让此人做了…… 正暗暗奇怪读书人居然也有这般厉害的,朱儿目光一动,敏锐地发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皇城司察事雷彪,被策反的恶贼!” 她眼角余光一斜,就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心头一凛,赶忙垂下头。 “就是这个女人,让我雷家有倾覆之危!” 雷彪心情也颇为复杂,视线同样很快移开,强行转到送别的主角身上。 元宵刚过,狄进就要离开并州,去往开封府参加科举。 自然而然的,狄家亲族、晋阳书院的同窗、昔日学馆的同窗乃至县衙都有人前来相送。 杜衍身为提刑官,是不便来城门相送的,让家中老仆捎来了信件。 潘承炬同样没有亲至,当值的他是不离班的,但差亲随带来了问候。 单单是这两位的表态,就已经足够正式,更别提雷家的全员相送。 雷婷婷只是受到了大半天的惊吓,此时已经恢复过来,上前行礼,目光倒是落在狄湘灵身上:“狄姐姐,一路珍重!” 狄湘灵笑了笑:“妹子,你也好好的啊,别动不动被绑了~” 雷婷婷不好意思地回去了,依偎在父亲的身边,而雷彪拍了拍女儿,看着自己的三儿子雷澄,语气带着期待与一丝忐忑:“还望六郎好好照顾我儿!” 大宋神探志 第38节 狄进同样笑吟吟地拱手,称呼都有改变:“雷叔放宽心,三郎天生神力,亦是我等助臂,说不得到时候我们还要他照顾呢!” 雷澄挠了挠脑袋,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实际上,除了老大雷治负责雷家的商业,不会轻易离开并州,二子雷濬接下来也会带着雷家精锐,押送皇城司的案犯上京。 递上投名状,决定站队,雷家就不再迟疑,压上自己的力量。 既如此,狄进也不吝展现亲近的态度。 果然雷彪的笑容就真挚起来。 “无邪,此处风大,回车上吧,等我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再朝郭承寿挥了挥手,狄进翻身骑上了高头大马,等到走出好远,回过头去,还能遥遥看到仍留在原地眺望的亲友们。 他的到来,没有给并州带来什么巨大的风浪,也没有其他穿越者那般一鸣惊人的创造,只是识破诡计,洗刷冤屈,救下了原本被污蔑陷害的人…… 而这份改变是会被历史的浪潮轻而易举地淹没,最终回归后世熟知的道路,还是做好铺垫,产生悠远的影响…… 未知的谜题,才更有趣不是么? “驾!!” 带着满足,又带着期待,狄进用力挥出一鞭,胯下的马儿骤然加速,带着他朝着更加起伏的前路,奔驰而去。 …… 第六十章 犯人狄青 “唏律律!” 林小乙勒住缰绳,待得身下的矮马停步,欣喜着自己骑术长进的同时,麻利地翻身下马,取了行囊里的水壶,摸了摸温度,到了狄进面前,递了上去:“公子!还热着!” “终于到开封府地界了……” 狄进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润了润嘴唇,有些高兴,又有些麻木。 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切实体会到,古代长途跋涉的艰辛与无聊了。 实际上,艰辛的条件是相对于后世的移动工具,对于古代人而言,狄进一行选择的,已经是最为安逸的官道,每天行走的路程都是固定的,晨起出发,暮色投宿,也都在固定的驿馆中。 也可以兼程而行,即两程路一天走完,以狄进、狄湘灵和雷澄的体质,其实完全受得起这份颠簸,但早早抵达京师不见得是好事,还要等着杜衍的安排和雷家的人手上京。 所以只能以正常的行进速度上京,每天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无聊是真的无聊。 马背上看书伤眼睛,练武也不便,狄进实在是没事做了,只能看向前后的车队。 他们是大年十五元宵节一过完,就开始出发往开封府去的,事实上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商贾,过年回归家乡,一过完元宵马上返程行商。 如同后世的返乡潮,这个时间段去京师的官道上,商队众多,最拥挤的路段甚至首尾相连,望不到头。 狄进此时百无聊赖,观察的就是这些商队,他身材高大,胯下的坐骑又是雷家特意准备的河西马,肩高五尺有余,高大雄峻,视野开阔,十分具有优势。 看着看着,视线就落在一群护卫身上。 这些人魁梧有力,穿着朴素,头上戴着厚实的毡帽,偶然揭下来时可以看到,头发很短,酷似后世的寸头,腰佩朴刀,用钵盂吃饭。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僧人,并且在寺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了,连头发都没来及理。 正在打量,狄湘灵策马来到一边,有些警惕:“怎么了?” 狄进知道姐姐误会了,解释道:“闲着无聊,随意看看,这些僧人是在保护商队么?” 狄湘灵瞅了瞅,哦了一声:“武僧啊,定是商人在寺中雇佣的,前朝有不少僧兵,战乱时守护寺院,才有了自保之力,如今天下太平,这些武僧也要出来讨口饭吃!” 狄进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历史上的唐初,北虏犯境,太原当地僧人忠勇过人、武德充沛,李渊就下旨,直接选了两千精壮的寺僧充兵两府,后来大唐的不少军队里面都有僧兵的身影,多的甚至可以占到十之一二,堪称武德充沛。 到了宋朝,官方的僧兵没有了,民间又流行了武僧,根据狄湘灵的说法,这些僧人有武艺在身,任劳任怨,不少商队都喜欢雇佣他们。 “佛门的生意还真是广泛,香火钱、高利贷,现在连镖局的活都有……”狄进感慨之际,也有些好奇:“这些僧兵,哪家寺院的最强?京师的大相国寺?” “怎可能呢?大相国寺的僧人得皇家供奉,那日子过得多好,怎会苦兮兮地练武?”狄湘灵笑道:“武艺最强的是五台山,大相国寺的护院僧人,都是指名让五台山担任呢!” “这倒是有趣!”狄进心想鲁智深从五台山调入相国寺,倒还有了几分依据,只不过以鲁提辖的性子,自是不可能为寺庙看家护院的,缓缓地道:“寺庙既然入世如此之深,与皇城司的牵扯也不得不防啊!” 阳曲城外的龙泉寺,就是皇城司的据点之一,而这个情报机构和佛门的合作,还真不算是特例。 根据史料记载,由于佛教在东亚的普适性信仰,宋朝的谍细都多以僧人为遮掩的身份,无论是在对西夏李元昊,还是后来河湟拓边,都起到了相当关键的作用。 所以狄进看到僧兵,倒也联想到了龙泉寺和皇城司,这些僧人现在是过客,来日是敌是友,就很难说了。 提到皇城司,狄湘灵尚未说话,旁边一颗脑袋从马车中钻了出来:“你们若要知晓皇城司的情况,只需去鬼市转一圈,最新的事儿保证打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者正是朱儿,她已经从追杀的心有余悸中恢复了过来,此时说话的神态颇为自信,对于自己所属的盗门鬼市更是颇有几分骄傲。 狄进对于无忧洞全无好感,也从不认为这个放火烧屋的女贼是什么好人,只不过大家接下来确实要一路揭穿皇城司的阴谋,表面上没必要让对方下不了台,微微颔首:“必要时,确要借助盗门之力,到时候就拜托阁下出面了。” 朱儿极为敏感,哼了一声:“骨子里瞧不起咱们,面子上还客客气气,我就不喜欢你们读书人这般作派……你要打听消息,备好钱便是,没钱我可出不了头!” 狄进笑了笑,也不生气,狄湘灵则斜了她一眼:“救命之恩被你忘了?” 朱儿虽然那晚被狄进一鞭打晕,但骨子里还是怕狄湘灵,闻言气势立刻弱了下去:“自然没忘,我也有不少积蓄,你们若是没钱,就用我的……” 狄湘灵呵了一声,刚要说什么,突然警觉地回头,同时伸手将朱儿的脑袋摁了回去:“后面有队伍来了!” 狄进同样转身遥望,就见尘土飞扬,跟在后方的商队开始避让,将一队人马显示出来。 “押送犯人的囚队?” 让人忙不迭避让的原因,是因为这支车队里面,有几辆醒目的囚车,前后也有十几個人戴着枷固,弯着腰,艰难地在寒冬的道路上行走着。 “哪一路的囚犯?” “河东路的!” 众人议论纷纷,而狄进和狄湘灵对视一眼,知道这支队伍里面,还有熟人。 绑架案已经宣判,萱娘交钱赎罪,处于雷家的监视之下,陈小七和跛脚李则被判充军,押送京营。 实际上正如杜衍所说,他们都是人证,哪怕这两人根本不知全貌,但每一张嘴说出的供词,都可以佐证真相的一部分。 狄进目光转了一圈,果然看到陈小七和跛脚李在囚队的靠后位置,然后又下意识地落在一个汉子身上。 那汉子大概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相貌俊朗,五官清秀,配合上那高大硬挺的身形,却又不失阳刚之气。 他双手也戴着木枷,分量不轻,但腰杆竖得笔直,明明是囚犯,却有种鹤立鸡群之姿,就连官差都似乎愿意跟他说话,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把押送弄得跟旅途一般,半点不寂寞。 等到囚犯队伍赶上来,狄进见到一位官差有些面善,目光一动,让林小乙去送了些食物。 果然那官差走了过来,热情地抱拳道:“刚刚看着这般出众的人,就觉得熟,果然是秀才公!小的乔二,在潘县尉手下当差哩!” 狄进微笑着与他攀谈起来,热络之后,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位壮士是谁?” 官差笑道:“他啊,汾州的犯人,乡里斗殴,打死了人,倒是与狄郎君同姓,叫狄青。” 第六十一章 暴风雪客栈 同名同姓的情况,当然有可能,但出身汾州,又是在这几年犯案的狄青,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那一位。 有宋一朝,后世最熟知的两位名将,一是岳飞,一是狄青。 历史上的狄青,就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因与乡人冲突而被投入监牢,还有替兄顶罪、为友助拳等等说法,反正犯了案,在脸上刺字,注销户籍,往京师参军入伍,所以后来也被称为“面涅将军”。 而狄青功成名就后,有人建议他宣扬自己是狄仁杰的后代,因为狄青的祖籍汾州,就在并州旁边,以唐末和五代战乱的程度,如果硬要说祖上就是狄氏族人,那还真的很有可能。 但这个提议,被狄青拒绝,“某出田家,少为兵,安敢祖唐之忠臣梁公者?” 对于自己的贫苦出身毫不避讳,堂堂正正,方为大好男儿! 换做别的历史人物,狄进还真不见得有什么激动的,反正接下来语文课本里面的大佬要见的多了去了,但对于这位本家,还真就有些与众不同,对着林小乙道:“多取一些酒来,给这位壮士和他身边的官差送去。” 不多时,狄青那边收到了酒水,他问了林小乙几句,就毫不迟疑地收下,自己喝不了酒,倒是旁边有官差为他打开酒壶,凑到嘴边咕嘟咕嘟畅饮起来。 美美地喝了后,狄青对着这边大笑:“多谢秀才公美意!哈哈!” 狄进也举起水壶,遥遥一敬。 就在这时,雷九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倒是上前道:“公子,这天气随时会降下雨雪来,后面又有囚队,恐怕要抢占驿站,我们要早寻落脚地了。” 这就展现出了经验丰富的重要性,雷家这些干仆跟着雷老虎这些年,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狄进都没考虑到,驿站会优先供给押送囚犯的队伍,挤压其他行人的住宿,颔首道:“你安排吧,环境不必多么舒适,只要能好好休息一晚便可。” “是!” 雷九立刻策马离开官道,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有预见性的不止他们这一家,前后方的商队里面,都有仆从策马离开,寻找今夜的落脚地。 半个时辰后,雷九终究还是不辱使命地回来:“寻到一处客栈,得知公子应试,店家特意腾了两间出来,只是夜间要挤一挤……” “不错了!” 此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暗淡色泽,这是云层的遮挡与雪花反射的表现,狄进知道大雪随时会落下,哪里还会挑剔:“两间就两间,我们走!” 果不其然,还未到客栈,雪花已经飘落。 下得很大。 对于老百姓的收成来说,这个时节下雪是不错的,保暖土壤,积水利田,来年有個大丰收。 不过对这场雪欢欣鼓舞的,不仅仅是盼着瑞雪兆丰年的农夫,还有开客栈的店家。 王厚就是其一,他的客栈开在距离驿馆不远的地方,面对的客流就是这些拥堵时期,没办法在驿馆休息的旅人。 而听上一任店家说,每每雨雪天气,生意总是格外的好,酒里便是掺上几瓢水,也能卖上好价钱。 脸上的笑容,自然就更真挚了。 “员外来得真巧,上房已是备妥了,里面请!” “秀才公能驾临小店,实在是荣幸之至……快请!快请!” 在秋闱之年,士子的地位无疑是最高的,因为很难说这些进京赶考的读书人中,有哪位就能金榜题名,成为普通人眼里文曲星一般的存在。 何况狄进还是寄应开封府,稍稍有些见识的都知道,这位不是普通士子,已经得了地方大员的赏识与举荐。 所以狄家的车队,轻松地挤掉了一家同时派出仆人前来订房间的商贾。 大宋神探志 第39节 只不过还有一种人,也能后来居上。 “哎呦!几位官人……小店满了……哎呦!” 王厚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八名官差呼呼喝喝地闯了进来,拦都拦不下去,他险些被撞倒,只能畏惧地退到一旁。 别说店家了,刚刚进入客栈前院,还在拍打身上雪花的客人们,纷纷皱眉,露出嫌恶之色。 与囚犯共住一间客栈,谁愿意? 更何况这些匪里匪气的官差,不比那些戴着枷锁的囚犯来得好! 不过没办法,驿站住满了,里面有些客人,连押送囚犯的官差都必须避让,他们只能将罪名重的囚犯押进驿站,哪怕人挤人,一间房恨不得塞进去十几个,也总得住下。 剩下的官差则带着寥寥几个犯人来客栈,住的就舒适许多,狄青赫然是其一。 “秀才公!多谢你的美酒啊!” 这位来到狄家车队面前,笑吟吟地抬起木枷,晃了晃手:“在下狄青,汾州西河人,还未请教大官人尊名?” 狄进道:“我姓狄名进,字仕林,你我倒是本家。” “那敢情好!”狄青露出亲近之色:“青家贫,不识得多少字,不敢高攀,但今日见秀才公骑在马上的气度,也是令人心折,唤一声哥哥可行?” 自来熟就是放得开,喝了一壶酒,几句话的功夫就开始称兄道弟了,最难得的是狄青没有一种身为囚犯的自卑与敏感,反倒爽朗大方。 狄进倒也没有说自己看着成熟,实际上肯定比狄青小个三四岁:“那自是好的!” 乔二同样是跟来住宿客栈的,在旁边看了,眼珠转了转,也哈哈一笑,居然掏出钥匙,将狄青双手的木枷打开:“有秀才公一句话,俺也放心了,还带着这个作甚,解了!解了!” 狄青活动着手脚,一时间都有些怔神,狄进则心想这些官差是真的胆子大,自然要有所表示:“小乙!” 林小乙心领神会,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递了过去。 “哎呦呦,使不得!使不得!” 乔二手不听使唤地收下了,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 这一切都是前院发生的事情,众人还能听到,门口的店家王厚不断地对着投店的行人道:“小店已是满了,还请移步他处!” 稍后赶到的行人叹着气,无奈地继续上路,狄进走进温暖的大厅,转身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座客栈隔绝在天地之外,脑海中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来:“这个环境……如果出事了,定是这暴风雪客栈的错!” 第六十二章 权贵亲眷 “呼——呼——”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数个时辰间就将天地染得白茫茫一片,好似连山峦河川都被掩去了踪迹。 “噼里啪啦——” 客栈大厅中,坐满了客人,朝着几个升得很旺的火炉靠拢,勉强驱散着身体的寒意。 “小二!小五……小七!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去上好酒好菜!” “来喽!” 三个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很快将酒肉端了上来。 没必要点菜,也不可能随意点菜,菜色都是固定的,基本每個人都有两块胡饼,一小盘过冬的咸菜,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酒菜很寻常,但先动筷的却都惊咦一声,显得有些诧异,就连狄进都眉头一扬。 就以他喝的羊肉汤为例,鲜香浓而不烈,没有半点腥膻,那肉似乎炖了许久,嫩得入口即化,再用胡饼卷了咸菜,一口咬下,更是胃口大开。 厨艺往往是于平淡中见高下,路边客栈不可能有什么珍奇食材,能做出这般美味的菜肴,已是相当不易了。 有人就夸赞起来:“好吃!店家好手艺啊!” 王厚见了大家吃得很香,面露骄傲之色:“各位客官喜欢便好,这都是浑家手艺,她在京师正店当过厨娘哩!” “怪不得!”一位行商赞叹道:“店家娶了个贤内助啊,来日咱们路过,再来尝你家的好手艺!” 王厚的脸笑开了花:“那敢情好!敢情好!快去上酒!” 一壶壶刚刚烫过的热酒,被端了上来。 相比起之前的菜肴,这酒水的滋味就差了不少。 如此也是没办法,京师只有朝廷指定的正店才有酿酒的资格,一般的脚店只能在正店那里进货买酒,至于这些官道边上的客栈,那又更差了一层,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幸热酒至少能暖身,美食更能让人有个好心情,再加上听得外面风雪呼啸,想到别的行人说不定还在找住处,这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噗……呸!呸!呸!你他娘的找死啊,敢用这样的破酒糊弄俺?” 但偏偏就有扰了兴致的,最靠里面的一桌突然传来怒喝声,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恶官差扬起醋钵大的拳头,将叫小七的伙计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前扑,险些撞到火盆。 这份动静吸引了其他桌的目光,王厚也赶忙奔了过去:“哎呦呦!官人息怒!官人息怒!” 说着尤嫌不够,还一巴掌拍向伙计:“你干什么?没上好酒么?” 小七的额头已是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垂着脑袋,似乎嘀咕着什么,身体微微发抖。 王厚这才堆起笑,点头哈腰地道:“官爷可还满意?” “别糊弄俺!”那凶恶官差却颇有些不依不饶,指着小伙计:“你刚刚看向俺的是什么眼神?抬起头来!” 那小伙计缓缓抬起头来,顿时一惊,就见这八九岁大的孩子,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关键是右眼竟是干瘪的,整个眼眶往里面缩,只有左眼睁开,斜着眼看人。 “娘的!原来是个半瞎子!”凶恶官差吓了一跳,破口大骂:“真是晦气,这样的你也让他出来跑堂?” “对不住官人!对不住官人!” 王厚只能点头哈腰,不断道歉。 凶恶官差还要再骂,旁边坐着的人凑到耳边嘀咕了一句,那人立刻反应过来,朝着后厨一指:“俺闻到味了,里面有好酒,你却拿这些糊弄,是何道理?” 王厚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对方是因为这个发作,赶忙解释:“那不是小店的酒水,是别的客人带来的,让小店热一热……” 凶恶官差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侧的包裹:“那不是巧了,俺现在渴得很,伱去把酒拿来,客人那边去赔个不是,大不了赏些钱财,嘿嘿!” 王厚大是为难:“这……这……” “还不快去!” 凶恶官差大怒,一巴掌又糊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拦了过来,正架在那手上,护住了王厚。 出面的正是狄青,他笑吟吟地道:“董头儿息怒!息怒!店家去向那位客人讨个面子,我们买些酒来,解解馋瘾便是!” “狄青!有你什么事啊?” 这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谁料那凶恶官差猛地挣开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囚徒,若不是有几分赌术,还真以为哥几个能给你好脸色?滚一边去!再敢插手,重新上枷!” 狄青怔了怔,眼神里露出凌厉之色,双拳握紧起来。 乔二见状不妙,赶忙起身拉了拉他:“坐下!快坐下!” “聒噪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就见客栈二楼的房间中,走出一个戴着毡帽,腰佩长刀的魁伟壮汉,目光如电,逼视下来:“谁在这里喧哗吵闹,扰人清静!” 凶恶官差站起身来,傲然道:“俺是正名军将董霸,你是何人?” “正名军将?” 汉子嗤之以鼻:“我不管你这无品级的小小武官,平日里何等嚣狂,我吴景护卫陈氏亲眷于此,你再不闭上臭嘴,我就把你丢出去!” 凶恶官差大怒:“好狂的口气!陈氏?哪个陈氏?” 汉子道:“阆中陈氏,我家公子的叔父陈公尧咨,权知开封府!” 堂内一静。 就连关注着狄青这边情况的狄进,视线都转过去,有些惊讶。 阆中陈氏,陈氏三状元? 陈尧叟、陈尧佐、陈尧咨三兄弟,后世称为陈氏三状元,实际上是两个状元,一位进士,这是科举成就,而最厉害的是,这三兄弟中前两位都成了宰相,最小的弟弟也是权知开封府,入翰林学士的高官。 如今天圣四年,陈尧叟已经病逝,陈尧佐说来也巧,正任并州知州,不过狄进没有见过,也没想去见这一位。 倒不是对方胆小怕事,而是这两年汾河水位暴涨,在水利上极有见地的陈尧佐正在治水,修筑堤防,根本不在阳曲治所里面。 所以江怀义那时派人在外蹲守,基本是守了个寂寞,同样权职所限,陈尧佐也不会贸然参与到朱氏一案,即便告知这位,最大的可能还是转给杜衍处理。 所以狄进一步到位,直接去找杜衍,没想到现在,倒是听到了他弟弟的名讳,三陈里面最小的一位,目前以龙图直学士,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 这个人的历史地位不如其兄长,但后世学生都有接触,欧阳修有一篇文章《卖油翁》,选入语文课本,里面有两个人物,一个是“无他,但手熟尔”的卖油翁,另一个是神射当世无双的陈康肃公尧咨,就是陈尧咨,康肃是他死后的谥号。 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不知权知开封府与开封知府的区别,也不清楚权知开封府和翰林学士是通往两府的最后一级阶梯,堪称宰相的后备役,但他们很清楚,这里是开封府地界…… 而开封府衙最高长官的亲眷,居然住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 第六十三章 气氛都到这了…… 一个是无品级的小小武官; 一个是京畿府衙的最高长官; 哪怕陈尧咨不是亲至,仅仅是亲眷护卫,刚刚的嚣张也好似笑话一样,董霸僵在那里,却梗着脖子,没有退避的意思。 旁边的官差见状不妙,生怕这家伙邪性发作,干出什么连累出自己的事情来,赶忙起身劝道:“好生生的闹起来作甚?快快坐下!喝酒!喝酒!!” 董霸被拽了几下,这才不甘不愿地坐下,一拍桌子:“店家!店家!” 知道他要撒气,王厚早就避到一旁,任其无能狂怒,同时也朝着二楼张望,思索着这几日有没有怠慢那一家,实在想不到对方居然有这样的背景,他这小店,何德何能,招待如此贵客? 而狄青也收敛了怒意,没有向那喝骂他的董霸服软,但也与出言相劝的乔二说起话来,不多时气氛又变得热络,将刚刚的尴尬成功化解。 不远处,狄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少年狄青的性情,与他所想的并无太大差别。 以囚犯之身,入京师充军,后为宫廷禁军卫士,在李元昊攻宋时,被任命为三班差使、殿侍兼延州指挥使。 这个官职听起来威风,在宋朝其实是同样没有品级的低阶武官,但能外放到前线,就可以见得狄青是会做人的,能够依仗自己的弓马娴熟,武艺高超,争取一份出人头地的机会。 同样是最底层的草根,相比起岳飞是在山河破碎国家动荡的时期崛起,狄青的晋升之路无疑更加艰难,必须抓住每一分机会。 大宋神探志 第40节 果不其然,等到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狄青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让哥哥见笑了!” 狄进道:“你仗义执言,谈何见笑?” “脱了木枷,我险些忘了囚犯的身份,仗义也没资格!” 狄青苦笑一下,不过神态里并没有什么气馁,反倒是有种奋发向上的昂扬:“不过我不会一辈子如此,将来也要当大官,让他们再也不敢瞧不起我!” 狄进道:“我信你能办到。” 狄青哈哈一笑,干了一碗酒,转身离去。 目送这位的背影,朱儿都开口道:“这汉子挺实诚,倒是可惜,杀人被抓到了,要去当贼配军!” 狄进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充军也不见得就是绝路。” 朱儿呵了一声。 狄进也不理这女贼,眼见林小乙收拾好房间,站起身来:“吃完饭,我们回房吧。” 二楼最好的房间,已经有陈氏秦眷住下,剩下的两间上房,被雷九订下,正好男女分开。 狄进、雷澄、林小乙、雷九,住一间,狄湘灵和朱儿住一间。 谈不上拥挤,出门在外,又是风雪天气,能有这样的住房条件已经不错。 不过外面很快又传来争吵,依旧是那熟悉的声音,正名军将董霸驱赶了一家行商,占了间屋子,要一個人睡。 军将、殿侍和三班,是宋朝武臣的三种级别,都是不入品的最低阶武官,唯有到江怀义那种三班借职,才算是有品的官身,从九品。 但别把基层干部不当领导,能成为军将也不容易,至少是立过小功的,押送自由他领队,平日里在民间也能耀武扬威一番。 自古民不与官斗,商人在宋朝的地位虽然比起唐朝要高了许多,但依旧最是敬畏官府,只能唯唯诺诺,让出了最拐角的房间,而董霸在众人厌恶的眼神里,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啖狗肠的差人!” 林小乙就最讨厌这种人,换做以前,他只能在心里怒骂,现在胆子大了,也敢朝着董霸的背影狠狠瞪了瞪眼,然后手脚麻利去收拾床铺。 等到他将房间整理好,见到公子点起蜡烛,拿书出来看了,才出门去取热水。 路过最正中的上房门口,林小乙脚步下意识放轻。 房间里面很安静,那位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子侄应该也在看书,从护卫高傲的态度来看,不是好说话的,他可不敢打扰到对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等到了楼梯口,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子,艰难地提着一桶水上楼,正是之前挨打的伙计。 虽然这小七长相丑陋,独眼吓人,但林小乙看到这比起自己还矮小瘦弱的孩子,就想到了自己前几年出来干活时的难处,生出同病相怜之感,上前搭了一把手。 小七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帮自己,独眼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感激,反倒带着疑惑与警惕,还有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林小乙并没有别的想法,就这般默默地帮他抬着桶上楼,也给两间屋子依次打了热水,等到事情忙完,正要回房,身后突然传来沙哑难听的声音:“晚上别出来!” 林小乙回头,就见伙计小七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独眼瞧着自己,手指向董霸所在的拐角房间:“那里……闹鬼哩!” 再顿了顿,咧嘴笑了起来,带着天真与残忍:“他一个人住,阳气镇不住!嘿!” 短短三句话,配合上那难以形容的语气神态,让林小乙好似置身到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面,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小七见他呆住,以为不信,干脆走向董霸所在的房间外面,小小的身子熟练地趴下去,对着门缝看了片刻,咕叽一笑,招了招手:“来看!来看!四只脚儿,两只走来,两只飘,飘啊飘,摇啊摇……” 林小乙汗毛根根竖起,都没听完,转身就冲入房间。 “怎么了?” 直到听见狄进诧异的声音,头皮发麻的小书童才如梦初醒,牙齿打颤地道:“公子……公子……那个小伙计说……闹闹闹……” “别自己吓自己!” 狄进笑着安慰了一下,收起书卷,明明精神还很好,但生物钟已经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赶路一天都累了,也别忙活了,睡吧!” 房间被分隔成两半,两对主仆各睡一半,林小乙拿了被子铺在床边,躺了下去,强令自己闭上眼睛。 随着夜的深入,天地间芜杂的声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调小,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徐徐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林小乙好似也来到最拐角的房间外,趴下身子,顺着门缝,看到有一道身影飘来摇去。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在偷看,那影子猛然转身,露出庐山真面目。 一个死人。 眼睛朝外鼓突,目光呆滞,脸色青灰,身上凝固着一道道黑色的血迹。 下一刻,它弃了董霸,朝门边扑了过来,喉咙里咕噜咕噜,慢腾腾地伸出手,把身上一个个冒着黑血的伤口,指给偷看的林小乙瞧…… “啊——!!” 林小乙大叫一声,从被子里猛地起身,冷汗涔涔。 “啊——!!” 那不是做梦,外面真的传来了凄厉无比的尖叫声。 第六十四章 《客栈恶鬼杀人事件》 死者是董霸。 发现尸体的人,是店家王厚。 他早上经过,发现董霸的房间里似乎有嗖嗖的风声,站在门口也感到一股寒意,害怕屋内的窗户没有关好,以致于火盆熄了,冻到了这位凶恶的官差,令其找到借口发作起来,轻轻推门进去。 结果就见房间内窗户大开,一具尸体倒在中间,脖子处出血量巨大。 董霸很摸不着头脑。 他的脑袋不见了。 “啊——!!” 于是乎,王厚傻傻地看了片刻,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声。 狄进养精蓄锐,起身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出屋中,赶到现场。 但他没有迈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看了看尸体,然后将房间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大清早的叫囔什么?”“啊——!!!”“死人了!官差死了!” 这个过程中,尖叫声也惊扰了其他客人,很快一位位客人推门而出,然后尖叫声不绝于耳。 别说他们了,就连赶到的官差,看到董霸死去的惨状,都吓得面色惨白,哆嗦起来。 “俺薛超还在呢,慌什么!” 最终还是一个膀大腰圆,体态最令人安心的汉子站了出来:“有人杀害朝廷将士,尔等速速封闭院门,昨晚留宿于此地的,一个不准放走!” 此言一出,围观者顿时变色。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无妄之灾,而官差被杀,还是一個押送犯人的武官被残忍杀害,这案子绝对不小,一旦被牵连上了,那还了得? 王厚更是神情恍惚,没有回答,胖大官差薛超再度怒声呵斥:“店家,你聋了?” “听到了……听到了……这位官人被害……与小店无关呐!” 王厚这才如梦初醒,满脸都是悲戚之色。 他当然不是为了这个惹人厌烦的死者感到难受,而是如此变故,足以令他的客栈关门,如果再受牵连,全家甚至都会面临牢狱之灾! “哼!有无关系,你说了算么?快去!” 薛超同样霸道,伸手一推,险些将王厚推倒在地,然后对着尤二等官差喝道:“你们还呆着作甚?还不去将每个人的屋子都翻一遍,找到董头儿的……头!” 围观者闻言一哄而散,都担心凶手把受害者的头颅往自己房间一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赶忙回房间查看。 狄进有武艺在身,另一个房间更有狄湘灵在,即便凶手要嫁祸给旁人,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放进他们的屋子,所以放心得很,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待得众人散去,才不急不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小乙一直跟在他身后,面色数变,最终还是拉了拉狄进的袖子,颤声道:“公子……俺……俺有话说!” 狄进轻声道:“不急,回去再说。” 等回到房间,狄湘灵迎了过来:“怎么回事?有人死了?” 狄进大致描述了情况,狄湘灵皱起眉头:“这倒是麻烦了,会影响行程的……” 旁边的朱儿则偷偷斜了一眼。 这家伙刚入书院,萱儿那个当监院的汉子就被毒死了,现在住个店,又死了个武官,怎么到哪里,哪就出事? 当然,这话她也不敢说出来,会被狄湘灵揍的…… 狄进其实早有些不详的预感,但毫无疑问,是暴风雪客栈的环境,激起了凶手的杀人欲望,作为偶然路过的人,也只能道:“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是尽快查出凶手……小乙,你刚刚有什么话要说?” 林小乙咽了咽口水,将昨晚小七对他说的三句话,低声讲了出来。 屋内迅速变得安静。 直到雷澄嗷的一声,猛地冲向床边,将被子抓起,裹住自己:“别过来!鬼别过来!” 其他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朱儿呵呵一笑:“这么大的汉子吓成这样,一听就知是假的,什么四只脚两只脚飘来飘去,小娃子的把戏而已……” 狄进淡然道:“稚子的眼睛,有时能看到成人看不到的事物,我曾听说并州一孩童,家边不远就是坟地,家中大人抱着他经过那片坟地时,孩子都会莫名其妙地哭闹,每每都是如此,好似在坟地里看到了什么可怕之物……” “啊!别说了!!” 尖叫声起,朱儿吓得嗖的一下闪到了狄湘灵背后,狄进嘴角扬了扬,却发现狄湘灵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对劲:“姐?” 狄湘灵一挺胸膛:“我怎会相信这些?只不过……哈!这事也不能全然不信!” 狄进有些无语。 姐这么强的身手,不会怕鬼吧…… 穿越都有了,狄进倒也不是完全不相信鬼神,但他很清楚,鬼怪之物,越是惧怕,反倒越是厉害,即便真的存在,将它们当作另一个物种便是。 何况凶杀案里的鬼怪,九成九是装神弄鬼,为的就是用恐惧阻止人们对真相的追查。 他也不开玩笑了,正色给事件定性:“我是不信鬼怪之言的,事实上天底下的鬼怪传说,也常常是贼人装神弄鬼,那小伙计有这番说辞,或许只是愤恨被董霸无故殴打,亦或是曾经见过什么……胡乱猜测无益,还是去问一问他吧!” 这般沉着冷静的态度,让略带恐慌的气氛缓和下来,林小乙深吸一口气:“我去找他!” 狄进对着雷九道:“你和小乙一起去,再询问一下客栈里面的其他人,对于凶案是什么样的态度,此地是封丘县内,那些押送囚犯的官差并不具备执法权力,毋须与他们起冲突,但也不要过于惧怕。” “是!” 雷九领命,与林小乙一同出门,而外面也传来了动静,几名官差一路叫唤:“开门!搜查行李!搜查行李!” 大宋神探志 第41节 众人并无不可见人之物,将行李拿出,放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但属于陈家的房间似乎起了争执,那护卫吴景高傲的声音隐约传来:“凭你们也配搜我陈家之物?让衙门县尉来此还差不多!退下!退下!” 终究是高官的亲眷,这些官差不敢冒犯,无奈退了开去,骂骂咧咧地去寻行商的麻烦了。 不过他们还未搜完,那边就有了收获:“头颅找到了!” 却是有官差从董霸房间打开的窗户,看到后院外的雪地上,有一座隆起的雪堆,上面隐约摆放着一物,再细细一瞧,那不就是一颗披散着头发的人头? 但令他脸色发白的是,从后院出门,百丈开外的地面,皆是平平整整的雪地,看不见一道脚印…… 第六十五章 雪地谜团 “要素太齐全了!” 众人齐聚后院,或许是因为对骄横霸道的兵痞之死毫不同情,狄进看着孤零零的头颅,摆放在一片素白的雪地中,脑海里反倒冒出这么个念头。 封闭的环境…… 闹鬼的传闻…… 首级分离的尸体…… 还有全无脚印的雪地…… 本格推理狂喜! 当然,相比起推理小说里面的嫌疑人数有限,现在客栈里的人员,未免多了些。 单单是来到后院的,就有十多号人,更别提还有躲在各自房间的。 来不及观察旁人,薛超已经握了握拳头,举步朝着院外而去:“俺去把董头儿带回来!” 狄进看了眼素白的雪地,开口道:“这位差人,还是等当地衙门派人来,这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也是行凶的证据,不能破坏。” 薛超转头,怒声回应:“那就眼睁睁看着头在那里么?若是有野兽扑咬,难道让董头儿死无全尸?” 古人最忌讳死无全尸,活人如果残废了,都要尽量把断臂残肢带回来,死后合葬在同一个棺材里,哪怕是犯人,死后也应该完整地下葬,因此在很多时候,刽子手会让死者的头身不彻底分离,以便犯人家属事后缝合。 现在薛超这个为同僚收尸的要求,任谁都不能阻止,狄进也不再多言,目送着对方扯了一块布,朝着院外走去。 雪堆离后院门口大概有三四十丈,一百多米的距离,雪地又晃眼,不是谁都能一直盯着看的,但狄进和狄湘灵一眨不眨地看着,目送着薛超一步一個脚印,走了过去。 这个胖大官差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勇敢,步履并不快,等到了人头面前,身子也明显哆嗦了一下,两只手颤抖着拿起布,罩在雪堆的顶部,将头颅小心翼翼地包裹进去,完了后再气愤地踢了几脚,将那雪堆整个推倒,再一步步折返回来。 雪地上的脚印变得凌乱,但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聚集到他双手裹着的布里。 “是董头儿!” 官差一看,就认出了董霸。 双目紧闭,头发披散,头顶很干净,倒是发尾沾了不少雪花,脸上血迹凝固…… 这位正名军将,再也没了昨日凶神恶煞的模样。 旁人的表情,大多是震惊与恐惧,狄湘灵则从人头转向雪地:“奇了,这凶手若不是武功绝顶,又是怎么来去的呢?” “没有脚印的雪地……” 狄进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某些经典案例,比如柯南里面的魔术爱好者杀人事件,后来还有人专门在现实中试图还原手法,但显然,这一百多米的距离就让太多诡计没了用武之地,低声道:“轻功身法,能踏雪无痕,来去自如么?” 狄湘灵看着院外左右:“这两侧空荡荡的,没有树木借力,脚必须触地,深浅就看轻功如何了,若是那欧阳春,或许旁人看不出来,我在轻功上则逊色了些,做不到踏雪无痕……” 狄进不认为杀人者会是当世绝顶的强者,仰首看天:“如果天还继续下雪,脚印被覆盖后,倒是看不出来……” 大雪覆盖的地面,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视作流体,只要天空还在下雪,就算再深的脚印也会很快消失,时间上不超过两刻钟,并且看不出遗留的痕迹,不会出现踩过的位置浅,周围的位置厚的情况。 见惯了下雪的北方人,自然更清楚这点,狄湘灵道:“如果一直下雪,那凶手来去倒是正常,但那样的话,头顶上也该沾满雪花,刚刚董霸的脑袋你也看到了,只有发尾沾着雪,那显然是放在雪堆上的缘故,说明他是在雪停后被移尸的……这手段,还真的像飘来飘去的鬼物啊!” 相似的疑问也在其他人心头中盘桓,有人颤声问了出来:“杀人者莫不是……飘过去的?” 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了起来:“恶鬼!是恶鬼来索命了!让你一人睡那屋!死了吧~呵呵!啊哈哈哈!”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看去,就见伙计小七拍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大家傻傻地看着,薛超勃然大怒,探出抓向小七:“你在胡说什么?” 小七被抓得很疼,身子缩起,梗着脖子,滴溜溜地转动着独眼,透出渗人的光:“鬼来喽!鬼来喽!打不得!压不住!” 之前听林小乙描述过这小伙计诡异,但亲眼见得,还是远比口述时吓人,原本要睡董霸屋子的商人吓得脸色苍白,惊呼出声:“恶鬼索命……恶鬼索命……这店里莫不是死过人?” 薛超第一时间看向店家:“这瞎眼娃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厚也傻了:“没可能啊!半年前俺接手这家客栈时,打听过的,绝对没有这等事!俺为了这家店,花了数百贯呐!” “半年前接手的?”薛超闻言啐了一口,满满的不屑:“你个蠢物,此地距离官道不远,不缺行人,若不是死了人的,谁让你接手?” 旁边两家行商的也纷纷点头,显然听过或者亲身经历过旺铺出租的亏。 王厚本来就难过,被这么一讽刺,再也受不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呜哇哇哇!没死人!真的没死人呐!” “别哭了,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薛超开始发号施令:“你们也速速各自回屋,等到衙门的人来之前,都不准走动!” 众人的脸色苍白起来,驻足不前,看着昨夜住着的地方,犹如望着一个龙潭虎穴。 小七所言太过渗人,就像是回到屋后,自己也要被恶鬼拖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薛超却似乎不吃这一套:“一个看见死人,被吓疯的小娃娃,所说的话可信么?杀了董头儿的,必定在客栈之中!回去!” 客人终究还是被赶了回去,狄进带着变得文静的姐姐,同样朝着客栈走去。 只不过在后院大门关闭的一刹那,他转头看向那块曾经光洁一片的雪地:“恶鬼杀人,雪地谜团么?有意思,伱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啊!” 第六十六章 查案不忘上进 狄进和狄湘灵回到房间,林小乙和雷九也被赶回来了。 而听了董霸的脑袋,诡异地出现在没有脚印的雪地上,胆小的雷澄好不容易下了床,就咯的一声,重新蹦回床上。 朱儿脸皮薄,没好意思也躲到女间的床上,但一看到狄湘灵,就靠了过来,与她紧紧站在一起。 换成平常,狄湘灵会让她一边呆着去,此时却没有嫌这小女贼粘人。 六人重聚,面面相觑。 相比起来,林小乙反倒恢复得最快,哪怕脸色也有些苍白,声音却稳了下来:“公子!那害人的凶手是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道:“你相信是鬼杀了人么?” 林小乙摇头:“不信!” 狄进道:“为何不信?” 林小乙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地道:“俺觉得,如果是鬼害了那位官差,不用把……把脑袋特意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好!”狄进抚掌笑道:“正是这个道理,鬼杀人才不会做得如此繁琐,甚至都不会留下尸体,直接吞了血肉,噬了魂魄,岂不更好?” 狄湘灵听到前半句时脸色有所缓和,听到后半句脸又拉了下去,不满地道:“六哥儿,你老说这些吓人的话作甚?” “姐姐原谅则个!” 狄进抿了抿嘴,恶趣味之后,正色道:“凶手的目的,显然是要将这起杀人案,朝着鬼物害人上靠,等到衙门派人前来查探,若是无法揭穿这个把戏,最终自是随意寻一個凶手,屈打成招,草草结案。” 狄湘灵蹙着眉头:“可那人头,是怎么放过去的呢?” “数十丈的距离,人头还是放在雪堆上的,并非随意丢在地上,我目前也想不明白……”狄进道:“但凶手肯定是运用了某种诡计,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朱儿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你不是在并州破了好几个案子么?那就揭破这个诡计啊!” 狄进道:“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神人,只是比寻常人想得多一点,怎可能一眼就看穿凶手的诡计?必须要收集各种线索,但现在最大的难题,其实是那群官差,不让人好好查案……” 说到这里,狄进顿时怀念起潘承炬来。 那虽然是一个喜欢推理却又过分自信的县尉,但不刚愎自用,听得进人言,自己能顺理成章地参与案子。 而现在那群官差态度蛮横,将现场和证物都看管起来,自己又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啊咧咧地乱窜,那样肯定凭白沾惹嫌疑,绝非明智之举。 幸运的是,官差里面还有一位熟人,狄进看向书童:“小乙,你待会儿去寻乔二,问一问他,死者董霸有什么仇人,尤其是这群官差里,和谁有过矛盾的?他在潘县尉手下当过差,知我在刑断上略有心得,应该会回答你……” 林小乙连连点头:“俺明白!” 如果没有恶鬼杀人的噱头,董霸一死,最有嫌疑的,其实是与董霸一起押送囚犯的官差们,次一级的,则是狄青等几个囚犯。 不过能带到客栈来的,其实都不是穷凶极恶之辈,那些重枷在身的都在驿站关着呢,而董霸一死,包括狄青在内的犯人都被关入柴房看管起来,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眼见林小乙去了,狄湘灵同样身形一晃,闪了出去:“我跟着他,别出事了!” 狄进微微一笑,知道姐姐已经开始直面恐惧,这确实是摆脱恐惧的最好办法,然后斜了眼女贼。 朱儿觉得被瞧不起了,拳头捏紧:“伱这眼神什么意思?” 狄进还真有些好奇:“阁下也是江湖儿女,敢入大内行窃,自是有勇气的,那无忧洞也是鬼洞一般的地方,你难道回到那里时,也怕成这般模样?” 朱儿脸色愈发不善:“鬼市只是称呼,并非真的鬼物盘踞的集市,我知你们这些光鲜的官人士子,是看不起京师下面的,但那里也是苦命人的聚集地,若是官府能给我们一条正经的活路,没人愿意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狄进知道封建时代的底色是灰暗的,即便是所谓的盛世,百姓依旧疾苦,但不认可传说中的无忧洞:“若是仇视官府,憎恨贪官污吏,那完全可以冲着贪官污吏下手,可无忧洞里藏污纳垢,坑害的同样是普通的老百姓……” 朱儿正色道:“不!那是乞儿帮所为,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掳掠京师的小娘子,将她们掳入洞中,淫辱后再卖入妓院,我师父对此也是极其痛恨的,盗门不止一次和乞儿帮起冲突!” 狄进摇了摇头:“你此言未免太抬高盗门,把自家描述得太好了……” “你不信便是,但我告诉你,我盗门可不是要一辈子做贼!” 朱儿骄傲地道:“我师父说过,随着鬼市的完善,我们总有一日能建造一个稳定的集市,为那些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提供长久的庇护,到时候开封府衙都要对我们忍让几分呢!” “好大的野心!”狄进有些诧异:“那具体要怎么实施呢?总不会就是靠你们偷盗宫中的财物,形成稳定的黑市吧?” 朱儿警惕地道:“你是要当官的,我岂能告诉你?说不定将来带兵来围剿我们的,就是你了吧!” “也对!”狄进心中还真有些想法,但也拱了拱手,正色道:“你我同路,我确实不该在这个时候打听你门中隐秘,问得冒昧了!” “你这人真奇怪,有时候看不起人,有时候又不是那么瞧不起人……” 朱儿见他行礼,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语气也缓和下来:“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一件事,那个伙计小七,我瞧着怎么有点像是乞儿帮的做派,将这些娃子故意弄残疾了,出来乞讨,疯疯癫癫……” 狄进眉头一扬:“江湖帮派的人?你瞧着有几分把握?” “这能有什么把握?一分都没有!” 朱儿道:“残废的孩子到处有,怎可能个个都与乞儿帮有关,不过我们行走江湖的,都要有一分警惕之心,乞儿帮最擅伪装,可不单是乞丐模样,开封府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为人传递消息,收取好处,你留个神便是!” 大宋神探志 第42节 狄进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与朱儿交谈完毕,狄进又来到雷澄面前,跟他聊起天来,安抚情绪。 这个小胖子就可爱多了,一路上告诉了许多雷家的趣事,此时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六哥儿,我丢人了!” 一般家中人才这般称呼,狄进觉得,这位倒是真的有些把他当哥哥对待,笑着道:“每个人都有惧怕之物,尤其是对于自己不了解的,这绝不丢人。” 雷澄愈发感动,拳头捏得咯嘣响:“若真有鬼要伤害六哥儿,我……我也要挡住鬼!” 狄进笑着指点:“你天生神力,对方真要伤害你了,别管是不是鬼,探手抓起来,呲啦一下,撕成两半便是!” 雷澄哦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睛,双手还真的比划起来,似乎准备盲摸撕鬼。 虽然这一幕有些好笑,但雷九安心了,对着狄进抱拳一礼。 狄进点了点头,做好查案的安排,抚慰好身边人,回到书桌前,取出一本书,开始温习功课。 寄应开封府,可以说让他的科举之路更加稳了几分,但要在开封府的解试中一鸣惊人,也需要更多的努力,所以这些日子的夜间,他是点起蜡烛苦读的。 案件是兴趣,进士是根基。 查案不忘上进,即便困在暴风雪客栈里,也要见缝插针的用功,开卷!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夜 “唔!” 林小乙靠边走在二楼的楼板上,脑海中记忆着刚刚乔二跟他所说的话语。 “那边的书童,过来!” 正走着呢,一道高傲的声音传来,林小乙转头一看,就见陈家护卫吴景推门而出,毡帽佩刀,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林小乙心中一惊,不敢怠慢,上前行礼:“见过吴壮士!” 吴景道:“我家公子问,外面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喧哗?” 林小乙心想对方自己不好出来查看么,但转念一想,客栈里死了人,当护卫的确实不能乱跑,便将董霸之死大致讲了一遍:“那位董军将被贼人害了,还残忍地割下头颅,抛弃在后院外的雪地上,现在官差正在搜查凶手……” 吴景皱眉:“这里是封丘县,死了人,也该是封丘县衙派人来查,这些河东的官差瞎忙活什么?” 林小乙心想不愧是家里当大官的,说话就是硬气,换成普通人还怕官府插手呢,这位是恨不得县衙赶快接手。 毫无疑问,在开封府地界,是没有人敢为难陈尧咨的侄子的,何况对方也确实没有嫌疑,从昨天住进来后,就没见到陈家公子出来过,连死人了都不好奇地出来看,确实有股士族大家的风范…… 吴景还要再说,房间内传来低沉的女子声音,似乎在询问什么,这位护卫倒是换了副脸色,保证道:“吴娘子放心,贼人惊不到公子!” 林小乙看着对方神态的变化,心中将这个护卫贴上了媚上而欺下的标签,倒是愈发不敢得罪,站在原地。 吴景与那位应该是陈家公子贴身仆妇的娘子说完话,又转过来,见林小乙一动不动,露出满意之色,从腰间的钱囊里掏出一小串钱:“赏你的!” 林小乙躬了躬身:“谢吴壮士赏!” 吴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林小乙仔细收好钱,快步往自家的房间走去。 进了门,就见公子沉浸在经史诗词之中,他赶忙放轻脚步,来到边上研磨。 狄进也不着急,将一篇看完,才轻轻放下书卷:“如何了?” 林小乙道:“根据乔二的说法,董霸为人蛮横,平日里对其他官差呼来喝去,大家都很是惧他,心中怕是没有一个不怨的!” 狄进并不惊讶,从昨天的表现来看,董霸平日里就是骄横霸道之辈,这名起得还真没错,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后来改的:“那为其收尸的薛超呢?” 林小乙道:“薛超与董霸关系倒是最好,曾经同上战场,是过命的交情,平日里颇为维护,也正因为有这两人一起压着,其他官差才不敢如何……” 狄进微微点头:“如此说来,董霸一死,薛超接过指挥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小乙又道:“薛超回去后,似乎也怀疑其他官差,开始一一盘问,他们昨夜有没有出房如厕,出去了多久,大概是什么时辰……” 狄进目光一动:“他们睡在一屋,却不能互相监督么?” 林小乙道:“官差虽然睡在一间屋中,但都是喝了酒的,醉得迷迷糊糊,都不清楚彼此什么时候起来如厕……” 狄进有些无语。 这心也是够大的,要知道狄青等几个犯人还在呢,就不怕中途人跑了? 不过仔细想想,宋军的军纪一向如此,或者说,对于正规军的崇拜本就是一种现代观念,古代除了历朝开国阶段的短暂时期外,其他大部分时期,正规军就是收入低和混饭吃的代表,军容军纪都是一塌糊涂。 董霸、薛超、尤二这行人的表现,其实很正常,如果他们真的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那反倒要警惕一下,是不是敌国的谍细了…… “所以目前看来,官差的内部调查,并没有发现嫌疑人,或者说昨晚他们都没有警惕,凶手真要是在他们之中,半夜借着如厕的机会,偷入董霸的房间,将其杀死,也是没法确定不在场证明的……” 对乔二的说法加以总结后,狄进道:“看来要查一查,董霸屋子的门栓,有没有破坏的痕迹?” 话音刚落,狄湘灵就道:“我已经去查过,没有破坏的痕迹,其实也无必要,屋中有残留的酒味,董霸夜间睡得很死,只要有些武艺,完全可以从窗户进入,趁其不备,将其杀死!” 屋内沉默下来。 就目前来看,有价值的线索一条都没有,倒是那没有脚印的雪地之谜摆在面前,等待着揭晓。 狄进稍加沉吟:“看来也只能等待后续发展了,今夜是关键,需要防备凶手再度作案。” 众人的脸色变了:“还要杀人?” 狄进道:“只是有这個可能,毕竟一场案子,不能完全定下恶鬼杀人的事实,如果连续作案,都展现出非人的不可能手段,等到衙门来人,恐怕也会偏向于鬼神之说了……” “呜呜——呜呜——” 几乎是话音刚落,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又配合地响了起来,众人缩了缩脖子,一时间觉得寒意灌进了骨髓里。 狄进起身,来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对着狄湘灵和朱儿:“你们俩今夜也睡过来吧,我这半边腾出来。” 狄湘灵的武功是令人放心的,但凶手擅长装神弄鬼,稍有不慎,阴沟里翻船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江湖儿女本来就不太在乎男女之防,如今又知道客栈里有一个杀人凶手,大伙儿聚在一块,才是最佳的选择。 朱儿脸色发白,不敢嘴硬,狄湘灵更不矫情:“我们去拿行李!” 等到用过晚膳,六个人挤在一间屋中,将火炉往中间放了放,倒是涌起一股难言的温馨,就连雷澄也不害怕了,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只不过当夜深了,大家各自睡下,狄进耳中听到的呼吸声,依旧不太平静,显然大家还是受白日的影响,无法安然入眠。 既然别人不睡,他就不客气地闭上了眼睛。 还要养足精神上进破案呢! 一夜无梦,待得生物钟提醒,该起床了,狄进徐徐睁开眼睛。 这次房间内的呼吸声都挺有节奏的,估计是熬了大半夜,还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包括林小乙在内,都罕见地赖了床。 狄进也没有即刻起身,免得吵醒大家,而是就这么看着屋顶,脑海中思索着那片没有脚印的雪地,仅仅发尾沾着雪的人头…… “啊——!!” 于是乎,当屋外再度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惊得屋内的其他五人猛地坐起,狄进慢条斯理地下床:“你们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死者是谁。” 第六十八章 不可能犯罪 “公子!!公子!!” 狄进刚刚走出房间,就见一位书童打扮的少年郎,从二楼最好的上房冲出来,以浓重的川蜀口音叫囔着。 似乎情绪上过于激动,又奔得太快,他喊了两声,一个踉跄,朝前栽倒下去。 眼见着就要以头抢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探了过来,将之接住。 狄进扶起书童,发现对方的四肢绵软无力,栽倒并非是假装,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家书童断断续续地道:“救救我家公子……他被恶鬼……被恶鬼抓走了!” “别慌,慢慢说!” 狄进尽力安抚,那陈家书童定了定神,才将大致情况说明。 陈家公子名叫陈知俭,是三陈中最年长的陈尧叟幼子,前来京师同样是为了科举应试。 本来是年前就要到的,结果受了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而驿站拥挤,人多口杂,这位昔日的宰相之子为人低调,才选了这么一处客栈,住上几日,正好避过风雪,调养身体,再入京师。 结果今早起来,发现房间的窗户竟然开着,书童和仆妇几乎是被寒风吹醒,再看床上,陈知俭莫名不见了…… “刚刚我摸了被褥,还是温热的……吴娘子睡在外间,更不曾被惊动,公子……公子总不会跳窗!吴护卫说有一位官差就是被……被恶鬼害了,莫不是公子也……” 陈家书童说到这里,眼中都是惊恐之色。 狄进微微皱起眉头:“绑架么?你家的护卫去追了?” “吴护卫直接跳窗去追了……吴娘子在窗边守着……唔!头好疼!” 眼见陈家书童捂住脑袋,狄进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已是滚烫,显然发烧了。 按照他们所说,若不是窗户大开,寒风吹进屋子里,还不会惊醒,发现自家公子没了踪影,这倒是符合受寒的特征。 狄进没有完全相信书童之言,放下对方,来到陈家房前,朝里面看去。 就见一位三十多岁的仆妇立于窗边,瑟瑟发抖,满脸都是惊惧担忧之色,应该就是那位吴娘子。 而房间里面除了很冷外,并无什么异状,更没有血迹。 狄进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隐约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争吵声,朝着那里而去。 来到了后院,发现正是护卫吴景与官差起了冲突。 “速速让我出去!贼人带着我家公子,必然走不远!” “薛头儿吩咐了,客栈里的人不准离开……” “薛头儿,笑话!他是封丘的县尊么?凭什么发号施令?河东人还敢在京畿之地放肆,我家公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等着被别人押送吧!” 自从昨天薛超捧回了董头儿,就安排了官差守在前后门,不容许客栈里的人离开。 这些官差平日里懈怠,现在头死了,也严守岗位起来,此时更不让吴景去后院雪地,害怕他一走了之。 “让开!!” 吴景显然已是怒极,手按在腰刀上,一股凌厉的气势生出,令狄进的目光都为之郑重起来。 大宋神探志 第43节 此人的武功,相当不俗。 眼见着剑拔弩张的局势要发展成真的动手,被惊动的薛超匆匆赶了过来,知晓情况后,摆了摆手:“放他过去!此人如果跑了,反倒坐实了杀害董头儿的嫌疑!” 那两位官差本来也有了退缩之意,闻言赶忙退向左右,吴景推门,立刻冲了出去。 但很快,他就停下脚步。 因为外面依旧是一片雪地,平整光滑。 昨日薛超踩踏出来的脚印,早就消失,如果贼人掳走了陈知俭,带着一个人,更不可能踏雪无痕地离去…… “客栈前后都找过了……怎会完全没了踪迹……难道世上真有……” 吴景脸色难看,口中喃喃低语,环视片刻,突然指向一块凸起的地面:“那里是什么地方?” 薛超道:“董头儿的头昨日就被放在雪堆那!是俺拿了回来,为其收尸……” 吴景默然片刻,朝着雪堆的方向扑去,到了面前后,抽出腰刀,开始挖雪。 官差对视一眼,觉得这位护卫丢了主人,怕是急怒攻心,半疯癫了。 哪有找人去雪堆找的,难不成你家公子刚刚丢了,就被埋在雪里面? 薛超跟了过去,也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相信恶鬼害人之言?俺是不信的,衙门马上要来人了,凶手逃不……” 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吴景挖了几下,一截醒目的黑色就暴露了出来。 那是……头发? “挖!” 薛超尖叫一声,几個官差也扑了过去,甚至用手开始扒雪。 很快,一颗人头完整地暴露出来。 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皮肤青紫,头发梢里满是雪花。 只是从眉宇之间,依稀还能看出俊秀之气,显然是出身大户的富贵郎君…… 第二个遇害者出现了。 曾经的宰相陈尧叟的幼子,如今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亲侄子,陈知俭,死在了这里。 看着这颗头颅,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公子——公子——!!” 直到吴景凄厉而愤怒的声音响起,大家才如梦初醒,官差们忙不迭地往后退去,生怕引火烧身,薛超的脸色煞白:“陈家公子……陈家公子……怎么会……” 得益于官差放行,狄进也跟了过来,全程目睹这一幕,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根据书童所言,被窗户大开吹进来的寒风冻醒后,仆从发现公子失踪,一摸掀开的被褥,还有温热。 那么从时间上来看,陈知俭从被窝里离开,也就在一刻钟左右。 如果是简单的杀人,几十个呼吸就能破入房内,一刀斩首。 但这绝非一场简单的谋杀案。 因为陈知俭的房间里,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更无凶器。 凶手先要将陈知俭带走,到了远离客栈的地方,斩下头颅,才不会让鲜血喷溅在四周。 然后要将尸身和凶器藏好,再提着头颅,来到后院雪堆前,挖开雪堆,埋下头颅。 由于客栈方向是有官差看守的,凶手必须绕一条路,做这些事情,还要和昨日一样,不在雪地上留下半个脚印。 最后再仿佛局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 “一刻钟的时间,来得及做到这么多事情么?” “绝对来不及!” 狄进缓缓摇了摇头。 相比起第一夜的董霸之死,第二夜的陈知俭之死,更是一场不可能犯罪。 既然无法用人的行为解释,这个时代的人如何反应,就完全可以预料了。 且不说凄厉悲呼的吴景,刚刚还对恶鬼之言嗤之以鼻的薛超,放声尖叫起来:“恶鬼!这是恶鬼杀人啊!!” 第六十九章 朱儿的推理 “公子!公子!呜哇哇哇——!” 陈家书童和仆妇吴娘子的哭泣声惊天动地,围观者的脸色比雪还白。 “每天晚上,恶鬼都要杀一人么?”“陈家人,有富贵气,才会引了鬼去!”“可再留下来,今夜是不是要轮到咱们了?” 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担心自己成为恶鬼的下一个残害目标,自然就慢慢朝外退去。 去他娘的暴风雪客栈,外面风雪再大,也阻挡不了住客逃跑的心了。 “不许走!” 可眼见着众人就要回归客房,拿上行李,不管不顾地离开,一道身影纵了过来,正是护卫吴景。 他红着眼睛,拔刀出鞘,对准众人,厉声道:“我家公子遇害,连尸身都未找到,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谁敢离开,休怪我刀下无情!” 有人低声道:“这明明是恶鬼杀人,与我们无关呐!” 吴景吼道:“我不管是人是鬼!你们都得留下!” 下面的动静传了过来,已经回到房间内的狄进,则将所见的情形说明:“现在陈知俭成了第二位遇害者,关于此人是如何被杀的,大家可有想法?” 由于他早就预言过,很可能会有第二场凶杀案,且凶手会再度扮成恶鬼行凶,此时房间内的气氛更多的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昨日的雪地不留下脚印,或许还有绝顶高手能来去……”狄湘灵缓缓摇头:“但一刻钟内要完成这么多事,就实在超乎了人力的极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雷澄挠了挠头:“为啥要害陈家的郎君呢?董霸和陈知俭,一個是当差的,一个是进京赶考的士人,不挨着啊……” 林小乙和雷九更是皱眉。 就在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朱儿突然道:“你刚刚说,那书童十分虚弱,头痛欲裂,吹了些风后就很快体热发烧?” 狄进点头:“不错,我接触过他的身体,并非假装,确实是虚弱无力。” 朱儿笑了起来:“那我知道凶手是如何杀人的了……他们昨夜定是被迷晕了!” 狄进眉头一扬:“迷药?迷香?” 朱儿道:“自是迷药,迷香药力浅的很,迷晕不了多久的,事后也很难散去,江湖人都不用的……” 根据经典的武侠套路,一根细长的竹管戳进窗纸里,吐出一阵迷烟,房间里面的女侠就会嘤咛一声晕倒过去,任由摆布,但从朱儿态度来看,这个世界的江湖似乎不存在那种神器。 狄进涨了见识,接着道:“被下了迷药后,醒来就是这般反应?” “不错!浑身酸疼无力,若是身体差些的,还会头痛欲裂!偏偏打开窗户,好似他们是被寒风吹醒一般,这些症状倒像是受寒,就做得很巧妙了!” 朱儿开始了自己的推理:“凶手给陈知俭身边的三个仆人食物里下了药,昨晚就将其带出去杀死,尸体和凶器处理好,人头割下,埋在了雪堆之中,然后今早故意将陈知俭的被子捂热,制造出不久前还在的假象,再打开窗户,弄醒身边的三人……” “想要验证不难,书童和仆妇弄不清楚身体的状况,护卫难道还不知中了迷药么?不过那是失责,他不见得愿意承认过错……” “有了!那头颅不是被冻得青紫之色么?如果刚刚埋入雪地里一刻钟,岂会冻成那般模样,定是昨夜就埋入雪地了,脚印也好解释了,时间一长,自然消失不见,哈!” 这番话语一出,众人顿时露出刮目相看之色,狄湘灵都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般能耐!” 朱儿双手叉腰:“诶嘿嘿!” 看着女贼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狄进也点了点头:“受教!从迷药的角度出发,确实解释了许多疑点,而食物里如果真的被下了迷药,店家和伙计的嫌疑就很大了……” 林小乙昨天打听消息时,倒是了解过这些:“店家王厚,其浑家叫王阿何,在后厨掌勺,有三个伙计,小二、小五、小七,一个跑堂,一个喂马,一个打扫屋舍。” 古代伙计一天忙到晚,是没个休息的,别看这种规模的客栈脚店,人手确实是这么些足够,再多就是浪费人力。 顿了顿,林小乙又低声道:“这间客栈是半年前才包下的,夫妇俩挺命苦的,出了这等事,还欠着大相国寺的香积钱……” 香积钱就是高利贷,大相国寺并不是京师最大放高利贷的地方,皇亲国戚都在放,但在老百姓心目里,伽蓝的放贷最是便捷,催逼手段也较那些达官贵人温和许多,还是值得信赖的。 当然,温和只是相对的,如果不还伽蓝的钱,佛爷也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年关难过! “欠着贷钱,在自家客栈里面扮作恶鬼杀人,这似乎不太对吧……”朱儿得意的表情渐渐散去:“莫非凶手在后厨将迷药偷偷放入饭菜里?啧,这也很难啊!” 狄湘灵道:“如果不是厨娘下毒,那就要了解陈家吃的都是什么,是否会自带干粮,尤其是那个护卫的饮食习惯,得确保三个人全部吃下有迷药的饭菜,夜间才能偷入房间,将陈家公子带走……” 说到这里,大家都皱起眉头。 这案子真是古怪至极,明明是人为,但很多细节还真像是鬼做的,各种难以解释的矛盾。 “唏律律!”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马蹄声,狄进打开门,朝下瞅了眼:“衙门来人了。” 在十几个衙役的簇拥下,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 董霸死后,这群官差里就有一个腿脚最灵便的,去附近的县衙报案,如今终于赶到。 而这位官员刚刚迈入客栈大厅,就以洪亮的嗓音道:“本官任长义,乃封丘县尉,与案子相关的人,速速来此!” “封丘县尉……” 狄进倒是想到了前世看过的一部《长安三万里》,里面的主角高适五十岁才入仕途,第一个官位就是封丘县尉,但也正是因为对趋奉长官与压迫百姓的县尉生活感到不满,高适才愤而辞官,后来得哥舒翰赏识,开启了后半生的逆袭。 不知同样是封丘县尉,这位任县尉又当如何? 答案很快揭晓。 衙门来人,众人不敢怠慢,全部聚集在了大厅之中,包括店家夫妇和三个伙计,而任县尉目光一扫,立刻落在五个戴着枷锁的人身上:“他们就是河东路的案犯?” 薛超上前应声:“回县尉的话,正是他们!” 这五个人确实是官差押送的犯人,狄青正在其中,自从董霸的尸体发现后,就重新上了枷锁,关在柴房里。 此时刚刚放出来,就听这位当地县尉直接道:“押送的官差遇害,凶手定在这些案犯之中,来人啊!将他们带回衙门,严加审问!” 狄青勃然变色,却明智地没有开口反驳,毕竟他那日还真的和董霸起了一些言语冲突,很容易被污蔑。 而旁边几位犯人已经按捺不住,囔囔起来:“董霸不是俺们害的!”“与俺无关!”“冤枉!冤枉!” “打!” 大宋神探志 第44节 任长义冷哼一声,左右衙役已经冲了过去,拿起手中的棍子,对着他们抽了下去。 在惨叫声中,任长义看向二楼,突然又换了一副脸色,抚须微笑道:“听说陈家郎君也在这里?还不快引本官去见一见?” 厅内一片死寂。 陈知俭你是见不到了,陈知俭的头伱要看看么? 最终还是薛超上前,将这位县尉领着去往后院,一路上低声将情况讲述了一遍。 而任长义的神色猛地僵住,尤其是听到绝非活人动手,而是恶鬼杀人之际,嘴里咕嘟了几声,最终还是忍不住呻吟着道:“完了!完了!这次闹鬼怎的是我封丘之地,死的怎么是陈家郎君啊!” 第七十章 客栈里竟有河东神探? 客栈大厅。 狄青等五名囚徒惴惴不安,围观者一时间也有些兔死狐悲,生怕接下来自己也被波及。 不看尸体,不问过程,直接就把嫌疑人范围锁定在了囚徒之中? 简直荒唐! 但没有人感觉多么意外。 这实际上才是正常的古代基层断案,什么完整的证据链、不可严刑逼供、疑罪从无,统统都是扯淡,只要一条逻辑对上,立刻就是重大嫌疑,再抓到衙门里一审,三木之下,什么供词没有?只要手下的吏胥有些水平,把案卷和证词写得毫无纰漏,呈报上去,便是铁案…… 正因为如此,潘承炬那样的县尉才难能可贵,哪怕他断案的水平不太高,可至少态度摆在那边,普通的案子不会出现错漏。 光靠这种负责任的官员是不行的,宋朝设立的各路提刑官职责,就是复审当地各州县的案件,将那些有疑点的案子揪出来,重新审查。 历史上的杜衍就审查了许多地方上的冤假错案,也就体制上的弊端提出了许多见解,但受限于时代局限,改变自然也是不大的。 “所以《洗冤集录》才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啊,它的出现大大地拔高了古代刑案的下限!” 狄进念头一转,望向后院,使了个眼神。 狄湘灵心领神会,脚下往后一移,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而后院之中,任长义对于此次凶杀案的反应,让薛超也愣了愣:“这次闹鬼……任县尉之意,是恶鬼害人不止一回了?” 一道人影更是扑了过来,正是陈知俭的护卫吴景:“怎么回事?此地早有恶鬼杀人之案?” 任长义脸色沉下,呵斥起来:“退开!你这刁民,敢冲撞本官?” 吴景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吴某确实是民,不比你们这些当官的命贵,但我家公子可是阆中陈氏子弟,宰相陈文忠公之子,现在平白无故地死于你封丘之地,你不给一个交代,天下士人都不会放过你!” 想到三陈在士林中的威望,任长义赶忙推托:“此前恶鬼害人的案子,并不在我封丘内,本县尉也不知详细,你们要问,去阳武县吧!” 阳武县最有名的事件,就是县东南三里的博浪沙,相传张良招募的大力士,就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结果却击中了副车。 当然,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阳武县最值得夸耀的,就是它属于京之旁邑,同样在开封府的管辖范围内,距离封丘其实不远。 可吴景并不好糊弄,冷冷地道:“说来说去,都是伱们这些缉凶捕盗的县尉不作为,现在害了我家公子的性命,还敢推诿给阳武县?我定要禀明陈公尧咨,看他怎么惩戒你!” 这话还真不是虚言,陈尧咨的性格正如他那手神射无双的箭术一样,相当的不好对付,寻常即将入两府的高官不会拉下脸面,与一个小小的地方县尉过不去,但陈尧咨绝对做得出来。 如此直接的威胁,让任长义的脸色苍白起来,终于不得不说道:“去年阳武县中,也有一桩奇案,几個街头闲汉众目睽睽之下被摘去头颅,县衙几番查探,后来请了驱邪的道长,将之驱逐,恐怕是……恐怕是赶到我封丘地界来了!” 薛超闻言表情古怪,吴景却不依不饶:“所以阁下如今,也准备去请道士来作法驱邪?” 任长义知道此事荒谬,阳武县衙那么做,已经沦为笑柄,他之前也是嘲笑者,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恶鬼杀到了自己管辖的地界上,顿时哭丧着脸道:“请壮士放心,本官定将……恶鬼捉拿,不让它再出来害人!” 这话说得全无半点底气,吴景仰首望天,露出浓浓的痛心之色:“恶鬼杀人……恶鬼杀人……即便真是恶鬼……也总该有个缘由……我家公子又为何遭此厄运呢?” 且不说后院的县尉,开始安慰一个护卫,狄湘灵很快回到狄进边上,低声将刚刚的交谈说了一遍。 “去年在阳武县,也有过恶鬼索命的案子,最后道士驱邪,不了了之……” “同样是开封府地界,完全巧合的可能性不大,这是同一个凶手的连续杀人,还是不同凶手之间的模仿作案?” 狄进目露思索。 正在这时,乔二悄摸摸地靠了过来:“秀才公!秀才公!” 狄进看向他:“乔官人,有何事?” “俺们就是苦哈哈的差人,哪里是官人了,秀才公是文曲星下凡,能高中进士,做相公的,还望发发慈悲,救救俺们吧!” 乔二恭维之后,苦着脸道:“这位封丘县尉如此查案,大伙儿看着都慌啊……秀才公在并州也是屡破奇案,声名远扬,何不由你出面,查一查真凶到底是谁呢?” 狄进一怔。 他在并州没那么大名气吧? 屡破奇案……充其量也就解决了两起案子,一起雷小娘子绑架案,另一起则是晋阳书院监院被杀案,至于真正惊心动魄的朱氏一案的较量,根本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乔二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任长义这么查案,这群官差心里确实没底,董霸之死终究是要复查的,现在敢把狄青这群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嫌疑的囚犯,当成凶手处理,事后追究起来,他们恐怕都要被连累,别的不说,在开封地界耽搁上几个月,那可是没有丝毫收入的…… 所以此时此刻,乔二是真心希望这位出马,速速破案缉凶,语气恳切,眼神期待。 狄进心中则将这位基本排除出嫌疑人范围,颔首道:“好!若是封丘县衙需要,我会出面!” 乔二大喜:“多谢秀才公!俺这就去跟薛头儿说,让他向任县尉举荐!” 狄进摇了摇头:“不!不要经过薛超,你自己向任县尉推荐,可有胆量?” “这……” 乔二脸色立变,迟疑片刻,咬了咬牙道:“好!” 事实证明,这位的办事效率相当不错。 两刻钟的时间不到,县尉任长义就匆匆走入大厅,高声询问:“哪位是前唐狄梁公之后,名震河东的神探狄六郎?” 第七十一章 祖传钓鱼绝技 “县尉请一位书生来此,这是何意?” 当狄进被请到后院,薛超皱了皱眉头,护卫吴景的脸色也沉下。 任长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位的出现不吝于救命稻草,因此乔二将阳曲神探升为并州神探,这位干脆由并州神探升为河东神探,特意以尊敬的语气道:“这位是河东神探狄六郎,祖上可是前唐宰相狄梁公,名门之后,屡破奇案,万幸也在客栈,岂能不请他出来调查一番?” 薛超脸色变了:“河东神探……俺在汾州,怎的没听过这位的大名?” 吴景也上上下下,将狄进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道:“今早后院,你是不是也跟了出来?” 狄进点头:“不错,令公子之事,还望节哀!” “我不节哀!” 吴景一摆手,语气极硬:“抓到害死我家公子的凶手,无论是人是鬼,这才是正事,其他一切都是废话!” 任长义皱了皱眉,强忍愤怒。 一个小小的护卫,若不是扯上了阆中陈氏和如今正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呼呼喝喝? 狄进却不愤怒,反倒也打量起这个护卫来。 说实话,陈知俭一死,且死法那般诡异,贴身护卫吴景,就成了第一嫌疑人。 因为他是陈知俭身边的三位仆从里面,唯一的习武之人,朱儿都能从书童的身体状态中判断,陈家仆从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才会被凶手将公子轻松带走,早早杀死后故布疑阵,吴景身为局内人,身体有异状不可能毫无察觉,此人却完全不提迷药的可能性,只说恶鬼害人,就极有嫌疑…… 而如果吴景是凶手,又早就知晓阳武县也有恶鬼杀人案件,此人的目标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陈知俭,杀死董霸,其实就是发现对方那晚单人独居,顺手为之,毕竟多起命案叠加,才能让众人坚信恶鬼的存在,最后让案子如阳武县那样不了了之…… 但现在吴景又追着县尉要追查杀人凶手,这就有矛盾了,他只是一个护卫,即便此时顺势推给恶鬼,息事宁人,旁人也看不出破绽来,何必这样上蹿下跳呢? “要么是此人过于自信,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才故意这般表现?” “不,还是不要疑邻偷斧,当务之急,是从证据入手!” 狄进排除杂念,开口道:“既然要追凶,如今两起凶杀案,那就一件一件查,正名军将董霸于前晚遇害,尸体如今已经全部寻回,我们先去看一看验尸的尸格。” 任长义再不靠谱,仵作验尸的流程还是有的,董霸的尸体则依旧放在他的屋内,封丘县衙的仵作已经验尸完毕,尸格都写完了。 “身首分离,颈脖处伤口平整,其余部位无伤痕……” 狄进仔细看了,立刻道:“凶手持武器,一击枭首,不仅需要武艺,还要利刃锋锐,才能伤口平整,客栈里的兵器都检查过了么?可有血迹?附近的雪地也要搜索一遍,防止贼人将凶器埋在里面!” 任长义立刻对衙役道:“还不去搜?” 薛超和吴景见了,也将自己的武器递了过去,检查之后并无血迹,衙役又去往大厅和各個房间,搜查武器,检查包裹。 狄进没有干等那边的进展,接着问道:“其余部位无伤痕,说明两者并无搏斗的迹象,亦或者凶手武功绝顶,被害者毫无还手之力……董霸通武艺么?” 薛超道:“当然!董头儿是我们一行中武艺最强的,还杀过一个辽狗,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 “既如此,他应该是在睡梦中遇害……”狄进再问:“以这位的年纪,杀过辽人确有可能,那为何才是正名军将?” 薛超哼了哼:“犯了错呗,还能如何?董头儿不屑于巴结上官,他富得很,日子过得好着呢!” 狄进微微颔首,顺势道:“那董霸身边的大笔钱财有丢失么?” 薛超一滞,任长义则疑惑道:“大笔钱财?” 狄进解释:“我们刚刚入店的,此人身边有一个包裹,里面应是有不少钱财的,当时董霸闻到后厨的酒香,就拍了拍身侧的包裹,放言要买好酒喝,这点吴护卫应该很清楚。” 吴景点头:“不错……是有这事!” 以董霸的兵痞作风,基本上是嘴上说说,抢了别的客人的酒,根本不会给钱,但从他当时的表情来看,确实是不差钱的模样。 事实上,押送犯人是很有油水的,固然来往劳累了些,但家属的打点往往是一笔不菲的额外收入,更别提董霸大小还是一位武官。 宋朝的武人社会地位低,却不代表没钱,反倒是不少文人士大夫,社会地位或许很尊崇,但要么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风范,赢得士林美誉,要么是真的有勤俭节约之风,表里如一,过得确实贫寒穷苦。 所以别小看一个押送囚徒的正名军将,他的财富可能出乎想象,刚刚薛超说董霸富得很,还真不是吹牛! 既然问到钱财,三名衙役又在董霸的房间里仔细搜寻起来,可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任长义眼睛亮了:“钱没了……莫不是求财?” 求财好啊,只要不是恶鬼杀人,衙门三木就有用武之地了! 狄进摇了摇头:“单为求财,不必做得如此繁琐……陈家郎君的钱财可有丢失?” 后半句是问吴景的,这个护卫想了想,回答道:“我不关心这些,公子的钱财由其书童保管,应是没丢……” 任长义不放弃:“但董霸的钱袋确实没了,恶鬼不会拿钱袋吧?” 大宋神探志 第45节 到目前为止,狄进还没有推翻恶鬼杀人的说法,淡淡地道:“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最初杀人的动机或许不是求财,但事后却生出了贪婪之心,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恶鬼上面,将钱财收入囊中,藏在了某个隐秘之处;” “第二,这两日客栈里人心惶惶,有人趁乱进了死者的房间,大胆地取走了钱袋,这倒是好办,仔细搜查一下每个人的行囊,不仅是武器,钱财也要辨识。” 任长义心想这样细致的查案真是烦,所幸他带了不少衙役,吩咐道:“听见没有?你们速速搜查每个人的房间和行囊,再将客栈前后找一遍,来路不明的大额钱财,统统找出来!” “等一等!” 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薛超站了出来:“不用搜了,董头儿的钱袋在俺那里……他本就欠俺赌钱,俺昨晚见包裹放在床头边上,就拿了去!” 任长义斜眼:“你刚刚还说董霸有钱,现在又说他欠你钱?” 薛超张了张嘴,一时间终究找不到借口,低头道:“俺……俺拿了钱,愿受县尉责罚!” “罢了……去!将证物拿了来,带回衙门!” 任长义摆了摆手,衙役们兴冲冲去了。 相比起杀人案,偷拿钱财只是小事,但这笔钱财一听就不少,马上会进入衙门,大头自是孝敬县尉,剩下的衙役再分一分,冰天雪地的出来办案,大家都有好处。 狄进同时看向薛超,等到这县尉处理完毕了,再发问道:“你是在床头边拿的包裹?” 相比起对县尉的谦卑,对于这位三言两语间将话题引到钱袋上的所谓神探,薛超心中就只有恨意了,冷冷地道:“不错!就是在床头拿的!伱待怎的?” 狄进淡然地笑了笑:“不怎的,只是你露了破绽!” “我刚刚的话语中,挖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将第二种情况说成事后趁乱拿走,如此一来,拿走钱袋的行为,就与杀人没有了直接联系,偷拿者也会大大方方地承认。” “但实际情况却是,昨日清晨,店家发现尸体尖叫,我是第一批赶到的人,虽然为了避免破坏现场,只站在房间外面观察,可当时清楚地看到,阁下所言的床头位置,根本没有装钱的包裹!” 在薛超的骤然变色中,狄进笑容收敛,声色俱厉:“那钱袋不是你昨日顺手拿的,而是董霸死的当晚就落入你手中……说!董霸之死,到底与你有何干系!” 第七十二章 这才是推理 “拿下!!” “县尉!县尉!是这书生冤枉俺!董头儿不是俺杀的!不是俺杀的啊!” 眼见如狼似虎的衙役扑了过来,将薛超压倒在地后,任长义笑容满面,拱手一礼:“不愧是名满北方的狄六郎,果然探案如神,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狄进有些无语。 你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听说过我,居然能说的这般自然,怪不得能在京畿之地当县尉,脸皮当真是厚极,再这样升下去,我马上就是大宋名侦探了! 这份吹捧受不得,狄进沉声道:“任县尉,薛超偷拿董霸钱囊,已是确定无疑,但他到底是不是杀害董霸的真凶,还待两说,要继续追查……” 任长义抿了抿嘴,轻轻将狄进拉到一旁:“六郎啊!本官托大,这般称呼你,此案关系到陈家小郎,非同小可,如今有了罪人,阁下可作为人证,搜出的钱袋又是物证,案子办到这里,已是不容辩驳了!” 说实话,按照古代的断案标准,这样的人证物证确实够了,所谓的铁证如山,莫过于再加一样凶器。 哪怕外面下着大雪,凶手将凶器埋到了不远处,但真要派出人手,掘地三尺,十之八九也能挖出来。 狄进却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行!此案还有层层疑点,放过真凶,更是后患无穷,必须查下去!” 任长义脸色僵住,刚要在说什么,旁边的吴景也开口道:“你们说这个薛超是凶手,目的是贪图董霸的钱财,那他杀董霸就是了,与我家公子何干?” 为了速速结案,任长义反应倒也不慢:“害了陈郎君性命,扮成恶鬼害人,不是能逃脱罪状了么?” 吴景道:“可昨日董霸死后,客栈内都传了是恶鬼杀人,他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任长义从容一笑:“客栈传着又何用?骗不过本官!本官一来,自是要从官差和囚犯身上查起!” 吴景默然,都有些被对方的厚脸皮震惊到了,你刚刚一来,明明是不分青红皂白要对囚犯用刑的吧? 但还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吴景冷冷地道:“将这薛超定为凶手,可以!但我家公子的尸身在何处,你能从他嘴里问得出来么?问不出来,你以为此案就能了结?” 任长义笑容消失了。 他险些忘了,陈知俭的头颅在雪地里挖了出来,身体却还不见踪迹,如果找不到尸体,那位陈家郎君就是死无全尸,陈尧咨岂能饶恕…… “为何死的是权贵的亲眷啊?若是平民百姓,哪来这许多是非?” 任长义心中哀嚎,又换了一副嘴脸:“咳咳,本官自是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的,这就拜托狄神探了!” 吴景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抱拳道:“我虽未听过阁下在河东之名,但从刚刚的查案中,也能看出阁下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家公子的案子,拜托了!” 狄进凝视着这個毡帽佩刀,一身傲气的护卫,点了点头:“多谢信任!” 这边讨论完毕,任长义挥了挥手,衙役将薛超拖了过来。 薛超如蒙大赦,也不敢再摆臭脸了,几乎扑倒在地,痛哭流涕:“狄郎君!秀才公!文曲星!救救俺!真不是俺害的董头儿啊!” 狄进不理他的丑态百出,直接发问:“伱为何要偷董霸的钱?” 薛超泣声道:“俺借了贷钱,今年连利都还不上了,向董头儿借钱……当年若不是俺在战场上护着他,他早就被辽人杀了……他在外放贷,足有数千贯之富,却连五十贯都不愿借俺……” 任长义听了,暗暗舔了舔舌头。 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官差,竟有数千贯家财,那钱囊里说不得都是带的银铤,怪不得此人心生贪念,他听着都心动啊! 狄进再问:“你是什么时候偷的钱囊?” 薛超知道现在再否定,只会被县衙安上大罪,丢入死牢,只能道:“前天夜间,大约四更天的时候,俺出来如厕,一时鬼迷心窍,偷入了董头儿房内,当时钱囊确实在床头,俺就偷偷拿了……” 狄进道:“董霸没有反应?” 薛超道:“董头儿那时应是喝醉了,房间里全是酒气……” 狄进目光一动,缓缓地道:“走!我们去现场!” 众人又来到了董霸的房间,狄进指着窗户道:“昨日窗户大开,冷气流通,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面只有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道,但薛超你当晚偷拿钱袋的时候,却闻到了明显的酒气,这就是新的线索……” 任长义闻言有些不解:“这些官差饮酒,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狄进道:“平日里确实不奇怪,但前天董霸入客栈时,陈家放在后厨的美酒飘出香味,他想要霸占,却未成功,后来就悻悻地回房,并未喝什么酒,怎可能到夜间四更天时,还有酒气?” 说到这里,狄进又看向吴景:“吴护卫,前天你在后厨温的酒,拿回房间喝了吗?” 吴景道:“我家公子素爱饮酒,但近来受寒体弱,大夫有言,不能多饮,前日腹中不适,就并未饮酒……” 任长义恍然:“董霸后来喝的酒,便是陈家未喝的美酒?” “此其一!第二则是董霸死亡的位置!” 房间的地面上,并没有后世的尸体痕迹固定线,也就是绕着尸体当时尸体所画的那道白圈,所幸董霸的无头尸体就倒在正中心,比较好认,狄进就指着血迹道:“这些就是董霸被斩首的痕迹,但凡血液极速喷出,最远处的喷溅血迹,往往能代表最初创口出血的方向,诸位请看,这条线就正对他的脖子……” 血溅形态分析,是后世法医学上的一个专科,狄进作为刑侦爱好者了解过,并不敢说专业,不过相比起古代简陋的刑侦技术,他是肯定相当在行了,以深入浅出的描述,将董霸头颅被斩后的血液分布形状,好好科普了一遍。 县衙仵作偷偷旁观,只觉得大开眼界,就连任长义都大致听明白了:“从血迹上看,董霸就是在这个地方被凶手砍下脑袋的,他的尸体没有移动过,是这个意思吧?” 狄进道:“不错!” 任长义皱眉道:“可这又代表什么呢?” 狄进道:“薛超偷钱袋的时候,董霸还是在床上睡觉,被杀害时,就移到了房间中央,是谁做的?” 任长义道:“凶手啊!” 狄进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董霸体型魁梧,凶手无论是抬着他、背着他,还是拖着他,就不怕这大汉中途醒来么?为什么不在床上将他直接斩首呢?” 任长义哑然:“这……” “这其实是一种自信!” 狄进道:“结合目前的种种线索,我做出一个推断,凶手之所以敢将体型魁梧的董霸搬到房间中央杀死,是笃信此人醒不过来,因为凶手早在后厨的那壶美酒里面下了迷药……董霸贪杯,昏迷中被移动,毫无反抗,直接枭首!那么问题来了,什么人能在晚上拿着下了迷药的美酒给董霸,而董霸完全不生疑地将之喝下呢?” 任长义眼睛亮了:“去!把客栈的店家还有伙计统统带过来!!” 第七十三章 鬼也有冤 很快。 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伙计小七,在衙役的押送下,来到了董霸的房间前。 任长义最擅长对付小民,肚子一挺,官威十足,冷冷地道:“杀人作恶的贼子,原来就在你们当中,敢在我封丘界上作案,本官会让你后悔万分!” 店家王厚战战兢兢,王阿何的眼眶更是红红的,显然哭过,这两日的遭遇对于一个妇人来说,确实如天塌下来一般。 此时听了这般言语,两人更是大惊失色,猛地拜倒下去:“县尊明察!俺们什么事都没做,冤枉!冤枉啊!” 见店家跪了,三个小伙计也立刻跪倒,缩成一团。 任长义根本不吃这一套:“别装模作样了,想要活命,就老实交代!前天晚上,是谁把后厨的美酒,端给了二楼的董霸!” 五人一僵,其中伙计小二和小五立刻看向店家王厚,王厚则脸色剧变:“是……是俺!” “好啊!果然是你!拿下!” 眼见左右衙役将王厚牢牢压住,任长义才敢走到面前,冷冷地道:“说!为什么要害董霸的性命,是不是那日他训斥于你,你怀恨在心,在酒里下了迷药,然后再于深夜偷入房中,将董霸杀害?” 王厚不敢挣扎,哭丧着脸,满是绝望:“俺整日迎来送往,哪一天不曾受过白眼?怎会记恨这等事,送上美酒是浑家之言,本想让那位官人消消气的!” 任长义一惊,赶忙退后几步,看向王阿何:“是你建议伱家男人将酒送过去的?” 相比起来,王阿何倒是镇定不少:“陈家的美酒热过后不饮,就不会再要了,奴家在京师张家园子当厨娘时,见过不少贵人,他们都是这般讲究……而那位官差十分凶恶,奴家害怕他再生事,便想着拿酒去讨好一番……” 任长义又看向三个伙计:“那就是你们!” 小二和小五磕头如捣蒜:“冤枉!冤枉!俺们什么都没做啊!” 任长义左看看,右看看,露出烦躁之色。 看谁都觉得是在说谎,但偏偏听起来又似乎没什么漏洞…… 这样查案简直烦死了! 不得已间,他又转向狄进,挤出一抹笑容:“狄六郎,有什么想问的?” 狄进一直在旁观,眼见这县尉一无所获,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语权,首先询问王厚:“你原来在京师是做什么的?为何会来此地开了客栈?” 王厚哆嗦着道:“不瞒秀才公,小的在京师一家脚店当掌柜,那脚店开不下去关了门,俺就想着,自家开個店,恰好熟人告知,这封丘的客栈要转让,位置也好,价钱公道……” 狄进道:“位置既然好,为何匆匆转让?可有死人之事?” 王厚急了:“小的打听了!没出死人的事,上一户店家生了个不孝子,烂赌成性,被扣在了赌坊,那夫妇无奈,才匆匆转让客栈救子,当时还有旁人争抢,小的只觉得机会难得,才去大相国寺,求了香积钱……” 旁边的王阿何则道:“奴家的兄长于五台山中出家,和相国寺关系匪浅,认得一位高僧,才能求到钱财……” 大宋神探志 第46节 “五台山僧人……莫不还是一位武僧?” 狄进之前赶路时,还和姐姐聊起五台山武僧的本事,如今就见到一位相关人,再看向缩在角落里的三个伙计:“他们是雇的?” 王厚道:“是上一家留下的,雇钱由俺一并承下,他们熟悉这客栈的活计,俺就没有换人。” 狄进道:“三人是兄弟?” 王厚道:“不是兄弟,这个在家排第二,他在家排第五,那最小的排了第七,便有了这般叫法,好记……” 狄进专门指了指小七:“他相貌丑陋,又身有残疾,你为何留下他,还让他跑堂?不怕惊到客人?” 王厚苦声道:“他们三只算两人的雇钱,这娃子吃得少,俺看他可怜,就留下了……平日里只在马厩喂马,也不会上大堂,前天实在是人手不够了,才让他帮了手……” 简单的说,就是拿残废的孩子打白工,对于贷款开店的夫妇二人,自然诱惑不小,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古代没有童工之说,能收留这个残疾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确实是好心了。 但现在店家王厚,就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嘟囔道:“谁知这娃子鬼里鬼气的,怕就是他引来了恶鬼,害了人命!” 此言一出,王阿何身子一颤,也开口道:“那位道长确实说过……” 狄进眉头扬起:“道长?” 王阿何缓缓地道:“四个月前有一位云游道人,来客栈讨茶水喝,当时奴家去后厨煮茶,回来后就见道人抚摸着小七的头顶,说他阴气重,能见得邪祟鬼物,若娃子真的见了,不能不信,否则必遭大难……” 说到最后,王阿何捂住脸,悔恨不已:“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众人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如今最令人不敢冒犯的宗教人士,其实还不是寺院的僧人,而是道士。 原因很简单,真宗的天书封禅,极大强化了道教在民间的影响力。 现在是仁宗朝前期,虽然天书的闹剧结束了,太后刘娥将之当成陪葬品,与真宗一起葬于地下,但那场轰轰烈烈的崇道浪潮,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 所以道人上门来讨一杯茶水喝,开客栈的店家不是驱赶,而是真的恭恭敬敬去后厨拿,王阿何转达的道人之话,也让听者表情郑重,就连任长义都忍不住道:“那是一位有道行的仙家!哎呀,你们怎能不上报衙门,说不定还有一场祥瑞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景则死死盯住小七:“那道士说你能见得恶鬼?既如此,恶鬼为何要害我家公子?说!” 小七先是瑟缩着往后退,待得发现退无可退,就嘀嘀咕咕起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俺能看见鬼……俺能看见鬼……” 换成平常,这么多人逼一个孩子,狄进是看不过去的,但此时他目光微动,也轻声道:“小七,那鬼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小七猛地抬起脑袋,单眼怒瞪,连带着干瘪的眼眶都隐隐凸了出来,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癫狂自喉咙里迸发出来:“是!鬼也有冤,为鬼伸冤,不然它就一直杀下去!一直杀下去!!” 第七十四章 赌上狄梁公的名义 “娘的!这案子真渗人!” 小七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话,问不出更多后,店家和伙计五人组被押了下去,看管起来,任长义摸了摸额头,吁出一口气。 大冬天的,外面还飘着雪,他却出了一身汗,偏偏手脚冰凉,这回去后,怕不是要病上一场。 “唉,我是何苦接下这种含冤鬼案呐,若是让那喜欢揽权的县尊来查,该有多好!” 任长义心里十分后悔,查案的权力并非县尉独有,上下都能过问,很多喜欢弄权的知县都会亲自接手,那阳武县的恶鬼杀人案,就是知县查的,最后不了了之…… 他却是舍不得手中权势,一听到有个军将身死,马上带着衙役前来,也是那报案的官差故意不说清楚,谁想到接手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 定了定神,任长义压下悔恨的情绪,看向旁边的狄进:“六郎,你看这案子的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鬼?” 狄进此时正捧着一杯热茶,轻轻品着,温暖身子,语气沉稳:“任县尉对于恶鬼伸冤之说,有何想法?” 任长义干笑一声:“这个嘛……有待商榷!有待商榷!” 狄进却是斩钉截铁:“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对于恶鬼杀人的说法,是不相信的,此乃人为,假托鬼神之事而已!” 任长义低声道:“可刚刚那小伙计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话……” “他笃信的,不代表真实!” 狄进道:“恰恰相反,我原本还不能肯定客栈有问题,毕竟如果要在美酒中下迷药,凶手其实可以暗中盯住店家和伙计的动向,趁他们不注意在酒中下药,但现在这個伙计的反应,证实了嫌疑!小七年纪幼小,身有残疾,精神方面实则不太稳定,如果长期给他灌输一种鬼怪的思想,不断让他重复某句话,那么久而久之,这孩子自会深信不疑,甚至以为自己能看到鬼物……” 任长义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也很有道理:“那六郎之意是?”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个与小七最常接触的人里面,必定有一个人长期向他灌输鬼魂思想,这个人即便不是真凶,也是关系密切的帮凶!” 这就到任长义擅长的领域了:“那好办!将他们拿入衙门,好好审问一番,还怕不交代?” “所以查到最后,你们还是要严刑逼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正是吴景,他对于任长义很是不屑,都懒得再看,倒是冷冷地盯着狄进:“阁下之前所言让人信服,但如今的话语,未免太过刚愎自用,你难以解释这小伙计口中的话,就一口咬定是有人灌输,你又怎知世上就没有索命的冤魂恶鬼呢?” 狄进也不着恼,反问道:“那根据吴护卫之意,现在该如何查下去?” 吴景道:“那孩子说鬼也要伸冤,虽然听着荒谬,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几年发生在开封府境内,有没有冤案?尤其是死者身首异处的?” 任长义有些茫然:“这……本官调任不足两年,阳武县闹鬼是去年的案子,再往前就不知了……” 吴景道:“那就上报开封府衙,我家公子出了事,你还妄想瞒着陈公?” 任长义知道瞒不过,但显然不想由自己上报,他先把案子给办了,然后封丘县衙上报,即便陈尧咨动怒,也是整个县衙承受怒火。 可在吴景的咄咄逼人之下,他就算不上报,这个护卫直接策马去开封府衙告状,到时候更加被动,只能求助地看向狄进,语气几乎是哀求了:“六郎,你看……” 狄进对于这个县尉丝毫没有同情,更不会因为对方喊了几句亲热的话,捧了捧自己,就操心起对方的仕途来,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口:“那吴护卫要怎样才信服,凶手是与客栈相关呢?” 吴景断然道:“阁下不信恶鬼杀人,那就解释清楚,前一日董霸的头如何被凶手埋入那个雪堆,地上却没有脚印,第二日我家公子又是怎么被杀害,还埋在相同的雪堆之中,地上又是没有半点脚印的……” 狄进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应有之意!” 任长义急了,看了看天:“日落之前,若是找不出凶手,那本官只能带队回去了,这客栈是绝对不能住的……” 狄进不再多言:“既如此,我去查案了!” 某人至少还能有三天时限呢,这干脆只有半天不到,时间上刻不容缓,他也来不及回房间与狄湘灵等人讨论,直接出了后院,走向那片雪地。 相比起客栈内的种种线索,一切闹鬼的疑点,确实在这里。 两个夜晚死亡的人,头颅先后出现在雪堆里面,周围是毫无脚印的雪地…… 正因为这种不可能犯罪,大家才认为是闹鬼,否则只是一个手段残忍的凶手罢了,虽然也害怕,但不至于如此恐慌! “怎么办到的呢?” 狄进漫步于雪地之中,喃喃低语,沉浸于思考之中,客栈的纷纷扰扰,似乎都被剥离出去。 他想了不少手法,但长达数十丈的距离,不留下丝毫痕迹,似乎总是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解答。 想着想着,倒是自言自语着道:“我这算是赌上狄梁公的名义了么?” 任长义当然希望找一个背锅的,但事实上,身为县尉的他并不可能把责任甩给一个平民百姓,请自己出面查案,只能说是病急乱投医了,再加上乔二推荐的言语确实打动了对方。 从称呼也能看出,前唐狄梁公之后,后面才是神探云云,说明狄仁杰的名头是真的好用…… 当然,要是他如果能破案的情况下。 所以此时此刻,狄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面,到底是对是错呢? 本来以他寄应开封府的身份,即便客栈上下都被卷入客栈,自己一行人肯定也是最快脱身的,大不了在衙门耗上一两天,何必主动卷入这滩浑水之中? 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并州顺风顺水的破案经历,让他内心深处有点飘了,觉得只要自己出马,就能无往不利? 想着想着案子,就开始拷问内心,问着问着,突然发现两个蒲团般的大手罩在头顶上。 狄进猛然转身,发现竟是雷澄伸出手,为他遮挡天上飘落的雪花,还傻呵呵地笑着:“我在窗边看到六哥儿没带伞,天又下雪了,下来寻伱,一急……也忘了带伞!” “有劳了!” 狄进同样笑了笑,内家修为有成的他,这点风雪自是抵得住的,但这份举动让他暖心,抬起手为雷澄掸了掸雪。 掸着掸着,突然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个憨憨的少年头上沾着雪花,倒是自己的头顶被挡住了,一尘不染。 此时此刻,仿佛有一道闪电从脑袋后面劈过,狄进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雪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第七十五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 “公子!” 当狄进回到房间里面,众人围了过来,颇有几分忧心忡忡。 别说狄湘灵对弟弟的了解,即便是林小乙、朱儿和雷九,都看出这位被难住了,否则不会一个人在后院外行走,下雪了都不回来。 但此时回归的狄进,却是目光明亮,步履坚定,又恢复到往昔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便道:“凶手、诡计和杀人动机,我已经清楚了,现在欠缺的,只有证据!” 众人眼睛大亮,狄湘灵道:“证据简单,我去拿了真凶,吊起来打,不怕不交代!” 狄进知道姐姐这两日的情绪不太美妙,委婉地劝道:“那我们就与底下的任县尉没有区别了。” 虽然出场没有多久,但任长义成功地让大家感到厌恶,狄湘灵不愿意和那种人一样:“也罢!我们也不能冤枉了好人,那证据该如何寻找?” 狄进道:“需要兵分两路,姐,你去将董霸和陈知俭的人头取来,做这样一番尝试……” 狄湘灵怕的是鬼,又不是人头,仔细聆听后,了然道:“简单!”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闪,就掠了出去。 狄进又看向小乙和朱儿:“你们去陈知俭所在的房间,将两个人和一床被子拿过来……” 人自不必说,正是陈知俭身边的书童和仆妇,但物品让朱儿很是不解:“那陈家公子哥睡过的被子,拿来作甚?” 狄进道:“自有用处,你们拿被子的时候,还要与书童和仆妇确定口供,是不是今早他们发现陈知俭失踪后,就再也没有清洗过那床被子?” “是!” 林小乙领命,朱儿虽然对这使唤婢女的口气很是不满,但此时破案的好奇心占据上风,倒也认了,一并走了出去。 狄进如今有查案的权力,衙役和官差都不会刁难,很快,两人一并被带了过来。 陈知俭的书童之前就见过狄进,此时脸颊潮红,显然还发着烧,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行了礼节:“陈明信拜见秀才公!” 仆妇吴娘子的状态则更加不好,手脚无力,精神恍惚,眉宇间带着浓浓的恐惧,张了张嘴,竟是没能发出声音。 狄进看向书童:“你是赐姓陈?还是……?” 陈明信道:“小的是陈氏旁支庶出,有幸做了公子的书童。” 大户人家确实喜欢用庶出子当嫡子的书童,一方面庶出子识字,文化水平得到培养,另一方面有血脉亲缘的,终究要忠心一些,古代嫡庶之别就是如此,倒不必担忧嫉妒不甘,绝大部分庶出子都觉得理所当然。 大宋神探志 第47节 以狄进如今的地位,实际上也可以在狄家寻一位庶出子作书童,大伯狄元昌甚至提过,只是他觉得使唤堂兄弟总有些怪怪的,才婉拒了,依旧用林小乙。 书童是庶出子出身,无疑更方便询问,狄进接着道:“之前你与我说过,你家公子路上沾染风寒,一路走走停停,调养身体,不耐驿站的吵闹,才选了这家清净的客栈,期间是谁的提议?” 陈明信仔细回忆了一下:“没人提议啊,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家客栈门前,当时天色已晚,就入宿此地,厨娘的菜肴颇合公子的口味,也就住下了……” 狄进道:“那领路的人是谁?” 陈明信道:“自是吴壮士,他是庄上的门客,对于京畿一代颇为熟悉,此番公子进京,才由他护卫,一路上任劳任怨,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狄进又看向吴娘子:“阁下与护卫吴景是亲人?” 吴娘子起初没有反应,又问了一遍,才陡然回过神来,赶忙道:“只是本家,他护卫不力,与奴家无关!” 陈明信斜了这个仆妇一眼,皱起眉头,狄进也不再询问吴娘子,对于一個想要推诿责任的下人来说,她所说的供词就不可信了,继续看向陈家书童:“这几日的膳食,全是店家提供的,伱们没有自带?” 陈明信道:“自带的早就吃完了,我们都是吃客栈的食物,由伙计送到房内。” 狄进沉声道:“在令公子失踪之前,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吃了什么,后来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明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昨晚喝了一碗茶汤,暖暖身子,后来就觉得瞌睡不已,然后就倒下睡了……嘶!头好疼!” 说到最后,他捂着额头,疼得直咧嘴。 朱儿见了倒是走上一步,抬起手,在眉心做了一个按压的示范动作:“这样按一按,会舒服很多。” 陈明信依言做了,片刻后露出喜色:“是不怎么疼了……没想到秀才公身边的小娘子还会医术!多谢秀才公!多谢小娘子!” 朱儿进入了婢女的角色中,低眉顺眼地退后,狄进则再度询问道:“睡前的事情你记不清了,那昨日发现董霸的尸体后,外面的动静你还记得么?” 陈明信闻言露出怔仲之色:“发现董霸尸体……” 狄进道:“你没有听到店家的尖叫?” 陈明信想了又想,看向吴娘子:“你有听到么?” 吴娘子闷声道:“奴家头疼……别问奴家……” 狄进道:“那官差一间一间搜查行李的时候呢?” 陈明信思索片刻,又捂住了额头:“嘶!” 朱儿有些奇怪,就算被下了迷药,也不至于这般,还是本就体弱多病,所以格外严重些? 林小乙则看向吴娘子,目露疑惑,昨天吴景唤他过去的时候,明明还与仆妇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位吴娘子,怎么就完全记不得了? 狄进则已经完全证实了心中的推测:“可以了!你们说的这些,对破案很有帮助!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确定,这床被子在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吧?” 陈明信愕然:“我家公子遇害,我们怎么可能去洗被子呢?” “那就好!” 狄进点了点头,对着林小乙和朱儿道:“你们两个站在左右,把被子展开来!” 这是一床草编被褥,棉被是南宋中后期才出现的,在棉被之前,富裕人家会用鸭绒、羊毛或兔毛来缝制被子,而普通人家只有草编织的被子了。 客栈里的被子自然没有那么高级,但草被子编好了也能保暖,也没有异味和污渍,应该是店家见陈家公子身份尊贵,新拿出来的好被子。 于是乎,草编被褥展开后,众人突然发现,被子的一块部位,夹杂着不少黑灰色的毛。 陈明信奇道:“这些毛哪里来的?” 狄进用两根手指捏起一根,感慨道:“看来老天爷也不希望凶手逍遥法外,证据有了!” 与此同时,狄湘灵飘然入内,点了点头:“正如六哥儿所言,那种手法可行!” “既如此……” 迎着众人或期待或莫名的目光,狄进微微一笑,颔首道:“谜题全部解开了!” 第七十六章 破解雪地人头之谜 恶鬼杀人第三日。 小雪。 客栈后院,众人齐聚。 与狄进同行的狄湘灵、雷澄、林小乙、朱儿、雷九; 封丘县衙,县尉任长义、衙门仵作及一众衙役; 有嫌疑被控制起来的官差薛超、客栈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小五小七; 遇害者董霸的同行官差,乔二等六人,押送的狄青等五名囚犯; 遇害者陈家陈知俭的三位仆从,护卫吴景、书童陈明信、仆妇吴娘子; 还有更多的客人,也想围观,由于后院地方不大,站不了那么多人,只能从二楼的窗户处往外看,倒也能听到下面的动静。 眼见所有人到齐,狄进开口:“诸位这三日,过得都不好,受暴风雪所阻,住进客栈,结果第一日,大厅中便有正名军将董霸为求后厨美酒,殴打伙计,吵闹不休,后遭吴护卫制止,自觉丢了面子的他霸占了旁人的房间,一人住进了单间里……” “客栈第二日,董霸尸体被发现,头颅摆放在后院出门数十丈外的雪堆上,雪地没有脚印,官差薛超将头颅带回,伙计小七有恶鬼杀人之言,令人心惶惶……” “客栈第三日,陈家少郎陈知俭失踪,当时书童和仆妇摸了被子,尚且温热,认为被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结果头颅很快在同样的雪堆处发现,四周依旧没有脚印,疑似恶鬼又出来索命……” 寥寥几句,就将三日以来的惊惧彻底勾起,大伙听得屏住呼吸,胆小的甚至发起抖来。 可狄进洪亮的声音传遍上下,却是底气十足地作出判断:“实际上,这两场杀人案,根本不是所谓的恶鬼害人,而是凶手精心设计的诡计,现在,我就向诸位展示这个残忍而巧妙的手法!来两位衙役,帮我堆一个雪堆……” 任长义赶忙指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你们!快去帮忙!” 两名衙役上前,听了指点后,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堆雪堆。 就在他们堆雪之时,狄进再度发问:“诸位有没有考虑一個问题,人头为什么要放在雪堆上?而不是直接放在雪地里呢?” 周遭一片沉默,就算是心里面有些想法的,也不敢开口,生怕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囚徒处传来:“依我之见,堆起雪堆,才显得醒目,不然那么远,谁能注意到后院那么远的地方,摆着一颗人头呢?” 说话的人是狄青,为了不让哥哥冷场。 狄进知道他的好意,点了点头:“说得好!让头颅醒目,让客栈之人尽快发现,这是凶手的一个目的!还有另一个目的,唯有雪堆,才能最好地实现这个手法……” 此时衙役已经把雪堆起来了,又引发了一些惊奇的声音。 因为雪堆的中心位置,特意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凹洞,从二楼窗户尤其看得明显。 当然,这是近距离观察,如果雪堆摆在数十丈外,远远望去就是一个小点,目力再好的人,也根本不可能看到这里面还别有洞天。 这奇怪的堆雪方式,当然让众人窃窃私语,很是不解,却也让人群中的某个人,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辛苦两位了!”狄进对着衙役点了点头,又转向衙门仵作:“梁仵作,请你将董霸的头颅,摆放在雪堆上面。” 仵作受宠若惊,赶忙去将董霸的脑袋取出,放在雪堆之上。 不过由于中间凹陷一块,从平行视角,已经看不到董霸的脑袋了。 狄进沉声道:“昨天早上,董霸的头颅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似乎告诉所有人一个事实——凶手把这颗头颅放在雪堆上时,雪早已经停了!因为他的头顶十分干净,而发尾沾着的雪,是因为放在雪堆上面,不可避免的沾到……” “既然雪不下了,那正常人来去的痕迹,就不会被天气掩盖,偏偏现场没有留下一个脚印,构成了一场鬼才能飘过去,人办不到的不可能犯罪!” “那如果凶手在放置头颅的时候,天上仍然下雪,却使用了一个法子,不让雪直接落在董霸的头顶,是不是就能给人造成上述的错觉?” “诸位平日里,在空阔的地方,如何避免头顶被飘雪沾到呢?”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浮现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当然是打伞啊……” 但问题是…… 谁给人头打伞? 狄进给予答案:“梁仵作,请你将陈知俭的头颅,摆放在董霸的头颅之上!” 此言一出,别说仵作傻住,所有人都呆住了,书童陈明信更是忍不住道:“狄公子,请勿亵渎我家公子的遗体!” 狄进毫不迟疑:“你们若想得知真相,就得这么做!梁仵作,动作快些,凶手可不会有丝毫迟疑!” 在莫名的威严下,陈明信退了回去,仵作照办。 雪堆之上,董霸的脑袋消失不见,只能瞧见陈知俭的头。 “把董霸的头发往后卷,发尾朝上露出来,沾上雪没关系,但要有一个方便提握的位置。” 依言做完这一切,仵作退开,狄进则指着天上仍然在下的雪。 雪花飘飘摇摇,落在了陈知俭的头顶,发为伞骨面如霜,这颗披散开头发的首级,相当于一把伞,将另一颗脑袋护在下面。 等待大家看清楚了,狄进将一块准备好的布拿在手上,走到雪堆前,朝着陈知俭的脑袋罩去。 由于动作故意放慢,因此旁人能够清晰地发现,他的手有意的抓住了陈知俭脑袋后面,那簇董霸翻卷出来的头发,猛地往上提起。 藏在下面的董头儿被拽了上来,顺势收在布里,反倒是盖在上面的陈知俭先是不可避免地朝外翻出,但被回收头颅的人用身体一顶,又往回一滚,正好滑落在雪堆的圆洞中。 悄无声息之间,两颗人头换了个位置,然后回收头颅的人,似乎愤恨于兄弟被杀,用脚踢了几踢,将垒起的雪堆整个踢散,也将陈知俭人头,彻底掩盖在了冰雪之下,用布裹着董霸的头,转身离开。 最终呈现在面前的,是一颗仅仅发尾沾着雪花,头顶却一片干净的脑袋。 而陈知俭沾满雪的头颅,则悄然藏于原地。 昨日清晨,董霸被发现,雪地无痕; 今日清晨,陈知俭被挖出,雪地无痕; 现在。 这两场不可能犯罪,被一场演示破解。 不是恶鬼! 而是人为! 借助了一个设计巧妙、实施简单而又极其渗人的手法! 第七十七章 证据呢?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得得……得得……” 手法破解完毕,但旁观者只觉得毛骨悚然,牙齿打颤的声音响了起来,书童陈明信更是险些晕厥:“我家公子……公子……怎会……” 大宋神探志 第48节 但也有许多人,唰的一下,目光猛地看向一个人。 尤其是乔二等官差,不可置信地看向薛超。 因为狄进展示的动作,和当时薛超所做的一模一样。 区别只是,那时薛超是远远地走出去,距离数十丈外背对着众人,院子里的人只能看个大概,现在则是清晰无误地展示在面前。 实际上,当狄进让衙役挖出那个雪堆时,薛超的脸色就变得苍白,此时迎着一众注视,更是嘶声尖叫起来:“俺没有杀人……陈家公子昨日根本还活着……人头岂会在雪地上……” 这话一出,众人确实有了疑惑:“对啊!陈知俭不是昨夜遇害的么?” 狄进环视四周:“你们昨日,谁亲眼见到了陈家郎君?” 其他人都摇头,倒是陈明信低声道:“我家公子身感风寒,于房中修养,很少出门……” 狄进看向他:“也就是说,证明陈知俭昨天还活着的,只有身边的亲近之人,但你和吴娘子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么?董霸身死,店家尖叫,官差搜查,外面一片吵闹,你们能回忆起多少?” 陈明信头疼发热,十分苦恼:“我昏昏沉沉的,确实记不得了……” 吴娘子精神恍惚,颤声道:“奴家……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狄进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是被下了药,才会失去警惕心,让贼人为所欲为……更可怕的是,你们并非昨晚喝下迷药,而是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昏迷,一天两夜的时间,期间说不定凶手还给伱们继续灌药,确保难以苏醒,对于身体自然是巨大的损伤!” 朱儿这才恍然,怪不得这两人如此虚弱,若是这般折腾,那他们原本的体格都算是健壮的了,体弱的人一病不起,一命呜呼都有可能。 林小乙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吴景:“吴壮士?” 狄进也转向吴景:“而相比起来,阁下的精神就好到不可思议,按理来说,你是习武之人,如果下药昏迷,药量只会下得更大,但你忙前忙后,寻找尸体,却是看不出半点不适。” 吴景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平静地回应:“我自幼习武,内家修为有成,自是不惧外邪,何况所谓迷药之说,全是阁下一面之词!依你之意,我家公子前天晚上就惨遭了不幸,而陈书童和吴娘子,昨天也昏睡了一日?” 狄进点点头:“不错!事实上也没人看到他们出来,不是么?官差要进入房间搜查行李时,都被你断然制止。” “但有人听到声音!” 吴景看向林小乙,招了招手:“昨日一早,先是有官差要来屋内查行李,后来外面又不断喧哗,公子头疼,问我外面发生了何事,恰好这小书童路过,我便向他打听了情况,还赏了一吊钱,当时吴娘子与我说话时,你就听着,可有此事?” 林小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 狄进眉头一扬:“我倒不知还有这件事,但很遗憾,你煞费苦心,特意寻了一位证人,却是不打自招!” 吴景脸色沉下:“哦?” 狄进道:“店家王厚、厨娘王阿何、伙计小二、伙计小五,这四個人里面,有一个凶手的帮凶,给患有身残的小七不断灌输恶鬼害人,冤魂索命的思想,借他之口误导众人,但我并不能确定是谁,而现在你告诉我,正是厨娘王阿何,因为四人里面,只有一个女子!” 店家王厚呆住了,看向自己的浑家,王阿何却没有望向丈夫,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 吴景眯起眼睛:“所以依你之意,此次杀人,是我、薛超和王阿何,共同犯下的凶案?” 狄进颔首:“不错!你与厨娘王阿何的合谋,估计在她盘下这座客栈时就开始了,这位厨娘在数月之间,一直诱导小七,而你则作为陈家护卫,同样有领路之责,将陈知俭一行领来此地,他途中受了风寒,体虚病弱,到底是天气原因,还是你暗中下药,都很难说!” “至于薛超和董霸那边,我倒是不能完全确定,你们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若有预谋,进入客栈的第一天,官差确实是强闯进来的,董霸要后厨美酒时,也是薛超加以提醒,最后你出面呵斥,还自报家门,说出了陈知俭的身份,倒是巧妙的接头,但这消息上的传递实在不便……莫非有江湖势力的相帮?” 听到这里,吴景沉默下去,薛超的脸色愈发惨白。 狄进心头一动,但并没有在这个时候深究,而是开始案情的最终总结:“具体作案过程是这样的——” “入客栈第一日,吴景与官差一行产生冲突,实则与薛超接头,当日下雪,过了晚上,风雪逐渐变小,正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吴景首先让王阿何送来下了药的茶汤,让书童陈明信和仆妇吴娘子昏睡过去,又以陈知俭的名义拒绝了后厨温好的酒……” “王阿何接着在酒中下药,说服店家王厚,将这壶用不到的美酒给董霸送去……” “吴景将陈知俭带入客栈外杀害,割下头颅,藏好尸身,堆起雪堆……” “同时薛超进入董霸屋内,确定他已经喝下美酒昏睡,偷走钱袋,将其拖到中间,等待吴景到来,割下第二颗头颅,并且告知人头诡计的具体实施方法……” “薛超回屋休息,吴景将董霸的头颅带到后院雪堆前,布置完毕,处理好凶器后,之前踩出的脚印已经被雪花完美地覆盖,在后院门口等待雪停……” “这一环是整个计划里,唯一不可控制的,风雪变小,确实有停止的趋势,但天气瞬息万变,不可能一直顺遂心意,如果雪一直下,将人头盖住,第二日就难以发现,脚印的布置更没了意义,这个时候就必须采取另一套备用的方案,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准备……” “但结果是,风雪确实逐渐变小,最终停下,眼见雪停了,吴景放心地回到客栈房间,杀人的过程已经完毕,其后就是发现尸体的环节。” “第二日清早,店家王厚发现董霸身亡,后有官差发现头颅,薛超不顾劝阻,执意要为好友收尸,于数十丈外的雪堆前顺利地实施了计划……” “将没有沾雪的董霸头颅捧回,误导大家这颗头颅是在雪停后放在雪堆上,那么完全没有脚印的地面就成为了不可能犯罪,再有早被灌输了恶鬼思想的小七叫囔,恶鬼杀人的印象第一次印入众人心中……” “随后薛超只要让官差守住前后门,证明没人再去后院便可,吴景所要完成的,则是继续让陈明信和吴娘子昏睡,不让任何人看到内部的情况,同时特意找了一个外人,做了一场戏,证明屋内似乎一切正常。” “当晚,吴景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可以休息一下,等到天亮时,再打开窗户,冻醒陈明信与吴娘子,以温热的被褥告知他们,陈知俭刚刚还睡在里面,突然消失不见。” “如此一来,当雪堆里面的第二颗人头被挖出来的时候,寻常人中,再也不会有质疑的声音,认为这不是恶鬼杀人了!” 推理完毕。 周遭鸦雀无声。 众人叹为观止! 狄进不理旁人,看向真凶与主谋,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陈家护卫吴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相比起薛超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吴景的表情始终平静,缓缓开口:“这都是阁下的臆测罢了,我家公子身边的人被恶鬼迷魂,失了昨日的记忆,但你家书童却是清楚记得我与吴娘子的交谈,这才是更明确的证据,何况我若做了这起凶案,为何不断让县尉查案缉凶呢?” 任长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嘀咕了一句:“也是啊……” 即便他很讨厌吴景,但也不得不承认,别人都有嫌疑,唯独这个护卫,实在不像是凶手…… 因为对方几乎是逼着他这个县尉查案,三番五次抬出陈知俭的叔父陈尧咨之势,若不是这家伙如此积极,他早就打退堂鼓了。 凶手即便要洗清嫌疑,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狄进对此了然于胸,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因为动机!” “薛超,你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求财。” “正如你之前被发现偷拿钱囊时所言,你欠下了高利的贷钱,如今连利息都要还不上了,想问董霸借五十贯,他却不借你,这就是杀机的由来。” “而董霸一死,推脱到恶鬼杀人身上,你希望如阳武县那般不了了之,回到河东之后,说不定还能籍此霸占董霸剩下来的家产!” 薛超胖大的身子,不可遏止地哆嗦起来。 狄进又转回吴景:“至于陈知俭之死的动机,诸位不妨看一看这两颗头颅的区别……” 听了如此惊悚的犯罪过程,众人倒是对单纯的人头不那么害怕了,看了过去。 然后他们发现,董霸的头颅双目紧闭,确实是在睡梦中被毫无反抗地杀死。 但陈知俭双目圆瞪,透出惊恐与错愕,似乎是在清醒的时候遇害,并且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眼前之人加害…… 狄进轻叹:“他确实难以理解,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为何要杀害自己,事实上你杀陈知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阆中陈氏子弟,有一位权知开封府的叔父!” “你就是希望开封府境内,再出一起恶鬼杀人事件,引发人心的恐慌,而借小七之口,还做出了杀人预告——” “鬼也有冤,若是无法伸冤,还会一直杀下去,去年是阳武、今年是封丘,明年又会是开封何地?” 任长义嗷的一声,尖叫起来:“疯了!疯了!疯了!!” 不仅在于杀人,更可怕的是,对象还明显在变化。 去年是平民百姓,不了了之,今年的遇害者已经变成了低阶武官、权贵亲眷,如果还不成,那明年还要杀谁? 面对所有人质疑与惊惧的注视,吴景嘴角微扬,竟似笑了笑,然后沉声道:“阁下所言,听上去确有几分可能,但阁下也说了,其中有许多不明之处,因为你并无证据,只是猜测,而倘若客栈内真有一位喊冤的恶鬼,就能解释这三日间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薛超如梦初醒,也目眦欲裂地怒吼起来:“不错!证据呢!你说了这么多,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 第七十八章 闹鬼案的最后拼图 “要什么证据,这三个贼人,拿入衙门严加审问便是!” 经过最初的惊愕后,任长义已经喜上眉梢,几乎就要抬起手,下令抓人了。 如果是陈知俭杀人被定罪,那确实要铁证如山,一个护卫、一个官差、一個厨娘,这三个下民,要什么证据?衙门有的是证据! 何况整场案件已经清晰明了,虽然骇人听闻,但真假还是能分辨的,他和这河东来的士子联手破此奇案,那还不名声大振:“幸好没让知县来,这功劳不就落在我头上了么?哈哈!” 狄进同样知道,到了这一步,对方也很清楚,叫嚣证据只是一种纯粹的侥幸心理,但对于他而言,证据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彻底让对方无话可说,不留任何后患。 所以抢在任长义直接要抓人之前,狄进开口道:“证据其实很多,比如斩首的凶器,吴景前天夜里做了那么多事,绝对无法将它扔出多远,比如酒菜里的迷药,王阿何要避过店家与伙计,原本是储备在哪个罐子里的,是否还有剩余,这些让衙役仵作搜查,定有收获……不过若说打破恶鬼之说,还有一件最直接的,将证物捧出来!” 林小乙和雷九出动,捧了一床被子过来。 陈明信之前就见过,那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依旧不解,但也知道这是能真正给凶手定罪的关键,立刻作出证词:“这是我家公子的被褥,今早之后,就没有清洗过!” 狄进道:“今早醒来,发现令公子不见,当时一摸被褥,还有余温,可是如此?” 陈明信眼眶大红,点了点头。 狄进道:“但现在你应该知道,前天夜里,陈家郎君就不幸身亡,这床被褥的温热,又是谁焐热的呢?” 陈明信猛地看向吴景。 狄进也看向吴景:“事实上,凶手只要是人,而非真的恶鬼,就要睡觉!而你从前天开始,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先是客人进店,晚上连杀两人,分尸埋尸,布置雪堆,等待雪停,然后昨日又守了一天,精神一直紧绷,防止有人发现屋内的异状……恐怕熬到晚上,两天两夜未睡,你也很疲惫了,所以在确定了书童和仆妇不会醒来后,你就躺在了陈家郎君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睡了一觉!” 陈明信嘴唇颤了颤,呕吐起来。 杀人者在遇害者被子里睡觉,实在太恶心了…… 吴景则根本不理会书童,依旧主打一个嘴硬:“胡言乱语!这明明是我家公子睡的,他今早被恶鬼抓去之前,一直睡在里面!” 狄进摇了摇头:“你太想将此次案件,定为恶鬼杀人,才做出这诸多安排,而万一有人敲门,你要及时出面,必然不可能褪下衣衫,是和衣而睡的。” 吴景看了看自己的衣衫,依旧镇定自若。 但狄进的视线往上移:“伱的毡帽当时是放在哪里的?” 吴景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脸色终于变了。 只见狄进做了个手势,林小乙和雷九展开被褥,将一面展示在众人眼前。 就见被子的一块,沾了不少黑灰色的毛,与吴景头顶上戴着的破旧毡帽色泽一模一样。 “仵作会取下你的毡帽,与上面的毛一一对比!” 狄进:“在野外找到凶器,你可以推托那不是你的,在后厨找到迷药,你可以推托不知是谁放的,但现在解释一下吧,你家公子的被褥里,为什么会粘有你帽子上的毛?莫非是恶鬼抱着你毡帽,躺在陈知俭的被子里,留下了这些?” 薛超绝望地看着被褥,嘴里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如此……” 吴景定定地看着被褥,突然笑了起来:“精彩!精彩!我这小小的破绽,也能被你捕捉到,成为解释不清的铁证,今日方知世上还有如此刑断,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三年前要是有阁下,也毋须如此……” “你的动机,果然是以恶鬼索命闹得开封府人心惶惶,逼迫开封府衙调查一桩陈年旧案?”狄进沉声道:“去年,阳武县的恶鬼杀人之案,也是你做的?” 大宋神探志 第49节 “什么?”任长义喜不自禁:“此人还是阳武县的凶案真凶?”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案双破,还有意外惊喜,此番政绩大了! 吴景之前一直否定,但此时却毫不迟疑地承认:“不错!阳武的闹鬼案正是我做的,本以为在开封府内也能引发一场风波,谁料那狗官请了道士驱邪,最终不了了之!哼,死的终究是街头闲汉,谁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那我此番就杀一个权知开封府的亲侄子,看看你们管不管!” 薛超彻底瘫倒在地,发出哀嚎:“你骗俺……你骗俺……你明明说你与你家公子有深仇大恨……互相杀了想要杀的人……推到恶鬼身上……县衙就不会查下去……” 吴景轻轻一叹:“陈知俭是一位温善之人,从不对下人恶语相向,我与他怎会有仇怨?若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害他,但这种护卫大族子弟的机会不多,错过了还不知要等多久,你看前天夜里,老天都让雪渐渐停了,就是劝我狠下心来啊!” 狄进对此只有四个字的评价:“丧心病狂!” 吴景不置可否,冷冷一笑:“他们死的也有价值,虽然恶鬼杀人被揭穿了,但我也找到了一个能查清楚当年案情之人……” 说到这里,他猛然拔刀,雪亮的刀光横扫之际,左手则探手抓了过来,那劲风好似笼罩四方,实则瞄准狄进:“神探狄仕林,你给我过来吧!” 在一片惊呼声中,狄进岿然不动,淡然处之。 倒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知道,有人早就摩拳擦掌,期待许久了。 “死来!” 倩影闪出,一鞭即出,化作一圈呜咽呼啸的寒影,竟是反过来占据整个视线,要将吴景彻底包裹在其中! “唔!” 面对这一击,吴景面色剧变,腰身蓦然一正,双腿似生根在地,力从地起,刀势一转,险之又险地挡住这无比狠辣的一鞭。 但即便如此,那鞭风擦过,还是将他那顶从不离开头的毡帽打得爆开,露出一个短发的脑袋。 出手者正是狄湘灵,她对于这个装神弄鬼的凶手,已经忍很久了,没想到对方在仓促之下,居然接下自己的杀招,同时认出了这攻守兼备的手法:“金刚解怀……这是佛家四门刀里的招数!你是武僧!” “五台山……” 狄进则眉头一扬,明白了客栈恶鬼杀人案的最后一块拼图:“怪不得你能让厨娘王阿何,宁愿放弃自家经营的小店,也配合你完成这桩凶杀案,你就是她口中那位在五台山出家的兄长!” 第七十九章 神探也这么能打? 吴景动手,并不出乎众人意料。 但他的武功之高,刀法之强,实在令人想象不到。 有性子冲动的衙役,眼见凶手暴起,还想立个功劳,也冲了上去,然后就被那雪亮的刀光卷了进去,顿时惨叫着扑倒在地,血流如注。 “啊——!!” 之前旁观者沉浸在案件的惊悚之中,此时则变成了直接的冲突,尖叫着朝客栈大厅冲去。 但地方狭窄,人数又多,反倒推推搡搡,只听到各种惨呼,包括任长义的声音:“让开!让开!” 狄进皱了皱眉头,身形一闪,将瘫倒在地,几乎要被踩踏的陈明信和吴娘子左右提起,朝着后院门冲去,将他们送出门口:“走这边!” 大家如梦初醒,分流之下,人群终于散开,包括任长义都被衙役保护着离开,给予场中争斗的空间。 “叮叮叮——” 一阵快疾的交锋,两道身影兔起鹘落,杀机懔然,已经过了二三十招。 不过狄进看了片刻,就放下心来。 狄湘灵明显占据上风,因为吴景从起初的要擒拿他,到被迫转为防守,再到故意波及左右,承受的压力变化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这个五台山武僧的功夫已经极为了得,一柄腰刀在他手中展现出常人万万难以匹敌的锋芒,堪堪挡住狄湘灵的鞭影,甚至喝了一声:“薛超!你还想跑?” 他不说还没人注意,这么一说,狄进也将视线转了过去。 就见这个胖大官差,已经偷偷地挪到了后院门口,显然想趁机逃走,被这一嗓子喊到,顿时一個激灵,然后气急败坏地跳脚道:“恶贼!恶贼!俺只是求财啊!你为何要拖着俺一起死?” 吴景已经被压得根本无法分心开口,只是哼了一声,言下之意也清晰无误。 事到如今,还说这般天真的话语,你早已经是杀人共犯了! 薛超悲呼之后,也知道自己没了退路,目光一转,狠狠瞪向狄进,咬牙切齿地道:“都是你!都是你!若没有你,这些都不会暴露……伱要俺的命,先拿命来!” 面对这凶神恶煞的官差冲了过来,狄进依旧负手而立,淡然道:“三郎!” 薛超眼前一花,就见一个少年冲了过来。 宽大的体态更在自己之上,厚重的气势更是远远胜过,如一堵门墙,牢牢地护在狄进面前,探出大手,抓了过来。 “喝啊!” 薛超同样是赤手空拳,但自忖上过战场,更是常年打熬力气,武艺不弱,既然动手了岂会惧怕个少年,狂吼一声,先声夺人,以沙包大的拳头迎了上去。 “嗷——!!” 没有势均力敌的碰撞,只有清晰的骨头断裂声响起,在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薛超的右臂直接向后弯曲成一个看着都剧痛的角度,然后小腿被握住,整个人被倒提了起来。 “别真撕啊!” 狄进看得有些心惊肉跳,有些后悔之前的戏言。 “嗯!” 所幸一拳将这个官差废掉,雷澄倒是出了不少气,没有真的将这个小卒子撕开,小眼睛瞪大,一眨不眨地看向吴景,鼻子里好似喷着气。 显然,雷澄真正厌恶的是这个装神弄鬼的真凶首恶,吓得他昨晚都没睡好觉,力气都小了几分,若不是狄湘灵出手更快,现在与之大战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此人身边怎么都是高手!” 眼见薛超被如此干脆的拿下,吴景也知大势已去。 对方身边藏龙卧虎,他连狄湘灵都招架不了,更别提还有这个神力少年帮衬了…… “我还会回来的!” 深深地凝视了狄进一眼,吴景刀光暴涨,四门刀里厉害的杀招跌出,在凶猛的劲气呼啸下,硬生生逼得狄湘灵退开一步,突然抽身而退,朝外纵去。 这个女子确实是平生所见的厉害角色,三十合不到,就杀他有种汗流浃背之势,而且对方气息悠长,显然也是内家修为有成,持久交锋也毫无胜算,唯有撤退一条路。 不过翻身扑向院外时,他侧头看向客栈,眼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 薛超的死活他完全不在乎,倒是王阿何,本来还有可能一起救出,现在却被自己连累了…… “还敢分神,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然而当他刚刚翻过院墙,耳畔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子声音。 吴景不假思索地挥刀斩去。 可这一击恰恰正中了紧随其后的狄湘灵下怀,长鞭划过一道精确的弧度,半渡而击,打在刀身之上。 “咔嚓!” 吴景手中的腰刀,亦是百炼精钢的上等兵刃,此时却受不住那鞭身传递过来的可怕力道,干脆了当地裂开,刀身碎片折射出这个武僧惊怒交集的面容,然后四散迸射出去。 紧随而后的,是印在胸膛的手掌以及宣判:“你的底子确实不错,若是全盛时期,倒能与我过一过手,但这几年明显疏于练功,四门刀已有了滞涩之势,要不是拿活口,你早就败了!” 击杀和擒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难度,狄湘灵自忖要直接杀死对方,并不难办到,但生擒活捉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了,故而待其主动逃窜,刀法泄了气势,才一击中的。 “噗!” 吴景武器被毁,胸口中掌,已是狂喷一口鲜血,知道再也没了逃亡的可能。 他却是目露狠厉,身形一折,居然拼尽最后一口力气,借力朝着院中扑去,落向狄进的位置。 可令吴景感到不解的是,狄湘灵飘然立于院墙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胖大少年动了动,也没有出手,让他顺利地来到了书生面前。 “一个重伤的贼人,倒是显不出我的本事来!” 狄进看着这个丧心病狂的武僧,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手腕探出一道灵蛇般的黑影。 却是他和姐姐换了武器,狄湘灵用他出门在外的长鞭,狄进则以软鞭防身。 此时一劈一抖,分毫不差地抽了过去。 “啪!” 吴景整个人朝下栽倒,狠狠地砸在狄进身前,在昏迷的最后时刻,眉宇间涌出一丝不可思议:“神探怎的也如此能打?” 第八十章 扬名之始 当昏迷的吴景被五花大绑,断臂的薛超痛苦地戴上木枷,王阿何则垂着脑袋被衙役看管起来,一场骇人听闻的客栈恶鬼谋杀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反复确定了凶手已经被擒拿,任长义方才整了整衣襟,施施然地回到后院,对着陈明信和吴娘子安慰起来。 “多谢县尉挂怀……” 吴娘子战战兢兢,倒是陈明信勉强恢复了几分,先敷衍好县尉后,又来到狄进面前,涕泪拜倒下去:“多谢狄六郎破案惩凶,为我家公子寻得真正的仇人!” “起来吧!” 狄进扶起了他:“你家公子是一位温善之人,连凶手都对他没有半句恶言,可见品性极佳,此番遭受无妄之灾,实在令人扼腕叹息……节哀!” “呜哇哇哇!”陈明信泪水滚滚而下,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眼见陈家对自己爱答不理,任长义有些尴尬,等到这边放声痛哭够了,才凑了过来:“六郎,刚刚可曾受惊?要不要休息一二?” 这自然不是真正的嘘寒问暖,而是不希望这位继续参与案件之中,分薄县尉的功劳了。 狄进斜了一眼,就知道这位打的什么主意,淡然道:“这三天的经历,确实让人不堪回首,此番事了,我也要入京安顿了。” 任长义暗松一口气,笑容顿时变得自然许多:“六郎破此奇案,亦是大功,本官审理完此案后,自当详述功劳……不知狄郎君入京后,准备居于何处?” 狄进平和地道:“不敢贪功,学生寄应开封府,将要去国子监报名移籍,任县尉若要寻找,去国子监询问,应可寻到我的去处。” “啊!” 任长义态度再有变化,语气里添了几分亲热:“以六郎的才学,定可金榜题名,进士及第,前程不可限量!” 狄进道:“承任县尉吉言。” 再说了几句场面话,他看了眼不远处战战兢兢的官差一行,目光特意在乔二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任长义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却是极为擅长,马上心领神会:“说起来,还幸亏有此人举荐六郎,案子才能顺利告破,这董霸已死,薛超入狱,官差没了领头的可不成……你过来!” 乔二一直观察这边,见了顿时屁颠颠地跑了过来,在得知自己将要当头儿了,顿时大喜过望,连连躬身:“多谢狄公子!多谢任县尉!” 这声公子喊的就有些谄媚了,乔二倒是牢记谁对自己更有帮助,相比起这以后都不见得打交道的封丘县尉,自是要巴结好同乡的传奇士子! 大宋神探志 第50节 狄进也点了点头:“好好照顾我狄青兄弟。” 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怪异,怎么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乔二赶忙保证:“请公子放心!俺一定将狄青当成亲兄弟对待,不教他吃半点苦头!” 这边安排妥当,那边众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在失魂落魄的店家王厚注目下,客人显然是全部要离开的,哪怕外面还在飘着小雪,也没有人愿意待在这个不祥之地了…… 任长义眼珠转了转,也投桃报李,当着众人的面相送:“六郎,本官送你一程!” 眼见封丘县衙的县尉和衙役,簇拥着一位少年走了出来,停下脚步的众人不仅不惊奇,反倒理所当然地观望着,然后在狄进走近时,或一揖到底,或抱拳躬身。 那是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感激这位堪破奇案,免除了大伙儿原本都要去府衙走一遭的风险; 敬佩这位堪破奇案,不仅推理过程震撼众人,更寻到证据,让真凶哑口无言的能力; 就连任长义都有些感慨,默默地道:“这才是破案缉凶后应有的尊重啊!” 气氛正佳,不料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并州狄仕林,吴景是我假名,贫僧法号悟净,你且记住了!” 众人色变回头,就见那被打晕的吴景居然苏醒过来,朝着这边大喊:“三年前,开封府发生了一场至今无人能解的灭门惨案,那可比我犯下的案子难得多,你敢应下么?” “还不将这贼子的嘴堵上!” 任长义又惊又怒,衙役赶忙去堵嘴,生怕再从这凶手嘴里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语,节外生枝。 狄进脚下顿了一顿,平静地回应:“这般杀心戾气,就别以出家人自居了,佛家要求得清净心,你可有半点清静之意,这个法号更是一种玷污!” 说罢,好似根本没有听到后一句话般,举步离去。 …… 但刚刚踏足官道,骑在马上的狄进就开口道:“姐!” 狄湘灵与之心有灵犀:“六哥儿想要查什么,我折回去一趟便是。” 狄进道:“这场客栈恶鬼杀人的起因,是五台山武僧悟净,为调查当年京师一场灭门案,不择手段地制造出更多的恶鬼杀人事件,以死人逼迫开封府衙……此人着实丧心病狂,不过就算想要牵连无辜,仅凭一人之力,也没办法既在蜀中当护卫,又联合远在河东路押送犯人的董霸,还有那为小七作下恶鬼批言的云游道人……” 狄湘灵微微点头:“伱怀疑他还有更多的同伙?” 朱儿在边上听着,很是赞同:“我看是肯定有,还是五台山的和尚!寺院里的武僧,关系可亲近得很,帮了一个,可以招揽一群,得罪了一個,也会招惹一窝,我盗门就不太愿意跟大相国寺的僧人为难哩!” 狄湘灵冷声道:“招惹一窝又如何?多杀些,惧怕了,自是清静!” 朱儿缩了缩头。 狄进认可朱儿的江湖经验,但不觉得悟净是五台山武僧,此案就一定是五台山插手:“此案之后,我在开封府估计也会有些许名声,既然借此扬名,总要承担一些后果,防范于未然吧。” “交给我!”狄湘灵飘然下马,潇洒的身姿闪了闪,融入风雪中,消失不见。 狄进则侧头,望向那依旧笼罩在风雪中的客栈,轻轻一叹:“疯狂的凶手,无辜的亡者,希望这样的案子越少越好……走,我们入京师!” 第八十一章 郭家接待 按宋朝官道的规制,道畔必须杨柳夹路,苍松翠柏,北方为了遮蔽风沙,南方则是加固路基。 官道旁每隔五里,则要立一块石碑,上面刻有仪制令上的交通法规,醒目的地方还有编号,懂算术的行人算一算就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一目了然。 当然,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 狄进一行从河东路并州一路南下,抵达京畿路开封府,途中就没见过严格遵守这些规定的官道。 但距离汴京越近,道路确实越来越宽阔,两边甚至还有砖石砌起的排水沟,据说在合适的时节,里面还会种上莲荷。 而距离城墙还远,才抵达郊区的位置,官道两旁,已经没有闲地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鳞次栉比的屋舍,有粉墙黛瓦的平民百姓家,有高墙飞檐的富商园林,有琉璃瓦顶的寺庙道观,若不是还未见到汴京的城墙,恐怕都以为他们早已入了城。 而路上的人更是极多,前两日还在下大雪,现在的官道上,依旧是熙熙攘攘,南来北去的车马,一眼望不到头。 何止这一条官道,汴京有十三座城门,各条水路通道,皆是如此! 也难怪周邦彦的《汴都赋》里称,安邑之枣,江陵之橘,陈夏之漆,齐鲁之麻,姜桂藳谷,丝帛布缕,鲐鮆鲰鲍,酿盐醯豉……全天下之物汇聚于这座城市之中,无所不有,不可殚纪。 当然,“词中杜甫”周邦彦现在还未出生,长达七千字的《汴都赋》也是向神宗进献的,如今的天圣年间,其实算是北宋的前期,汴京城没有描述里那般繁华。 但即便如此,无论是从未出过并州的林小乙,还是在北方也见过世面的雷九,都看呆了眼,雷澄更是瞪大了小眼睛,由衷感叹:“不愧是京师啊!” 狄进则比较关注一个城外的景点。 琼林苑。 对于科举士子来说,这里绝对是圣地,前唐有曲江宴,专门款待高中的进士,宋朝有琼林宴,就设在皇家花园琼林苑中,以天子的名义,宴请新科及第的进士们。 而且进士放榜后,新科进士也能簪花穿红,跨马游街,从宣德门一路走到琼林苑外。 这个习俗的起源,据说就在十一年前的大中祥符八年,宋真宗点了蔡齐为状元,又爱其相貌才华,赏赐御马一匹,供其乘用,并诏令禁军专门为蔡齐清道传呼。 据说那一日,这位状元郎意气风发,头插双翅,身着锦袍,由禁军开道护卫,跨马游行于御街之上,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观看,为后来者效仿。 这个说法并不来自于正史,宋史里面只有“状元给驺,自齐始也”,但确实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试想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成进士,不仅前途不可限量,还能跨马游街,让数以万计的京师百姓聚在路边围观赞赏,那是何等的荣耀! 狄进对于汴京城的兴趣也就是那样,看惯了现代的繁华都市,古代的城市再好,也就是看一個古色古香,怎可能多么震撼。 倒是在一国都城跨马游街,全城围观,这般待遇,他都是心动的。 正畅想着,雷澄一指前方,高声道:“京师,到了!” 众人极目远眺,隐约可见深青色的城墙高耸,高达五丈的墙体,全长近五十里长的城墙,保护起当世排名第一的巨城,让林小乙和雷九不禁又是一阵目眩神迷。 但眼见着城门将近,逐渐沉默的朱儿,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之前一路上,姿态是轻松的,心情是放松的,哪怕客栈恶鬼杀人,终究也不是冲着他们去的,顶多是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可一旦迈进汴京这座巨城里面,一个横亘在小民面前的庞然大物,就将露出狰狞的獠牙。 皇城司! 她可没有忘记,在并州遭到了何等针对,当地首富伪造了宝贝女儿被贼人拐带,大索全城,也要将之找出来…… 虽然现在雷家选择了倒戈,更杀死了江怀义,但雷家终究只能在并州一地威风,真正到了京师,也是小小的虾米。 如今真正能依仗的,似乎只有面前这位读书人和他背后的力量? 狄进感受到了背后的注视,头也不回,淡然开口:“珠儿!” 虽然发音相同,但朱儿很清楚,这位唤的是婢女的名字,却反倒奇异地安心下来,熟练地应声道:“公子!” 狄进微微点头,林小乙则取出五人的路引,顺利进城。 一进了城,迎面而来的,就是各色商铺店面,彩楼欢门,夺人眼球,招揽生意。 行人更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身负背篓的行僧、招摇过市的妓子、狂饮欢笑的浪荡子、三两汇聚的闲汉,一条街道上,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尽汇于此,好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繁华图卷,跃然眼中。 “现实版的清明上河图啊!” 狄进收回之前那句话,这种古色古香的场面确实难见,带着一种难得的游览兴致,融入人群之中。 走着走着,雷九突然来到身后,低声道:“公子,进城门后,一直有闲汉盯梢,已经跟我们两条街了。” 狄进其实也有隐约的感觉,但他的武功还没到那种气机锁定敌意的地步,故而不能肯定,此时听了不动声色地道:“求财?” 雷九沉声道:“不像……” 他们虽然一眼可见是外地游客,但只有林小乙、朱儿、雷九三位仆从,若非家境不富裕,就是极有自信的武者。 这类人一般当地的闲汉是不会盯上的,别的行商都比他们有油水的多。 所以雷九才很紧张。 狄进却知道,皇城司如果神通广大到一进城就能盯住他们,那也不会让闲汉暴露行迹,干脆道:“你回头去见见这些闲汉,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雷九怔了怔,掉头直接找了过去。 交流片刻,那几个闲汉好似挺开心的模样,飞速离去,不多时领了一位衣着体面的老者过来,到了面前躬身一礼:“可是狄家六郎在上?太原郭家愿尽地主之谊,为六郎接风洗尘!” 第八十二章 邻居姓公孙 对方不说,狄进都几乎忘掉,自己破了晋阳书院郝庆玉之死的案子,为郭承寿洗去冤屈,太原郭家还欠自己一个巨大的人情。 郭承寿那边显然早早书信通知了京师,附上动身时日,走官道的路程固定,郭家人便在各个城门处雇佣了闲汉,讲述形貌特征,所以一入城后,才会跟了过来。 若不是狄湘灵不见,闲汉发现少了一位,一时间不能肯定,怕是早就上来询问了。 此时面对郭家的邀请,狄进微笑颔首:“既如此,请带路!” 郭家宅老松了口气,他还真的担心这位应试举子,不愿意跟外戚之家扯上关系,惨遭拒绝,顿时欣然引路:“请!” 一行人的目的地开始明确,朝着左军第一厢的太平坊而去。 根据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也即五年前的资料记载,汴京新旧城里共八厢,其中左军第一厢管辖二十坊,人户约八千九百五十户。 这个数目不仅不多,反倒偏少,因为其中的太平坊,正是达官显贵们的聚居地,许多宅邸甚至都是御赐的,那一户人家,占地多广就可以想象了。 郭家在京师的宅邸,就在太平坊中。 而宅老早就派人去通知主人,迎出前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名郭承庆,正是郭承寿的嫡亲兄长,以皇后侄子身份门荫入仕,如今在三班院中任官,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狄进上前行礼:“狄进拜见郭郎君!” 郭承庆露出笑容:“仕林,你与无邪是好友,便唤我一声延休兄如何?” 郭承寿字无邪,是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希望再无外邪入体,而这位的表字延休,乃是长久荫庇之意,倒是正符合郭家子弟的身份。 “延休兄!” 狄进对于郭家的态度,其实是不远不近。 他与郭承寿关系不错,不会像同时代某些文人一般,为了展现出所谓傲骨,故意与外戚为恶,但毫无疑问,外戚之家的恩惠是绝不会受的。 这份态度,也反应在接下来的筵席上,尤其是郭承庆邀请他住在这太平坊的豪宅之中,更是直言不讳地道:“多谢延休兄美意,只是我一心备考,欲寻一清静之地,太平坊并不适合。” 郭承庆遭到拒绝,倒是不怒,反倒更高看了一分,抚须笑道:“那便预祝仕林一举登科,前程似锦,来日在太平坊中也有自家的府邸了!” 大宋神探志 第51节 武将世家就是直接,不拐弯抹角,狄进倒也喜欢这份说辞,举杯畅饮。 接风洗尘的宴席过后,又在郭家住上一日,就到了在京师寻找住处的时候了。 北宋京师的房价之高,在历朝历代都是极为夸张的,毕竟汴梁这地方,其实并不适合当首都,宋朝建国之初,城市的设计容量是三十万人,如今内城外城,固定流动,人口加起来朝着百万奔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寸土寸金就可想而知。 现在是仁宗前期的天圣年间,勉强还好,只是一些京官没钱买房,需要租房子住,越到后面宅子的价格越是惊人,到了清贫些的宰相都要租房的地步。 狄进觉得自己未来必定会在京师拥有一套宅邸,但现在还是算了吧,雷家之前酬谢的三千贯,在并州能置办一处豪宅,到了这里啥都不是。 租房的话,他也不客气,直接拜托了郭家宅老,寻一处信誉靠谱的牙行,很快就在老桥巷寻到了一座宅子。 “前院后宅,大小合适,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又能闹中取静……周遭可有歹人生事?” “请大官人放心,此地离开封府衙都是不远,差人常常巡察,没有贼子敢作乱的!” “很好!” 狄进微微点头。 治安状况,亦是租房考虑的必要条件,倒不是害怕危险,他们这一家子基本上是伤害别人的份,主要是万一出了事,有些人老嘀咕,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案件发生…… 那是诽谤,诽谤啊! 现在环境地段倒是满意了,但价格方面也颇为惊人,一年的租金足足两百贯。 对于这個价格,狄进和朱儿不觉得意外,雷九都觉得肉疼,更别提林小乙了,居京师果真大不易。 签订租房一年的契书后,牙人又介绍起了仆婢的雇佣,但即便接下来有护院或婢女,也是留给雷家精锐的,在解决皇城司朱氏一案之前,狄进都不会用来路不明的人。 牙人遭到拒绝,又不死心地提了几嘴相熟的酒楼商铺,算是打了广告后,才告退离去。 等出了院门,牙人心中默算了一下今日的收入,倒也美美地哼着小曲往巷外走。 刚到隔壁,却见大门打开,一位宽袍广袖,头系幅巾,面容俊美的文士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看了他一眼,操着一口江南口音道:“尤七,隔壁宅子被你租出去了?” 牙人一惊:“公孙郎君?你怎的搬到老桥巷来了啊?” 俊美文士理所当然地道:“原来合住的宅子死了人,案子虽已破了,但府衙之人进出,扰人清静,自是要换个地方,话说我在你那里租三回房了吧,怎的都出了事情?” 牙人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连连摆手:“公孙郎君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牙行一向有信誉,一向有信誉!” 俊美文士淡淡地道:“这么说是我命里犯煞,流年不利了?” 天气还冷,牙人的额头却是冒出汗来,眼角不断向后撇去,生怕被刚刚爽快定下一年租契的大官人听到,好不容易到手的佣钱飞了。 俊美文士只是稍作感慨,倒也不是生怒,毕竟那场合住士子的谋杀案,让他三下五除二地破了,心中颇为自得,自然不会为难这个介绍的牙人:“去吧!去吧!瞧你紧张的~” “公孙郎君安好!小的告辞了!” 牙人如蒙大赦,赶忙躬身一礼,在奔出巷子的同时,回头同情地看了眼刚刚租出去的宅子…… 有这么个人做邻居,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事啊! 第八十三章 并州神探狄仕林 “唔~!” 狄进坐在新的书房里,右手捧着书卷,左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扬起眉头,夸赞道:“这个桂花糕做得不错,甜味恰到好处,哪一家的?” 古有“春吃花”一说,以花制成的糕点不得不尝,而宋朝的点心做的是真不错,尤其京师的正店,虽然达不到后世美食的地步,但也让狄进久违地感受到了口舌之欲,之前可都是练武后,为了填饱肚子的,谈不上多么好滋味。 林小乙见公子吃的开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是在长庆楼买的,这家刚刚得了正店资格,膳食上佳,价格公道。” 搬进新家后,朱儿负责在家里的卫生,雷九负责外出探听消息,林小乙就负责食物采买。 如今的京师,还没有七十二家正店的说法,樊楼也没有排名第一,仅仅是富贵奢华,业内翘楚,如今生意最兴隆的,是御街边上的张家园子。 林小乙这两家都去过,咋舌着回来,堂堂前索唤,熟知并州治所各家酒楼的餐饮价格,被彻底震撼到了。 没道理卖得这么贵,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排队啊…… 狄进却知道在京师这样的地方,还真要卖的贵,才得权贵青睐,当然他是要追求性价比的,所以对林小乙的选择十分满意:“下次买三盒桂花糕,给三郎送一盒,你们分一盒。” 林小乙心头一暖:“谢公子!” 狄进道:“你再去打听一下国子监的情况,等我去开封府衙办了手续,就去那里转学籍。” 寄应开封府,先要去开封府衙办理手续,得了批条后,再去国子监转学籍,最后再参加国子监发解试或开封府乡试。 还有一种别头试,又名锁厅试,是没有进士出身的官员还想参加科举,就参加这种,权贵子弟也能选择的,难度相对最简单。 但狄进丝毫没有兴趣,因为那种考试出来的,也很难被广泛认可。 别说锁厅试,狄进甚至不愿意参加国子监发解试,这类考试优待也不少,会降低他的文凭含金量。 “可惜现在还没有太学~” 狄进想着,愈发体会到范仲淹兴学的好处。 后世对宋朝官学的了解,便是分为国子监和太学。 国子监是七品官以上子孙求学受业之地,太学则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庶人之俊异者。 后者才是士子精华所在,为了在太学里传播各家的学说,甚至引发了不少政治斗争。 而天圣年间,还没有太学。 要等到历史上十多年后的庆历四年,范仲淹推行新政,认为国子监房屋“狭小,不足以容学者”,实际上是规制混乱,教学一言难尽,才在旁边的锡庆院设立太学。 从此之后,平民的优秀子弟可以报名,其中最优秀的两百名为内舍生,由国家供给饮食,其余为外舍生,饮食自理,但亦不收学费,太学才真正兴办起来,成为天底下最顶尖的学府。 “如果有太学,我进去见识一下各州县的英才聚集,那才有收获……” “国子监嘛,里面全是关系户,连郭承寿那般的才子有没有,都很难说,进去就完全是无故攀比,浪费时间了……” 一个学府的氛围很重要,那种权贵子弟厮混的地方,狄进是不准备二次入学的,便让林小乙去探个消息,到时候挂了名就走人。 林小乙也看出了公子对国子监的兴趣,还没有并州的晋阳书院大,虽然有些纳闷为什么京师的官学反倒不受待见,但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务:“俺午后就去!” 狄进点了点头,继续沉浸在书本之中。 林小乙磨好墨,又添了纸,轻轻退了出去,迎面就见一道身影漫步而至,不禁喜道:“十一娘子!” 封丘县中分别的狄湘灵回来了,见到林小乙也笑道:“我饿了,去备着好吃的!量要管够!” “好嘞!” 林小乙觉得自己回答的语调有些像店里的伙计,但也甘之如饴,一溜烟地去准备好吃的了,而狄湘灵走入书房,也见到弟弟起身对她微笑:“新家如何?” 狄湘灵道:“蛮好的,这京师太拥挤了,到处都是人,这条巷子倒还清静些。” “姐姐满意就好!”狄进又问道:“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看到我在驿馆留下的信件了?” 古代通讯是老大难的问题,有时候在外一分开,就寻不到人了,之前分别时,狄进自然要约定好,他们入京后会先住在官方驿馆,如果地址有变动,也会在那里留上信件,指明变更后的去处。 事实上许多人家在京师都是这么操作的,驿馆的看守留下信件,可是要收钱的,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但狄湘灵并没有那么做,坐下来喝着茶,润着喉咙,老神在在地道:“跟你说了别操心,这里即便不是并州,我也是有门路的!” 狄湘灵在并州江湖颇有人脉,狄十一娘在许多人那里可是如雷贯耳,否则莫老也不会将人情视若珍宝,用在朱氏的捉拿上。 但京师的江湖界,知不知道这位的威名就不好说了,狄进自然不会拐弯抹角,这关系到接下来对付皇城司时候的计划:“姐姐的江湖朋友,走的哪条门路?” 狄湘灵也不隐瞒:“忠义社中,我有一位相熟之人,如若必要,可请其出手,京师地界的江湖之事,能摆平大半,剩下的用锏便是!” “忠义社……” 狄进心中有了数,开始询问正事:“客栈杀人案的后续如何了?” 狄湘灵也正色道:“确实有江湖帮会为吴景奔走串通的迹象,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应是乞儿帮。” “朱儿的直觉还挺敏锐,真的与乞儿帮有关……” 狄进脑海中浮现出这個念头,嘴上却没有说出来,自从进了京师后,朱儿就完全变成珠儿,连平日里的交谈也要避免盗门女贼的身份,这样才能尽量减少破绽。 他沉吟着道:“乞儿帮插手这件事,找个机会递给开封府衙,看看陈尧咨如何处理。” 狄湘灵心领神会:“不错,死的是他的侄子,这位高官也该出面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认为比较重要!悟净所扮成的护卫吴景,此前一直处于蜀地,去年阳武县的恶鬼杀人案,他认了下来,却不该有时间做!” 狄进神情凝重:“果然是有同伙的,手段凶残的还不止他一人,这些人的目的,都是为了当年那起京师灭门案么?” 狄湘灵道:“这案子我也向忠义社打听过,三年前曾经引发轰动,全家上下三十五口被杀,尸体全部倒在各自的房间中央,头颅被摘去,至今没有找到,连全尸下葬都办不到,那家宅子也直接成了鬼屋……” “三十五具无头尸体倒在各自房间的正中……”狄进想象那个画面,与之前的细节对上了:“董霸死时的模样?原来将董霸迷晕,拖到房间中央,不止是为了让尸体快快被人发现么?” 狄湘灵也是见惯了杀人的,都觉得极度残忍:“如此手段,即便是放眼天下,也是极其少见的,也难怪开封府衙调查无果后,就一直讳莫如深,这若是被大肆传扬,怕是人人自危!” 说到这里,她又正色道:“六哥儿,此案非同小可,你要慎重!” 狄进道:“姐姐放心,我之前是有些飘,觉得自己出马,什么真相都能探得,但此次客栈闹鬼之案,倒也给我上了一课,我对于天底下的事情还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当不得神探之称,只是一个求取功名的士子罢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伱若不是神探,别人更没资格了!” 狄湘灵确实担心弟弟脑子一热,要去查那桩特大凶案,但此时听了他的话语,又有些不平起来:“若不是你,董霸和陈知俭之死,最后也是落得个不了了之的结果,而继阳武、封丘之后,明年开封府的一处地方,肯定又会有无辜者身亡!现在此事经过与我们同住客栈的行商宣传,已经传扬开来了,称你为狄公之后,并州神探!” “总算不是河东神探,更不是北地神探,并州一地的名声,我自忖还是担当的起的~” 狄进失笑着,重新拿起书卷,悠然道:“让他们传去吧,反正短时间内我是不想再查别的案子了,解决并州的后续,与那个地方好好斗一斗!” 并州的后续自是皇帝生母的谋害,那个地方则是皇城司,狄湘灵顿时兴奋起来:“正该如此!看来我也要在京师,好好发展一番江湖势力了!” …… “并州神探?名声都传到开封府来了?” “我与包黑炭在庐州也算破了不少案子,名声都没出一州之地,此人凭什么有如此声威,就因为他的先祖是前唐狄梁公么?” 与此同时,隔壁的俊美文士也听着仆从的禀告,丹凤眼一抬,手中弓弦一松,利箭嗖的一声,正中数十米外的靶心:“呵!可惜不知这位狄仕林现在何处,不然的话,我公孙策倒要好好会一会这名臣之后!” 第八十四章 狄青入伙 南薰门外。 国子监前。 林小乙熟练地将一封拜帖和一块银铤递了进去,看门的侍卫更是熟练地接过,笑着点头道:“小乙,回去等着吧,蔡监事归京后,会即刻通知你,他是最不刁难外州士子的,到时候你家公子就来办移籍!” 林小乙嘴甜地道:“多谢章哥!” 大宋神探志 第52节 正常情况下,以狄进寄应开封府的情况,到开封府衙登记,拿个批条,再到国子监移个籍,后面就可以参加解试了。 但制度永远是制度,真正实施起来,还是要看人。 林小乙这几日常跑国子监,跟看门的侍卫混熟后,就从中打听了不少内幕,比如哪位博士最喜欢刁难人,尤其看不起某一路的学子,又比如官学里面,身份背景不一般的学子交往起来,往往还与背后大人的政治利益相参杂,是非极多。 林小乙很清楚,狄进是根本不希望搅和到这种事情里面的,作为书童的他,自然也要为公子尽可能地避免这些麻烦。 如今总算有了准信,等到国子监里面最淡泊的蔡监事省亲回归,就去他那里移籍,保证过程最短,是非最少。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当真绝妙!此等佳作,竟是个河东士子所作,实在惊奇!” “河东也想出进士么?呵!可惜了这《浣溪沙》啊!” 正在这时,两位学子的交谈却让林小乙竖起了耳朵。 公子所作的《浣溪沙》,他在并州时听多了士子的赞誉,也是深以为荣。 所以这首词终于传到了京师,自是让林小乙心头一喜,却很快愤怒起来。 因为那两名国子监学子对狄进的籍贯显然不以为然,甚至连带对整個河东路的士子,都有种瞧不起的感觉。 他毕竟还年轻,心情糟糕地回到了家中,很快被狄进察觉出异样:“怎么了?” 林小乙有些歉然,将听到的事情述说了一遍,低声道:“公子,俺不该如此恍惚的……” “家乡被瞧不起,是人都会愤怒,我也很不高兴,你的表现完全正常,何必自责呢?” 狄进安慰道:“该感到羞愧的,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学子,河东路昔日挡的是辽人的兵锋,今后也将抵挡外敌的入侵,他们那群在后面坐享其成的,得意个什么劲?” 他既然走科举之路,就不排斥与各地世子来一场文会,但整日吟诗作对,聚会喝酒,乃至流连青楼,美其名曰风雅的行为,是很不喜欢的,更别提现在还要夹杂着地域歧视。 话说宋朝进士的地域分布,确实是南方占据绝大部分,北方进士本就少,能考中的基本还是山东之地,至于河东乃至陕西,那就很惨了,最夸张的时期,好多年才出一个独苗苗。 后世研究时,有些人喜欢简单的用经济和文教,来作为进士多寡的依据,但那显然不对,比如福建路的进士数量,在宋代名列前茅,但是福建路人的生活水平并不高,而河东路经济条件并不差,为何进士数量如此尴尬,有很大一方面,就是因为受兵戈影响。 无论是面向辽国,还是西夏,并州都是北方重地,河东路也是首当其冲的战场之一,近来这些年算是难得的太平岁月了,后面就没多少安稳的,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北方人,能跟一心钻研学问的南方各路比么? 当然,这种道理掰扯起来是没完的,狄进也懒得废话,听了国子监的议论,更坚定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心思,然后倒是想念起了狄青来。 自从客栈分别后,两人就没见过面,狄青如今应该已经不再是囚徒身份,而是正式进入京营,成为一名禁军了。 这位是有志气有能力,并不需要别人扶着走,至于将来的帮衬,狄进自己先谋得高位,再说不迟。 不过现在不相助,并不代表不往来,狄进还是挺喜欢这位待人处事不卑不亢的汉子的,等到林小乙下去休息,将雷九唤到面前:“我们之前在封丘客栈结识的狄青兄弟,如今入了京营,能否联系上他?” 雷九毫不迟疑地道:“三日之内,定能寻到!” 狄进眉头一扬,这速度不是慢,而是相当快了,看来雷家在京中禁军颇有几分能耐。 这自然是好消息,江怀义死在雷濬之手后,雷家和如今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之间就没了缓和的可能,在这位皇城司的老大倒台前,双方都是紧密的盟友。 狄进也没有什么藏着的必要:“寻到人后,给他送一份请帖,让他来家中作客。” 雷九应道:“是!” …… 狄青来得出乎意料的快,仅仅过去两天,这位脸上刺了字的禁军,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就这般乐呵呵地登门:“哥哥!我来了!” 狄进看着他的模样,都有些失笑:“你倒是不见外,今天我们吃长庆楼外送的美食,倒是用不着你的野味~” 两人入座,雷澄很快也上座,刚刚练完刀,身上热气腾腾,狄青有些见猎心喜:“好气血!雷哥儿一身武艺,改明儿咱俩练练?” 雷澄笑道:“成!我一个人练刀,正有些闷哩!” 狄青愈发高兴,也不见外,自己拿来酒壶倒了一杯,摆出了敬酒的姿态:“干!” 雷澄咧嘴:“干!” 狄进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两位交手时的场面,他是家传武学,狄青则是平民出身,未来纵横沙场的好武艺,显然是天赋异禀外加自己一日一日锤炼出来的,可以说更加不易,与这样的野路子切磋之后,更能取长补短,各有收获。 不过人家刚来,总不能就拉去后院练武,狄进例行嘘寒问暖:“你刚入京营,感觉如何?” 狄青笑道:“我若说好,那只是宽慰哥哥,这京营禁军嘛,与我在汾州所听的传闻,毫不夸张,有些还不及传闻!贼配军,贼配军,当真凄惨呐!” 狄进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但主要还是看一看这位的心态,此时见他语气并不低沉,脸上也有洒脱之色,放下心来:“置锥于囊,总有脱颖而出的一日,我期待那一日早早到来。” 狄青文化水平还不高,大致听懂了这是说他以后的日子会变好,再度倒了一杯酒,诚心敬道:“还要多谢两位哥哥相助,也多谢雷九兄弟,才让我免于去过守陵的苦日子!干!” 狄进眉头一扬:“守陵?是守卫永定陵的奉先军么?” 狄青有些奇怪:“正是!哥哥还对各军的军号如此熟悉?” “不熟,只是听过守卫皇陵的禁军……” 宋朝守陵的军队,起初是五百人的厢军,后来升为一千编制的禁军,军号奉先,不是怀念吕布,而是供奉先皇。 还真是供奉,这些士兵除了打扫卫生外,每天早晚都要上供祭品,大致就是这些事。 毫无疑问,这种禁军是没人愿意去的,宋朝士兵待遇本来就极差,其他军下的士兵还能外出做生意、造房屋、赚取些钱财补贴家用,奉先军的能干啥,在皇陵上大兴土木? 雷澄也觉得那里没意思:“伱相貌堂堂,威风得很,他们怎的让你去守皇陵?” 狄青哼了一声:“我们这等囚徒入京营的,都要被磨一磨,去永定陵待上一年,回来后可不就什么话都听了,半点不敢反抗呢!” 狄进暗暗摇头,皇陵被用来当做下马威,也是无语,不过这件事倒让他留了心。 毕竟如今官家赵祯的亲娘李顺容,就在那里守陵。 与皇城司交锋的朱氏一案,李顺容是重中之重,她对于如今的清苦日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身边又是否已经有皇城司的人手磨刀霍霍,这些都需要人探查清楚,而禁军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狄青别看大大咧咧,却是马上有所察觉:“哥哥是不是有事?” 狄进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摇了摇头:“无事。” 狄青却收敛笑意,正色道:“若是私密,哥哥不说,自是应当!若有风险,哥哥不说,那就是瞧不上我了!此前客栈凶杀,若不是哥哥挺身而出,破了那案子,我狄青说不定现在还陷在封丘大牢里……” 狄进很清楚,就算没有自己,这位或许会进县衙挨一顿打,最终还是无事的,吴景犯下的这起案子,不是几个囚徒能担得下的,但狄青承他的情,倒也没错。 而朱氏一案,风险确实大,收益却也高,操作得当,说不定能为将来,铸一座金身! 眼前这位出身卑微,前程远大的军汉,恰恰需要那样的底气。 既然因缘际会,狄进开口给予选择:“这件事牵扯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甚至累及家人,我不希望你只因义气,而仓促选择……” 狄青神色确实严肃起来,却也毫不迟疑地道:“我与哥哥一见如故,更见识了哥哥的刑断之能和严谨之态,我愿助一臂之力,绝非孟浪!” 狄进凝视着他,展颜一笑:“好!那你便是入伙了!” 第八十五章 《苏无名传》与《洗冤集录》 “公子,狄青进了奉先军,不日将往永安县而去!” 又数日后,雷九走入书房,禀告道。 狄进的笔顿了顿,沉声道:“保持关注,不要贸然接触。” 雷九领命:“是!” 说实话,起初让狄青这个仅仅接触了几面的外人,参与到这种涉及到天子之母的大事,雷九心中是不太认可的,但后来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毕竟京师这一块,选择确实不多。 京师是皇城司的地盘,他们这些人以狄进为首,未入皇城司的眼线,只能说暂时安全,但雷家肯定早就在对方的重点关注对象上了,等到江怀义老是不回京师复命,江德明意识到大事不对,迟早会找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走雷家的军中人脉,收买奉先军成员,接近李顺容,那么极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日,被对方反手一将,倒打一耙。 反倒是狄青这个刚刚在河东犯案,发配入伍的禁军,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皇城司也不可能盯住这样的人。 反倒是奇兵! 雷九现在也只能相信这位公子的眼光了,狄青是能把持住的人,不会出卖他们,向皇城司换取好处…… 狄进从来不担心这点,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历史名人,就无条件相信人品,而是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狄青是個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很有智慧的人,绝非鼠目寸光之辈。 这样的人即便不考虑情谊,也知道谋害天子生母的大罪,皇城司内的主谋,绝对不会容许外面有知情人活着。 另一方面,狄青现在固然还不是历史上身经百战后的完全体,但相较于禁军这个群体,他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能交托大事的不二之选。 当然,有狄青还远远不够,朝廷上层必须有支持。 待得雷九退出书房,狄进放下笔,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看着里面的两封拜帖。 这是杜衍在临行之前交托给他的,进京后能拜谒两位高官。 一位是早年连中三元、真宗驾崩后扳倒权臣丁谓的王曾,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玉清昭应宫使,即首相; 另一位是曾在澶渊之盟里,出使辽国,拒绝割地的曹利用,任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两位身居两府,对于太后刘娥有一定的制衡之权,也屡次驳斥太后赏赐外戚的不合理要求,皇城司是不敢招惹这两位的,朱氏一案涉及天子亲母,由他们出面最是合理。 不过首先,这两位的关系很不和睦,甚至是有仇; 其次,恰恰是因为朱氏一案涉及天子亲母,两府的视角又有不同。 李顺容的存在并非秘密,之所以大家都不说,也是为了朝局,天子年幼,太后监国,平稳过度,刘娥和赵祯是绑定到一起的。 这个时候出现一个亲生母亲,年仅十六岁的官家折腾出什么事端来,惹得朝局不稳,宰相自然不愿意见到那样的局面。 所以从两府高官的角度,这场角力不会放到台面上,会悄无声息地解决。 至于如何解决,最终会不会达成私下里的交易与妥协,他们这群揭晓黑暗的人,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沦为牺牲品,这很难说! 这点连杜衍都不见得能预见到,如今的他还是地方级官员,一个嫉恶如仇的提刑官,而狄进则是结合接下来几年的历史政局,做出的综合判断。 或许事情的发展,并不会这么悲观,王曾乃世之贤相,曹利用固然骄狂膨胀,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也从不出错,但狄进不会把自身的安危,完全交托在了别人的手中。 所以他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借用高层的力量,参与到朱氏的案子里。 狄进将木盒里的拜帖收好,看向书桌。 桌面上摊着的纸,墨迹刚干,而上面写的主角,让他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这个人叫苏无名,身份被设定为了狄仁杰的弟子。 他在并州的黑历史《苏无名传》,大量借鉴了《狄公案》的一部唐传奇,原来想畅销卖钱,用作科举的花费,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根本没书肆愿意印,写了两卷,无奈停笔。 但现在,权当苦读经史后的换换脑子,他继续将后续借鉴完,再添加了不少借古喻今的情节。 如果不以盈利为目的,这部话本或许会有另一番作用。 当然,在古代的地位向来不高,文人写写权当消遣,即便畅销,也难以借此获得真正的社会地位,所以不少名著的作者存疑,后世猜来猜去,就是作者并不愿意透露的原因。 大宋神探志 第53节 想要真正有影响力,《苏无名传》不够格,还要看另一部。 在经历了客栈恶鬼杀人案件,尤其是亲眼看到县尉任长义的断案态度后,狄进产生了某种想法。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段序言: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法中所以通着今佐理据者,谨之至也……” 这是《洗冤集录》。 不过目前为止,也就是这么几句序言,具体的篇章尚未动笔。 因为《洗冤集录》后面的许多内容,还没有合理的接触理由。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可以天资英才,出类拔萃,但没有主管刑狱的经验阅历,就是没有,很多内容自然不能出炉。 也不应该随便出炉,毕竟原著有时代局限性,狄进准备加以改正和补充,去掉原著里许多错误的地方,再添加一些不需要精密器材的刑侦手法,在客栈使用过的血溅形态分析就是其一。 那些还是后话,暂且还要看苏无名的出场。 狄进休息片刻,大笔挥就,开始疯狂码字,一叠一叠纸飞快摞起。 当林小乙照惯例买饭回来,进了书房,都不由地愣住。 狄进头也不抬,询问道:“小乙,京师若要刻印书册,哪家最好?” 林小乙想了想,虽然对那个地方印象不是很好,但还是老实回答:“国子监。” 狄进险些把那地方开除出文教之列,不禁有些失笑:“也对!若论书刊印刷,自是国子监为最,那国子监之下,私家刻印哪家最强,你去打听打听,然后将这些书稿装订成卷,先打个二十册出来。” 林小乙接过,十分好奇,但也知道自己识字不多,公子的著作是肯定看不懂的,不禁有些遗憾:“是!” 他这些天在京城闲逛,按照索唤的职业经验,熟悉大街小巷,也认得了不少铺子,对于书肆也有留心。 正经的书童,本来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为自家公子买书、探听士林的情况、抄录新的诗词,林小乙虽然现在有些向宅老的方向发展,但这最基础的部分并没有丢。 他步伐很快,不多时,就抵达了横街,目光落在几家店面气派的书肆上。 选了一选,他来到一家叫“文茂堂”的书铺前,发现匾额底下还刻有庐州公孙氏的字样。 庐州就是后世的安徽合肥,宋朝则为淮西路治,两淮之地文治兴隆,京师里面不少大的书肆书铺,也都是这些地方的士族开办的,其中又以福建路的书肆量大管饱,印刷最为便宜。 但质量相对也有些不过关,林小乙谨记公子的吩咐,却是要求一个性价比最高的地方,才选定了这家庐州公孙氏的书铺。 关键是此时的书铺里面,还立着一位极为俊朗的年轻文士,似乎有些眼熟。 林小乙觉得眼熟,俊美文士却极为敏锐,察觉到他在朝里面瞧,视线转了过来,扫了一眼就微笑道:“你不是隔壁的小书童么?你们家仆婢不多,你小小年纪,倒是勤快得很呐!” 林小乙一怔,赶忙行礼道:“原来是郎君,失礼了!” 这位还真是住在隔壁的公子,这些日子自己外出时,碰见过一回,但也只是一回,林小乙不太明白两家明明没有往来,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自家仆婢不多的? 俊美文士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得意地笑了笑,也不解释,目光重新投到手中的书卷中,颇有几分孤芳自赏。 倒是书铺的伙计迎了出来:“阁下是买书么?快进来看看,既与我家公子相熟,自是便宜的!” “庐州公孙氏……原来这位复姓公孙……” 林小乙依言走了进去,听完伙计热情的介绍后,将书囊里的稿子拿了出来:“若要印出此书二十册,该是什么价?” 以前是希望书铺售卖,现在是他们自己出钱印刷,自然没有成不了的道理,就看所花的钱财多少。 伙计一听倒也热情起来,这其中的利润可比单单买几本书高多了。 但就在两人讨价还价之际,那位俊美文士已经悄然站到了身后,看着林小乙手中的书稿,露出饶有兴致之色:“这写的是探案话本?倒是稀奇……可否予我一观?” 第八十六章 公孙策:真乃奇书也! “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这是《苏无名传》开篇之诗,明确指出,断案折狱,难在侦破案件,而不在执法量刑,紧接着还对清官做了描述。 官之清,要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 原著里面,实际上是对以往的公案进行反思,开篇点题,告诉读者这部的侧重点—— 不是还像以往那样,描写清官品质的清正廉明,而要更加表现清官在断案时的智谋与才干。 但现在这个时期,还没有那些“以往的公案”,这个格局就相当高了,甚至有些振聋发聩。 俊美文士正是公孙策,仅仅看了一个开头,就不禁拍案叫绝:“如此胸襟气魄,这话本,我文茂堂投了,用最好的雕版刻!” 花费唇舌抬高价钱的伙计呆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公子,这位客人只是想要二十册,誊写足以……” 公孙策皱起眉头,看向林小乙:“怎的,你家公子对自己的创作没有信心?不对啊,能写出这般话语之人,又岂是畏畏缩缩之人?” 林小乙也皱起眉头,这位明明是称赞,怎的说话这般不中听呢,但也确实是好意,只能解释道:“我家公子专心科举,无意俗事,此番仅仅是兴之所至,才让小的前来看一看……” 这话不仅是谈价的不二策略,意思是我并不着急,你们价格高我就不印了,传出去还会赢得美誉。 公孙策也被堵了堵,总不能让对方科举分心,专注出书,只能嘀咕了一句:“我也是来应试的,不还是查案破案,两不耽误?” 说罢,自信地扬起了头,又对着林小乙道:“也罢,你将书稿给我看一看,到时候给你们用最好的!” 林小乙是穷苦人家出身,哪怕狄进并不是很在意那些小的进账出账,但他还是本着能省则省的态度,将书稿递了过去:“价钱方面……” “好说好说!” 公孙策哈哈一笑:“算你一個本钱便是,探案的话本还是首次见得,何况令公子这般气魄,不该沾染这等铜臭啊!” 伙计在旁边欲言又止,终究不太敢插话,赶忙退到后堂,对着掌柜连续使眼色。 掌柜只能亲自出马,迎了过来。 林小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顿时有了底气,对方的东家都背叛了,这价格自然能往死里压。 不过他也没有太过分,总要给人留一些利润,省得最后偷工减料,误了公子的大事。 这边还在磨,那边已经投入进苏无名的探案传奇中。 开篇明义后,书中就讲了狄仁杰的弟子苏无名,被后宫的太监勾结前朝官员,图谋不轨,陷害忠良,惨遭贬官,成了一位知县。 第一件案子,就是当地的偷奸害夫案。 很经典的案子,但这个凶手可比潘金莲厉害多了,不仅害死了亲夫,还扮成居家守节的模样,骗过了婆婆,实则在卧室里挖了一条暗道,与奸夫往来。 而其杀害丈夫时,女儿在场,凶手就把六七岁大的女儿毒哑,将内外瞒得结结实实。 线索漏得很明显,公孙士子看到一小半,就将罪行了然于胸,眉头已经皱起,一方面为凶手的残忍歹毒感到震惊,另一方面也觉得这底透得太快了。 但更令人愤慨的还在后面。 苏无名明察秋毫,发现了暗道,抓住了奸夫,奸夫也招供了证词,不料凶手泼辣善辩,就是咬定了不肯认罪,苏无名又不愿意大刑伺候,只有开棺验尸。 可在死者的身体上,仵作居然发现不了任何凶杀的痕迹与伤口,一时间主张开棺验尸的苏无名,反倒受不明真相的百姓指指点点,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巨大逼压。 公孙士子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双拳紧握,眉头紧锁,喃喃低语:“原来如此,案件的真相不是关键,查案的过程才更重要……但凶手是怎么谋杀亲夫,却不留下伤口的呢?” 苏无名也想不通这点,但却酝酿出一条妙计,与衙门的手下配合,深夜趁着凶手神志不清,让人扮作死者亡夫,苏无名则化身阎王,提审案犯。 这一段其实是《三侠五义》中,包公审郭槐的办法,现在被用在此处,公孙策看得眉飞色舞:“好手段啊!真是胆大,又极巧妙!” 这个套路在如今特别新奇,凶手自然也吓得半死。 然而她当时虽然吓出了口供,当场向阎罗认供,但第二天竟推翻,甚至逻辑还很清晰:“县尊说奴家在阴曹地府认供,奴家若到了地府,早已身死,如何能再上堂,奴家若未尝身死,焉能到得了地府?” 公孙策看到这里,亦是发出赞叹:“这毒妇倒是个聪慧的人,可惜已经露了马脚,还想逃过罪责?” 不错,在被阎罗吓得瑟瑟发抖之际,凶手交代出了自己的行凶手法,原来是趁着丈夫睡熟之际,用纳鞋底的钢针,对准头心钉下,丈夫大叫一声气绝而亡。 这钢针原本极细,钉入头顶,外面有头发护住,所以开棺验尸,也检查不到伤痕。 不过死者的那声惨叫,引来了女儿,凶手怕女儿会把丑事张扬出去,歹毒地将女儿药哑,又留在身边盯着,不让她接触外人。 得知了行凶的完整过程,苏无名用学自恩师狄仁杰的医术,以古方配合针灸,将那可怜的女孩治好,让她重新开口说话。 同时让仵作将死者头顶的伤口验明,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之下,凶手终于再也狡辩不得,被绳之以法。 “虽有梦兆、显灵之类的手段,却没能起到作用,结案最终靠的是实证,如此公案话本,不仅是一出极为精彩的故事,更是发人深省……” “真乃奇书也!” 公孙士子露出由衷的赞叹之色,根本不管掌柜还在与林小乙掰扯,珍而重之地捧着书稿,进入里间收好,然后拿着名帖走了出来:“在下公孙策,愿登门拜访,请交予令公子!” 林小乙双手接过,掌柜见了苦笑道:“就按小友的价钱来吧,我家小郎可很少佩服别人,令公子确是奇人啊!” 第八十七章 盼着与包拯、公孙策共饮的一天,早日到来 “隔壁公孙策?庐州人?” 狄进诧异地抬起头。 如果单单是公孙策,还可能是重名之人,但籍贯庐州的话,应该就是那一位了。 他看着拜帖,再听林小乙说着今日在文茂堂的所见所闻,脑海中勾勒出一道相貌俊朗,性情高傲的才子形象,也挺符合年轻时期的公孙策。 对于这位的上门,狄进自然挺有兴趣,铁三角之一,谁不想见一见呢:“去准备一下吧,明日招待这位公孙士子。” 林小乙知道,这就是士林往来了,他觉得公孙策为人固然傲气,但看到《苏无名传》那副发自内心的认可,还是很实诚的,不像国子监里面的士子,明明知道《浣溪沙》是好词,还一副歧视模样。 果不其然,在给予了确切的回复后,公孙策第二日一早,就大袖飘飘,登门拜访。 狄进站在厅门外的台阶上,看着这位俊秀飘逸,意气风发的士子一路前来,率先拱手:“在下狄进,字仕林,见过公孙兄!” 这声兄是敬对方年长,公孙策的脚下微顿,拱手还礼的同时,忍不住打量过来,既带着审视,又有着恍然:“在下公孙策,字明远,没想到阁下便是并州狄仕林!” 投帖拜访,却连主人家的姓名都没弄清楚,怎么看都是一种失礼,但也能解释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谁,就因一书相交的热忱。 而公孙策也不觉得尴尬,仔细观察了狄进后,露出了几分认可:“怪不得能写出此等公案话本,盛名之下无虚士,阁下先祖既为前唐狄梁公,莫非那徒弟苏无名确有其人么?” 狄进微笑:“或有其人。” 公孙策抚掌一笑:“妙!大妙!” 狄进伸手作邀:“请!” “请!” 两人进了家中正堂,公孙策在客位坐下,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阁下在并州破了哪些案子,又在开封府破了何等奇案,方得如此声名,能否分享一二?” 大宋神探志 第54节 通过这部奇书,他已经初步认可了对方的水平,但水平纵然不假,自己在刑断一道上,也不见得比对方差,终究要比过各自破的案件难度,才能真正一较高下。 狄进倒也觉得有趣,这位的好胜心当真极强,实话实说:“说来惭愧,我在并州只破了两起案子。” 公孙策兴奋不减:“特大奇案?” 狄进道:“只是遇害者身份高些,一位是当地巨富的独女,被贼人绑架,我将之营救出来,再解决些后续,另一位是当地名门的郎君,被其贴身的仆从污蔑,我为其洗冤,再调查些详细!” 公孙策微微凝眉,兴致明显淡下去了。 狄进笑了笑,接着道:“若说近来的名声,实则也是在封丘境内,偶遇一起血案,被害者是权知开封府的陈直阁亲眷。” 陈直阁就是对陈尧咨的称呼,宋朝重文,称呼一名高官,往往是以馆职来称呼,而陈尧咨目前的馆职就是龙图阁直学士,由于不是大学士,没资格称为龙图,只能称为直阁。 历史上的包拯,同样是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所以包龙图的称呼是错的,当然电视剧里都将之称为包大人了,倒也没必要计较龙图的错误,那至少还挨着边…… 而听狄进这般总结,公孙策眼睛眨了眨后,突然道:“若是换了旁人这般说,我会认为他是故意显露,自己在所断的案子里,结交了多少权贵,但能写出‘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的人,绝不会如此浅薄……” 说到这里,公孙策展演笑道:“狄兄赤诚,令人敬重!” 狄进道:“公孙兄言重了,我目前所为,确实当不起外界盛名,只是适逢其会,机缘巧合罢了。” 公孙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狄兄这话就太过谦了,你我皆非俗人,当知世上没有巧合,皆是事出有因!狄兄刚刚的话语中虽是轻描淡写,但仔细一想便知,事关权贵,多少人挤破了头愿意为其寻女洗冤,最终却由狄兄出手,难道不证明能耐么?我说的可对?” 林小乙听了很是佩服。 这人傲气归傲气,但真是厉害,看什么都好似一眼便知,知道自家仆佣少,估计也是观察细致所作出的判断。 而眼见公孙策目光炯炯的看过来,狄进则暗暗摇头。 这人就像是一头好斗的公鸡,要从对方每个言行举止里剖析出未尽之意,然后再证明自己猜对了,他倒是不讨厌,但如此性子毫无疑问是会碰壁的。 不过两人才第一次见面,自然不会交浅言深,狄进顺势道:“听公孙兄之意,在庐州也是一位神探吧?” “被狄兄看出来了!”公孙策确实不谦虚,展开随身携带的折扇,潇洒地摇了摇:“我在庐州,确也帮州衙处理过几起疑难之案,更喜刑断之事,因此对这本奇书,当真是喜爱至极!” 说到这里,公孙策又有些惋惜:“不过我昨夜又看了一遍,方才醒悟,这阎罗断案、钢针杀人之法,大有实用之意,若是被贼人看了去,岂不是有样学样,反成了祸患?怪不得狄兄不愿大规模出售,只是自己印下十卷,实在是用心良苦,可惜啊可惜……如此奇书,终究要被埋没了!” 狄进微怔,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他哪里是害怕凶手学了自己书上的招数去,完全是之前想卖书,结果根本卖不出去! 现在得了提醒,狄进略加沉吟后道:“公孙兄的担忧确实没错,但若条件合适,此书还是会示之于众的,我认为它正面的启迪与教育之意,要远远大过反面带来的危险!” 不仅是《苏无名传》,还有他后续的《洗冤集录》,会因为担心凶手看了,而具备了更高的反侦察意识,就将它束之高阁么? 那显然是不成的! 公孙策目光一亮:“狄兄所言甚是,倒是我瞻前顾后了!甚好甚好,苏无名的公案还有好几卷吧,能否先予我一观?不瞒你,我昨夜翻来覆去都是这卷奇书,实在是迫不及待看后续了!” 当面催更可还行,幸好狄进有所准备:“后续的案子我在并州时就已写过,只是出书么……” 公孙策正色道:“请务必出书,我保证让他们用最好的雕版,字字清晰,可传于后世!” 狄进道:“那便有劳公孙兄了!”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林小乙适时地上了酒水,两人举杯痛饮。 酒酣耳热之际,公孙策聊起了庐州案件的具体过程,又笑着道:“庐州之地,在同辈之中,也有一位同窗能与我一较高下,现在来京又多了狄兄,哈哈,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狄进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能得公孙兄如此赞誉的同窗,现在何处?” 公孙策有些无语:“我受马郡守举荐,寄应开封府,他原本也该来此,却偏偏钻了牛角尖,不愿离开,要调查一起早已结了的案子,得秋考解试之后,再来京师会合了!” “确实是那位能做出来的事情……” 狄进自忖不是那种为了真相可以抛弃一切的人,却也格外尊敬这种人,由衷地道:“希望早日与他相见,” 公孙策笑了笑:“会的,我敢肯定,他但凡听到狄兄所言,‘为官者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定会引你为知己,在此痛饮的,就要多一位了!” 狄进举杯,灿烂一笑:“我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第八十八章 书友见面会 “这就是《苏无名传》啊!” 当一卷散发着墨香的书卷来到手中,狄进细细翻了一遍,倒还挺有成就感。 同样是文抄,诗词的智慧与情怀固然能够千古流传,但他骨子里还是更喜欢这种公案。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他不曾有这样的感受。 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却还真有几分这样的向往。 回到书上,送来的册子都是文茂堂的誊写版,这个时代质量最佳的却是雕版印刷,但没有那么快出来,还需好几个月准备。 实际上,为区区二十册书刻下一个精致的雕版,如此行径已经不能用败家来形容,毕竟雕版的成本极高,质量好的印版甚至可以当成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具备极高的价值。 至于活版印刷术,如今正是毕昇活着的年代,那位在杭州书籍铺做雕版刻工的匠人,应该已经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开始发明活字印刷术。 不过活字印刷术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尽可能地压低成本。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活字印刷术的成本都是低廉的,在美观和质量上自是难以与雕版相匹配的,纯粹就是便宜…… 当然,有着后世的见识,倒也不是不能改良,有鉴于宋朝崇文抑武的基本国策,发明其他对于士子的身份是個排斥,唯独与文教有关的,可以推动一二。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转,就先被狄进放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事情地位不够的时候,也不必做,眼前还是科举为主,朱氏一案为辅。 所以狄进放下新书,递了一本给林小乙:“给郭府送一本,感谢郭郎君此前的照顾。” 郭家之前为他接风洗尘,还特意联系了京师里极具声誉的牙行,能这么快租到这套闹中取静,交通便捷的房子,也有郭家的面子。 于情于理,有了新书,都该优先给对方一本。 当然,如果郭承庆喜欢,能推荐一番,那就更好了。 对此狄进并没有太过期待。 然而事实证明,他小觑了这个年代枯燥的娱乐,和自己这本超越了至少九百年水平的作品。 这本书送到郭府的第三天,之前入城时前来迎接的宅老,就出现在了面前:“阿郎对狄六郎之作赞不绝口,询问是否还有?” 末了,这位宅老都有些不好意思:“绝无打扰狄六郎科举用之意,只是问一问,问一问……” 狄进笑笑:“无妨,这些是我前些年于并州所作,还有两卷过几日书铺也会送来,到时候给贵府送过去。” 宅老大喜称谢。 公孙策喜欢看,是因为赞同里面清官查案,严谨取证的思想。 郭承庆喜欢看,纯粹就是喜欢里面的情节,正如后世大众也喜欢悬疑推理,看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与原来如此的刺激。 这苏无名的生活可太刺激了,走到哪死到哪,断的还都是凶险的案子,一个个嫌疑人又都难缠至极,实在符合郭承庆这种一出生就没了任何追求的外戚,一切的冒险想象! “也是三班院的闲官,日子太无趣了吧,一杯茶,一本书,轻轻松松混一天~” 狄进心里吐槽,所幸对方手中打磨时间的书,现在是自己写的了,至少比起那些带着小插画的闲书,更有价值些? 公孙策的文茂堂效率确实高,或者说这位少东家确实够大方,短短五日之后,第二卷的二十册又送了过来,而狄进十分大方地送了十册过去,连带第一卷也补了九册。 毫无疑问,这是让对方推广安利。 如此刺激的断案人生,也给亲朋好友看一看嘛! 效果拔群。 数日之后,郭府的请帖发来,邀请狄进过府一叙。 狄进应约。 到了府上,就见这位居然站在厅门外,早早相侯。 只是相比起之前的富态清雅,此时的郭承庆眼圈都有些发黑,见到狄进就笑着招手:“仕林,你可把为兄害惨了喽!” 狄进故意道:“延休兄可是因为……啊!那我停下写作果然是对的!” 郭承庆赶忙摇手:“别!可别!得赶快出后面几卷才是啊!” 狄进失笑。 这个年代如果挑灯夜读,哪怕用的是最好的蜡烛,其实也是伤害眼睛的,自己晚上都不敢多看。 但郭承庆显然是看到一半,不看完只觉得浑身痒痒,躺下去根本睡不着,才熬出了这么一个大眼圈。 倒是让人挺有成就感~ 两人进入大堂,就见客座席位,已经坐了五六位郎君,个个贵气十足,仪表不凡。 见他们走入,纷纷起身相迎,其中一位身姿笔挺,相貌俊朗的汉子灿烂一笑:“在下曹牷,字信义,见过狄六郎!” 郭承庆不经意地提醒了一下,这位是济阳郡王曹彬的嫡孙。 曹彬是宋的开国元勋,协助赵匡胤平定海内,征灭各国,并且宽厚仁爱,不妄杀无辜,尤为可贵,“仁爱多恕,平数国,未尝妄斩人”,被称为“宋良将第一”。 而宋朝武将世家很多,若说哪个能排第一,曹家是最有力的竞争者,“门阀隆贵,蝉联鱼贯,以功名世家者,今无偶矣”。 曹牷自我介绍之后,又有一位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的郎君微笑行礼:“在下潘孝安,字仲礼,见过并州神探狄仕林,闻名不如见面啊!” 郭承庆又不经意的提醒了一下,这位是郑武惠王潘美的曾孙。 潘美是宋朝开国名将,他的女儿也是宋真宗第一任皇后,而《杨家将》里面有反派潘仁美、女儿潘贵妃,就是以这对父女为原形,毕竟历史上杨业丧生的主要责任人就是潘美,事后也因此贬官,连削三级,最后死在了并州任上。 对了,狄进的家乡阳曲县城,就是潘美负责扩建的。 继曹彬、潘美的子孙后,又有三人见礼,都是最为拔尖的武将勋贵。 郭承庆的出身,与这些人来往,再正常不过。 但这次却非武将外戚的聚会,而是一场书友见面会。 果不其然,在场的每人都有一套《苏无名传》,并且这段日子极为痴迷,谈论的都是上面的剧情。 甚至连苏无名身边的护卫李双鹰,都被频频提起,很是好奇书上的争斗为何看上去那般逼真。 狄进耐心的解释,他这方面自是贴合此世现实,所以武功路数之中,还真的不是假想,而是完全能实践出来,这李双鹰还参考了姐姐狄湘灵的武力层次,颇有几分打遍世间高手的威风。 “没想到六郎还是高手?怪不得能写出这等人物!” “仕林兄快快出第四卷吧,我要看李双鹰大发神威,实在等不及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那些开国名将毕竟去世没有多少年,三代与四代之中,武艺要求还是严格的,因此对于刑侦断案,这些武将勋贵顶多是猎奇,但谈到武艺,他们可就是真正在行了,气氛彻底火热起来。 大宋神探志 第55节 就在堂上其乐融融,一场书友见面会很是成功之际,外面突然传来喧闹:“滚开!我看谁敢拦我!” 后面宅老跟着,竟是阻拦不住,或者说不敢强行阻拦。 “这家伙怎么来了?” 眼见来者大踏步地闯入前院,郭承庆缓缓起身,眉宇间露出一抹忌惮之色,低声提醒道:“此人是太后宠爱的侄子刘从广,不好招惹……” “太后的侄子……” 狄进闻言,都不禁望了过去,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他的父亲,就是大宋最传奇的前夫哥?” 第八十九章 不收拾一下外戚,好意思叫读书人? 中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性里,芈八子、吕雉、独孤伽罗、武则天、刘娥、慈禧,这六位是知名度相对最高的,而其中出身最低的,毫无疑问是刘娥。 她是蜀中孤女,孤到什么程度呢,别说父母没有,连兄弟姐妹,一切有血脉亲缘的人都没有。 所以理论上当她成为皇后,是没有一个外戚的,亲人死绝了啊! 但好在,刘娥有前夫。 一个同样是蜀中出生的穷银匠龚美。 于是乎,刘娥就和这位前夫结拜为义兄妹,前夫改姓为刘,摇身一变成了皇后的哥哥刘美,皇后也在外朝有了帮衬。 从某种意义上,宋真宗也是大度,不过这和宋朝的社会风气有一定的关系,后世总因为后来程朱理学的礼教大防,认为宋朝也是这样,关于朱熹那些谣言更是甚嚣尘上,存天理灭人欲更被歪曲解释…… 实际上宋朝的男女关系,虽然肯定不如唐朝那么开放,但也绝不是后世明朝的压抑、清朝的禁锢。 就从北宋三位执政太后来看,刘娥是明摆着的二婚;曹皇后其实也是二婚,虽然第一婚没有夫妻之实,新郎成婚当夜就逃跑,修仙去了;而高滔滔原本是曹皇后养在身边给仁宗的,结果许给了仁宗收养的子嗣,在这个时代也是自然而然,但再过几百年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言归正传,前夫哥成为外戚后,其族人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尤其是他的子嗣,都有封赏。 比如这幼子刘从广,三十多岁,寸功未立,就已经是正八品的内殿崇班。 别以为正八品很低,宋朝的差遣与品级无关,高官的品级一贯偏低,知县一般是从八品的京官,到了正七品就能任知州,到了正六品甚至有资格担任宰相,拿其他朝代的品阶衡量宋朝官员的地位权势,是十分错误的行为。 刘从广正八品的内殿崇班,已经是武官中大使臣的行列,堪比文臣中的朝官,能参加朝会,面见天子。 正常武将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场浴血厮杀,才能勉强够到,刘从广却只是投胎好,十岁前还是個穷小子,十岁后就青云直上,有了没几个人敢招惹的地位。 如此骤得富贵,人生跃升,能以平常心对待,显然是不现实的。 当这个前夫哥的儿子横冲直撞地进来时,狄进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发冠,就瞧见两个鼻孔面向这边,高傲地哼出一声:“郭延休,你这几日为何总躲着我啊,那匹西域宝马,你就这般舍不得?” 称呼用的是表字,却没有丝毫亲近之意,反倒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 两人同为外戚,靠山一个是先帝的第二位皇后,世族贵女,地位尊崇,但早早病故,一个是先帝的第三位皇后,出身卑微至极,却是如今的执政太后,刘从广可喜欢从郭家子弟身上找存在感了。 郭承庆显然很清楚这点,脸色紧绷,似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了下去,摆了摆手:“去将那胡商所售的马儿牵出,交予刘崇班!” 在对方口中的西域宝马,于郭家而言,不过是胡商所卖的一匹马儿,两者的层次对比,一目了然。 “算你识相!” 但刘从广估计是根本没有听懂这言外之意,反倒得意一笑,环视堂内:“呦,你们都在啊!” 曹牷和潘孝安起身拱了拱手,态度敷衍,但另外几位武将子弟就不太敢造次了,脸上挤出笑容,打起招呼。 刘从广却不怎么理会,眼神转了圈,落在狄进身上:“你是哪家的?怎的没见过?” 狄进看了他一眼,语气甚至比曹牷和潘孝安都要冷淡:“并州狄进。” “并州狄氏?这是哪家?”刘从广想了想,没想起来,再看看狄进的衣着气质:“你是文官?哪科进士?” 他没什么文化,却知道那群有文化的不好惹,尤其是进士,哪怕官位再低,也有一堆人护着,一旦招惹了,马上就有御史台的乌鸦囔囔,回家后还要受长辈责骂,连宫里的姑母都不会有好脸色。 如果没有功名,只是读书人的话,那就无妨了…… 狄进看出了这位的不怀好意,刚要开口,郭承庆已经先一步道:“这位是并州才子,一首《浣溪沙》早已名动士林,更是文武全才,刑断如神,为我等好友……” “说了这么多,那就不是进士,没有功名!”刘从广这方面反应倒是极快,态度马上嚣张起来,举步走到一个空的席位坐下,伸手一指:“一个穷措大,也配与我内殿崇班同列堂上?还不快滚!” 郭承庆大怒:“刘从广!伱不要太放肆!” 曹牷和潘孝安也冷冷地道:“刘崇班,你威风也耍够了,凡事不要太过,给彼此都留一分余地!” 毫无疑问,对方此举是在落他们的面子,之前还相谈甚欢的友人若真被赶出去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京师混? “刘娥有此外戚,倒是好对付了些~” 狄进则眉头一扬。 说实话,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等完全靠家人恩荫的蠢材,如果只有他和刘从广在,对于这种恶语相向,只会不屑一顾,然后毫不理会地离开。 但现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身为宋朝的士子,是绝对不可以向外戚低头的,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会被政敌写进文人笔记里面,大肆添油加醋,编出一个完整段子的那种。 何况他此番入京,本来就会和那位执政太后起冲突,本来还在寻找切入点,现在这个草包在面前显眼,那真是瞌睡都送枕头。 不收拾一下外戚,好意思叫读书人? 所以狄进施施然起身,对着郭承庆拱手:“延休兄方才有言,要将胡商所售的良马相赠,可还作数?” 刘从广闻言一怔,郭承庆也没想到反击的会是这一位,有些迟疑地使了个眼神:“仕林,此事……” 显然,外戚刘家这种滚刀肉难缠得很,他们祖上是开国名将的都头疼,更别提狄进这种刚刚入京的赶考士子了。 但狄进只是看着他,眉宇间没什么怒意与冲动,反倒带着几分笑意。 迎着这份目光,想着这几日熬夜看苏无名传奇生涯的时光,郭承庆猛然有种感觉,眼前不是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士子,而是那胸藏韬略,智计无双,一切尽在掌握的前唐神探。 郭承庆也笑了起来:“好!宝马赠英雄!速速去将我那匹西域宝马牵来,赠予仕林!” 刘从广终于反应过来,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去你娘的!你个贱民,敢抢本公子的马?” 他不仅骂骂咧咧,还三步并作两步,一脚朝着狄进踢了过来。 从这熟练的架势来看,平日里没少殴打人,那是往下三路猛踹,落点又阴又狠。 “你自找的!” 狄进可不仅仅是抢一匹马,而是等着对方先动手,眼见那脚踢到面前,一侧身子,手再隐蔽地一拨。 刘从广看架势就知道根本不通武功,纯粹是用死劲,根本收力不及,整个人踉跄向前,平衡不再,噗通的一声,跪倒在狄进面前。 堂内猛地静了下来。 武官要殴打文士,反倒给对方跪下了? “怪不得笔下能写出李双鹰那样的绝世侠客,这位果然也是高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曹牷、潘孝安等其他勋贵子弟大呼过瘾,只觉得传奇照进现实,但也为之担心,依刘从广无法无天的性子,受此奇耻大辱,那还了得? “看来那匹西域宝马要暂寄于延休兄府上了!” 然而先发难的仍然是狄进,他好似没有看到对方行此大礼,指着衣袖上故意沾到的鞋印,问道:“此人当堂殴打士子,若要状告,可去哪里?” 郭承庆道:“自是开封府衙……” 狄进微微一笑:“好!我便与这位,去开封府衙走一趟吧!” 第九十章 此等小案,也要陈尧咨过问? 开封府衙,位于皇城以南,太平兴国寺东,故而又称南衙。 后世狄进去过河南开封府游玩过,国家4a级旅游景区,又是耳熟能详的历史地名,当时还挺期待的,希望能步入那座千年府衙,领略天下首府的恢弘气度,回味威严肃穆的包公断案…… 结果怎么说呢,倒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就是感觉很平淡,那些建筑全是近年建造的,虽然看上去高大气派,但完全没有中国古建筑的韵味,连古代官衙的基本规格都够不上,观感实在不太好,也只能看一看演员卖力的演出,勉强值回票价。 现在狄进站在了真正的开封府衙面前,看着各色衙役官差进进出出,倒是又起了游览的心思。 当然他也不可能就这么大步走进去,毕竟旁边还有一个嚎叫的太后侄子:“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这份动静自然引得了府衙内的注意,正好有一位书吏模样的人经过,见到刘从广后,愣了一愣,分辨片刻,才意识到这个惨嚎的真是那位贵人,赶忙迎了过来:“刘崇班?” 刘从广根本认不得眼前之人,但不妨碍他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狄进尖叫道:“快!拿住他!就是这贼子打我!” 书吏愣住,他甚至都没看出来狄进和刘从广是一起的,因为前者的态度过于悠闲,双方简直格格不入,怎么也不像是打人者和被打者。 狄进这时才从打量府衙的目光上收回,对这位书吏拱手道:“我名狄进,并州人士,状告此人抢马殴打,反言诬蔑,胁系囹圄,妄执死罪,请府衙青天为民做主!” “嘶!这书生是御史台出来的吗?”书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好惹:“唉,俺怎的就晕了头,凑过来作甚?” 能在开封府衙当吏胥的,那都是年老成精,眼见太后的侄子在此叫嚣,第一个反应不是为这位权贵出气,自己搭上这条通天之路,而是眉头一皱,赶紧退到人群之中,就希望找到甩锅的。 但哪有人愿意替他顶雷,别的吏胥精明得很,脚下加速,一溜烟消失无踪,无奈之下,这位书吏只能干笑着,将两人请了进去。 正式迈入开封府衙,狄进也收敛起了游览心态,目光平视前方,以庄重的姿态,一路进了刑房。 此时的开封府衙制度,百姓想要告状,先得请人按照官府要求的格式写好状纸,递到刑房中,由书吏审核转呈。 由于诉讼者不能面见官员,吏胥往往借此敲诈勒索,营私舞弊,而有冤屈者常因送不起钱财,而告状无门。 等到包拯权知开封府时,革除此弊,大开正门,使告状者可直接至公堂见官纳状,自陈冤屈,审案变得公正合理许多,这项制度后来也延续下去,成为了“放告”。 当然,事涉太后的侄子,京师里最顶尖的外戚之一,什么状纸纳状的,统统不需要,书吏直接将他们带入官厅之中,对着几個地位比他更低的小吏使了个眼神,让他们去端茶递水,赶紧服侍起来。 刘从广又不是来喝茶的,双目瞪大,高声呵斥:“你还在等什么?快让人拿下这贼子,押入大牢啊!” 书吏不慌不忙:“此事小的做不得主,容小的去禀告推官!” 开封府推官,确实是主管狱讼刑罚的官员,这个职位有不少名臣担任过,韩琦、司马光、苏轼等等,书吏请来的这位则叫吕安道,一个面容苦闷的中年男子,看到刘从广就锁起眉头,显然是完全不想和这种草包外戚打交道。 但人家来都来了,已经避不开了,吕安道只能抚须道:“本官吕安道,忝为开封府推官,请刘崇班将案情详细告知,本官也好录案,以作断决。” “详细?” 刘从广怒不可遏,本来想落郭承庆一行的脸面,现在被个读书人使了个法子当堂下跪,简直是奇耻大辱,这怕不是过两日就要传遍京师,沦为笑柄,现在还要将这等事重新说一遍么,顿时怒骂道:“什么详细?我被打了你没听见么,殴打朝廷官员该当何罪,还不速速将这行凶之人抓入大牢!大牢啊!” 吕安道看他一副中气十足,脸上身上毫无伤痕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倒也不怎么意外。 外戚倒打一耙,诬蔑无辜,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然后这位开封府推官又看向脏了衣袖,反倒泰然自若的狄进:“阁下是……?” 狄进作揖行礼:“学生狄进,表字仕林,并州人士,寄应开封府的本科学子,拜见吕推官!” 大宋神探志 第56节 “狄仕林!此人就是狄仕林!” 吕安道目光一动,神色顿时郑重起来:“狄梁公之后,擅刑断的并州才子,陈大府前几日还念叨过此人……封丘血案,陈大府的子侄遇害,是此人破了案子,拿了真凶!” 陈大府就是开封府衙内部对于陈尧咨的称呼,权知开封府已是国之重臣的行列,国事都能参与,开封府衙日常的琐事,陈尧咨自然不可能样样过问,大部分都是由通判、推官等一众属官处置。 但这群属官并不敢欺上瞒下,且不说能权知开封府的,都是历任各地,经验丰富的官员,绝不好欺瞒,就说这位陈大府,年逾半百,知命之年,却依旧不失锐气,行事风风火火,同时还嗜好美酒,一旦兴头起来不管不顾,被御史弹劾过,依旧我行我素。 如此性情的顶头上司,无疑不好相处,吕安道处事老练稳重,便是推官里面唯一能在陈大府面前说上话的,前些日子处理的一起案子更让他记忆犹新,再加上近日来那篇佳作已经开始在京师文坛酝酿,所以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这位的身份。 吕安道已经意识到该怎么处理了:“两位都要状告对方?” 刘从广大怒:“什么状告,你快些抓人!” 狄进则心领神会:“我去写状纸。” 吕安道看了一眼书吏,书吏马上确定了这镇定的书生果然有后台,将狄进客气地领到一旁,仔细写下状纸,过程中还低声指点了几句。 而吕安道则看着刘从广,站在开封府衙的立场上,这位推官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大,明知道以对方的纨绔性子,不太会主动退让,还是努力一下:“接下来陈大府会亲自过问这起案子,刘崇班定要毫无伤势地状告此人么?” 刘从广瞪大眼睛:“就拿一个没有功名的措大,如此小案,居然要你们陈大府亲自过问?” 吕安道心想这话说的是真够蠢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就顶了回去:“弗躬弗亲,庶民弗信,我开封府衙从无大案小案之分,但凡为民做主,陈大府自要过问,以免错漏!” “啊!我明白了,就是看不得姑母执政,变着法儿地针对我们刘氏是吧!” 刘从广心头的火腾的一下起来了,但他也知道这句心里话是怎么都不能说出口的,但一想到自己被如此针对,又是咬牙切齿:“伱嫌我没有伤势是吧?你嫌我没有伤势是吧?好!” 说罢,猛地举起手,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 在清脆的声音中,刘从广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逼兜:“现在有伤了吧,这是贱民殴打官员的罪证!我倒要看看,谁敢不为本官作主!” “啧!” 如此动静,自然吸引了周遭的注意,写状纸的狄进抬起头来,朝这里瞄了一眼,又无所谓地低下头去,书吏暗暗摇头,堂堂太后的侄子,京师里最顶尖的外戚,在开封府衙,当着一众官吏的面,用这种街头闲汉的无赖手段,实在太降身份了。 但不得不说,人不要脸,有些事做起来还真有些作用。 毕竟人有时候看的就是第一感官,之前刘从广中气十足,上蹿下跳,反倒是狄进脏了衣衫,一看就觉得前者欺负了后者。 现在刘从广用尽力气的两巴掌抽自己,打得脸都很快肿了起来,指不定回家怎么哭诉呢,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攀咬一个平民士子,这个外戚固然有点大病,但此事还真的不好了结。 “唉……” 吕安道则暗暗后悔,他本想好心劝告,希望对方能收敛一二,没想到这位性情如此乖戾,变本加厉,反倒把事情彻底闹开,看来还是低估了外戚的不择手段…… 既如此,吕安道也不再多言,直接对着左右吏胥道:“你们侯在此地,为刘崇班平复心绪,本官去请陈大府!” 所谓的平复心绪,就是害怕这无赖再度发疯。 刘从广倒也不发疯了,眼见开封府推官匆匆离去,顿时觉得自己的手段很是了得,得意洋洋地坐了下来,自觉霸道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我也等着陈大府呢,本官倒要看看,他敢怎么判!”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雄浑的老者声音传了进来:“是谁口出狂言,敢要挟老夫啊?” 第九十一章 自己伤害自己,这叫“造作伤”! 当陈尧咨真正走进来时,刑房的气氛为之一肃。 所有吏胥都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郑重地迎接这位最高长官的大驾,有人甚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位五十六岁的权知开封府确实极有威严,须发微白,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明明是状元出身,并无多少文翰之气,龙行虎步的姿态,反倒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于是乎,当这样一位高官走入,视线直直地刺了过来,那种充满压迫性的眼神和语气,让刘从广浑身不自在,干笑着站起身:“陈大府怕不是听错了,本官绝无要挟之意,是盼着开封府衙作主呢……” 这话在刘从广看来已经足够服软,但陈尧咨大手一摆,毫不客气地道:“老夫还没聋呢!自扇面门,以污士子,街头闲汉耍横讨债的法子都用上了,刘崇班,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跟着后面进来的吕安道暗叹一口气,实际上陈尧咨虽然恰好到了刑房外,但并没有看到刘从广自扇嘴巴的一幕,是他方才迅速地将刘从广的表现告知。 以对方的脾性,息事宁人看来是奢望了,可这位性情刚烈的大府,一出口直接火上浇油,只怕会愈发刺激对方…… 果不其然,刘从广虽然被陈尧咨威风凛凛的气势震慑住了,可一听到这话,也脸色剧变:“我自己打自己?这话谁信?明明是此人殴打朝廷命官,我的脸都肿了,你们却毫不理会,反倒对他礼遇有加,陈大府,开封府衙不能这般包庇士子吧!” 陈尧咨嗤笑:“阁下是不顾身份,一味胡搅蛮缠了?” 刘从广打过自己后,就已经下不了台,现在甭管对方怎么说,都必须嘴硬到底:“我正是顾着身份呢,我要入宫求见太后,给她看看,我脸被打得这么肿!” 陈尧咨眼神里的轻蔑完全不加掩饰:“外戚入宫,需遵礼制,等你向入内内侍省报备,排到日子,脸上的红肿早就退了,恐怕到时候刘崇班要重新再打一次,才好在圣人面前哭泣……” 跟身居高位的文臣斗嘴,一百个刘从广都不是对手,气得浑身发抖,颠来倒去就剩下一句话:“我要入宫见太后!我要入宫见太后!!” 陈尧咨已经不想理会,摆了摆手,对着衙役道:“带他出去!” 这就是要把人丢出去了。 正如地方上的进士官员,敢杀不遵法纪的皇城司人员,权知开封府的陈尧咨,也是完全敢将一个胡搅蛮缠的外戚丢出去的,哪怕这個人喊当今的太后为姑母! 刘从广这次算是深刻体会到,为何父亲刘美活着的时候,再三叮嘱他不要招惹那些文人士大夫了,这些人是真的半点面子都不留! 如果给他一个重来一回的机会,刘从广会肯定会赖在郭承庆的府邸上不走,反正那也是个外戚,身边还都是武人勋贵,他们哪敢这么对自己,何苦来这开封府衙自取其辱…… 但现在来都来了,最后的尊严和恐惧交杂在一起,让他的无赖劲彻底发作,往地上一倒:“本官不走!本官不走!谁敢碰我!谁敢碰我!!” 眼见他都要打滚了,确实没有衙役敢过去强行拉人。 外戚再不济,那也要看对的是谁,平民百姓和普通官吏哪敢难为这位太后的子侄,至不济这还是一位有资格面圣的内殿崇班呢! 吕安道抿了抿嘴,大感棘手,他最担心的就是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担心什么来什么。 就连陈尧咨看着这份丑态,双手捏了捏,都不禁皱起眉头。 说实话,换成别的权知开封府,并不会如此处理这件事。 毕竟到了陈尧咨的地位,被一个草包在自家的府衙闹开,传出去自己也是颜面无光。 但这位性情如此,早年吃过大亏,也毫无更改之意。 他宁愿让人看笑话,也不愿在这等庸人面前,转圜哪怕一丁点的余地! 正在这僵持之际,一道清润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依学生所见,自扇其面,属于造作伤,是有迹可循的。” 刑房内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就见几乎被忽略的狄进走了过来,对陈尧咨行礼:“学生狄进,字仕林,拜见陈直阁!” “不畏权贵,风骨高洁,好!” 换做旁人避之不及的事情,这位却主动出面,再加上先入为主的印象,陈尧咨微微一笑,先对此番行为定了性,然后再抚了抚须,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刚刚说‘造作伤’?莫非这故意损伤自己,污蔑他人的行为,还有一类统称?” 矫揉最初出于《周易》,不过宋代还没有矫揉造作的用法,所幸通过字意也能窥得一二,陈尧咨乃科举状元,自是一点即透。 狄进也省却了解释:“正是如此!在下将故意对自身造成创伤,或授意他人在自己身上造成损伤,统称为‘造作伤’,这类伤势是为了诬告他人、掩盖失职、逃避罪责,往往难以防范,急需警惕!” 陈尧咨不由地点头:“然也!街头闲汉逞凶弄狠,往往以伤害自己为荣,却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好男儿用这般卑劣手段,着实可耻……” 毫无疑问,刘从广在他的口中,就与那可耻的街头闲汉无异。 陈尧咨又接着道:“亦有不少罪案,是贼人自伤,妄图逃避罪责,那又如何分辨正常的伤势和这类造作伤呢?” 狄进道:“我在并州时,与办案经验丰富的差役有过交谈,总结归纳后,将‘造作伤’的特点归纳为以下三点——” “一是损伤部位多为手掌能够轻易达到,且易于伤害的地方,比如这位刘崇班自扇其面,却不会把手反过去痛击后背;” “二是伤害程度相对较轻,比如这位刘崇班自扇其面,却不会用利刃伤害自己,而即便性情狠辣之辈,敢用利刃造成创伤,也多见切伤或擦划伤,不会出现砍伤与刺伤,因为那样的伤害太过危险,血流不止,刺穿内脏,是真的会危及生命的,当然也不排除那种自以为是,最终失手杀死自己的案例;” “三是自我伤害的角度与力道,与别人创伤是有很大不同的,行凶难以伪造出完美的痕迹,比如刺伤时衣着的破损,部位大小,划伤走向,与身体上的损伤往往难以吻合,又比如这位刘崇班红肿的部位,很明显他的手掌要比旁人小一些,掌印对比可以发现……” “够了!!” 话还未说完,一声尖叫,打断了狄进的话语。 刘从广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得脸色通红。 怎的…… 羞辱我下跪还不够,现在直接把我当成案例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陈尧咨和吕安道的神色却郑重起来,仔细聆听,刑房的其他书吏也赶忙记下。 这些都是积年老吏,又处于京师之地,自然见过不少案子,其中真有不少是自己伤害自己,籍此污蔑别人的,事后他们也隐有察觉,可当时总是没办法证明对方的真伪。 现在狄进的寥寥数语,就如同拨开云雾,虽然并不是说有这几句话,真就可以准确地判断造作伤,这在后世的伤情鉴定里面都是比较困难的一环,但也给予了极为新奇的启发。 “狄梁公有后啊!怪不得你能屡破奇案,名满并州!” 陈尧咨打量着狄进,从单纯的赏识,更多了几分认可,然后转向刘从广:“刘崇班,伱还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么?” 刘从广已经开始揉脸了,他还真的怕对方通过什么掌印什么造作伤,真的证明这巴掌是自己打的,那就彻底完了,现在边揉边嘴硬:“胡言!胡言!明明是你打了本官,还用了那般大的力气!” 狄进道:“刘崇班之意,是我刚刚奋起全力,扇了你两巴掌?” 刘从广打自己就挺用力,此时自然一口咬定:“当然,你刚刚奋起全身力气,那模样是要打死我的,分明是有杀官之心!” 陈尧咨脸色沉下:“刘从广,看来你是真要进大牢里,清醒清醒了!” 虽然这种事一做,那性质就又不同,但陈尧咨现在厌恶对方到了极点,还真准备让府衙大牢多一位特殊的囚徒。 “既然刘崇班说我是全力以赴,起了杀心,那倒是更好验证了……” 狄进并不逞一时之快,不慌不忙地来到旁边的桌案上,取了一块长条状木板,来到刑房门前,在众人视线所及之内,左手握住木板下端,右手运起平日里挥舞三十六斤铜锏练武的力气,猛地扇了出去。 呼! 在呼啸的劲风声中,木板干脆了当地断成两截,上半段嗖的一下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坠地,下半段则纹丝不动,被左手牢牢握住。 陈尧咨目光一亮,出声赞道:“好武艺!” 刘从广则目瞪口呆,颤抖着声音:“你……你……” “不好意思,打坏了~” 狄进将下半截木板放回旁边的桌案上,对着书吏颔首致歉,以温文尔雅的士子模样宣布:“这才是我全力扇人的结果!” 第九十二章 夜间看侦探小说的,不是书迷,就是…… 刘从广终于滚蛋了。 不知是被半块木板吓的,还是看到刑房开始察验狄进递交的状纸,生怕被定个什么罪,真的在牢房内关上几天,再加上巴掌印被他自己揉得看不出来,最终只有灰溜溜地夺门而出。 大宋神探志 第57节 实际上,按照基本抄袭《唐律疏议》的《宋刑统》规定,“斗殴中以手足殴人者,笞四十;伤至流血,杖七十;折齿、毁缺耳鼻、眇一目及折手足指,若破骨及汤火伤人者,徒一年……” 诬告者实行反坐,即诬告同罪,刘从广诬告狄进以手足殴打他,严格按照律法执行,至少也该笞四十。 当然,律法是律法,现实中这就纯属想当然了,古代律法在很多朝代对高官权贵而言都是摆设,只有对老百姓最是严苛,甚至加倍执行。 所以即便是脾气火爆的陈尧咨,也不会真的笞上四十,正常情况是驳回外戚的不合理要求,不正常的是作势要抓进大牢里,好好杀一杀威风。 不过有鉴于这回刘从广自作聪明,给自己两个巴掌,结果什么都没讹到,倒是自己惩罚了自己,亦是大快人心。 “走!陪老夫去喝几杯!” 陈尧咨的脸上就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对着狄进招招手,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狄进对着吕安道行了一礼后,暗暗苦笑,这位历史上在权知开封府任上,就被弹劾“嗜酒惰事”,由于整日饮酒而怠慢了政事,没想到如今还真是这般。 换另一个士子,或许就义正言辞地拒绝,再大胆些的,就以白身训斥对方了,传扬出去,又能成就一番士林美名。 但那种事情,狄进是不会做的。 人家一番好意,为何不喝?喝! 见到他一路跟了过来,进了堂内,陈尧咨拿来一壶早早温好的酒,亲自倒上:“你于我陈氏有恩,入了京师后,又不来寻老夫,自是性情高洁,老夫还以为你方才会出言劝阻呢?” 狄进微笑:“饮酒确实不该,然人无完人,此时当浮一大白,我也不能免俗啊~” 陈尧咨哈哈一笑:“妙哉!妙哉!干!” “干!” 一杯酒下肚,陈尧咨又满上:“这第二杯酒,就是老夫谢你,为我苦命的侄儿寻得杀人真凶!当那噩耗自封丘传来,老夫真的是喝了一夜闷酒,直欲咒骂这世间不公,但想来也是公平的,否则你狄仕林又岂能恰逢其会,揭穿了那贼子的真面目?” 狄进静静饮下杯中之酒。 陈尧咨倒不是一味感伤之人,很快又振奋精神,问道:“你是如何与刘从广起冲突的?” 狄进将郭府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果然是性情刚直之辈!” 陈尧咨愈发有欣赏之色,人都是喜欢和自己有相似脾气之人,直接地道:“这些刘氏族人骤得富贵,得志猖狂,万万不可助其气焰!” 狄进同样道:“前唐武家,前车之鉴,岂能重蹈覆辙?” 陈尧咨颔首:“正是如此!” 事实上别说两府的王曾和曹利用,屡次回绝刘娥对外戚刘家的封赏,京师一众高官里,或多或少都给刘家上过眼药。 原因很简单,谁都不希望重现前唐武则天执政时,武家那帮废物执掌朝政,将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的情况…… 所以即便前夫哥刘美很是本份,并没有作威作福,群臣盯得都挺紧,而五年前,刘美病死,留下刘氏一大家,把柄就更多了。 当然,这其中的度也要把握得住,在怼外戚刘氏的同时,自身也要行的直坐的正。 历史上的曹利用就是反面例子,他屡屡拒绝给刘家子弟封赏,但提拔起自家亲戚来半点不含糊,双标的行径,被太后刘娥所厌恶,也被其他人看在眼中,最后惨遭贬官,在路上被太监逼死了。 陈尧咨绝非私德无亏之人,以刘娥的政治手段,真要被她抓到把柄,是能弄死人的,但他丝毫不为自己担心,倒是出言提醒:“刘从广恐不会善罢甘休,你未得功名,当提防暗箭伤人!” 狄进谨遵教诲:“学生会明哲保身,科举前不主动与刘氏再起冲突。” 陈尧咨知道有些事情确实避不过去,又承诺道:“伱也不必过于担心,失了锐气,天子脚下,开封府衙,自会秉公断案,绝不冤了良善,纵了奸佞!” 狄进起身行礼:“多谢陈公!” 陈尧咨摆了摆手:“你心里也不惧那刘氏,倒是不必高抬老夫了,喝酒喝酒!” 这老人确实爽朗,如果对了眼,就很好打交道,酒酣耳热之际,更是忍不住道:“君子六艺修得如何?” 狄进道:“六艺为本,不可不学,尤其是射,古时儒生无不是文武皆备,一手拿书,一手执箭……” 陈尧咨大笑:“说得好!来来!老夫让你好好见识一番何为神射!” …… “啊——!啊——!!” 在仆婢噤若寒蝉的注目下,屋内打砸的声音迟迟不断,不知多少件普通人难以奢望的精美器具,此时被刘从广狠狠地砸在地上,只为了宣泄今日颜面尽失的怒火。 “娘子,你还是别进去了……” 外面隐约传来劝告声,但片刻后,一位娘子徐徐进入房中。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织金镂花,以蜀地灯笼锦制成的奢侈衣着。 此时的宋朝,西昆体富贵风固然盛行,但还留有一部分崇尚俭素的风气,真宗就曾下诏,禁止以织金、金线捻丝装著衣服,也就是不得以金为饰,因此皇宫里面都少见这样的服饰,这身衣服自然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衣着打扮之后,才是娇媚的容颜和婀娜的身姿,这妇人穿着极美,长相也美艳,堪称光彩照人,此时眉宇间带着几分娇憨之色,看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刘从广:“夫郎,你这是怎的了嘛?” 刘从广转头看向她,先是摸了摸脸颊,然后意识到自己扇的巴掌印子早就退下去了,才招了招手:“美人,来!到我怀里来!” 美艳娘子看着满地残渣碎片,蹙着眉头道:“奴家怎么过去嘛~” 但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垫着脚,一步步走向刘从广,最后依偎在了对方怀里:“夫郎,不生气,不生气,何必将火撒在家里呢,要气也该让那些招惹你的人!” 搂着这娇躯,刘从广才感觉怒气缓缓消停下来,沉声道:“你夫郎我今日吃亏了,被那陈尧咨狠狠摆了一道!” 美艳娘子眨巴了一下眼睛:“陈尧咨是谁?” 刘从广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叫权知开封府,而不是直接的开封府尹,回答得简单粗暴:“就是开封知府,府衙里面最大的官,这些文臣一向看我们刘氏不顺眼,他今日更是包庇一個穷措大,故意落我的颜面!” 在美艳娘子的软声询问下,他将今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当然进行了很大程度的修正,其中给狄进跪下和自己扇巴掌最后打了个寂寞,更是直接删除。 美艳娘子听完后琢磨起来:“那郭承庆、曹牷、潘孝安宴请,为什么要带上那个书生呢?他有何资格,列位勋贵席上?” 刘从广根本没想过这点,回忆了一下,闷声道:“听他们之意,这穷措大写过什么诗词,有些名气吧?这些文人就是如此,名声一起来,哪怕什么官都不当,也能成为别人的贵客!” 想到自己被对方羞辱,恐怕还能助长对方在士林中的声名,被那些读书人交口称赞,刘从广胸口一闷,心头更怒。 美艳娘子却道:“夫郎应该查清楚这件事,那位陈知府对曹家郭家也不客气吧,为何包庇那个武将宴请的书生?其中或许有些别的缘由,若是查清了这些,夫郎说不定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呢!” 这话其实不能深思,但刘从广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对!对!不愧是美人,一贯的聪慧,我这就去查一查!” 但两日过后,刘从广就悻悻地丢来一册书卷:“娘的!还以为什么,原来只是那穷措大写了一本书,什么乱七八糟的公案,看都看不懂,当真无趣至极!” 美艳娘子拿起书册:“苏无名传?这是传奇话本么?就因为此物?” 刘从广哼了一声,倒是言之凿凿:“原以为那书生一副清高模样,是什么人物,结果也是一个献媚邀宠的,这些话本写的再好,又有何用?我看此人定是考不上科举的,哼,等他落榜之时,我再好好折磨他!” 美艳娘子奇道:“需要等那么久么?” 刘从广滞了滞。 说实话,那日在刑房,木板从中而断的干脆,真的有些吓到他了。 别看他平日里撒泼耍赖,那是清楚对方不敢对自己如何,但现在一个穷书生有那么大的力气,万一真的来个血溅五步…… 所以这段时间刘从广外出,都是带了至少十名护卫侍从,浩浩荡荡,反正他有钱财,在刘氏嫡系的三兄弟,他这个最小的五郎,可比前面两个哥哥富裕多了。 千金之子戒垂堂,他身份尊贵,与这等贱民玩命,实在是没那必要,以致于下意识的说出,要等对方科举完的话语来。 此时迎着美艳娘子诧异的注视,刘从广又觉得下不了台了,咬牙道:“确实不用等那么久,不出一月,我就让他跪地求饶,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美艳娘子抛下书册,抿嘴一笑:“这才是奴家的夫郎嘛~!” 刘从广抱着美人,也涌起一股成就感来,外面那些纷纷扰扰,似乎都离自己而去,只有眼前女子一心一意的崇拜。 直到外面传来孩童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气氛:“爹爹!爹爹!” 刘从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多时,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走入房间,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子,看到这两位旁若无人相拥,顿时一惊,齐齐躬身行礼:“爹爹!小娘娘……” “唔!” 美艳娘子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刘从广则皱眉问道:“你们来这里作甚?” 少年郎低声道:“二伯请爹爹过去,说是有要事……” 刘从广大怒:“二伯!二伯!我是你爹,还是你二伯是你爹?有事让他自个儿来请,娘的,上个月的赌债还是我为他还的呢,请我过去,他也配?你就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一个字不准改,明白了么?” 少年郎支支吾吾地不敢应答,小娘子则可怜巴巴地上前,扯着刘从广的袖子:“爹爹!爹爹!你不要责骂哥哥嘛……” 就在刘从广脸色稍缓之际,美艳娘子在旁边开口道:“呦!好动听的声音,就似黄鹂鸟一般呢!姐姐生病之前,声音是不是也这般好听?可惜了,小妹上次去见姐姐,只听她不断咳嗽,声音沙哑得很……” 少年郎脸色变了,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我母是大妇,你……小娘娘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美艳娘子一听,赶忙躲到刘从广身后:“夫郎,他这样子,奴家害怕呢!” “反了你了!” 刘从广一个巴掌挥了出去,用的力气可比打自己还要狠:“怎么跟你小娘娘说话的,你这个孽子!” 少年郎被打翻在地,痛苦地闷哼一声,小娘子则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刘从广烦躁地连连摆手:“滚!都滚出去!” 当两个孩子踉跄着走了出去,美艳娘子抚着刘从广的胸膛:“夫郎切莫生气,姐姐病重,他们的脾气自是不好的,只是不该朝着你发嘛~” “还是美人懂事!”刘从广点了点头:“放心,你扶正的日子不远了!” 休妻娶妾是不可能的,家里的两个哥哥不允许,宫里的姑母更不会允许,但那个黄脸婆整日缠绵病榻,估计时日无多,等到她自己死了,到时候把妾室扶正,谁又能管得了? 美艳娘子又依偎在他的怀里,眨巴眨巴眼睛:“那奴家就盼着那一日了!” …… 夜。 一只手捡起地上的《苏无名传》,徐徐翻开,在烛光下,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第九十三章 刘从广之死 国子监。 林小乙跟在狄进身后,看着一身文士襕衫,面容清苦的蔡监事,接过杜衍出具的举荐文书和开封府办理的批条,默不作声地办理移籍手续。 正如那位收了好处的侍卫所言,这位监事并不似别人那般贪得无厌,故作刁难,甚至都没有收钱财,就公事公办,转好了学籍。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份盖了国子监印章的籍书,狄进的学籍,便转入京师国子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国子监生。 当然,这个光荣是普遍印象而言,至少在天下四百军州的学子里面,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希望往里面钻,狄进却致谢之后,转身就走。 天圣年间的国子监规则很松散,远不是后来太学那般严格考核,没有那些月考年考、末位淘汰的制度,逃课逃学是根本无人理会的。 大宋神探志 第58节 而狄进不把名字刻在脑袋上,故意显摆几句,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位正是声名鹊起的并州才子,倒是不少学生还摩拳擦掌,准备等那狄仕林前来上课后,群起攻之,好好称一称对方的斤两。 可这个目标如今潇洒地走出国子监,也不闲逛,直接回家,继续用功复习。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他固然看不上这些国子监的权贵学生,但这段时间除了保持最基本的练武时间外,其他精力基本都用在科举的备考上,是不敢有半分松懈的。 但某人显然不会这般想,当抚琴声从堂中传出,狄进知道,隔壁的公孙策又来串门了。 果不其然,公孙策一手持卷,一手抚琴,浅淡的香烟,从身侧的炉中腾升而起。 混熟之后,这位毫不客气,自己搬了琴棋书画过来,美其名曰装点狄进这空阔的正堂,实则是方便他自己来时抚琴一曲,或与狄进对弈一局。 狄进最初有这位友人时还挺高兴,现在则是多了几分无奈:“明远兄,还有几個月就要解试了,你就这般悠闲自在?” 公孙策傲然一笑:“在下不敢自称满腹经纶,但与国子监学子谈经论道,也平增了几分信心,这三榜进士,当有我一席之地!” 他的移籍时间比起狄进早得多,去年就到京师了,然后也在国子监待了一段时间,显然跟那些学子打交道的过程中,为其积攒了大量的自信…… 狄进暗暗摇头,正色道:“君子当求自谦,今文坛风潮,愈发偏向西昆体,明远兄不可大意啊!” 科举考的从来都不完全是真实水平,天下无数地方上的状元才子汇聚京师,在经史典籍的基础打牢后,诗词天赋又不太差的情况下,最后看的就是谁能把握住风向,博得考官的喜好了。 所以别看国子监学子的才学,并不一定多么出众,求学之心也不坚定,但一来他们的基础并不差,毕竟生长在官宦家庭,有上好的教育资源,而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于科举的风向标更是能敏锐把握。 狄进能不在乎国子监,是因为他对仁宗朝的科举风向有一个完整的把控,早在并州时就为之准备,特意钻研含而不露的富贵气,别人可没这份资格。 这一届欧阳修也是要考的,然后第二次落榜,公孙策的才学固然不错,比之欧阳修如何? 当然,公孙策的性情十分高傲,很多人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何况外人劝说了,所以狄进也只是尽朋友之谊,提醒几句,见他不理,也不客气:“我去书房了。” 公孙策有些无趣,跟了上来:“你不觉得无聊么?连个案子都没有,这京师也太太平了吧……” 狄进心想这不恰恰证明了,那些说他们带来死亡的话语纯属诽谤么,欣然道:“这是开封府衙之功,没有案子岂非好事?” 公孙策道:“没有案子自是好事,但只怕并非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是被压住了,指望府衙办案能明察秋毫,不冤无辜……呵!便是这京师首善之地,我也是不信的!” 狄进道:“一味埋怨并无作用,有用的是改变现状,科举功名无疑是根基中的根基,明远兄何不与我一起用功,来日同科登第?” 这般一说,公孙策倒也被感染了几分,颔首笑道:“好!一起用功!” 然后第二日,琴音又从隔壁传来,片刻后又有拉弓射箭的声响。 狄进手捧书卷,充耳不闻。 就这般过了数日,文茂堂的又一批誊抄的书籍到达,《苏无名传》正式出到了第四卷。 这些书都在亲朋好友间流转,公孙策赠送了些,郭承庆更是每卷又要了十册过去。 相比起这边的进展,另一封书信通过雷九的手,交到了面前。 狄进展开,细细看了遍,露出笑容。 为真宗守陵的狄青,见到李顺容了。 只是短暂的见面,并未有深入交谈的机会,但从时间上来看,狄青显然在永定陵那边融入得很快,要知道那些为先帝守陵的嫔妃,不是随便接触的。 而根据狄青在信中的描写,这位李顺容三十几许的年纪,气色不错,身体健康。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历史上关于李顺容,有两种说法—— 一是刘娥把李氏之子抱来养育,对外宣称是自己生的,李氏也不争名分,默处于先朝嫔御之中,缄口保守秘密,直到临终都未与仁宗相认。刘娥倒也投桃报李,李氏病危时,授意仁宗将其进位为宸妃,李氏的弟弟过得穷困潦倒,在京师以凿纸钱为业,那是为世人所鄙夷的卑贱职业,刘娥派人于民间寻访到他,赏了他官做。 另一种是刘娥对李氏十分凉薄,为了保证自己的太后之位稳固,直接将她发配守陵,直到李氏病危快死了,才将之进位为宸妃,后来甚至不想给她办一个体面的葬礼。是吕夷简劝说,如果不想刘氏家族来日被得知真相的仁宗灭掉,得善待其生母,刘娥觉得有理,以皇后的规格葬了李氏,后来此举果然让仁宗消了怒火。 当然还有些野史说法,李氏比刘娥小不少,却死在刘娥的前一年,那么是不是存在一种可能,刘娥见自己身体不行了,不想这个昔日的婢女成为未来的皇太后,干脆将之毒杀。 这种就是纯臆测了,或许也是八大王告诉仁宗,你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原因,后来又在民间衍生出了著名的公案,狸猫换太子。 由于史料的记载也有许多偏颇之处,何况这个世界也不见得完全按照真实历史来,狄进自然是要眼见为实,获得第一手情报后,再决定后续计划。 现在狄青的第一封信,就是一个好消息。 能在极度无聊的守陵生活中,保持身体健康,气色红润,那至少说明对方并非得过且过,虚度时光之人。 这样的人,若真的知道自己有被毒杀的风险,是有不小的可能奋起反抗的。 这很关键。 将信件再看一遍,伸入烛火中,看着它被焚毁,狄进抖了抖手中的残渣,开口唤道:“珠儿!” 朱儿依言走了进来,低眉顺眼的样子,似足了婢女,与之前活脱脱江湖女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并非真的改了性子,而是有了身份伪装的味道。 狄进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外出采办时,你跟着小乙一同出去吧。” 朱儿心中不免紧张,却又有种这一天终于要来的感觉,轻声应道:“是!” 顿了顿,她询问道:“婢子在京师还有些亲朋,能否走动一二?” 狄进淡淡地道:“多走动一人,就多增一分风险。” 朱儿要走动的,当然是盗门的同门。 狄湘灵这段时间外出,就在组建京师这一块的江湖人脉,可与根深蒂固的盗门还是没法比,但两者的安全程度同样是大不一样。 狄湘灵看似喜欢用锏解决问题,实则莽中有细,江湖经验丰富,所寻的人手都是可靠之人,而盗门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哪怕朱儿之前对她的师父颇为称赞,也不具备多少可信度。 朱儿知道这位信不过盗门,虽有些无奈,但也再度应下:“是!” 狄进又道:“你可去昭庆坊采买,为家中买几身布料,裁剪衣衫……” 朱儿目光闪了闪:“明白!” 绫锦院直属于少府监,目前就位于京师东北的昭庆坊中,围着那里一圈的,都是各种衣铺,照着宫中款式,最受达官贵人喜爱。 朱儿之前的身份就是绫锦院宫婢,对于那一带自然熟悉,此次故地重游,也是看一看那些与自己相熟的宫婢还在不在。 她要借此证明,自己之前确实是入过大内的,那么听到内侍密谋,要害官家生母的证词,才有可信度。 换做以前,朱儿不见得在乎这一环环的证据链,但跟在狄进身边一段时间,也开始改变了思想。 她退了下去,握了握拳头,准备正式拉开与皇城司交锋的节奏,却听得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林小乙去开门,脸色微微一变。 因为门口立着一群皂衣官差,为首之人倒是态度和善,语气温和地开口:“在下开封府推官吕安道,内殿崇班刘从广今早于家中身亡,鉴于狄郎君之前与此人有过矛盾,请跟我们回府衙一趟,接受问询。” 第九十四章 《小说剧情杀人事件》 “刘从广死了?” 当林小乙匆匆奔入书房禀告,狄进都停下笔,有些诧异。 事实上,他还准备跟着这条线,等着这位草包外戚要报复呢,毕竟能和太后那边扯上关系,危险又不大的,着实不多。 该如何将事态进一步扩大,却又不至于一发不可收拾,都构思好了,结果对方先是怂了,然后直接死了? 幸好不是静静吊死在自己家门口。 对于开封府衙上门,带到衙门去问话,狄进并没有什么担心,他与刘从广确实冲突过,但近来深居简出,用功备考,对方又是命丧家中,怎么都污蔑不到他的头上…… 等到了门口,双方见礼后,吕安道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还好意地低声提醒:“狄郎君入府衙后,多看少说。” 狄进道:“多谢吕推官,学生省的!” 正说着呢,路过邻居门前,就见宅门突然打开,公孙策毫不迟疑地走了出来:“仕林!我与你同去!” 所谓患难见真情,眼见衙门来人,这位还敢主动出面,无疑够朋友,但看着公孙策眉宇间的兴奋,狄进很清楚,这位是没案子都快憋坏了。 这样状态下的公孙,自己不告诉,对方也要想方设法地查出来,狄进便说道:“明远兄慎重,此案关乎内殿崇班刘从广,他是太后内侄,地位尊崇,如今莫名身死,恐牵扯甚大。” 果然公孙策一听是外戚身死,愈发眉飞色舞起来,倒不是要借此攀附权贵,而是地位越高的人,被害的过程往往越复杂曲折,自有破解谜题的快感:“好!我便去刘府一探,若他们冤枉你,我定以证据还你清白!” 说罢,转身就走。 吕安道怔住:“这人……?” 狄进解释:“这位公孙明远是我好友,也深谙刑断之道,在庐州屡破奇案,最是见不得无辜者枉死,凶手逍遥法外。” “原来如此!但这起案子……唉!” 吕安道轻叹一口气,觉得少年郎有冲劲是好事,可无故趟浑水却是过于冲动,但人走都走了,他又不可能派出衙役将公孙策追回来,只能道:“希望他平安无事吧!” 稍作插曲后,狄进跟着吕安道再度来到开封府衙,还未进门,就见吏胥衙役进出的步伐都加快几分,眉宇间带着紧张之色。 太后的娘家人死了,又疑似是谋杀,开封府衙自然首当其冲,这要承担的破案压力,可比寻常案件大太多。 别说他们,就连陈尧咨都端坐在正堂,身上再无酒气,他麾下的判官,则早已带队赶赴刘府,将消息随时通报回来。 吕安道带着狄进上前,行礼道:“大府!人已带到!” 陈尧咨对着吕安道点了点头,看向狄进,正色道:“狄仕林,内殿崇班刘从广身死,你二人曾有冲突纠纷,此后可还有见面?” 狄进作揖一礼:“陈直阁容禀,学生月前移籍国子监,此后就于家中苦读经卷,备考解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曾出来过,这点老桥巷前后铺兵应可作证。” 京师每条街巷,都有数个军巡铺,内有铺兵五名,负责治安、巡逻和救火,最主要是后者,毕竟十一年前的荣王宫火实在太惨烈,两朝所积,一朝殆尽。 从那时起,防火就成了铺兵的首要任务,巡逻也是注意火情,不过盯着些路人也正常,如果每天进进出出,总会被哪个铺兵看到,狄进敢这么说,说明他是真的没有出来过,完全宅在家中。 陈尧咨轻抚长须,大为赞许:“好一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狄仕林,难怪京中士子都欲寻你而不得,待你高中,不知要羞煞多少人呐!” 狄进道:“直阁谬赞!” 陈尧咨的脸色已然舒缓下来,他最担心的是这位整天在外面转悠,尤其是去过刘府附近的坊区,那还真的很难说没有嫌疑,现在就无妨了,人家都没出过门,自是与案件毫无关联,有他权知开封府,更容不得刘家人胡乱攀咬! 旁边的吕安道则早已写好口供,将所言分毫不差地记录上去,狄进看后,签名画押。 陈尧咨道:“仕林,伱回去吧,这些日子也不要出门,以免多生事端。” 狄进道:“是!” 说实话,对于刘从广是如何死的,他还真的挺好奇,但也清楚,这种好奇心必须压抑住。 陈尧咨同样知道他于刑断上颇有天赋,却完全不作询问,而是让他速速归家,正是一种善意的保护。 因此离了开封府衙,狄进不做丝毫停留,直接回家。 刚入家门,雷澄就迎了上来:“六哥儿,是不是皇城司来找麻烦了?” 大宋神探志 第59节 狄进担心隔墙有耳,没有在门口附近回答,做了个手势,带着雷澄一路进了堂中,才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外戚刘从广在家中死了,我此前与他有过一场冲突,才被开封府衙带去询问,所幸这段时间我都在家中备考,没有嫌疑,权知开封府的又是刚正严明的陈公尧咨,此案波及不到我。” “哦!”雷澄还是有些不放心:“六哥儿若有相助,定要开口,我二哥能帮上忙呢!” 狄进知道,雷老虎的二子雷濬也带队来京,如今早就住下了,只是双方还没有过联系。 这是很正确的行为,雷濬入京的目的,是在关键时刻出手,抓捕皇城司的人员,作为江德明谋害官家生母的证人,同时也证明了地方察事雷彪,在这场人伦惨案中,抗住了上峰的压力,最终弃暗投明,选择了道义的一方。 既如此,在发难之前,贸然见面就是很愚蠢的行为,可能会导致互相暴露,所以在并州时,狄进就与雷家约定,不到万不得已,雷家的人手不要与他产生牵扯。 现在也是同理,狄进叮嘱起来:“三郎,且不说刘广义的案子与我无关,便是扯上了关联,你也千万不要去找你二哥相帮,明白么?” 雷澄挠了挠头:“好!我记着了!那……曹家行么?” 狄进眉头一扬:“曹家?” 雷澄道:“我的虎翼刀,就是曹将军传的,我阿郎昔日为曹将军账下一员,曾追随他于天都山下,收拢番人各部,与夏贼李德明对峙十日,对方上万军士,终不敢犯!” 这后半句说的那么熟练,显然是雷老虎在家里吹嘘,被这儿子牢牢记住,而狄进也从这段经历中,明了对方口中的曹将军是哪一位:“曹彬之子曹玮啊……” 之前他在郭承庆的府上,见过曹家子弟曹牷,那是开国第一名将曹彬的孙子,而曹玮则是曹彬之子。 曹彬寿命挺长的,一直活到真宗朝,病重之时,真宗到榻前询问后事,曹彬说他无事可奏,但两個儿子曹璨和曹玮的才能,都堪任为将,真宗问他们谁优谁劣,曹彬回答,曹璨不如曹玮。 事实正是如此,曹璨也是猛将,曾屡破党项,大败李继迁,即李元昊的爷爷,不过终究还是历练少了些,相比起来,曹玮统军四十年,未有败绩,尤其擅长镇边。 李继迁死后,曹玮就立即上奏,希望能抓住机会,大破党项李氏,可惜继位的李德明非常狡猾,假意卑躬屈膝,讨好宋廷,而宋真宗那时根本不想开战,直接拒绝。 当然,也不是说按照曹玮所言,就一定能灭了割据近百年的党项李氏,终究是一个压制的机会,而今的党项李氏已经彻底染指河西走廊,再度壮大,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雷彪曾经是曹玮的亲卫,后入禁军,成为皇城司地方的察事,但依旧不忘贯彻老将军之意,在并州对夏人诸多监视,以防其再度侵扰宋境…… 如此看来,雷家与这第一武将世家的关系,确实密切,怪不得敢有底气,说宰了江怀义就宰了江怀义。 狄进心头有了数:“曹家郎君曹牷,我之前也有接触,若是局面真到了要寻人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寻他。” “那就好!”雷澄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 安抚了憨憨小子,进了书房,狄进取出书卷,沉心静气,投入到黄金屋中。 眼见公子这般沉稳,林小乙、朱儿和随后得知消息的雷九也定了心,回归平常的生活节奏。 直到夜幕降临,咚咚咚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么晚了……莫不又是……” 林小乙脸色微白地前去开门,一打开就松了口气:“原来是公孙郎君,快请进!” 在他看来公孙策串门是再正常不过的,却没有注意到,公孙策的脸色在月光的映照下,颇有几分阴晴不定。 等到了书房中,狄进则一眼看出,这位不太对劲:“明远,可是刘广义的案子有问题?” 公孙策迟疑了一下,突然作揖行礼,一鞠到底:“仕林,我恐怕要对不住你了!” 狄进不明就已,神色却也郑重起来:“请明言!” 公孙策沉声道:“我怀疑凶手看过《苏无名传》,熟悉上面的剧情,杀刘从广,就用的是第一案中通奸杀夫的手法!” 第九十五章 我要为《苏无名传》正名!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听了公孙策此言,狄进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之前公孙策看了《苏无名传》时,还真就担心过,万一有人把上面的手法学了去,怎么办? 当时狄进的态度是不能因噎废食,此类书籍的意义是让刑侦水平普遍不足的古代,规范查案流程,重视人证物证,尽量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至于偶尔有心怀不轨之人,学习上面的手法作案,甚至是清楚了查案的流程后,提高了反侦查的意识,那也没有办法,世事终究不能十全十美。 但现在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苏无名传》至今写了四卷,每卷由文茂堂誊写了二十册,雕版还没出来,只有手写的版本,这一共也就八十册,传播范围极度有限,基本也就是在二十个人手中,怎的就有人开始模仿里面的情节杀人了? 不过狄进也立刻明白,公孙策为何要说对不住自己:“你准备揭露这个线索,然后从看过此书的人里面,寻找嫌疑者?” 公孙策点头:“不错!此书稀少,从这入手,无疑能最快找出凶手,只是如此一来,你就会受到牵连,这刘家恐怕会将刘从广之死怪罪到你头上,我……唉!” 狄进倒是没什么迟疑:“如果当真如此,现在不说,终有一日会被其他人发现,只是早晚问题,与其患得患失,战战兢兢,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公孙策闻言不禁拱手:“仕林镇定,策深感佩服!” 狄进苦笑着摇摇头:“不镇定也没用啊,现在人都死了,我还能如何?得你提醒,至少有所应对,总比再被开封府衙带过去来得强……不过现在凶手到底是怎么杀的人,我要仔细查一查,可否先从你这里先打听一下基本情况?” 公孙策道:“当然!你问!” 狄进问:“刘从广是何时死的?发现尸体的是谁?” 公孙策道:“昨夜身亡,发现尸体的,是其二兄刘从义。” 狄进问:“为什么不是仆婢,而是刘从义发现的?” 公孙策道:“根据刘府下人所言,这些日子来,刘从广愈发喜怒无常,动辄打骂身边人,下手极为狠毒,除了他最宠爱的妾室胡娘子,连子女都不敢接近,早上不起,自是没有仆婢敢贸然进房,而今早刘从义恰好有事来寻这位弟弟,一入房间,就发现他倒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 狄进问:“那位妾室胡娘子,是什么来历?” 公孙策道:“小户女子,长相美艳动人,被刘从广纳入府中,极受宠爱,连正妻都不放在眼中。” 狄进问:“昨晚胡娘子在何处?没有与刘从广同房?” 公孙策道:“没有同房,但也没有下人证明,她就在自己房中,这位妾室恃宠生娇,对于下人也颇多苛责,众人又惧又怨……” 狄进道:“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嗯,此言甚妙!”公孙策目光一亮:“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 狄进道:“就目前为止,还看不出什么关联,伱为何怀疑凶手的手法,是出自苏无名审的通奸杀夫案?” “原因有三!” 公孙策沉声道:“其一,也就在今日,刘从广的女儿九小娘子,突然哑了!” 狄进问:“其母是哪一位?正妻?妾室?” 公孙策道:“刘从广的正妻秦氏,生了一子一女,九小娘子是她的小女儿,今年十岁,灵慧乖巧,深得府中上下喜欢,但就在今早刘从广的尸体被发现后,她突然说不出话来,恐怕是看到了什么,惊讶过度,亦或是被歹毒的凶手直接弄哑……” 狄进问:“医师看过了吗?” 公孙策有些不屑:“没有!我本以为开封府衙是京师衙门,总归与地方不同,可今日所见,也比庐州那些糊涂官差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只顾着查看刘从广身死的现场,再询问其他人的口供,眼见九小娘子说不出话来,以为孩子年纪小,被惊吓到了,若不是下人仆婢发现,这点险些就被遗漏过去了……” 狄进凝眉:“既已十岁,不会写字么?” 公孙策道:“这小娘子确实不会写字,或许是刘府没有聘请女教习,可即便会写,以她受到惊吓的状态,这几日怕是也写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狄进想了想,继续问道:“那第二点依据呢?” 公孙策沉声道:“妾室胡娘子,似有与男子私通的劣迹,而刘从广宠她信她,却绝对容不得这等背叛,一旦被其发现,此女的下场可想而知!” 狄进问:“如此隐秘之事?也是下人发现的?” 公孙策冷笑:“这等大族之中,多的是嚼舌根之人,那些主子的丑事,更是瞒不过仆婢的眼睛,刘从广活着的时候,他们或许还不敢什么都说,现在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顾虑的?” 狄进微微颔首:“所以胡娘子有了杀人的动机,一如通奸杀夫案的凶手……第三点呢?” 公孙策道:“我查看了仵作验尸的尸格!” 狄进懒得吐槽对方为什么能看到尸格,以公孙策的家底,肯定是钱财开道,就不知道是仵作还是别的吏胥,胆子真够大的,这样关键的内容也能随便泄露出去。 而公孙策接下来的话,也让他的神情郑重起来:“刘从广的尸体有被捆绑的痕迹,尤其是头部,根据仵作判断,他的口中先被塞了异物,然后整张脸都被罩住,似乎防备他呼喊……” 狄进道:“不让被害者在临死前叫出来?” 公孙策道:“不错!我由此立刻想到,书中被害者临死前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引来了女儿,让凶手被迫毒哑了自己的女儿,以掩盖罪状,而刘府下人众多,如果凶手再想用相似的手法杀死刘从广,那就必须事先堵住他的嘴!” 狄进微微点头:“此言不无道理……” “现在只待仵作进一步验尸,如果能在头顶找到钢针留下的细小伤口,那就可以确定,刘从广是被人用针从头心钉下,惨遭杀害……” 换成以往,公孙策保证要展开折扇,潇洒地摇一摇了,但此时他却大为叹息:“当真如此的话,那凶手肯定是看过书,才能全程实施这個手法,对于你和这部奇书……都是打击!” 死者是权贵,哪怕不是直接责任,间接责任也会被牵连进去,而一旦被定为邪书害人,狄进的声名肯定大受影响,《苏无名传》日后也休想印刷出版了,没有书肆敢卖的。 相比起公孙策的叹息,狄进神情里反倒没有太多紧张,目露沉吟,缓缓地道:“明远,我并非为自己辩驳,但此次凶案,并不一定是模仿我书中的杀人手法,《苏无名传》不该受此不白之冤,影响世人对它的看法!” 公孙策奇道:“如此相似,还不是模仿杀人?”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我要防范一件事……” 狄进来到书桌前,提笔飞快地写了两封信,在等待墨渍干时,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亲笔写的《苏无名传》,开口道:“这两封信是给权知开封府的陈直阁,连带这第一卷,劳烦明远为我送去开封府衙,第一封请陈直阁当场打开,第二封则拜托陈直阁在至少一位判官或推官的见证下,暂时收于府衙之内,等到时机成熟,再公之于众。” 公孙策完全不惧出面,却奇怪于这种方式:“这又是做什么?” 狄进道:“我此时有了间接涉案的嫌疑,不宜再去开封府衙,却也不可坐以待毙,这两封信件上所言,如果达成,那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证清白!” 公孙策剑眉一扬,升起了浓浓的兴趣,手伸了过来:“可否予我一观?” “不可!” 狄进微笑着拒绝:“公平起见,这其实是一场赌约,在答案揭晓之前,第二封信谁都不能提前观看。” 宋人最喜博戏,公孙策偶然也会玩上一两手,此时被勾得心痒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把心一横:“也罢,我现在就去送信,不然今晚都睡不着的!” 狄进都不至于如此急切,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时辰了,开封府衙……哦,或许是有人的!” 公孙策呵了一声:“死了太后的侄子,又不是平民百姓,开封府衙哪得清闲?还不得秉烛查案?墨渍干了吧?” 待得狄进收好信件,递了过去,公孙策立刻接过,大袖一摆,兴冲冲地快步而出。 …… 正如公孙策所言,此时的开封府衙,烛火通明,吏胥衙役进出,虽然没有白日的规模,但加班的也不在少数。 陈尧咨亲自坐镇刑房,也强忍着喝酒的欲望,偷偷地啧了啧嘴,心想这越来越不守规矩的外戚刘家怎么不干脆多死些,那他现在固然烦恼,但于长远而计,却是对朝堂的裨益,能让那位想要牝鸡司晨的安份些。 正在这时,有书吏上前禀告,陈尧咨浓眉皱了皱,开口道:“带人进来!” 公孙策被左右两个衙役,几乎是半押送地带入屋内,却依旧表现得风度翩翩,作揖行礼:“学生公孙策,字明远,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沉声道:“你冒着宵禁,夜来府衙,说是为了刘崇班之案而来?你如何得知此案的?” 案件固然重大,但普通人是不得而知的,陈尧咨这一问就是关键。 公孙策不慌不忙:“学生与狄仕林是邻里好友,今早便见府衙登门,得知刘崇班身死,后于刘府外了解到些许案情,再受狄仕林之托,将案情线索奉上!” 大宋神探志 第60节 听到狄进参与其中,陈尧咨眉头微微皱起,他并非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之人,不悦几乎是写在脸上,显然觉得狄进明知此案凶险,还主动参与其中,是辜负了自己的一番心意。 刘从广之死已经在高层流传开来,不知多少人关注着开封府衙和宫中的那位,就连他都有些如履薄冰,区区两个士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对方已经来了,又言明有凶案的线索,也不可能将之压下,陈尧咨沉声道:“说!” 公孙策取出第一封信件,和书一起奉上:“狄仕林所言皆在信中!” 陈尧咨莫名接过,拆开飞速扫了起来,看着看着,脸上就变了色,放下信,拿起书来,开始翻看。 待得匆匆将《苏无名传》的第一卷阅览了遍,陈尧咨吁出一口气,明白对方为什么要主动涉入了,这是避不开的麻烦。 不过当他重新拿起信,将后半段看完后,又面露古怪,喃喃低语:“为公案正名么?这狄仕林倒是屡屡有出人意料之举!第二封信件呢?” 公孙策赶忙取出第二封信件递了过去,然后眼睛瞄向第一封信件,忍了忍,没忍住:“陈直阁,能将第一封信予我一观么?” 陈尧咨奇道:“你不知里面写的什么?” 公孙策摇头:“仕林说这是一场赌约,任谁都不能提前看第二封信的内容,以示公平,我便连第一封也没看,匆匆而来!” “难怪你二人为友!” 陈尧咨呵呵一笑,将信件递了过去:“那你就看看吧,狄仕林在信中对你颇为推崇,有言他不便出面时,由你这位庐州神探查案,他最是放心呢!” 公孙策傲然一笑,觉得此言再正确不过。 同样的道理,他若是身陷囹圄,最相信的无疑是那个同乡的包黑炭,现在还要多一位并州狄仕林。 接过信件,他匆匆看了起来,发现上面言简意赅地讲述了通奸杀夫案的手法,与此次刘从广之死可能存在的联系,证明了情节确实有被凶手用来杀人的嫌疑。 但其中还存在诸多疑点,由于证据不明,未免显得他故意撇清自身责任,便用一个办法来验证。 关键的赌约,在最后一句:“若三日之内,另有人将这部公案传奇作为线索,告知府衙,请打开第二封信件,为《苏无名传》正名!” 第九十六章 公孙策与狄进的推理碰撞 “唔~” 公孙策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活动起了酸疼的肩膀。 他在开封府衙中简单对付了一宿。 府衙自是不可能通宵的,所谓忙碌也有几分做做样子,总不能刘从广惨死,大家该下班下班,该享乐享乐。 但昨夜确实熬到很晚,等到打更声都响起了,各个屋内的烛火才熄灭,破没破案暂且不论,这态度是摆出去了。 倒是仵作真的熬了大半个晚上,证实了刘从广的头顶确实有一個细小的伤口,可致命的凶器是否为钢针还难以判断,因为不能剖开尸体,以目前的验尸手段,只能查到这个份上了。 但也够了。 证实了此前的猜测。 公孙策就选择留下,等待狄进第一封信件中言明的赌约,是否会实现…… “这三日中,会有人特意将书送入府衙吗?” 公孙策是《苏无名传》面世的重要推动者,若不是身为少东家的他督促,文茂堂不会这么快地将四卷八十册誊抄好,还开始花费功夫,刻印雕版。 掌柜伙计都认为此举不太值得,公孙策却并不这么觉得,他喜爱《苏无名传》,更认为此书有大卖的潜力,早早将雕版准备妥当,来日在京师书肆迅速铺货,所获得的利润,远远不是一套雕版能够相比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如果外戚刘从广之死,真的因为凶手参照了此书,模仿杀人,那接下来恐怕要成禁书了,雕版还真就浪费了…… 但公孙策现在根本顾不上雕版能否回本,而等候着赌约的结果。 话说除了他这位精通刑断之道,还极为了解《苏无名传》的,谁能这么快地反应过来,案件与有关联? 看过书的,不了解刘从广案件的详细,了解案件详细的人,又没有看过书…… 思来想去就是凶手最有可能,但凶手该竭力隐瞒书籍的内容才对。 在公孙策的分析中,此案的凶手,以妾室胡娘子嫌疑最大。 胡娘子与外人通奸,被刘府下人知晓,迟早暴露,而刘从广性情暴虐,绝不会容许这等窝囊事,小妾地位又低,犯了这等事活生生折磨死都不会有人来理会。 在此等生死危机下,胡娘子偶然得到《苏无名传》,知晓并非市场上流传的话本,读过的寥寥无几,再看到上面情节,顿时如获至宝,代入到通奸杀夫案的凶手中,决定铤而走险。 前天夜里,胡娘子避开下人,来到刘从广房间内,甜言蜜语地服侍其睡下,将之捆绑,口中特意塞入异物,脸上蒙住,以防他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用纳鞋底的钢针,亦或是类似的凶器,从刘从广头顶钉入,一击毙命。 杀人的过程十分顺利,谁知刘从广的女儿九小娘子,居然也来到了凶案现场,胡娘子大惊,为了害怕她说出去,对孩子下了毒手。 可能不是药哑,而是使用其他的手段,结果都是孩子说不出话来了,而旁人只以为孩子是因父亲死去受了惊吓,没往目睹杀人现场上面想…… 不得不说,如果没有苏无名那样的神探,此案确实很难查清真相,只要衙门难以找到被害者的伤口,又迫于外戚的身份速速结案,胡娘子就能卷走刘从广予她的钱财,与奸夫远走高飞。 日后再有人察觉到不对,能不能推翻重审,都是未知之数,就算推翻了,再找这个杀夫的小妾,天下之大,又到哪里寻去? 正因为如此,公孙策才准备出面,尽快拿到证据,让真凶无话可说,避免开封府衙受上面压力,稀里糊涂地办了案,结果冤了无辜,走了真凶。 绝非杞人忧天,这类事情,他在庐州见过不少,尽力挽回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无能为力的…… “不知狄仕林是怎么判断的,认为凶手并非模仿作案?” 公孙策根据仵作的验尸与目前得到的线索,作出以上推理,想了又想,觉得并无问题,便好奇起来,隔壁的并州神探,又是从何断定真相不是这样的呢? 换做旁人,公孙策就要认为对方是为了自己写的作品特意撇清关系,但狄仕林不会,肯定有另外的根据。 “已经过去一日了,就剩下今明两天!” 没了仆婢服侍,公孙策自己稍显笨拙地梳洗了一遍,精神不太好地来到刑房,开始等待。 无论是朋友之谊,还是对案件真相的探索好奇,接下来的两天,他都要守在这里。 等待之余,顺便纠正一下这些吏胥的错漏之处。 太蠢了…… 有些事情一目了然,竟要考虑半晌,如此办公怪不得忙忙碌碌,还见不到成果,他实在看不下去! 于是乎,两刻钟不到,公孙策就被赶了出去。 开封府衙已经够忙乱的呢,一个全无功名的读书人在边上指指点点,眉宇间还带着优越与傲气,讨嫌不讨嫌? “明明我说的是对的!” “哼,待我高中进士,将来做推官时,定要好好整顿这般乱象!” 公孙策嘟囔了几句,泱泱地走开,但还未离开通往刑房的长廊,就见一名书吏快步而来,进了房间后就道:“刘府派来宅老,有要事禀明!” 陈尧咨目光一动:“带人进来。” 外面的公孙策眉头一动,立刻停下脚步,默默等在一旁。 大约一刻钟后,就见书吏带着一位老者快步走入刑房:“老仆拜见陈直阁!” 陈尧咨言简意赅:“说!” 宅老从腰间的袋囊里,取出一册书卷,双手奉上:“我家阿郎发现一物,与凶案干系重大,不敢怠慢,特命老仆奉上!” 这个阿郎,说的是前夫哥刘美的长子刘从德,如今任供备库使,属西班诸司使,这个官职一般是不上任的,仅为武臣迁转之阶,给刘从德其实就相当于寄禄官,只拿俸禄不干活的那种。 现在的刘府,名义上也是这位嫡长子主事。 而这一刻,别说重新返回的公孙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宅老手中的书册,陈尧咨都有种莫名之色,沉声道:“拿过来!” 吕安道亲自走过去,将书册拿着,呈到陈尧咨面前。 陈尧咨仅仅翻了几页,就判断出,除了字迹不同,这确实是《苏无名传》第一卷无疑。 这卷书册更是有明显的翻看痕迹,甚至从那破旧的程度来看,恐怕翻了不止一遍。 刑房内安静下来。 宅老见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以为陈尧咨并不明白这是何物,赶忙解释道:“直阁容禀,此书是一位士子所著的公案传奇,写的是前唐神探苏无名之事,而其堪破的第一件案子,其中诸多细节,竟与五郎身死极为吻合,令人不寒而栗,还望诸位官人明察!” 陈尧咨确实要明察,直接问道:“此书刘库使看过?” 宅老愣了愣,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关键,赶忙道:“阿郎并未看过……” 陈尧咨道:“既未看过,他怎知书中的内容,与刘崇班之死极为相近呢?” 宅老滞了滞道:“阿郎听旁人说起的……” 陈尧咨目光锐利:“旁人是谁?事关兄弟之死,刘库使只听几句话语,就让你带书前来,想来对其极为信任,此人是谁?刘府中的哪一位?” “这……这……”宅老没想到对方看都不看书,反倒逼问起自己来,一时间慌了手脚:“老仆不知……” 陈尧咨摇了摇头,换成另外一户权贵的宅老,定不至于如此失态,刘家终究是德不配位,平日里看不出来,一出事就原形毕露,摆了摆手:“带下去!好好审问!” “直阁!直阁!”宅老惊惶着被拖了下去,刑房内众人的注意力则集中到陈尧咨手中的信件上。 由于狄进的请求,陈尧咨让推官吕安道,判官王博洋,一起看过了第一封信件,也见证了第二封信件并未拆过。 吕安道并不奇怪,那位判官王博洋却极为好奇,什么时候不好说话的陈大府,会对一位士子的意见如此重视了? 答案很快揭晓。 “既然如狄仕林所言,三日之内,真有人将案子与这部公案联系到一起,那老夫就看一看,他第二封信件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尧咨从年轻时就是急性子,至今也未能改变,此时稍作展示,就有几分迫不及待地取出信件,读了个开头,浓眉就扬起:“蓄谋已久,假托公案?” 公孙策赶忙凑过来。 狄进的话语很直接,先是开篇明义:“学生以为,此案凶手定然在近几日看过前唐苏无名的探案传奇,但杀死刘崇班,却非因为此书,而是蓄谋已久,假托公案!” “陈直阁定然记得,学生那日所言的‘造作伤’,刻意伤害自己,用来污蔑他人,刘崇班之死亦是同理。” “通奸的妇人,毒哑的女儿,铁钉入颅的凶残手段,凶手处处模仿细节,好似生怕不知,这是照着公案话本的情节杀人,尤为造作!” “在话本里,苏无名已然堪破真相,令贼人无所遁形,如今的凶手费尽心思模仿作案,所求的只能是打一个时间差,奢望衙门暂时无人读过此书,先行脱罪,日后逍遥。” “然此书出自学生之手,学生与刘崇班此前的冲突并非隐秘,凶手难道就不担心,学生发现案件关联,一语道破玄机?” “痴愚之人,不会通读话本,通读话本者,不会如此痴愚!” “依学生之见,凶手早有杀心,万事已备,偶得此书,受苏无名探案之举震慑,担心恶举败露,又报以侥幸之心,特以此法扰乱刑断!” “故而凶手绝非使用书中之法杀人,而是欲利用此书,来嫁祸他人,妄图脱罪!” “所幸此书学生未有售卖盈利之念,只作三两好友间的赠予,读者寥寥,不知案件的详情,凶手想要嫁祸,就必须促使此书为府衙所知。” “故而三日之内,若有人迫不及待,将书中的公案与现实的罪案联系到一起,以上推测就有了立足之证!” 大宋神探志 第61节 “提供线索者,或为真凶,或是被真凶迷惑!” “盼府衙破案,为公案正名!为千古以来,孜孜不倦追求真相者正名!” 看完第二封信,陈尧咨抚须赞叹:“不愧是狄仕林!” 公孙策则迅速面红耳赤,俊美的面容上满是羞愤与不甘:“我居然中计了?” 他的推理确实错漏了关键的一点,这部公案的原作者! 由于读者稀少,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这两者产生关联,公孙策属于适逢其会,纯属巧合,但与刘从广产生过矛盾的狄进,却是有极大可能被牵连到案件里面来的…… 到时候他一出面,只要一听案件的来龙去脉,岂会不知道手法动机?那一切不就全部暴露了么? 所以公案情节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要让人联想到这部,按照上面的手法破案,那反倒落入了凶手的算计之中! 如此说来,他就被绕了进去,险些置好友于不利的境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那刘府宅老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相比起来,开封府衙就很高兴了。 但凡查案,切入点最为重要,有时候真正说穿了不值一提,但在茫茫线索中寻找到最有价值的那个,却是需要付出无数努力。 现在狄进的两封信件,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思路,自是振奋人心。 照这样查案,说不定今晚就不用加班了…… 真好! 能大大减轻工作量,那位于家中不露面的,才是真正的神探嘛! 正当开封府衙上下精神抖擞,准备以全新思路寻找真凶之际,又有衙役快步入内禀告:“禀大府,宫中来人了!” 左右一惊,陈尧咨的面色也沉了沉。 不多时,在数名内官的簇拥下,一位五十岁上下,相貌雍容的老者,迈着方正的步子,走了进来。 由于对方明显带着太后的懿旨而来,陈尧咨也出面相迎,称呼道:“中贵人!” 宋朝的宦官不称太监,总称为内侍、内臣、宦者、中官,宋人也不称他们为“公公”,一般称官职,“中贵人”则是宫外人对宦官的普遍尊称。 当然,如果是一个小内侍,称“中贵人”自是尊称,但来者是太后的亲信,内侍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只称呼一声“中贵人”,反倒带有明显的疏离。 江德明脸上的神色却只有悲伤,忧虑的叹了口气:“陈直阁,太后惊闻刘家噩耗,大是悲恸,命老奴来问一问,那胆大包天的贼人可曾拿住了?” 陈尧咨面无表情,实则心头一紧。 刘从广之死,绝不是简单的查案缉凶,但也不能不查案缉凶。 陈尧咨原本的打算是,抓紧时间,根据狄进提供的破案思路,将案情告破,再根据真凶的身份和动机,进行下一步政治博弈。 但现在办不到了。 毕竟发现了《苏无名传》与案件产生关联的,是死者的兄长刘从德,此人可能是真凶,也可能是被真凶怂恿,当然无论是哪种,一旦发现开封府衙的反应不如其所料,都会选择继续入宫告状。 如果刘家先一步将这件事捅上去,太后再宣告,凶手正是因为看了赶考士子所著之书,才谋害了刘从广,那陷入被动的就是他们了,后面且不说真相,再要扭转舆论,都千难万难。 陈尧咨向来行事果决,脑海中转过这些念头,毫不迟疑地转身,将书册和信件拿起:“中贵人来得好,老夫正要入宫,向太后亲自禀明此案的蹊跷之处!” 第九十七章 《苏无名传》多了两位读者 如果比较历朝历代的皇城,从中选一个最为气派的,那或许有一番争议,但如果选一个最寒酸的,别问,问就是宋朝。 北宋汴梁的皇宫,前身是唐朝宣武军节度使的衙署,就是朱温担任的那个职位,以此为根据地,兼并中原,建立后梁,后梁建立,改衙署为建昌宫,经历了后晋、后周,最后被赵匡胤入主。 建隆三年,赵匡胤稳定了政权,开始征发工匠,命人按照前唐洛阳的宫殿制度来营建宫城,可问题是,汴梁是唐代的州城发展起来的,跟长安、洛阳相比?那实在想多了…… 以前的都城,在建立之初就有完整的规划,若能从高空俯瞰,真是规制至极,赏心悦目,汴梁则是自发生长出来的,显得杂乱无章,宫城之外也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商铺,不论从哪個方向扩展,都势必要拆掉一大批建筑。 而有鉴于五代时期的混乱,为了稳定国朝,宋初的朝堂就达成了许多共识,其中夺民私产、逼民搬迁,是很不体面、很不道德的行为,因此有了赵二不愿意强拆民居的良善之举,最后也就修修补补凑合用。 当然,宫城的寒酸,是相对历朝历代的恢宏壮阔而言,单就这个时代,放眼其他国家,宋的皇宫还是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群。 陈尧咨由宣德门入,在内侍的引领下,走了足足两刻钟,才抵达垂拱殿。 垂拱殿并不单单是一座殿宇,而是一处廊院式的建筑群,前后两进。 第一进院落,主要殿宇就叫垂拱殿,殿东西两侧带有朵殿,此时就有女官进出。 这些女官身着圆领青衫,头上戴着未铺翠的软翅女巾冠子,脸上素净无妆,维持着国朝的朴素。 陈尧咨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尽收眼底,面容为之缓和。 有时候想想,这位太后与前朝武曌确实不同,对于身边的女官都如此约束,是可以稳定大局,又不会篡夺江山的。 但陈尧咨旋即又生出警惕之心,焉知不是这位太后故意做给群臣看的? 正如外戚刘氏,刘美还活着的时候,那时真宗尚在,刘氏一族谨慎恭顺,颇有好名声,等到先帝驾崩,太后执政掌权,外戚的嚣张跋扈之态顿时显露出来。 太后的权力必须加以制衡,外戚的权力必须加以遏制,否则必定变本加厉。 此次刘从广之死,当竭力周旋,迅速破案,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陈尧咨下了决心,走入殿内,就见珠帘之后,一道身影端坐,平和而威严的女子声音传了出来:“陈卿家来了,坐!” 垂拱殿内君臣交谈,一向是赐座的,但这回陈尧咨却没有坐下,立在圆凳前,躬身一礼:“老臣权知开封府,却尚未寻得真凶,有愧于心,不敢受座!” 这是以退为进,距离案发才过去一日,查不到真凶并不代表无能,倒是宫内立刻派人催促,显得过于急切。 换做一个软弱之辈,或许就要宽宥几句了,但刘娥只是摆了摆手,内侍就将圆凳撤走,再淡淡地道:“陈卿家要向老身禀明此案的蹊跷之处?” 陈尧咨道:“今早刘府宅老入府衙,受供备库使刘从德之命,转达一条新线索,据他们所言,刘从广的遇害,与一部传奇话本有关。” 刘娥闻言也有些诧异:“传奇话本?” 陈尧咨年少时过目不忘,十八岁高中头名,是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即便如今年纪大了,思维不比从前,但也极为顺畅地将开篇明义的诗句道出:“世人但喜作高官,执法无难断案难。宽猛相平思吕杜,严苛尚是恶申韩。一心清正千家福,两字公平百姓安。惟有昌平旧令尹,留传案牍后人看。” “老臣已看过此书,其中所写的,是前唐狄梁公之徒苏无名,为官任上,查案缉凶,为民做主,屡破奇案的故事。” “而据刘从德所见,刘从广遇害前的种种痕迹,与书中的受害者极为相似,怀疑凶手是看了此书,模仿上面的手法,犯下罪案!” 刘娥的语气沉了下来:“竟有此事?” 陈尧咨也是会大喘气的,等太后作怒了,才接着道:“然此案的真相并非如此!” 刘娥的语调也即刻恢复,情绪转折顺畅至极:“哦?” 陈尧咨心里都不禁有些佩服,他被人评作性情刚戾,有时候也是冲动易怒,遏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但这女流之辈却能在自家子侄遇害后收放自如,实在不易。 心里提起十二分警惕,陈尧咨缓缓地道:“传奇话本的著作者姓狄名进,乃河东并州人士,祖上为前唐名相狄梁公,年少聪慧,擅于刑案,他得知后,写了两封信,于昨晚托友人送入开封府衙,交予老臣,请太后过目!” 说着,将信件交予内侍,内侍则送入帘后,呈到刘娥面前。 整本《苏无名传》陈尧咨也带着,但不可能让刘娥现场翻一遍,两封简短而精炼的信件,却毋须由他转述,亲眼目睹为好。 翻看信件的声音隐隐传来,帘后的刘娥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两封信件,是昨夜送入开封府衙的?” 陈尧咨道:“是!” 刘娥道:“刘府宅老于今早入开封府衙?” 陈尧咨道:“是!” 刘娥道:“如此说来,此案的发展,还真为这狄仕林所料中,凶手有假托嫁祸之嫌?依他之意,杀害我侄儿的凶手,是老身兄长府邸之人?” 陈尧咨滞了滞。 他还真的准备引出这层意思,就目前看来,能杀死刘从广的,自是其身边人嫌疑最大,指不定就是至亲之人。 而这也符合朝堂的需要。 如果凶手是因看了话本,受上面所言所动,引出了杀机,那刘从广就是彻头彻尾的被害者,死得十分无辜,甚至他的女儿还被牵连,被人弄哑,不知能否康复。 但如果凶手本就是刘府中人,且并非因为话本动了杀机,而是早有杀意,欲以话本脱罪,那么无论是亲族相残,还是以仆弑主,都说明刘氏不修德行,放纵私欲,以致于遭此横祸。 这在后世属于受害者有罪论,是要被驳斥的,但如今的年代,却是共识,儒家讲究德才兼备,所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外戚刘家就属于既无才能,又无德行,出了祸事,当然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此凶手自是要严惩的,但有了教训,接下来这帮外戚也该安分守己,恢复到先帝在时的谨慎低调了。 可现在刘娥这么一问,陈尧咨却不敢就此认下,回答道:“案情尚未明了,老臣不敢妄下定论。” 刘娥声调微微上扬:“陈卿家年少入仕,历任各职,政绩卓著,都不敢妄下定论,这少年写了一部传奇话本,就敢于家宅中,断言真相?” 陈尧咨目光一凝,刚要解释,刘娥又紧接着道:“这狄仕林现在何处?” 陈尧咨道:“仍在自家宅中。” 刘娥道:“他从未到过现场?” 陈尧咨道:“未曾。” 刘娥淡然道:“这狄仕林既聪慧过人,又要洗脱污名,接下来的案情尽可由开封府衙转述,然不许出宅一步,看他能否寻得此案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 陈尧咨闻言一愕,下意识地就反驳这种不合规制的行为:“此举不合法制!” 刘娥道:“案情自是由府衙调查,然此案确有几分扑朔迷离,老身的侄儿到底因何遇害,需得尽快查明,陈卿家是否也相信,狄仕林天赋过人,有刑断之资?” 陈尧咨被这一军将得极为难受,偏偏他带着信件和公案入宫,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总不能自己驳斥自己,唯有强行按捺下来,回应道:“老臣遵旨!” 话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刘娥又道:“将那话本留下,老身倒要看一看,能让凶人如此在意的,是何公案?” 陈尧咨依言留书,然后行礼:“望太后节哀!臣告退!” 待得陈尧咨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内侍拉开帘幕,一位老妇人端坐,需要节哀的她眉宇间没有丝毫死了侄子的伤感,有的只是思索与沉凝。 片刻后,刘娥伸出手,拿起书册,轻轻翻开:“前唐狄梁公之后么?” …… 与此同时。 垂拱殿外的不远处。 十六岁的少年漫步而出。 他穿着白色大袖襕衫,头束软纱唐巾,腰系五色吕公绦,脚下穿乌靴,整体衣着有种雅致秀逸的气质,若是在外面,肯定会被人当作一位少年文士。 但大内能这么穿的,只有这一位了。 赵祯。 大宋神探志 第62节 登基已经四年,却还没有半点权力的小皇帝。 走着走着,他看到陈尧咨跟随内侍离去的背影,目露好奇:“茂则,大娘娘今日为何召见外臣?” 刘娥虽然是执政太后,但确实很少召见外臣,朝会之时,她都是与赵祯并列端坐,一起面向群臣,只不过太后在处理政务,赵祯则是聆听,学习治国之道。 而他询问的内侍名叫张茂则,相貌温润,衣着朴素,低声道:“官家,太后娘家出了些祸事,刘崇班不幸遇害了。” “刘从广么?这个人……” 赵祯想了想,从那次入宫见礼的画面里,挑出一个强作礼数,但气质全无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 从亲戚的角度上,赵祯和刘从广是表兄弟,但双方既没有血脉联系,前者更是瞧不上后者,不过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就这么莫名死了,赵祯眉宇间还是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张茂则赶忙安慰道:“官家莫伤心,开封府衙正在调查,陈直阁定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赵祯道:“我倒是无妨,只是大娘娘不可伤心过度了,要不……” 说到这里,他很想入殿探视一番,但真要进去,又有些畏惧这位对待自己一向冰冷严厉的大娘娘,不禁有些驻足不前,迟疑了片刻后,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若是大娘娘太难过,我再去安慰安慰!” 张茂则作为从小入宫的内侍,觉得那位即便伤心,也不会有半分表露在外,却也领命道:“是!” 这位迈着小步进了殿,半晌后出现在赵祯身边:“官家莫忧,太后圣体安康,不过陈直阁入宫,倒是禀明了一件奇事……” 赵祯细细听完,眉头扬起:“竟有这等事……那部传奇话本,你能否为我寻来?” 第九十八章 姐,你是我的眼! “太后让我在家中听取案件的细节,然后尝试缉拿凶手,破了这场外戚遇害的凶案?” 家门口,狄进送走刚刚来转达消息的书吏,摇头失笑:“这算是官方指定的安乐椅侦探么?” 与一般的侦探相比较,安乐椅神探无须奔波劳碌,只需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听着命案的线索,查看现场的资料,就能完全凭借推理,指出真凶。 这是后世许多侦探推理家,想要挑战的角色类型,因为凭空增加了许多难度,不仅限制了侦探的自由,过程还容易缺乏代入感,想要超越寻常探案,成为佳作,自是具备挑战性。 狄进不会自己折磨自己,明明能莅临现场,非要装个逼远程破案,但现在似乎是被大人物一句话架上去了,所以这一笑,多少有些苦中作乐。 “看来你心情还不错,能笑得出来,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清脆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狄进大喜,转过身来:“姐!你回来得太及时了!” 狄湘灵俏生生地站在身后,这段时间她大多不在,偶尔回家就是胡吃海喝一通,然后很快又出门,显然是去构建京城的江湖人脉网了。 而今能第一时间回归,并且一口道出狄进与这起案子有了牵连,可见她的情报来源初见成效。 “太后……哼!” 面对那目前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狄湘灵总算没有说直接用锏,毕竟皇宫守卫还是很严密的,等闲杀不进去,但也有法子:“六哥儿若要去刘府,勘察现场,我带你出去,只要让小乙朱儿他们守口如瓶,保证外面的人发现不了!” 狄进摇了摇头:“我不担心身边人泄密,但也不能过于小瞧皇城司,他们很可能已经领命盯住……一旦我离开家中,万一哪里露了破绽,那就是授人以柄,再也无法洗去污名了!” 狄湘灵沉声道:“那怎么办?就让那老妪耍弄你?本该开封府衙负责的案子,还要丢到你的头上,查案就查案呗,又不让你出门,是什么道理?” “很简单,这是一场太后与朝臣的斗法,我只是适逢其会,被卷入其中。” 跟姐姐不需要藏着掖着,狄进把话说得明白透彻:“对于朝臣来说,太后的作用是在官家尚且年幼,无法处理政事的阶段下,一个过渡的引路人。完美的情况,这个引路人是纯粹的过渡,不能有自身的奢求,不能让外戚借此作威作福,只要履行监国的职责便可……” “但当今太后也是经过争斗上位的,自是不会委曲求全,当一個毫无感情的过渡工具,而是不断染指皇权,培植亲信,与群臣博弈,直到他们也必须捏着鼻子,容忍太后僭越的行为……而这次刘从广之死,就是个很好的发难机会,太后岂会轻易放过?” 狄湘灵明白了,哼了一声:“所以命案不重要,真相不重要,争权夺利才重要?” “一贯如此,只要死的人身份不一般,案件的复杂程度都会远超案件本身……”狄进并没有忿忿不平,反倒十分感兴趣:“所幸命案既是导火索,那就不可能完全不重要,我们看似是卷入这场政治斗争的小人物,但也可以派上大用场。” 狄湘灵蹙眉道:“可伱现在无法出宅子,这查起案子来,就太难了吧?” “确实困难,最怕的还是出错,那不仅是我,连保护我的陈公都要担责任,就被太后抓到了把柄!”狄进笑道:“所以刚刚姐姐出现时,我才那般开心,此案之中,你就是我的眼!接下来要查这些……这些……” “好!”狄湘灵颔首,聆听了需要自己查探的情况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唯有声音遥遥传至:“等我的消息!” 目送这位姐姐雷厉风行地离开,狄进漫步回了书房,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若说此案多么影响前程,实际上不至于,哪怕大大得罪刘娥。 原因很简单,刘娥无法操控科举。 如果是前唐的科举,大人物一句话,科举进取之路就绝了,任你再是才华横溢,亦是无用,不说李白,高适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 而后世明清科举也有许多不公的案子发生,若论公正性,还真就宋朝的科举,尤其是北宋前中期,不说绝对没有舞弊作弊的行为,是相对最好些。 西昆体太学体之类的文风没办法,那是整个文人士子团体的倾向,而不是由某个大人物,决定谁可以录取,谁必须黜落,这就很难得了。 在科举不会被太后把持的情况下,狄进最在意的,其实是自己所写的书,不能被定为行凶工具,沦为禁书。 禁书或许会让大家好奇心起,偷偷翻看,但对后续《洗冤集录》的问世,是绝对会大受影响的,很容易给人造成不良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要为此案定性。 《苏无名传》弘扬的是证据为先的破案理念,也正是由于这本书的存在,让凶手担心自己的罪证被发现,铤而走险,造作污蔑,结果过犹不及,最终暴露了自己。 狄进清楚,正如刘娥不会如群臣希望中乖乖当一位工具人,现实往往也不会如自己设想中这般完美。 但宫里的那位太后,既然将自己当做一枚小小的棋子,那就别怪他明辨案情,真的查出一个太后所不愿意看到的真相了! …… 刘府是御赐的宅邸,不出意外的位于左军第一厢的太平坊中。 之前狄进一行受郭家所邀,来郭承庆府上作客时,狄湘灵并不在,去调查客栈恶鬼杀人案的后续了,所以她倒是第一次,踏足这片权贵云集的富人区。 找地方没有用多久,因为府外正有仆从挂白灯笼,脸上却没有悲戚之色,反倒隐隐带着一股轻松。 狄湘灵仔细观察,还发现不止一个挂灯笼的,连其他进出的仆从,眉宇间也没有丝毫悲伤,脚步很是轻快。 “看来希望这刘从广死的人,不在少数啊!” 观察下人的反应,本来就是狄进要求的关注点之一,狄湘灵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就没一个仆婢同情死者的,才闪身进去。 绕着刘府转了圈,寻了处院墙,她身形一起,在墙面上借力一点,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 并非每家大户都是如此好进的,如雷老虎家中护院整日巡逻,即便是狄湘灵,也没办法在大白天偷入进去,但这刘家显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也不知道是舍不得雇钱,还是觉得自家地位尊贵,不需要请那么多护院。 “这样的府邸守御,外人也能入内行凶?” 狄湘灵确定了第二点,一路朝着内宅而去。 刘从广是前天晚上死的,根据公孙策描述的情形,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仵作初步验尸后,只确定了手脚被捆绑,口舌处有异物堵住,脸上也有覆盖的痕迹。 后来在得知了苏无名的剧情后,才重点察验头顶位置,果然发现在顶心处,有一处细小的伤口,进一步确定了杀人手法,只不过凶器还未寻到。 而在狄进看来,这样的验尸手法无疑是不合格的。 刘从广到底是怎么死的,其实并未确定。 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莅临现场。 任何一个案件,都不能离开现场勘查,尤其是命案,现场的血迹形态、物品痕迹的位置,都能够反映出凶手的作案过程。 因此狄湘灵代替狄进抵达内宅,一路上朝着仆婢避之不及的方向走。 尸体的房间很快到了,开封府的衙役去了别的地方搜寻凶器,并没有留下人来看守,府上的下人更不愿意接近这晦气的地方,都躲得远远的。 又无闹鬼之说,狄湘灵坦然而入,目光如电,四处扫视。 她听狄进闲聊过尸体痕迹固定线,知道那是用白线将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态勾勒出来,如果真有那样的遗留,现场无疑就好观察多了。 可惜开封府衙显然是没有那么做的。 这倒也罢了,关键在于,仵作应该进入现场验尸,才能掌握最准确的第一手资料,但这个年代却办不到。 因为人们普遍视仵作为不详,特别是大户人家,怎会愿意对方进入自家后宅? 所以仵作验尸,都是要将尸体抬到衙门的停尸地,才能开始查看,如果家属不愿意,那出具文书,可以直接省了,毕竟是家属自己要求的。 刘府就是没有让仵作进来验,而是将刘从广的尸体抬到开封府衙去了,这自然是大大破坏了现场。 回忆着弟弟的讲述,狄湘灵开始观察:“如果现场没有破坏,那需要仔细查看尸体的状态、体位、姿势、衣着,尽力还原‘由动到静’的顺序。” “同时,在尸体的周围,寻找一切可能和犯罪有关的证据,比如血迹、毛发、呕吐物和任何能置人于死地的凶器。” “最重要的是血迹,滴落状、喷溅状、甩溅状、擦拭状、血泊,通过细致的分类,可以重建出案发当时的情况、提示死者受伤初期所在的位置、判断凶手的身高和力量、判断凶手有没有移尸行为……” 没了尸体,狄湘灵第一时间寻找的就是血迹,但她在这间颇为富丽的屋中转了两圈,每个犄角旮旯都搜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一滴血迹,不禁皱起眉头,露出疑惑之色:“这倒是奇了,没血的么?” 狄湘灵不懂验尸,但懂杀人。 在她看来,就算是江湖高手一击毙命,死者完全反应不过来就被杀死,死后嘴角都是会涌出血的,现场自然也不可避免地出现血迹。 而如果没有涌出的血液,那下体往往会失禁,有着排泄物,更是肮脏。 简而言之,人死亡的现场都是很肮的,想要干净清爽,优雅凄美,基本处于想象之中…… “一根钢针从头顶刺入脑中,就能例外么?”狄湘灵摇了摇头,朝外望去:“照这么说来,就是六哥儿所言的移尸了,尸体死亡的地点并非此处?” 正在她准备离开这里,将寻找尸体的范围扩充到周围的房间时,眉头又是一动,侧身闪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看去。 就见一道鬼祟的身影,迈入这座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进屋前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后,嗖的一下闪了进来。 此时狄湘灵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房梁之上,俯视下去,看着这位曲线玲珑的美艳女子,快步走到床边,趴下身子,伸手朝着床底摸去。 第九十九章 谢谢死者的京师五套房 “死者的小妾?” 房梁之上,狄湘灵看着这位胡娘子,半边身子几乎都探到床底下,也顾不得灰尘弄脏精致的发髻,只是咬牙切齿,脸部代偿,似乎要取某件东西。 她当然也不急着走了,就这般静静地俯视着。 狄进对这次调查的整体规划是,先观察刘府下人的神情,看一看有没有人对刘从广之死表示悲切,一旦有就记住样貌和姓名,接下来作为证人询问。 再到刘从广尸体的房间仔细进行现场勘查,寻找可能被开封府衙忽略的线索,如今线索没找到,但太干净了,也是一种线索。 接下来,就是涉案的几位重要目标了。 前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刘从义、昨日派宅老将《苏无名传》送去府衙作为线索的刘从德、妾室胡娘子、正妻秦氏和一子一女,尤其是那个说不出话来的女儿。 现在其他人暂且不说,胡娘子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大宋神探志 第63节 此女小家出身,没什么身份和背景,但生得美艳动人,被刘从广纳入家中,独得宠爱,却又传出不守妇道,与男子相通,府中下人都有闲话。 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通奸属实,那么总有一日刘从广会发现,到时候以此人的性子,胡娘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妾室的地位有时候低得难以想象,就这么说吧,宋朝主人家打死婢女,即律法定义上雇佣来的女使,有可能会受到责罚,而历史上确实有惩戒的例子,但主人家打死通奸的妾室,官府是根本不会过问的,更别提杀夫了。 所以正常的发展,家中作主的刘从德,一旦拿着《苏无名传》,认为胡娘子是按照上面通奸杀夫案的手法,杀害了他的弟弟刘从广,那么直接将胡娘子打死都是可以的。 当然,现在案子已经被太后关注,不可能处以死刑,要移交开封府衙审问,偏偏开封府衙告知刘府,目前并无证据证明胡娘子为凶手,将她看在屋子里即可,不可私自提审,更不可用刑。 “正常妾室没了宠爱的夫郎,又险些遭此厄运,不该躲在自家屋子里,战战兢兢么?这女人胆子倒大,竟然敢来凶杀现场?” 在狄湘灵审视的注视下,胡娘子终于成功了,只听得咔嚓一声,似乎揭开了一块隔板,然后探手将一物取了出来。 胡娘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面已经是一层细密的汗水,但望着手中之物,眼神热切至极,激动得身体都颤抖起来。 从狄湘灵的视角轻松地看到,那是一个看上去就很牢固的盒子,还上了锁。 胡娘子喘息片刻,缓过劲来,从腰间取出一把精致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起来。 最终盒子开启,露出里面一沓纸张。 “嘻!” 胡娘子取出其中一张,仔细看一遍,顿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竟是带着几分神经质:“终于!终于到手了!” “商铺么?不……等等!莫不是京师的房契?” 狄湘灵看得清楚,那纸张的格式应是契书,原以为是商铺,但见对方激动到这個程度,突然意识到,莫不是京师的房契? 如果是别处的房产倒也罢了,京师的房产啊,不夸张的说,只要在内城的,哪怕是一座单进的宅子,也是一笔巨额的钱财! 而这个盒子的契书,有整整五张! “嘻嘻!嘻嘻!” 胡娘子又神经质般地笑了几声,然后将这些契书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入腰间,但想了想,取出其中一张,塞入床的缝隙中,又将盒子锁起,重新塞回床下。 她的心态还是很沉稳的,并非大概糊弄一下,而是将其完全放入暗格里面,盖好外面的隔板,确定不知情者无法发现,这才起身。 起身之后,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甚至来到桌边的镜子前,理了理发髻,不让外人看出来。 这一番忙碌可是大耗体力,更耗时间,外面都已经天暗了,各房中的烛火燃起,这间屋子里却还暗着,胡娘子照着照着,隐隐缩了缩身子,有些害怕。 但片刻后,她又似乎想通了,朝着床上拜了拜,声音娇滴滴地道:“夫郎,你既已去了,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奴家孤苦伶仃吧?这些奴家便领了,总比留给那毫无情分的正妻和那盼着分家的兄弟要强!” 狄湘灵觉得,可以彻底排除胡娘子的嫌疑了。 除非对方是个藏而不露的绝顶高手,能得知自己在房梁上盯着她,否则根本不需要一个人自说自话,惺惺作态。 而从胡娘子的话语里,不仅说明了刘从广不是她所杀,毕竟在天之灵还要保佑,还漏出了不少情况。 与正妻毫无情分很正常,毕竟都想要宠妾灭妻了,即便以前恩爱,现在估计也相看两相厌,倒是刘氏准备分家,这很没道理…… 大族分家是正常的事情,有的是为了开枝散叶,遍布四方,有的则是为了躲避朝廷的劳役,特意降户。 但外戚刘家并不符合这两点,这所谓的分家,是兄弟之间对财产的争夺么? 所以刘从广才要将宅子的房契,小心翼翼地藏在床下面,而且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别人确实不知道,却终究瞒不过这个宠爱的枕边妾室,结果死后趁着无人注意,马上将其遗产划拨到自己的兜里…… “算得挺精明,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狄湘灵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身形悄无声息地掠了下去:“现在还不能让这个小妾被定罪,也罢,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一下吧!” “呼!” 胡娘子此时已经准备离开了,但打开门后,突然觉得身后似乎吹过一阵阴风,浑身一激灵。 可没等她来得及回头瞧,脸色已经变了。 因为一行十几个人举着油灯,朝着这个院子走来,为首的视线与她对了个正着,然后立刻喝道:“贱人!你果然在这里!” 胡娘子勉强镇定下来,走出房间:“这不是二哥儿么?怎的对奴家这般恶语相向?” 刘美共有五子,一个夭折,一个病逝,活到现在的就是大郎刘从德、二郎刘从义还有最小的五郎刘从广。 来者就是二郎刘从义,面沉似水,冷冷地道:“二哥儿?你这贱妾也配这般称呼我?五弟糊涂,想要宠妾灭妻,我早就不想由着他胡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晚了啊!” 胡娘子眼眶就红了,泣声道:“夫郎前日刚遇了不测,如今尸骨未寒,阁下做二哥的,就要欺压奴家这未亡人么?” 刘从义闻言直接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还敢在此惺惺作态?把人带上来!” 两个婢女被带了过来,一个安然无恙,另一个浑身是伤,垂着头,都被打得快要晕厥了。 胡娘子先看向那个安然无恙的婢女,悠悠一叹:“锦娘,竟是你通风报信么?” 又看向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目露心疼,语气低沉下去:“芸儿无辜得很,只是亲近奴家些,你们何苦下这般毒手呢……” 刘从义理都不理,大喝道:“说,伱这偷人的贱妾,明明被关在屋内,来此作甚?” 胡娘子泪水涌出:“奴家从未偷人,只是那些下人嫉恨奴家得夫郎宠爱,搬弄是非……此来是为了祭拜夫郎!” 刘从义冷笑起来:“祭拜?呵!怕不是过来偷拿五弟的遗产,准备伺机逃走吧?” 胡娘子身子微微一晃,虽然还在哭泣,但声音已然不可遏止地颤了颤:“你血口喷人!” “由不得你不承认!去,搜身!” 刘从义大手一挥,三名仆妇闪了出来,直接朝着胡娘子逼去,其他的下人也虎视眈眈。 胡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但知道自己如果真的要跑,那下场估计就是当场被打得半死,眼中已经浮现出绝望,尤其是当一名仆妇的手伸向腰间的时候。 但那腰间的手仔细搜查后,却什么都没有摸到,然后是浑身上下,甚至连私密处都没有放过,最终三名仆妇退开,对着刘从义摇了摇头。 胡娘子知道腰间空空如也,刚刚取到的房契消失不见了,一下瘫倒在地,不知是喜是悲。 而刘从义则皱起眉头,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不可能!爹爹当年被这小五灌了迷魂汤,把家中钱财都给了……”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但意思已经露得差不多了。 当年刘美还活着的时候,最偏心小儿子,家中许多财产都偷偷给了刘从广,而作为刘从广的宠妾,在这个关头偷偷溜入死人的屋内,除了取那钱财外,还能做什么?真的祭拜么?他才不信! 刘从义大是不甘,但也知道仆妇搜成那般模样都没有,是真的没有,烦躁地摆了摆手:“将她重新关起来!这次一定要看牢喽,谁都不准接近!” “是!” 仆妇上前,左右将胡娘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用的力气之大直接让抽泣变成惨叫,但显然也没人理会,拖着就走。 自始至终,没有人再往刘从广的屋子里,看上哪怕一眼…… 片刻后,狄湘灵潇洒地从屋内走出,先是对这大族之争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手中的五张房契,学着刚刚胡娘子的笑声:“嘻嘻!嘻嘻!” 笑完后,自己都觉得恶心,吐了吐舌头,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第一百章 公孙策:我都急死了,你怎的还能稳坐钓鱼台? “这些房契,盖上了府衙的赤契,却没有钱主的名字?” 狄进看到房契的第一眼,脸色就凝重起来。 历史上,房地产市场最活跃的时代,非两宋莫属,宋朝的官宦之家,富贵容易,败落也容易,田宅地产流转不定,所谓“千年田换八百主”“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说的就是此时的世情。 既如此,交易时所订立的契书,便是田宅产权的凭证,也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一旦发生产权纠纷,闹上衙门,官吏通常是按照契书作出仲裁,“交易有争,官府定夺,止凭契约”。 如此一来,自然要防伪。 在天圣年间,最正规的房契合同应该一式四份:一付钱主,一付业主,一纳商税院,一留本县。 即交易双方各执一份,一份留在商税院,作为缴纳田宅交易税的凭证,还有一份上交当地衙门,登记造册存档,是为砧基薄,今后若发生产权纠纷,只要调出砧基薄,便可判断争议产权的归属。 契书伪造不难,砧基薄保存在开封府衙的档室中,要造假就相对困难,属于多上了一层保险,让人安心。 当然在古代,规矩永远只是规矩,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小民即便完全按照上述流程走,也可能被吏胥趁机盘剥勒索,而真正的权贵富豪,地方大户,所拥有的田产宅院都不见得在衙门这里报备…… 现在这些房契显然也没有严格按照律法来,空了钱主的名字,盖了开封府衙的赤契,随时能够过户,只需去衙门办理一下砧基薄,宅子的就顺理成章归到了名下。 “我看过了,这五套宅子的原业主根本不是刘美和刘从广,外人根本想不到这是刘家的财产,等风声平息了,找个路子将它们取了,这等不义之财,可没有还给那些外戚的道理!” 若是贫苦人家,狄湘灵是不会贪图钱财的,但刘家这种正符合劫富济贫的理念,狄湘灵当然不会把宅子还回去。 江湖人绝非餐风饮露,反倒是出手阔绰,方能打动人心,所耗费的钱财往往更多,这天降横财,自是大喜事。 狄进的目光也落在业主名字上,微微眯了眯眼睛:“别的财产不说,单单是这随时可以出手的五套京师宅子,刘从广之死,居然牵扯到这么大的利益,那嫌疑人就多了。” 狄湘灵道:“刘从广的两位哥哥,就根本不在乎弟弟的死活,听妾室胡娘子的意思,之前还准备以分家的名义,将刘美当年给的钱财收回去呢!” “钱帛动人心,这笔钱财确实足以构成杀人动机了……”狄进沉声道:“但对于大族子弟而言,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生出杀心,除非有一些迫使他们这么做的外部因素。” “六哥儿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就很缺钱花?”狄湘灵有些不解:“刘家三兄弟不是太后的侄子么?缺钱花直接找太后要就是喽?” 狄进失笑:“外戚要是真能那样,就太舒服了,但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的。宫中有一个内东门司,掌宫禁人物出入,不但可以限制出行之事,若发现有人携带可疑物品,还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处理或禀告中书门下,有他们监管,连皇帝都不能随意赏人财物,否则就会被御史弹劾,刘家去向太后要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逢年过节正常的赏赐罢了。” 宋朝在许多制度上,对于皇权的节制确实做得不错,他如果穿越成皇帝,自然很不喜欢,但对于除皇帝外的任何人,这都是有益处的,当然后面被宋徽宗破坏干净,到南宋就不太成了。 历史上北宋前中期一直实施,宋仁宗喜欢给臣子送一些瓜果,一方面是显得亲近,另一方面也是价格不高,毋须因为一点小事,就听御史台那边唠叨。 狄湘灵基本明白了:“所以刘从德刘从义如果大手大脚地花销,还真的可能特别缺钱,而刘从广当年最受刘美宠爱,把不少财产给了这个小儿子,反倒这家伙很是富裕,惹得两個哥哥动了杀机,我去让人查一查,看看这刘家老大和老二,近来有没有急需用钱……” “这条线有开封府衙调查,倒是毋须姐姐出马,现在要集中在刘府其他关键证人那边,还有这些房产,背后或有蹊跷!” 狄进将手中的房契一字摊开,放在书桌上,仔细查看。 他家中没有京师的舆图,对于各个坊市和街区也不是很熟悉,所以这些宅子身处的地段是不是特别繁华,并不能拿捏得准,但房契上面是有宅子大小的,却是一目了然。 而这里面最小的一户,都是二进的宅院,最大的一户,则是无可置疑的豪宅,因为它正处于太平坊中。 以京师房价的涨幅,即便刘氏再败家,只要不昏了头仓促卖房,有这笔储备钱财作为后盾,绵延个三代富贵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狄进提出一个疑问:“刘美当年是怎么拿到这五套宅子的呢?既然到手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户呢?” 别看刘家现在这副样子,实际上前夫哥刘美当年的名声很不错,因为他为人谨小慎微,毫不依仗那时还是皇后的刘娥,属于外戚里面的标准模范,还曾公开拒绝过拉拢,得众文臣称赞。 当然,刘美的身份终究有几分尴尬,这样做是明智之举,果然得了善终,六十岁病逝,真宗废朝三日,赠其太尉、昭德军节度,除了谥号不可能有,这份待遇已经相当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谨小慎微的刘美,在真宗朝刘娥并没有对外戚大肆封赏的情况下,是怎么攒下京师五套房的呢?如此贵重的财产,又为何要空着钱主,不直接去衙门把手续走完,得官府承认呢? 狄湘灵恍然:“这些宅子来路不正?” 狄进道:“刘美病逝五年,这些宅子的转让更早,姐姐还能托人查一下它们原来的主家情况么?” “我试试吧!走了!” 狄湘灵这回没有打包票,却也雷厉风行,摆了摆手,走了个无影无踪。 大宋神探志 第64节 狄进则将房契小心收好,将目前得到的情报汇总后,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恢复到备考状态。 这般过了小半个时辰,敲门声轻轻响起,林小乙的声音传入:“公子,开封府衙又来人了,公孙郎君也在。” “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推官吕安道走入,同行的正是公孙策。 双方见礼后,吕安道说道:“奉太后旨意,每日将此案详情转告于狄郎君,望狄郎君能协助破案,尽早缉凶!” 狄进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意思是我谢谢您嘞,然后直接问道:“宅老的审问有结果了吗?” 宅老拿着《苏无名传》去衙门报告,有言此书与案情有巨大关联,按照狄进的分析,这就是凶手为了嫁祸他人必须要做的一步,所以到底是谁把消息告知,十分重要。 吕安道说道:“是一位婢女锦娘,原为妾室胡娘子的贴身婢女,据她所言,这段时日胡娘子一直在偷看这部公案话本,还自言自语着说了不少话,她感到十分害怕,才告知了家主刘从德。” 公孙策冷声道:“这婢女目光闪躲,言语中颇有些不实之处,若不是此案不能动刑,肯定就能揭穿她的谎话!” 事关外戚之死,宫中有太后关注,案件的侦查过程确实要谨慎,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刑,否则即便是真相,也会被人冠以行刑逼供的恶名。 如此一来,府衙明明知道这婢女锦娘没有完全说实话,只要对方能经得住威吓,就是不松口,亦是有些无可奈何。 关键的一条查证路线,暂时陷入死胡同。 狄进却目光微动。 刚刚从狄湘灵的视角中,锦娘正是背叛胡娘子,让刘从义带着人将她堵在死者屋外的婢女,如果不是狄湘灵在,正好拿走了房契,那么对方已经把契书搜出来了。 如此快的背叛,不像是仓促为之,倒是早有预谋。 这样看的话,刘从德的嫌疑变小了,他也很可能是被幕后凶手利用之人…… “其他人的口供呢?” 记下这点,狄进摆出聆听之色,十分专注。 这绝非敷衍。 开封府衙是官方查案,狄湘灵是私下查案,后者可以无所顾忌,比如房契说拿来就拿来,换成府衙就不行,真要将房契当成罪证收入府衙,刘氏得闹成什么样…… 但这不代表官方查案就毫无作用了,因为狄湘灵不能大模大样地出现在证人面前询问,真要问话,还得看官方的笔录。 果不其然,吕安道将一份份笔录取出:“如今接受问询的,有死者的大兄刘从德、二兄刘从义、正妻秦氏、子刘永年、女九小娘子,不过九小娘子似是受了刺激,无法言语……” 公孙策在旁边补充了起来:“刘从广自从纳妾之后,就对子女极其苛刻,儿子动辄呵斥打骂,女儿本该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也没有请女教习来家中,九小娘子无法通过书写,写下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让她指认,也说不上话来,只是不停哭泣……” 这个年代可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大族女子向来都是读书的,彼此间还能互通书信,拜访名师教习,比如李清照就曾当过不少闺中女子的教习。 所以现在刘从广没让女儿读书,不是时代风气,而是对子女不好,吕安也道:“根据刘从德、刘从义和仆婢的口供,刘从广确实有宠妾灭妻的行径,见秦氏病重,就等她病逝后,扶正小妾胡氏。” 公孙策又补充道:“秦氏病重十分蹊跷,极有可能是被下了毒!” 吕安道皱眉:“公孙郎君,这就有些无端揣测了……” 公孙策冷笑:“怎是无端揣测?秦氏年岁不大,我向下人打听过,她往年又无病症,胡氏被纳入府中没多久,这位原配就病倒了,然后越来越重,现在小妾就等着妻死上位,这还没有嫌疑?” 吕安道闻言郑重起来:“胡氏入府没多久,秦氏就病倒?此事是何人所言……我们府衙怎不知道?” 公孙策有些得意地道:“刘府的下人待在府上久了的,不敢说真话,新入府的下人,又不清楚当年之事,确实难以问出,但查案就是要分辨真伪,你们那些衙役问话太粗糙了,怎能获得关键的线索?” 吕安道强忍住没翻白眼,正色道:“公孙郎君既然问出这等重要的线索,接下来还望及时告知!” 公孙策自觉之前提出好的建议,却被赶出刑房,如今算是小小的还以一击,笑着拱手道:“一定!一定!” 且不说这两位的小小交锋,狄进已经拿起案卷,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将刘氏族人和府上仆婢的言语印入脑海,逐个筛选,提炼出关键信息,再与狄湘灵那边探得的消息比对。 片刻后,他开口道:“刘从德要续弦?” 吕安道翻了翻口供,颔首道:“他妻子病逝了已经……三个月,确有续弦的打算。” 狄进道:“刘府之中有大肆操办的准备么?” 吕安道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听下人提及过。” 狄进道:“那需要查一查,续弦的是哪户人家,彩礼多少,三书六礼到了哪一步。” 吕安道记下。 狄进又道:“刘从义嗜赌?” 吕安道点头:“是……他极好赌,常常流连赌坊。” 狄进道:“那必然是在京师赌坊欠债的,欠债多了,谁去还债?他在赌坊里有没有相熟之人,会不会在平日里的言语中,暴露出什么意向?” “这……” 吕安道依旧答不上来,背后已经有汗了,只能道:“我们去查!” 他本以为线索遗漏只是少许,如公孙策这种富家公子,在下人身上砸钱,才能问出几个衙门不知道的情况,可没想到狄进三言两语之间,发现更多需要调查的线索。 狄进道:“至于秦氏的病重和九小娘子的哑疾……” 吕安道总算有了底气;“陈大府已经去御医院问药,希望尽快治好九小娘子的哑疾,让她能开口说话,说不定就可指认真凶!” 狄进拱手:“学生静候佳音!” 吕安道吁了一口气,被狄进亲自送了出去,公孙策却不走,仔细打量过来:“仕林,你很有把握么?” 狄进道:“就目前而言,还不知凶手是谁,谈何把握?” 公孙策不禁愈发奇怪:“既如此,我都急死了,你怎的反倒半点不急?” 狄进笑笑:“急有用么?既然没用,我只能劝自己,我知道你很急,但请先别急。” “我知道你很急,但请先别急……” 公孙策低语重复了一遍:“此言听上去直白,却颇有机锋,大妙!大妙!以后我劝说那些急躁无能的查案者时,也要加上这么一句话!” 狄进:“……” 话到你嘴里,怎的讽刺意味就拉满了呢? 当然玩笑之后,公孙策也正色道:“仕林,此案非同小可,如今国子监已有议论,说伱不务正业,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结果自食恶果,卷入了太后子侄的遇害者中!简直可恨,你于家中一心苦读,连文会诗会都不参与,到了他们嘴里,却变得如此不堪!” 说到最后,他愈发愤怒,狄进倒不在意,文人相轻,自古如此,何况这个年代娱乐缺乏,八卦在一定范围内其实更具备传播热度,只是有些奇怪:“刘从广的案子传得这般广了么?国子监这么快就知晓了?” “这就不知了,按理开封府衙封锁消息,寻常人根本不知……”公孙策目光凝重起来:“莫非是故意污你文名?不行!我一定要为你澄清!” 狄进正色道:“明远,你若要帮我,就先暂时置身事外,忽略那边的说三道四!” 如果没有狄湘灵的话,公孙策确实是破案的好帮手,但他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其实是很容易遭人算计的,狄进也不太希望他过于深入此案中。 况且国子监那边,绝不仅限于查案。 专门打击他这个刚刚冒出些名声的并州士子,显然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可如果是太后刘娥与群臣的又一次争斗,那某些舆论风潮,就很有必要了。 如今在国子监中煽风点火的,有可能是偏向太后阵营的官员之子,也可能直接是皇城司的安排,许多士子本就有些不满他这位河东士子,再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 因此就现阶段而言,去国子监逆转风评显然不是理智之举,唯有速速解决案子,才是最好的回应。 “那我便再去查访线索,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公孙策闻言拱了拱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而离开院门,又转身看向那道立于阶上目送自己的身影,又高声道:“有你和包黑子这样能够比个高下的对手,才是人生一大快事,狄仕林,你可千万别栽在这个跟头上啊!” 第一百零一章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夜深人静。 月黑风高。 狄湘灵在树梢上,看着两队护卫,在刘府外交叉巡逻:“宫里的禁军……皇城司么?” 白天来的时候,府内都没有这些护卫,到了夜间,反倒突然增加了,还这般精锐,是人都知道不对劲。 如果这些人是皇城司派来的,或许明面上打着保护太后其他家人的借口,但暗地里就能相当程度的干扰破案。 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狄湘灵冷冷一笑,身形如电,倏然间翻入府内,落地悄无声息,几个起落就穿过花园,抵达后院。 到了刘府内部,皇城司也不可能派人在里面一间间的盯住,主要还是在外围盯着,防止有人偷偷过来查看现场,亦或是万一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能够第一时间截下。 如果在并州,这些人统统都要放倒,现在狄湘灵给京师一个面子,只是偷偷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了后院,狄湘灵却没有继续往内宅方向去,而是在柴房处搜寻起来。 不多时,她就找到了目标,正是之前被老二刘从义下令关起来的胡娘子。 当时刘从义命令仆婢轮流守夜,在外看好,但事实却是一个都没有,不知都去什么地方睡觉了,显然心底里根本不怕这位二郎。 狄湘灵轻轻开了一条缝隙,看了进去,就见灰头土脸的胡娘子被捆在一根梁柱上,这么晚了,她居然还没睡,微微垂着头,眼睛睁开,没了往日娇媚的模样,眉宇间带着沉思。 狄湘灵眼珠转了转,并不入内,直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咚!咚!” 胡娘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外面,只停留了一霎那,就判断来者肯定不是看守的仆妇,然后道:“奴家有钱财,你救奴家出去,钱都予你!” 狄湘灵压低声音,闷声闷气地道:“多少?” 胡娘子道:“横街的一家药铺如何?你若直接转让,哪怕仓促些,也至少可换得八千贯钱!” 狄湘灵再问:“谁的铺子?” 胡娘子道:“自是五郎的,他亡故之前,早已偷偷转让了好几家日进斗金的铺子到奴家名下,这横街的药铺就是其一,你只要救奴家出去,奴家定予你,一辈子也不愁了,而你告诉旁人,顶多得到几贯赏钱!” “这是把我当府上下人了……” 狄湘灵暗暗点头,听这语气,倒是不像骗人,有鉴于刘从广生前对这小妾的宠爱,暗中还有那么多套房产,还真的有可能把几家铺子交予她,便故意顺着话说下去:“伱便是给了我,刘府追回来,我又该怎么办?” 胡娘子道:“你不用担心,大郎和二郎根本不知那铺子是刘家的,你以东家之名转让了出去,自然也不会被追究。” 狄湘灵奇道:“怎会不知?” 胡娘子道:“这些产业都是太尉留下的,三個儿子中,大郎性喜渔色,常年进出小甜水巷,为见那名妓一面,不惜挥金如土,二郎嗜赌如命,不知被多少赌坊催逼过,但依旧管不住手,挥霍无度,唯有我夫郎最是持家,太尉便将家中产业都交予他保管,其中具体多少铺子多少进账,大郎和二郎也是不知……” 刘从广这个草包居然成了最是持家的人,狄湘灵一时间也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那秦氏也不知?” 胡娘子微不可查地顿了顿:“不知!不知!” 这就是说谎了,狄湘灵冷笑道:“秦氏乃大妇,儿女都十岁多了,会不知刘从广的产业?你想我救你出去,还敢欺瞒?” 如此称呼一出,就打破了下人的身份,果然胡娘子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狄湘灵却是故意为之:“你不用知道我是谁,而是该庆幸,相比起府中的下人,我更有能力带人出去!但你若想骗我,我中途就把你勒死,刘府肯定不会声张,草草把尸体一裹,丢入乱坟岗了事!” 大宋神探志 第65节 胡娘子一下子没声了。 片刻后,她涩声道:“秦氏应该知道,但她快病死了,没心思关心这些……” 狄湘灵道:“秦氏不是还有一儿一女么?她哪怕不为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难道就不关心刘从广留下的家产?” 胡娘子低声道:“这就说不好了!” 狄湘灵目光一厉:“秦氏病重,是不是你下的毒?” 公孙策有此推测,是因为时间太巧,胡娘子入府没多久,秦氏就病倒,而今刘从广又宠妾灭妻,正是动机佐证。 狄湘灵这么问,则是纯粹的直觉,她认为柴房内这个女子是能做得出来这等事的。 但胡娘子否定的声音很快传来:“不是奴家下的毒,奴家出身小户,原本没有想过能扶正上位,只要夫郎宠着就好了,倒是她渐渐病重,才生出些念想来,结果……终究还是奢望!” 狄湘灵并不完全相信,但也知道多问无益,接着道:“可旁人不这么觉得吧?她若病死了,你便是最大的受益者,很多人恨你吧?” “这是当然!连奴家的贴身婢女锦娘都叛了,她跟了奴家这么久……”胡娘子叹息:“还有刘永年那个小崽子,表面上小娘娘小娘娘的喊着,心里不知多恨奴家呢,奴家有一次突然回头,他那一刻的眼神,似要杀了奴家一般!” 刘永年是刘从广与秦氏之子,狄湘灵并不知道不久前这孩子还挨了其父一个大嘴巴子,但也能想象得出来,当身为大妇的母亲病重,小妾嚣张跋扈,一副等着他娘死后上位的模样,身为子女的会有多么愤恨。 对于大族中妻妾争风的行径,狄湘灵向来不感冒,淡然道:“除了这刘永年外,府中还有何人恨不得杀了你?你想逃出去,得防备这些人!” 最后一句是为了解释这么问的理由,实际上这份名单也是最可能套用通奸杀夫案,来污蔑胡娘子杀人的名单。 胡娘子在房间里思索了片刻:“恨奴家……怕是府中上上下下都恨奴家!大郎二郎恨奴家穿金戴银,衣着华贵,他们要钱财都要看夫郎的脸色,奴家却只需一句话,下人亦是一样,恨奴家出身小户,却有享用不尽的富贵,可若说恨得要杀了奴家的,怕是只有秦氏母子……” 狄湘灵微微点头,突然又道:“你私通奸夫,是怎么回事?” 胡娘子的声音恼火起来:“是大郎刘从德的污蔑,这老物想要勾搭奴家,被奴家拒绝后,下人就开始传风言风语,怕是那老物害怕奴家在夫郎面前告状,先一步散出风去,当真可恨!” 狄湘灵再度无语,勾搭弟媳?是大族子弟能做出来的事情! 只不过刘从德如果真这么干,那这名字真的白起了,刘美给儿子们的名字都是美好的祝愿,从德从义从广,结果都沦为笑谈。 再问了胡娘子几句,她渐渐有了数。 照目前看来,痛恨这位小妾的,排在首位的是正妻秦氏和其子女,排第二的则是好色的大兄刘从德,而前者的嫌疑明显大于后者,毕竟勾搭弟媳的事已经过去,要发难也不必等到现在…… “你在此等着吧!”“别走啊,再多给你一间铺子如何……诶!诶!” 丢下一句话语,狄湘灵也不顾胡娘子的挽留,朝着内宅而去。 寻找秦氏所在的院子很好找,嗅着空气中飘出的药味,寻最浓的地方便是。 当狄湘灵接近时,恰好看到刘永年穿着孝服,端着药碗,正轻手轻脚地朝屋内走去。 跟着他的视线,一路进到屋中,就见里面摆饰简单,甚至有些空阔,屏风后的床上躺着一位削瘦的女子,三十几许,容颜憔悴,此时正从被子里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靠在床边睡觉的女儿,不时帮她抚平在睡梦里也紧皱的眉头。 此女自然就是刘从广的正妻秦氏了。 刘永年轻轻地走过去,低声道:“娘,喝药了!” 秦氏缓缓地道:“春捂秋冻,如今还未到夏日,小九这般睡,肯定是要着凉的,把她抱到外间的床铺吧!” “是!” 刘永年把药放到一旁,将妹妹抱起,送到了外间的床铺上,替她盖好被子,再回到秦氏床边,端起药碗,摸了摸温度,再将秦氏的上半身扶起,把药端到面前,用勺子盛了一口:“娘!” 秦氏看了看他,病瘦的脸上露出柔色,开口道:“孩子,你往后就不必这般辛苦了……” “娘!!” 刘永年眼眶一红,恨不得扑入她怀里,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却又不敢坏了她的身子,只能泣声道:“喝药!喝药!” 秦氏一口一口,将药缓缓喝下,声音更似多了几分中气:“等你爹的丧事办完,过些时日,让仁爱堂的温大夫再来府上一趟,我的身体确实好多了,可以换药了……” 刘永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但又隐隐有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抿了抿嘴道:“好!” 秦氏看向外间:“你去多陪陪你妹妹,她吓坏了……” 刘永年应道:“是!” 目送儿子出去,秦氏缓缓躺下,眼睛望向屋顶,许久后才缓缓闭起,陷入睡眠。 她的呼吸刚刚均匀,狄湘灵就出现在上空,手掌在秦氏颈脖处按了按,再拿起秦氏的手腕,探起脉搏,片刻后冷冷一笑:“这大族里面还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居然是装病?” 第一百零二章 通奸之人竟然是她! “刘从德欲染指弟媳……秦氏装病……嗯,大族真乱!” 当狄进听了姐姐今晚的收获,也不禁发出类似的感叹。 狄湘灵道:“我回来时琢磨了一下,这秦氏装病极妙啊,如果不是她装病,那以刘从广对胡娘子的喜爱,说不定直接休妻,抬小妾上位了!” “办不到!刘从广想要这么做,刘家不会允许,宫里的太后更不会允许,那么多文官盯着呢!”狄进摇了摇头:“反倒是正妻病死了,扶出身低的小妾上位,才有操作的机会。” 别的人不说,刘娥不就是这样上位的么,如果郭承庆和郭承寿的姑姑,也即是宋真宗的第二任皇后郭氏没有病死,刘娥再受宠都不可能当皇后。 狄湘灵奇道:“照这么说,秦氏为什么要装病?” “就目前看来,只有一种可能!”狄进沉声道:“是真有人要杀她,她必须装病麻痹对方,毕竟眼见要杀的人自己快要病死了,就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狄湘灵脸色一沉:“这么说还是胡娘子要上位?” 狄进没有回答,来到书桌前,将一沓案录拿了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展示出来:“这些是开封府衙送过来的案录,根据刘府下人的口供,就在前几日,刘从广曾重重打了他的儿子一个巴掌,女儿九小娘子大哭着出来,许多下人都看到了……而这不是第一次了,刘从广平日里也对儿子动辄打骂!刘从广就胡娘子一个妾室吧,这妾室并未生下子女?” 狄湘灵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奇了!”狄进道:“如果小妾生下儿子,刘从广爱屋及乌,想要将小妾扶正,庶子变成嫡子,那打骂原本的儿子倒是可能,现在刘永年是他的独子,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個女儿,为何对儿女如此恶劣?” 宠妾室的大族子弟不在少数,毕竟妻子往往是门当户对的大族女子,姿容不见得多好看,也没有什么情趣,而妾室若是不漂亮,不懂得魅惑男人的话,又怎会纳进门呢? 但妻妾问题一般不涉及子女,对于后代大族子弟是最为看重的,何况是这种小妾压根没有子女,只有正妻生育的情况…… 刘从广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大族子弟,但如此表现依旧不太正常,狄进又翻了一遍口供:“秦氏病重,缠绵病榻,开封府衙甚至没有录下口供,这装病的策略确实挺高明。” 狄湘灵道:“我去逼问她?” “不行!”狄进摇摇头:“胡娘子也就罢了,她说的话无足轻重,这位秦氏是死者正妻,如果遭到莫名逼问,告到开封府衙亦或是太后那里,我们就被动了。” 狄湘灵眉头一昂:“对了!我在刘府外看到了禁军巡逻,回来时在巷子前后也发现了禁军的踪迹,恐怕是皇城司派出来的……” 狄进了然:“国子监那边也有人在坏我的名声,看来皇城司已经参与到此案中,那就更不能贸然逼问证人,反倒坏了破案的公正性。” 狄湘灵不喜欢束手束脚的感觉,但也知道牵扯到政治,就必然会如此:“所幸这个秦氏定是有些事的,我们就查她?” 狄进道:“她如果装病,却又常年喝药,那开药的大夫定然是知情人,否则没病也吃不消,从刘府下人那里,打听一下为她诊治的是哪家的医师。” 狄湘灵笑道:“不用打听了,刚刚恰好听到她对儿子说过,要招仁爱堂的温大夫来换药,这是准备不装了,光明正大地继承亡夫的财产呢!” …… 仁爱堂位于横街。 第二日清晨,当精神奕奕的狄湘灵打量着这座药铺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之前胡娘子许诺救出她后报酬的那家药铺,不会就是这一家吧? 毕竟从门面和人流来看,仓促转让后,都能卖出八千贯,还真的不夸张。 那还真是巧了! 狄湘灵自己当然不会进入的,这年头女子看病并非一定不能来药铺,但是大户人家都是请医师上门的,她即便伪装,也很难接触到那个目标。 所以此时此刻,狄湘灵只是等在斜对面的茶座前。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出现在她后面的座位上,低声道:“十一娘子!” 狄湘灵淡然道:“仁爱堂一位姓温的医师,给太平坊刘府的一位娘子秦氏看过病,查一查他,是不是与秦氏合谋做过事情?” 汉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茶肆。 狄湘灵在外面喝茶等待,颇有耐心。 病人进进出出,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里面陡然传来吵闹声,又有劝阻和制止,后来连巡逻的铺兵都进入询问,显然这家药铺平日里孝敬的很积极,那些兵士才会如此快地赶到现场。 但这前面的吵闹恰好掩盖了后面的逼问,等到堂内安静下来,要做的事情也结束了,那个汉子走了过来,低声道:“十一娘子要问的人,确与那刘府秦氏私通。” 狄湘灵怔了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私通?” 汉子也是一奇,他本以为这位已经知晓,是让他们过来确定的,赶忙详细汇报:“秦氏还未嫁入刘府,与这温大夫就已相识相爱,却被刘家横刀夺爱,后来这温大夫虽娶妻生子,却还是特意入了刘家的药铺问诊,借此机会常常往来……” “怪不得能顺利装病,原来与大夫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好在这奸夫靠不住,一逼问就套出话来,否则当真想不到!” 狄湘灵喃喃低语,她已经觉得大族够乱了,事实证明比自己想得还要夸张,摆手道:“将这个温大夫拿下,此人很重要,千万要好好看住,去吧!” “是!” 汉子轻轻抱了抱拳,转身消失不见。 狄湘灵这次走正门,回到家中。 狄进有个姐姐并不是秘密,老是见不到人,反倒引人怀疑,现在则至少露面过了,然后进入书房,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告知。 狄进闻言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有些感叹:“这么说来,真正与外人通奸的,反倒是正妻娘子秦氏?” “是啊!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妾偷人,其实是兄长想要勾搭弟媳,没能得逞后恼羞成怒,败坏其名声,而真正的通奸,下人根本一无所知!”狄湘灵呵了一声:“如果这么看来,刘从广想要扶小妾上位,倒还真没错,至少那胡娘子没有背叛他,只不过这个真相,想来他是不愿意知道的……” “刘从广真的不知道么?”狄进想到与刘从广短暂的接触:“此人张狂自大,喜欢羞辱旁人,却又极度好面子,以这般性格,即便知道妻子与外人有染,也不会声张的,不然他就会沦为所有外戚和勋贵的笑柄,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狄湘灵嗤了一声:“所以他对纳入府中的小妾那般宠爱,百依百顺,这样以后休了妻子,外人也不会怀疑是妻子背叛他,还以为他容不下年老色衰的正妻呢?” 狄进道:“不仅是这样,恐怕还有一点关键,那秦氏早在嫁入刘府之前就与温大夫相识,奸夫又是个大夫,如果早有通奸之举,刘永年……会不会不是刘从广的儿子?” “要是这么说的话,怪不得他打起儿子来这么狠了!”狄湘灵动容:“那秦氏装病要防备的,其实不是得宠的小妾,而是丈夫刘从广!” 狄进道:“但显然,秦氏的装病有个尽头,如果老是不病死,那么刘从广也会察觉到不对劲,或许就会‘帮’她解脱了!” 狄湘灵道:“刘从德和刘从义固然贪财,也有各自的理由,却不是这么迫在眉睫的杀意……开封府衙不是在审问那个锦娘么?如果查到幕后的指使者是秦氏,她买通了胡娘子的贴身婢女,那杀死刘从广的真凶,就基本可以断定是此人了!” 狄进微微点头。 换成以前,姐姐觉得差不多是这样,就可以提着铜锏上了,现在也开始注重证据,很好的进步~ 狄湘灵总结:“这对夫妇也是绝了!本以为是丈夫宠妾灭妻,结果实际上是以宠爱小妾为借口,要隐秘地弄死偷情的正妻;而妻子发现不妥,一意装病,躲避杀机,最终发现话本,反过来利用通奸杀夫案,将刘从广害死,再顺理成章地推给小妾;弄了半天,反倒是小妾无辜,成了夫妻两人争斗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不对啊!秦氏这几年都卧床,脉象固然平稳,身体的虚弱却是装不出来的,没办法亲手杀人,难道是有什么贴身的忠心仆婢么?” 狄进已然想到了:“可能有,但这等谋害亲夫的大事,一般不会假托他人,必须要利益相关者,绝对不会背叛她的……” “秦氏的那对子女!”狄湘灵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亲手行动的,是那两个孩子?刘永年?” 当层层线索揭开,指向真相时,不禁令人心头一寒! 大宋神探志 第66节 且不说刘永年到底与刘从广是不是血缘上的父子,但至少他们名义上是父子,如此行径岂非弑父? “这要是也能贼配军,那入奉先军倒是挺合适?” 狄进脑子里倒是浮现出一个地狱笑话,然后定了定神,沉声道:“案子没有结束,如果真相确实是这样,宫里的太后不会接受,皇城司也不会让这个真相泄露出去。” 狄湘灵摩拳擦掌:“那不是正好,我早就看皇城司不顺眼了,在朱儿的案子捅出去之前,先称一称对方的斤两如何?” 第一百零三章 皇城司:我们还没来得及污蔑他,竟然先被污蔑了? “皇城诸门一待天黑必须关闭,日出之前绝不可擅开,若确有要事,必须夜开宫门者,皆应有墨敕鱼符。” “受敕人要先写下时辰、详细事由、需开启的门名,及出入的人数、身份,送至中书门下,自监门大将军以下,守门的相关人等阅后要诣阁覆奏,得太后御批,才可请掌管宫门钥匙的内臣,前来开门……” 几十个年轻内侍站成数排,正在接受宫廷礼仪规章的教育,涉及到关键的地方,两省内侍诸司勾当官,都要在场,听着内侍教习不厌其烦地讲解。 这已经足够郑重,但今日讲解者的声音,都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语速明显偏慢,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因为正六品的入内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公事的江德明,居然也在场,冷眼旁观。 宋朝的内臣分为两省:入内内侍省和内侍省。 这名字听起来很绕,其实就是一个在后宫,一個在前朝。 入内内侍省通侍禁中,掌后宫事务,服侍官家、太后与后宫的嫔妃,又称后省、北司;内侍省管前朝供奉及宫内洒扫杂役之事,与大臣接触得多,不少内侍还精于翰墨,讲白了就是为文官打杂,又称前省、南班。 如果内侍身体完整,那么能整日与中枢的高官见面,聆听他们对时政的见解与探讨,显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事,对于自身也有极大的裨益。 但内侍是残缺的宦官,文化知识水平再高,在宋朝的政治环境中,也难有出头之日,所以后省与天子嫔妃接触的内侍,无论是地位还是油水,都比前省高的多,甚至连俸禄都不一样。 宦官自然也是有俸禄的,前省的供奉官月俸是十贯,春、冬绢各五匹,冬加绵二十两,而后省的就有十二贯,春绢五匹,冬七匹,绵三十两,愈发凸显出待遇的不同。 因此入内内侍省的长官可以说是宫中内官第一人,更何况这位江德明还勾当皇城司,得太后信任。 所以就连诸司的勾当官,平日里也是宫里的大人物,此时都难免有些噤若寒蝉,生怕稍有不慎,触怒了这位。 江德明很享受这种目光。 他每次来此,不是真正为了监督,实则是看着这些刚入宫不久的、入宫许久的,爬到各司长官位置上的各级内侍,都对自己俯首帖耳,敬畏至极。 不过江德明也知道,每次自己来欣赏这一幕时,其实都代表了某些事情失去了掌控。 比如这回,他的侄子江怀义,肩负了重要任务,随使节团北上,却下落不明,至今没有回京。 中途传回的消息,是那宫女已经被困在了并州阳曲,由当地察事雷彪负责缉捕,偏偏在这雷彪的身边,皇城司早就埋下了一枚棋子,足以协助成事,再将这地方察事顺带收服。 本来事情应该很顺利,并州作为北方重地,能有此一举两得的收获,江德明也是满意的,谁料从年前到年后,江怀义就好似突然失踪了,再没有任何书信传回,那个雷彪身边的探子也没了消息。 江德明知道,并州恐怕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故,偏偏他在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城之中,能以残缺之身获得莫大的权势,在皇宫里面,那九五之尊的小皇帝说话甚至都不及他这个宦官好使,可对远不及京师的并州,却是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宫女事发?雷彪不愿听命?江怀义被擒……甚至被杀? 这些猜测都没有依据,而江德明在权衡之后,并没有惶急地派出另一队的人员,继续前往并州,反倒是等在京师,静看事态发展。 并州是雷彪的地盘,除非大张旗鼓,将事情放到明面上,否则他也动不了对方。 而即使宫女将事情真的泄露出去,在外地也无作用,终究还是要告到京师来,京师……就是他的地盘了! 到时候皇城司精锐齐出,足以将某些制造事端,挑拨太后与官家亲情,扰乱朝局稳定的恶徒拿下,再将雷家彻底定罪灭族! 因此江德明稍有忧虑,但若说慌乱,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想到还算精干的江怀义,本来自己身体残缺,培养一下族中后裔,是寄予厚望的,没想到这侄子没有福分,倒是有了一丝伤感…… 眼见位高权重的江都知神色不对,在场的内侍们愈发紧张起来,当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讲解的内东门勾当终于错了一个字,吓得脸色惨白。 但江德明只是威严地瞪了对方一眼,视线就掠了过去,看向来者。 来者是皇城司勾押贾显纯,江德明的心腹,此时神色如常,来到面前,躬身一礼:“都知!” 江德明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却转向众内侍:“将来你们中难免会出几个掌管各司的,现在记错了,受了罚,还能改,来日做错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内侍声音整齐地道:“谨遵江都知教诲!” 江德明摆了摆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拐了个弯道,确定后面不可能听见了,才冷冷地道:“说!” 贾显纯道:“都知,开封府衙调查有了突破,一个时辰前,横街仁爱堂的温大夫向府衙投案自首,言明秦氏这些年的病都是由他所治,而那病症却是假装,配合药物让人显得脉象无力,身体虚弱……” “装病?” 江德明目光一凝,内侍的斗争经验可比外面的人丰富多了,马上道:“这女子是正妻,装病对她毫无益处,除非是要防亲近之人害她……那个小妾?还是刘崇班?” 贾显纯道:“开封府衙也要推测,如今又提审了那个婢女锦娘,她已经交代,是正妻秦氏收买的她,将那部传奇话本作为线索,透给刘库使……” 江德明立刻道:“有没有用刑?” 贾显纯很是遗憾:“没有。” 江德明不觉得诧异:“这是防着咱们呢!如此说来,秦氏的嫌疑大增……” 贾显纯低声道:“小的担心,秦氏身体病弱,终究做不出那等事,万一是……” 江德明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 贾显纯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寒,抬起手就给自己的嘴一巴掌:“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江德明这才转回头去,语气里竟瞬间多了几分泣声:“圣人痛失子侄,今日头疼的病又犯了,咱家看着恨不得代圣人受痛,可又如何有那资格呢,唯有圣人安康,朝局才能安定啊!” 贾显纯深感佩服,也心领神会。 太后的圣体是绝对不能再受外界打扰了,所以太后喜欢的真相,才是真相,太后不喜欢的,都是假的! 所以外戚刘氏,绝对不能传出妻杀夫,子弑父的丑闻! 贾显纯开始想办法:“这个温大夫,似是体弱多病,咳嗽不止,恐怕挨不过开封府衙的牢狱之灾。” 江德明脚步慢了下来。 贾显纯心头一紧,清楚这位都知并不满意,眼珠转了转道:“这个温大夫当年治坏了一个病人,那人恰好也关在开封牢狱中,仇人见面,趁着狱卒不备,今夜刺死了庸医!” 江德明脚步恢复正常。 贾显纯也松了一口气,躬了躬身,就准备去安排了。 不料江德明突然问道:“国子监如何了?” 贾显纯赶忙回答:“很顺利,众学子本就对河东路出身的狄仕林颇多嫉恨,作了许多诗词,却一首不及那一曲新词酒一杯,偏偏这狄仕林深居简出,竟是不参加任何文会,此次他写的话本传奇涉及要案,哪有不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如今名声已是越来越差了!” 江德明淡淡地道:“这个并州士子恃才傲物,不遵圣言,以话本教导行凶,难怪众士子如此厌他,此人德不配位,可以让学子向博士进言,移去此人的国子监学籍!” 或许是恶其余胥,一想到自己的侄子在并州生死未卜,如今并州却举荐了这个才子寄应开封府,江德明就本能地感到厌恶,对方恰好还涉及到了太后关注的案子里,自然准备将这碍眼之人打落尘埃。 不过江德明可比刘从广之流头脑清晰多了,并没有因为对方未参加科举,取得功名而轻视,反倒借由皇城司调查了许多,越调查,越是警惕。 这位并州才子在当地的词作,一曲新词酒一杯,连晏相公都在家中大为称赞; 这位寄应开封府,是受河东提刑官杜衍举荐,而杜衍目前虽然还是地方官员,但他的刑名能力,接连在各地洗刷冤情,连太后都是有所耳闻的,未来定会调入刑部,进入中枢; 这位入京途中在封丘境内,解决了一桩奇案,被害者正是权知开封府陈尧咨的亲侄子,陈尧咨此人本就护短,对其自然极为照顾,此次甚至入宫向太后进言; 综上所述,这个狄仕林别看连个举人都还不是,但前程远大,即便是现在,也并不好对付。 不过没关系,宋朝的内侍升到一定级别后,就转入外朝,受枢密院管辖,江德明这正六品的都知,自然是要与朝中诸位官员打交道的,他年老成精,深知要对付读书人,先得摧毁对方的文名。 功名能够决定官职,但文名更加关系到未来的前程。 有了士林中口口相传的好名声,哪怕如今地位再卑微,终有一日也能青云直上,或登临高位,或为一代大儒,人人敬重。 反之则是人人唾骂,即便是进士,稍微找个由头也贬到南蛮之地吸瘴气去了,棺木能千里迢迢地运回中原,都算你有本事。 我朝确实不杀士大夫,但也有的是手段,炮制那些不懂官场争斗的士大夫。 如今这狄进既然卷入了案子里面,就没有让对方全身而退的道理,贾显纯看出了上司的厌恶,顿时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中,出了宫城,就带足人手,朝着老桥巷而去。 对方确实够能忍,一直待在家里面,但皇城司真要定罪,呼一口气都是罪过,还怕没有栽赃的机会? 然而他刚刚抵达巷子口,就见一位心腹匆匆而来,急切地道:“头儿,俺们的人被开封府衙拿住了!” 贾显纯奇道:“禁军露了行迹?” 心腹道:“不,是逻卒。” 皇城司明面上是隶属于禁军体系的机构,掌宫禁宿卫,但真正的权力来自于刺探监察,这方面的人手就是京师的逻卒和各地的察事,这些才是真正好用的嫡系。 贾显纯闻言皱起眉头:“他们又做什么事了?” 那心腹苦着脸道:“这次真没做什么事啊,不知怎的,就被府衙拿了,要定偷盗之罪!” 贾显纯怔住,片刻后尖叫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都是咱为他人定罪,今日有人敢污蔑咱皇城司?” 第一百零四章 狄进正式出马! “搞定!二十三个逻卒,以前都是犯了事的闲汉,这次进府衙牢狱,够他们喝一壶的!” 狄湘灵飘然而入,拍拍手掌,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皇城司也就如此嘛,我还没有动用多少人手,他们就倒下了!” “姐姐威武!” 狄进由衷称赞。 不单单是拿下这些外围盯梢的皇城司成员,还有江湖人手的组建效率。 话说在并州阳曲之时,他还想着要认识一下狄湘灵的江湖人脉,籍此拓宽自己的交际面,但后来由于出了朱儿那档事,得杜衍举荐寄应开封府,就没了机会,否则正常的话,他如今还在家乡备考秋天的解试,怎会来到京师? 不过按理来说,京师会更难施展的开,毕竟明面上的江湖大势力,就有忠义社、乞儿帮和盗门,京师近百万人口,鱼龙混杂,卧虎藏龙,想要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太难了。 之前狄湘灵每日都外出忙碌,狄进知道她是为了帮到自己,但觉得就算以姐姐的能力,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初见成效,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可靠的帮手。 先是逼迫奸夫温大夫乖乖去开封府衙自首,让官方获得一条关键线索,然后借由推官吕安道带人前来通知最新进展的机会,巧施妙计,把守在外面的皇城司逻卒逼出栽赃,借开封府衙关人进去。 “不过这也就是宋朝的皇城司,明朝的锦衣卫也有隐藏身份执法的时候,但他们如果被抓了,马上就能展露身份,而这些皇城司逻卒身上都不干净,敢露身份,指不定就被陈公装作不知情,直接弄死了……” 江德明或许觉得自己已经够威风了,耳目遍及京师,想偷听隐秘就偷听隐秘,想煽风点火就煽风点火,但狄进作为后来人,实在觉得这个特务组织够可怜的。 锦衣卫哪还需要在外面守着,早就冲进来抓人了,罪名什么的现场写,后世电影里面有的桥段是艺术化加工,有的还真就不及古人当权者的嚣张,那才叫真正的强权,践踏公理,无所顾忌…… 现在这江湖与庙堂的小小配合,就能让外面的皇城司手忙脚乱一段时间,狄进重新衡量了对方的威胁程度,倒也没有膨胀,反而沉声道:“皇城司在朝局高层上不得台面,但在京师民间威风惯了,确实没想到会被人反过来污蔑,此次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会重整旗鼓,我准备趁着对方措手不及的时候,直接去刘府,破了案子,一锤定音!” 狄湘灵有些担忧:“有把握么?” 大宋神探志 第67节 “现在去,把握相对最大!”狄进道:“越往后拖,越是对我们不利!” 狄湘灵颔首:“那成!我帮你盯着皇城司,必要时拿下他们!” “不!现在开封府衙的温大夫反倒是首要,这個人是关键,不能被灭口!至于皇城司……”狄进沉声道:“不到万不得已,姐姐不要出手,此次只是小小的交锋,真正你死我活的是朱氏一案!” 狄湘灵有些担心:“万一皇城司恼羞成怒,对你下手?” 狄进笑道:“如果他们那么做,反倒是好事,所有文人士子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就怕他们使阴险手段,不敢直接出面干扰我,却去挑唆利用国子监的学子,让文人之间互相撕……姐,你给公孙策带个消息,让他帮我拖延一下那边的人……” 说到这里,狄进有了另一种担心,又叮嘱道:“对国子监学子的时候,让公孙策不要太嚣……别太让人下不了台!” 狄湘灵失笑:“听你说过这个人,恐怕他的性子是很难改的,我把话带到吧!” …… 与此同时。 狄家待客的前厅,吕安道正在听着手下的禀告,片刻后点了点头:“将这些闲汉押过去吧!” 对于这群刚刚落在手中的家伙,对方不承认自己是皇城司的逻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皇城司的手下,大家心照不宣。 只是当狄进走进来,这位推官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狄郎君,对于案情可有新的想法?” 这本是例行询问,未料狄进直接道:“吕推官,太后此前有言,我必须留在府上破案,但如果已经发现了真相,是否可以进入刘府,指证真凶?” 吕安道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狄郎君,你一旦踏出这间宅子,就必须将此案彻底破了,不然太后那边,恐难以交代!” 狄进当然清楚,现在出马就没了退路,但他小胜了皇城司一步,却不能被动地等待敌人继续出招,而是必须快刀斩乱麻:“我明白!” “好!” 吕安道立刻道:“我们走!” 于是乎,在外面贾显纯还在跳脚的时候,屋门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一位大袖襕衫,眉毛锋利秀挺的士子。 “狄仕林!” 贾显纯下意识地避到一旁,一眼就将注意力落在对方身上,然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沉下:“不好!这家伙莫非要去破案了?开封府衙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么,此人敢逆着圣人的意破案?唔……” 虽然还不愿意承认,但贾显纯清楚,一切仰仗主子意思的,是他们这些做着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幸进之徒,而不是这些走科举之路,为人做事堂堂正正的士子。 相反越是有权贵压迫,越是有太后乃至官家以权压人,越会激发起这些文人士子的反抗欲望,并且在事后获得巨大的声望回报…… 所以这一刻,贾显纯眼珠子转了转,准备遵守都知的法子,以文人斗文人:“去!马上去国子监,告诉那些士子,狄仕林出来了,就要去太平坊刘府,让这些士子将他堵在刘府之外,不得分身……伱们则抓紧时间,去开封府牢狱,速速将那个大夫处置了,手段粗糙些就粗糙些,只要人死就行!” “是!” 在追查案件真相的道路上,双方都在赶时间,只不过一个是正向一个是反向。 而无论哪个方向,京师内若论最闲的一群人,保证有国子监的一席之地。 “狄仕林现身了?” 当皇城司的消息通过某位士子的口传开,众学子沸腾了。 平心而论,一曲新词酒一杯,确实是越品越是回味无穷,可千古留名的佳作,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年代的佳作,实在太多了。 就不说诗,单单是词,柳三变的《雨霖铃慢》横空出世,那股缠绵悱恻,凄婉动人,将别情写到了极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摧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太美了! 可见本朝最不缺才子,再加上文无第一,再厉害的诗人词人,也不可能独领风骚。 本来你做一篇名作,大家传唱点评,诗会应和,花花轿子人抬人,也就过去了,总归记得了你的才华。 结果这位进了京后,直接不露面算怎么回事,若不是后来查到学籍,还以为就没来开封府呢…… 当然,真要是那种一心苦读的倒也罢了,可前有封丘破案,被同在客栈的行商大肆宣扬,后有不畏权贵,让刘氏子弟当众出丑的美名传出,连武将勋贵都知晓,这对比之下,毫无疑问是轻慢国子监,众人哪个受得了? 所以此时一得到消息,众士子迅速涌出,有鉴于城内街道拥堵,骑马能维持风度,却耽搁时间,干脆步行,浩浩荡荡地朝着太平坊而来,正堵在开封府衙去刘府的一处要道上。 到了地方后,他们摆开阵势,开始高呼能与对方一战的杰出者:“王伯庸!!王伯庸!!”“韩稚圭何在?”“宽夫兄!正要兄台出面!” 当先一人走出,身姿潇洒,此人叫王尧臣,字伯庸,今年二十四岁。 其后又有两位士子,带着几分无奈之色,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一位叫韩琦,字稚圭,今年十九岁;一位叫文彦博,字宽夫,今年二十一岁。 这三人,韩琦本就是国子监学子,王尧臣则是应天府出身,学籍后转了来,文彦博则是同样受官员举荐,寄应开封府,其中公认的文采书法第一的是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皆是少年俊杰,一时翘楚。 相比起柳三变踌躇满志的“定然魁甲登高第”,结果却四度落榜,愤慨离京,倒是留下了上面那篇千古名作,这三位是在国子监博士的评价里,登第近乎是十拿九稳的才子,国子监平日里也有些不服的,但现在要一致对外的,当然是摆出最强阵容。 然后就是等待。 一刻钟,两刻钟,眼见着要往半个时辰去了,众人不禁焦急起来:“到底是谁报的信?这狄仕林到底来不来?” 有人眼珠滴溜溜转动,就要往后缩,所幸就在这时,街头出现了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宽袍广袖,头系幅巾。 “此人定是狄仕林!” 众人眼前一亮,即便再有偏见的,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容貌俊美,卓尔不凡,一派富贵模样,单从气度上,确实是能写出那动人佳作的俊杰。 王尧臣抱着求教交流之心,率先上前,刚要拱手行礼,就听后面一位学子突然叫了起来:“不对!不对!此人我见过,是那个庐州公孙策,傲气十足,口出狂言!” 确实如此,来者明知故问:“在下公孙策,字明远,不知诸位在此,等的是谁啊?” 不少士子脸色一沉,有的干脆喝道:“狄仕林何在?他要躲我们到什么时候?” 公孙策展开折扇,微微一笑:“狄仕林奉太后之命破刘府凶案,待得他擒得真凶,自会来见诸位,在此之前嘛,我知道诸位很急,但请诸位先别急!” 王尧臣自忖脾气温和,脸都微微涨红了,其他人更是大哗:“你敢讽刺我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咦?我劝诸位放宽心,怎是欺人呢?别急,千万别急!” 就在双方唇枪舌剑,公孙策毒舌战群儒之际,暗中观察的贾显纯已经勃然变色,默默祈祷开来:“拦不住了么?别破案,千万别破案啊!” …… 与此同时。 狄进长袖飘飘,面容平和,迈进了刘府大门。 第一百零五章 凶手再是清理痕迹,也有防不胜防的地方! 刘府内宅。 狄进一路前行,左右还有两位官员。 陈尧咨没有亲至,但判官王博洋和推官吕安道都来了。 此时王博洋看着他步伐不停,几乎是长驱直入,眉头微扬,突然开口:“狄郎君并未来到刘府吧,为何对此处好似颇有几分熟悉?” 狄进平静地道:“遇害者刘崇班掌府中财权,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挑选的院子是内宅最好的,这条路本是内宅最方便通行的几条路,如今却无仆婢打扫的痕迹,可见它通向的,正是我们要去的杀人现场。” 王博洋沉默下去。 吕安道则不禁有些佩服。 明明问一下路就可以的,偏偏要推理,这就是神探的风范啊! 狄进心想姐姐画的地图就是管用,没有那种繁复的建筑结构,但路线一目了然,直指目的地。 而后进了刘从广的房间,也是如此,他作势观察了一遍,开口道:“案发后第一天,前来勘察现场的是哪些人?” 王博洋道:“是本官带着差役而来,检查了现场,狄郎君有何指教?” 狄进道:“不敢称指教,王判官对于现场保护得十分完好,为查明案情减轻了不少难度。” 这倒不是完全的吹嘘之言,且不说开封府衙对他不错,即便是完全以水平论,受年代局限性,本来就没有形成系统性的查案步骤,完全靠个别官员的能力来带动断案,手段粗糙,遗漏线索,也是正常的事情,不必苛责。 所以他这个后世之人,反倒比公孙策都要宽容些,期待一旦降低了,那但凡有了些优点,也是好的,至少这个屋子里除了来过姐姐狄湘灵、小妾胡娘子外,应该确实没有其他人进进出出。 王博洋脸色好看了些,沉声道:“狄郎君莫非发现了什么?” 狄进道:“遇害者刘崇班,是非正常死亡,这点可以确定吧?” 如果用较为专业的术语,其实应该称为非自然死亡,也即后世那部有名的日剧名,当然对古人来说,非正常死亡更好理解。 王博洋和吕安道自然点头:“不错!” 狄进道:“我在并州,曾与一位精通刑狱的吏员有交流,可知非正常死亡,多见外部力量导致的死亡,如击打伤害身体、掐扼颈部导致窒息、落水溺死、被雷击中、被火烧等等,还有一部分则是内部伤害导致的死亡,如中毒身亡……概括起来,其实就是外伤、窒息和中毒三种。” 讲得浅显,便于理解,王博洋马上道:“本官看了仵作的尸格,尸体上并无其他外伤,颈脖处没有勒痕,面部没有淤血肿胀,颜面口唇皆无血迹,这就排除了窒息和中毒……而用钢针从头顶打入,无疑是属于外伤致死,只不过伤口较为隐蔽,难以发现而已!” 狄进道:“手段隐蔽,是事后仵作容易忽略,但残杀的过程中,被害者会出血么?” 王博洋凝眉:“本官从未见过这等案例,倒不敢轻言判断,只不过既然致人身死,出血也是应该的……” 狄进道:“可我在屋内,却没有发现一丝血迹。” 王博洋随着他的指示,在房间里面细致地查看了一圈,脸色变得郑重起来:“这倒是我们疏漏了,见尸体没有外伤,便下意识地没有寻找血迹……莫不是府中仆婢清扫了?去!将内宅管事的带过来!” 不多时,一個五大三粗的仆妇被带了过来。 如果狄湘灵在,就会认出那天搜胡娘子身的就有她,后来更是恶狠狠地拖拽小妾,眉宇间全是狰狞,但现在面对官人,却是谦卑至极,眼见着就要跪下了:“奴董四娘,拜见官人!拜见官人!” 王博洋冷声道:“说!这几日可有仆婢打扫这间屋子?” 董四娘吓得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死了人哩,这几日都没人敢靠近,哪会打扫?” 这很符合常理,王博洋没有怀疑,想了想,也有了推测:“如此说来,莫非凶手不是在这里杀的刘崇班,而是从其他地方移尸过来?” 吕安道则道:“刘崇班遇害的那晚,在外面服侍的仆婢是哪些人?将她们唤过来!” 董四娘去唤人,不多时六个仆婢依次入内,战战兢兢地立着。 吕安道开始询问:“你们当晚是否守在院中?寸步不离?” 仆婢垂着头,没有回应。 这其实就是一种回应。 王博洋冷声道:“刘崇班御下极严,谁给你们的胆子擅离职守?” 御下极严是高情商说法,其实就是动辄打骂下人,碰到这么个暴虐的主子,不敢贸然进屋正常,但连院子都不守,万一被发现了,那一顿好打绝对避免不了。 终于有人回应了,一位年纪稍大的仆人道:“回官人的话,不是俺们主动离开,是公子将俺们驱赶出去……” 大宋神探志 第68节 另一位婢女也颤声道:“公子只有与胡娘子共寝时,才让我等守在屋外,其余时间都是赶出院子的。” 王博洋奇道:“为何如此?” 仆人道:“有人听到公子说的梦话……后来那个人不见了……公子也不让俺们靠近屋子……” 王博洋和吕安道对视一眼,表情都生出一丝古怪。 温大夫自首,起初只说出了装病,但府衙审问人员眼光何等毒辣,几番审问之下,暴露的越来越多。 如今不少人已经知晓,那位曾经在府衙耀武扬威的外戚,正妻居然与医师通奸,连儿子都不见得是亲生的! 若说不幸灾乐祸那是不可能的,背地里不知笑成什么样了,现在又听他对下人的防范,不会是梦话里把这件丑事说出来了吧? 嘁! 狄进则想到那个不幸听到梦话的仆婢下场,心中微微一叹,仆婢遇害主人受罚的案例,终究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普遍的情况还是人命贱如草芥啊…… 定了定神,狄进开口发问:“你们不在院内,但也定然不敢远离,是侯在哪个出入口的?” 仆婢们七嘴八舌地道:“南门……”“是在南门!”“那里避风……” 狄进看向北边:“如果凶手要将尸体搬过来,就得从那边来……走,我们去寻找真正的第一现场!” 三人带着衙役出屋,循着北门的路往外走,狄进一路不断扫视,王博洋忍了忍,终究没忍住:“狄郎君以为,凶手为何要移尸呢?即便院子里没有仆婢守着,从别的屋子移到这里来,不也冒着风险么?” 狄进道:“杀人移尸的目的有多种,但就本案而言,最有可能的莫过于受害者原本死的地方,对于凶手极为不利,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也必须转移!” 吕安道目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忍住没说,而片刻后王博洋也醒悟过来:“是了!正妻秦氏所在的院子,就在北边!” 他只觉得自己洞察了真相,过程并不复杂,心头不免有些懊恼。 如果发现尸体的当日,就通过屋内毫无血迹,察觉到尸体有转移的迹象,再询问仆婢,寻找可能移动的方向,说不定早就能发现正妻秦氏有嫌疑了,也不用等到后面那大夫突然自首,才能获得关键的线索。 实际上狄进知道,即便是自己第一天来,都无法如此顺利,现在是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再按图索骥,难度又大不一样了。 当然,此案不比其他,必须有详实的证据,疑邻盗斧更要不得! 当众人快步来到秦氏所居的院子时,发现里面的仆婢明显多了起来,皆是一身丧服,包括走出来的刘永年,还有他手中牵着的妹妹九小娘子,都是披麻戴孝。 甚至久病在床的秦氏都“强撑病体”,前来为夫郎守灵,从礼仪上无可指摘。 但王博洋和吕安道却目露厌恶,冷冷地道:“将这院中的仆婢都押出去,严加看管审问!” 此言一出,刘永年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肉眼可见的紧张。 秦氏苍白着脸,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柔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不知两位官人为何要审问妾身的仆婢?” 王博洋冷冷地道:“自是尔等罪案事发了!秦氏,你可想到奸夫温旭忠,得知你所做的歹毒之举后,不堪良心的责备,已经到开封府衙自首?” 这是攻心之策,诈一诈犯人,许多心防差的,就直接暴露了! 旁边的刘永年脸色立变,秦氏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波动:“是仁爱堂的温大夫么?妾身不知此人说了什么,然此人与妾身很早就相识,却知其是患有癔症的,所言不可轻信……” 狄进心中评价:“太冷静也是一种破绽,寻常妇人被指责通奸,哪可能这般平和?” “癔症?”王博洋怔了怔,更见愤怒:“你以为如此虚言狡辩,就能脱罪?” 秦氏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但语气并无半点退缩:“妾身绝无脱罪之意,若官人不信,敬请入院搜查!” 王博洋觉得自己的威严被触犯了,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吕安道则微微凝眉,跟了进去,而狄进走在最后。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十几名衙役仔仔细细将现场搜寻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别说明显的血迹和凶器了,就连半点能证明刘从广那晚来过这里的痕迹都没有。 王博洋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吕安道观察了一下狄进,发现后者似乎毫不意外。 确实没什么好意外的,后世有一个罗卡交换定律,“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象”,其用于犯罪现场调查中,就是犯罪嫌疑人必然会在现场带走一些东西,同时留下一些东西,这些微量的迹证,就是关键的证据。 但转移归转移,痕迹是痕迹,留下了,不见得都能查得出来。 古代没有鲁米诺测试,能够轻易检查出血迹的残留,没有各种试纸和仪器,能够收集指纹、纺织物纤维、生物学痕迹,靠的都是肉眼。 既然凶手和查案者都是靠肉眼,双方在同一水平线上,其实就是看凶手有没有细致地清理现场,将痕迹尽可能地抹去。 偏偏距离刘从广被害,已经过去整整四天,秦氏在自己的院子里,可以说占据天时地利,她只要避着开封府衙役的检查,再避开府中仆婢的视线,白天借着装病的借口睡觉,晚上起来,细致地抹去一切。 所以时间是查案的关键,如果狄进第一天早上就能现场勘察,对方就很难从容地收拾一切了。 现在说那些已是晚了…… 所幸凶手再是清理痕迹,也有防不胜防的地方! 物证难寻,还有人证! 狄进自从入院后,其实最主要观察的不是秦氏,而是被秦氏护在身后的一对儿女。 刘永年紧绷着脸,僵立着一动不动,拳头下意识地捏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九小娘子则低垂着头,但又时不时地斜一斜眼睛,偷看着官差,嘴唇似乎在轻轻颤抖。 狄进观察完毕,印证了心中的推测,来到吕安道身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吕安道聆听后,微微点头,又凑到王博洋那边说了几句,后者也微微颔首。 片刻后,眼见一个个衙役徒劳无功地回来,秦氏柔柔地对王博洋道:“官人现在相信妾身了吧?妾身虽出身不高,也是入宫聆听过圣人教诲的,岂会做那等有违妇道之事?” 王博洋冷笑:“怎的?拿太后来压本官?” 秦氏抿嘴,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官人多虑了,妾身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谨记圣人教诲,不敢有丝毫忘怀!” 唐朝的皇帝称为“圣人”,李治和武则天是二圣临朝,宋朝的皇后和太后则被称为“圣人”,秦氏现在就是三句不离圣人。 有些话毋须说开,意思给到了就行~ 狄进冷眼旁观。 这个女子似乎是不再隐忍后的张狂,但实际上很聪明。 既然奸夫温大夫莫名投了案,开封府衙掌握了最关键的一条线索,秦氏的动机和嫌疑其实就掩盖不了了,如今脱身的唯一依仗,就是宫中的太后和府衙拿不到切实的证据。 所以在这个时刻,一味的客气无用,反倒是激怒对方,最好让开封府衙犯了错,才能脱罪。 王博洋确实脸色铁青,手都抬了起来:“伱好大的胆子,本官……” 眼见他似乎要动手,秦氏露出一抹期待,但吕安道适时出面,阻挡在王博洋身前,然后一指刘永年:“本官要问一问此子!” 秦氏道:“官人有话,尽管询问。” 吕安道不理,看向刘永年:“你站出来,随本官到一旁询问!” 刘永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秦氏却知道这一关必须要过,轻轻推了推儿子:“去吧,好好回答官人的问话便是。” “是!” 刘永年脑海中回忆着这几日的关照,缓缓走出,被吕安道带到了一旁问话。 而狄进则再度拦在王博洋面前,似乎担心他怒极失态,开口问道:“秦娘子与刘崇班成亲是在哪一年?” 秦氏早就在打量这个最年轻,却能得判官推官重视的少年郎了,此时不答反问:“这位小郎君,也是官人?” 这话就特意带上几分轻视了,狄进并不动怒,语调平和,却又有股难言的威严与底气:“回答我的问题!” 秦氏心头一凛,倒也回答道:“大中祥符六年。” 狄进又问:“令郎贵庚?” 秦氏道:“十三。” 狄进缓缓点头:“也即是嫁入刘家一年未到,就有了令郎,那看你女儿的年纪,应该是两三年后才生下的吧?这样即便是大夫,也不好做手脚的……” 秦氏一直冷静沉着的脸,终于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下意识伸手朝后遮了遮,然后猛地尖叫起来:“你对我女儿做什么?” 却是王博洋趁着两人交谈,突然上前,一把将九小娘子抱起,大踏步地走向院外,而狄进则拦在秦氏面前,淡淡地道:“请娘子在此等候,王判官有问题要问令嫒!” 狄进的气质固然不似少年,但还是太过年轻,其实也就比王永年大三岁,不足以取信孩童; 吕安道年纪大,但身形干瘦,有些平平无奇,扮相也不威严; 而三个人之中,唯独王博洋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又一身肃整的官袍,极具威严,只是心态方面反倒不如吕安道老练,但孩子往往只看第一印象。 所以由吕安道盯住刘永年,先调走一个,狄进再询问秦氏,分散其注意力,最终由王博洋出面,将孩子带离秦氏的控制后。 到了院外,这位开封府判官,努力以温和的语气道:“孩子,我们是府衙的官人,可以为你父亲作主,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官说么?” 九小娘子怔怔地看着他,再看看周遭一个个牛高马大的官差,将她护在当中,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这位相传已经被毒哑的小娘子,说出最关键的话来:“我没想害爹爹……我没想害爹爹……是娘亲和哥哥,让我去把爹爹骗到院子里面来……呜哇哇哇!” 第一百零六章 破案 “孩子,回到娘身边,别听他们乱说!!” 当九小娘子积蓄许久的哭声响起,院内的秦氏也顾不上久病的人设,几乎是厉声尖叫起来。 “捂住她的嘴!” 狄进更不迟疑,大手一挥,开封府衙役还有些畏惧,倒是跟过来的胖大仆妇董四娘上前,一把捂向秦氏的嘴,两女纠缠起来。 秦氏的身体终究是弱的,被董四娘压制得几乎说不上话来,但也断断续续地道:“唔唔……妾身的女儿……已经被其父之死……吓得……唔……失了常智……这般欺她……” 狄进道:“秦娘子之意,是令嫒也患了癔症?” 秦氏也知道现在是生死关头:“你们这是故意引诱……做不得数……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她这一说,让董四娘也有些胆怯了,手上的劲渐渐小了起来。 这位仆妇显然是老二刘从义的人,敢上来捂嘴,是盼着老五的正妻是杀人凶手,那么家中财产自然落在两个哥哥头上,到时候她便是大功一件,但如果真的有太后护着,事后就变成她倒霉了。 与此同时,那边被吕安道询问的刘永年也要冲了过来,大声道:“小妹!小妹!别胡说!别胡说!” 他竟有几分身手,别说吕安道拦不住,就连衙役都险些阻拦不了,直到狄进横移一步,挡在这少年郎面前,右臂一振,将之硬生生逼退回去。 眼见母兄那边闹了起来,九小娘子露出畏惧,王博洋也皱起眉头,担心他们胡搅蛮缠,咬定十岁女孩惊吓过度。 正在这时,狄进高声道:“既然秦娘子称自己的女儿得了癔症,神志不清,王判官,问清楚详细,再找寻证据!” 王博洋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太后了,又把这小娘子带着往外走了几步,做出温和之色:“有本官为你做主,你不要害怕,将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九小娘子泪水滚滚而落,哆嗦着道:“那晚……娘亲对我说……她有事要对爹爹说……让爹爹来院子里……以后爹爹会变……再也不会打哥哥……再也不会骂我们了……” “我恳求……爹爹终于跟着我来院子里……谁知道……谁知道……哥哥打了爹爹的头……爹爹倒在地上……哥哥又……又打……后来娘亲突然起床……和哥哥一起把爹爹拖着……绑了起来……” 大宋神探志 第69节 “我哭……娘亲过来捂住我的嘴……说我不是爹爹的女儿……爹爹要害我们……我们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活……我不信……我不信呜哇哇哇!” 眼见这小娘子又大哭起来,王博洋却等不及了,连连催促:“后面呢?他们具体是怎么下的杀手?说完!说完啊!” 九小娘子断断续续地道:“娘亲不让我看……娘亲要我装哑巴……这些日子什么话都不要说……不然就要和爹爹一样……再也说不出话……” 王博洋猛地回头:“你这毒妇,通奸杀夫,还要谋害亲女?简直丧心病狂!” 相比起他情绪化的怒骂,狄进立刻道:“让小娘子过来指认,刘崇班那晚被击倒的地方具体在哪里?你,把这杀夫的嫌疑人控制起来,放心,太后绝不会怪罪的!” 董四娘见局势又有变化,力气上涌,又把秦氏控制住,这回捂着嘴巴,终于不让漏出一个字了。 而四個衙役则团团上前,将刘永年狠狠压住,也不让这目露凶狠之色的少年前来搅事。 终于。 九小娘子颤颤巍巍地上前,指了指门前右侧的一块地方:“我记得……爹爹当晚就倒在这里……” 刘府是御赐宅邸,又经刘氏兄弟修缮,装饰奢华,门皆铜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这屋子前的地面上也铺有砖石,以防雨天泥泞。 狄进指挥衙役:“把这几块砖石撬开,动作慢些,尽量不要沾上太多尘土!” “是!” 衙役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始拆除砖石,狄进则在旁边细观,其他人也尽量围了过来,屏息凝神地等待。 九小娘子到底是惊吓过度,患了癔症,还是确实如其所言,那晚的杀人过程就是这一桩人伦惨案,马上就能揭晓了。 “停!” 狄进不断转换角度,突然高喝一声,凑到面前,仔细观察一缕黑色的痕迹,凑上去嗅了嗅:“是血液!表面上的血迹擦干净了,在缝隙里面却还留有残余,幸亏这几日没有下雨……” “好!好!” 王博洋和吕安道大喜过望,后者更是亲手用布匹将之包起:“这件证物速速送回开封府衙,交予陈大府,再让仵作重新验尸!” “是!” 十几个衙役护着此物,匆匆去了。 这是防备有人中途拦截,破坏证物,不过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皇城司也万万不敢阻拦开封府衙的。 狄进又看向董四娘和秦氏,淡淡地道:“松开她吧!” 董四娘满脸欢喜地松开,秦氏则脸色苍白,双手紧握,不发一言。 狄进道:“如此完整的讲述,再加上血液,人证物证俱在,阁下如今还要再说自己女儿患了癔症,胡言乱语么?” 实际上,这砖石里的血液,由于没有进一步的检测技术,并不能证明是死者刘从广的血,放在后世依旧不算是铁证。 但这个年代不可能那般较真,就连秦氏都不再提女儿患了癔症,可她依旧不松口:“妾身绝没有杀夫!妾身要见太后!!” 太后确实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在她看来,哪怕太后知道是自己谋害了刘从广,也不会承认,否则整个刘家的声名就彻底臭了,那太后的脸上自然也大大地无光。 狄进却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当今太后了,太后公正严明,绝不会徇私包庇这等大恶,我能来贵府侦办此案,就是太后点名的!” 秦氏嘶声道:“伱休要骗我!你小小年纪,凭什么让太后点名查案?” 狄进平静地进行着自我介绍:“在下狄进,并州人士,苏无名探案的传奇话本,就是我的作品!太后已知此案详细,明断如她老人家,自是不会被凶手的表象骗过,命我查案,亦是希望能速速查清真相,务要走了真凶,冤了无辜,如此才能告慰刘崇班在天之灵!” 吕安道来到旁边,沉声道:“阁下以为我们敢以太后之名,来欺骗你么?” 这话如果是王博洋来说,秦氏不见得会相信,但吕安道老气沉稳的面容,增加了极大的信任感,一时间也不禁惶然。 如果没了太后的支持,就彻底完了。 而恰恰就这时,刘永年再度挣扎了起来,四个衙役竟有些按不住他,只听着此人放声大吼:“刘从广是我杀的!刘从广是我杀的!与我娘无关!与我娘无关!” 十三岁的少年终究还是天真了,这句话一出,秦氏身子剧烈地晃了晃,王博洋则勃然大怒:“畜生!把他押下去!” 且不说弑父是任何一个时期都不能容许的大罪,宋朝的国策之所以定为崇文抑武,就是因为晚唐五代子弑父、臣弑君的武人之乱,给世人留下了太过深刻的恐惧。 而那个时期说远并不遥远,仅仅过去了五十多年,有些老人甚至还亲身经历过…… 现在已是天下太平,没想到在京师还能见到如此人伦惨剧,此案绝对会轰动一时! “且慢!” 眼见衙役就要将秦氏和刘永年母子带下去,狄进却抬起手:“待我再问清楚此案的前后详细。” 换成平常,王博洋不见得耐烦,但此案确实是眼前之人居功至伟,何况证据确实越详细越好,便冷冷地摆了摆手:“让狄郎君询问。” 狄进看向秦氏:“你对刘崇班是何时起的杀意?” 秦氏不嘴硬了,但也不想说话,只是沉默。 狄进道:“你最好还是解释清楚,那样你的女儿还有救,她终究也是你的骨血。” 秦氏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我没想害刘从广,是刘从广不放过我,永年其实是他的孩子,他却一直认为永年是旁人的……尤其是当他纳了胡氏进府后,更是整日对这孩子拳打脚踢,明明那贱人就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永年还是他唯一的子嗣,但他看向孩子越来越厌恨的目光,我就知道,他是不准备让我们母子活命了……” 刘永年在旁边大哭起来:“娘!娘啊!” 狄进对于刘永年到底是不是刘从广的种,并不关心,也没法验证,不比后世有dna检测技术,古代滴血验亲全凭运气,毫无科学依据。 但对于秦氏这种将自身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行为,狄进亦是暗暗摇头。 如果秦氏和那个温大夫完全是清白的,她肯定会说自己从未与外人私通,但现在只是强调儿子是刘家的血脉,却是还抱有一丝奢望。 狄进也不揭穿,省得对方闭口不言,继续核实细节:“你们让九小娘子将刘从广引入院中,又如何确保一定能杀他?” 秦氏还未开口,刘永年已经高声喊道:“我偷偷跟护院练了武,想着就是有朝一日,护着娘亲不被伤害!那晚是我打他的后脑,打了几拳,他就没了呼吸!” 秦氏再度绝望地闭上眼睛。 狄进知道,击打后脑,一旦损伤脑干、小脑和延髓,是会导致人死亡的。 这种伤势其实只要一解剖尸体,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但在无法剖尸的情况下,要仵作有很丰富的经验,才能有所察觉,亦或是直接将脑壳打得凹陷下去,那么常人也能靠肉眼判断。 现在刘从广没有被打得颅骨塌陷,但肯定出了血:“死者当时口中喷出了血?” “是的,就在门前喷出一大口血!” 秦氏供认:“我先将刘从广捆住,用早就准备好的钢针,刺入头顶,那时他已经不动了,等他完全没了气息,我再将口鼻里的血和地上的血反复擦拭干净,没想到砖石缝隙里还是留了一些……” 狄进皱了皱眉,若真是如此,验尸的仵作就检查得太粗糙了,而刺钢针的可能也是刘永年,不过这种细节已经不太重要了,凶手都无法脱罪:“途中你们盖上了他的脸,终究还是知道此举有违人伦,是害怕面对自己的夫郎,自己的父亲么?” 秦氏无言以对,刘永年张了张嘴,最终也垂下头去。 询问告一段落,狄进开始还原整个过程: “四日前的晚上,你们决定要杀害刘从广,先是利用九小娘子,将他骗入院中,然后刘永年施以偷袭,重击头脑,致其死亡。” “秦氏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钢针,将之刺入头顶,故意绑好痕迹,擦拭血迹,再逼迫九小娘子成为哑巴,以便与公案里的通奸杀人案一模一样,让读过话本之人,即刻联想到同样有骂名的妾室……” “想要嫁祸胡娘子,你同样做好了许多准备,首先胡娘子的贴身侍女锦娘,早就被你收买,所以当晚她没有与刘从广同房,你是清楚的,更特意调开院中其他仆婢,使其不具备不在场证明,而现在那根凶器钢针,应该也藏到了胡娘子房中的某处吧?” “一旦开封府衙以胡娘子为嫌疑人,锦娘会适时地将凶器提供给府衙,坐实罪证,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让府衙联想到话本里的案子,便通过刘从德引出这点……” “你本以为此法万无一失,胡娘子早就在府上有了通奸的恶名,旁人嫉恨她的吃穿用度,只会落井下石,结果却未想到,终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番话语说完,所有人都望向秦氏,包括之前被衙役押出去调查的仆婢们。 实在没想到,这缠绵病榻,被妾室欺压,得众人同情的主母,居然会设计得如此歹毒? 秦氏张了张嘴,最终发出长长的叹息:“胡氏……胡氏……呵!或许真是老天有眼吧!《苏无名传》最初是她看的,对着锦娘描述公案的也是她,说幸好自己与夫郎恩爱,不然若是落得个公案里凶手的处境,那可怎么得了,这话勾起了我的恶念……也罢!也罢!没有她,我还是会死在刘从广之手,这偌大的家业就予了这小妾,也算我诬蔑未成的回报吧!” 第一百零七章 案情的背后还有蹊跷? “这女子是真的心肠恶毒!” 狄进冷冷地看了一眼秦氏。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般人到了这个地步,多少有些悔过,但秦氏如今这番话,听上去似是祝福小妾,实际上恨不得对方去死。 胡娘子是小妾,地位低下,又没有扶正,是不会有家中财产继承权的,除非她能够获得其他族亲支持,再收养九小娘子,以其名义,获得一小部分遗产。 但现在秦氏这么一喊出来,彻底断绝了这类可能,之前压着她的董四娘就变了脸色,周遭的下人也目光闪烁。 如此重利,多少人虎视眈眈,哪里容得了小妾成为最终的赢家? “胡说八道!那贱妾有何资格继承我刘氏的财产?” 果不其然,怒吼声从院外传来。 一刻都没有为侄子弑父感到哀伤,立刻赶来现场的是争夺家产的亲兄弟。 刘从德和刘从义并肩而入,恶狠狠地瞪着秦氏,后者更是直接破口大骂:“你这贱人,通奸杀夫,还敢在此大放厥词?开封府衙的官差呢,还不将她押下去,及早处置喽!” 王博洋看着这对一心只顾着财产,似乎根本不知道刘氏接下来的名声会有多么臭不可闻的兄弟,摇了摇头,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唇舌,摆了摆手:“将案犯押下去!” 秦氏闭上了嘴,淡漠地被两个衙役左右拖了下去,刘永年终究是少年,当被戴上木枷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浑身颤抖起来:“娘……娘……” 而狄进则看向那个同样吓懵的九小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最可怜的,而从刘家不当人的样子看,苦难才刚刚开始,但作为外人的他,也做不到什么,只能低声和吕安道说了几句。 吕安道点了点头,来到刘从德面前,淡然地道:“太后仁德,不会放过真凶,也不会冤了无辜,九小娘子于此案无关,你们作为长辈要好好照顾,不可让刘崇班的遗孤受了委屈!” 换做往日,一個小小的开封府推官,根本不被刘从德放在眼中,陈尧咨亲至他才会矮上一节。 但此次案子一发,他也清楚刘家的地位再也不比往日了,再加上迫切希望对方赶紧离开,满口保证:“请吕推官放心,我们一定善待九小娘子,绝对与以往一样!” 吕安道暗暗摇了摇头,狄进也自觉做到了仁至义尽,跟着开封府衙众人一起离开。 但出院子之前,又听到后面有下人匆匆赶至禀告,然后是刘从义那压抑不住的大嗓门:“那贱妾跑了?肯定带走了我刘家的钱财,快!把她追回来!!” “如果那位胡娘子真的跑了,也算是脱离魔窟了……” 相比起其他人对于一位妾室的下场漠不关心,狄进却觉得总算是一条人命,脚下一顿后,稍显轻快地走了出去。 刚刚出了府门,远远的就见一群士子,立于不远处的街头。 见到他迈步而出,那些目光已然逼视过来,但当秦氏和刘永年被押了出来,又起了一阵骚动。 王尧臣有些诧异:“这位狄仕林出面,还真的将案子破了?” 韩琦和文彦博的视线,则第一时间落在囚犯身上,前者微微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后者更是直接斥责:“琴瑟和谐,家事称美,骄横日久,祸必至焉,刘氏不修德行,凶手果是亲眷!” 韩琦有些无奈,这位好友总是口无遮拦,话是这个道理,但此等言语不是他们这种白身能随便说的,不妨等科举及第,有了官身后,再评价不迟。 文彦博又道:“你看那狄仕林,连开封府衙的判官推官都向他行礼致谢呢,看来此案确实是他出力最多!” 且不说后面有陈尧咨盯着,那位脾气火爆的顶头上司显然很是青睐这位年轻俊杰,即便是没有这层关系,王博洋和吕安道也否认不了此案的真正功臣。 大宋神探志 第70节 所幸开封府衙也是全程参与,并且起到了重要作用,双方都能有所交代,皆大欢喜,他们自是不会吝啬一份姿态,齐齐拱手:“多谢狄郎君相助,破此要案,以君之大才,他日定名动京师!” 狄进自是谦逊还礼:“若无开封府衙全力缉凶,学生所著的公案话本将要蒙受不白之冤,进铭感肺腑,不敢贪望虚荣!” “哈哈!” 眼见那边一团和气,谈笑风生,国子监的气氛顿时不好了。 偏偏一张俊美但可恶的脸还凑了过来,公孙策展开折扇,悠悠一扇:“早就跟你们说过,先别急先别急,现在如何?案情告破,仕林兄有了闲暇,我带诸位上前见礼?” 国子监众学子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如今对方正是气势最盛之际,贸然上前无异于自取其辱,就连自忖才华的王尧臣,都摇了摇头,选择离去。 文彦博则在离开时低声道:“你总觉得我口出狂言,易惹祸端,比之这公孙明远如何?” 韩琦苦笑。 “诸位别走啊!” 公孙策还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来到狄进面前,笑吟吟地一拱手:“仕林,幸不辱命!你看到国子监这群人难看的脸色没?当真痛快!” 狄进暗叹一口气,让狄湘灵带的话伱是半个字没听进去,苦笑道:“多谢明远为我解围,只是……” “别!下面的话我不爱听!”公孙策直接打断,摆了摆手道:“仕林你是了解我的,便是没有这件事,我也和那些国子监的学子聚不到一块去,个个整日读书,却不知学以致用,偏偏还瞧不起实干之人,满身的酸腐气!” 狄进苦笑。 学生不学习还能怎么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书院里就能碰到死人案件的啊…… 且不论国子监,现在案件破了,这群学子哪怕再酸,名声上面是彻底扭转了,狄进行礼,诚心实意地道:“此番顺利破案,多谢明远相助!” “此次受各方阻扰,我实则没能帮上什么忙,甚是遗憾呐!” 公孙策却叹了口气,情绪稍稍有些低落,然后微微一顿:“有件事情,我觉得有些奇怪,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进目光一动:“事关案情?” 公孙策面色变得凝重,颔首道:“事关案情!” 狄进失笑:“明远莫不是考验我?既然事关案情,我若是因为此时已经缉凶,就不让你说,那我们这朋友也做到头了……” 公孙策凝重的表情一松,展颜一笑:“不愧是狄仕林啊,没能唬住你!” 狄进心里倒也有些惭愧,他很清楚,公孙策和尚未见到的包拯,是能为了真相不顾一切的人,而自己并不是。 这案子的真凶是秦氏和刘永年无疑,动机、手法、证人,甚至连原本准备栽赃胡娘子的凶器,都从婢女锦娘手里被搜出来了,如此铁证如山,再也容不得狡辩。 正因为有了这个底气,他才毫不迟疑,不然的话,真的会犹豫乃至权衡一番,毕竟此案背后涉及的可不仅仅是一场凶杀。 现在则很轻松地问道:“你还没有说事呢?” 公孙策道:“不是什么大事,那个温大夫突然自首,颇为古怪,我便特意去牢中见了他,通过交谈,发现此人身体很差,不断咳嗽,但神情颇为冷静,不像是那种被一吓就什么都交代的人……而进了牢狱,又后悔的人不在少数,毕竟与秦氏通奸,卷入这等大案,等待他的也是绞刑了,此人却没有半点歇斯底里之相……” “哦?” 狄进听着也微微皱起眉头。 他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个给当今太后侄子戴绿帽子的奸夫,甚至听狄湘灵的讲述,姐姐也没有见过,是她的江湖手下出面办了事,将关键的通奸线索吓了出来。 所以对于此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被吓破胆,什么话都往外撩的奸夫,但根据公孙策描述,又有些不对劲。 狄进不怀疑公孙策的判断,这位看人还是挺准的,正目露沉吟,公孙策倒是主动解释:“或许此次秦氏的杀夫之举,彻底打破了他心中对昔日挚爱的美好念想,人也就变了!” 狄进没说什么,两人聊着聊着,已经回到老桥巷,远远就见林小乙等待巷子口,翘首以盼。 公孙策笑道:“你这小书童倒是对你忠心得很,不比我的那位,恐怕如今正在家中偷懒呢!也罢,这几日也是虚惊一场,今晚可要庆祝一番,不醉不归!” “好!” 各自归家,林小乙听到案情解决,亦是如蒙大赦,又低声道:“公子,十一娘子在书房等了有一会了。” 狄进微微点头,来到书房后,就见狄湘灵拿着一沓纸张,递了过来:“托忠义社帮的忙,那五间宅子的原主查到了。” “忠义社倒是颇有手段……” 狄进眉头微扬,看向手中誊抄的房契信息,一张张过了遍。 说实话,这些宅子的过户,至少是五年前的事情,更长些说不定都是十年前的大中祥符年间发生的,单凭区区房契,已经很难发现什么,此时寻来,纯粹是好奇心发作。 正如公孙策也没觉得那位温大夫有什么大的问题,但心底有些疑惑,说出来才舒服一样。 然而在看到第四张房契的时候,狄进的目光在原来的业主名字上落了落,突然停住。 一瞬间,刘从广之死后每个人的表现,不同视角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结合公孙策对于温大夫的疑惑,狄进吁出一口气:“此案的背后恐怕还有蹊跷!姐,你帮我去一处地方,迟了恐怕会来不及!”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 “二弟,作兄长的也不瞒你,你的新嫂嫂,三书六礼都已下了,续弦的李家也是开封大族,嫁妆丰厚,这彩礼是万万不能亏了,不然丢的是我刘氏全族的脸面呐!” “大哥,你别怪小弟我说话直,如今五弟出事,杀人者又是那孽种,李家同意不同意嫁女还是其次呢……倒是那赌坊催逼,实在等不了了!利钱每日都翻,让我着实心痛啊!” “那你还去赌?父亲在时,都打断了你的腿,你怎么就改不了呢?钱财还是交由兄长我保管,每月给伱便是!” “呵,你去小甜水巷挥霍,也被父亲怒骂,你怎么就没改了呢?一人一半,绝不可能统统被你霸占!” 刘府正堂,刘从德和刘从义对坐,上演了一番兄友弟恭。 显然,五弟刘从广一家彻底完了,那被对方霸占的家财,终于能回到他们两人手中。 但接下来又有矛盾,刘从德仗着是大哥,准备多拿些,甚至将之全部据为己有,省得烂赌的弟弟挥霍了去。 而刘从义自是不愿意的,父亲临终前指定小五管家中财物,他无法反驳,现在指定的继承者没了,怎可能再让老大全权作主? 就在两兄弟争吵不休,声音越来越高之际,宅老小心翼翼地走入堂中。 两人第一时间看了过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五弟那里有多少宅铺田地,能折合多少钱财?” 宅老苦着脸道:“不知……只有几箱备用的铜钱……房契田契商铺都未寻到……” “不可能!五弟有那么多店铺财产,怎会一样都找不到!!” 此言一出,兄弟俩从刚刚的互相防备,瞬间变得一起气急败坏,倒还是刘从义反应更快些:“定是在胡氏那个贱妾手里!她能逃得掉,是重金收买了下人……速速抓人!” 刘从德沉声道:“搜遍整个京师,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 似乎是功夫不负缺钱人,不多时一位下人兴冲冲地禀告:“找到了!胡氏在双桂巷的一座宅子里!” …… “还真的在这里!” 双桂巷的宅院,狄湘灵直入前堂,就看到一道面容依旧美艳,但换了一身朴素穿着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堂中,抚摸着身边的桌椅。 这座两进的宅院,正是之前的五张房契里,最小的那一户。 但即便如此,在京师这样的地段,没有万贯也绝对拿不下来,并且往往是有价无市。 能拥有这样一套宅子的汴梁人,基本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现在这一辈根本买不起,既然是祖上的宅子,那除非家中出现特大变故,否则怎么也不会变卖了。 但这十多年间,这座宅院却被挂入了牙行,频频出租,至于房主从未露过面,只是定期收租。 不过近几日,那租房客却被驱离,所幸牙人赔了一笔钱,倒也满意离开,而牙人同样莫名其妙,是那神秘的主家,要求速速空出这里的宅子,也不知作何用处。 现在狄湘灵知道了用处。 她看着胡娘子眼神里透出无比怀念,轻抚堂上的家具,开口道:“这间宅院,以前是你家的?” 胡娘子一惊,猛地抬起头,先是要去拿身后之物,但见到狄湘灵孤身一人,又听了熟悉的声音,神情才放松下来:“原来是柴房外的姐姐……小妹见礼了!” 狄湘灵倒也不在乎对方的年纪比自己大不少,却称呼姐姐,点了点头道:“你不必紧张,我不是刘家的人,也不会对你如何,只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胡娘子眸光流转,微微一笑:“我大概能猜出,姐姐是为何而来,请问吧!” 狄湘灵道:“这间宅院是怎么回事?原业主胡展堂是你的什么人?” 胡娘子道:“那是我已经过世的父亲。” 狄湘灵沉声道:“他为何卖了这套宅院?” 胡娘子幽幽地道:“为人陷害,借了贷钱,无法偿还,不得已变卖……” 狄湘灵道:“后来呢?” 胡娘子缓缓地道:“先父曾言,以前太宗皇帝本要扩建皇宫,为了不强拆民宅,都选择了作罢,可奇怪的是,为什么他击鼓鸣冤,却无人理会呢?先父不知,还未出京师,就投河了……” 狄湘灵沉默下去。 胡娘子的表情很是平静,并没有流泪,但语气里有种深深的悲恸:“一切就为了这座宅院,那是我全户最为值钱之物,同样也害得我父身死,我母病亡,我的两位兄长怒而返回京师,就再也没有回来……若非我相貌上佳,族叔也不会收养我,带我回京,让我嫁入高门为妾,收受一大笔彩礼,或许是上天注定,看中我的竟是刘家人!” 狄湘灵脸色沉下:“你家破人亡,是刘氏干的?” 然而胡娘子摇了摇头:“不全是!大中祥符八年,刘美任南作坊使、同勾当皇城司,他收受了一人的好处,最终得了五套宅院,其中就有我家中这套。” 狄湘灵算了算年份:“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胡娘子亦是有些恍惚:“是啊!十一年了!至今我也没查到当年收买刘美的人是谁……不过刘从广常说,他的父亲刘太尉是個好官,在外监军时,遇见士卒有病,皆给医药,亲自安抚他们,在京为官时,也不阿附宦官,为文臣所称赞……” “起初我很愤怒,刘美既然是好官,为何要与那些恶贼同流合污,后来奴家才明白,那时这位太尉想必也是身患疾病,再看看家中的三个儿子,不得不为了刘氏后代考虑!” “在明白这点后,我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狄湘灵道:“让刘氏背上妻杀夫,子杀父的骂名,以告慰你一家在天之灵?” 听了这一问,胡娘子再度笑了起来:“敢问姐姐,我是凶手么?” 狄湘灵沉默少许,回答道:“你不是。” 胡娘子笑容更胜:“是啊!我不是凶手!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读了一部公案话本,告诉了婢女一些感想。” “那婢女锦娘,是秦氏早就安排在我身边的,整日通风报信,早就被我发现,我忍了她整整两年!” “终于,她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狄湘灵想着这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亦是有些发寒:“秦氏自以为天降妙计,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污蔑你,却不知道是你故意让她污蔑,倒是刘从广……妻妾都想他死,真是凄惨!” 胡娘子轻叹:“我恨刘家,起初也恨夫郎,但后来渐渐的,我觉得他也挺可怜……” “他的性情越来越暴虐,其实是知道了秦氏与外人通奸,郁结于心,而只因在梦里说了真相,我却没有丝毫瞧不起他,他就对我特别好,藏有房契的盒子,谁都不知放在那里,他却告诉了我……” “有时想一想,如果秦氏一直不动手,最终真的死了,我能扶正,是不是该忘掉爹爹,忘掉娘亲,忘掉大哥二哥,专心做一位刘氏的娘子……居然会有这般想法,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不孝女啊!” 狄湘灵沉默,并没有鄙夷,反倒生出了一丝怜悯。 大宋神探志 第71节 “但最终,秦氏还是动手了!” 胡娘子说到这里,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多还是失望多,只是来到堂前,抬头看向天空:“夫郎若有在天之灵,也不该让那凶手得逞,但他会保佑我么?至少遗留下的钱财,他绝对不愿意被那盼着他出事的大哥二哥,和亲手害死他的妻女所得吧?我也不求太多,只想着拿回这套宅院的房契,不让它继续落在刘家手中!” “怪不得你会那么做……” 狄湘灵想起,胡娘子当时拿了五张房契,却将这间宅院的房契塞在床缝里面。 本以为是此女谨慎,留个后手,现在才明白,胡娘子那时已经知道,贴身婢女锦娘背叛,自己带着房契是不可能跑出去的。 所以她故意带上四张房契,其实是想要保住这面积最小,却于她最重要的宅院。 但有一点,狄湘灵依旧不理解:“你翻看了《苏无名传》,很清楚秦氏杀夫后,绝对要污蔑于你,可如果此番没有……没有开封府衙明察秋毫,你真的被污蔑了,那秦氏杀夫,刘永年弑父的真相,岂不是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你做这些,意义何在呢?” 胡娘子道:“外人会知道的!因为与秦氏通奸的温大夫,愿意将这桩丑事说出去!” 狄湘灵一怔:“温大夫怎会被你收买?” 胡娘子叹息道:“温大夫也是个苦命人,秦氏这些年让他帮着装病,却又不敢有半分亲近,反倒特意打压他在医馆的地位。” “以温大夫的医术,本不至于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大夫,但现在养家糊口,每日操劳,刚过不惑之年,已是一身病痛,更是连日咳血!” “医者却不能自医,温大夫说自己的时日无多了……而我愿意将一部分钱财留给他的家人,他便承诺在合适的时机,将自己与秦氏的奸情揭露出去!” “两个一心求死的人,是能办到许多事情的!” 听到最后一句,狄湘灵想到狄进让自己来的目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要寻死?” 胡娘子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摆放着一沓一沓的纸张,似乎是田契地契房契,但仔细看上去,却发现只是誊抄,并非真正的巨富。 她缓缓地道:“这一年来,我已经暗中转让了一些铺子,将钱财散去,但刘美当年为保刘家延续,准备了太多,一时间根本无法处理出去。” “而现在,只有我这个受宠的妾室,与这些契书一起葬身于火海,刘家才会彻底绝望,不再寻找刘从广的遗产,我承诺的那些钱,方能没有风险地交予到那些人手中。” “我父一辈子诚诚恳恳,我身为胡家儿女,也不该失信旁人!” 狄湘灵上前一步:“你不需要……” 胡娘子退后一步,凝视过来:“姐姐认识苏无名么?” 狄湘灵知道,这个机敏的女人恐怕已经猜到了自己属于哪一方的,倒也不屑于欺骗,点了点头:“认识!” 胡娘子嘴角含笑,由衷地道:“如果我的父亲当年,能遇到这么一位明察秋毫、不畏权贵的神探,该有多好!著书者狄仕林,我原本想告诉他真相,不让苏无名受到玷污,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狄湘灵暗暗摇头,此女想得终究简单了一些,若不是自己的弟弟有能耐,先下手为强,事后知道真相根本无用,但胡娘子所能接触到的层次终究不高,能做出如此安排,已经算是难能可贵…… 以身入局,以死为棋! 而此时此刻,这位女子拜下,以额触地:“从进入刘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现心愿已了,望姐姐成全,不要阻拦我最后的一步,更不要让我痛苦地活在世上,忍受无尽的煎熬……” 狄湘灵立在原地,伸手想要扶起她,却最终收了回去。 “多谢!多谢!” 胡娘子拜了又拜,站起身来,从后面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烛,温柔地望着四周,然后点燃。 看着那火光逐渐蔓延,她凄婉地笑了笑,突然在屋内奔跑起来,发出清脆的笑声,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在自家的厅堂里自由自在玩耍的时刻。 “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我等小民,就不该在京师有自己的一套宅子么?” 当刘家的人奔跑着冲了过来,刘从德和刘从义就目眦欲裂地看着院中大笑的女子,与一张张地契房契,一同消融在火光之中。 刘从义几乎是第一时间把那些仆佣扯着往里面丢,庞大的董四娘都被他推了进去,却又哇哇大叫着,被火光逼了出来。 “把那些契书抢出来!快!”“啊!啊啊啊啊——!!” 院外的树上,狄湘灵看着刘家兄弟在外面发了疯一样的哭喊叫骂,看着那女子凄美的身影淹没在倒塌的宅子里,看着火势被街头巷尾的铺兵合力扑灭…… 许久许久,未曾离去。 第一百零九章 管一管不平事,帮一帮可怜人 “姐……” 狄进等在书房里,明明已经破案,但相比起之前困在家中,镇定自若,稳坐钓鱼台,如今反倒有些心神不宁。 主要是有种感觉,如果那位胡娘子在背后推动着案情的发生,那她对于自己的结局也该有所预料。 因此当狄湘灵推门而入时,狄进立刻起身,开口呼唤,但脚下又随之一顿。 对方前所未有的失落表情,已经表明了结局。 “胡娘子死了,自焚在自己家中……” 一向精气神十足的狄湘灵,稍稍低垂着头,声音里颇为苦涩:“我到底该不该救她呢?” 狄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姐姐来到桌前坐下,从壶里倒了杯热茶,轻轻摆放在面前。 狄湘灵怔然片刻,缓缓开口,将胡娘子死前告知的案件真相娓娓道来。 “地方上为求兼并土地,逼得农户走投无路,京师里宅院寸土寸金,同样逼得百姓控诉无门,家破人亡……” “最初接触到《苏无名传》的,果然是这位受宠的妾室么?这不奇怪!” “温大夫愿意招供与秦氏的通奸关系,是因为时日无多,在胡娘子的劝说下为家人留一份保障,这……” 狄进细细聆听,对于胡娘子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感到同情,对于她在背后默默推动秦氏杀夫的行为并不意外,唯独提及与温大夫的关系时,微微皱了皱眉。 而狄湘灵犹自沉浸在情绪中:“我当时看出她死志已决,这般活下去只是一种折磨,没有出手强行带走她,但后来见得那宅中大火,又生出后悔,如果真的强行带走她,是不是也能劝她改变心意,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狄湘灵眼中带着忐忑。 但狄进的回答,却不是任何一种选择:“我不知道,甚至她也不知道,这来日发生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狄湘灵愣了愣,沉默下去。 “就怕选择两难,选哪一个,以后都会对另一种产生怀念!” 狄进顺势引导:“姐姐尊重胡娘子的选择,并不是错,反倒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同情心,将想法强加于他人之上,才是一种自私!” “呼!也罢!六哥儿说的确实有道理!” 狄湘灵不是钻牛角尖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倒是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起身来到窗边,看向外界,目露寒光:“不过经过此案,有一件事情让我耿耿于怀——” “刘美还是一个官声不错的外戚,如果此人暗中都逼得不知多少户小民家破人亡,那些贪官污吏又当如何?这京师越来越多的人买不起一座宅院,被迫租房居住,那些宅院的房契业主,又写了哪些人的名字?” “若是正经的买卖倒也罢了,别给我遇到那种巧取豪夺的,否则就算是为了出一口恶气,顺一顺心意,我也得灭个一家大户试试!” 这回换成狄进沉默。 武侠世界的江湖中人,与朝堂势力很多时候泾渭分明,顶多骂一句鹰犬走狗,大部分时期还是井水不犯河水,而历史的江湖中人,则基本上敌视庙堂,尤其是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权贵高官,因为这些江湖子的存在,其实就是民间推举出的精英人物,来抵抗官府的索取和欺压。 所以狄湘灵所言,还真不是一时的气话,她完全是做得出来的。 这位如果再过個百年,到宋徽宗那昏君祸乱天下的时候,绝对是造反人员之一,能不能成气候不说,至少多杀些贪官污吏,快意恩仇。 不过现在距离五代乱世结束,才五十多年,甚至可以说澶渊之盟后,中原大地才经历了十多年真正的太平时光,造反是背离民心所向,从全局着眼,终究还是要解决问题。 而江湖人可以解决有问题的人,却无法解决问题,真正让小民过上相对好的日子,终究还是要靠朝廷和官员。 狄湘灵以前或许懒得考虑那么多,但现在杀意毕露后,又转过头来:“六哥儿,原来家中为你取字仕林,一心入仕,我还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倒是觉得,以你的才能和手段,来日定可以当一个压制那群权贵狗官的人!” “确实!” 狄进并不自谦,点了点头,走上去,与她并肩而立,看向窗外的京师:“破案缉凶的难度再大,终究不如从根源里杜绝这类案件发生,或许终结罪恶是永远无法实现的事情,但有许多人在默默努力,世间会渐渐变得不同!” 说到这里,狄进看向隔壁:“如公孙明远,他正是为求真相不顾自身安危的人,亦是我所敬佩的人物,但世上与我最亲近的,自然是姐姐,有姐姐继续助我一臂之力,我才更有信心,成为一个不必委曲求全,放心揭露真相的神探啊!” 狄湘灵涌起被需要的感觉,眼睁睁看着胡娘子自焚的挫败感消去,胸中的戾气平息了许多,终于抚掌一笑:“那是当然!我们姐弟合力,好好管一管这些不平事,帮一帮更多的可怜人!” …… “老身外族庸劣失德,犯此重恶,实在愧与诸卿议论此事,未免国朝蒙羞,当夺老身兄长太尉之职,罢一切封赏,刘氏贬黜出京,永不再用!” “不可!刘氏一案,乃教化亏败,臣等亦有罪,圣人实在无需自责!” 赵祯坐在御座上,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加白罗方心曲领,努力扮出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帝王威严,实则有些怔然地聆听着大娘娘与群臣争吵。 就在刚刚,太后刘娥提议收回刘美的一切追赏,并将刘氏贬黜出京,遭到群臣激烈反对。 首相王曾强烈反对,次相曹利用也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参知政事吕夷简、枢密副使晏殊皆出言反对,讲明群臣也有过错,未能延续当年刘太尉在世时对家族的教导,以致于出了此等人伦逆案。 赵祯很不理解。 如果大娘娘要保刘家,群臣要对刘家严惩,那是正常,现在为什么反过来了呢? 大娘娘半点不袒护自己的外族,反倒是群臣要袒护刘家,不能惩罚过甚…… 首相王曾在唇枪舌剑之中,看了这位小皇帝一眼,心中暗叹。 正是对方的不理解,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先帝去时,官家尚在幼冲,先帝遗命太后辅政,从那时起,大宋的君上,就是太后爱护辅佐的官家,也从那时起,太后与官家母慈子孝,为社稷尽心尽力,两者的利益牢不可分,共同代表着皇权。 但群臣也有制衡太后权力的义务,不让她如前唐武氏那般数度僭越,为所欲为,直至生出非分之想,染指大位,终究大肆提拔奸佞,排除异己,一味固权,以致于边土沦丧,国力衰微。 但也不能将皇权打压太过,以致于出现之前丁谓专权的场面,那同样是提拔奸佞,排除异己,朝野上下乌烟瘴气。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各走极端是最容易引发矛盾的行为,作为宰执,必须要有这样的觉悟与默契。 而太后敏锐地把握住这一点,反过来将刘氏一免到底,损的其实也就是些许颜面,毕竟刘氏外戚在朝堂上并无势力,真正投靠太后的如枢密使张耆,才是她能够执政染权的关键,而贬了刘氏,接下来提拔亲信时反倒难受阻碍,宰执们正是预见到了这点,不得不出面制止,保持局势的微妙平衡。 当然,这看似是以退为进,实则分寸更难掌握,稍有不慎,刘氏之案真的导致太后威严大损,也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此双方绵里藏针,以枢密使张耆为首的太后心腹,起初不做声,渐渐的也参与其中,最终当连权知开封府,负责此次查案的陈尧咨被逼出面,基调就已定下。 命案低调处理,相关犯人及早行刑,刘府上下闭门,悔过自新,然内殿崇班之位,由刘氏另一位旁支族亲接替。 赵祯觉得好像这样处理似乎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唯有脑袋懵懵地回到崇政殿。 这里本该是朝会结束后,天子的阅事之所,可现在阅事的权力由太后掌控,这里倒是成了为天子授课的地方。 而讲学的先生,自然是在前朝就得真宗看重,互相小纸条传信,然后入了太子东宫的神童晏殊。 当然,为天子授课的不止这一位,还有好几位饱学鸿儒,但赵祯平日里最期待晏殊的讲学。 只是今日他脑袋胀胀之后,再往外偷偷瞧了瞧,便把一卷书册拿了出来,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正看到一小半,敏锐地听到脚步声传来,赵祯赶忙把书册往袖中一藏,动作已是极为熟练。 晏殊今年三十六岁,在一众高官里,是最为年轻俊逸的一位,但他入朝为官实则二十多年,更经历过真宗驾崩后那段动荡惊险的时期,气质沉稳得一如两府的宰执,目光一扫,其实就看到了赵祯的小动作,却视若无睹,将今日的经卷翻出,开始讲经。 讲着讲着,却是停了下来,轻叹道:“官家今日何以这等心不在焉?” 大宋神探志 第72节 赵祯心中一半挂念着朝会里的交锋,一半挂念着苏无名案件的真相,闻言倒是露出惭愧,起身行了一礼。 晏殊轻笑,笑容里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官家不必自责,臣少时听先生讲学时,也有分心之举,尤其是听了外界有趣之事时,更是心痒难熬……” 赵祯眉头一扬:“先生早而夙慧,少而神童,又极勤奋,生病犹手不释卷,世上恐怕无几人能及,还有这等趣事?” 晏殊谦逊地道:“官家谬赞,世上早慧之辈,非臣一人,今国子监便有一位学子,才华横溢,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令臣至今回味无穷,赞叹不已,愿将此篇佳作与官家共赏!” 赵祯下意识捏了捏袖中藏着的书册,抿了抿嘴道:“正要聆听先生的点评!” …… 小半个时辰后,赵祯目送晏殊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这位先生教育人的方式,当真是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明明是告诫他不要沉迷于话本传奇里面,却是半个字不提,只是将那浣溪沙分析讲解,数度赞叹,看来是真的很喜欢这首词。 说实话赵祯也很喜欢,但相比较而言,却更喜欢这位狄仕林的另一篇作品。 他掏出卷得弯曲起来的书册,心疼地捋了捋,然后又期待地道:“第四卷出很久了吧?苏无名的传奇,什么时候写后续呢……” 第一百一十章 官家想看更新?抱歉,不写! “公子,这又是一封国子监举办的文会请帖!” “不去。” “公子,这是应天才子王尧臣的请帖!” “王尧臣,确实是才华横溢之人,此次科举状元的热门啊,与他谈论诗文么,倒是有些心动……不去!” “公子,这是媒婆……” “丢了。” “公子,这是一位叫张茂则的内官,所递的拜帖。” “嗯?” …… 林小乙之前所言,狄进只是听着,时不时回复一句,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 正如他当时判断的那样,要解决国子监的风波,不是去与那些文人士子讲道理,而是速速结案。 如今刘从广一案结束,并且朝堂已经做出指示,他的名声瞬间逆转,国子监学子哪怕心里再不满,表面上也不敢说他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不务正业的怪话了。 于是乎,文会和私人的请帖纷纷递入家中,纷纷邀请他这位年轻一辈里最富盛名的学子参加。 狄进很清楚,他此时只要参加,稍微放低些身姿,马上就能融入这群士子之中,好像前面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但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生呢? 那群人暗地里不知怎么咬牙切齿,准备狠狠压下他,出胸中一口闷气呢! 狄进倒不是怕输,故意不上桌,不给对方一败自己的机会,而是清楚那些争斗并无意义,接下来真正的战场,是国子监解试! 尤其在得知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在的情况下。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这三位名臣,居然这么早就来了国子监,其实想想也对,各地寄应开封府的才子不少,这些历史上的同科进士,齐聚京师并不出奇。 倒是他在心中一味跟后来的太学相比,对于现在的国子监有些先入为主的恶感,以为里面全是些仗着父辈恩荫的庸碌之辈,是带着一些偏见了。 当然,之前知晓他们在,可以去见见,如果聊得投缘,做一做朋友无妨,现在也没必要了,考场排名论高下吧。 这一届科举,历史上的状元是王尧臣,这一位的名气自然比不上韩琦和文彦博,但是与狄青有一件趣事。 话说天圣五年进士榜,王尧臣高中魁首,进士游街,一群刚入伍的士卒也站在京师两旁,一睹这位状元郎的风采,十九岁的狄青就在其中,听到其他的士兵感叹“彼为状元而吾登始为卒,穷达不同如此”,狄青回答的则是“不然,顾才能何如耳”。 当时其他士兵都笑他,就这脸上刺字的穷小子,还想跟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比才能?结果二十五年后,两人同在枢密院,狄青是枢密使,昔日的状元郎王尧臣是枢密副使,反倒成了狄青的副手。 这个故事是出自文人笔记,真假已经不得而知,但在民间流传甚广,属实是经典逆袭。 狄进也由此记下了王尧臣的名字,更确定他就是明年殿试后,被仁宗点为第一名的进士,算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之一。 论实际才华,他不如这位大才子,但科举考试不完全比才华,狄进倒是想试一试。 何况既然立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苦读人设,倒也没必要打破,那些文会邀约,狄进一个不去。 唯独这上门拜访的…… 张茂则? 历史上服侍仁宗左右的内侍,就叫这个名字,而他拜帖里的身份也是内官,显然不是同名。 “宫里的宦官,来寻我作甚?” 正在狄进思索这個问题时,有节奏的敲门声起,他问都不问,就直接道:“明远兄,请进!” “仕林这般客气作甚?” 递拜帖的是正常礼节,公孙策作为左邻右舍都是直接串门,笑吟吟地走入:“又在备考?” 狄进有些无奈:“不然呢?” 公孙策道:“聊聊案子啊!就如你破了这刘氏之案,明面上议论的声音消失了,不过这等通奸杀夫弑父的丑闻,茶余饭后怎么的也要谈论个一年,那日刘氏兄弟的丑态更是被无数人看到,外界已经在传小妾胡娘子是他们逼杀的,哼!” 公孙策虽然看出了温大夫有些问题,但由于缺乏房契的线索,并不知背后的全部真相,对于胡娘子并没什么额外的同情之意,只是有些忿忿:“这刘氏兄弟穷凶极恶,最终自食恶果,果然是如你书中所言,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狄进没有接话。 公孙策见对方不上钩,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仕林,你这苏无名的第五卷,准备何时出?”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自是等到科举之后。” 公孙策一滞:“你一向是苦读进取的,但现在正是京师对《苏无名传》最为好奇的时刻,不少人传你挥笔一书,令京师最嚣狂霸道的外戚之家,跌落尘埃!” 狄进摇了摇头:“之前说我不务正业,自食恶果,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打击外戚的英雄,话都由这帮人说尽了……” 公孙策笑道:“这不说明他们服软了么?前据而后恭,何等可笑!” 不得不说,这位是会嘲讽人的,狄进心里想着那群人扭曲的嘴脸,也不禁笑了笑,主动道:“若无明远兄这位伯乐,此书恐怕也不会刊印,这已经写好的四卷,自是交由文茂堂出版。” 公孙策对于这段经历也颇为得意,拱手一礼:“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苏无名传》前两卷的雕版已经出炉了,紧赶慢赶,却又没有降低质量,试印了几册,效果颇佳,现在之前暗暗说他败家子的掌柜,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毫无疑问,能抢在热点时期,独家刊印市面上热度最高的书籍,这对于任何一家书铺,都是千金换不来的好机会。 不仅是书册售卖的大利润,关键是能抬高文茂堂在京师书坊的地位,在文教大兴的国朝,实在太重要了。 对于狄进来说,他想继续写第五卷、第六卷,其实也完全没问题。 之前借鉴的内容主体,是清朝时期的《狄公案》,作者不详,里面不少情节,明着骂武则天提拔的党羽,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暗讽的自然是慈禧太后。 那些情节被狄进删的七七八八,因为一旦写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骂刘娥的,问题是刘娥也不是慈禧啊,就目前来说,人家执政治国,令朝野安定,政局平稳过度,有大功于社稷,只因为性别问题就阴阳怪气,显然完全不合适。 所以狄进删删改改后,无缝衔接《大唐狄公案》,这部后世相对更有名,是一位外国人写的,荷兰的外交官,叫高罗佩。 此人极为精通中国文化,语言考究,文笔优美,古文诗词信手拈来,后世狄进第一次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会是外国人写的,而其中的不少篇章,还都是高质量的佳作。 顺带一提,《大唐狄公案》的英文版本流传于世界各国,创造了“中国的福尔摩斯”,使得外国人对于中国的名侦探第一印象就是狄仁杰,名声倒是要远远超过包拯和宋慈,不过由于九十年代《包青天》在东亚各国的火热,东南亚那片自是更熟悉包公。 言归正传,狄进本来自己就能创作,又有参考资料,他想要出书,多的不说,再出个四卷完全没问题。 只是现在并不缺钱,名气相较于目前的身份很高了,过犹不及,还是先稳一稳为好。 倒是前面四卷,既然已经在小规模范围内流传出去,藏着掖着没必要,狄进同样希望,通过公案话本的传播,推广自己的断案理念,为后续作铺垫。 公孙策此行虽然没能催更成功,却为自己喜欢的作品能为更多的人欣赏到,觉得颇有成就感,愉悦地离开了。 而狄进稍加思索后,开口道:“接下那位张内官的拜帖,其他的推了吧。” 林小乙依言去办。 仅仅一日后,张茂则就登门拜访了,相貌清秀,衣着简朴,言语更是谦卑:“小人见过狄郎君!” 张茂则今年其实才十三岁,跟林小乙、刘永年一般年纪,比起狄进小三岁,后世就是个初一学生,但不知是宫中的营养没有亏了这些内侍,还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更磨练人,行为老派,举止得体,待人接物已完全是成年人的模样。 狄进确实好奇对方来意,说话也不云遮雾绕,反倒是开门见山:“不知中贵人来此,是宫中哪位贵人有了吩咐?” 张茂则稍稍抿了抿嘴,回答道:“是官家!官家对狄郎君所著的公案传奇十分喜爱,特让小人来询问,后续是否还有?” 狄进面露几分怪异,一个两个都来催更是吧,这可不能惯着,不假思索地道:“请中贵人替我禀明陛下,进为赶考士子,如今正一心备考,恐无余力分心于话本……” 林小乙听得心砰砰跳,皇帝要看书,公子居然拒绝? 张茂则倒是没有多么意外。 由之前的案子可见,这位不是幸进邀宠之臣,不然不会忤逆执政太后,让刘府真相不可遮掩。 那么为了科举,拒绝为皇帝写话本逗乐,是完全正确的事情,士林称颂的就是这种品德。 但就在张茂则准备行礼离去,将这番话语原原本本告知官家之际,狄进想了想,又来到桌边,拿起一沓稿子:“我这里倒还有些此前写下的残稿,中贵人需要么?” 张茂则一怔:“残稿?” 狄进微微点头:“另一部作品的,只是寥寥十几篇段落,并未有实际情节,也并不有趣,但我以为,它的价值要远超任何传奇话本,只是合不合陛下心意,就不知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命大如天 “可否容小人一观?” 合不合赵祯的心意,确实还很难说,但狄进的这番话一出,张茂则是真的好奇了,拱手一礼。 狄进道:“中贵人请。” 张茂则十分礼貌地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单单是第一页,他都看了许久,反反复复地看那几个段落,最终轻轻吁出一口气,眼眶竟是有些发红:“人命大如天!人命大如天!” 看过《大宋提刑官》电视剧的,对于人命大如天这句话,肯定有很深的印象,甚至以为这是宋慈在《洗冤集录》里面的话。 但实际上,这是一句古代的社会谚语,基本是在元明时期才流传开来,被写入了《水浒传》中。 以《水浒传》里人命的待遇来说,多少有些讽刺。 狄进则将之正式加入了《洗冤集录》里面,因为他觉得,古代的著作里面,无论是传世的经史,还是娱乐的话本,都没有再比这本书,更能够反应出这五个字的要旨了。 人命大如天,不再是一句口号空谈! 大宋神探志 第73节 而越是地位低下的人,越能对此感同身受,当然还要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恰好张茂则两者都满足。 他是一个身体残缺的废人,却又能拥有世间最高档次的学习环境,晏殊在教赵祯时,他也经常服侍在旁,耳濡目染之下,亦是博涉多闻。 如今看着这個残稿,张茂则是真的被感动到了,细致地看了许久,方才定了定神道:“狄郎君一定要将此稿成书啊!” 说罢,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言语,又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失态了,还望狄郎君恕罪!” 狄进都没想到效果如此拔群,在这个普通人命贱如草芥的时代,或许此言确实打动人心,上前作势搀扶了一下:“中贵人不必如此,我既有残稿,自是要完成这部作品的,只是此作不比话本传奇,以我目前的水平,还远远不足以完成它,所幸你我还都年轻,终有见证它成书的一日。” 张茂则由衷地道:“狄郎君实乃大贤,小人期待那一天早早到来!” 待得张茂则珍而重之地将残稿收起,入宫奉给官家御览,林小乙目送他的背影,颇为羡慕地道:“公子,这位中贵人懂的真多,俺就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狄进微笑道:“来日我也教你读读书,争取不输旁人。” 林小乙一惊:“俺不是这个意思……” 狄进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实起了培养之心。 随着自己地位逐渐提高,交际越来越广,身边的书童确实也要水涨船高,之前是没时间教授,等到科举考完,该培养培养了。 或许还有朱儿? 不过那个贼女,没有林小乙忠心,也远没有他能沉得下心思…… 说曹操曹操到,敲门声响起,待得狄进道了一声进来后,朱儿匆匆步入,眉宇间有些急切:“公子,那些皇城司还守在外面,都半个月了,他们怕是要一直守着,那件事该怎么办?” 换成公孙策,就要来上一句经典的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了,而狄进则是神态平和,提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阳曲时,为了躲避雷家的搜捕,是怎么做的么?” 朱儿先是一怔,然后开口道:“我替了萱儿的身份,被当作绑架贵女的案犯,关在阳曲大牢……” 狄进道:“刘从广一案后,江德明和他的心腹必然非常恨我,因为我让他们没有办好差事,在太后面前失了分,但如果让他们选一个与你关联最大的,伱觉得他们会第一个怀疑我么?” 朱儿明白了,缓缓点头:“确实,他们不会怀疑公子,若真是为了我而入京,该是小心翼翼,不会这般表现……” 狄进道:“所以你该怎么做?” 朱儿渐渐有了自信:“大模大样地出现在皇城司面前,让他们熟悉我的存在,将我完全当成公子的婢女珠儿,不会再产生任何怀疑!” 狄进道:“皇城司这些日子的表现你也看在眼中,不必对他们过于重视,他们惹过我一回,吃了大亏,现在就不敢光明正大地出手,避免将把柄递到我的手上了!而你的案子牵涉太大,过程漫长,若是每日牵肠挂肚,追捕你的那些恶人还没有受到惩罚,你自己就先崩溃了,那值得么?” 朱儿深呼吸一口气,开始恢复到之前入京前的活力,但又很快又进入到婢女的状态中,福了一礼:“婢子明白!谢公子教诲!” “去吧!”狄进点点头:“小乙,你与她一起!” 林小乙和朱儿离开后,狄进一个人坐在桌案边,目露沉思。 刘从广一案后,他算是彻底被那位入内内侍省都知,勾当皇城司的江德明恨上了。 甚至不夸张地说,是欲杀之而后快的目标。 毕竟在北宋前中期的政治环境里,文官只要不犯十恶不赦之罪,就都有转圜余地,再刚一些,毋须得皇帝喜欢,到了适当的时候,皇帝得捏着鼻子把你调回来。 但内朝的宦官不同,他们的权势完全来自于宫中贵人的赏识,地位攀升的速度很快,同样失势的速度也很快。 别看江德明现在是正六品的都知,这个官阶大部分文臣都比之不过,但太后刘娥只要不喜,先收回勾当皇城司的权力,再发配到宫外去提举一处宫观,瞬间就是从九霄云端跌落尘埃。 所以让这位在太后面前失了分,比起杀他父母都要严重,江德明接下来的报复可想而知。 皇城司的人手为什么一直晃荡在外面,并且还能被轻易发现? 很简单。 就是要给他这位应试学子压力! 正如后世准备高考的学生,外面整天晃荡着一群黑社会,心理素质稍稍不过关的,就高考失误了。 接下来的低劣招数还有,狄进怀疑用不了多久,租这套宅子的牙行都要找过来,让他们搬家。 这还是狄进整日在家不出去的办法,如果出去应酬文会,那更朴实无华的招数会接踵而至,叫个妓子抱着孩子扑到他面前都有可能…… 反正就是变着法子的恶心你,科举没办法控制,却能大大影响成绩,让你落榜,到时候名声又是一个转折了! 狄进对此不太在意,他的心态还是那样,跟后世锦衣卫一比,皇城司这上串下跳的小模样,甚至有点可爱。 何况对方真的太过分了,他自然有一套应对之法,就等姐姐那边的回应。 然而午饭之后,漫步着看了一会儿书,正准备在后院练锏,身后响起风声,狄湘灵飘然而至,面容却有些凝重,当先一句话就是:“客栈杀人的武僧吴景逃狱了!” 狄进的神色也郑重起来:“什么地方?” “在阳武县!”狄湘灵道:“根据忠义社那边传来的消息,县衙让吴景交代去年是怎么杀害那三名街头闲汉的,吴景却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受到严刑拷打也不交代,最终县衙无奈,只能将之移交开封府衙,可还未进城,他便被四个蒙面贼人救走,不知所踪!” 狄进道:“此人穷凶极恶,武功又高,看守他的阵容应该不一般吧?” 狄湘灵道:“自然!府衙里面也有好手,此次看守吴景的更是数十人列阵,囚车重枷,连脚上都戴了镣铐,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竟被区区四个人救走了,挺能耐啊!” 顿了顿,她分析道:“乞儿帮中应该没有这般好手,或者说这般好手不会拿来劫囚车,我倒是更怀疑五台山的武僧救人!” “五台山……”狄进皱了皱眉:“佛门之地竟出了这么多凶徒么?” 狄湘灵呵呵一笑:“六哥儿别把僧人想得太好,什么四大皆空,一心礼佛,那是寺内高僧才有的待遇,寻常的武僧走南闯北,餐风露宿,过的都是江湖人的苦日子,久而久之杀心也重,下起手不比别的帮派轻!” “好吧!”狄进还真的觉得吴景那种只是极少数,但仔细想想,古代但凡能出来闯荡的,确实都是不好惹的存在,武僧不杀生?那显然不可能有这种限制,而连杀戒都开了,其他也不会顾及了。 人都是会不断突破底线的。 正因为知道他们的威胁性,狄湘灵对于这伙贼人才会很是郑重:“六哥儿,这吴景丧心病狂,我们不可不防,必要时得痛下杀手!” 狄进杀心不重,但不代表心慈手软,人命大如天为的是那些无处发声的普通人,而非这等视旁人性命如草芥的凶手:“那时封丘县尉在场,揭露真相后,当然是交予官府处置,现在既然官府管不了他,让人跑了,下次遇见,就尽量杀了吧!” 能下杀手就自在了,狄湘灵拍了拍手掌,瞬间变得轻松:“那成!这段时间我就在家多守一守吧!” “或许不用!”狄进想了想,突然看向外面:“姐刚刚进来时,应该看到我们家的外面,围了不少皇城司的人吧? “是啊!你不是让我别动他们么……”狄湘灵说到这里,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 狄进笑了,捧起书卷,怡然自得:“既然有免费的保镖,何须姐姐特意费神呢?” …… 数天之后。 一队身负背篓的行僧,走过老桥巷旁边的街道,其中的几人隐蔽地朝着里面看了看。 其中走在正中的一位僧人,看似慈眉善目,但如果那被暴风雪困在客栈里的客人们看到,恐怕会发出惊恐的尖叫。 因为此人正是将头发剃光,露出戒疤的吴景。 他的僧人身份早已经暴露,居然还敢扮作行僧,大摇大摆地走在京师街头。 恰恰是如此,连得到消息的官差都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扫了过去,关注表现更为鬼祟的行人。 “狄仕林就住在这里,他来京师又破了一个案子,此人是名副其实的神探!” 而找寻到住处,吴景的目光终于火热起来,对着前后道:“小心些,此人练有武功,身手不弱,身边有一个憨傻少年,力大无穷,最厉害是他的姐姐,这女子武功极高,恐怕能跟昔日的师父一较高下!” 提到师父,前后的僧人都沉默下来,然后咬牙切齿地道:“大师兄,师父对我们恩重如山,他便是还俗了,也永远是我们的师父!这仇一定要报!” 吴景眉宇间涌出戾气,断然道:“不错!全家三十五口死无全尸,师父更是尸骨无存,衙门无能,我们不能无义,此仇不报,开封府休想再有一日安宁!一切就先从捉走这名满京师的神探开始!” 第一百一十二章 皇城司:我们的命就该这么贱么? 崇政殿。 赵祯又在偷摸摸。 苏无名的第五卷不更了,他很失望,但即便不出新的破案情节,还是能将前面的章节再温习一遍。 带着凶手是谁的答案,看破案的流程,他倒是发现更多前后呼应的细节,不禁大呼过瘾。 直到面前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赵祯猛地抬起头,就见晏殊不知何时立于面前,赶忙将书册放下,红着脸起身:“先生!” 晏殊行礼:“官家!” 他有些无奈,那日跟这位赏析一曲新词酒一杯,固然是极为喜爱那篇佳作,也有点拨这位小皇帝之意。 相较于只为娱乐的话本传奇,还是要专注于经史之中,至不济鉴赏诗词,切不可玩物丧志。 但现在看来,还是没能达成教育意义。 赵祯明白这层意思,所以此番也有所准备,郑重地取出一沓稿件:“这是我从狄仕林处请来的残稿,还望先生一观!” “又是新的话本传奇么?” 晏殊暗暗叹息,他同样不希望那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学子,被官家过早关注,失了分寸,成为幸臣。 对于这点,晏殊是有发言权的。 他当年极受真宗喜爱,爱护如子,有段时间生出了骄狂之心,也为同僚所排斥不喜,后来得了教训,才沉稳下来,知晓与其受皇权庇护,不如自身俯仰无愧,方能长久立于群臣之列。 但当接过稿子,带着批判角度的晏殊只看了第一段话,神色就变了,郑重地一段段细读。 狄进写的这些残稿,并没有仵作具体验尸的部分,毕竟那个不能完全假托并州吏员,还是要后续实际接触的机会,再进行书写,避免别人挑刺。 他写的,主要是强调仵作的作用、必备的能力和尸格的审核事项。 如仵作需尽量赴命案地检尸,哪怕受害者家中不允许,也要与勘验现场的衙役沟通,明确验尸程序和文字记录要求。 验尸不得草草为之,需初验、覆验,但凡验尸表格,则由提点刑狱司按规定格式印制下发,一式三份,以排号编定。 等到命案发生,这些验尸表格,一份留于州县衙门,一份交付被害人家属,一份申报提刑司审查,避免许多地方衙门匆匆糊弄,敷衍了事。 这些看上去并不实际,但也别太轻视了古人的办案流程,它确实是《洗冤集录》里面的内容,并且在南宋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实践。 宋慈作为四路提刑官,写下的可不仅仅是验尸的办法,还有行政层面的监督要诀,而狄进现阶段不可能写的那么细,但稍作概述,也予人耳目一新之感,更证明了书中主旨,绝非一句空话。 “人命大如天……好一句人命大如天!” 晏殊别看如今这般有富贵相,实则也是出身普通人家,虽说肯定比起最贫苦的百姓好些,但如果不是神童举入仕,真要遇上天灾人祸,那也是贱命草芥的下场,此时不禁发出感慨:“这位狄仕林有大贤济世之心啊!” 赵祯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暗道得计:“先生果然和茂则一样,都对此赞誉有加呢!” 说实话,相较于张茂则拿过来时的感慨,他对于上面的话语,感触远远没有那么深,只觉得这是为了老百姓好的仁善之举,如果成书,会是一部伟大的著作。 如今拿出,主要还是向先生表明,自己绝非玩物丧志,这侦探破案有着巨大的现实意义,同样是学习。 果不其然,先生也被震惊住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书了? 晏殊确实仔细看了残稿,确实也极为认可,然后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拱手一礼:“官家可否将这《苏无名传》予臣一观,臣久闻其名,至今却还没有看过呢!” 大宋神探志 第74节 赵祯的笑容瞬间凝固。 …… 半个时辰后。 被没收了的赵祯了无生趣地上完课,走出崇政殿,却见张茂则正在不远处,微微躬着身,与一位老宦官交谈。 那老宦官正是江德明,极为敏锐地察觉到视线,马上将背躬了下去,弯的比起张茂则还要夸张:“官家!” “江都知免礼!” 赵祯还是敬老的,何况这位是大娘娘身边最信任的人,抬了抬手后道:“江都知与茂则说什么呢?” 江德明满脸堆笑,笑容颇为慈祥:“回官家的话,茂则此前出宫一趟,归来后在内东门司报备了一套残稿?老奴有些不解,特来询问……” 内东门司掌宫禁人物出入,需要报备携带的一切物品,皇城司也掌管这些,赵祯恍然,耐心解释道:“那是并州才子狄仕林,关于刑案的一些见解,茂则送入宫中,方才晏先生也看了,都赞不绝口!” 江德明笑容愈发和善:“原来如此,老奴即便在宫中,也听得这位的大名呢!” 赵祯点点头,又和善地说了几句,才举步离去。 “恭送官家!” 江德明弯着腰,低着头,听着天下最尊贵的人脚步声逐渐远去,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宫外的事情,江德明麾下有五位心腹办理,宫内的消息,则由他亲自探明,尤其是太后和官家对于那个士子的看法。 太后喜怒不形于色,以江德明察言观色的本事,至今都没看出来,她对于那個让刘氏颜面尽失的士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过想来也是恨的,却又有些无处下手。 毕竟对方还不是官员,没办法用官场上的手段拿捏,科举士子最要紧的文名,又随着之前的风波平息得到逆转,现阶段明面上,还真的没什么好的报复手段。 而官家这边,在得知赵祯很喜欢对方所著的话本时,江德明不惊反喜,反倒希望对方继续写话本,给官家取乐。 那就是幸臣路线了,江德明便是这个赛道上的佼佼者,他有一百种法子玩死对方。 不料此子年纪轻轻,却能经得住被天子看重的诱惑,实在太可惜了…… 江德明默默地叹了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恨意,眼神变得和善而威严,一路朝着后省的办公衙门而去。 “都知!都知!” 还未到门前,却见贾显纯快步而来,到了身边兴冲冲地道:“好消息,我们守在狄家外的人手,没了!” 江德明眉头一扬:“死了?” “四个逻卒,发现了血迹,怕是凶多吉少!”明明是自家人手生死未卜,贾显纯却带着明显的兴奋之色:“定是此子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 江德明起初也不自觉地露出欢喜,几条皇城司的贱命换一个前途无量的士子,实在太划算了,但细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们做什么了?” 贾显纯道:“就是守在家门外,故意露了行迹……” 江德明脸上的喜意迅速褪了下去:“仅仅如此?” 贾显纯明白这位的意思:“那些读书人都傲气的很,如今这狄进又名满京师,连太后的外戚之家都被他折腾的臭名昭著,那还不更见骄狂,哪能受得了我等挑衅?暗中杀了几个逻卒,作为还击,再正常不过!” 江德明脸色冷了下来,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这蠢物!此人能有如今的声名,你却把他视作庸碌一般?你可知官家要看话本,此人都拒绝了?” “啊……” 贾显纯愣了愣,脱口而出:“他为何拒绝这等飞黄腾达的机会?” 江德明心想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一辈子只能在皇城司当个微不足道的勾押,不过皇城司干的都是脏活,这样的人作为手下也不错,淡淡地道:“你现在去查,那些手下到底是怎么没的?倘若真是这狄仕林下的手,马上寻找证据,但凡有所发现,都记上大功一件!倘若不是,胡乱上报,再让我皇城司在太后面前失了信,哼!” 虽然只是一声鼻音,但贾显纯已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道:“是!是!” 在原地弯着腰,等到江德明的身影完全进了内内侍省,贾显纯抹了把冷汗,匆匆离去。 等来到老桥巷外,他把之前禀告的心腹唤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到底是谁弄死了我们的人,伱他娘的到底看没看清楚?” 心腹傻了,颤声道:“勾押……勾押……他们四个是突然没了的,小的真不知是谁动的手啊,但最大的嫌疑,不就是里面的人么?” 贾显纯呸了一声:“那人前途无量,官家都知道的,会因为你们这区区几条贱命脏了手?” 心腹垂着头,不敢应声,一时间也感到难受至极。 任谁被视作贱命,都会感到悲哀,哪怕是他们这些皇城司的小卒子,也还没有彻底麻木。 贾显纯却不理会,几乎是指着鼻子道:“你们给我盯好喽!日夜轮班!若是再有人动手,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行迹,至少要知道是谁!” 众逻卒领命:“是……” …… “大师兄,我们宰了四个,但保护他的人更多了!” 听到身后师弟无奈的声音,吴景目光锐利,却是毫不动摇:“为权贵查了案子,就有人日夜保护么?我就不信这群人能一直守着他,等!一定要熬到他们松懈之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桩能影响京师房价的特大迷案 夏日炎热。 晚霞倒是变得愈发绚丽灿烂起来。 狄进来到窗边,背负双手,欣赏着映天红霞。 来到京师已经四个多月,再有两个月不到,八月举行的秋闱,就将为那场决定无数士子人生命运的科举,拉开正式的帷幕。 有鉴于这种氛围,如今文会的举办次数都少了些,隔壁公孙策抚琴的声音也不再那么频繁,大家都进入到备考冲刺的阶段。 狄进反倒变得轻松许多。 天圣年间的科举项目相对简单,主要就是经义和诗赋,策论或许有,或许没有,属于考官的偏好,而即便经义和策论属于次要考点,诗赋反倒是占据绝对的大头,是主要考点。 也就是说,前面的经义策论写得再好,如果诗赋不合格,那也绝对不会入选,“专以诗赋为进退”。 而诗赋作为考试题目,有了严格的限定,诸多的忌讳,应试诗其实是很难发挥的。 那么多千古名篇,描写科举的重要性,描写科举高中的风光倒是有,可有几首是在科举考试里面写出来的? 所以一众擅长诗赋的大佬,都不喜欢这样的形式,范仲淹上书仁宗“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取兼通经义者”,苏东坡上书神宗“自文章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朱熹也“尝欲罢诗赋,而分诸经、子、史、时务之年”。 但这种应试制度,狄进反倒更加适应。 若论实际上的文学才华,他肯定不如宋朝的这些文坛大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文抄不算,但戴着镣铐跳舞,又是跳西昆体文风的舞蹈,后世十六年正规化的教育,培养出来的逻辑思考能力,让他进行了诸多归纳总结,诀窍摸索,有种如鱼得水之感。 “这就是科学啊!科举之学!” 狄进越学越有把握,倒是不急于考前冲刺了,以平常心对待这科举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其实也是对富贵有闲思的培养。 换成郭承寿来,他会对科举结果耿耿于怀么?不会!所以愈发凸显出那种现今考官最喜欢的诗赋气质~ “六哥儿倒是挺悠闲!” 正在这时,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狄进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姐,宅子卖了?” 狄湘灵来到桌边,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叹息:“别提了,太平坊的豪宅暂时不能卖,双桂巷的宅子我不愿卖,剩下的三座……呵!还碰上了鬼宅,价格大跌!” 胡娘子自焚的那一间,已经暴露在了刘家视线中,虽然刘从德和刘从义至今还在家中闭门思过,但房子也是等闲不能动的。 狄湘灵以后也不愿意卖,决定将房契保留下来,如果有遭一日,能找到当年为了京师宅院逼死胡娘子一家的罪魁祸首,就在清明时节烧给她,也算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不过另外三座,倒是可以出售,狄湘灵近来确实挺缺钱花,本以为这种有价无市的好事,还不轻轻松松搞定,没想到京师寸土寸金的宅院,居然也有卖不出去的时候。 狄进的眉头一凝:“鬼宅?难道是……” “没错,京师三十五口灭门案的宅子,就在同一条巷子里!” 狄湘灵一副倒了血霉的语气:“还与这三处宅院相距不远,一并受影响,那里目前也是内城里面,租房价格最低的一条巷子,稍微有些闲钱的,宁愿住在外城,也不愿与那鬼气森森的地方比邻而居!” 狄进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么巧?” “应该是巧合吧!”狄湘灵想了想道:“这五套房契,是十一年前刘美收的,灭门案则是三年前,相差七八年呢!怎么也不挨着啊!” 狄进稍加沉吟,转向院外:“那群五台山僧人还在么?” “在!” 五台山僧人与皇城司对峙,自然免不了暴露痕迹,如今已经被狄湘灵探得七七八八:“一共五人,其余四个武僧都称呼吴景为大师兄,身手相当了得,进退之间更有默契配合,便是我也难以一战将他们全杀了,跑了一個都后患无穷!不过五台山里,也绝对没有多少这样的武僧,再招收些好手助阵,纵横一地都绰绰有余了!” 这种纵横一地的风格,倒像是历史上九十年后,宋江带着一帮兄弟造反的路数,那真是小股部队转进如风。 狄进确定对方的战斗力后,也明了道:“难怪乞儿帮会助那吴景,能让这帮武僧欠下人情的机会并不多,而这群人既然连乞儿帮都用,也是不择手段了……和皇城司对峙时,乞儿帮有出面么?” 狄湘灵摇了摇头:“这就不知了。” 她忙着卖房呢,哪里顾得上一群和尚和乞丐,有没有联合敌对一群特务? 狄进却觉得,姐姐既然要在京中发展,这群地头蛇的动向就必须关注,不能临到冲突了,再提锏杀过去。 当然,两人的性格不同,狄进不会强求姐姐按照自己的做事节奏来,但也分析道:“开封府衙一直在搜寻吴景的下落,他能藏到现在,或多或少肯定有地头蛇的庇护,我准备与吕推官合作一番,顺带问一问那灭门的惨案,做到心中有数。” 陈尧咨身份太高,很少插手实际事务,除非是刘从广那种外戚出了大事。 判官王博洋的定位是府尹副手,其实也是衙门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京师当地的案情他都有干涉之权,不过此人有些眼高手低,心中也不会真的对一个尚无功名的士子过于重视,自从刘府破案后,双方就再无往来。 倒是推官吕安道沉稳老练,比较合狄进的眼缘,显然狄进也很合他的眼缘,因此在刘府案子结束后,来往了几回,双方交情不错。 一听狄进准备问一问当年的大案,狄湘灵眉头扬起,也有了兴趣:“六哥儿决定出手了?” “一家三十五口,被摘去头颅,下葬至今不得全尸,如此大案别说三年,恐怕十年后都不会有人遗忘,我如今名声在外,恐怕是避不开的,但也不急于一时,科举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狄进思路清晰:“我们先做好前期准备,等到时机成熟了,什么时候正式查案,以什么样的身份正式查案,再来把控,绝不能被那群报仇心切、丧心病狂的武僧驱策行动。” 狄湘灵十分赞同:“正是这个道理!好,你去寻那推官询问官府的记录,我去关注一下乞儿帮的动向,看看那群老鼠近来又在弄什么邪门歪道!” …… 当狄进的请帖送入吕安道租的家中,这位开封府推官,第二日就应约而来,还带了一份不值钱却颇具心意的礼物。 狄进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页,顿时露出重视之色:“这是一位刑名的笔录?” “确实是一位老刑名所写,亦是老夫昔日的好友,与他的尽职尽责相比,老夫当真愧对如今的开封府推官之位啊!” 吕安道本来相送时还有些忐忑,见到狄进的态度,顿时露出欢喜之意,微微一笑,脸上皱纹展开,也流露出几分追忆之色。 他看上去很老相,其实才刚过四十岁,不过古人五十岁都知天命了,四十岁也是不惑之年,对于平民来说,这已经是老人阶段,对于底层官员来说,倒也确实不年轻了。 狄进不是故作重视,他真的挺需要这类刑名笔录,宋慈写《洗冤集录》,也不是仅凭一个人的智慧,或者如电视剧里面,完全是其父熏陶,而是历任地方,在基层磨砺多年,总结了诸多前人的智慧,最终厚积薄发。 这个过程里面,他的上司、同僚、下属,都给予过诸多的帮助,而宋人喜欢写笔记笔录,这些笔记里面有的更是记录着一生的经验所学,相当于一门传承,每一本刑名笔录,那都是推动《洗冤集录》的经验条,岂能不重视? 大宋神探志 第75节 狄进不会在这个时候细看,但正如晏殊看了残稿的第一段,就被其中人命大如天的核心理念所吸引,他也只看了第一页,就赞叹道:“验尸时,别的官吏每每避之不及,亦或掩鼻不屑,这位刑名却愿意亲自接受尸首察验,单就这份慎重的态度,就着实令人敬佩!” 吕安道苦笑了一下:“其实依律法而言,尸体应验而不验,官吏不亲临视,不定要害致死之因,或定而不当,都是要违制论处的,只是这等律法,已经无人再遵守了……” 狄进也轻叹一声,将刑名笔录郑重地收下,拱手行礼:“多谢安道兄,进定不辜负这份厚赠!” 吕安道笑道:“你这声兄台,倒是让我年轻了许多,那我就托大,唤一声仕林吧!” 狄进笑道:“安道兄请!” “仕林请!” 两人入了正堂坐下,林小乙和朱儿奉茶服侍,然后退下,吕安道看着略显冷清的堂内,由衷地发出感慨:“士林一如既往的朴素,不骄不躁,当真难得啊!” 狄进的日子其实并不算朴素,在吃喝用度上他从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林小乙也跑了京师不少正店,让这位公子一一试吃,寻找最合口味的美食。 没办法,古代的生活水平和现代已经差距够大的了,如果还要节省着度日,那狄进真的受不了。 但在外人眼中,成名前和成名后一个样,就已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境,毕竟人性古今都一样,骤得名利疯狂膨胀的例子太多了。 狄进笑笑,谦虚了几句,再聊了聊近些时日京师的大事后,顺势引入话题:“逃犯吴景有消息了么?” 吕安道面色发苦:“没有!陈大府大发雷霆,我们亦是焦头烂额,更是愧对仕林当时的破案缉凶啊!” 吴景杀害陈知俭和董霸的血案是狄进破的,人还是狄进抓的,结果现在犯人跑了,开封府衙自是颜面无光,更别提那歹人穷凶极恶,还会有报复的可能…… 狄进道:“这凶手确实与众不同,猖狂至极,不过被擒之后,倒也透露出了动机,他之所以要残害无辜,就是为了逼迫开封府衙追查当年的一起旧案,为此不惜在开封府地界,以恶鬼伸冤之名一直杀戮下去,弄得人心惶惶,世道不安!” “这个动机……”吕安道脸色立变:“我也有所耳闻,京师三十五口灭门惨案的业主,是与这些贼子有亲的,不过此案非同小可,万万不可贸然追查!” 但说到这里,他又意识到恐怕已经晚了:“仕林此番邀请,莫非就是为了这起案子?” 狄进也很坦然:“不错!无论是吴景逃狱,还是我如今居于京师,都与此案扯上了一些关联,我确实不会贸然追查,可有些事情,一味避让,亦是无用!” “避不开……避不开么……” 吕安道眼神怔然,口中喃喃低语片刻,突然道:“仕林可知,老友的那本刑名笔录,为何在我这里么?” 狄进目光一动:“难道说?” 吕安道点点头,沉声道:“不错!那本笔录的著作者,姓袁名刚,字弘靖,三年前就是开封府推官,也正因为此案,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狄进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位袁推官因公殉职了?” 殉职这个词宋朝没有,但吕安道也能听懂这个意思,露出悲戚之色:“不,他并没有被定为殉职,只是失踪,甚至还背负了骂名,至今家人都不得优待!” 狄进道:“骂名?” 吕安道缓缓地说道:“因为他经手的案卷,也在一场大火中焚毁了,并且有吏员看到,是他亲手纵火,欲焚毁刑房,幸得铺兵灭火及时,才没有波及整个府衙,但刑房里面的诸多案卷也被毁了,而袁弘靖也于那一晚消失,再也不见踪迹!” 顿了顿,吕安道的声音里充斥着惊惧与不甘:“那榆林巷的鬼宅还在,此案于京师的街头巷尾,恐怕会流传很久很久,但于开封府衙而言,已是没有任何线索可寻,那些曾经记住的人,也恨不得赶紧遗忘……这已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迷案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孙策:我嗅到了大案子的味道! 全家灭门。 身首分离。 官员失踪。 案卷焚毁。 狄进明白,吕安道为什么会讳莫如深了,换成任何一位开封府衙的官员,都会避之不及。 吴景想从正常途径,让官府查案,同样不现实,击鼓鸣冤只是在特定的政治时期管用,目前就是摆设。 当然他那种杀人逼迫的残忍法子,除了进一步增加无辜的受害者外,也是毫无作用。 而此时狄进听了案子的凶险后,第一个问题却是:“此案发生时,当年权知开封府的是?” 吕安道平复了一下情绪,露出敬仰,微微拱手:“是吕相公。” 不光因为本家之姓,吕夷简如今还是参知政事,宰执之一,称一句相公并不为过。 所谓“宰执”,就是宰相与执政的并称,宋朝前中期,宰相满编为三人,首相兼任昭文馆大学士,次相监修国史,末相兼任集贤院大学士,而执政指的是参知政事,又称副相,一般设两人,最多不超过三位。 即是说,不会超过六位的两府宰执,就是朝堂上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官员,如今的吕夷简正是其中之一,吕安道这小小的推官,提及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然是不自觉的崇敬。 “吕夷简么……” 狄进心头微动,再度问道:“当年吕相公了解案情的详细么?又是对整起案件如何判决的?” 吕安道想了想道:“如此重大的灭门案,吕相公为大府之时,是肯定要过问的,至于最终作何判决,应该是不了了之,主要查案的推官袁弘靖失踪,案卷被焚毁,吕相公恐怕也无能为力……” 狄进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当年验尸的仵作是哪一位?这位总不会也失踪了吧?” 吕安道再度苦笑:“没有失踪,只是很快告老回乡了,当年验尸的场面,我虽然没有亲自经历过,但听袁弘靖谈论过,他都恶心得吐了回,实在太惨了……” 全家灭门,三十五具无头尸身,每间屋子一具,狄进想一想,也有些不寒而栗:“那老的仵作归乡的,新的仵作是他的儿子,还是弟子?” 仵作这个职业由于受大众歧视,一般都是父终子及,亦或是收养了街头上的流浪儿作为弟子培养,图一個年老时有人送终。 所以同一处县衙,前后两任仵作基本都有些关系,老的走了,可以从新的仵作处调查。 然而吕安道摇了摇头:“没有,那老仵作将自己的徒儿也带走了,现在这个仵作,与其毫无干系,是从别的州县临时调来的,经验不足。” 狄进道:“怪不得……” 之前的刘从广一案,衙门的仵作可以说是最不合格的一环,比如验尸,只是发现尸体的当日清晨验了一番,填写尸格后,就再也不理会了。 如果后来覆验,哪怕只是当天晚上再验一次,就能发现刘从广的口鼻处再度渗出血来,从而结合后脑处的伤势,更正死亡原因。 但仵作完全没有这份心思,草草定一个死因不明,然后又变为了钢针入顶心遇害,就将自己的事情完成。 当然,有鉴于这个年代仵作的社会地位,指望人家责任心爆棚,如后世电视剧里面的法医,连刑警破案的工作都干了,也确实不现实。 即便如此,狄进以后规范仵作的工作流程,肯定不会让手下这般马虎行事。 言归正传,负责调查的推官没了,仵作带着徒儿归乡跑路,顶头上司已然是宰执,难以问询,这案子还真就有点无处下手的感觉…… 所幸还能退而求其次,狄进又道:“如果不问案件详细,单单查一查灭门那户的情况,开封府衙还有记录么?” 吕安道皱了皱眉头:“这倒有,只是此案真的非同小可,还有两个月不到便是秋闱了,还望仕林莫要因此案分心……” 这就跟后世别人劝说,有什么事情等高考之后再做一样,狄进自然听得进去:“此案既然这般凶险,那早一日迟一日并无分别,我原本也没准备仓促调查,只是略作询问。” 吕安道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我是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破除此案,解去这一块心病,若能寻到弘靖的下落,给他家人一个慰藉,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而目前看来,正是眼前这一位最有希望,但吕安道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 狄进还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吕安道告辞离去,第二日黄昏,又亲自将一份文书送了过来。 狄湘灵回到家,与狄进一起观看,这份榆林巷灭家业主的档案。 “家主孙洪,江南西路歙州人,曾出家五台山,后还俗经商,家资颇丰;” “娶妻朱氏,纳妾白氏、吴氏、齐氏;” “生子六人,长子孙承,字良材,次子孙松,未及冠,三子孙裕,未及冠,四子孙绚,未及冠,五子孙恩,未及冠,六子夭折;” “生女七人,大娘子已许配人家,未及出嫁,二娘子、三娘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未及笄,幼娘夭折;” “家中宅老一人,仆婢十八人,皆有牙行契书;” …… 看到这里,狄湘灵眉头微扬:“怪不得!竟然是五台山僧人还俗,看年纪应该是吴景他们的师父,这子女都到了嫁娶的年龄,还俗至少二十载了吧?” 狄进微微点头:“师徒关系确实最有可能,不然时隔这么久,他们也不会为了此人的身死而疯狂……” “幸好你识破了吴景的诡计,抓住了此人,如今他虽然越狱了,但至少不会再残害别的无辜。” 说到这里,狄湘灵又皱了皱眉:“可照这架势,哪怕解决了吴景,会不会有更多的僧人下山?” 那真是捅马蜂窝了。 狄进微微点头:“我如今对于武僧的偏执,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普通的江湖人士还真没有这么强的凝聚力,寺院的独特环境造就了僧人非比寻常的情谊,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就是将这灭门惨案破了。” 狄湘灵很相信弟弟的能力,如果这案子是三天前乃至三个月前发生的,那都好说,但三年前的事情,再加上种种缺失,她实在不太看好:“当年调查的人失踪,仵作跑了,案卷被烧,这案子除了街头巷尾的一些传闻和那座无人敢接近的鬼宅外,就没有别的线索,这得怎么查?” 狄进指着文书:“并非毫无线索,姐姐发现没有,这位还俗僧人的子女,养得很好,几乎没有夭折……” 古代孩子夭折率很高,别说寻常百姓人家,权贵富商之家都是如此,比如刘美的五个儿子,就夭折了两个,这还不算多的。 最惨的是宋朝皇室,宋真宗就赵祯一个独苗,否则也不会让刘娥抱养一个宫婢的儿子,仁宗更是一个独苗都没有,不得不收养了英宗…… 子女最多的,就是宋徽宗那货了,然后结局都知道了。 现在看这位五台山的还俗僧人孙洪:“前面的五子六女,全部存活,若非真有菩萨保佑,那不仅要爹娘体格健壮,先天充足,还得精通医术,能为小儿治病!” 狄湘灵恍然:“武僧走南闯北,确实有了不得的人物,精通各家技艺,尤其是医术,医病救人,亦能弘扬佛法。” 狄进道:“既如此,为何孙洪的幼子和幼女,都不幸夭折了呢?” “总有医术无能为力的时候……”狄湘灵目光一动:“是了,如果单单夭折一个,倒还正常,一下夭折了一对儿女,会不会是一个警告?先弄死他的子女,下次就是灭门?” 狄进点了点头:“但凡灭门之案,都有仇怨因素在,何况这种斩去头颅,不得全尸,更是充斥着浓浓的仇杀意味,而如果之前就有警告,那便有线索可寻了!” 狄湘灵十分干脆:“怎么查?” 狄进道:“从丧事查起!办丧事的器具、棺木、下葬的墓地、作法的僧人,当年接触这些的人,都可以问一遍!” 狄湘灵眼睛一亮:“好办法!不愧是六哥儿!” “只是尝试而已,这条路线可能问不出什么,只是白费力气……”狄进却没有她这般期待,反倒先行泼了一盆冷水:“这样的迷案,想要追查到真正有用的线索,就是大海捞针,我们都需要做好万难的准备!” 狄湘灵笑道:“甭管怎样,试试吧!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还怕什么困难?走了!” 姐姐离去后,狄进将记录遇害者一家的文书仔细收起。 查案是备考中途的放松休憩,如今休息完毕,可以继续回到诗赋之中了。 可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一阵兴冲冲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有节奏的敲门声起。 狄进按了按眉头:“明远请进!” 本该在家中用功的公孙策,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那感觉如同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嗖的一下就窜到面前:“开封府衙的推官两度上门,神情凝重,我嗅到了案子的味道,这次可不能让你专美于前了!” 狄进看了看他,知道与其对这位好友隐藏遮掩,倒不如坦然相告,至少自己还能照拂一二,拿出刚刚收起的文书,将大致的情况说明了一遍:“明远,你要查案我不反对,但我们约法三章,等解试考完后,再一起努力如何?” 大宋神探志 第76节 “无妨无妨!我不会率先出手,占你便宜的……” 公孙策笑着答应,但听着听着,逐渐露出凝重之色:“人首分离,死无全尸,这类似的案子,我在庐州也听说过一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想要我查案,先完成三件事 “那是和州发生的血案,时间上应该是两年前,当时也是轰动一时,全家五口被杀,皆摘去了头颅,南方多迷信,此案又被称为祭鬼案!” “祭鬼?” “湖外风俗,用人祭鬼,每以小儿妇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陷阱,沃以沸汤,糜烂肌肤,靡所不至……” 公孙策说到这里,既感到悲惨,又觉得痛恨,咬着牙道:“我在庐州时,就曾见过邪教淫祀害人,所作所为惨不忍睹,令人发指!” 狄进也皱起眉头。 楚地多巫风,江南多淫祀,自古南方确实多淫祀邪教,狄仁杰在历史上的一件功绩,就是巡江南,毁淫祠一千七百座,大正民风。 而宋朝的情况更夸张,后世鼎鼎大名的倩女幽魂,据说原型便是一桩宋朝杀人祭鬼的案件。 说一儒生赶路,天色渐晚,留宿在一大户人家,那家主人异常热情,深夜派了府上最美的婢女来伺候,儒生忍了忍,没能忍住诱惑,此后数日,夜夜都没忍住,正当销魂之际,美貌婢女告知儒生,她本是良家妇女,被这户人家抓来,专门哄骗过路儒生,等到了时日,便要杀之祭鬼。 儒生吓得在墙上凿洞,连夜带着婢女跑了,天亮报官,将这信仰邪教的大户一网打尽,从树下找到了十几具被剖开肚子、挖空了五脏的尸体。 狄进想到这里,沉声道:“那些淫祀是以五脏祭鬼,割去头颅又是什么说法?” 公孙策道:“以往祭鬼受害者,以小儿居多,盗杀小儿,以祭淫祠,被称为‘采生’;湖北处有‘稜睁鬼’,专以人肝为食;巴蜀之地先有‘西山神’,需每年祭少女为妻,安抚此獠,后又有‘七狼毒井’,井中有妖,自称‘玉女’,每年需取一少年投入井中为婿,否则井不出盐,后有官员为二妖做媒,以玉女像配西山神,两地终得安宁……” 狄进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既能说服民智未开的当地人,又可以解救那些被加害的少男少女,实在是功德无量!” “不过事实证明,淫祀还能编出新的传闻……” 公孙策皱眉道:“相传这西山神和玉女结合后,孕育出一邪胎,由于无头,后被抛弃,名‘无首鬼’,需取人六阳会首安抚,才不生乱,先是巴蜀兴起,后传于江南,当地又祭此鬼,常有人盗墓割头,那一家灭门最终便被和州官府,拿了一家祭祀‘无首鬼’的愚民,以祭鬼宣告结案。” 狄进并不意外,却还是为之叹息:“如此草率……” “一贯如此!” 公孙策哼了一声:“衙门里的那群废物,破不了案,就往鬼物身上推卸,再请僧道作法,驱散邪氛,糊弄百姓,便也无人再提,不过这桩悬案,我和包黑子却是都想破一破的!” 想破一破,那就是还没破,毕竟不是在庐州,跨州查案不是那么简单的。 但现在遇到类似的杀手手段,公孙策顿时兴奋起来:“果然跟着仕林就是有大案子查,和州那起案子没赶上,这京师的灭门案万万不能错过了!” “什么叫跟着我有大案子……你不要诽谤我啊!” 狄进险些跳起来,不过这起案子是之前暴风雪客栈的延续,确实好像是自己引来的,只能闷闷地道:“此案非同小可,难度不仅仅在于案件之中,更有失踪的推官、焚毁的案卷和逃走的仵作,绝不是祭鬼那么简单,切不可冲动!” 公孙策听完全部情况后,眼神一冷:“我听闻吕相公权知开封府时,治严有声,动有操术,可他于此案中的态度,颇为消极啊!这是急着任职完毕,好入两府为宰执呢!” 狄进正色道:“明远,你若真想破案,这句话就先别说,至少别在这个时候说!” 吕夷简是参知政事,以如今执政的威望与功绩,进位宰相可以说顺理成章,之前的内殿崇班刘从广,别看是太后的侄子,跟这位比提鞋都不配, 所以有些话,在空口无凭的时候,能想不能说。 公孙策傲气归傲气,终究还是知道宰执的厉害,嘀咕了一句:“就是因为这些高官权贵……也罢,仕林你方才说,待得解试完再查此案,就是为了这个?” 狄进道:“原本就需要准备,再听你所言,摘走头颅的灭门凶案,不止一地发生,那此案的牵扯,或许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大,若是查到一半,需要离京,又赶上解试,难道就直接放弃么?” 公孙策刚想开口,狄进接着道:“明远,我很清楚你对于追求真相的决心,不是功名利禄能撼动的,但平民百姓能够查明的真相,和一路提刑官能够解决的冤案完全不同,更何况提刑官还不是尽头!我由衷地希望你我能同科登第,有了进士之位,来日才能为更多含冤而死的无辜者发声!” 公孙策听了进去,点了点头:“是啊!我若连进士都考不上,又怎能如苏无名那般,上保国家,为人所不能为不敢为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呢?哼,不就是第一场解试么,好像我拿不下似的!走了!” 目送这位挥手离去的潇洒背影,狄进笑了笑,然后目露沉吟。 按照目前的线索,这个案子毫无头绪可言,如果准备查出真相,看来那些人却是不得不接触一番。 思索片刻后,他对外唤了唤:“进来吧!” 林小乙和朱儿走了进来,狄进看向前者:“小乙,大相国寺伱去过么?” 朱儿自不必问,本来就是京师的,不可能没去过大相国寺,林小乙也立刻回答:“去过啊!那里的寺庙交易,特别热闹呢!” 狄进道:“静极思动,我来京师几個月了,确实该看一看这天下第一寺院,后天十八,正是交易日,我们逛一逛吧!” 朱儿十分诧异,这位公子居然准备出门了,林小乙也觉得有些突然,却很是高兴:“好!好!俺马上去准备!” …… 大相国寺是宋朝皇家寺院,有了鲁智深倒拔杨柳后,更是家喻户晓。 但与后人想象中,那种禅林古刹,清静礼佛的寺庙不太一样,这个地方更像是一个百姓阶层的交易市场,后来还有一个专业名称,叫“万姓交易”。 因为大相国寺每个月对外开放五次,初一、十五、逢八,逢八即初八、十八、二十八,这五天允许平常百姓到寺庙里面进行摆摊交易,寺院甚至划拨出专门的地方,作为场地。 不然说佛门是古代一个特别的经济体呢,这种措施不仅吸引了当地的百姓光顾,外地的客商也纷至沓来。 狄进还没看到寺庙,单单是走进大相国寺的周围,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超级大的集市,眼中看的,耳中听的,都是挑选交易,讨价还价的热闹场面。 林小乙在前面熟练地引路,狄进见了微笑道:“小乙,你来过几回了?” “俺来过五次了!”林小乙笑道:“第一次转得头都晕了,险些迷路在里面,问了人才慢慢出来哩!” 狄进看着周围两旁的廊庑中全是地摊儿:“家中的日用品,现在有哪些在这里的集市买?” 林小乙挠挠头:“没呢!俺怕买错……” 朱儿则补充道:“公子,这日用品还是在各家铺子买的好,那里不容易出假货,价格自是高些,这大相国寺的集市五花八门,价钱便宜,但得有挑选的眼光,真的被坑了,也别怨谁,谁要人贪图这份便宜呢!” 狄进微微点头:“小乙做的是对的,我们终究人生地不熟,买东西依旧在大铺子买,图一个安稳。” 朱儿其实很熟悉,但在外面她也变为了并州来的婢女,连连点头。 正闲谈之际,一道热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 狄进侧头,就见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僧人,连二十岁都没有,不见半分慈眉善目,反倒是满脸市侩相。 见到狄进看了过来,这僧人再度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僧方才偶然听到施主与自家仆婢之言,贸然打扰,还望见谅!然施主若要寻得真物,不被摊主以次充好,欺蒙瞒骗,小僧倒可相助一二。” 狄进眉头微扬:“如此说来,小师父是准备为我掌眼?” 唐朝以后,“师父”开始用来指具有特殊技艺的人,到了宋元开始尊称僧人,小师父的称呼是很寻常的,但掌眼就是后世用语了。 “掌眼……”不过僧人琢磨了一下,似乎觉得挺合适,又故作谦虚地道:“吾等出家人不敢出此狂言,然辨识一二,还是稍有心得。” 其实刚刚听朱儿描述,狄进就知道这样混乱的市场,必然会催生出一些中介的职业,一如京师的房价极高,牙行生意红火,赚取租房的佣金,都够那些牙人吃饱喝足了。 现在他眼角余光一扫,就发现这种凑到买卖双方之中的僧人不止一位,有的直接在摊位旁边,摆出一副鉴定师的姿态。 接下来的场面,就是买家和卖家交易,买家把想买的物品递给旁边的僧人,僧人观察之后,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成交以后,买家再付给僧人一笔评估费用。 嗯,确实是大相国寺会干出来的事情…… “嗯?” 狄进对于这些生活小事颇有兴趣,权当积累,正想让这位僧人跟随,看看他的掌眼水平,突然眉头一动,眼角余光看到狄湘灵漫步而过。 姐弟俩对视一眼,狄进心领神会,知道那群人跟过来了,话锋顿时一转:“不知小师父法号?” 僧人双手合十:“小僧智悟。” 狄进道:“智悟小师父,我想寻一处安静些的殿宇礼佛,不知可有推荐?” 僧人有些迟疑。 狄进看了看林小乙,林小乙立刻取出腰间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钱囊,如当时打点官差乔二一样,递了过去。 接过钱囊,僧人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真挚起来:“施主请!” 事实证明,大相国寺还是有清静之地的,跟着智悟左拐右绕,避开前面繁华的殿宇,前方一座大殿印入眼帘,殿内香烟盈逸,从供奉佛像前的三脚炉鼎中袅袅腾升。 “你们侯在殿外。” 林小乙和朱儿依言在外等待,僧人见了也停下脚步,跟两人闲聊起来。 在得知这位是寄应开封府的学子后,更热切了几分,这些读书人穷的是真的穷,有钱财的则是真的有钱财,必须稳定住这个客源。 且不说外面的僧人八面玲珑,狄进独自走入殿宇,也不敬香礼佛,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高大的金身雕像,片刻后淡然开口:“既然来了,就别藏了,出来!” 一位穿着灰色僧袍的男子闪了出来,跃到三丈开外,警惕地止步:“狄仕林,我们又见面了!封丘之时,我就说过,我们会再见的!” 狄进打量着对方:“吴景,你在外守了两个月,仍旧半点没有悔过之心?” 吴景咬了咬牙:“果然如此,皇城司的人不是来保护你的,你利用他们与我们相争!” 再蠢的人,在外面耗了两个月也会反应过不对劲,何况吴景绝非蠢人,但他醒悟得还是迟了。 皇城司如今已经偃旗息鼓,在确定了袭杀并非是狄进的手下,而是一伙似乎专找皇城司麻烦的亡命徒后,贾显纯再三催促,也使唤不动人了。 哪怕上层不在乎他们的人命,底层的逻卒也不愿意,一个月几贯钱的月俸,玩什么命啊? 所幸他们也尽到了“看家护院”的作用。 武僧五人组这段时日也被折腾得够呛,皇城司的那些逻卒,武力平平,倒是不在话下,但终究是阻碍,他们还要躲避府衙的搜查,最关键的是,狄进这家人本来就极不好惹。 三层因素下,他们师兄弟五人几度尝试着冲进去,又几度放弃,可谓心力交瘁。 别人不知,但狄进眼中的吴景,也就是数个月不见,一下子苍老了四五岁,如今的气质真的像苦行僧。 但吴景仍然不放弃:“狄仕林,我知道你这次敢出来,就有天罗地网等着,但我们师兄弟都是不怕死的,你尽管将人手派来斗一斗,大不了拖外面的人陪葬,嘿,他们外出采买,可知今日有去无回?” 这是以这大相国寺内的百姓为挟,狄进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波动:“可笑的威胁,那是你们杀生的恶果,半点算不到我的头上!” 吴景仔细观察,发现这家伙是真的软硬不吃,心头一沉,双拳握紧,所幸对方既然现身了,就有交谈的可能:“你待怎的?” 狄进平静地注视着佛像金身。 吴景咬了咬牙,主动地道:“京师灭门案,死者是我至亲,你只要破了案,为那冤死的全家报仇,我马上去开封府衙,投案自首!而我的师弟们,也能把命卖给你!” 狄进继续注视着佛像金身。 吴景怒声道:“怎的,你不信我?” 狄进终于开口:“你性情偏激,滥杀无辜,已入邪道,却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卑劣之徒,我信你会投案自首。” 吴景脸色稍稍缓和,又冷笑道:“那你不满意?不错,你这样的才子,日后是能当大官的,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闯荡江湖,动辄杀人的亡命徒!但我告诉你,那些权贵的府邸里面,指不定还养着多少我们这类人呢!你现在不要,将来没人干脏事了,可别后悔!” 狄进依旧打量着佛像金身。 吴景烦躁地道:“你到底要如何?” 狄进这才侧过头,冷冷地看向他:“你是在拜托我为你至亲查案追凶?” 大宋神探志 第77节 吴景以为他明白了,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双腿微微曲起。 然而狄进皱起眉头:“你若是再下跪要挟,就滚出去,与我姐过招领死便是!” “啊啊啊啊!” 吴景恨不得仰天怒吼,却又担心真的把那可怕的女子从殿外引了进来,目眦欲裂地低吼道:“你到底要什么?说啊!” 狄进道:“首先,封丘客栈里,是谁为你和薛超两地联络,密谋杀人?” 换成以往,吴景不会乖乖回答,但此时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道:“是乞儿帮七位丐首里的七爷,他安排好了一切,我才能和薛超配合,杀了陈知俭和董霸,将他们的死假托给恶鬼伸冤!” “丐首么……”狄进又问道:“那阳武县杀人案,是谁下的手?不要妄图欺瞒我!” 吴景哼了一声,倒也老实回答:“也是乞儿帮七爷安排的人,布置的杀人现场!” 狄进道:“乞儿帮这般鞍前马后,图的是什么?” 吴景傲然地道:“自是我们师兄弟的人情!五台山中武僧里,我们师兄弟武艺最是高强,为武术教头,若是真的不顾山里那些老僧的阻挠,一味带弟子下山,能拉出百人的精干之队!那位七爷约定,帮我们在开封府做三次恶鬼杀人之案,逼迫府衙重启旧案,我们师兄弟日后要为他卖一次命!” 百人看似不多,但一百个精通武艺,又能配合默契的武僧,就是一个相当可怕的规模,这个理由说得通。 狄进点了点头:“既如此,从明日开始,每三天你去抓一位乞儿帮犯过事的凶徒,投在开封府衙门前,作为你越狱后延期自首的代价,抓满两个月!” “什么!” 吴景眉头紧锁:“别的事倒也罢了,你要杀官,我们都去为你杀,乞儿帮之前助我们师兄弟良多,你现在要我反过来去害他帮中弟子?如此岂非陷我于不义?” 狄进根本不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偏执武僧分辨什么是义,又淡淡地补充道:“这是我要你们做的第一件事!” “你!” 吴景又惊又怒:“你还要几件事?” “三件!” 狄进竖起三根手指:“你若能完成我要求的三件事,我便承诺你,尽全力查清京师灭门惨案!当然,查完案件后,你去开封府衙自首谢罪,这点是绝对不会变的!” “你……好!” 吴景很想拂袖就走,但想到天下之大,以他目前所知,最能为师父查清真相的人或许就在眼前,终究恨恨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往外退去,只有声音遥遥传至:“你且等着看!” 狄进背负双手,最后打量了一下那座金碧辉煌,似在俯瞰众生的佛像金身,依然不拜,转身离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科举第一场——国子监发解试 八月。 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科举,终于开幕。 就在考前前一日,狄进也终于步入了国子监。 这是他第二次来。 第一次是转学籍,将自己的学籍从出身籍贯的并州,转到了京师国子监。 如今则是来聆听知贡举的教诲。 这一届科举礼部的主考官是刘筠,翰林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同修国史,尚书都省。 这位是知贡举的老熟人了,大中祥符八年同知贡举,天圣二年、天圣五年两任知贡举。 而他的文章与杨亿齐名,号称“杨刘”,《西昆酬唱集》其实就是杨亿、钱惟演、刘筠等人当年相互唱和,最终编撰出的作品。 讲白了,这个文风刘筠就是开创者之一,作为重视骈俪文的西昆体鼻祖,由他主持的科举,这几届的偏向可想而知,极为讨厌骈俪文的欧阳修,能够考得上才叫见鬼。 欧阳修还算是运气好,等到了下一届天圣八年,知贡举变为了晏殊,这位虽然也是西昆体的文风,但宽容了许多,更是一眼看中了欧阳修的才华,点了他为省元。 由于晏殊和欧阳修是同乡,当时还被诟病,所幸后来欧阳修终究以自身的才华,证明晏殊的眼光无差。 那些是以后的事情,如今的刘筠年纪大了,久病缠身,不能多言,声音更是小得很,说的也都是最平常的勉励话语。 过了发解试,才能考贡举,知贡举的考官能在此,就是一种无形的鼓励,因此大家的目光看向这位文坛宗师,都是十分热切。 站在最前排的,更觉得能沐浴在文宗的文气中,感觉自己高中的机会都大了几分。 别以为这群学子不迷信,为了更增一分把握,有的人顾不得失态,很明显地往前凑上一凑,跟后世吸欧气一个样。 狄进位于第一排中,基本是最为淡然的一位。 他的左侧是王尧臣,公认的国子监才华第一,右边不远处是韩琦和文彦博。 相比起公孙策被针对性地安排到最后面,即便国子监众学子对狄进很不感冒,却也无法忽略他的巨大名声,必须要有这样的安置,否则是自己失了体面。 甚至就连刘筠在结束后,都多看了他一眼,这才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总考官离去后,接下来就是发放名状,即准考证。 而趁着机会,王尧臣侧身道:“狄仕林,你我争一争解元如何?” 年轻总是气盛的,王尧臣显然对于自己高中头名志在必得。 狄进倒是不知道这位历史上的殿试状元,在解试和省试里面发挥如何,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竞争,微微一笑:“固所愿也!” “好!” 王尧臣斗志昂扬,韩琦和文彦博也带着各自的骄傲,上前见礼,眼神里皆有无形的火花碰撞。 公孙策站在后排,哪怕他身材高大,垫着脚也看不到那么远,不禁暗暗捏着拳头:“为难我是吧?待我一鸣惊人,让你们好看!” 暗暗发誓归发誓,这个时候是没法临时抱佛脚了,众学子领了学状,基本上都是回去睡觉,然后第二日四更天左右,就要抵达国子监外。 相比起昨日的随便进出,这里已经围上了一圈栅栏。 为狄进送行的狄湘灵、雷澄、林小乙和朱儿,就被挡在外面,对着他张口欲言,却又不敢说得太多,最后还是几句最简单的祝福,然后连连挥手,跟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一样,眼中全是殷切。 狄进笑了笑,大踏步地走入栅门,满眼便是等候入场的学子,和维持秩序的巡兵了。 公孙策与他是一起来的,先一步进了场中,此时走了过来,打了個哈欠:“这乱糟糟的,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狄进见他的模样,有些关切,但也没有问出口,以免更增压力。 倒是公孙策自嘲一笑:“不瞒仕林,我昨晚没睡好,本以为洒脱,结果还是俗人一个啊!” 狄进道:“这很正常,我也十分紧张。” 公孙策没好气地道:“前半句我是认可的,但后半句就是瞧不起我的观人之术了,这放眼全场,就仕林你最放松了吧?” 狄进确实也想紧张紧张,可他确实不太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啊!高考! 后世的高考生,身经百战,三天一小考,每周一大考,考试已是家常便饭。 这个年代的士子,平日里却是苦读苦读再苦读,十年寒窗,最后只有解试、省试、殿试三场决定命运。 这样的分配,如果是那种死读书,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一上考场不知所措,脑袋里的学识不翼而飞,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公孙策的表现算是很好了,毕竟跟死人打交道的破案更能锻炼心智,心理素质绝对是上层。 再看周围不少学子,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连考卷试题都没看到呢,脸上就隐隐露出崩溃之色。 狄进并不嘲笑他们,倒也观察了一番。 不远处的王尧臣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显然做不到心平气和; 文彦博则是不停走动,似在缓解压力; 倒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韩琦表现沉稳,站着一动不动,单从神情来看十分沉着,只是眼神略微有些呆痴。 对于很多学子来说,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又好似恍恍惚惚就过去了,五更鼓响。 “咚咚咚——” 国子监的门缓缓打开,负责考务的吏胥,早就列队完毕,每人手里高举着牌子,大声道:“照你们的名状,找到相应的考务,列队站好,一刻钟后,依次进场!” 众学子乱糟糟地排好队,开始对照名册。 国子监这方面倒还好,互相知根知底,都是熟人,但地方上,就要严格盘查考生了,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等等,以防有人替考。 每年都会出现类似的事情,即便五人联名保举,也避免不了有人铤而走险。 待所有人验明正身,就是搜取小抄夹带,检查随身物品,然后去祭拜孔圣雕像。 一通麻木的流程走完,试题终于开封。 不知是不是国子监格外特殊,狄进发现,这里的考卷确实不同,用精致的绫布裹着,贴着封条。 在众多考生的注视下,卷筒打开,决定命运的考题,终于被取了出来,然后有文书开始誊抄,学子们则分别被引入了不同的考场。 公孙策和狄进不在一个考场,互道祝福后,各自跟着引路的人员,走向自己的位置。 “还行!” 狄进发现,相比起后世明清时期蜂窝似的号房,狭小到考生身体不好的能死在里面,宋朝对于考生的待遇要好不少。 当然这也可能与国子监的环境有关,如果狄进还是在并州应试,就不见得有这样好的考场环境了,如果再是什么偏远地区,那就更别提。 而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放下考箱,从中拿出准备的早饭,开始吃了起来。 再不吃,会冷的。 监考人员路过,都不禁侧目。 这架势……考场老油条啊! 但看年纪又不像,最多考过一次解试的模样,真是奇怪! 说实话,真正考过多次的,也不见得不紧张,正如高考复读一样,第二次考时没准比第一次还慌,压力翻倍。 所以狄进怀疑柳永一次次考,除了所传仁宗不喜欢他的词赋风格,故意点评不让他过外,临场发挥很可能也占一大部分。 比如与狄进同考场的王尧臣,看到这位的潇洒姿态时,也不禁懵了懵。 本来紧张的身体就有些僵硬,现在竞争对手还吃上了? 呆呆看了半晌,王尧臣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带早餐的,赶忙取出狼吞虎咽起来,但由于吃得太快,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时间颇失风度。 如他这样的不在少数,考场里咳嗽声和噎住的拍胸声不绝于耳,监考见怪不怪,只是观察着,看哪个学子呛得太厉害,上前安抚一二。 毕竟这里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万一噎死在里面,倒也不美。 眼见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早饭吃完,考官又宣布一遍考场纪律,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自离座,任何行动都必须先行报告等等,然后才把考题贴在了迎面墙上。 大宋神探志 第78节 试诗赋论各一首、贴经十帖、墨义十条。 题目不多。 最关键的是诗赋,经义考《论语》和《孟子》,需要合格,但比重低上许多。 所以其他考生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诗赋上,唯独狄进看了看诗赋的题目,在脑海中自己整理的西昆体题库里面核对了一番,露出胸有成竹之色,然后看向经义。 这个年代,经义的比重确实低,策问更不是必考,全看考官出不出,但他的目标可不是考过解试,成为平平无奇的举人。 在争排名的前提下,所有题目都要力求完美,如此才能服众。 狄进将贴经墨义也仔细审题一遍,稳稳提起笔,开始答卷。 大半年有针对性的学习成果到底如何,今日第一场科举,就要初见分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头名解元,非这位学子莫属! “咚咚——” 当考场中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锣声,解试结束了。 由于如今题目较少,不必如后世那般,吃住在考场,前后持续三天,发解试就是在一天之内考完。 这对于狄进来说自然是好事,古代的卫生条件不尽如人意,考场也不可能经过多么细致的打扫,又是八月的天气,如果人真要在这里面窝三天,那自己不馊,左右也馊给你看。 可对于许多考生来说,就是绝望,当锣声仿佛从天外而来,钻入耳中,他们猛地抬起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手捏住的笔完全不肯放:“我还没写完,我还没写完呐!” 部分考生则怅然若失地离笔,看着自己的卷面,露出惨不忍睹之色:“这次发挥得太差了!” 唯有少部分人早已淡定自若地将考卷检查完毕,收入卷袋里,只等监考官来收。 狄进是这处考场中最早这么做的人,监考人员毫不意外。 这位士子单从表现来看,已经展现出统领考场的气质,实在是过于出众,不引人注目都难。 当然,考试时的风度是一方面,终究还要真正等成绩出来。 如果考过了,哪怕不是前几名,单看这云淡风轻的科举姿态,第二场省试只要能维持住,就等着高中进士,光宗耀祖吧…… 如果考不上,就是笑话了,装得这么牛作甚? 王尧臣是第二个结束答题的,但监考人员并不是十分看好。 旁观者清,他们能看出,这位有几分较劲的意思,下笔其实是有些仓促的,勉强赶在第一位写完不久后答卷完毕,明显没有前者那般游刃有余。 “又不是殿试比谁更快答完,何必斗气呢?” 狄进其实也注意到了,暗暗摇头。 这位倘若马失前蹄,省试时确实少了一位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也有些可惜啊~ 毕竟战胜历史上原来的状元,取得状元头衔,于他自己而言,那才是真正的含金量,也是给自己这大半年来努力上进的最好回报。 至于生出阴暗心思,希望竞争对手都失败的,自己成功上位的,那种人必然不可能独占鳌头。 “唉!” 王尧臣答完后,眉宇间也有些后悔,默默叹了口气,显然觉得没有发挥出最强的水平,但时间上确实来不及重写了。 所幸解试只求入取,不看排名的话,他还是有把握的,可这般一想,不禁更加不甘了。 双方就这般等待着,直到结束。 考卷收起,捆扎封好,确定完毕,众多学子在吏胥的引路下,往国子监外而去。 还未出门,就有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响起,有的学子甚至脚下发软,都要坐倒在地上,幸得同窗扶住,才勉强走了出去。 这般悲壮的景象,让候在外面的狄湘灵都吓住了,见到狄进后,有些迫不及待地道:“六哥儿,你考得怎么样啊?” 狄进心平气和:“还行。” 狄湘灵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位既然说还行,那就绝对是可以的。 而身后也传来公孙策爽朗的笑声:“我考的不错,这题目当真简单,毫无难度可言!” 公孙策的书童和仆婢也侯在外面,连文茂堂的掌柜都来了,听了却无动于衷。 他们显然深知自家公子的个性,自信心从来都是充足的,至于结果,一切还是等放榜后再看吧…… 狄进微笑抚掌:“无论怎样,这一场都考完了,我们走吧!” 对于绝大部分学子来说,考完并不是结束,至少等到国子监外正式放榜,公布成绩之前,都是一段煎熬。 天圣年间,发解试的考核和放榜还不固定,等到仁宗朝中期,解试定在八月十五日考,发榜则是九月一日,阅卷时间正好半个月,给的相对宽松。 如今由于考官众多,肯定会提前不少,有时候十天不到就出来了,这也是一种温柔,与其慢慢悠悠,倒不如快刀落下,榜上无名者,三年后再来。 此时国子监门口的学子还未全部离开,有的还扑在家人的怀里哭泣,一封封考卷已经被送到收卷所,开始检查规制。 所谓规制,就是是否有污秽卷面的情况,答题的位置是否在规定范围内,是否有额外的可疑的记号。 但凡有上述的错误,试卷会被挑出,连誊抄都不用誊抄,直接黜落。 过了这一关,才是糊名。 将考生的個人信息封存,再转交誊录之处,上百名文书准备多时,开始誊录考卷,将每份原原本本地抄下来,错字都抄,确保分毫不差。 很多人以为,糊名和誊抄是宋朝发明的,实际上并不是,在唐朝时期这些措施就已经短暂地实施过,但后来又被放弃。 原因很简单,根本没有用,舞弊行为太严重了,考前直接泄题,考后进士名额基本就是由世家权贵指派和划分,从上到下,排座座分果果,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既然是这样的局面,与其多此一举,掩耳盗铃,还不如就让考生的笔迹出现在考官面前,也别弯弯绕绕,白费人力物力了。 而到了宋朝,科举可以做到公平化,糊名和誊抄才是保证公平的具体措施,这个因果顺序不能颠倒。 考卷完成了防作弊的处理后,才送到真正的考官手中,开始阅卷。 如果是历史上的二三十年后,考官阅卷的顺序,无疑是先看贴经墨义,这些较为基础的题目,错误的地方不能多,一旦超过两处,那就可以放到一旁,直接黜落了。 但现在不行,得先看诗赋,诗赋写得好,只要贴经墨义不是错漏百出,太过夸张,都可以录取。 “调绘满眼,典实富艳,这篇写得极佳!” “这篇也不错,典雅藻丽……” “再看这篇,清丽雅致之间,又有几分雄健气骨,难得!太难得了!” 批阅低水平的枯燥作品,自是一件极为无聊的事情,悲剧的是,科举应试的作品大多都在此列,偏偏不能全部黜落,只能在其中矮个子里面拔尖。 而当好的作品出现时,考官只觉得久旱逢甘霖,那个激动就完全可以想象了。 当然,这也与考官大多是国子监里的博士有关,这些试卷固然经过誊抄,但从文风里面也能窥得一二,有些熟悉学子的,更是能辨认出试卷的答题者。 “这篇或是韩稚圭所著,浑朴敦厚,一如其人啊!” “这篇倒有些像文宽夫的文风……” “这篇又是谁的呢?当真好文采!莫非是王伯庸?却又有些不像……” 糊名誊抄抵挡不住考官的好奇心,否则后来也不会传出著名的故事,欧阳修错把苏轼的文章当成曾巩的,致使苏轼丢了状元,实际上是第二场省试的头名。 这个故事十之八九是苏辙编的小作文,因为苏轼和曾巩两人的文风相差实在太大,除非那时已经是天下文宗的欧阳修瞎了眼,否则怎么也不会搞混。 但类似这种考官通过文风发现答题者身份的事情,有没有发生过,肯定是有的。 当然,现在的阅卷阶段还不涉及最终排名,即便涉及,第一场解试主要是为了获得第二场省试的资格,除了头名解元重要,后面其实都没太大关系,所以对比的态度也很轻松。 当一篇篇诗赋可取的卷子被挑选出来,汇总在一旁,众考官才开始着重审核这一批考卷的贴经墨义。 这部分反而简单,一来是有比较统一的答案,核对便是,二者也不关键,错上几处小地方,无伤大雅。 “咦?” 但就在这时,一道压抑不住的惊叹之声响起:“如此冷门的两道经义题,此人居然也答得分毫不差?” 贴经墨义固然次要,但并不代表白送,有的时候还是会给一些难度的,适当出一两道偏门的题目,为的就是区分高下,不然稍稍擅长经义的全都满分,那也没有意义了。 可现在这位的答题,当真是满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最关键的是,当考官翻到前面的诗赋篇章时,顿时震惊了:“正是那诗赋最佳之人!” 别说他了,左右被吸引来目光的考官听了,都凑了过来,大为好奇。 他们大部分阅卷都不止一届,最长的已经有三届科举阅卷的经验,很清楚擅长诗赋的,往往后面的贴经墨义会错漏一些。 并非基础不扎实,而是世人都知道诗赋的重要性,精力侧重都在这里,应试诗赋又有重重枷锁,需合乎规矩,贴题、用韵、对仗,半点错误不能有,忌讳更是绝对不能犯…… 在这些基础上,还得写得花团锦簇,贵气十足,才有可能脱颖而出,综合难度可想而知。 有的考生想了一整场,都写不出一篇自觉满意的诗赋,心态又不够成熟,直接就崩溃了。 即便是久负盛名的才子,这方面花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次要些的贴经墨义当然就难免出点错。 而如果前后都能答得完美无缺,对于阅卷者来说不仅批阅这一份轻松,排名时也毋须多想了。 众人传阅一番,皆抚须微笑:“看来今科国子监发解试的头名解元,非这位学子莫属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佛法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 相比起国子监内不为外人所知的阅卷过程,狄进与公孙策各自带着亲友仆婢,行走在京师街头,准备找一家酒楼吃饭。 狄进很少出来,一路上基本都是公孙策在介绍:“北边那条就是朱雀街,最是出名的正店便是状元楼,开在国子监对面,当真是用心良苦,每逢科举之年,此处绝对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呵!状元状元,不就是求个吉利嘛!” 狄进心想并州也有啊,生意同样是一等一的红火,这个连锁品牌在重视科举考试的朝代当真是无往而不利,里面的拥挤程度也可想而知:“我们倒也不必去凑那份热闹……” 公孙策一展折扇,十分得意:“仕林毋须担心,我于半月前就订好了席位!” 狄进:“……” 那你批判个什么劲? 不过既然公孙策订好酒楼了,狄进自然也不会拂他的心意,一行人朝着状元楼而去。 还未到面前,远远就见到用彩帛搭起的高大欢门,所谓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而迎出来的伙计個个精气神都不一样,满面笑容:“秀才公请!”“秀才公请!!” 往日里秀才公只是对读书人的敬称,现在秀才公是真的要祝福中进士的,走进状元楼的文士考生,自然也个个面含微笑,迈步而入。 众人来到公孙策预定的包厢内,发现包厢中除了座椅、摆件外,墙边还专门放了一张桌案,笔墨纸砚齐备,正是供文人士子吃酒题诗所用,可谓贴心。 大宋神探志 第79节 公孙策见了,也有些手痒:“仕林,待你我醉酒,各自题诗一首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宋押司,狄进一听到酒楼、醉酒、题诗,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句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微微摇头:“我今日没此雅兴,让伙计上菜吧,大家都饿了。” 此言一出,狄湘灵、雷澄纷纷点头,他们是真饿了,毕竟在考场外牵肠挂肚,可不仅仅是等待。 “怪我!怪我!” 公孙策抱歉地拱手,对着侯在屋外的伙计道:“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是!” 根据专业索唤林小乙的实地考察,状元楼的食物在京师各家正店里面,属于中等偏下层次,不至于最难吃,但肯定不算十分好吃的那种。 所幸饿了的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性价比了,众人大口吃喝,公孙策本来想行行酒令,热闹一下气氛,但见到大伙儿埋头吃得贼香,突然也发现自己其实很饿,一并加入其中。 相比起来,狄进入考场前,特意准备了早餐和中饭,都是易携带但管饱的食物,今天没有练锏消耗又少,反倒吃了一人份就停下,然后看向窗外。 透过窗户,欣赏华灯初上的京师美景,听得左右房间不断有士子高声吟诗,放浪形骸的大笑飘来,夹杂着歌女丝竹弹唱之音,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京师如今的宵禁,似乎是彻底放开了……” 前唐时期,是上元节解除宵禁,老百姓能够趁着这喜庆的节日夜间出来活动,而等到了宋朝太祖时期,京师就已经有小规模的夜市自发形成,后来宵禁的制度也越来越松。 等到历史上的仁宗朝庆历年间,汴京城中取消开市钟闭市鼓,宵禁算是在官方层面上正式解除,从此以后京师中可以名正言顺地通宵达旦,不过实际上在那之前,宵禁已经名存实亡,夜市繁华,生意兴隆,耍闹去处,通宵不绝。 狄进自然更习惯于这样的生活,让他有一种靠近后世的亲切感,不过他现在的生物钟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似乎就算宵禁开放,也不可能出来逛夜市…… 公孙策则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宵禁放开,确是好事,只是于那些江湖子亡命徒而言,也是大大的便利了,各种案子恐怕会越来越多!” 狄进颔首:“是啊,不能光顾着娱乐,不顾凶险……” 不要怪开封府衙几个月抓不到一个越狱的吴景,首先这个年代,越狱的逃犯真要往山头一藏,匪窝一躲,那衙门根本难以抓获,其次就算吴景来到京师,相对于百万级人口,开封府衙那点衙役弓手的警备力量,实在太薄弱了。 而宵禁这项措施,恰恰就在这社会管理制度松散、监管水平相对低下的年代,有着其重要的意义,它虽然影响了百姓的娱乐生活,但也给城镇带来了稳定。 现在宵禁逐渐解除,寻常人的乐子有了,危险也大大增加。 正说着呢,吵闹声突然从门口传来,然后伴随着嘻嘻的笑声,房门突然被打开,一股与酒味混在一起的香粉味道扑面而入。 桌上的四人皱眉转头,就见一个浑身酒气的士子搂着个妓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所幸门前是有人的,不用林小乙和朱儿出面,公孙策的书童就怒声道:“出去!这是我家公子的包间!” 狄湘灵心想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口气可是够冲的,正准备有进一步冲突时把人丢进去,却见对方居然告罪地拱了拱手:“唔!走错了!走错了!” 说着,他又抱着妓子往外走去,一路上囔囔着:“借过!借过!!” 狄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对于状元楼的服务态度颇为失望。 别的正店酒楼,茶酒博士都是时刻守在包间外面,随时等候客人的叫唤,这个状元楼可好,迎客时个顶个的热心,进来后就敷衍了事,直接让醉鬼闯进来,打扰客人用餐。 相比起来,公孙策却眉头一皱,放下筷子:“刚刚那人不太对劲!他搂着的妓子,所着的衣饰不是教坊司的官妓应有的,倒像是小甜水巷的私妓……” 这就是狄进的知识盲区了,不过他知道,京师的正店酒楼都是官方的,里面营业的妓子,当然是出自教坊司的官妓:“那小甜水巷的私妓不能带入酒楼?” 公孙策道:“确实不可!私妓别说不敢入正店,便是脚店都不能去,只能在小甜水巷里私营,上不得台面,刚刚那女子努力扮成官妓模样,却被我一眼识破!” 狄湘灵瞥了他一眼,很是不喜,本以为是和我弟弟一样的正直之辈,没想到还是那副文人倚红偎翠的派头,对妓子头头是道,且沾沾自喜。 狄进则目光一动:“明远是不是查过类似的案子?” 公孙策点头:“我之前租过两处宅子,都出了命案,其中第二起,凶手就是房主所纳的妾室,妓子出身,为了查案,我去小甜水巷调查过私妓与官妓之别,故而能一眼认出。” 狄湘灵恍然,这才重新把注意力回到饭菜上,趁着说话的功夫多吃些,毕竟雷澄那小胖子的手是一刻不停。 狄进心想幸好老桥巷有我镇着,不然左邻右舍还不知出什么事,眼见公孙策再度跃跃欲试:“方才那醉酒之人或有蹊跷,我陪你去看一看吧!” 这时雷澄停下筷子,摸了摸肚子,笑道:“六哥儿你没怎么吃呢,是考试累了么?我去吧,保证不让公孙哥哥被贼人伤到!” 公孙策笑了:“两位的关切在下心领,却是不必,本公子虽未习武,书童也不是泛泛之辈!大壮!” 话音落下,那书童上前,拳头捏紧,瓮声瓮气地道:“有俺大壮在,定不让公子被贼子所伤!” 狄进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同为书童,林小乙是为人机灵,虑事周祥,这个书童则是双目炯炯有神,孔武有力,肩负着保镖护卫之责。 公孙策确实也需要一些武力保护,毕竟他的嘴,有时候会让旁人觉得有一点小伤害~ “走了!” 公孙策是请客的人,吃到一半,他带着书童倒是出去了,独留下狄进一家子在,几人相视一笑,倒也觉得正常得很,然后继续动筷。 “小乙,朱儿,你们也去外间吃吧,别饿着了!” 期间林小乙和朱儿也填饱了肚子,享受了一番在京师最火爆状元楼吃喝的待遇。 待得天色彻底漆黑,花灯烛火照亮着朱雀街,公孙策人还未回来吃饭,但是让酒楼的伙计带了一张条子来,告诉他们吃完不必等待,可自行回家。 “我们回吧!” 酒菜钱公孙策早就结了,就是不知几个人的饭量是不是大了些,所幸《苏无名传》的前两卷已经是京师最畅销的书册,在大考之年居然能与科举文集卖得不相上下,带动文茂堂声名大噪,这段时间赚疯了,区区一顿饭,狄进当然不会客气。 “送秀才公!!” 在伙计的吆喝下,出了状元楼,狄进看着往来的马车:“此处离家还有一段路,走着未免太过劳累,租一辆马车吧!” 北宋京师的出租行业是极为发达,租马或租马车都非常方便,别说现在才刚入夜不久,即使是夜晚二更时分,市间也有马出租。 所以京师百姓也养成了习惯,“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平时出个门,都要租马代步,租一次需一百文钱左右。 很不便宜了,不过那是百年后徽宗朝的物价,现在不需要那么高,三四十文就能租到一匹骡马,走半个汴京城,马车的话自然要贵一些,一辆舒适的上百文倒是要的。 正店酒楼外都有这样的服务,狄进一行只是停下不走,马上就有三伙租马客朝着这边迎来,但一道身影后发先至,直接来到面前,稍稍低着头:“客人,可要租马车?” 狄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租一辆马车,你来驾车!” “是!” 已经有马车驶了过来,来人跃上车架,其他租马客见他们下手这般快,也泱泱退开。 “都上来吧!” 狄进吩咐一声,当先进入马车,林小乙和朱儿一无所觉,狄湘灵和雷澄则在登车时斜了眼驾车之人,才钻入车厢中。 驾车者正是吴景,此时的他几乎改头换面,不仅相貌有所变化,行为举止还真似车夫一般,狄湘灵和雷澄都通过不同的方式,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前者倒是姿态轻松,但暗中蓄力,后者的身体就明显紧绷,随时处于准备战斗的状态。 唯独狄进最放松,进入车厢后靠着后背,听得外面扬鞭策马的声音:“驾!” 马车向前驶去。 刚刚出了朱雀街,吴景开口闲聊起来:“客人,我这车准备了两月才上路,伱可还满意?” 狄进道:“确实不错,你若能再驾得稳些,那客人光顾得就更多了。” 吴景道:“这京师拥堵得很,我驾的太稳,怕是后面的等不及!倒是前面有一路,通往榆林巷,客人可愿意从那绕一圈?只是那里有些晦气,犯过一起大案,至今都还没抓到凶手呢……” 狄进淡淡地道:“会有那么一日的。” 吴景闻言脸色变化,专心驾车,马车愈发稳了起来。 到了老桥巷前,马车停下,吴景跳了下来,还拿出矮凳放在地上,招呼道:“客人,请下!” 众人下车,狄进道:“你们先回家,这租马客很合我心意,接下来出行可以用他的马匹代步,正好也让他认认家门……” 租马客自己当车夫的情况好说,有点像后世的出租车,到地方了给钱便是,但如果仅仅是租马的,就要考虑一个归还和押金问题,所以往往走的是熟客,要在京师有固定住所,租马客才会愿意将自己的马驴骡子租出去。 但林小乙觉得奇怪,即便公子看上了,也该是吩咐他与租马客交谈,为何亲自出面,却听得狄湘灵招呼一声:“走吧!” 到了门前,雷澄不放心地回头看,压低声音悄悄地道:“我们离这么远,不会有事吧?” “放心!” 狄湘灵微微一笑:“我们去了只能抓人杀人,却不能做其他,佛法也不能劝这些凶恶武僧放下屠刀,唯独六哥儿可以消磨戾气,教化武僧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小乙:公子身边的人有点强…… “你要我们办的第一件事,我们已经办成了!” 有了独自交谈的机会,吴景开门见山。 狄进知道,这两个月,开封府衙确实收到了二十多个凶徒恶犯,手上都有命案的那种。 发现第一个被拧断四肢的通缉恶贼时,开封府衙又惊又喜,现在也渐渐麻木,推官吕安道有一次跟狄进闲聊,觉得自己像是守株伺兔,偏偏那兔子还真的一個个往这边撞过来。 陈尧咨也命人张贴告示,点名有江湖义士相助,骄傲如这位陈大府,并不冒领对方的功劳。 如忠义社与地方衙门有名望的官员有合作,江湖人士许多敌视官府欺压,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愿意与清官能吏联手,不是一味的对抗,陈尧咨就认为抓捕这些贼子的,正是这样的侠义之士。 如果他知道是之前越狱,至今未能抓捕的凶徒武僧,不知会作何感想…… 而吴景觉得抓住了重点:“我们五兄弟跟乞儿帮是彻底翻脸了,现在你可以放心,我们没了别的依仗!” 狄进看了看他:“你以为我要你抓捕乞儿帮,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双方的合作关系?逼迫你只能听我的命令,借此抬高条件?” “但我要告诉伱,你的第二个事情不要太过分,不然的话,大不了鱼死网破!”吴景本来的话还真是这一句,此时听了硬生生地咽回去:“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狄进理所当然地道:“因为乞儿帮在背后推波助澜,协助你犯罪!他们理应受到惩罚!现在你们用的是江湖手段,来日我若在开封府衙任职,定会用庙堂和江湖双管齐下,狠狠整治这帮贼子!”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番话,吴景肯定要嘲笑对方不知天高地厚了,但面前这人的气度和作为,却让他滞了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且不说那些,现在第一件事我们做了,第二件事是什么?说吧!” 狄进淡淡地道:“你先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你与灭门的户主孙洪之间,具体是何关系?” 吴景道:“他是我们的授业恩师!若无师父,就无今日的我们!” 狄进问:“既是五台山僧人,孙洪还俗前的法号?” 吴景道:“恩师法号澄严。” 狄进再问:“那你们又是如何知道他出事的?” 吴景缓缓地道:“师父还俗后,我们知道他住在京师里,每每有师兄弟下山,只要路过京师,都会来师父家拜访,我也去过,还教导过四郎武艺……那小子缠着我学武,却不知我的武艺全是他父亲传授的,倒也有趣!” 温和地笑了笑后,吴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又露出咬牙切齿的恨意:“三年前,我再入京时,却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四郎,甚至连他死前是什么模样都看不到,只有一具残躯,不得全尸而葬……而师父全家皆是如此,他老人家的尸体还直接不见了!” 狄进目光一凝:“孙洪家中三十五口人,现场有三十五具无头尸身,谈何不见了尸体?” 吴景道:“那倒在正厅的不是我师父的尸体,他老人家当年受过的伤势,留下的疤痕,没有人比我们这些当弟子的更清楚,那具无头尸身,根本不是我师父的!”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狄进立刻道:“少了孙洪,却多出了一具尸体替代,如此说来,他可能还活着?” 吴景沉声道:“我们自然希望如此,但以师父的脾性,若活着一定会寻凶手报仇雪恨,他会回五台山寻我们!要知山上的武僧,都是我们这些教头带出来的,只待师父一人令下,无论是何等仇敌,大伙儿定会跟着,报这满门尽灭的血海深仇!” 狄进明白了孙洪的定位。 大宋神探志 第80节 水浒里面,林冲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实际上只是教枪棒的老师,与那些禁军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私人交情,这孙洪却是教出了一帮教头的教头,由于寺庙的特殊环境下,师徒之间的关系更是远比外界要亲密,堪称真正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难怪孙洪被灭满门,这些武僧跟发了疯似的下山,三年了还不死不休地追着。 狄进问道:“当时开封府衙的推官袁刚,字弘靖,你见过吗?”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狗官!”吴景眉宇间满是怒火:“此人收受了好处,纵火想要烧毁案卷,结果不幸死于火中,当真是报应!” 狄进问:“你这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吴景皱了皱眉头:“我若是能亲眼看到,肯定阻止他这么做了……自是听说的!” 狄进道:“可另外一人告诉我的,袁弘靖却不是这样的人……” 将吕安道对于上一任推官袁弘靖的为人,与失踪前后的情形大致讲述了一遍,狄进总结:“一面之词,不可轻信,不过当我亲眼看了他所写的刑名笔录后,我认为此人是一位负责任的好推官。” 吴景脸色难看起来:“如果他是好官,却传出了这般恶名,那就是被人栽赃灭口了?这案子的凶手,是不是那些京中权贵?” 狄进从不乱猜,准备结束交谈了:“我们今日说得够多了,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两个月前,我在发现孙洪幼子幼女皆夭折时,推测可能是凶手的警示,便让我姐姐从丧葬那条线查起,但最后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这就是查案,线索无数,有用的寥寥无几,便如大海捞针一般!” “你如果以为我出面,什么疑案迷案都能在短短数日内迎刃而解,那是白日做梦!我也是人,不是神人,这起案子可能会拖延很久,想要查清真相,就必须要有等下去的耐心!” 换成两个月前,吴景不见得能接受,现在却沉冷地道:“比起那满口承诺的乞儿帮七爷,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反倒愿信你!告诉我第二件事,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去做!而待你破了案,抓住凶手为我师父全家报仇雪恨,我定去开封府衙,以命抵命!” “第二件事,我在下车时已经说过了……” 狄进转身离去。 吴景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下车时对方所言,很中意租马客的驾车技巧,准备日后出行都用他,不是借口。 当车夫么? 相比起第一件事情是与地头蛇乞儿帮全面翻脸,这两个月数度被对方反扑围杀,第二件事竟如此轻易? 吴景站在原地,片刻后抱拳躬身一礼,驾车离开。 …… 清晨。 林小乙刚刚打开门,就见一辆簇新的马车,静静地停在数丈开外,车架上一个男子头戴斗笠,环抱双臂。 他刚刚看过去,那男子就立刻有所警觉,微微抬起头来。 林小乙感到一道视线,在自己全身上下扫了一圈,吞咽了一下口水,上前道:“不知哥哥如何称呼?” 吴景看了看这个在暴风雪客栈里面,被自己选作不在场证明的小书童,以改变了腔调的声音道:“我姓孙,家中长子,小乙哥,我之前听大官人是这般称呼你的?” 林小乙赶忙道:“哥哥称俺小乙就好!” 吴景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你家公子身边得力的人,一声小乙哥不为过,来日等你家公子有了官身,当了大官,你还是家中宅老呢!” 林小乙心底里还真的想过长大以后,学成本事,成为宅老,但也觉得自己出身卑微,起步太晚,恐怕没有指望,却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努力学着公子待人平和的语气:“孙哥儿抬举了,俺就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书童,哪能当得起宅老之位呢?” 吴景笑笑,探出手抓了过去。 林小乙眼前一花,就觉得对方拿住了自己的胳膊捏了捏,然后评价道:“你先天不良,气血不足,本不是习武的料子,所幸这段时日肉食不错,你家公子没有亏待了你,倒是可以练一练,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手把式……” 林小乙却觉得对方太热情,不敢应下:“多谢孙哥儿看重,只是俺事情忙碌……” 吴景打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师父家中的四郎,当年是十岁,若是长大了,今年也是你这般年纪,不必怀疑,想当宅老就得什么都会一些,现在听好了,赶明儿就练起来!” 林小乙听着他说锤炼的口诀,再被手把手地摆开架势,又是畏惧,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同为仆婢,朱儿就够能耐的了,起初嘴上不饶人,现在熟悉了,也不难相处,两人时常结伴外出,朱儿有时候还会打趣地唤他弟弟,如今倒是真的像姐弟。 但朱儿给他的压力,远没有这位车夫大,一时间竟懵懵地被带着走,直到吴景完整教了一遍,问道:“记得多少了?” 林小乙仔细回忆了一下,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 吴景眼睛一亮:“听了一遍就能记得这么多?你的悟性倒是不错,确实像四郎……明日再学吧!” 狄进适时地出现,林小乙讷讷上前:“公子!” 公子身边的婢女和车夫都太神秘了,自己作为书童,压力实在巨大。 吴景也跃下马车,抱拳一礼:“公子!” 狄进对两人点了点头:“走吧!在京师内转一转!” “好嘞!” 吴景转身上了马车,扬起鞭子,高喝一声: “驾!” 第一百二十章 什么叫风轻云淡啊?科举之后,不看榜单! 榆林巷。 当马车驶入这条小巷时,别说狄进,就连林小乙都明显感受到这里的冷清,不禁一怔。 他在并州阳曲城内,倒是见到过几条较为冷清的街巷,哪怕是一州的治所,也不可能处处繁华,但京师显然不同。 别说城墙内,即便是出了城墙,那都是鳞次栉比,富丽繁华,百万人口汇聚之地,只有住不过来的坊市,没有空置的宅院和铺子。 可这条巷子,是真的有别于其他的地段,等到狄进掀起马车的窗户,风吹了进来,八月的天气,林小乙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狄进的目光朝外看去,印入眼中的就是斑驳的外墙体,显然多年都没有修葺过,然后是从墙内探出的一根根树杈,遮蔽了不少头顶的阳光,使得这人气本就不足的巷子,愈发笼罩在一股沉闷与死寂中。 这是恶性循环,鬼宅的吓人之处传得越邪乎,人们心中越是畏惧,越是畏惧越不敢接近,让此地人气越稀少,最终真的变得鬼气森森。 狄进对此是半点不怕的,可惜那三十五具无头尸体都已经被移走,如果原封不动地保持原样,哪怕统统化作白骨,都能提供不小的线索。 只是不提气味,那就真的太吓人了…… 一间间宅子过去,不知是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还是来得正不是时候,都没怎么看到人出来,直到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狄进知道,正主到了。 没有想象中开封府衙的封条,左右交叉贴在门上,没有横七竖八的血色印记,单从外面来看,除了门口积灰很深,明显很久没有人出入过之外,这里与其他人家并无什么不同。 但这就是五台山还俗僧人孙洪,被灭门的家。 狄进打量过去,林小乙一无所觉,跟着一起看,却听公子道:“小乙,你觉得若无祖上传下的房子,在京师置办这么一套宅院,得花多少钱?” 林小乙想过当宅老,却从来没幻想过自己能在京师买一套宅院,不过对于价格还是多少有些数的:“至少得万贯吧,这还是原主肯卖……” 狄进道:“家财万贯么?确实是最基本的价格,那要搬到京师,也是十几辆马车啊!” 正在这时,驾车的吴景开口道:“或许这宅院是有人受了恩惠,转赠的呢?” 林小乙知道这位是自来熟,倒也不奇怪对方会搭话,只是这说法未免过于不可思议,谁能转赠京师一套宅啊? 狄进也直接问道:“得多大的恩情,才有如此馈赠?” 吴景道:“小的也是偶然听人提及过,这户家主医术非凡,治好了一位贵人的子嗣,有了这安居之所,才来京师,以后子孙后人也是开封人士,总比我们苦哈哈租马赶车的,还有那行走四方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要强太多!” 狄进微微点头,但又道:“居京师大不易,便是有了宅院,一家大户上下三四十人用度,可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起的。” 林小乙深以为然:“是啊!京师的价格可高咧,俺在并州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到京师都不见得供得起一人……” 吴景道:“这家户主既有医术,想来是开医馆药铺的,还能经商,收一收贷钱,各地大户都在做。” 狄进道:“贷钱且不说,总要有本金,那医馆药铺,不知是京中的哪一家?能否维持这一户上下开销用度,想来是生意红火,肯定有人记得吧?” 吴景继续策马,不再多言,但心中有了数。 两人一问一答,说的就是孙洪的钱财来源。 狄进问,这个五台山还俗僧人,是怎么在京师买房的? 吴景回答,曾经听师父孙洪提过,这套宅院是因为他医术了得,有大恩于人,得其馈赠,也正因为有了这套宅院,可以让自己的儿女成为京师人士,孙洪才会决定还俗下山,不再当一个苦哈哈的武僧。 狄进又问,房子是人馈赠,那么居住在京师的生活费用是如何来的?能够让孙洪娶妻纳妾,生下十几个儿女,招了二十多名仆从,那可是一大笔钱财! 吴景对此还真不知道,他们每次来见孙洪,看到的都是一家美满,衣食无忧,心里是既开心又羡慕的,至于钱财是怎么赚取的,只听孙洪说他开了医馆药铺,平日里还有经商,想来是佛门的老传统收贷,便没有细思。 现在需要查一查了。 吴景如今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让他成为车夫,正因为自己是被害者的徒弟,许多衙门根本不清楚的细节,唯有他们师兄弟知晓,由他们出面调查,才有更大的机会发现线索,接近真相! 简短的交流后,马车已经驶离了鬼宅,狄进没有合起窗户,而是兴致勃勃地看起了京师的景致。 等到马车在城中转了一圈,回到所住的老桥巷,狄进和林小乙刚刚下车,却见公孙策带着书童大壮恰好出门,见到马车后唤了声:“我正要叫车呢!带我出城,车钱管够!” 吴景又不是真的租马客,闻言道:“向大官人告罪,我这车马另一位客人订了,去不得外城……” 公孙策无奈,摆摆手:“行吧!行吧!” 吴景驾车离开,狄进则开口道:“明远,你昨日跟着那人,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 公孙策点了点头:“昨日那人并非醉酒文士,而是一個江湖贼子,带着小甜水巷的私妓,扮作文人骚客之态,混入状元楼,寻找下手的目标,我故意扰了他的好事,再让大壮跟着,一路跟到了城外,那里似有一处据点……” 狄进的脸色有了几分郑重:“在状元楼踩点下手,敢这么做的江湖人,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明远,你应该告知开封府衙,吕推官是负责任的好官,由他带队,才能将贼子一网打尽!” 公孙策有些迟疑:“但我还不能确定,那里到底是不是贼窝,万一错了,岂不是……也罢!” 想到与自己丢了颜面相比,终究是贼人落网更重要,公孙策改变主意:“那我先去开封府衙,将此事告知吕推官,再带齐人手,捣毁贼窝!仕林,我去了!” “预祝一切顺利!” 狄进点了点头,行礼送别后,回到家中书房,稍稍思索了一下灭门案,没有新的进展后,就放到一旁,开始为省试做准备。 解试的排名还不知,但他有十成的把握,自己绝对通过了,成为一名举人。 宋朝的举人由于不是永久性质,也不享受朝廷赐予的福利,社会地位远没有后世的举人老爷高,但再怎么说,也比什么功名都没有的穷措大要好。 毕竟解试这一关,即便是国子监,都能刷掉相当一批学子,更别提全天下各州县,是有含金量的。 地方上的学子只要考中了举人,远大的前程没有,但去私塾学馆,亦或是部分书院,当个教书先生,还是能一辈子衣食无忧的。 只不过这类人往往不会满足于此,挤破了头,也要继续考,于是乎,从天下四百军州脱颖而出的数千名贡生,就齐聚京师,由尚书省的礼部主持第二场考试,称礼部试,又名省试。 这种竞争,相当于把各地的高考状元和拔尖的前几名汇聚到一堂,这个年代大概四千人卷出三百到四百个名额,虽然文教资源分配严重不均,很多军州出来的举人就是纯纯的陪跑,但这个竞争的激烈程度也可想而知。 而省试一旦过了,殿试只要不出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那就仅仅分排名先后,进士功名就已成功到手,从此之后跃升为最受世人尊崇的一个阶级。 所以狄进不会因为第一场发挥得还不错,就有丝毫得意忘形,反倒总结了第一场的些许不足,准备在省试中加以弥补,进一步发挥出完美的水平。 因此偶然的外出后,狄进又恢复到复习冲刺的阶段,期间公孙策倒是传来好消息。 在他与开封府衙的协作下,成功捣毁了那处窝点,抓获十数名贼匪,据初步审问之后,正是官府最为痛恨的江湖帮派乞儿帮成员。 大宋神探志 第81节 这群贼子专门瞄准状元楼的客人,踩点后进行截杀,当月已经犯了三起罪案,还准备继续行凶,如今却被公孙策慧眼如炬,直接识破,连陈尧咨都被惊动,对其大为赞许。 公孙策走路本来就昂首阔步,自信十足,这几日更是稍稍有些飘了,直到国子监那边传来消息,才将他从云端中拉了回来,语气里罕见地多了几分忐忑:“仕林,明日国子监外发榜,你我排在多少名,就能公之于众了!” 狄进道:“我在家备考省试,就不去了,劳烦明远帮我看看。” 如果省试之后,说在家备考殿试,那纯纯的装逼,但现在确实有备考的必要,在狄进看来,那边的排名已经是既定事实,自己去或者不去,都是那个结果,何必特意跑这一趟呢? 公孙策有心学一学这股风轻云淡的姿态,觉得特别有气度,但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还真的不急啊……也罢!也罢!我是没你这般心境,在家也学不进去,明日一早就去,伱等我的好消息!” 狄进笑笑,捧起书卷,重新投入进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家在看榜时,解元在备考 五更刚过,天刚蒙蒙亮,国子监外,已经有人候在那里了。 渐渐的,人流汇聚,越来越多,不少以往风度翩翩的文人士子,都眼巴巴地看着那还空无一物的照壁,期待着里面的官吏早些把榜单挂上去。 公孙策也在里面,看了看周遭那些热切渴望的眼神,觉得有些丢脸,暗暗后悔自己也不该来,让书童大壮跑一趟,确定了榜单便是。 好在解试放榜又不是省试放榜,还没轮到榜下捉婿,所以就场面来说,人数虽多,还不算特别拥挤。 再加上公孙策左右瞧瞧,发现王尧臣、韩琦、文彦博等国子监有名的才子,一个不拉全部到场,并不是只派书童前来,心里也踏实了。 大家都紧张!不光是我! 王尧臣、韩琦和文彦博也注意到了公孙策,毕竟此人相貌极佳,那一次的言语又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关键还是那人的好友。 可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那个人,不禁心头一沉。 莫非对方没来? 那自己倒是落了下乘,显得沉不住气了,早知道派书童前来看榜的…… 寻找狄进的,不止是这几位准备一较高下的才子,还有宫中来人。 比如内官张茂则。 穿着朴素,相貌清秀,倒像是某位士子的书童,静静地站在外侧,等待放榜。 赵祯的话本被晏殊没收,所幸后来文茂堂又出售,张茂则奉命买了一套带入宫中,如今只要不在课上偷看,晏殊也不再多过问,毕竟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总不能半点娱乐都没有。 而把四册苏无名翻烂的赵祯,在听说国子监今日放榜,也让这贴身内侍出宫看榜,第一时间将好消息传回去。 赵祯的原话是:“我还想在殿试上,正式见一见这位狄才子呢,解试一定要考好啊!” 且不说官家的期盼,单就张茂则自己而言,也由衷地希望这位能写出人命大如天的士子,可以金榜题名,最好能高中魁首。 但另一边的某个人,则是完全相反的期盼。 “连放榜都不来?这是太有信心,还是发挥失常,觉得无言以对?” “定是后者!” “落榜!落榜!落榜!” 皇城司勾押贾显纯,口中喃喃低语,默默祈祷。 这段时日,他的日子很不好过,经常被江德明责骂。 原因不问可知,皇城司以前还是很威风的,顶多不能在进士面前逞凶,但武官将领,平民百姓,还有那些没有功名的士子,哪個不怕他们?就连权贵外戚,也等闲不愿意得罪,毕竟他们是皇家的人! 结果这一回,别说对付了,连恶心对手都没成功,还凭白折损了二十几个人手,最后闹得麾下逻卒消极抗命,这些人也非良民,贾显纯心知不妙,没敢逼迫过甚,然后就被顶头上司臭骂。 江德明的怒火发泄到贾显纯身上,贾显纯无处可以宣泄,只能默默诅咒,在科举的第一场就直接失利。 真要有如此落差,哪怕狄进年纪很轻,完全可以往后再来,但皇城司也不会给予机会了! “出来了!出来了!” 正盼着转折点来临,士子高声喊道,只见国子监大门打开,一名考官带着数位吏胥走了出来。 在包括张茂则、贾显纯的翘首以盼下,一张巨幅的榜单被挂了上去。 所有人第一眼,都望向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国子监发解试头名:狄进,河东路并州人士,大中祥符四年生人,年十六!” “是他?” “为何是他?” “果然是他……” 一时间众皆哗然。 大部分都是不解和不甘,少部分倒是并不意外。 王尧臣就是不例外的,眼神却也黯淡了一下,定了定神,往下看去。 他看到了韩琦,排在第三。 他看到了文彦博,排在第五。 但还是没看到自己。 过了前十,王尧臣的脸色已经沉下。 历史上他是今科状元,但没有连中三元,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否则荣耀又会更上一层,至于解试和省试的具体排名,这就没有记录了。 不过以正常水平论,这位即便不是第一,也会名列前茅,至少在前三之列。 王尧臣也有这份自信。 但现在,前十都没有他。 明清时报名次,对乡试第一名解元以下,也有一些恭维称呼,其中第二到第十名就叫做“亚元”,当然有的地方是所有通过乡试的举人,都可得这个称呼。 王尧臣并不知亚元这个称呼,可前十名是一个档次,这无论在哪个朝代类似的,现在居然都没有他,显然就是发挥严重失常。 直到第十三名,才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 王尧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旁边传来平和的声音:“伯庸兄?” 王尧臣睁开眼睛,看向韩琦,苦笑道:“让稚圭见笑了,我在写完后,就知此次答得不好,无论是诗赋,还是贴经墨义,都有疏漏之处,只是终究抱有侥幸之情啊!” 韩琦其实也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但大家都是这样,如果科举考试和平日里做学问一样,那也不会出现许多名家大儒一辈子都考不上的情况了,便轻声安慰起来。 经由这位尚未及冠的学子安慰,王尧臣心情好了许多,另一边公孙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先为狄进高中榜首感到欢喜,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别说前十了,都看了将近五十名,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公孙策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吞咽着口水,继续往后看。 看啊看啊看啊…… 终于,在榜单的末尾,排名倒数第三的位置,看到了“公孙策,淮南路庐州人士,景德二年生人,年二十二”。 他长松一口气,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但在意识到这是什么排名后,脸又涨得通红:“若不是国子监的解额多,我在第一场解试就被刷下去了?” 国子监的解额,即录取人数是全国最多的,今年足足有一百个名额,次一级的就是开封府乡试和锁厅试,也都有大几十个名额。 而天下四百军州的平均解额只有十人,大部分地区都只有个位数,有的甚至一个州只有三名贡生举人。 这也体现出寄应开封府的好处,有的学子才学不够,靠着长辈世族的人脉关系,得高官举荐,入开封府考试,反倒能考中。 当然如果移籍的学子是当地最优秀的,地方上的其他人也高兴,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如果是那种纯找关系的,倒也无妨,解试过了还有省试,那场考试就没办法走后门了,到时候才学不够的,依旧会被刷下去。 由此可见,公孙策如今的九十八名,其实是会被别人讥讽一句纯走关系的,他都还不了嘴。 因为就这成绩,在极重文教的庐州,还真不见得能考中,你反驳不了! 所幸这个时候,也没人注意到他,那边厢已经吵起来了。 “这河东狄进凭什么高中头名?” “我们要看答卷!我们要看答卷!” 解元除了在地方上有名望外,实际意义并不大,毕竟许多偏僻的军州,第一名解元也是第二场省试的陪跑。 但如果说哪个地方的解元,最有地位,最得外界看重,那毫无疑问是群英汇聚的国子监发解试! 那是打败了众多寄应开封府的地方才子,独占的鳌头! 这个年代国子监解元的含金量,即省试只要不发挥得过于失常,基本是稳过,进士之位铁板钉钉! 所以众士子不服。 之前被压下去,还能期待科举排名,狠狠打脸。 现在可好,他们被一个只来了两次国子监的河东士子狠狠打脸…… 对方甚至看榜都没来! 此时张茂则已经放心离开了,回去向官家通报好消息,贾显纯则先是面色剧变,听到众学子的争吵后,也抱着一丝希望,挤到了前面,捏着鼻子叫囔起来:“看答卷!看答卷!” “展出答卷!” 听到众士子要求,考官并不诧异,挥了挥手,又有吏胥将排名前列的誊抄答卷拿了出来,贴在照壁上。 宋朝科举公平的地方,在于考生的试卷还会展出,尤其是排名前列的,其他学子若是不服,尽管来看。 这当然不能完全避免不服,比如嘉祐四年龙虎榜,众太学士子看过之后,依旧去围堵欧阳修。 因为欧阳修将太学体全部黜落,弄得太学第一的刘几都没考上,那群士子顿时爆了,天下文宗也围给你看…… 现在没有文风之争,都是西昆体,众人一批又一批,全部凑到面前细看。 然后一批又一批,看完后齐齐沉默了。 “这篇诗赋好生清丽雅致,还有几分雄健气骨,应试之诗赋都能如此,狄仕林得解元之位,实在名副其实,是我小觑天下英才了!” 王尧臣看了后,倒是坦然了许多。 如果让他自由发挥,或许能写出更好的诗赋,可在应试诗的种种限制之下,即便状态最佳,也不过如此了。 而还有不少学子想从贴经墨义上找毛病,然后发现居然什么毛病都挑不出来,更是面面相觑。 这等试卷,确实没有不给头名的道理,至少排在后面的二三名,都明显差了不止一筹。 公孙策也看着答卷,想到自己每日去隔壁寻找,大部分时间对方都在苦读,由衷地露出佩服之色:“仕林,合该你高居榜首,力压国子监那帮眼高于顶的学子啊!” 公孙策却没有注意到,看榜的人群里,也有两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还以低声的声音交谈:“此人中了么?” 大宋神探志 第82节 “中了,名次靠后,这等人考不过第二场的!” “嘁!算他走运,有功名的别下手,开封府衙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多活些时日……” “最近惹我们的人太多了,七爷说了,定要多杀几个,好好震慑一番!” “走!” 且不说人群里几个人默默转身,贾显纯失魂落魄地离开,韩琦、文彦博和王尧臣倒是找上公孙策,上前见礼:“恭喜公孙明远!” 公孙策傲气不起来了,脸色微微涨红,拱手还礼:“同喜……同喜……” 韩琦十分好奇,倒也直接问道:“不知狄仕林?” 公孙策道:“我昨日就告知了仕林今日放榜,但他在家备考省试,便不来了!” 听了这话,韩琦和文彦博为之沉默,王尧臣则不由地升起一股挫败感。 胜不骄败不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等的难,解试发挥得如此完美,居然还有如此心态…… 自己在文会时,狄仕林在苦读。 自己在看榜时,狄仕林在备考。 这等对手,真是可怕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曙光初现!暗号留下的关键线索! 就在国子监外众学子为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时,被历史上的三位名臣视为可怕对手的狄进,其实并没有在家中复习。 就在刚刚,吴景那边传来了调查的最新消息,孙洪的医馆之前在京师还真有些名气,因为常常为富家小儿看病。 历史上北宋有一位名医叫做钱乙,著《小儿药证直诀》,第一次系统地总结了对小儿的辨证施治法,使儿科自此发展成为独立的一门学科,后人视之为儿科的经典著作,把钱乙尊称为“儿科之圣”“幼科之鼻祖”。 这有点像宋慈之于刑侦验尸领域的地位,之前仵作还是大量存在的,只是水平良莠不齐,同样的道理,在钱乙的《小儿药证直诀》之前,并不是说小儿科的病症就没人看了,恰恰相反,这方面的需求极大,仅仅是没有形成系统化的归纳。 主要也是太难了,古代医家称小儿科做哑科,因为小儿自己往往说不清楚,只知道哭泣,又脉微难见,靠脉诊难以辨证,再加上夭折率那么高,很难说到底是医生的医术不够,还是小儿先天体弱,靠医术难以回天…… 正因为困难,那么一个好的小儿科大夫,在民间也必然受推崇,日进斗金,过上富裕至极的生活或许办不到,但在京师养活一家子人,还是很正常的。 所以吴景给出了这份孙洪的钱财来源调查后,这条线也基本断了。 “迷案难查啊!” 狄进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 就目前而言,几条线索都断了。 他最先发现孙洪幼子幼女齐齐夭折,觉得有蹊跷,让狄湘灵从丧葬业入手,确实找到了三年前为孙家办丧事的铺子,确定了孙洪的幼子幼女几乎同时死的,最后也一同下葬。 根据铺子的人回忆,这家大官人出手阔绰,在丧礼上的规制要求极高,但同时也极为悲痛,当场哭得几乎晕厥。 全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线索断了。 至于公孙策提供的线索,和州之地也发生过类似的无首灭门案,且不说路途遥远,一时间无法查证,就算确切无疑,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特征联系,只是单凭死法的相似,并不能作并案处理…… 又是一条无法跟进的线索。 狄进摇了摇头,倒也不气馁,回到书桌前,将前任推官袁弘靖的刑名笔录拿出。 对于这位开封府衙的前任判官,狄进倒是进一步向吕安道了解过情况,袁弘靖不是进士出身,而是考的明经科。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句俗语人尽皆知,两科的难度也一目了然,故而世人都以考进士为荣,考明经似乎是那些摆烂人的选择。 毕竟明经科出身的官员,一辈子努力的终点,就是个基层官员,那恰恰是进士的起点,两者于仕途上的发展简直天差地别。 但实际上,狄仁杰就是明经科入仕,因为那时的狄家虽然也出了几任官员,就门第而言,仍是寒门,狄仁杰学识再好恐怕也是考不上进士的,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明经科。 同样的道理,明经科不代表能力低下,恰恰相反,能考得上明经科的,就证明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智慧思考,这些人或许在底层为官,没办法青史留名,为后世熟知,但他们在各自领域上的处事能力,也许也很优秀。 袁弘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笔录里面,皆是一桩桩普通的案子,却记载得极为细致。 若论格局,自然远不如宋慈的《洗冤集录》,但对于现场侦查的总结,让人颇有所获。 狄进已经看了第二遍,第一遍是纯粹的阅读,第二遍就是将袁弘靖笔录里有用的段落摘录下来,作为援引,再经过一点点修改,顺理成章地构成《洗冤集录》里的篇章。 这個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大部分,如今再抄了两刻钟,笔录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案是天圣元年十月发生的,是一起庸医害人的案子,从时间上看,后面没过多久,灭门案就发生了。 按照袁弘靖边查案边记下笔录的习惯,应该至少记录一些内容。 但或许是因为那起案件太过严重,身为推官忙碌不休,根本挤不出时间来记笔录,亦或是别的原因,反正笔录到十月份戛然而止。 狄进收到笔录的当晚,就检查了一遍,从页面的封订来看,并没有最后几页被撕毁的迹象,当然如果小心一些,将最后几页取下,再重新订成册,也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如果凶手真的发现了笔录的存在,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烧成灰烬便是,正如那场刑房的大火。 所以狄进并没有觉得会从中收获什么关键线索,但此时写着写着,突然看向这笔录上记载的最后一案,笔缓缓停下: “外城十里铺铁匠袁大,状告庸医严诚,误诊小儿病状,致使家中幼子病发,老母急怒病倒。” “庸医严诚……小儿病状……老母急怒病倒……” 狄进目光一动,将笔录收好,起身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抵达后门。 后门外此时停着一辆马车,车架上有车夫,不是吴景,而是其师弟悟觉。 吴景法号悟净,四位师弟在五台山上的法号皆是悟字辈,是为悟明、悟照、悟觉、悟本,都颇具禅意,但从他们的相貌上完全看不出来清静觉悟之意。 这个悟觉尤其粗犷,长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仅比起雷澄要稍瘦一圈。 此时眼见狄进出来,他立刻跃下,瓮声瓮气地道:“公子,有何吩咐?” 狄进登上马车:“去外城十里铺。” “驾!” 相比起吴景的驾车技术,这位就比较废马了,从城内颠到城外。 当狄进走下车来时,都呼出一口气,幸好他体格健壮,习武在身,换成郭承寿那种体格的,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悟觉憋红了黑脸,讪讪地跟在身后:“对不住!对不住!” 狄进道:“你是专职的车夫,这般驾车可不行。” 悟觉低声道:“俺平日里只会练武,旁的都不会,大师兄也说过俺咧……” 狄进倒是不觉得专心一件事有什么不好,顺势问道:“那你擅长什么武器?” “斧头!”悟觉顿了顿,很是自信地补充道:“俺擅长双斧!” 狄进看了看他的肤色和身板,想象了一下他挥舞双斧时的场面,不禁心生一丝促狭:“法号不便对外称呼,不如唤你铁牛吧!” “铁牛……铁牛……”悟觉捏了捏手掌,还觉得挺满意:“这叫的威风,俺喜欢!” 带着铁牛,狄进总觉得自己的画风都有些改变,朝着十里铺深处而去。 出了城墙,就不是官府的规划了,而是民众自发聚集后形成的街巷,这十里铺顾名思义,号称长达十里都是各色店铺,固然有所夸张,但当狄进真正走入,也发现了不逊于城内街区的繁华。 他没有直接寻找,而是目标一扫,看向街边闲汉,招了招手:“你过来!” 闲汉早就注意上了,有铁牛这种护卫的公子哥可不多,何况狄进的相貌气质本就出众,赶忙屁颠颠地上前:“小的拜见秀才公!” 狄进道:“你们这十里铺中,可有一位铁匠唤作袁大?” 闲汉眨了眨眼睛:“这……” 狄进这才醒悟没带林小乙,而身后的铁牛显然不合适做给钱的活计,自己从腰间的钱囊里取出一吊钱:“带我去寻他!” “好嘞!”闲汉点头哈腰地接过,马上对答如流:“袁大是俺们这有名的铁匠,打造出来的铁器个顶个的好用,更是个实诚的人,有大铁铺子招他,他都不去呢!”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还没到铁匠铺前,狄进就发现几名刚刚走出的客人,看模样都是周遭的住民,带着镰刀铁具而出,脸上都是满意之色,而闲汉已经跑了进去:“袁大!袁大!俺给你拉到贵客咧!可要请俺喝酒啊!” 不多时,他拽着一个汉子走了出来。 这位铁匠袁大并不是老实巴交的模样,相反相貌颇有几分凶横,脸颊有疤,一看就知是不好惹的人物,表情并不冷淡,抱了抱拳道:“大官人一看便是贵客,光临小的铁匠铺,有什么要打造的,尽管吩咐!” 狄进道:“我要打造的不好告知旁人,进去说吧!铁牛,伱在外看着!” 悟觉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莫不是打造什么兵刃咧……” 闲汉立刻知道不妙,往后缩了缩,再看人时就没影了,袁大稍稍皱了皱眉,倒是不怎么畏惧:“大官人请!” 待得两人走进铁匠铺内,狄进看着这个铁匠,语气中特意多了几分亲近:“阁下或许不知,我有一友人与你相识,他很关切令堂身体如何?记得三年前她还病着……” 袁大闻言嘴角扯了扯,勉强压住嘲弄:“大官人许是记错了人,俺从小就没了娘,何来三年前还病着?” 狄进皱起眉头:“不对啊,我的那位友人说过,令堂三年前患病,是因孙子遭小儿庸医所误,才气急攻心……” “呵!俺的儿子早已年长成亲,如何遭小儿庸医……” 袁大冷笑一声,刚刚准备送客,但动作又陡然一定:“三年前……小儿庸医……不知大官人的友人是?” 狄进道:“袁刚,字弘靖,你可认得?” 袁大面色立变,露出戒备之色,手甚至摸向打铁的器具。 狄进却没有等他动手后再澄清,而是取出了刑名笔录,翻开第一页,露出字迹:“此物你可认得?” 袁大仔细盯着字迹,辨别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缓缓地道:“是恩公的字!是恩公的字!” 狄进道:“你与袁推官是何关系?” 袁大沉声道:“袁推官与俺是本家,更是俺的恩公!若无他的搭救,俺当年就被污蔑入狱,流放千里了!” 狄进点了点头:“好!那么袁推官当年可有托付你什么?” “有!” 袁大深吸一口气,从打铁的炉子背后,打开一个小小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油布包裹之物,眼眶一红:“恩公当年说,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人来取此物,但俺是准备一直侯在这十里铺的,直到他重新回来取回此物,或者如大官人这般,带着笔录前来寻俺……俺其实希望是恩公回来!” 袁弘靖回来取,自然是代表他还活着,而如果旁人来拿,那这位尽忠职守的推官,必然是凶多吉少…… 狄进能理解对方的期盼,他何尝不希望这种尽忠职守的好官能不遭噩运,但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郑重地双手接过,缓缓地打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一沓笔录! 袁弘靖失踪前经手的最后一案,天圣元年京师灭门案的笔录! 大宋神探志 第83节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京师无首灭门案》 “六哥儿,你是怎么知道刑名笔录的最后一案,是这前任推官的提示?” “姐,你看这条。” “外城十里铺铁匠袁大,状告庸医严诚,误诊小儿病状,致使家中幼子病发,老母急怒病倒……这又怎么了?” “两点蹊跷:其一,灭门案户主孙洪还俗之前,法号澄严,且是小儿科医生,这里的庸医也是诊断小儿,名严诚;其二,老母急怒病倒,这是百姓会在状纸里写的控诉,强调庸医的可恨,但袁弘靖作为推官,对于刑名的记录却不会包含这些内容,这个特别的描述,与之前案件精简的文风大不一样!” “原来如此!” 狄湘灵明白了,颇为赞叹:“看来这个推官不简单么,居然能留下这么复杂的提示!” “复杂并不是好事,此人在刑名笔录里留下这样的暗号所指,将笔录放在吕安道处,恐怕也不太希望这位好友涉入,又不甘心案件的真相就此沉沦下去,永远不见天日,这心思确实太复杂了!” 狄进大致地分析了一下后,将笔录放在书桌上。 说是一沓,其实也就是八张纸,有鉴于古人书写的习惯,内容不可能很多。 而袁弘靖的这几张纸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笔录,有些字迹清晰明了,有些颇为凌乱,显然是匆匆记录。 这恰恰成为了目前最有突破的线索:“姐,你看一看吧!” 狄湘灵早就难忍好奇,直接拿起看了起来:“前面两张是尸检么?斩首处断口平整,三十五具尸体分处各房,血迹浸润地面痕迹相似,疑似一人所杀?这倒是和你的血溅形态分析不谋而合!” 狄进点点头:“不错。” 血溅形态分析本来就是古代仪器条件落后的情况下,比较管用的一套验尸方法,而古人绝不愚笨,许多先见之明甚至连后世都为之惊叹,袁弘靖这位老刑名用类似的方式推断,完全正常。 狄湘灵同样仔细看了一遍尸检,脑海中浮现出以后如果要暗杀某人,用什么样的方式能避免仵作尸检看出破绽后,再往后面看。 这第三张记录的尤其细致,是一张宅院的简略舆图,将孙洪的屋舍和尸体分布标示出来。 进门转过影壁,便可以看到作为正堂,招待客人的五间屋子,周围是作为佣人房的七间屋子,孙家宅老和十一名仆婢的尸体,就分别位于这里的房间; 第二进则是正厅三间,左右各带耳房两间,走廊过处,又有东西厢房各三间,这里基本是平日里一家人读书起居之所,家主孙洪的尸体、妻朱氏、妾白氏、妾吴氏、妾齐氏和年长的大郎、二郎、三郎,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尸体,出现在这片屋舍里; 第三进则是孩童所住的地方,十六间房间对列整齐,但里面只死了十二个人,四子、五子、四娘子、五娘子、六娘子和剩下的七名仆婢,死在内宅的房中,还有四间空了出来。 如此展示,清晰明了。 一进十二具尸体,二进十一具尸体,三进十二具尸体,全家上下共三十五口,惨遭灭门。 说实话,之前说三十五口灭门案的时候,固然觉得很惨,但尚且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可此时看到如此直观的标示,就连狄湘灵都拧起眉头:“灭门就灭门,一屋杀一人,得多大的仇怨啊?” 狄进道:“关键是根据袁弘靖对现场血迹的勘察,凶手其实是分了两步——” “第一步,凶手先将孙家上下三十五口控制住,迷晕或打晕,再分别搬到这座三进宅院的每一间屋子中央;” “第二步,凶手再手持凶器,进入每一间屋子,将之前控制住的人杀死!” “只有这样的过程,现场的血迹才不会出现太大的区别,不然杀一個搬一人,那搬动之间,身上难以避免沾染血迹,而那些尸体只有人首分离,血迹全部往后测喷溅,符合倒地后斩首的特征……” 狄湘灵听得都有些发寒:“这是图的什么呢?” 狄进道:“就目前而言,我能想到的一种可能是祭祀!公孙策提到和州有类似的灭门斩首案,当地衙门调查的结果是为了以人头祭祀‘无首鬼’,且不论这个结果是否正确,至少这种行为是有祭祀依据的。” “真要如此倒也好办!”狄湘灵道:“但凡信仰淫祀邪祭之人,皆极为疯狂,他们不会只犯案一回,但这京师灭门案,可就这一次,莫非凶手流窜到别处了?” “不无可能……” 狄进没有否决这种可能,将话题转了回来:“先不说动机,单看这个流程,如果凶手只有一个人,即便武功高强,做这么多事,是否也要大费周章?” “当然!杀人就杀人,弄这些作甚?听着就累……” 狄湘灵沉着脸道:“何况那孙洪是武僧的师父,能教出那五个弟子来,身手绝对不弱,就算年岁大了,又猝不及防……不!他的幼子幼女夭折,不可能猝不及防,在有了防备下,这个凶手还敢如此行事,那真是艺高人胆大了!” 狄进道:“所以此人或许失手了,吴景断定,死者的尸体里面没有孙洪,因为没有早年留下的伤疤和身体特征,这个判断是可信的,如果死的真不是孙洪,那就多出了一具尸体,又会是谁的呢?” 狄湘灵恍然:“凶手的?孙洪趁着凶手托大,将之反杀,然后将其尸体摆在正堂,金蝉脱壳,自己假死了?” 说着她翻到了第四页笔录,发现上面居然有类似的判断。 袁弘靖并没有从这些弟子那里获取尸体有异的线索,但他仔细验了尸,然后发现了几具尸体的异样。 首先是二进正厅家主孙洪的尸体,虽然年过半百的年岁符合,但与身上所穿的衣袍有一定程度的不合身,死者削瘦些,衣袍则显得宽大,对于一家之主来说,衣服都是贴身裁剪,不该有这样的痕迹。 而一进的一名仆役,也不太对劲,手上明显有老茧的痕迹,似是常年习武,腹部和背后还有刀伤,身躯精干,三十岁不到。 狄湘灵结合方才的分析,做出推测:“这是不是说明,孙洪反杀了凶手,想要将之伪装成自己的尸体,但两人的身形和年纪相差太大,为了避免被发现,他就用一位宅间老仆的尸体,替换了自己,再将那位凶手扮成了仆佣?” 狄进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此人不简单!全家被屠,都能如此冷静地脱身……”狄湘灵沉声道:“如果不是这个袁推官与其他衙门里敷衍了事的官员不同,还真被他蒙骗过去了!” 狄进道:“但这又衍生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孙洪金蝉脱壳,假死离去,是准备报仇么?如果他的仇人是江湖人士,那么依吴景而言,孙洪没有道理不回五台山,拉上自己的徒子徒孙,一并上门复仇,如果他的仇人是朝廷权贵,不愿意拖累同门,京师这些年又没有类似的灭门案出现,也无什么权贵高官意外身亡,是否意味着他复仇失败,已经消无声息地死去了?” “第二,袁弘靖通过隐秘的手段,留下了这份笔录,显然是早就察觉到自己会有危险,这其实就是一个关键的线索,身为开封府判官,在调查重大凶案的过程里,为何要如此束手束脚?” 狄湘灵偏向于后者:“定是那些权贵施压,害死了孙洪全家,孙洪虽然趁着杀手不备,将之反杀,再金蝉脱壳,但最终还是没能为全家报仇雪恨,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高宅大院里!” 狄进沉吟。 从动机上面来说,朝廷权贵对付一个小儿科大夫,其实没必要用这样极端的手段,灭人满门斩人头颅,更像是江湖人残忍的手笔。 但从后续发展来看,推官失踪,案卷被焚,开封府衙讳莫如深,又像是高层捂住了案子,不让之爆发开来。 这案子奇怪就奇怪在,两种极其矛盾的地方,交织在一起。 狄湘灵倒是又往后看去,总共八张笔录,两张是尸检,一张是家中地图,一张是身份判断,最后四张却是牙行记录,轻咦一声:“这些是孙家雇佣仆婢的牙行契录?袁推官把这些特意收藏下来做什么?” 狄进道:“目前还不知道,但肯定有用,并且是大用!” 狄湘灵又将八张笔录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眼睛里就有些圈圈了,烦躁地道:“这袁推官都已经留下这些了,还神秘兮兮的,藏着掖着作甚?直接把他调查出来的凶手告诉我们啊!” 狄进心想不留个“杀人者乃……”的死亡信息就不错了,倒也能理解袁弘靖的顾虑:“他当年不见得完全查出了真相,只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如果贸然留下就会有误导的可能,而且这种遮掩也是劝退,让后来者不至于走上他的老路……” “倘若真是如此,这是一位可敬的好官!”狄湘灵爱憎分明,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查?从最后的牙行查起么?” 狄进思索片刻,缓缓地道:“姐,你帮我去查几件事,我要根据这些结果,再进行下一步判断……” “好!” 三天后,狄湘灵回到书房,将调查的结果给出。 狄进仔细听了后,微微颔首:“既然如此,私下的调查到这里为止,接下来此案交由开封府衙出面重启,是最好的方式。” “交给官府么?”狄湘灵摇了摇头:“可问题是谁愿意重启调查呢?那位陈大府是不怕事的,但也不代表他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吧!” 狄进道:“开封府衙受理的是京师的案子,当然是由京师百姓出面,最好能敲一敲登闻鼓!” 狄湘灵皱眉:“收买几个人去状告么?” “不!那会被揭穿的……”狄进摇了摇头,微笑道:“榆林巷的三套宅子,现在是姐姐在收租吧?” “当然啊!” 当年刘美收下这些房契,显然是亏心的,因此并没有告诉不成器的长子刘从德和次子刘从义,只有幼子刘从广和其妾室胡娘子知道房子的具体位置,而这两位如今都死了,狄湘灵自然毫不客气地将每月的房租收入囊中。 狄进道:“那好,先放出消息,三年之期已到,灭门惨案还没告破,那间宅子的含冤之魂真的要化作厉鬼,波及四方了,然后通知牙行,给那些租客主动降一降房租~” 第一百二十四章 破不了的迷案就找狄解元,真是个小机灵鬼! “咚!咚!咚!” 当府衙外传来登闻鼓的敲击声,往来行走的吏胥都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看向外面。 后世常说击鼓鸣冤,好似击打登闻鼓,只能用来控诉冤情,但实际上并不是,相传尧舜之时,就有“敢谏之鼓”,凡欲直言谏诤或申诉冤枉者,均可挝鼓上言。 到了宋朝,赵光义在位时有这样的记载,“京民牟晖击登闻鼓,诉家奴失母豚一,诏令赐千钱偿其值”,一个百姓击鼓居然惊动了皇帝,为的还是丢失了一头老母猪的小事,最后赵光义下令赐给这京师百姓一千钱,补偿他丢失的母猪。 这件事的真实性估计是有的,但背后的底层逻辑,基本上是一种政治作秀,表现出贤明君主执政时期,登闻鼓有上达民情、监督官僚的作用。 想来也知道,真的是为了小事就敲鼓,那官府衙门一天到晚也别干事了,整天听敲鼓便是。 这种上诉的方式,必定是摆设大过实际,真正想要解决问题,找牙人写好诉状,再准备一笔费用收买吏胥,让自己的述求尽快传到刑房官员的手里,才是正途。 某位书吏恰好经过,很厌恶这种不懂规矩的小民,但吸取了之前刘从广案件的教训,快步往里面走,谁知道这回敲鼓的汉子主动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求官人为我等作主啊!鬼……鬼……我们被冤魂恶鬼缠上了!” 书吏听了,脸色倒是缓和下来,原来是愚民的恐惧,而不是又有哪家外戚纨绔出来祸害人了,轻描淡写地道:“哪儿的地啊?写状纸吧……” 那吓得脸色惨白的汉子颤声道:“榆林巷……那里有鬼宅……三年未破案……有女鬼在飘……” “榆林巷?” 书吏面色立变。 相比起官员最长三年一任,权知开封府更是一般干不到两年就会调任,他们这些衙门的吏胥,往往一干一辈子,然后父终子及,宋朝还好一些,吏胥有进补为官员的可能,到了后面明清,吏胥无法科举,社会声誉又低下,就干脆诞生了吏胥世家,两三百年代代相传,最终嘉庆干脆说“本朝与胥吏共天下”…… 现在共天下的是士大夫,但衙门吏胥依旧把持着最基层的行政权力,同样他们对于过往的隐秘亦是一清二楚,灭门凶案的血腥,前任推官的下场,仵作带着徒弟匆匆归乡,还有上官的讳莫如深,都证明了这其中的凶险,好不容易大家都快遗忘了,为什么要旧事重提? 书吏眼神冷了下去,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 正要将这愚民带下去,做一做工作,冷不防街道对面又冲过来四五个人,纷纷哭诉相同的内容:“闹鬼!定是闹鬼!”“连租钱都降了,哪有这等事!”“府衙青天,为我等小民作主啊!” “娘的!为什么每次都是我撞上这等事啊!”书吏心中大吼,但也知道这般架势压不下来了,只能哀声道:“别拽了……别拽了……随我入府衙!随我入府衙!” 消息很快传入府衙之内。 陈尧咨本在悠闲喝酒,闻言眼睛微眯,将位于刑房办公的判官和推官寻了来:“三年前的京师灭门案?老夫略有耳闻,具体是怎么回事?” 王博洋和吕安道沉默着。 前者表情凝重,显然也听闻过这起禁忌般的案子,并不愿意触碰禁忌,在考虑怎么回答。 而后者则是勉强压抑住激荡的情绪,维持着面无表情。 在片刻的压抑后,王博洋率先开口:“大府,此案早已平息,闹鬼之言颇为荒谬,不如问清详细,慎重以待……” 这就是要压。 “王判官所言极是,这是陈年旧案,贸然查探,恐怕会闹得京师人心惶惶!”吕安道紧接着赞同,却又有一个转折:“但京师乃首善之地,京中百姓击鼓,多人目睹,也不可一味搁置,损了府衙威严……” 这就是想查。 陈尧咨心中也在权衡,他并不想贸然管以前的迷案,可也知道此事既然闹起来了,一味按压并不稳妥,稍加沉吟后,缓缓地道:“这旧案当年便让凶手逍遥,已是对不住那惨死的一家人,如今闹了邪祟,周遭不宁,百姓击鼓,岂能不闻不问?你们二人带队去一趟,好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若能破案,老夫亲自向上为你二人请功!” 吕安道心头激动,领命道:“是!” 大宋神探志 第84节 王博洋无奈,只得领命:“是!” 点了二十多個衙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榆林巷,看着那阳光似乎都照不进的阴暗宅子,王博洋悄悄咽了下口水,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一个年轻士子的身影,看向同僚:“安道,听说近来你与狄解元往来甚密?” 狄郎君变成了狄解元,这就是头名的待遇,吕安道答道:“刘府之案后,下官与狄解元确有往来,他才华横溢,更于刑名一道上极有天赋,所言所行,亦是令下官受益匪浅!” 王博洋突然有些后悔。 刘府一案里,他也见识到了那位明察秋毫的本事,但并不觉得对方多么不可或缺。 毕竟刘从广的女儿能说出真相,还是自己问出来的,就算没有那人,查到秦氏的院子里,很可能那小娘子也会那么做,只不过在具体的证据收集上,确实要麻烦一些。 但现在这京师灭门案一来,脑海中乱糟糟一团,毫无头绪,倒是怀念起当时条理清晰,按部就班的查案流程了,倘若有那位在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吕安道又补充道:“狄解元最令下官佩服的,还是无半点骄矜之心,即便高中国子监发解试的头名,仍然在家中一心备考,苦读圣贤之书!” 王博洋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好啊!” 人家是科举士子,又是头名解元,想要提溜过来使唤是不可能了,不得不打消了某些念头后,这位判官收敛神情,轻咳一声,对着身后的众衙役呵斥道:“给本官仔细地搜!不得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衙役带着畏惧之色,三三两两地应道:“是……” 就在开封府衙带队进入榆林巷的时候,巷口的一辆马车上,车夫目睹这行人的背影,握紧双拳。 “师父!你看到了么?为你满门报仇雪恨的日子……不远了!” 驾车的吴景目露激动,又涌起浓浓的恨意,他们费尽心血,又是残害无辜,又是身首分离,结果不如对方简单的一手闹鬼传闻来得管用? 除了那位幕后的推动者确实厉害外,肯定还有乞儿帮丐首的消极以对:“如此轻易的事情,那七爷吊了我们兄弟整整两年,为的就是加重人情,却耽误了报仇的大事,以后别给我见到乞儿帮的人,见一个宰一个!” 吴景却不知道,狄湘灵也是下了血本,自己先散布消息,然后壮着胆在鬼宅里飘来飘去不说,还有着周边宅院的收租权力,配合着降价,才有了如此立竿见影的真实性。 敢住在榆林巷不走的百姓,绝对属于胆大的,小小的传闻吓不到他们,但京师的房租居然会降,那是真的把他们惊到了。 几个胆大的再去鬼宅那边一探,看到里面一道飘的倩影,几乎是魂飞魄散,再稍加引导,这当地百姓才会来敲登闻鼓,又遇上一个性情刚直的陈尧咨和与前任推官有深厚交情的吕安道…… 种种条件缺一不可,再加上些许运气的因素,才能让旧案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 吴景在巷子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重新出来的府衙一行。 从为首的判官王博洋、推官吕安道,到现场勘查的衙役,脸色都很难看,显然毫无所获。 吴景难免有些失望,但也并不算多么意外。 他之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开封府衙上,是因为私下里实在查不出真相,而官府查案终究光明正大,或许能问出一些新的线索,何况京师终究是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有各方关注,只要府衙被逼得出面,应该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现在这种天真的想法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对某人信任。 正想着呢,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片刻后黝黑的师弟悟觉出现,嘭的一下往车架上一坐:“大师兄,刚刚五师弟看到皇城司的人了,他们也关注起了师父的灭门案!” “皇城司,早晚也杀光他们!” 吴景杀气毕露地低语一声:“接下来就看这群家伙,是不是如公子所料的那般,自作聪明了!” …… 入内内侍省。 听着属下的汇报,这几个月来再也没看到上司一个好脸色,以致于自己也没好脸色的贾显纯皱起眉头:“三年前的灭门案,当时都没破,现在还想破么?就因为几个贱民敲敲鼓,闹一闹,居然还兴师动众?这位陈直阁还真是……哼!” 心里对于陈尧咨的自讨苦吃不以为然,但他小小一个皇城司勾押,当然不敢说科举状元出身,权知开封府的高官坏话,只能提笔迅速记录下来。 写完之后,贾显纯看着一份份记录了朝中百官动向的记录,又轻叹一口气,喃喃低语:“我等这般监察,有用么?” 皇城司所谓监察百官,目前只有记录之权,递上去后也没见太后有什么反应,太后就别说了,毕竟是女子执政,被百官盯得很牢,关键是先帝在位时,也没听说过哪位官员是因为被皇城司揪出把柄下台的…… “什么时候咱们这样的人,能够皇权特许,定夺官员生死呐!” “呵!别做梦了……” 贾显纯给自己的想法下了定论,却发现手下依旧没走,不耐烦地道:“你干立在这里作甚?” 手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升官加薪的诱惑,低声道:“勾押,小的就想,这不是三年前的迷案了么?既然谁都破不了,何不丢给那个都知最厌恨的士子呢?” 贾显纯愣住:“这法子……伱还真别说!” 他站了起来,踱步转了两三圈,眼睛越来越亮:“不错!不错!京师现在卖得最好的话本,不正是那人写的?以致于都盛传前唐神探是狄梁公教出来的苏无名,本朝神探是狄梁公后人,国子监狄解元么?呵,好大的名气,那惊吓京师百姓的灭门大案,不该由他来破么?” 手下低笑道:“到时候他破不了……” 贾显纯大笑:“看他还如何得意张狂!哈哈!这是老天在帮我们皇城司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到底是谁把谁放在火上烤? 国子监。 自从解试放榜之后,出入这里的学子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毕竟国子监的解元从来不来国子监上课,依旧写出了完美的答卷,人都有盲从之性,渐渐的来上课的就少了,在家卷的就多了。 博士们倒是乐得清闲,他们又不像以后的太学,还有考核指标,最好都不来聒噪,乐得空出时间研究学问,乃至琴棋书画,潇洒度日。 当然那是休想,总有些学子在家看不进去,就喜欢热闹的读书环境,天天都来国子监报道。 “王伯庸今日没来?” “别提他了,本以为多厉害,结果连前十之列都未进,实在丢了我们国子监的颜面!” “韩稚圭和文宽夫也不在啊,都在憋着一口气,想要赢那个人呢,你说咱们是不是也不该来?” “哼!” 闲聊的学子们先是谈到了王尧臣,故作不屑地贬低了几句,其实也知道以王尧臣的才学,此次解试算是发挥失常。 而韩琦第三名,文彦博第五,都证明这两位确实有真才实学,毕竟应试诗赋的难写众所周知,考不好也基本以此为托词,但人家愣是第一次参加解试,就拿到了名列前茅的成绩。 可惜还有那个人…… 横亘在众人头顶上的那个人! 不过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嘁!你们丧气什么,不就是一场国子监解试么,礼部省试的题目可远不是这等难度!我看这狄仕林解试固然考得还行,但河东之地,文教贫瘠,此人后劲已失,颓态毕露,现在正于家中恶补遮丑,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这番话语一出,部分学子面露怪异,部分学子则发出一片喝彩:“此言不无道理!”“三郎说得不错!” 一方面因为这确实说到了抱有严重地域歧视的士子心坎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说话人的身份。 张宗顺,祖父是如今位列两府的高官,太后一党的旗帜,枢密使张耆。 说起张耆,这也是一位提到刘娥的晋升之路中,不得不说到的人物。 当年前夫哥龚美带着妻子刘娥,从蜀中移居京师后,穷得基本生活不下去,他便将刘娥卖给了王府指挥使张耆,张耆见刘娥相貌美丽且乖巧伶俐,于是转手将之献给了王府的主人,时任韩王的少年赵恒,赵恒一见刘娥,大为欢喜,沦陷于温柔乡不可自拔,以致于日渐消瘦…… 赵光义发现自己的儿子突然虚了,走路都飘着,仔细一询问,才知道儿子与出身微贱且二婚的民间女子厮混,大怒之下将刘娥赶出王府,然后又为赵恒赐婚,新娘正是潘美的女儿,即真宗的第一任皇后。 但赵恒舍不得刘娥,将其秘密安置起来,就放在张耆的家中,当时刘娥连個侍妾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张耆却侍奉刘娥极为谨慎小心,为了避嫌,他从此不再回家居住,干脆选了另一处宅子安身。 这个举动为他日后带来巨大的回报,多年后执政国朝的刘太后,将他一路晋升为枢密使,“章献太后势微时尝寓其家,耆事之甚谨。及太后执国柄,宠遇最厚,富盛逾四十年”。 张耆的个人能力肯定是当不起枢密使一职的,但他坚定不移地为太后党,自然有人扶持帮衬,只不过后来刘娥死后,他自然而然地外出京师为官,所历藩镇,人颇以为扰,就体现出了能力和品性的低下。 不过这位与前夫哥有个不同,教子极严,儿子那辈虽然没什么人才,但也没出什么奸人,到了曾孙那辈出了一位颇为有名的人物,张叔夜,即历史上平定宋江起义,把宋江吊起来打的猛人。 如今的张宗顺是张耆的孙子辈,家中排名三郎,若论辈分的话,就是张叔夜的叔伯,当然张叔夜还要三十年后才出生,张宗顺现在也才二十岁不到,正是年轻气盛之时,孙子辈受到祖父的约束又相对少了些,在国子监最看那河东子不顺眼的,就属他了。 虽然这回解试马失前蹄,没有考上,但张宗顺还是发表了一番高见,眼见提振了属于国子监的士气,不禁微微一笑:“且不说那些烦心的话题,诸位可知,墨文坊的行首要换人了?” 各行各业,行首极多,唯独这个墨文坊的行首,让士子文人露出会心的笑容来,因为它是隶属于教坊司的,顿时凑了过去:“三郎快说,是哪位大家有此殊荣,能坐上行首之位?我们定要去捧场的!” 张宗顺展开折扇,眉飞色舞:“这你们就不知道,这位大家可了不得,乃是江南女子,柔情似水,歌舞双绝,名震当地教坊,也是墨文坊的周大家患了病,其余的又当不起行首之位,才请了这位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听得外人传言,早已离京的柳三变都大为惋惜,恨不能见上一面!” 这就是拿柳永刷名头了,听听便可,但众士子想象着佳人的绝代风华,还是眼睛一亮,连连道:“细说!细说!” 正在大伙儿聊得热火朝天之际,一位书童快步上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凑到张宗顺耳边,说了几句话。 张宗顺本来有些不耐烦,但听着听着,连教坊司的名妓花魁都丢到一边了,眉头扬起:“竟有此事?好机会啊!诸位知道三年前京师的那场灭门案么?” “嘶!是有耳闻……”“提那作甚?当真晦气!”“我家大人心善,从来听不得这些……” 国子监学子大部分都是京师人,再加上三年前毕竟不是三十年前,时间上并不久,不少人都是记忆犹新的。 张宗顺道:“前几日有人上开封府衙敲登闻鼓,那死人的宅子竟是闹了鬼,左邻右舍的都亲眼所见,陈直阁便下令,要重新查案!” “原来如此……” 众学子哦了一声,依旧没多少兴趣,如果真的查出来了,倒是有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仅仅是查案的话,那和不了了之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正常人都能想到,能查出来三年前就查了,何必等到现在?这案子一放三年,多少证据都没了,更是难于登天! 张宗顺也知道难于登天,但恰恰是这样,他的嘴角一扬,才提醒道:“诸位莫不是忘了,咱们国子监,有一位外界盛传的神探呐?” 在场之人先是一愣,然后齐齐道:“那个人……狄仕林?” “是啊!他可不是前唐狄梁公之后,号称擅长刑名么?” 张宗顺自动忽略了刘从广一案,反正那也被低调处理了,现在明面上大家都不好提,只当那全是开封府衙的功劳:“此人的话本,倒是将他先祖的弟子抬得极高……哼,既然苏无名都有堪破旧案迷案的本事,那他狄仕林不是更该将灭门案破了,以安抚京师民心?” 众学子闻言都露出笑容:“是极是极!” 有的笑容怪异,心知这是捧杀,一旦破不了案,那就大失颜面,也不管原本大家就破不了,谁让你是神探呢? 有的倒是真心期待。 背地里讥讽归讥讽,话本还是要买的,而且甚至不少人还在文茂堂预定了整套,四卷《苏无名传》一起看,简直美滋滋! 那么书中无往而不利的神探,是否能从传奇照进现实呢? 大家拭目以待! …… “国子监又在弄幺蛾子了,这群家伙实在可恨!” 公孙策恨恨地说了一句,然后正色道:“仕林,你得安心备考,争取省试也夺个头名,力压天下学子,让他们气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寝,那才过瘾!” 狄进失笑:“明远,毋须与这等只能背后嚼嚼舌根,自我安慰的人计较。” 公孙策凝眉道:“但现在他们是要把你架起来,放在火上烤啊!上次刘从广一案,他们说伱不务正业,欲以话本传奇卖弄才能,自食恶果,结果被狠狠扇脸,现在倒是变高明了,用了这般歹毒的手段!” 狄进很平静地道:“实际上随着名气的上涨,这种事迟早会遇到,尤其是当人称呼我们为神探时,其中就寄托了浓浓的期盼之意,期盼我们能为无辜者洗冤,还无头案真相!京师无首灭门案正在此列,所以避不开的……” 公孙策缓缓点头:“是啊……但不该是这个时候,等省试结束之后,再查便是,现在这群人完全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