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魔头重生后》 第1章 《万人迷魔头重生后》作者:贵霜小鸟【完结】 文案: 魇族少主黎昭死了二十年,却依旧凶名远扬。 有人惧他的嗜血好杀,有人念他艳绝容颜,还有些不怕死的,编排他同应天宗主白解尘的风流话本…… 刚重生的黎昭表示:不是,白解尘一剑杀了我的事,你们一点不提啊? 在那些话本里,他堂堂魇族大魔被传成了一只不知廉耻的小妖怪。 他勾引当时还是小神君的白解尘,使对方叛出师门、欺师灭祖,好在最后白解尘幡然悔悟,断情绝爱,斩杀他这个妖邪,终成无上大道—— 黎昭看完气的浑身发抖。 呵呵,还不如让他死干净了呢! * 世人都说,应天宗主白解尘孤高清冷,不近人情,但没人知道,他此生的爱恨嗔痴,都给了一只死去的魇魔。 疯批阴暗腹黑醋缸子攻x真·万人迷魔头受 阅读指南: 1、私设如山,文笔不好。 2、有非正常死遁。 3、攻受都是从始而终1v1,彼此初恋 4、内含大量修罗场,扯头花 5、攻真的心机很深,对受强取豪夺,对情敌赶尽杀绝,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美强惨 主角视角:黎昭互动:白解尘 一句话简介:神君为爱疯魔 立意:消除偏见,才能看到真心。 第1章 魇魔 北垣,离霜城。 “哎,邪门!”一位中年模样的修士被冻得满脸通红,他搓起青白色的手指,骂骂咧咧地走进了客栈,“怎么太阳都出来了?” 北垣终年积雪,朔风强劲,连寻常修士都无法抵挡,这些天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一连几天都是晴空万里。 想起更北方的那处诡秘之地,中年修士不禁打了个寒颤。 离霜城的客栈内,几位修士模样的人闲坐一处,桌上暖炉温着酒,都在议论着这不寻常的天气。 那中年修士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颤抖的双手迅速拢上了桌上的暖炉,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其中一人见到到来,问道:“这位兄台,到底寻到那逃出的魇物了没有?” “若是找到那魇物,我还会在这里?早就去找徐家领一万灵石了!”中年修士咧嘴一笑。 听到魇物还未找到,其他人面上不显,眼中皆是浮起一丝不安。 二十年前的魇灾惨烈无比,据说当年北垣雪原上未留一只活物,幸得白宗主一剑诛杀妖邪,又降下盖世神通封印暗渊,彻底断了魇族的活路。 可昨日有人在雪原上发现了两名死去的徐家子弟,死状极其惨烈,另外一名同行的徐家子弟也消失无踪。 也不知是何人传出,暗渊封印大阵破损,镇压在暗渊之下的魇族跑出,被巡逻的徐家子弟发现,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单方面屠杀。 “……据说那两人腹部的金丹消失无踪,都破了好大的血洞,”一位少年说起自己听来的传闻,滔滔不绝,“一定是魇族干的,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生吞修士的血肉和金丹!” “咳咳!” 在他身后的阴暗角落里,一道黑影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少年浑身一抖,朝后方看去,竟是一位的年轻人。 他坐没坐相,犹如一滩烂泥堆在角落里,若不是方才他发出的咳嗽声,众人根本察觉不到角落里竟然藏着一个人。 角落里烂泥动了动,似乎坐直了身体,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出雪白的下颌。 “生吞,血肉?”他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一顿一顿,似乎很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了,“哎呀,听上去好可怕。” 那名少年见他年纪相仿,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墙角,不由得来了兴致,说道:“那是自然,魇族个个都是青面獠牙,状如恶鬼,也只有夜晚要吸食人心的时候才会披上人皮,说不定那落单的修士已经被夺舍了!” 听到扒皮食心,墙角之人似乎极其害怕,抱着一团往阴影处缩去。 少年挺起胸膛,高声道:“幸亏这落单的魇族没遇到本少侠,不然凭我这手中剑,它定有来无回!” 他尚且年轻,未经历过魇灾,遂能肆意评论那镇压在暗渊之下的魇族。 “好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墙角之人似乎也为他这话生出了勇气,鼓起掌来,火光映在他的发丝上,似流火昭昭。 听到有人捧场,少年越发自得,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到那位中年修士冷哼一声。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若在二十年前,你刚才那番话就足以让你尸骨无存,满门皆灭!” 其余人皆是一言不发,深藏在记忆中的久远恐惧与不安正逐步覆盖这小小的客栈,就连火炉中的焰火都暗沉了一分。 少年人被陌生人训斥,正欲反驳,却见各位师兄凝重神色,一时间也止住了言语。 “二十年前?”墙角之人变幻了个姿势,眯起眼,靠得近了些,“时间过得这么快?” 少年此时才看见那人的相貌。 这是一张年轻秀雅的面容,火光映照之下,脸色尤为苍白,竟隐隐透出一股青黑色,几缕发丝粘在白瓷般的肌肤上,一点点水珠正顺着他的鬓角落下,滴在同样湿透的衣服上。 北垣寒冷难耐,即便是修士也需穿上能够御寒的衣物,可眼前这人衣衫单薄不说,居然是湿的! 第2章 这该有多冷呀! 少年下意识地抖了抖,心里愈发同情这位蹲在墙角的可怜人。 “这位兄台,你要不来我身边坐坐,烤烤火,暖暖身子。”他挪了挪屁股,硬是空出一道可怜的缝隙。 墙角之人也不客气,慢吞吞地站起身,众人还没看清的他的动作,他已坐在少年身旁。 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似是铺上一层璀璨的辉光,那人侧脸看着少年,懒洋洋的手腕托腮,继续坐没坐相,硬生生把其他人都挤到了一边。 那人无奈地说道:“二十年,我最讨厌补课了。” 他露出了紫色袖口,腰间垂落着一枚小小的金印。 少年瞧得出是那金印上刻着“徐”字,见那人又是烂泥般瘫在椅子上,不由得腹诽,北垣徐氏最重礼节,怎么教出个这样的弟子? 他偷偷瞄着那位徐家子弟,正巧那人也同一时间看向他。 偷看人家被抓包,少年惊得正要转头,却见到那人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 少年的双眼似乎泛起了迷雾,转瞬之间又变为清明。 他张了张嘴,突然忆起自己要给这位兄台讲些逸闻。 “二十年前,北垣以北,暗渊魇族暴动,有一只魇魔发了狂,不禁屠杀了整个魇族,还差点打上离霜城!”少年义愤填膺地说道,“若不是北垣徐氏奋力抵挡,恐怕离霜城中已无活口!” 施展了魇术的黎昭听得津津有味,他极其熟稔地从少年面前的瓜果盘里搜刮了一把花生,吭哧吭哧地吃起来,捧哏道:“然后呢?然后呢?” 少年一拍桌上的雪刀,说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年还是应天宗首座的白宗主挺身而出,一剑刺穿了那妖邪的心脏,妖邪就此神魂皆散!” 听到“神魂皆散”四个字,黎昭噗呲一笑,差点被花生噎到,他又从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喝下。 “白宗主担心暗渊之下的魇族再次兴风作浪,降下绝世神通,封印了整个暗渊,可谓是功在千秋!”少年眼前似乎浮现出了白宗主当年镇压暗渊的风姿,不由得心驰神往,“从此人间再无魇魔踪迹,天下就此太平!” 这一段却是黎昭未曾知晓的内容,听到白宗主封印了整个暗渊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说道:“暗渊无边无际,白解尘真能封印?” 少年答道:“师兄们跟我说的,不会有假。” 听到这回答,黎昭只觉得手里的花生都不香了。 白解尘真是是天下第一残忍虚伪之人,诛杀自己不说,还将整个暗渊封印,断绝了魇族复生之路,可谓是绝心绝情至极。 更何况他竟能以一己之力设下天地大阵,修为可谓是震古烁今。自己附身的这破烂躯壳金丹未结不说,全身经脉寸断,要报仇得费一番功夫。 他意兴阑珊地将手中的花生放回了少年的果盘里,轻轻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整个客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一处。 少年只觉得浑身不能动弹,他惊异地瞪着眼前之人。 火光映衬下的漆黑瞳孔霎时变得璀璨夺目,随即变幻成了一双金色眼眸。 独属于魇族特有的金眸映在少年瞳孔中,黎昭缓缓靠近,歪着脑袋,似是认真地说道:“我真的状如恶鬼吗?” 他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尾勾勒出慵懒的弧度,双眉纤长,嘴唇含笑,肤色比北垣的雪还要白上三分,眉心一点血色朱砂浓得几乎要淌下血。 眼前的“恶鬼”竟长着一副艳绝无双的面容。 少年双唇颤抖,喉间哼哧作响,只能发出你你你的气音,竟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昭伸出手,虚虚拢在暖炉上。 “哎呀,终于能暖和了一阵。” 他舒服地眯眼,白玉般的指间跳跃着火光。 黎昭又稍稍靠近,检查起自己的一双手,嘟囔道:“我可是用雪洗了好久,才把血迹洗掉,现在应该看不出来了吧。” 他还有闲心在少年面前晃悠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摇成一片雪光。 少年被美色迷昏了片刻,又瞬间联想起那两具惨死的尸体,顿时壮着胆子吼道,“是你杀了那两名弟子!” “嘘!”黎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是我杀的,我刚醒来的时候,他们就死了。” 少年胸口起伏不停,眼神闪烁,显然不相信,说道:“风雷主就在城内,你,你别放肆!” 徐家先祖定居于风雷谷,庇护北垣数千载,故现任徐氏家主被尊称为风雷主。 一听到风雷主的称号,黎昭被吓到:“我马上就走!” 他还顺手拿了一把瓜果,踹在兜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变幻成了那位年轻秀雅的徐家子弟,掀开厚厚的遮帘,衣衫单薄,独自一人走入城中。 待到少年耳边灌入嘈杂的喧闹声,他才猛地惊醒,看向自己身旁的座位,上面已然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堆不明显的水痕。 桌上的碟盘上的青色果子,尚在摇晃。 少年顾不得其他,飞奔出门,嘶力竭地吼道:“是,是魇魔!魇魔出现了!!” 黎昭回头嘻嘻一笑,挥挥手,转身溜进纵横暗巷中。 空中骤然响起震天雷鸣,一道巨大的闪电几乎贯穿了整个天空。 整个城池上方浮起若隐若现的紫色闪电,集聚到极点时轰然落下,几百道雷电将每个街道尽数封印。 第3章 城中人不得不聚在了中央大街上,对这道霸道无比的闪电议论纷纷。 “驰雷令?徐家家主在此?” “这么大的阵仗,捉谁?那魇魔抓住了?” “这徐家好大的架势,当这离霜城是他的了吗?” “嘿,不好意思,离霜城真的就是徐家的!” “连着好几天不下雪了,没人管管吗?” 黎昭被雷结结实实地劈了一道,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躲在人群里,心中暗骂,他一个小小魇魔,也不至于让风雷主出动吧? 他急急拍去被烧焦的衣角,企图瞒天过海,不料耳边响起一道惊雷—— “他在这里!” “抓住了!” 黎昭被那客栈中的修士团团围住,无处躲藏,无奈地摊手,说道:“你们看错人了,我分明是徐家弟子,怎会是状如恶鬼的魇?” 修士们极为忌惮魇魔,他们手持各类法器,丝毫不敢怠慢。 “都让让!雪戎狼来了!”人群有人惊呼。 天际尽头出现了四道影子,竟是四只巨大的雪戎狼,它们踏空而行,速度极快,瞬息间,就落在了离霜城内。 四只雪戎狼嘴里皆套着金箍,身后跟着一座华贵无比的巨大车辇,在雪光映衬之下金碧辉煌。 见到这拉风至极的派头,黎昭的心提了起来,果真是那老不死的徐老头! “风雷主!” 待到车辇停在众人之前,一名修士率先上前一步,行礼道:“我们已经抓住了魇魔,有人看到,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朦胧月帐中显出一道影子,听到那名修士的话语,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黎昭却能感受到一道利剑般的目光隔着月纱落在自己的脸上。 “风雷主,速速擒住这妖邪,好好审问!” “对,用诛仙鞭打他!” “杀了他!” 修士们纷纷叫嚷道。 直到此刻,驰雷令的作用才逐渐消散,月纱被一把通体雪白的刀刃挑起。 车辇上斜斜地倚着一位年轻人,一手慵懒地举着剑鞘,箭袖紫袍,身披雪白裘衣,金线腰封上垂着各色玉佩金环,尚在琳琅作响。 他的眼眸比常人深邃,鼻梁高挺,紧紧抿起的嘴唇线条分明,透出一股矜贵高傲之态。 那双点漆般的墨瞳正注视着黎昭,眼中闪过几道不易察觉的紫色细闪。 待见到风雷主的样貌,黎昭瞬间由悲转喜,若不是被围在人群之中,他定要冲上去抱住徐风盛喊一声—— “好哥哥!” 第2章 照骨镜 黎昭年少时胆大妄为,伪装成人形进了应天宗。 届时的应天宗威名赫赫,已有天下第一宗的架势,许多世家子弟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送,徐风盛与白解尘就是其中翘楚。 当年他们三人都自觉天纵奇才,互相看不顺眼,偏偏黎昭入门最迟,还要捏着鼻子喊二人师兄。 白解尘孤高冷傲,不屑同他交往,他与徐风盛更为亲切。 二十年过去,昔日同门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比从前更显锋芒。 自己倒成了人人喊打的魇魔。 “风雷主,此人乃是魇魔,他自己承认杀了那两名徐家弟子!”人群中有人喊道。 面对他人的呵斥,黎昭充耳不闻,他暗暗看向随后而来的徐家门人。 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是疑惑、戒备、恐惧。 黎昭忽地一笑,说道:“众所周知,魇生于暗渊,金眸对角,我怎么会是魇魔。” 他故意大声说话,观察对面徐家门人的反应,他们对自己这副身体不熟悉,看来这具身体是徐家的边缘人。 修士们面面相觑,那位曾见过黎昭真身的少年跳出来,说道:“你,你方才向我展露了真身,魇魔最会画皮,你分明就是扒了那人的皮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魇魔在世间无踪二十年,许多人还记得恐怖凶残的怪物是如何荼毒世间,现下听那少年而言,皆是心中骇然。 “聒噪。” 徐风盛不耐皱眉,全场立即鸦雀无声,他收回视线,说道:“徐正,把人带走。” 黎昭垂下头,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不是那个徐老头就好,徐风盛这人自视甚高,向来不喜欢同他人解释缘由。 以他的修为定是看出自己这副身体破破烂烂,根本不可能是魇魔,索性将自己带回去。 “早闻徐家护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没想到竟然到了包庇魇魔的程度!” “对啊,既然风雷主跟魇魔同流合污,那还坐得正这离霜城主之位吗!” 修士们勃然大怒,纷纷叫嚷。 徐风盛一顿,眉头紧皱,眼中聚起紫闪,手中的映雪刀也在微微颤抖,若是相熟之人便知,他已有怒火。 再等一秒,那些叫嚷的修士怕下一秒就会被劈得体无完肤。 “等一下,等一下!”那位名叫徐正的修士急急忙忙跑出,他天生一副笑脸,看着和蔼可亲。 他来到徐风盛旁,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脸,说道:“风雷主,不妨用灵犀照骨镜来照一下这位林小兄弟,那岂不是万全之策?” 黎昭听到灵犀照骨镜,飞速抬头瞄了眼徐风盛,又低低垂下头。 徐风盛眼中紫芒更盛,双瞳几乎变成了深紫色,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正,线条锋利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第4章 徐正继续陪着笑脸,但黎昭能明显看见他的脑门上留下了豆大的汗珠。 过了片刻,徐风盛从怀中取出一枚古镜,递给徐正。 那镜子通体漆黑,镜面上遍布细纹,像是碎了之后又勉强拼在一起,好像轻轻碰一下便会碎掉。 黎昭见到那镜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灵犀透骨镜说的好听,实则是用魇族头顶的魔角研磨而成。 背面镌刻阵法,妙用无穷,最常见的功效就是映照出伪装成人的魇魔。 徐正缓缓举起透骨镜。 修士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各式兵器,倘若那透骨镜中的人影有一丝异状,他们会将这妖孽当场诛杀。 犹如困兽的黎昭,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枚漆黑的镜子。 漆黑的镜面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混沌不堪,随后渐渐聚拢起一个勉强的人的形状。 只是这道人影全身经脉寸断,腹中只有一枚破碎不堪的金丹。 众人惊讶地啊了一声。 黎昭适时地吐出一口鲜红,眼神凄苦,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愤然道:“我自知修为平平,不能救下同门,可也不愿当场受此羞辱。” 方才群情激愤的修士们目露不忍。 有什么比当众揭开伤疤更让人难堪?此人的心脉已断,药石罔顾,更不要说是魇魔化身,也不会制造幻象。 “那,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那名少年也动摇了。 “应是蜃相作怪,”徐正乐呵呵地说道,“诸位仙师又刚从雪原上巡逻回来,辛苦万分,是以被蜃相迷惑,所幸众仙师修为高深,立即识破了蜃相,才没有酿成大祸。” 北垣雪原广袤,时常会有蜃相现世,心中恐惧者会被蜃相附着,轻者胡言乱语,重者走火入魔。 他一番说辞让众人如沐春风,连带着方才对徐风盛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林照之。” “林照之!谷主喊你呢!”徐正挤眉弄眼。 黎昭一抬头对上徐风盛那双不悦的眼眸。 林照之原来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徐风盛取回照骨镜,放入怀中,询问:“昨日你是如何逃脱?” 黎昭莫名其妙从这具身体中醒来,身侧已然倒了两具破腹的尸体,你问我,我问谁? “那时的情形过于可怕,我记不清了。”黎昭张口就来。 徐风盛命令道:“派去的人继续追查魇魔踪迹,格杀勿论。” 吩咐完,徐风盛看向黎昭,说道:“回谷。” 北垣终年寒冷,只有几处山谷能避风挡雪,谷内埋着几处温泉,徐家先祖迁居到此,倒也成就了一番事业。 黎昭被管事徐正带到了一间幽静雅致的阁楼,一进去就感到温暖如春,他冰冷的尸体都活泛了不少。 徐正为人圆滑,处事周到,一见黎昭就夸奖起他为救同门不顾自身安危的英勇事迹,直说要给他安排个钱多事少的好前程,叫作统筹主管。 黎昭这人就不禁夸,晕晕乎乎地答应了。 等到第二天,徐正把他领到一沓厚厚的案卷前,黎昭傻眼了。 “统筹,统筹,便是通盘筹划,谷中大小事务皆出自我手,这每笔钱财的进出都在这簿子上,如今我已算到了天元年一百一十年,剩下的还要拜托主管了。”徐正深深作揖。 黎昭:“……” 他一坐下,望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眨眼竟又变成了漫天飞舞的蝌蚪。 天杀的,应天宗的术数作业他都是抄徐风盛的,他怎么敢当这统筹主管? 第一天上班,黎昭不敢露怯,硬着头皮算了几笔,抬起毛笔,迟迟不敢写下去,活像当年写术数作业的样子。 他迟疑了许久,终于写下一笔款项结余,徐主管就倒吸一口冷气,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嘶嘶嘶地响着。 “林仙师,来来来,”他速速拉过黎昭,坐在了窗边的茶座上,“您辛苦了,休息一下,有益身心。” 黎昭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还有一笔款项,没写上去呢。” 北垣寒冷,徐正热汗都要冒出来,他随手拿了个书册给黎昭,拍着他的手,连声说道:“不用算了,不用算了,看看书,陶冶情操” 黎昭取来一观,封面写着《太平伏妖传一》,名字倒是一本正经,应当是仙门弟子之间最流行的励志传说。 翻着,翻着,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此书写的是天下第一宗内有两位仙门弟子素来交好,某日白师兄无意间发现自己的师弟竟是一只魅妖!原来魅妖早时在人间遥遥见了师兄一眼,便不能忘怀,他化作人形上门,只愿报恩与师兄朝夕相处,不曾想竟显露了原形。 后面通篇便是描述这白师兄是如何“伏”妖,那小魅妖如何婉转低吟,如何泪眼朦胧,如何痛哭求饶。 黎昭:“……” 他瞄了眼正在捧书细读、眼圈泛红的徐主管,真是人不可貌相。 “咚——” 谷中传来暮钟。 对面的徐主管正看到动情处,眼里似有泪光,听到了暮钟声,他迅速合上话本,正色道:“未时到了,徐某要下班了。” 黎昭见他动作迅速收拾完茶具,径直朝屋外走去,急忙拉住他:“等一下,《伏妖传》第二册 在哪?白师兄那渣男怎么了?” 徐正一刻也不想停留,说道:“徐某下班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第5章 黎昭瞪圆了双眼,望向那堆积成山的账本,只觉得天塌了一般,难不成要单独留自己加班,扯住徐正更不让走:“那账本没算完啊!别走别走!” 徐正嘿嘿一笑,说道:“无妨,这帐嘛是永远算不完的,徐风盛每晚都会来亲自核算,不用担心不用担心。” 到了下班时刻,徐正连风雷主也不称呼了,脚下生风,一眨眼便不知人影。 黎昭见他的人消失不见,轻轻勾起唇角,终于寻得机会去偷镜子了。 躲在暗处,左等右等,终于见到了徐风盛,待到屋内亮起灯,听到熟悉的咒骂声,黎昭才放心离开。 他前世来过风雷谷,对徐风盛的住所自然熟悉,再加上那灵犀透骨镜的感应,不多时就来到了定风居。 此乃风雷谷的最低处,有一池温泉,泉水日夜沸腾,驱散冷气,使得北垣寒地里生出一处春景。 绿潭花房,白雾轻绕,妙不可言。 黎昭脚踏嫩草,一时间也有点不忍,他身影鬼魅,瞬息间就来到了定风居门前,想来也无人敢也闯风雷主的居所,那盛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北地不同于他处,最珍惜的便是木材,定风居皆是由上好楠木所制,一景一物与应天宗时的居所无半点分别。 黎昭能感应灵犀透骨镜的方位,他不敢所做停留,脚步轻点,如一阵灵巧的微风,来到了寝居。 灵犀照骨镜正放在床榻上,四周帘幔轻笼,镜面正对着他。 此镜皆是魇之魔角所做,徐风盛手中的这枚灵犀照骨镜正是黎昭的魔角所化。 他的镜子自然是随心而动。 黎昭缓缓靠近,镜面现出一道朦胧人影,金眸黑发,肤白若瓷,眉间一点朱砂,美丽得近乎妖孽。 他屏住呼吸,正欲伸出手,就听到身后一声暴喝—— “林照之,你在干什么!” 黎昭瞬间汗毛倒立,徐风盛什么时候回来了?! 第3章 摸鱼 黎昭缓缓扭头,几乎都能听到脖子咯咯作响的声音。 那厚厚一沓的账本,他算得这么快! 徐风盛双眸紫云凝聚,爆裂出无声的怒火。 手中映雪刀锵锵低吟,刺眼的电弧在雪白的刀刃上跳跃,若不是要问话,恐怕这一刀就会朝着黎昭劈去。 黎昭双腿都发软了,他生平最怕雷电之术。 眼见那刀刃即将挥下,黎昭抱着脑袋大喊道:“风雷主,有人杀我!有人要杀我!” 刀尖直指黎昭的咽喉,他冷声道:“胡说八道,谷内怎会有人杀你!” 这宝贵的短短几秒给了黎昭充分的思考时间,他说瞎话向来是张口就来:“方才我正在谷中闲逛,我遇到一个杀手要刺杀我!我吓得乱跑,又怕波及其他师兄弟,所以急忙来寻谷主庇护。” 他说话速度又快,字又多,主打一个不给他人思考的机会,说完之后连连喘气,摆手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风盛眉心紧皱,他执掌风雷谷多年,定是不会相信眼前之人的满口胡言,这人处心积虑进入风雷谷,又潜入定风居,怕是有什么阴谋。 想及此处,徐风盛缓缓垂下刀尖,冷笑道:“我会唤疾风隼,若你有半句假话,定让你尝遍风雷谷十八道雷刑。” 疾风隼是盘旋于风雷谷上方的灵鸟,视力极佳,徐家靠此鸟监控谷内事务。 黎昭眼珠子一转,装着一肚子坏水想着如何脱困,突然他面色一凝,眼珠子缓缓向右,声音轻若细语:“徐风盛,你身后有人。” 徐风盛正欲呵斥,突然感到背后窜来一道阴冷的气息,视线忽移,看向床榻上的照骨镜。 镜中有一人影! 不疑有他,徐风盛转身挥刀,毫不拖泥带水,犹如流星飒沓,银河落天,夹杂这呼啸无边风雪,瞬间整个定风居内亮如白昼。 黎昭整个单薄的身板都贴在了墙面上,脸被这刚猛的刀风吹得脸皮生疼,风雪雷雨声中,他看向那位不速之客,到底是哪位勇士敢擅闯定风居,救自己一条性命。 来人全身上下裹在黑袍之内,身形极为怪异,高得不似寻常人,手脚奇长,脸孔笼罩在兜帽之下,身法怪异,扭曲一转,竟躲开了这一刀。 徐风盛冷哼:“雕虫小技。” 他横劈砍去,竟是预判到了黑衣人的落处,刀气纵横,劈开那人遮掩面部的兜帽。 怪人露出真面目时,徐风盛与黎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咦?” 那人的面孔光滑无比,反射着惨白的诡光,看不见任何五官! 怪人似乎刻意等这一刻,位于嘴唇位置的部位裂开一道直至脸颊两侧的漆黑痕迹,阴冷的笑声在室内回荡,左手抬起,直勾勾地迎向徐风盛的刀刃。 “嘭!” 那人手臂宛若金刚,两者相触,巨大的气浪自空中散开,定风居内物件叮咣作响,尽数掉在了地上。 黎昭被这股强大的气劲震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借势一翻,猫着腰偷偷远离这是非之地,眼角余光瞥见满室尘埃中一点冷芒掠过。 他心中警铃大作,内丹破碎,只能用血咒了! 咬破舌尖,凭空画出一道金罡咒,几乎是同时,那黑衣人的剑破空而来,刺到了黎昭的眉前。 剑尖堪堪停在黎昭的眉心,那处肌肤柔软,仅仅是一停顿便刻出浅浅的凹痕,一点血珠顺着黎昭的面庞落下。 第6章 但再近一步,已是无法。 那人的左手迎向徐风盛的刀刃,右手竟能延长数米,手臂的顶端居然是一柄锋利异常的锥钉! 原来同徐风盛打斗是障眼法,实则是要取黎昭的性命! 感受到前端的阻力,黑衣人的发出了疑惑的气音,他歪着脑袋,想要再刺,后方徐风盛一刀又至,这一刀径直劈在黑衣人的后方! 徐风盛怒道:“休要伤我门下弟子。” 这一刀威猛刚烈,黑衣人眼部位置深陷出黑洞,极为怨毒地瞪着黎昭,体内激荡出不甘的哀嚎。 黑袍体内迸射出无数亮光,轰然倒塌成一块块漆黑的光滑肉块,眨眼间没入地面,消失无踪。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滴血珠顺着尖锥窜入了黑袍人的体内。 徐风盛面色凝重,说道:“傀儡。” 他提刀半蹲下身,迅速画了一道追踪符,后又取出数只符纸捏的鹤影,焚烧殆尽。 片刻后,谷内钟声阵阵,四处燃起点点雷火,盘旋在风雷谷上空的疾风隼长鸣不绝。 今晚恐怕是一个不眠之夜。 徐风盛盯着那怪影消失的位置半晌,才将视线转到黎昭的脸上,见到他眉心的血痕,神情微怔,似乎有一丝伤感,只是那抹情绪转瞬而逝,正色道:“那日袭击你的是否为此人?” 黎昭笃定道:“一定是他!” 兄弟,你先背锅了! 徐风盛:“你随我身后,等捉到那刺客再回去。” 听闻此话,黎昭立刻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一缕血丝自唇角淌下,气若游丝:“风雷主,我承受不住那刀气,能不能让我回去休息。” 徐风盛看穿了他躲懒的心思,说道:“一时半会死不了。” 不由拒绝,他竟唤出一道青紫电索牢牢圈住了黎昭的双手。 黎昭屈辱至极,扭着手挣脱无法,怒道:“徐风盛不要欺人太甚!” 他一出口就后悔了,现在的徐风盛可不是自己的师兄,而是风雷主,死不死是他一句话的事。 徐风盛五官都气得冷冽了几分,拽着黎昭就往风雷谷走去。 黎昭扭头望着那床塌上的灵犀透骨镜,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就差一点点,就可以拿到—— “你刚才画的那道金罡咒不错,”徐风盛说得突然,“那是应天宗的独门绝技,我记得风雷谷没教会你这个。” 黎昭脚步一顿。 徐风盛一手握住青紫电索,用力一扯,索身泛起涟漪般的电弧。 强烈的白光映照在对方脸上,眼眸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漆黑的瞳仁由于强光的刺激而在微微收缩。 徐风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 林照之,这名一直游离在风雷谷边缘的弟子履历干净得甚至有点不正常。 二十年前召入风雷谷,无亲无友,修为平平,在谷内籍籍无名。 那黑袍人不惜潜入风雷谷也要追杀林照之,分明是杀人灭口。 林照之藏着什么秘密? 手腕上紧贴着肌肤的电索发出阵阵蕴热,黎昭知道其中内涵的力量有多么恐怖,他立即老老实实说道:“书上看来的。” “何本书?” “风雷谷账本乙庚二号,第一千七百五十六页。” 徐风盛怒极反笑:“账本?” 黎昭:“上面有一项维持藏书阁的费用,库房迟迟不批,于是将一沓快要散架的书丢在徐正的桌上,我自是好好检验一番,其中一本应天宗的完整考题合集。” 徐风盛的嘴角扯了一下,眼神罕见的漂移。 “啊!”黎昭恍然大悟,“这是风雷主的休沐期作业吗?怎么会在藏书阁里,还是全空的?” 徐风盛越听越恼,直接用雷符贴住了黎昭的嘴巴,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那两片唇只需轻轻一开,恐怕就要被炸成粉末。 黎昭呜呜了几声,见到徐风盛冷酷的背影,又担心他给自己双腿绑个雷符,那岂不是只能蹦着走了?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他难得老实了一刻。 谷中其他人见到风雷主牵着黎昭,也都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上一个被捆住的人,没挨到第八道雷刑就死了,这人不知能挺到第几道雷刑。 奉雪堂中,风雷谷上下主管齐聚。 疾风隼传来讯息,谷中未见到任何可疑之人,若说可疑,那就是跑到定风居的黎昭。 徐风盛斜斜地看了眼黎昭,说道:“那有少什么人吗?” 疾风隼长鸣一声,通灵纸上显出一个外门弟子的名字。 “发下北垣令,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正。” 徐主管一丝不苟地出现在徐风盛面前,脸上丝毫没有半夜被抓起来加班的怨气,恭恭敬敬地说道:“风雷主。” 徐风盛:“将此人的案卷呈上来,必须事无巨细。” 徐主管正欲领命而去,背后有一道哀怨的视线盯着他。 黎昭呜呜呜了几声,示意徐正救救可怜无助的统筹主管。 徐主管去而复返,躬身说道:“风雷主,需要属下去清洗地牢吗?上一个受雷刑的囚犯血还没洗干净呢。” 黎昭气得跳起:“啧师伦嗦滴发吗?!” 徐风盛心情大好,瞄了眼炸毛的黎昭,说道:“洗洗吧,说不定有用。” 第7章 徐正领命而去,留下黎昭在独自跳脚。 整晚过去,那人像是滴水入海,无影无踪。 徐风盛对这一无所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背后谋划之人处心积虑,对徐家必有所图,一次击杀不成,必会等下次。 那人就是诱饵。 他看了眼伏在案桌上睡得香甜的黎昭,忙碌了一晚上的风雷主脑袋嗡嗡作响,一下子撕去了他嘴上的雷符。 黎昭惊得一跳,雪白的脸上还印着红痕,顾不上其他,摸向自己的嘴巴。 幸好幸好没炸。 徐风盛仔细折好那道雷符,明明白白地放入袖中,示意某人以后切勿妄言,说道:“今日起,为防再遇刺,每日都需跟在我身后,不得远离。” 黎昭又悲又喜,悲喜交加,心里暗道等我取了那灵犀照骨镜,定要把金罡符贴你嘴上再走! 加班了大半夜的徐管事正对窗饮茶,正看着最新的《伏妖传三》,口中啧啧作响。 库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头也不抬,说道:“哎呀,小友迟到了,没关系,反正没——” 话语戛然而止,黎昭前脚刚进,徐风盛竟也跟了进来。 徐管事手中的话本瞬间变成了账簿,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支笔,装模作样地写了几笔,他装作惊讶地说道:“风雷主为何而来?” 徐风盛冷冷地看着黎昭:“送他来上班。” 黎昭浑然不觉谷主眼神杀人,他嘻嘻一笑,端坐于桌前,翻开最上方的一本账簿。 拿起墨盘上的狼毫笔,一连算了十列,全错。 徐风盛近二十年未曾见过如此术数天才,他拿走了黎昭的笔,神情堪称和蔼,大发慈悲地说道:“滚。” 他开始后悔之前的怀疑,毕竟跟一个弱智较什么劲? 过了几天“老板加班我摸鱼”的日子,黎昭雷符都不知道被赏了几次。 他寻着机会偷镜子,奈何徐风盛对他的看护过于严格,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直到有一日,徐风盛实在看不惯黎昭游手好闲地跟在自己身后,丢给黎昭一件镶金嵌玉的紫袍,说道:“随我去见客,莫丢了风雷谷的脸面。” 黎昭接过衣袍,摸了摸细腻光滑的布料,捏了捏镶边的雪绒白裘,他向来喜好奢华精美之物,心想这徐风盛难得大方了一回,语气也不由得轻松愉悦:“哪个客人?” 心中想及这个名字,徐风盛眼中浮起沉沉紫韵,说道:“应天宗主,白解尘。” 第4章 晴空 七日前。 北垣雪原,朔风呼啸,裹挟着无数雪粒吹白了连绵起伏的青黑石原。 一道灰影正冒着寒风,一步一步的艰难行走。 风雪交加,刚落下一道脚印又被雪粒灌满,或被朔风吹平。 北垣以北就是神秘可怖的暗渊,那处的天空都被暗渊映得鲜红,向天下人昭示着魇魔的强大与危险,近二十年魇魔不曾出现,暗渊也被封印,可那处的天空依旧闪着不详的红光。 灰袍人吐出的热气都成了冰晶,漱漱落在,消散在风中。 强风吹开了灰色的兜帽,露出那人的面庞。 他的脸呈现出一股苍青,北垣的寒冷让他的脸颊起了两团不健康的红色,面皮上遍布一道道怪异的伤口,从纵横交错的伤痕来看,竟是被牙齿啃噬的痕迹,伤口处渗着血,被朔风一吹,犹如刀割一般。 “唔——” 那人一开口说话,被灌了满嘴的风。 他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重新戴上兜帽,捂住口鼻,朝着闪着诡光的暗渊走去。 脸上的伤痕是被他豢养的小鬼啃噬的。 前阵子他养的小鬼饿了,鬼修随意择了一个村子喂饱了小鬼,不巧被几个应天宗的弟子发现,他不得不跑到北垣上。 “若是当年暗渊仍在,哪里轮得到这些杂碎嚣张。” 鬼修眯起眼,透过朦胧的风雪,望向暗渊的方向。他不知还要走多久,但到了暗渊,小鬼吸足了魇气,他自会找那些人修报仇。 越走,身上越重,脚印的痕迹一点点加重。 鬼修停下了脚步,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抬起脸,用眼光的余光偷偷地往后看。 一只浑身赤红的怪婴正趴在他的肩上,它咬着细小的食指,啧啧作响,露出了一截森森白骨。 怪婴捕捉到了那一瞬而逝的目光,急促地嚎叫。 “饿啊饿啊饿啊———” 这声音怪异尖锐,几乎要刺破风雪。 尖锐的悲鸣让鬼修一个踉跄倒在了雪地上,他捂住了双耳,后背埋进了雪中,刺骨的寒冷透入骨髓。 它张开口,尖针般的牙齿咬在鬼修的脸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面皮,点点血渍溅在雪地上。 “饿啊饿啊饿啊——” 一只只怪婴从鬼修灰袍中爬出,趴在鬼修的身上,森森的尖牙撕扯一片又一片血肉。 “别,别吃我,别吃我,马上要到暗渊了!你们你们有吃的!再忍忍,忍忍!” 鬼修疼得满地打滚,口中不断地求饶,眼中阴狠之色更甚,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魂铃,刚要摇晃,被夹杂着碎石的朔风一吹。 魂铃掉入雪中,立即被风雪掩埋。 “该死的,该死的,在哪里,在哪里!” 鬼修疯了般扑在魂铃消失的位置,掏着那处的雪,身上的怪婴啃食到了他的骨头,非人的尖齿与骨头摩擦出渗人的呲划声。 第8章 魂铃,魂铃,找到魂铃就能控制…… 风雪停了。 北垣之上常年肆虐的风雪,居然停住了。 等到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鬼修身上时时刻刻尖叫的怪婴似乎见到了极为可怕的人物,蜷缩在灰袍上瑟瑟发抖,就连最喜爱的活人血肉都不肯吃了。 前方站着一道虚虚的人影,雪光莹莹一衬,恍若天神。 他身量很高,面容俊美非凡,漆黑的长发束在银冠之中,身处北垣之北竟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衫,仅仅是站在前方,就像是这世间的主人正俯视着他的臣民,气势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那人微微垂目,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寻得很仔细,而在他身后依旧是天晴日朗,万里无云。 为防风雪扰人,他居然强行驱散了北垣上的朔风,这等忤逆天道的行为,让鬼修倒吸了一口冷气。 敏锐的直觉让他明白,此人的境界已然到达了合道境的极限,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 脑中灵光一闪,看向他垂在衣侧的手。 暗金滚边的袖口之下,隐约能见到指间缠着一圈黑色戒环。 忽地,鬼修心里泛起了巨大的喜悦,想到一则传闻。 应天宗主白解尘修为天下无双,可前世罪孽深重,若想飞升成仙,则需要寻到命中因果之人,在他们性命垂危之时,还他们性命,保他们一世安宁。 白解尘的左手指间就有一枚黑色戒环。 “难道,我就是白解尘的因果之人?所以他来北垣雪原寻我?” 鬼修咧开嘴,越想越觉得幸运。 不然应天宗主为何来此,定是来救我性命。 他这般想着,扭头阴沉沉地看着那些怪婴,已然想起了数十种折磨怪婴的法子。 挂在他身上的怪婴瘪开嘴,仿佛预料到了痛苦的未来,大声地恸哭。 鬼修粗粗地喘气,撑起身体,歪歪斜斜地跑近了些,嘶声道:“白宗主!杀了这些怪婴!杀了它们!” 怪婴似乎听到了鬼修的心声,它们齐齐望向白解尘的方向,面孔竟流露出哀求的神色,泛白的双眼滴下暗红的血泪。 “白宗主!我是你要救的人,救——” 白解尘似乎没有看见他。 鬼修还未来得及靠近,头颈与身体无声地分开,等到他回头看去时,见到的是倒在地上的自己的身体,那些怪婴们正扑在他的脖颈处,饥渴地吞咽着漫出的鲜血。 他张了张嘴,双眼直瞪,就这样掉进了雪里。 此时,白解尘才抬眸,看向天际。 天边划过一道剑光,一位应天宗的弟子落在了鬼修的尸体旁,他裹得严严实实,整张脸都埋进白色的裘绒中。 “宗主,四周巡逻过了,没有魇魔的痕迹。” 清徽看了一眼趴在鬼修身上的怪婴们,欲言又止。 “都是一些无辜幼童,”白解尘眼中毫无波澜,语气平淡,“超度了。” “是。” 清徽应下,手指结印,正欲施法,忽然瞥见宗主摩挲了一下左手的黑色戒环。 那枚黑色戒环紧紧箍在左手无名指的指间,几乎快要嵌进骨肉之中,白皙的肌肤上绕了一圈深深的血线。 清徽心中一紧,偷偷瞥着白解尘。 白解尘依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等它们吃饱吧。” 清徽应声,垂手等待,暗暗松了口气。 怪婴们吞饮鲜血,啃食血肉,不消片刻,雪地上只余一具森森白骨。 吃饱喝足,它们青色的面容泛起月白色,隐隐显露出原本的稚嫩面容,他们抬头依旧尖叫着,声音比起之前却清亮许多,竟能听出几分咿呀学语的腔调。 清徽明白此时正是超度的时刻,可望着怪婴逐渐恢复的面容,有一丝犹疑:“宗主,他们……” 白解尘没有理会清徽的迟疑,他伸手虚空一点,一盏魂铃从雪中升起。 “叮!” 魂铃一颤,怪婴们化为淡淡虚影,被朔风一吹,连同那具白骨一齐消失在了北垣雪地之中。 清徽面有懊恼,对此等妖物怜悯乃是修士大忌,妖物天性狡猾残忍,最易蛊惑人心,方才如若不是宗主在一旁,恐怕自己此刻会被这些怪婴迷惑,酿成大错。 他正欲开口领罚,却见到白解尘唤来魂铃,一道繁复法印没入魂铃。 魂铃表面的乌黑褪去,显出原本的洁白,金色暗纹时隐时现,鬼修作恶的器物被炼化成了一件防身至宝。 清徽面露喜色,脚踩在松软的雪地里,正准备伸手,忽感到一股轻轻的风从面皮吹过。 那道风不知从哪里来,竟十分灵巧顽劣,清徽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捏了一把,他踉跄后退了几步,摔到雪地上。 他捂住脸,简直要打自己一巴掌,怎么三番两次在宗主面前失礼! 但这次是有原因的!清徽刚要解释缘由,话语刚到喉间,见到了诡异的景象。 “叮叮叮。” 魂铃不知被谁触碰了,居然响了三声! “宗主,那魂铃好像响了!” 清徽指着魂铃急急叫唤,转身再寻白解尘,那处已无人影,雪面了无痕迹。 白解尘的声音清晰平稳地传入了他的耳朵—— “你自去风雷谷,我稍后便至。” 弟子得令,唤出飞剑驶向风雷谷,一时间竟未察觉,一路上未遇朔风冰雪。 第9章 第5章 仇人 “啪嗒。” 黎昭手一松,那华贵无比的衣服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掩去眼中滔天的恨意。 徐风盛见他这般异样,冷嗤道:“白宗主竟有如此吓人?” “以一己之力封印暗渊,”黎昭一抬头恢复了往常嬉笑的模样,装作害怕的样子拍了拍胸口,“修为之高,实在是令人敬仰。” 徐风盛此人极为自负,换作从前在他面前赞扬白解尘,他是会拔出映雪刀去寻白解尘打个痛快。 现在他却紧抿了嘴唇,牙关明显咬紧了一瞬,随后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黎昭见状,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二十年过去这两人关系比从前更好了,若是自己去杀白解尘,恐怕徐风盛也不会袖手旁观。 从前鼎盛时期的他面对白解尘尚有一战之力,倘若加上徐风盛,那更不好说了。 徐风盛臭着脸:“还待着干什么,随我去奉雪堂!” 他也不知气恼些什么,连衣服都没有时间让黎昭换了,扯着他去往山谷边缘走去。 奉雪堂位于风雷谷的山崖上,昔日徐家先祖用建木在光滑的崖壁上,远远望去犹如悬浮在半空的天宫,颇为壮观。 前几天黎昭刚刚在奉雪堂丢过脸,此次再来,他把脸藏在徐风盛的后方埋头走路,试图掩耳盗铃,他的眼睛瞄着风雷主掐丝银边的靴子,有点可惜那件漂亮衣服。 临走时他趁着徐风盛不注意偷偷把那衣服埋在雪里,等日后有机会出谷,把上面的宝石扣掉去典当也能过几天逍遥日子。 眼前的脚步突然停住,还沉浸在美梦中的黎昭猝不及防,鼻子撞到了一处结实温热所在。 “唔!” 他捂住了鼻子,泪光也被撞了出来。 奉雪堂内各方人物都已到齐得差不多,见到徐风盛踏步而来,纷纷侧目,却听到他身后有人哎呦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风雷主的身后。 徐风盛全身肌肉都紧绷了一瞬,一时间也有些后悔把这显眼包带出来,他稍稍偏脸,用极其微弱的气音咬牙切齿地说:“还不去奉茶。” 黎昭瞪圆了双眼,指了指自己,用口型说:“我?不会。” 徐风盛耗尽最后一丝好脾气,也用口型说道:“不会就死。” 随后他一挥下摆,坐在了奉雪堂的上座,用眼神示意黎昭干活。 黎昭躲在徐风盛背后,眯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客人。 白解尘居然不在? 徐风盛不满地轻咳一声。 黎昭端起茶船,不情不愿地上前,在座的他前世得罪过的大佬。 左手第一位的是尸罗堂的台首孟津河,他长相英俊,可脸色极其苍白,配上一身玄色软甲,看上去半只脚就要进到棺材里了。 尸罗堂掌管九州刑狱,跟魇魔不共戴天,各宗各派内都有尸罗堂的分部。当年黎昭就是在尸罗堂受了刑,对孟津河这张脸不可谓不熟悉。 孟津河端起茶盏,说道:“白宗主呢?” 在座都是昔日同窗,徐风盛往日紧绷的神情不由地有一丝放松,他轻抚着眉心,说道:“原话,稍后便至,要紧事他弟子都告诉我了。” 白解尘向来说话算数,除非是被因果之人缠住了。 李梦鱼咦了一声,掐指轻点后,说道:“这世上竟有其他事能碍住他?” 徐风盛将之前应天宗弟子的事情说予众人。 “北垣上魂铃响了三声?”李梦鱼再次重复道,“北垣上?这倒是奇事。” 北垣上的朔风连寻常修士都无法抵挡,离体的魂魄恐怕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了,若能在北垣上敲响三声魂铃,那这魂体实在强韧。 强韧得超出他们的认知。 李梦鱼顿了顿,想到了一种可能的情况,说道:“若说是魇魔的魂魄被囚于暗渊二十年,如今恰逢法阵动荡,那一缕魂魄逃脱了怎么办?” 黎昭放下茶盏的手一抖,心中暗惊,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李梦鱼。 不愧是天衍之名,居然猜中了七七八八,怪不得都说先刀预言家。 “不可能,”孟津河冷笑道,“魇魔不入轮回,死也是魂飞魄散,怎么会有残魂?” 李梦鱼挠挠头,说道:“哎呀,读过的书都还给老师了。” “你读过书吗?哪次考试不是算卦的?”一声稚嫩的童音响起,一位粉雕玉琢的小童正托着腮,色眯眯地盯着另一人。 一人端坐在小童的右侧,青衫白纱,眉眼如画,长发未束冠,犹如瀑布般的青丝垂下,清新温润之感扑面而来。 他正抱着一张古琴,骨节分明的白皙双手轻轻放置在琴弦上方,漂亮得如同一尊精妙至极的玉雕。 “是吧,谢美人,”小医仙薛烛吹了吹口哨,“你理理我呀。” 谢韫闭上眼,指尖轻弹,拨了几个琴音后懒得再理那道逐渐灼热的目光。他原本是应天宗的门徒,后因琴宗赏识,被生拉硬拽去了徴羽院,现在已成徴羽院的掌院。 他向来不爱开口说话,又有琴音替他言语,刚才那句琴音之意便是,一句暴跳如雷的脏话。 眼看话题转移,孟津河又扯回来,说道:“即便是魇灾的魂魄逃出,北垣广袤无限,怕是也被朔风吹散了。” 黎昭叹了口气,他都死了二十年了,怎么这几人还喜欢说自己坏话。 堂堂魇族少主的魂魄怎会被朔风吹散?笑话! 第10章 奉雪堂原本是风雷谷众人议事的地方,他理应扭转回逐渐偏离的话题,不去理会什么消失二十年的鬼魂,可自从他坐下后,一直保持着抚额的姿势,深邃的眉眼隐在淡淡的阴影之下,盖住了眼眸中的某种情绪。 黎昭心虚地看向徐风盛,生怕他将自己同那壮硕到撞三次钟的魂魄联系在一起。 一眼而过,黎昭皱了皱眉,仿佛是错觉,他竟觉得徐风盛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很疲倦。 黎昭暗自摇头。 是啊,确实应该累,工作哪有不累人的,算上那一沓账簿,简直是要累死人! 待到孟津河说完,徐风盛才抬起眼眸,对着的却是谢韫,不悦道:“谢掌院,注意言行。” 谢韫点头致歉。 听到他们总算不理会自己这死了二十年的人,黎昭总算松了口气,也送完了所有的茶水,正要离开,衣袖被一人拉住。 小医仙薛烛黑白分明的眼珠眨了眨,说道:“咦,你眉心的那一点,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黎昭的眉心。 前几日被傀儡刺伤,眉心的伤口消散不去,凝成了一粒血色的红点。 在一向喜好美色的小医仙眼里,林照之的外貌清新俊雅,却不够美艳,可那眉心一点的血痕却使整张脸顿时活色生香起来,仿佛有另一道昳丽的影子。 小医仙薛烛越看越不对劲,他见过无数美色,唯有那年的惊鸿一瞥能让他至今念念不忘,时隔二十年,再次见到这枚娇艳欲滴的红痣时,心中那抹酥酥麻麻的痒意犹如雨后春笋冒出一大片。 小医仙薛烛抓住那人的衣袖:“你,你……” 他咿咿呀呀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说道:“你这朱砂痣过于刻意,下次不要留了。” 黎昭顿时觉得刚才谢韫那句话简直是骂轻了,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说上两句。 徐风盛轻咳一声,说道:“我们要谈正事了,你下去吧。” 黎昭得令,硬生生止住在喉间的话,像一条灵活的小鱼倏忽间游走了。 一出奉雪堂,依旧是晴空万里,就连天际盘旋的疾风隼都看得一清二楚。 黎昭也不知道北垣何时改了脾性,一连数日都未曾刮风下雪,没有风雪遮挡,要更加小心疾风隼的监视。 他足尖一点,如一片轻薄的枯叶从雪崖落下,飘然飞向了风雷谷深处。 今早他就感知到了灵犀透骨镜的所在,徐风盛怕是一时半儿也出不来。 躲避开了巡逻的徐家弟子,悄悄来到了厝楼前。 他取出藏在袖中的雷符,血咒画符,牵引出其中的雷电之意,而后往那门上一甩,显现出徐风盛独有的印记,紫莹莹地没入门锁,随后木门缓缓打开。 厝楼内垂落着五色经幡,雪光透过月纸,映得室内影影绰绰,透出一股诡异的阴森,照骨镜正位于房间的正东角木龛上。 黎昭暗骂了一声晦气,潜入房间后关上门,直取镜子,就在他手指碰到的一刹那,脖颈后的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门外有人! 这突如其来的直觉让黎昭有了强烈的危机感,那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从诞生在天地之初,魇族特有的预感。 “吱呀。” 木门又一次打开。 黎昭躲在了木龛的最下方,用魇族特有的秘法笼住了周身气息。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威压,天气寒凉,他瓷白的肌肤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眸透出了金色的碎点,瞳仁不断紧缩着。 厝楼内的人,强大得不可思议。 眼前狭窄的缝隙出现了一双错金暗纹的白靴,那白靴布料极其贴身,衬得来人的小腿笔直修长充满了力量感。 黎昭一点都不敢去猜测来人是谁。 世间凡是有大修为者,均是连同天地气韵,他们靠得如此相近,黎昭只要动一动念头,那人就会有所感应。 那人停在了木龛前,似乎对那面灵犀照骨镜有无尽的兴趣。 黎昭屏住了呼吸,整颗心不断地往深渊坠去,他无声地呐喊:怎么都想要我的镜子?你们不会自己去买吗?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仿佛仅仅一瞬间,黎昭隐约听到了一声轻轻叹息,轻得仿佛他的错觉。 那人脚步一动,似乎有离去的痕迹。 紧绷状态之下黎昭全身僵硬得如同冰雪之下的冻石,就在他几乎松懈的一瞬间,那人却开口了—— “谁。” 第6章 谎言 “谁?” 声音冷冽而独特,仿佛在耳边响起,宛如雪山般的威压袭来。 黎昭如坠冰窟,双手死死抵住青石砖面,过于用力指尖泛着白。 一股强劲的力量卷住他的腰身,蛮横地将他从藏身之处。 白解尘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神色冷漠。 他的眸色极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渊潭,被这双眼睛看着,仍谁的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惧意。 黎昭曾经设想过如果再次见到白解尘是怎样的情形,那会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相见。 他会让剑刺入白解尘的心脏,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一如当年他是如何杀死自己。 但是,当他真的见到白解尘的第一眼,翻涌起强烈的恨意与暴虐。 白解尘的外貌同过去没有任何变化,尘光映衬下,他俊美得如同一尊冰雪铸成的神像。 第11章 黎昭只望了一眼,就假装害怕得闭上眼,怕眼中翻涌的杀意惊动了那人。 “你是何人?” 白解尘不需要任何动作,黎昭只觉得自己的下颌被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紧紧箍住,强迫他抬起脸。 黎昭睁开眼,双眼中满是惊恐。 白解尘轻易不流露情绪,但黎昭知道,他在生气。 那紧箍住下颌的力量中蕴藏着翻涌的怒火,犹如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波涛。 倘若自己有任何可疑之处,黎昭丝毫不怀疑他会替风雷主处决自己。 但此刻,一名普通的徐家弟子潜伏在藏宝之处,已经是可疑得不能再可疑了,他说什么理由,都是无力回天。 黎昭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眼睛,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是风雷主的,风雷主的……” 白解尘不悦地皱眉。 “风雷主的,”感受到禁锢自己的力量再次增强,黎昭咬着牙,像是博命般,吐出了那三个字,“老相好!” 禁锢在脸颊上的力量突然消失,黎昭伏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白解尘一贯没有情绪起伏的脸庞出现了复杂的神情,似乎是在疑惑眼前人的身份,又有一丝扭曲的愤怒,那愤怒中又有几分隐秘的快意。 “谁!谁在里面!” 大门被轰然打开,徐风盛跃入室内,晴空闯入暗房,冲淡了方才的肃杀之气。 见到两个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两个人,徐风盛一时愣住。 他感应到此处的波动,急急赶来,没想到竟然会见到白解尘与林照之。 ……白解尘似乎还被气得不轻。 徐风盛心里一阵快意,放缓了步调,说道:“白宗主,有事可以来奉雪堂,怎会在此?” 就差没把“撒野”两个字说出来了。 “我来取镜,在木龛之下遇见了,”白解尘停顿了一刻,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回敬道,“你的老相好。” 徐风盛根本反应不过来“老相好”三个字是什么章程,就听到黎昭大声道:“风雷主,你莫要始乱终弃呀!” 徐风盛面目有一瞬间的扭曲,说道:“胡言乱语,我怎,怎么始乱终弃?” 黎昭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胡乱滚到徐风盛的旁边,说道:“这几日你与我同吃同睡,难道你不承认?你不要抵赖,风雷谷内几百双眼睛都看见了!” 徐风盛唰得抽出刀,刀尖指着黎昭,许是气糊涂了,鼎鼎大名的映雪刀尖都在颤抖:“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黎昭见情形差不多了,打算见好就收:“呜呜呜,你不愿给我名分就算了,何必拿刀指着我,莫不是你怕白宗主知晓你这渣男本性?要杀人灭口?” 这些日子他都跟着徐正看话本,说起这些如泣如诉的句子都是信手拈来。 说完,他还飞快地瞄了眼白解尘。 白解尘生性孤高清冷,不欲理会这两人的恩恩怨怨,他轻轻一点,取走了灵犀照骨镜,说道:“此人留你处理。” 他转身便走,路过徐风盛的时候,不偏不倚地给了徐风盛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 徐风盛被看得莫名其妙,小声道:“我又咋了?” 黎昭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镜子落入白解尘之手。 凭什么白解尘要拿自己的镜子? 难道他还放不过自己,连魇魔留在世界上最后的一个物件也要摧毁? 他来不及细想,视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徐风盛合上了暗室大门,一步一步走至黎昭面前。 他从方才持续发蒙的状态中终于冷静下来,未入鞘的映雪刀散发出隐隐雪光,停在黎昭的额前。 “林照之,你三番两次盗取灵犀照骨镜,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映雪刀刃冒起一段段电弧,滋滋作响,映照出徐风盛眼中的怒意,他的眼眸渗出了深沉的紫色。 映雪刀尖距离黎昭不过几寸,他隐约能感受到微微的热意,只需轻轻一碰,恐怕自己会瞬间成为一堆灰烬。 第一次若说是巧合,那么第二次绝对是另有所图。 黎昭知道再骗下去,自己的小命不保。 “你若再说谎,我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徐风盛冷声道。 他们二人皆是天下强者,骗过白解尘已是千限万难,再瞒过徐风盛,简直是天方夜谭。 奈何他是黎昭,一只狡猾的魇魔。 黎昭看见近在咫尺的刀尖,突然幽幽地叹气,垂眸道:“我说,我是被人胁迫的,风雷主你信么?” 徐风盛眉头一紧,不为所动。 黎昭苦笑一声,卷起袖子,露出小臂,说道:“风雷主,请看。” 他肤色白得透明,隐隐能见到鸦青色的经脉,而在这细腻的肌肤上竟有一道墨色咒印。 徐风盛见到这道咒印,惊呼道:“魇咒!” 惊骇之下,他不顾避开两人之间的“老相好”之嫌,抓住了黎昭的手臂细细查看。 这咒印形状诡异,墨色鲜亮,似有呼吸之感,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魇魔生性狡猾残忍,最喜操纵人心,这道咒印便是大名鼎鼎的眷属诅咒,往往作用于魇魔的从属者。 若有丝毫违抗主人的命令,那从属者将日日夜夜受剜心之苦。 “那日我遇袭之后,在北垣上遇到了一只鬼魂,”黎昭稍一挣脱,怕他看出端倪,声音都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我经脉尽毁,金丹碎裂,那鬼魂便轻易擒住了我。” 第12章 “鬼魂,鬼魂…”徐风盛喃喃自语,脑子闪过刚才李梦鱼说的话,心中有了个荒唐至极的想法,急急问道:“那鬼魂什么样?” “有一双金色的眸子,”黎昭努力地回想,学着那名少年的话语,“长得,长得,状如恶鬼。” 徐风盛似是不信,重复道:“状如恶鬼?” 黎昭眼中闪烁,说道:“那鬼胸口被剜了一个大洞,怎么不是恶鬼?” 徐风盛抿紧嘴唇,眼中的怒意全然消散,低声道:“然后呢?” “那恶鬼擒住我的手臂,说‘好久没见到活人啦’,我十分害怕,知道那是一只魇魔,我也疑惑魇魔如何会成为恶鬼,那恶鬼盯着我许久,好像是想吞我的金丹,过了片刻,他才说了一句‘算了不好吃’。” “本以为能逃过一劫,可那魇魔不肯放过我,说‘不吃你可以,但你得帮我一个小忙,我被关了二十年,本少主原想去投胎的,可是有个物件留在了这世上,牵着我不让我走,只能拜托你啦’。” 黎昭重生的这具躯壳原本的声音清澈明朗,说话也是轻快利落,他如今刻意学起“黎昭”的语调,声音也变得磁性悦耳,尾音不经意地上扬,像是小小的钩子,轻而易举地让人酥了耳朵。 徐风盛听着,恍然眼前真的出现了那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北垣雪地中,金瞳的魇魔望着他,微卷的黑色长发末梢粘着点点雪粒,眉间的红痕宛若滴血。 他稍稍偏着脸庞,忽地一笑,雪地开出山花烂漫,说道:“师兄。” 再去看时,他的身影就随着漫天风雪消失了。 “他要灵犀照骨镜?”徐风盛低喃道。 黎昭轻轻点头,强行按下嘴角的笑意,说道:“风雷主威名赫赫,我怎敢盗取那镜子,可他给我下了魇咒,我也没有办法。” 徐风盛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闻:“是啊,那是他的镜子,他的魔角……” 他缓缓收好映雪刀,声音有些许低哑:“可是已经过了七日,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黎昭微微皱眉,思索一番后骤然想起,生魂离体七日内会投胎转世,若是期间因为牵绊无法投胎者,怨气重者成煞,轻者则永远消散于世间,按照“黎昭”的死法,八成会是煞中威力最强的尸雪煞。 但即便是尸雪煞,对于徐风盛这般的强者而言,也不是难事。 “此事你不许再同旁人说起,我自会解决。”徐风盛一把揪住黎昭的衣领把他丢到了室外。 大门关闭,黎昭足尖一转,斜斜依靠在石栏上,姿势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他看着石门上的封印,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徐家屹立北垣千载,家训便是顺应天道,万物自然,徐风盛定不会让“黎昭”化为雪煞。 等徐风盛与白解尘争夺镜子后,他就施展秘法夺镜,随后走为上策。 且看看他所布局的大戏如何开场。 黎昭指尖轻点,半透明的黑雾缠绕指间,幽幽化为一只薄翼黑蝶。 方才徐风盛查看手臂上的魇术时,他动了个小手段。 黑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耳边,传来了两人的声音。 第7章 仇恨 徐风盛不需刻意寻找,他自知晓白解尘的意图,在风雷谷最高处的听雷崖见到了白解尘。 那枚灵犀照骨镜正悬浮在白解尘身前,但也仅仅是悬浮而已,白解尘还未注入灵力使用它。 “这镜子已碎过一回,怕是不能承受你的法力。” 徐风盛的声音自后方传来,白解尘稍稍偏着脸,见到来者,说道:“是你没有修好它。” 白解尘的情绪一向冷淡,今日出奇地夹枪带棒,言语讥讽,连带着引起了徐风盛隐藏许久的怒火。 徐风盛冷笑道:“是吗?那你是否想过这镜子是如何碎的?是谁杀了黎昭?” 话音一落,笼罩风雷谷的天空霎时一暗,盘旋在上方的疾风隼也纷纷降落,空气中凝结起点点寒晶,雾气缠绕在天地之间,远处似乎又传来隐约的风声。 徐风盛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抚摸着映雪刀的刀柄。 过了良久,白解尘才开口:“是我杀的。” 语气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随后他望着灵犀照骨镜,宛如在看情人的珍宝,说道:“那又如何,你有何资格来质问我?” 天空又恢复了之前的晴朗,阳光照耀下,原应是温暖和煦,可北垣的阳光清冷得诡异,一如此刻的白解尘,强大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 徐风盛远远看着白解尘,似是从来不认识这位昔日同门,忍不住说道:“他都被你一剑穿心而死了,你为何还不放过他?” 白解尘眼神闪烁了一瞬,抿嘴不语。 难得见到白解尘沉默,徐风盛不吐不快:“北垣七日都不下雪,百姓们人心惶惶,你刻意停了风雪,于天理不容,你就那么想找到他的魂魄?不让他转世成人,你一定要让他成为尸煞才甘心?” 白解尘听得很仔细,忽然轻轻一笑,他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笑起来应当十分好看,可他的笑容居然让徐风盛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你怎知他是被我一剑穿心而死?”白解尘的语速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却让徐风盛冷汗直冒,“又怎知会变成尸煞,好奇怪,就好像你亲眼见到一般。” 第13章 徐风盛一时哑然,他本想劝白解尘放弃搜索黎昭的魂魄,没曾想被他猜中了大概。 饶是如此,徐风盛依旧嘴硬,说道:“我只是看不惯你对他不依不饶罢了。” “看不惯?”白解尘眼中似有嘲弄,“你的父亲因魇灾而死,你也理当恨他至死,又怎么会看不惯?” 徐风盛的手停在了映雪刀柄上,骤然紧紧握住,他的胸口不住地起伏,而后似是意识到某人是在故意激怒自己,随即冷声道:“我北垣徐氏生于此地,与魇魔争斗千载不死不休,这是每位徐家子弟的宿命,我父亲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白解尘轻声念着这四字,随后说道,“他死而有憾,应当化为厉鬼,向我索命。” 徐风盛见多说无益,便拔出映雪刀,说道:“顺应天理,万物自然,你将镜子交予我,另外,我北垣不是你掌中的玩物!” 他一刀挥下,犹如劈开了北垣那沉寂许久的风雪。 霎时,朔风呼啸,雪花漫天。 * “啪。” 黎昭耳旁的蝴蝶消散了。 积攒了七日的朔风强大到不可思议,穿梭过风雷谷伫立千年的石林,犹如声声鬼嚎。 原来徐如霆是被他害死的。 黎昭目光闪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也算是得偿所愿,谁让那徐老头打了他整整三天的雷鞭。 黎昭扯了扯嘴角,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风雪霎时又停住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威压降下,令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黎昭从厝楼上一跃而下,身形犹如鬼魅,藏进了阴影处。 奉雪堂的众人听到了风雷谷上方的动静,来到谷底,抬头见到听雷崖上的两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嘶,这俩人怎么回事?”孟津河唤出无咎锏,正欲上前,就被李梦鱼阻止了。 “朔风寒雪皆沾染天道因果,不可轻举妄动,”李梦鱼拉住他,望着高处,“你可是要帮谁?” “什么帮不帮谁?我去扯开他们!”孟津河化为一道黑光,直直飞向听雷峰。 小医仙薛烛谁也不想帮,若是真的要让他选一个,以他颜值为上的标准,应当是向着白解尘,但这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掐灭了。 谢韫席地而坐,弹奏起一曲《天地春》。 此乃祭祀天道所创的琴曲,是为安抚天地所做,往往是渡劫的修士才需要聆听,以待来日天劫之时能稍稍安稳。 在谢韫看来,这三人的行为,跟渡劫也并无分别,琴曲中夹杂着几句优美的问候,向天道表示,自己同那三人不熟。 黎昭无视这时停时起的风雪,他刻意避开了那几人,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雪堆旁,挖出了几颗灵石和那件镶满金银玉石的衣服。 这是他这几日的薪酬,虽然不多,好歹是他自己挣的,那衣服上的宝石却是不好意思再拿了。 他没有脸面在风雷谷待下去了。 灵石被雪掩埋,黎昭紧紧贴着它们,像是装了几粒冰块,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溜出风雷谷。 就在行至谷口之处,黎昭耳旁见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镜裂声。 随后风雪骤停,天空万里无云,周围的气温却冷得让人异常不适。 黎昭心念一动,眯起眼看向风雷谷,一股微风轻轻吹来。 他伸手一拢,一点点黑晶晶的碎片在他掌心汇聚,不多时已经形成了小小一堆。 那碎晶在他的手中十分乖巧,化为丝丝缕缕的细线缠绕在黎昭的指间,似在诉说分离已久的想念。 “我的镜子。” 黎昭感受到久违的熟悉,他随手一点,那碎晶慢慢融为一柄古镜,镜面光亮如新,丝毫不见之前的残碎之相。 此镜为自己的魔角所化,即便是经过炼制,那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没想到徐风盛办事还挺可靠,如今一事解决,他可放心离开,待到来时,就是取走白解尘的性命。 风雷谷口距离自己不远,黎昭脚步亦轻快起来,似乎未曾注意到后方跟随着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在晴空映照的雪地上似一阵风般掠过,瞬间便至黎昭的脑后,锋利的尖锥刺出。 黎昭脚步一顿,足尖一扭,轻飘飘地躲开了黑影的袭击,随后笑道:“你就这么等不及?” 袭击之人正是那日的傀儡,用的脸面竟然是那位徐主管! 傀儡咧开嘴,似是在嘲讽眼前人不自量力。 他快如闪电,几乎是瞬移般飞至黎昭面前,与此同时,手中尖锥再次袭来。 黎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见到那尖锥停在自己的头顶,歪着脑袋,说道:“咦?怎么不继续了?” 傀儡空白的面部突然出现了一道血色的咒印,颜色由红转暗,隐隐泛着诡光。 他被定在了空中,动弹不得。 那日傀儡刺了黎昭一剑,却是他故意的,体内的血滴顺着尖锥而没入傀儡的身体,就待今日。 黎昭打了个响指,傀儡倒在地上,他围着傀儡,慢悠悠地说道:“你化作徐主管,处心积虑地要杀我,可惜一连几日徐风盛都跟我在一起,同我聊天时,你也未曾向我打探消息,说明你主人的任务只是杀了我灭口,不管我是林照之,还是他人,你主人只想杀死这具身体。” 第14章 他靠近了傀儡的脸庞,望着那光滑面目上眼睛的位置,说道:“你不懂变通,想来是不开灵智的傀儡,我问你什么,恐怕你也不会回答。” 傀儡听闻,嘴部漆黑的洞口发出嗬嗬的风声。 黎昭也不恼,说道:“可惜你的主人找错人咯!” 他的指间泛起浓郁的黑雾,疾如闪电,一掌击入傀儡的脸上,他的双眼瞬间变为金瞳。 搜魂术! 他的躯体是废人一个,可属于魇魔力量依旧存在于魂魄之内。 魇气摧枯拉朽般地侵蚀着隐藏在傀儡体内的缠丝,同是也在寻找着傀儡体内的灵核。 灵核是傀儡运作的核心,往往常有傀儡主人的信息,一探之下便可知悉这具身体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傀儡万万没想到奉命灭口之人居然会如此恶毒的魇术,他挣扎了几番却无可奈何,随着体内的缠丝被逐渐摧毁,他也停止了挣扎。 黎昭找寻了一番,终于在层层缠丝之下发现了灵核。 他放出灵识一探究竟,待到意识侵入那灵核时,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犹如海面上的漩涡,差点将黎昭的意识卷入那深沉危险的海底。 黎昭暗道一声不妙,迅速脱身,收拢魇气。 就在他手掌离开的一刹那,那傀儡被一道强悍无匹的剑气轰成了碎片。 迎面而来的气劲让黎昭眼前一黑,随即整个身体朝着后方飞去,被一个人抓住了手腕。 衣袖滑落,手臂上的魇咒正在莹莹闪烁。 白解尘居高临下,漆黑的眼眸映出他的影子,饱含着深深的恨意,说道:“是你,见到了魇魔的魂魄?” 第8章 误会 白解尘悬浮在半空,他一只手抓住了黎昭的手腕。 黎昭被人提着,手腕处的肌肤感受到那人手指冰冷的寒意,又抓得他生疼,宛若烈火灼烧般刺痛。 更不需说白解尘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利剑般刺穿他外在的躯壳,似乎要看穿他掩盖的一切。 “放,放开我!”黎昭蹬了蹬腿,毫无效果。 白解尘又问了一句:“你见到魇魔的残魂了?” 他语调不急不缓,却充满了危险的意味,天地间风雪骤停,晴空映照之下,黎昭只觉得遍体生寒。 关注听雷峰上的几人随之而来,见到白解尘突然抓住一名风雷谷的弟子,眼中皆有不解。 白解尘身为一宗之主,怎么跟一名弟子有了纠葛? 黎昭望着孟津河等人的目光,忽然心生一计,故技重施大喊道:“救命!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一宗之主要抢人啦!” 徐风盛喊道:“白解尘,你擒住我的门人,意欲何为?” 白解尘一言未发,而是盯着手臂上的魇咒,手指紧紧箍着黎昭的手腕,眼光流转过暗芒,看不出他内心有何想法。 黎昭的这层魇咒做得毫无破绽,若要骗过旁人,需得骗过自己,这道魇咒是真的下在自己身上,他的躯壳是被诅咒之体,他自身则是施咒之人。 躯壳自然是听取主人的言语,他自诩天衣无缝,谁也瞧不出,可不能保证白解尘是否能看出端倪。 黎昭挤出不存在的眼泪,说道:“风雷主!你要替我做主,白宗主要夺你的人,你怎么不出手救我!” 此言一出,白解尘忽然放手,黎昭狼狈地落在了松软的雪地上。 他迅速地跑到徐风盛的身旁,说道:“风雷主,我对你忠心不二,定不会贪图富贵跟着白宗主跑的!” 徐风盛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他乐于看白解尘吃瘪,又对黎昭那胡言乱语感到心烦意乱,只能冷着脸,呵斥道:“还不滚回去。” 等事情解决,他定要把这林照之派到中洲挖矿去! 黎昭怀里揣着几块灵石,不情不愿地徐风盛身后走去。 跑又跑不成,还被白解尘盯上,都怪那傀儡碍事! 在一旁的孟津河看得一头雾水,用手肘碰了碰李梦鱼,说道:“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打起来,现在又不打了?” 李梦鱼的眼睛在这三人之间打转,捂着嘴说道:“白宗主要抢徐风盛的人,你这还看不懂?” 孟津河倒吸一口凉气:“怎能如此?” 李梦鱼:“还不仅如此,恐怕这徐家弟子还是一个替身,啧啧啧,玩得真花啊。” 孟津河愈发不解,脚尖一踢身旁散落的傀儡碎片,说道:“替身傀儡不在这里?怎么那弟子又是替身傀儡?” 李梦鱼瞪着他,犹如在看一棵朽木,说道:“你小子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谢韫凑了过来,难得开口说话,“天衍公子也读《朱颜镜》?” 《朱颜镜》乃是世间流传的一则话本,乃是说仙门弟子白师兄曾有一白月光,后白月光堕魔,白师兄无可奈何,遂寻了一相貌相似的魅妖欢乐度日的故事。 其中几乎有一半篇幅都在描述同魅妖如何寻欢作乐。 李梦鱼没想到谢韫这般的云端美人也是同道中人,偷偷捏着他的衣袖,凑近小声道:“《朱颜镜》那后半部分删减了好多,谢掌院有完整版?” 谢韫微笑不语,从焦尾琴中取出了一沓翻得卷边的册子。 李梦鱼飞快取来,塞入衣袖中,生怕被某个当事人发现,心虚地看过去。 自从见了那魇咒后,白解尘似乎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将目光停留在地上被剑气激荡的雪痕上,双手拢在身后,淡淡道:“徐谷主,风雷谷何时成了傀儡谷?” 第15章 徐风盛一脚踩在傀儡的头颅上,来回转动,眼睛微眯,说道:“怕是袭击那日,已经被替换了。” 他俯下身,手指沾染上头颅缺口处渗出的缠丝,观察一番后,说道:“是无忧城的傀儡。” 无忧城? 黎昭站在徐风盛的背后,偷偷探出头查看,内心疑云顿生。 无忧城位于中州南部,已有千年历史,城内以偶戏出名,供奉着喜神娘娘,每逢佳节城中便是热闹非凡,也时常引得仙门弟子前往聚欢,无忧城就此得名。 无忧城何时会有这种诡异傀儡? 徐风盛转头看向黎昭,询问道:“你去过无忧城?” 去过,当然去过,还是跟某人一同去的。 黎昭内心想着,眼睛下意识瞟向白解尘,嘴上却说:“没有,我一直在北垣,也不知为何会被无忧城的傀儡追杀。” 这句话倒使白解尘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 黎昭慌忙垂下眼眸,抓住徐风盛的衣角,假装抹眼泪实则挡住视线,说道:“风雷主,你要替我讨回公道,我向来安分守己,风雷谷都不敢踏出半步,怎么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能不能好好说话!”徐风盛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把扯过衣袖,但细想一下,黎昭的话语也有道理,一团怒火梗在胸口,让他的声音都紧绷成了北垣上的石头,“明日我会亲自去一趟无忧城。” 黎昭壮着胆子捏了捏他的衣角,指了指自己,无论如何先跟着徐风盛离开这尊杀神。 徐风盛看着他就恼火,青筋都要突出来,说道:“你同我一起去。” 一场风波过后,入夜时分竟下起了雪。 与往日似风霜刀剑不同,这场雪静得不可思议,有如鹅毛般柔软,像是生怕惊动了北垣上的孤魂野鬼。 黎昭的寝居内燃着熊熊篝火,他正躺在石床上,有意无意地听着雪落的声音。 徐主管算是幸运,在风雷谷的地牢里被发现,风雷主让他静养几日,明日的无忧城之行不需要参与了。 那枚来之不易的照骨镜正贴在黎昭的胸口,他许久未曾与其相遇,身体一部分的回归让他困意顿生,恍惚间好像做了个梦。 那时候他还在应天宗,年仅十六就获得了仙盟大比的魁首,更是遇见百花将军亲自赐剑,风头一时无二。 上古神兵名曰鸦九,黎昭爱不释手,整日佩在腰侧,与腰间悬挂的琳琅玉佩叮当作响。 从宗门山脚一路逛到山顶,见人便问,你怎知我得了魁首? 他确实是天纵奇才,有骄傲的资本,倘若说有遗憾,那应是白解尘没有参加仙盟大比,两人不能真正的一决高下。 众人皆知被称为小神君的白解尘一向不热衷此道,但黎昭却知晓原委,那时白解尘正在应劫,身受重伤,差点没了半条命。 仙盟大比之后过了好几天,黎昭才去找养病的白解尘。 白家财大气粗,直接劈了一座峰赠与应天宗,只为他们家的小神君能有地方静养。 黎昭熟练得像是回到自己家般,足尖一点,就落在了院门内。 白解尘正在同自己对弈,他的居所永远都是冷冷清清,连空气都沁着些许冰凉。 他脸色苍白,看似大病未愈,见到黎昭不请自来,站起身远远地望着他,像是在寒霜中等待了许久。 黎昭捧着鸦九,像是献宝般,说道:“你看,我也有剑了!” 白解尘扫了一眼,语气格外的冷淡:“嗯。” 黎昭看出他眼中的不快,他在应天宗耳濡目染许久,也明白一点人类的心思,但又不知适时变通,心直口快地说道:“白解尘,你该不会没能参加仙盟大比,生气了吧?” 白解尘点漆般的眼眸盯着黎昭看了许久,久到黎昭回想着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最后听得他说道:“不生气。” 黎昭手腕转着鸦九,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小气,我是怕你多想,所以马上来看你。 他仿佛特别关切一般,酥酥软软的尾音上扬,让人心头一软。 白解尘也不知是否听出其中的意味,语气愈发无奈说道:“过来。” 黎昭脚步雀跃,带起叮叮当当的佩鸣声。 “送你,”白解尘取出一枚黑色古镜,“祝你得魁首,恭喜。” 最后两个字情真意切。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黎昭惊喜得差点要叫出声。 他因言语惹怒青渊主,被割去魔角赶出暗渊,幸被一位人修所救,后来他得知是在应天宗,吓得连夜逃跑,只留下了魔角,化为人形后,他曾寻过恩人,大家都对魇魔讳莫如深,一时也无从查起。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魔角所炼制的镜子。 “你从哪里得来的?”黎昭双手捧过,爱不释手,双眼亮得像要冒出星星。 被这双漂亮的眼睛看着,白解尘别开视线,说道:“你无需过问。” 黎昭比那日获得魁首还要开心,他拉着白解尘讲了许久的话,等到日落才叮叮咚咚地下山。 从那日起,黎昭的鸦九与其他玉佩都束之高阁,纤瘦的腰身上只挂着一枚古朴小镜,又是招摇过市。 他这般难得的朴素,倒是引起了徐风盛的注意。 “白解尘竟将这枚镜子赠予你?”徐风盛啧啧称奇,“真是大方。” 黎昭心念一动,像是确认着什么,问道:“你也知道这镜子?” 第16章 灵犀照骨镜的珍贵不言而喻。 徐风盛挺起腰板,抱胸道:“不仅知道,还是我炼制的呢。” 他颇为得意自己的炼器作品,不慎说漏了嘴。 黎昭的心被这句话扭了一下,莫名发闷,问道:“你炼制的?那这材料从何而来?” 徐风盛脸上的自得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懊恼。 他欲言又止了许久,在黎昭期待的眼神中,咬着牙说道:“当然,当然,是我得来的。” 黎昭心中一阵失望:“原来是你啊。” 徐风盛生怕黎昭起疑,立即接话道:“当然是我,那时我不懂事,豢养了一只魇魔,不巧被发现,还挨了三十鞭雷刑!不信你可以去问尸罗堂的师兄!” 他越说,黎昭的神色越黯淡,低头说了句:“原来你是不情愿养的。” 徐风盛神情紧张,听不清黎昭的细语,说道:“什么?” “没什么,”黎昭摇摇头,随即灿然一笑,说道:“师兄,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得到黎昭的报答,显然不是一件美事,徐风盛早就领教过这位小师弟的狡猾刁钻,面无表情地说道:“只要你好好学术数,不要再抄我的作业,我就是万幸了。” 黎昭惊呼道:“师兄,你不如杀了我吧!” “杀什么杀,我这还有一套三年金丹五年化神,你来做几道,也能早日飞升……”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真的,我绝不还手!” “……” 就从那日起,白解尘同黎昭的日益疏远,或者是白解尘单方面的疏远。 这位白家的小神君似乎仅仅是沾染了一点红尘就回到了云端之上,再也不问世事。 梦做到最后,黎昭似乎见到了一道孤独的身影,站在树影婆娑之下,遥遥地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随后,一道猛烈的气剑袭来,斩断了他的脖颈。 “哇!” 黎昭脖颈一凉,猛的睁开眼,一只疾风隼正瞪着自己,嘴里叼着一枚雪球。 他的脖间落满了雪粒,那梦中的凉意想必是这疾风隼掷的雪球。 疾风隼见他醒了,吐出雪球,突然口吐人言:“都快巳时了,你走不走!” 是徐风盛的声音。 黎昭一阵恍惚,差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还以为是以前徐风盛喊自己去上早课,见到那疾风隼又要啄起雪球,连忙说道:“马上,马上!” 他收好几颗可怜的灵石,来到屋外,一艘偌大的楼船横亘在风雷谷之上。 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风雷徐氏掌握着北垣十八道灵脉,财力豪横不言而喻。 黎昭抓住疾风隼的爪子,平平稳稳地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之上,稍一抬眼,瞧见了这辈子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白解尘正同徐风盛谈话,听到这边的动静,朝着他望了一眼。 “过来。” 他的声音在黎昭耳畔响起。 第9章 捉弄 “过来。” 白解尘的声音恍若在耳边响起,黎昭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后他似是大梦初醒般,露出恼怒的神色。 那是高阶修士的言灵,对他这样金丹尽碎的修士而言,效果奇佳。 他垂眸扫过黎昭的手臂,又看向徐风盛,说道:“魇咒未曾消失,他没死。” 徐风盛抱胸而立,映雪刀正放在他的怀中,一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的样子,说道:“随你如何想,反正黎昭最后的愿望就是带走那枚镜子,我也办到了,他也能转世投胎了,你别去找他的麻烦了。” 黎昭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心里暗骂这徐风盛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来也是,从前黎昭若是要干坏事,必不会找徐风盛作搭档,就连白解尘都比他靠谱! 白解尘微微抬眉,似笑非笑地说道:“哦?是吗?” 自从魇灾之后,他就甚少流露出情绪,这段时日倒是变幻了个性般,徐风盛感到了一丝怪异,若不是白解尘的修为天下无敌,恐怕他要怀疑眼前这人被夺舍了。 “魇魔死后就是归于暗渊,黎昭虽曾在应天宗修行,也不会脱离自然天理,”徐风盛言尽于此,不欲多言,“巳时到了,可以出发了。” 黎昭被莫名其妙地唤去,只是为了验证一下手臂上的魇咒,他没好气地说道:“我可以走了吗?我晕船,怕吐你们一身。” 徐风盛面色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说道:“你可以走了。” 黎昭转身欲走,耳旁忽然又响起了白解尘的声音—— “黎昭。” 黎昭心中突突直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眼中满是疑惑,随后脚步啪嗒啪嗒地走入船舱之内。 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白解尘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他,直到身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朔风自楼船的一侧呼啸而过,硕大的木浆凭借这风力缓缓摆动,楼船慢慢上浮,越过绵密的云层,朝着预定的方位行驶。 “你在怀疑他是黎昭?”徐风盛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不可能,我用照骨镜验过,他是我徐家的弟子。” 白解尘不为所动:“你的灵犀照骨镜是他的魔角所化,不作数。” 徐风盛闻言一愣,随后说道:“那也不可能是他,魇魔的魇术是不可能下给自己的。” “也有一种可能,”白解尘目光变得深沉,一字一顿地说道,“夺舍重生。” 第17章 * 黎昭被方才的试探差点吓软了双腿,所幸他早有心理准备才不至于在白解尘面前露馅。 他本想随着徐风盛离开这地方,等到无忧城,或者是随便什么地方,就一走了之,谁知这白解尘阴魂不散,再这样下去,说不准哪一天会再次暴露身份。 必须得想好对策,彻底打消白解尘的疑虑。 黎昭依靠在窗旁,望着连绵不绝的云层,心里懊恼不已。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招惹白解尘。 当初他加入应天宗,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应是十五的年岁,可他之前曾受伤过一段时间,化成人形,身量看着还要更小些。 宗门的长老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生怕这好苗子被别派抢了去,直接越过了繁复的程序,收入了尧天学宫。 黎昭失去魔角,再加上一半的人类血统,同人类并无差别,就这般混进了应天宗。 那一辈的应天宗弟子中有两位最为出名,一则是风雷谷的少主徐风盛,另一位则是白家的少君。 徐风盛生性喜欢热闹,时常与宗门弟子们打成一片,而白解尘则是高高在上,弟子们看见他都绕着走。 刚开始注意到白解尘,是因为他发现这位格外孤僻的同窗与自己一样,擅长发呆。 当然,黎昭并不承认那是发呆,他实在是听不懂术数课,又无聊至极,于是偷偷与同座的学子交谈,次次被夫子抓住,一声暴喝就让他罚站到下课。 他站在堂外无所事事,从雕花窗棂看去,恰好能见到白解尘。 少年漂亮得如同一尊神像,一身白衣似在寒泉中浸过,眉目清冷。说是陇西白家的少君,但其他人似乎刻意疏远他,身旁的座位一直无人。 黎昭清楚地注意到,白解尘也在发呆。他的眼瞳比寻常人还黑,目视前方,毫无血丝的嘴唇紧抿,拢在衣袖下的手指蜷缩着。 他有点佩服起白解尘,明明不在听课,夫子却从来不点他。 有一天,黎昭特意坐在了白解尘的身旁。 白解尘并不在意身旁有谁,他一丝反应也无,若不是眼睫微颤,黎昭还以为他是当场坐化了。 黎昭托着腮,盯着白解尘看了整整一节术数课,心想着夫子怎么还不点他,怎么也不点我,实在是奇迹。 又看看宛如玉雕的侧脸,不由得感慨一句近看更好看。 一直等到下堂,白解尘终于忍无可忍,墨玉般的眼眸转到黎昭的脸上:“你看什么?” 黎昭正低头偷偷翻看话本,听耳侧有人突然一问,头也不抬:“看你好看呗。” 这话乃是那时在宗门弟子中盛行的口癖,黎昭心直口快,说了便说了,但好似惹恼了这位冷冰冰的小神君,他忽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刚踏进学堂的夫子又是一声暴喝,黎昭什么都没干成,就灰溜溜地去门口罚站了。 这一次,他没有人可以解闷了。 “真是不公平,”黎昭抄着徐风盛的术数作业,抱怨道,“凭什么白解尘能逃课,我还要罚站!” 徐风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随后揪起他耳朵吼道:“你别把答案抄全了!你有这个水平吗?夫子能信吗?要死别把我连累了!” 自那次之后,黎昭对白解尘的好奇心似乎是消散了,除了在罚站的时候盯着看看,其他时候都是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一次休沐期,临近年关,宗门内热闹非凡,又迎来了天衍世家的公子李梦鱼。 据说是这位十八岁的梦鱼公子性子过于顽劣,特意被送上应天宗,希望能约束一二他的荒唐行径。 大家见着一脸羞涩、斯文俊秀的李梦鱼,大多数都是感慨,又是一位被家中长辈误会的、同病相怜的同门。 直到那天晚上的接风宴,趁着师长们都走了,李梦鱼取出了算卦的蓍木,眨眼间,变化成了牌九的木牌。 于是,每逢休沐期,李梦鱼的寝居都是热闹非凡,鉴于李梦鱼的威名,尸罗堂的师兄们每每来查房,都是见到这位天衍李公子正勤勤恳恳地为女修算姻缘卦。 李梦鱼组局的筹码并非钱财,而是同门师兄们的真心话。 他是天衍传人,无人敢在天道的誓言下撒谎。 这等筹码实在是新奇有趣,就连徐风盛都忍不住输了几句真心话。 唯独有两人不凑这样的热闹,一是白解尘,他生性孤僻,也无人喊他,另一人则是黎昭,他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败露,索性只作壁上观。 李梦鱼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他见过所有人都参与了,唯独缺了黎昭,实在是心痒难耐。 他便找上黎昭,一张嘴就暴露了本性:“小师弟,下旬我就要回到李家了,只可惜无法同如此可爱俊俏的师弟一同推牌九,实在是我天衍公子人生最大的憾事。” 黎昭一眼就看出李梦鱼意有所图,他此时正在宗门的月牙湖内钓鱼,琥珀色的眼睛一转,随即笑道:“推牌九?也行吧,但你要喊一个人。” 李梦鱼疑惑道:“谁?” 黎昭对着他勾勾手,附耳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李梦鱼瞪圆了双眼,说道:“这,他不愿意来吧。” 黎昭拉起鱼线,眼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金芒,声音比他还软还轻:“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位的真心话吗?之前师哥明明说过,同小神君有交情。” 第18章 李梦鱼咽了口唾沫,一时间竟也有点心动:“行,行吧,我试试。” 水声荡漾,一条小鱼已然上钩。 当晚,也不知李梦鱼对白解尘施了何种魇术,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君果真坐在了牌九桌上。 黎昭术数一塌糊涂,可对推牌九竟是天赋异禀,见神杀神,见佛杀佛,所有人都溃不成军。 输的最惨的当属白家的小神君。 黎昭一如当初那样托着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白解尘一贯冷淡的神色动了动,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好了,好了,天道见证,”李梦鱼摆好卦象,“倘若有说谎者,必下阿鼻地狱,百世不可轮回。” 此言一出,天地皆寂静,连风声都停歇了,冥冥之中,有一只眼睛拨开了尘世的云雾,正注视着他们。 黎昭生平第一次感应到天道的存在,心想着不愧是天衍公子,玩这么大,只可惜本魇魔不归天道管。 他眨了眨眼,语调平稳,一字一句都斟酌过:“我想问,白解尘,你每日所思所想为何事?” 这问题倒是奇怪,一旁的徐风盛都露出了“就这”的表情。 李梦鱼很好奇,唰地一声展开了销金骨扇。 白解尘垂着眼眸,烛光映照在他的脸庞,眼梢投下的阴影勾起漂亮的弧线,灯下看美人,平添了几分人气。 他沉默了一瞬后,抬起漆黑的眼眸,眼瞳中倒映着幽幽的火光,缓缓说道:“我身受前世罪孽之苦,在恨天道不公。” 与此同时,天际突然响彻一道惊雷,雷声轰轰,闻者皆是肝胆俱颤,闪电划过夜空,将屋内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的脸都被闪电定格住了,昔日应天宗的天之骄子们都被这一雷之威吓得呆若木鸡。 “咯咯咯,咯咯咯,老天爷,发怒了。”李梦鱼的牙齿都吓得发抖,他连算卦的蓍木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说道:“对不起,我我明天就回家,走了。” 此言一出,众人恍若从噩梦中惊醒,爬的爬,跑的跑,瞬间屋内只留下了两个人。 黎昭还处在发蒙的状态中,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说道:“哎,怎么都走了?” 白解尘恢复了之前漠然,他走过黎昭的身旁。 他年纪尚轻,身量却长,比黎昭还高出半个头,如今凑得近,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眼中翻涌着黑云。 “你满意了?” 声音冷得浸着寒冰。 黎昭一时语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解尘远去。 等到外头下起大雨,黎昭才反应过来,他跑出去想找白解尘,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是在生气? 但又为什么生气呢? 第10章 因果(大修) 雨愈发磅礴,给黑夜中的群峰罩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雨纱。 黎昭想去找白解尘,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漫无目的地寻找,在一处屋檐下见到了李梦鱼。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天衍小公子正蹲在屋檐下躲雨,伸出手一遍一遍的抽着脸,说道:“以后还敢不敢玩了,以后还敢不敢玩了!” 黎昭抓住了他的手,说道:“李梦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梦鱼的脸被雨水浸得发白,嘴唇都在颤抖,说道:“你,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黎昭不明所以,说道:“我该知道什么?” 李梦鱼长叹一口气,双手合十,祈祷道:“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老天爷莫怪罪。” 天际的雨水似乎散去了一些。 “你——”李梦鱼看着黎昭,随即又是长叹一口气,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称白解尘为小神君吗?” 黎昭摇头。 李梦鱼说道:“白氏盘踞陇西万年,自古以来飞升了十数位修士,其中不乏成仙成神的大能,承蒙先祖庇佑,我们天衍一脉推演出今世定有一位天生仙命的白家传人。” “十五年前,白夫人生产之时,天边降下九重劫云,整个中州都惊骇不已,这九重劫云乃是天道刑罚,消灭的正是大恶之徒,恰逢白夫人的孩子出生,那孩子确实是天生神骨,可就在孩子出生的刹那,九重劫云落下,竟化为百道罪命枷锁钉在了那婴儿身上!” “啊!”黎昭听得一跳,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李梦鱼叹息道:“白家人也想知道,一道罪命枷锁已然是痛苦万分,更何况那孩子身负百道罪命枷锁,不多时就奄奄一息,白家耗尽全族之力才保住他的性命,他们请来我的师父,上一任天衍,请他诘问天道。天道所言,这位婴孩前世罪孽缠身,却因缘巧合托生在了白家,唯一能解救这孩子性命的办法便是了因果。” 黎昭奇道:“了因果?” 李梦鱼点头,说道:“天道至公,所谓了因果便是一命偿一命,前世这位婴孩所欠的性命,今生便要归还,家师为这位婴孩算了命盘,若能了却所有前世因果,那这位婴孩的神格才能显现。” 黎昭倒吸一口凉气:“那名婴孩是白解尘?” “正是,”李梦鱼眼中露出一丝不忍,“我也不知道现在的白解尘了结几桩因果,但他定是经常身受罪命枷锁之苦,你,你……” “你还让他说出那番话,”李梦鱼破罐子破摔地跺跺脚,“你不是作死吗!” 黎昭无所事事地踢了踢脚旁的石头,说道:“那白解尘会不会有事啊?” 第19章 李梦鱼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我也不知道。” 黎昭自小在暗渊长大,又是青渊主的血脉,本来是个无法无天的性格,可到了应天宗之后,他耳濡目染,改掉了许多魇魔的习性,学会了一些做人的道理。 “我会去找白解尘解释的。” 黎昭说完,未看见李梦鱼古怪的表情,转身走入了雨夜中。 他找遍了应天宗都寻不到白解尘,才想起有一座截断的悬浮山峰立在主峰旁,常年云雾缭绕。 难道他住在哪里? 偷偷溜到孤峰上,果真见到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庭院,大门紧闭,像是刻意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他先是上前敲了敲门,等了许久没有反应,雨越下越大,黎昭全身都浸湿了,他往门内靠了靠,想要借着门檐躲雨,未曾想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 门缝很窄,寻常人无法通过,像是故意设置了这么一道缝隙,让某个体型小巧的物件通过。 黎昭朝内望了望,窥见满眼竹绿,心想难道是白解尘给他的考验? 那些话本上有说过,像有一个猴子就是被敲了三下头,领悟了祖师爷的暗语。 他见四下无人,化为一道魇气,偷偷溜进了院内。 庭院内白墙青瓦,竹影摇晃,雨滴空明,青玉小径两侧都有精美石灯点缀,一路通向一座青竹居所。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青竹楼旁,轻轻唤了一句:“白,解尘?” 寝居的门又开了一条小缝。 黎昭双眼一亮,心里愈发笃定是白解尘给予自己的考验。 没想到白解尘年纪轻轻,还学着那些白胡子老头的做派。 他故技重施,化为一道黑雾,飘进了白解尘的房中。 还未来得及看清,黎昭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耳旁听见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他的手脚被几道强韧的细线缠绕,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自己被关在了房屋的角落里。 他的面前拦着数道镌刻着铭文的金欄,头顶也是同样的金欄,居然是一道暗金所造的牢笼。 暗金是一种特殊矿石炼制而成,刻上铭文后对邪魔有克制奇效,也是魇魔的专属克星。 这牢笼又小又挤,黎昭蜷缩成一团。 他没想到白解尘会在房中放置一个暗金牢笼,又气又急,使劲掰开那看似细细的金欄,直到手心都划出血痕都无济于事。 “有人吗?喂,白解尘!我被关起来了!” 黎昭喊了几声,全无反应,他深吸一口气,瞄了眼空无一人的屋子,心理建设了许久,张开嘴,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 魇魔的牙齿乃是世间最坚硬的物件。 他的虎牙小巧精致,衬着嫣红的嘴唇,丝毫看不出任何威胁。 一口咬在金欄上,牙尖抵在暗金上,还未用力,就见到白解尘的身影。 他刚沐浴完毕,一身雪色长衫,长发如瀑披在身后,末梢仍在氤氲着灵泉的雾气。 两人的目光相遇,气氛异常尴尬。 小神君仙气飘飘,恍然若神,黎昭被困在金笼里,傻乎乎地咬着栅栏。 黎昭立即吐开金欄,头又撞到了牢笼顶部:“嘶!” 他捂住了脑袋,琥珀色的眼眸偷偷瞄向白解尘。 白解尘神色如常,不同于其他人对天道的畏惧,他甚至还有闲心更衣沐浴。 黎昭自己倒是尴尬得不行,若是能在地上挖个洞,他怕是会自己挖了再躺进去。 他前来道歉,却被无缘无故抓进了笼子里,偏偏又被人看见这样愚蠢的行径。 实在是太丢脸了。 黎昭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紧紧抿着嘴巴。 白解尘像是没有看见角落里关了个人,他施施然坐在案桌上,拾起案上的一支沉香,放在了博山炉中。 雾气缭绕,黎昭从朦胧的烟雾中见到了白解尘嘴角模糊的笑意。 他居然在笑! 黎昭气得眼圈发红,明白又是自己理亏,两股气劲在心里冲荡,差点要呕出血来。 这金笼子到底是关什么的,怎么会在白解尘房间里! 黎昭想要开口求饶,转念一想,硬生生咬住下唇。 自己是无缘无故闯入,但那几道门缝也是帮凶之一,如果不开出一道缝,自己怎么又会进来呢? 再生气,白解尘也不能把自己关笼子里。 他越想,越心虚。 “怎么不咬了?”白解尘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犹如切冰碎玉,十分动听,黎昭却没心情欣赏。 “咬不动。”黎昭有气无力地说道。 他又听到一声轻笑。 黎昭脸上红得滴血,他把自己重新缩成了一团,紧紧闭上嘴巴,决定不跟白解尘说话了。 过了许久,黎昭听到门外有人喊话,隐约能听到是徐风盛的声音,询问院内是否有人。 院门开启,徐风盛的脚步声传来,未见到人就听到他的声音。 “白解尘,黎昭他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小跟北垣上的野兔子差不——” 徐风盛一脚踏进屋内,双眼立即瞪圆。 北垣上的野兔子被抓起来了。 黎昭缩在金笼里,全身都湿透了,见到徐风盛冷哼一声,干脆面朝着角落,不去看他。 “他,他……”徐风盛支支吾吾,“怎么在这里?” “院内的禁制被触发了。”白解尘淡声道。 第20章 徐风盛从惊讶中平复下来,再看了眼缩成一团的黎昭,嘴角抽搐,忍笑得很辛苦。 他是来替黎昭解释缘由,可见到黎昭被白解尘关起来,明白是他失礼在先,更不好说情。 他告别白解尘后,黎昭分明听到了徐风盛在院外肆意放声大笑。 黎昭抖得更厉害了,纯粹是气的。 紧接着,李梦鱼上门求情,见到黎昭后,原本的说辞都抛到九霄云外,笑得乐不可支,甚至还跑到金笼旁,想要戳戳他。 但白解尘在一旁看着,也就作罢了。 黎昭捂住了耳朵,心想千万不要再有人来求情了,他在应天宗要待不下去了。 师兄们就饶了他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昭腿都在发麻,满腔怒火也浇灭得差不多了,金笼轻响一声,禁制解除了。 黎昭眨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向来是他捉弄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欺负,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禁制时限两个时辰,”白解尘缓缓走到他前面,雪色的衣袂轻轻拂过,“不可解。” 黎昭蹲在角落,依旧是低垂着头,明知是他有错在先,可自己是丢尽脸面,若不是双腿发麻,他一定是跑得远远的。 白解尘微微俯下身,伸出手。 黎昭抬头,见到他墨玉般的双眼里藏着一丝笑意。 他本就生得冰雪之姿,双眼一笑,犹如冰雪消融,化成满池春水。 黎昭不情不愿地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温暖,不同于他冷淡如冰的外表。 白解尘将他扶起,隔空招来一只木椅,让他坐下。 黎昭不声不响坐下,双手悄无声息地捏着发麻的腿,依旧低着头,耳朵尖都粉红一片。 “为何来此?”白解尘问。 “你管我!”黎昭先是发了一通闷气,声音又陡然变轻,小声说道,“原本是来道歉的。” 来道歉,却被关进笼子里了,他不想道歉了。 “那笼子,”白解尘沉默了片刻,说道,“不是来关你的。” 黎昭心里冷哼一声,自然不是来关本少主的,是他不小心着了道,谁知道有人会在房里放个暗金制的笼子。 白解尘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粉白漂亮的脸上只有深深的羞恼和浅浅的歉意,眼底滑过一丝幽光,说道:“腿好些了吗?” 腿好了也就可以滚了。 黎昭耳朵一动,忙不迭地站起身,说道:“好了,那我走啦。” 生怕又被白解尘关进那个莫名其妙的笼子里,黎昭不管腿上还有酥麻的痒意,真像一只北垣的小野兔边跑边跳地来到了门边,他一脚踏出院门,心里突然猛跳了一下,转过身,回头恰好看见白解尘在望着他,眼神专注而柔和。 他站在门檐旁,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黎昭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白解尘:“我知道。” 黎昭:“那你能原谅我吗?” 他是魇魔的心性,一旦想通了就说得坦坦荡荡。 白解尘望着他,眼中有黎昭着看不懂的情愫,轻声说了一句:“你没错。” 第11章 忘川 或许就是那次起,白解尘就记恨上了自己,他还傻傻地认为白解尘是原谅了他。 黎昭躺在船舱的床上,不敢往窗外翻涌的云海看上一眼,一看就会想吐。 当人多烦,一不小心说错话,还要赔上性命。 不如当个魔头自在。 这般想着,黎昭心里也痛快了不少,他伸了个懒腰,长腿交叠,舒舒服服地眯起眼。 胸口的照骨镜熨贴着肌肤,透着温热的暖意,倘若之前黎昭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白解尘,那有了这面镜子之后,他再无所顾忌了。 世人多忌惮魇魔,都因魇魔残忍嗜血,狡猾多变,但他们对魇族的能力知之甚少。 作为天地间诞生的物种,几乎每个魇族都是幻术、魂术方面的天才,他们头上的魔角更是妙用无穷,人类修士对于灵犀照骨镜的理解也仅仅是九牛一毛。 若不是白解尘也在这楼船之上,黎昭早就逃之夭夭。 巨大的木浆划过连绵的云海,灵力化为一道道半透明的波浪气劲在天空中留下涟漪般的白痕,楼船平稳地疾驶。 温暖柔和的阳光映照在身上,黎昭舒服得几乎要睡过去,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一股怪异的阴冷从皮肤间的缝隙内钻入,直直嵌入到他的骨髓里。 黎昭打了个冷战,猛然惊醒,阳光依旧明媚,但周遭的一切有哪里不对,眼前的景象好像蒙上了一层阴森的薄纱,看得人寒意顿生。 “阿娘,我回来了啦。” “白解尘,离开暗渊,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杀了青渊主,我还吃了他。” 有人在他的耳旁轻语着,那声音很熟悉。 从喜悦到祈祷,从害怕到绝望,浅色的双眼蒙上深沉的暗色。 那是他死前的记忆,黎昭脑中浑浑噩噩地想着,耳畔隐约有潮水的声音,细细密密,奔涌而来。 不对。 黎昭睁开眼,双眸金芒闪烁,眉心的红痕时隐时现,魇魔的幻象只显现了一秒,他又恢复了秀雅的人类修士,但这已经足够了。 方才的寒意一扫而光,那潮水声却愈发近了。 “是水,怎么天上会有水!“ 第21章 “是天河,天河吗?” “蠢货,那是蜃象!” 楼船的层板上修士们指着那莫名出现的河水纷纷叫嚷。 黎昭一手撑窗,半个身体越出了船厢,湿冷的腥风吹散了他的头发,鼻间能闻到作呕的腐臭味,见到远处奔涌而来的浑浊潮水,讶异地说道:“忘川?” 北垣以北有暗渊,九泉之下是幽都,人死后的灵魂皆是前往幽都,经历黄泉路奈何桥方可轮回。 忘川横亘整个幽都,将其一分为二,乃是三界中最神秘的地方,忘川之水一旦出现,见者皆会深陷前世记忆,无法自拔。 然而这三界最危险的事物,竟就这样出现在了人间。 天际尽头似乎开了一道无穷无尽的泉眼,血黄色的浑浊黄泉沿着宽大的云床滚滚而来,浅白色的浪沫中依稀能见到翻滚哀嚎的魂魄,无数道如蜡像般融化的五官聚成了争先恐后的浪头。 这道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忘川来势汹汹,几乎是片刻间就来到了楼船之前。 * 在忘川出现的一瞬间,白解尘立即从前世的记忆中抽身离开,他淡漠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中却流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他稍稍侧脸,风吹起他的长发,抬眸看了眼后方。 所有在楼船上的修士都受到了忘川的影响,些弟子前世尚且是投生在人道,只是迷茫地自言自语,或者痛哭流涕。 更多的子弟前世投生成虫鱼鸟兽,在偌大的甲板上丑态百出。 徐风盛自身修为高深,对这诡异至极的忘川稍有抵抗力,他强行抵制住耳畔的细语,见到白解尘意识清醒,不由得松了口气,喊道:“你快去开启护船大阵!” “无用,”白解尘淡声道,“你且待在此处,莫要轻举妄动。” 不等他人反应,便划过一道白光,疾驰至忘川尽头。 徐风盛有时候实在是讨厌白解尘这专横独断的性格,暗骂一句:“就你逞能。” 眼看忘川不到片刻就要袭来,徐风盛全力抵抗着窸窸窣窣的轻语,眼中紫意盎然,手腕一翻将映雪刀插进灵木甲板,雪白的刀刃表面迸发出无数道亮紫色的闪电,瞬间涌入甲板表面,数道粗如藤蔓的电弧包裹住了整个楼船。 同时轰雷彻响,所有人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尚有意识的,去阵眼那护法,”徐风盛双眼交织着细密紫芒,目视着前方,喝道,“准备迎敌!” 雷电是阴魂最惧怕的法术,忘川的影响似乎减弱了一丝。 徐风盛驱动着全身灵力护住楼船,脑中却想起一则尚在应天宗时的往事—— 当年黎昭尚在应天宗时,与白解尘下山寻找失踪的仙门弟子,失踪弟子的方位就在无忧城附近。 并且,据说两人不仅擅自闯了幽都,大闹了一番,引得师门震怒,差点要将他们二人驱赶下山,仙长们对此事闭口不谈,黎昭也是破天荒的沉默了一回。 徐风盛原以为有白解尘在,他们两人是闯不出什么祸来,现在看来,这忘川奔流不息的架势,还有白解尘那习以为常的反应…… 他内心咆哮:“你们俩当年在无忧城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 黎昭莫名有些心虚。 旁人不解,他却有些头绪。 当年他就是在无忧城,同白解尘下幽都,渡忘川,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几条命出来。 想来是他们过于凶残,以致于这阎王爷记恨他们,才放出忘川来教训一番? 不会吧,当年那阎王爷脸虽然黑,也挺客气的,起码当年黎昭死的时候,阎王爷没让牛头马面在一旁守着。 浩浩汤汤的忘川奔涌至楼船的下方,灵木所制的船身外壳逐渐冒起窸窸窣窣的尖甲刮擦声,浅色浪花尖端显现出一张张模糊的面容,成千上百张面孔连续转换着,展示着淌过忘川的过往生魂。 凡人修士最忌沾染红尘,被这忘川河水一映,怕是日后修行途中多生心魔。 黎昭刚立志要当魔头,便不想管这些,更何况这艘楼船上还有两个合道期的修士,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位金丹破碎的小修士。 若是要解决这莫名其妙的忘川,怕是要追根溯源找到泉眼,再斩断泉眼。 他眯起眼睛,极目远眺,果然见到一道流星般的剑光闪过。 有白解尘和徐风盛在,众人也可安心。 片刻后,河水突然涨起了几丈,汹涌的浪花倾斜而下,浇在了楼船上。 幸而黎昭躲避及时,差点要被溅上几滴忘川水。 “嗯?泉眼在这里?” 黎昭一时忘记了晕船,探出窗外,眉尾一挑,见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一道人影正在忘川上行走。 忘川之水浑浊不堪,腥风扑面,那人的身影犹如一支纤长的赤莲,全身笼在绛色长袍之下,柔软漆黑的长发自帽中逶迤而出,微卷的发尾弯起风的弧度,隐约能见到雪□□巧的下颌。 他走在孤魂野鬼之间,像是闲庭信步,左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正牵着谁,而在他身旁却是空无一人。 一道裹挟着鬼魂的巨浪袭来,那人抬手一挥,巨浪尽数消弭,涌起的气雾掀开了遮挡的围帽,露出一张瑰丽的面容。 金色的眼瞳似初晨霞光,熠熠生辉,眉宇间的朱砂痣鲜艳欲滴,散发着红色的诡光,让这张艳绝的脸庞多了几分森森的鬼气。 第22章 这是一只血统高贵的魇魔,天地诞育,不入轮回,下幽都过忘川,犹入无人之境。 见到兜帽散落,魇魔似乎极其紧张,他连忙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又手忙脚乱地遮盖住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庞。 或许是难得有魇魔渡忘川,忘川记下了当年魇魔渡河的幻象,而身旁的人早已魂归人间,消失不见。 黎昭双手抱胸,遥遥看着忘川之外出现的幻影,像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惋惜道:“当年怎么没把白解尘淹死呢?” 怀里的照骨镜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着主人的那道惋惜。 黎昭心念一动,回想起当年白解尘渡忘川时的模样,他轻轻地抚向胸口的照骨镜,轻声低语:“要不,再让他走火入魔一回?” 魇魔一步步走着,忘川河水湍急,他的步伐亦有些不稳,又要顾及着身旁的人修,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了。 又是一道巨浪打来,魇魔故技重施,驱散了魂魄。 魇魔每个动作都是留存在忘川里的影像,只是记录得过于栩栩如生,轻易地给人鲜明生动的错觉。 一人停在了魇魔的面前。 他的仙袍薄如雾绡,俊美的容颜如清玉般,散发着清冷的光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犹如高洁雪山,遗世独立,与下方浑浊不堪的忘川格格不入。 白解尘望着魇魔的幻象,墨玉般的眼眸看向他空白的身侧,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嘲讽。 忘川之水的泉眼,就在此处。 魇魔向他走来,白解尘没有让步,那只是幻象而已,只会穿过他的身体,而后消失在漫漫无尽的忘川之上。 他想多看一会。 魇魔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白解尘几乎都要闻到他熟悉的雨水气味,清新冷冽。 魇魔又离得他十分近,金瞳闪烁,纤长的睫毛差点要触碰到白解尘的脸颊,嫣红的嘴唇紧抿着,似乎还在烦恼。 魇魔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是谁啊? “为什么挡在这里,让让,我要赶着去投胎。” 第12章 魔角 幻象中的魇魔已然成年,面容褪去了青涩,五官浓艳到极致,黑发随风舞动,像是泼墨山水画中的一抹丹砂,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楼船上的徐氏子弟都目睹到了忘川上出现的魇魔,他们尚且受到忘川的影响,浑浑噩噩之间见到那抹幻影,皆是心神俱震。 “是魇魔,怎么会在这里,暗渊不是被封了吗?” “难道这忘川是这魇魔搞得?” “这魇魔没有角,是,是二十年前的那只魇灾!我在暗渊见过!” 二十年前的魇灾过于骇人听闻,弟子们心神俱骇下,忘川之水的潮声又侵入他们的神识。 徐风盛遥望着那道模糊的绛红身影,过于震惊,差点无法抵挡前世心魔的呓语。 他许久没见过黎昭了,以至于他的面容都慢慢模糊了。 徐风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打出几道雷决,天际瞬间乌云密布,无数道雷电被牵引至楼船的透明屏障之上,分裂成细细密密的冰裂电纹。 徐风盛冷声道:“魇灾已死,那是忘川幻象,不要被迷惑!” * 黎昭金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白衣人,眼瞳里充斥着不耐。 见他全然没有反应,黎昭抱着胸,挑起修长的眉尾,语气含着挑衅:“让开。” 白解尘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魇魔的脸上移开,双眼黑沉,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向来是淡漠疏离、高高在上,可面对这道脆弱的幻影时,白解尘好像沾染上了些许不可言说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想要触摸这道幻影。 见他出手,魇魔往后一退,绛色衣袍翻飞,犹如一滴红墨入水。 微卷的黑发缠绕在衣袍之间,魇魔的素白掌心聚起翻腾的黑雾,呼吸间凝实成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镌刻着上古铭文—— 鸦九。 纵然是幻象凝结成的剑,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轻薄剑锋上弥散的恢弘杀气。 魇灾的恶名昭彰,众人几乎都忘记了,黎昭是最年轻的仙门魁首。 他一拿起剑,周身气质骤然变化,一如燃烧的红焰,危险至极。 剑气激荡,忘川河水亦感知到了汹涌的杀意,沉浮在浑浊河中的冤魂们竟然齐齐噤声,潮声停止了。 黎昭站在高处,一剑挥去。 巨大磅礴的黑色剑影瞬息间落下,他生得秀美,剑势却无比霸道。 金辉之下,墨发飞舞。 白解尘站在原地,他对这道铺天盖地的剑气熟视无睹,双眸直视着黎昭,似是洞察万物,轻声道:“幻影?” 黎昭心中冷笑,幻影照样取你的性命。 剑气轰然挥下,忘川河水翻涌起滔天巨浪。 鸦九剑影劈在忘川河中,突然剑势一停,搅动着浑浊河水,激起滔天巨浪泼向二人。 浑浊雨滴落下,白解尘衣角沾染上点滴忘川河水。 雨雾蒙蒙之中,黎昭见他沾染了忘川之水却没有半分反应,顿时感到一丝挫败。 当初他们进入忘川的时候,白解尘可不是这般模样,前世的记忆灌入,罪孽缠身的白解尘走火入魔,差点死在幽都。 现在,忘川之水居然无法伤到他分毫。 黎昭失望透顶,幻象也模糊了一瞬。 两人下方的忘川泉眼翻涌着,在那一剑的威力之下漏出了一道穿透三界的缺口,滚滚忘川汇聚成巨大的漩涡,混搅着哀鸣的孤魂野鬼,直直落入九泉之下的幽都。 第23章 魇魔消失,片刻间,天地为之一清。 “呼呼呼,”清徽脱力般的坐木板上,他掌心握着一枚洁白如玉的魂铃,“幸好,有宗主给的这枚法宝,不然估计又要出丑了。” “这位师弟,”一名身着紫袍白裘的俊雅修士将他扶起,“你没事吧?我刚刚在这里看到你摔倒了。” 啊?刚刚? 我身边刚刚没人啊? 清徽大脑浑浑噩噩,恍惚间见到了一点金芒。 “啊,林师兄,没事没事,”清徽脸一红,心想还是在大伙前面丢脸了,“刚才那浪太猛了,我一时没站住。” 他心有余悸地说道:“那只魇好生厉害,居然能一剑把忘川水都劈开了。” 话一说出口,清徽又自觉丢脸,怎么还把那魇魔夸上了? 白解尘飘然回到楼船之上,有意无意往黎昭那处看去。 黎昭低着头,扶着那名应天宗弟子来到甲板中央,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徐风盛收起了护船阵法,他强行对抗忘川心魔,也耗费了不少灵气,面色有点苍白。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号召全船的人来此地,按个检查他们的异状。 忘川的影响不容小觑,徐风盛立即召唤出几艘小巧的灵舟,让一些被心魔困扰严重的徐家弟子先回去。 不消片刻,全船的人走了近大半。 黎昭也想浑水摸鱼地凑到离散队伍中去,却被徐风盛拦住了。 “你不能回风雷谷,”徐风盛用刀柄挥了挥,“跟我去无忧城。” 黎昭泄气地往甲板上一坐,说道:“这地方太古怪了,还是风雷谷安全。” 这话说的,好像浑然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忘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风盛他看向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白解尘。 那人站在船尾,始终一言不发,眼眸低垂,右手的手指摩挲着黑色戒环,眼底浮起点点碎冰般的冷意。 徐风盛用刀撑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白解尘身旁,说道:“当年你跟黎昭在幽都都干了什么?” 白解尘答非所问:“忘川不应出现在人间,是有人在搞鬼。” 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便不会回答,转移话题已然给风雷主几分薄面了。 徐风盛偏偏被勾起了兴趣,思索一番,说道:“跟无忧城有关系?” 白解尘淡声道:“是。” 徐风盛又瞄了他一眼,很想提及那忘川上出现的魇影,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黎昭他为什么打你?这不摆明了的原因,任谁看见仇人都会分外眼红。 受伤了吗?这话问得有点无聊,以白解尘现在的修为,幻影的剑意跟小猫挠痒还差不多。 最后徐风盛幸灾乐祸地说了四个字:“活该被揍。” 白解尘是一贯的不想回答。 无人看见,垂在身侧的掌心中央横亘着一道深深的血痕,暗色的血液顺着修长的手指流淌而下,犹如纠缠不休的红线。 少倾,楼船行驶到了一座偌大的繁华城池。 无忧城到了。 城主乐愁居士治理有方,城中每逢佳节都是热闹非凡,据说这般喜乐安平也吸引了喜神的到来,有神明庇佑,城中百姓的性命都比寻常人长些,正因如此,凡间的百姓们对无忧城趋之若鹜。 为表对城主的尊敬,修行中人都是卸下飞剑,以免打扰到普通人的生活。 徐风盛收起楼船,先带领着几名弟子前去拜望无忧城主,即便是来兴师问罪,也需要保持一贯的礼仪。 临走时他还犹豫着要不要带上黎昭。 黎昭脸色煞白:“那城主派傀儡来杀我,我还过去,这不是送死吗?” 徐风盛知道有白解尘坐镇,没人能伤得了他们,于是冷哼一声抱着刀走了。 白解尘身份高贵,但也不太喜欢参与这类事宜,他麾下的弟子清徽十分机灵地寻了一家客栈,安置好他的宗主,顺便把风雷谷弟子的客房钱也付了。 黎昭在一旁见他算账、讨价、结账一气呵成,赞叹道:“这位师弟的术数天赋真高呀。” 清徽倒是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道:“不值一提,我家中世代经商,自小耳濡目染,如今能为各师兄弟们分忧,也是幸事!” 黎昭肃然起敬,他生平最佩服的便是商贾世家,在他们魇族,看上什么便是抢,抢不过就打,打不赢就死,何来买卖一说。 能做买卖,便是一等一的上等人家了! 清徽被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看得愈发害羞,小声说道:“我来无忧城也是为了找我的四叔,家中长辈挂念,特地嘱咐要来拜见一下喜神娘娘。” 清徽拿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装得厚厚一沓纸钱,上面印着一道模糊的红影。 黎昭知晓这是无忧城供奉的喜神,上次他同白解尘来到无忧城中随处可见供奉的神龛 ,据说喜神的化身也时常会在城中出没,他倒是无缘相见。 他告别清徽,迅速隐秘了行踪,混入了无忧城内。 这座城同他当年来的时候区别不大,二十多年过去,街上依旧繁华,迎面也走来几位衣着不凡的年轻修士,其他小贩见到他们也是习以为常。 黎昭之前曾经听过说,城中有灵犀照骨镜的消息,他跟随徐风盛前来也是为了一探究竟,或者说是,以绝后患。 毕竟,旁人的灵犀照骨镜可不受黎昭的控制。 第24章 他在城中寻找了几家灵宝斋,都没有收获,那些掌柜们一听灵犀照骨镜,都是连连摇头,生怕他们同魇魔沾上半点关系。 黎昭心中烦闷,就在走出最后一家灵宝斋时,见到清徽架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他。 白马的四蹄飘着氤氲的灵雾,应是某种灵兽的化形。 “林师兄,风雷主说让我们去城主府,”清徽招招手,“你怎么在这里呀,我可寻了你好久。” 黎昭也不推辞,轻巧地跳上,刚掀开帷幕,人就僵在原地。 白解尘一手拿著书卷,正垂眸细读。 “对不起,白宗主,我走错了,”黎昭放下帷幕跳车一气呵成,“我自己去。” “林照之,你认得去城主府的路?我记得你说过,之前未曾到无忧城。”白解尘的声音从车厢中飘出。 黎昭停住脚步,心思转了又转,最终咬着牙说道:“我去问路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牵入车厢之内,甩在了一处柔软的绸垫上。 “时间紧迫,”白解尘放下书卷,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走吧。” 第13章 斗嘴 黎昭尽量让自己存在车厢的一角,减轻存在感。 马车镌刻着芥子空间的阵法,外表虽然平平无奇,内部极尽奢华,也大得惊人,他缩在角落里,几乎是隐了踪迹。 “你很害怕我。”白解尘抬眸看他。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交领上绣着暗金细纹,衬着美玉般的肌肤,或许是这般寻常的装扮,减淡了高高在上的气势,倒像是个金尊玉贵的年轻公子。 黎昭被那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闭嘴不说话。 别人或许不了解白解尘,但黎昭对他可谓是洞悉一切,若是白解尘有心,没有任何事能逃过他的谋算。 之前在风雷谷,好歹有徐风盛挡着,现下只有他们二人,黎昭保命要紧。 有时候他也想不通,白解尘对他的恨到底从何而来?明明之前,他们…… “只有心虚之人,才会害怕,”白解尘说道,“林照之,你在心虚什么?” 他刻意收敛了合道境界的气息,声音清冽低沉,如同冬日凝结的冷泉。 缩在角落里黎昭忽然一笑,笑容中有着勉强,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白宗主,你可懂得瓜田李下之嫌?” 白解尘微微皱眉,放下了书卷,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黎昭愈发害怕得蜷缩成一团,眼神乱瞟,说道:“风雷主不在,白宗主就这般把我拉上马车,城中之人全都瞧遍了,若传到风雷主的耳中,这该如何是好?我也不想你们为我起争执,这传出去多不体面呀。” “白宗主,虽然你也是一表人才,但我始终是效忠于风雷主的,”黎昭越说越来劲,眼见白解尘的面色愈发淡漠,内心实在是畅快不已,“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解渴也酸溜溜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这般心思吧。” 他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矫揉造作,内容危言耸听,若不是白解尘念及他“风雷主老相好”的身份,恐怕是会一剑杀了他。 “林照之。” 黎昭还要编排些恶心人的内容,白解尘突然开口打断他的发言。 墨色的眼眸似在仔细打量着眼前无礼之人,继而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戾气,用漫不经心的口吻—— “倘若本座真要带走你,无人敢拦。” 黎昭笑容僵在脸上。 白解尘轻轻松松的一句话直接堵着了他的后路,倘若自己再小嘴叭叭几句,恐怕白解尘真的会把自已带走再随意丢进宗门的大牢内。 好,很好。 黎昭倒是冷静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真不愧是白宗主,好生霸道。” 无人打扰,白解尘继续翻阅手中的书卷,只是幽深的眼底透不进任何光亮,嘴唇紧抿,似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自此斗嘴失败,黎昭就闭上了嘴巴。 内心里却不知说了多少白解尘的坏话,无意间瞥见白解尘翻阅书卷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掌背稍宽,却横着一截洁白的绷带,隐约能见到掌心暗色的血渍。 之前在忘川河上,黎昭挥出的一剑威力巨大,难道是伤到了白解尘? 黎昭拧紧眉毛。 以白解尘的修为,寻常的伤痕只需转念一想便可痊愈,除非是伤人者在剑锋上附着了阴狠至极的毒物。 盯着那伤口,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难道是忘川之水还是沾染上了他的伤口? 忘川之水不知凝结了多少冤魂,一旦浸入血液之中,必定如万鬼噬心般痛楚,还会加重心魔的影响。 一想到白解尘能受罪,刚刚被气到的黎昭又顿时纾解了许多,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掠过翻书的手,多看几眼都是解气的。 白解尘自小受罪命枷锁的束缚,早已习惯痛苦,他一向是淡漠疏离,甚少流露出情绪,实在难以忍受时,也只会微微蜷起手指。 然而此次的忘川之水想必是极痛极其难熬,白解尘翻书的指尖都泛着白,他生得俊美,垂眸的时候下颌线条也是清晰漂亮,只是那痛苦实在是过于剧烈,使他的侧脸愈发深邃清冷。 黎昭看了几眼,突然觉得意兴阑珊,折磨人不是他的爱好,报仇才是黎昭的目标。 若时机得当,他定是一剑刺向白解尘的心口,了结他的性命。 第25章 时机? 黎昭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灵犀照骨镜在他的怀中,他又同白解尘同处一室,两人的距离也十分的相近。 白解尘又对“林照之”嗤之以鼻,定不会想到“林照之”有杀他的能力,现在就是他复仇的机会。 黎昭低下头,收敛着气息,以防翻涌的杀意惊扰了白解尘,藏在身后的手心隐隐氤氲着一团雾气。 “林照之。” 头顶传来白解尘的声音。 手心的魇气顿时消散,黎昭霎时背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险。 他抬起脸,露出害怕的神色,往角落里钻得不能再钻,双手环抱住胸口,说道:“白宗主喊我名字干嘛?” “下车。” 白解尘身影化作白雾消散,连带着散去了化物法术。 黎昭差点屁股着地,又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稳稳托住。 他摇摇晃晃了好一会才站稳。 那匹俊俏的白马化作一只白鸟吱吱喳喳地停在了白解尘的肩膀上,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黎昭,眼中似有嘲笑之意。 黎昭认得这只傻鸟,是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鹦鹉,当年还是他从集市上买来的,如今居然也学会了化形之术。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傻蛋,傻蛋,傻蛋!”白鹦鹉叫唤起来。 黎昭头也不抬,说道:“傻蛋叫谁?” 白鹦鹉愣神了一下,眼珠子咕噜噜转,像是想明白了这人言语里的陷阱,小爪子挪了挪,对着白解尘的耳朵告状道:“傻蛋叫你呢!” “噗!”后方的清徽笑出了声,随后他又脸露惊恐之色,嘴唇煞白,双腿一软,直直跪在了地上,“宗主,我,我自会领罚。” 白解尘脚步一顿,随后又径直走入城主府中,完全没有理会黎昭这样幼稚的恶作剧。 停在他肩膀上的白鹦鹉也害怕得缩成了一团,雪白的羽翅挡住了脸,只露出一只圆圆的、小小的眼睛正愤愤地瞪着黎昭。 黎昭内心早就乐不可支,心想你这傻鸟,骂人的话还是我教的呢,简直是讨打。 无忧城主所居住的府邸平平无奇,外表看去只是一间寻常的院落,连服侍的仆从也是零星的两三人。 他们进入前厅,徐风盛早就在此等候,见他们来,眼中有不耐,说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黎昭好奇地看向无忧城主。 无忧城主乐愁坐镇无忧城近千年,黎昭原以为他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家伙,但没想到是一位年轻的道士。 他仅从外表上看不过二十的年纪,皮肤白净,面容斯文,双眼黑白分明,唇如涂朱,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亲近。 乐愁的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白解尘身上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说道:“白宗主,好久不见。” 白解尘微微颔首。 黎昭见他们两人之间神神秘秘,也不由得感到好奇,当年他和白解尘来过无忧城,但那时两人也未拜见过城主。 难道是他死后白解尘为了庆祝来此游玩?实在是无法想象,成何体统! “无忧城主,”徐风盛是来兴师问罪,也不太客气,用刀柄一指,说道,“这位是我风雷谷的弟子,名曰林照之,你可有印象?” 乐愁此时才注意到白解尘身后还站着一人,他越过白解尘的视线抄黎昭看去,整个眼睛微微圆睁,似乎是看到了极为惊讶的事物。 “没有,”乐愁收回视线,不敢看其他人,落在了地上,语气有些不自然,“请问风雷主有什么事吗?” 徐风盛眉心一拧,说道:“前几日有一具傀儡伪装成我风雷谷的弟子,蓄意刺杀林照之,幸好被我们损坏,未能得逞。” “什么?”乐愁惊讶道,“真有此事?这绝对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无忧城所为,但傀儡其中的缠丝,正是出自无忧城。”徐风盛取出一块傀儡的残躯递给乐愁,“所有缠丝皆出自我风雷谷,每根缠丝都有风雷谷每位匠师的印记。” 缠丝是一种特殊的材料,多用于傀儡制作,根据原料的不同有各种的功效,由于缠丝的工艺复杂、渊源流传,天下间只有风雷谷的匠师们能打造。 乐愁听他这般笃定,也起了疑心,取过那块傀儡残躯,细细查看后,说道:“确实是我无忧城的作品,但这缠丝却有蹊跷,风雷主,傀儡的灵核还在吗?” 徐风盛一顿,说道:“不在了。” 黎昭又缩回到白解尘的身后,刚才那无忧城主的眼神过于奇怪,再加上之前接触傀儡灵核时的怪异感。 他感到一丝不安。 “灵核不在也没事,”乐愁的指点沾染着缠丝,仔细揉搓,指尖上可见点点灵力残留,说道,“缠丝中也会蕴含着灵核深处的意识,想要提取出来,需要耗费一番功夫。” “等一下!”见他有推脱之意,徐风盛横刀而立,说道,“无忧城主,这傀儡是你无忧城的作品,指使杀人的不就是你吗?何来交代?” “风雷主有所不知,无忧城已被白宗主布下诛天杀阵,近二十年无人敢出城,”乐愁深吸一口气,言语中尽是苦涩,说道,“白宗主,此事,你可为我作证?”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白解尘。 第14章 阿雪 “诛天杀阵?”徐风盛倒吸一口气冷气,转而向白解尘说道,“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