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殇》 第1章 [gl百合] 《曲水流殇作者:酥皮糖糕【完结】 文案: “随本将军回府吧,你父亲会得到妥善安葬的。” 当朝柱国大将军姜霂霖向她伸出了手。直到她执意以身相许,才知这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身。 做她的棋子or妻子? 姜霂霖x曲水,腹黑冷面攻x外柔内刚受 轻虐,he,封面从左起:子羿、曲水、姜霂霖 完结文:《曲水流殇》、《吾妻妖凰,万寿无疆》、《燥zao》 作者君的文都不会很长,基本是在50万字左右,特点就是极度紧凑,哈哈,喜欢加收藏。 《谨记》、《狂浪生》在存稿,预计20年下半年开更。 微博@st酥皮糖糕(只上传人物图和被锁的章节,找到的都是真爱粉了!) 八大女主上传完毕 内容标签:虐文 女强 女扮男装 朝堂 搜索关键字:主角:曲水,姜霂霖┃配角:姬妍若,卢月,子羿,曲梦,陈醉,素菁┃其它:酥皮糖糕,百合纯爱,虐恋 一句话简介:卿知否,愿以兵符换红烛 立意:为你,千千万万遍 上卷:龙暮 第1章 入姜府 “听说皇上今日为你赐婚了?” “是。” “打算如何应对?” “……” “若是说出实情,想他也不会怎么样。毕竟你为他立下赫赫战功。” “父亲该知道,孩儿不会选择这条路。” “如今的你已经贵为柱国大将军,我姜府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为何还不能说?” “这不是孩儿想要的。” “荣华富贵,族人安乐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孩儿要的是国泰民安。” “如今天下太平——姜霂霖!” “在!” “你要的不是国泰民安!” “孩儿要的是国泰民安!” “国泰民安——谁的!” “……” “为父问你是谁的国泰民安!” “……” “说啊!如今的天下难道还不是你期望的国泰民安吗?” 案几上的铜鼎烛灯映照着姜易泛红的双颊,紧咬的牙齿涨起硬邦邦的腮帮子,夹杂了几根花白的胡子掩着他微微抽搐的嘴角。 姜霂霖跪在堂前,笔直地挺着上半身,刀削般的下巴微微抬起,幽暗的双眸中迸射出寒光点点。 “孩儿,要的是、江、山!” 半年之后。 “殿下,将军回来了!” “霂霖哥哥回来了?现在行至何处?他可曾面见过了父皇?” 镜台里的那张脸如花绽放,美不胜收。 “此时应该已入了城。殿下,您终于等到了!”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原来是一面含桃花,几分稚嫩,略施粉黛的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当朝最受皇帝疼爱的小公主,姬妍若。 “父皇早就看了日子的,可谁知一个小小的战乱也离不开霂霖哥哥,非得他亲自去平定才行。害我白白等了这几个月的时间。” 姬妍若说这话时,黑白分明的双眸也随之一转,本是嗔怪的一眼,可配在她那张未脱稚气的脸上,却是可爱的很了。 凤黎路街口。 哒哒的马蹄声一阵传来,街上的百姓已经自行退至两旁,宽阔的大道中央只剩一个身影。 衣衫褴褛,衣不遮体,弱不禁风,面瘦如柴……一切单薄可怜的字眼皆可用到她的身上。 急行的高大马儿随着一声喝令收起扬起的前蹄,鸦雀无声的大道上,传来沉闷的一句:“怎么了?” “将军,前面有一跛脚女子挡了道。” “是跛脚还是腿折了?” 马下的士兵冷汗涔涔,这沉闷的声音远比战场上的刀枪剑弩的杀伤力更为强大。他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大声道:“属下即刻肃清!” 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将姜霂霖本就烦闷的心绪更是搅得翻江倒海。她一个转身,踏马而下,身上的战甲还未发出一丝响动,双脚竟已结结实实的踩到了地面上。 不过是十步之距。下了马的姜霂霖这才逼不得已,抬眼去瞧上一瞧。 一张破了不知多少洞,严重风化的草席,掩着一具散发着酸臭的尸体。尸体旁倒着一名哭哭啼啼的女子,身上的破衣片甚至还比不上尸体上的那一件。瘦骨嶙峋,遍是污垢的脸上,只一双凸起的红肿的大眼睛,能够让人看得分明。 卖身葬父,不必想,看这景儿,姜霂霖便知道。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太平盛世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常年征战在外,便也不足为奇。 可于此刻的姜霂霖来说,眼前的女子却好似不同了。她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去。 两名士兵被这举动吓得不轻,慌忙道:“将军——” “你父亲走了多少日了?” 这便是曲水初遇姜霂霖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当然,“曲水”这个名字都是后来姜霂霖赐予她的。 姜霂霖的声音不咸不淡,似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可她却是哭都不敢出声了,只有还未流干的泪水悄然滑落。她明白,这位大将军腰间的佩剑,染上的血比这整个凤黎城中的百姓还多。 一双剑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略显下垂的嘴角,令人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主儿。可是后来曲水才知道,这样的唇,也是寡情的面相。 第2章 可那也是后来的事了,毕竟最初遇上姜霂霖的时候,她以为上天是在怜悯她的苦日子,为她找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极好的归宿。 “随本将军回府吧,你父亲会得到妥善安葬的。” 当朝柱国大将军向她伸出了手。曲水今年年方二八,在这之前,还未与其他任何男子有过肢体上的接触。她也不知当初是怎样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姜霂霖的手中。也不知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在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姜霂霖牵着手,穿过整个凤黎城的东街大道,迈进了就算是乞讨都不敢路过的姜府。 她唯一能够记得的,就是那只握着她的手,温热,带着茧子的亲切的粗糙感。 从此,她便成了人人口中乐道的“传奇”女子。 “给她洗洗,寻个差事。” 曲水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姜霂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与下人交代了一句后,转身离去。 她被婢女带到一间房中,仔细的擦洗干净。换上从未穿过的衣衫,虽然那衣衫比她眼前的婢女穿着的要逊色一些。可于她来说,已经是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了。 “这便要去……将军的房间了吗……”曲水低着头怯怯地问了一句,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她对房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何能够服侍地好将军呢?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她狐疑地抬起头来。 身旁的两个婢女以袖遮面,笑得都弯了腰。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不知婢女在笑什么。 似是终于笑够了,一个婢女忍了又忍,捧着笑疼的肚子说:“你在想什么呢?便是我们都没有给将军当通房丫头的资格,哈哈……你说话可真有趣……哈哈……” “可是……将军他方才……” 曲水当下便懵了。她虽然没读过书,可还是知道礼仪廉耻,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她也是卖身葬父,将军为她葬父,她便要将身子给了将军的。将军也牵了她的手。 “待会儿风婆婆会过来交代你每日需要做的活儿。你呀,能够进姜府做个下人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日后好好干吧,千万可别生那些不该生的想法。” 另一个婢女附和:“将军为人中翘楚,是这整个凤黎城中,所有小姐的梦中夫婿。不过……就算她们也是没这个福气的,将军半年之前就被皇上赐婚,迎娶的那位是皇上最疼爱的小公主。若不是蛮夷作乱,将军前去平定战乱,半年前他们就成亲了。” 第2章 定吉日 皇宫,御道前。 姜霂霖面见皇上之前便卸了银甲与佩剑。与皇上简单的在德文殿中交代了几句,便跪安了。 正值素秋,天气微凉。她一身玄色劲装踏着一贯的沉稳脚步,独自走在御道的一侧。 “霂霖哥哥——” 身后传来一句稚嫩的女声,她微微蹙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的那一瞬间,眉头已经完全舒展了开来,恢复了那副不悲不喜的常态。 姬妍若不顾身后婢女的追赶,一路小跑着到了姜霂霖的面前。气喘吁吁,涨红着脸又唤了声:“霂霖哥哥——” “跑这么急?” “若儿担心追不上霂霖哥哥……霂霖哥哥,你已经面见过父皇了?” 姜霂霖负手而立,微微颔首:“这里可是德文殿,你须注意着些。” “这皇宫再大,若儿也都可以去得,霂霖哥哥不必担心!”姬妍若灿笑嫣然,“父皇……他怎么说……是不是……” “嗯,早前已问过名,下月初六是个良辰吉日。” 终于可以嫁给自己打小便爱慕的姜霂霖,所有的喜色全部写在了姬妍若的脸上。方才本就小跑着来的,如今加之与姜霂霖谈及婚事,她脸颊上的红晕更甚了。 “那……霂霖哥哥……” “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若儿听话,若儿不会乱跑的!”姬妍若连连应声,生怕姜霂霖觉得她不是娴静的女子,“那么若儿想见霂霖哥哥的话……” “新婚之日吧。” 姬妍若虽是失落,可却仍是连连点头。她知道姜霂霖是所有权贵小姐做梦都想嫁给的人选,她也是向父皇求了好久,父皇才答应下来的。这门姻缘来之不易。 “那若儿……便回去了,霂霖哥——” “若儿。” 姬妍若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过去时,姜霂霖又唤了她一声。她沉浸在这一句“若儿”之间,如梦如幻。 “你毕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有些话,我想与你说明白些。” “霂霖哥哥……想要、说什么?” “我为武将,若有战,经年累月不会回城。” “若儿便在家中安心等着霂霖哥哥回来!” “我一样会收妾室。” “若儿为正妻,定与她们好好相处,不生妒心!” “你当真要下嫁与我?成后,怕是会……生活不易……” 姬妍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姜霂霖不再多言,没有丝毫不舍,转身离去。 姜府,虎贲阁内。 姜易斜靠在凭几上,尽显疲态。近半年来的愁绪纷杂,令他本就带着诸多旧伤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姜霂霖安然回来,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可是见了跪在堂前的姜霂霖的身影,他的气终究是不会出的太顺畅。 “见过皇上了?婚期可定?” 第3章 “下月初六。” “没得商量?你不是想法子拖了半年吗?”姜易拧着眉头,神色凝重,“你走到绝路上去喽——” “垫脚石多些,本事大些,这绝路,孩儿也可以跨过去的!” 平淡如水的口吻,却令人胆战心惊。如同姜霂霖这个人一样,少言寡语,站在那里,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样子,可若是旁人知道她的身份,皆会不寒而栗。 六大柱国大将军之一,二十有一的少年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小公主姬妍若的准夫婿。 姜易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感慨道:“生儿当生姜霂霖啊……霂霖,为父真的想将你与你兄长换上一换,你若是个儿郎,也不必冒这个风险去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你若是早生几年,生个男儿身,便可顺理成章得到这天下,得到你想要的天下——” 姜霂霖没有像父亲那样抱有幻想,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感到惋惜。她接受上天给她的一切。包括野心,也包括这女儿身。好的不好的,她皆收下。 “父亲不必如此。孩儿虽为女子,照样可得天下,可坐江山。” 女儿的野心是件好事。姜易曾经是多么的期盼自己的儿子可以做个将军,光宗耀祖。这个愿望倒是实现了,不过是在他的女儿身上实现的。更意外的是,这女儿生了颗男儿的心。不光只是好打好斗,且对权势的追求极其执着,甚至于称得上固执。 若真能换上一换,该有多好…… 他阻拦不了女儿,剩下的唯有担心。这条路不好走,一个不小心,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祸!姜易无奈地摇摇头,没了法子。 “听夏钊说,你带回来一个女子。” “卖身葬父,路上遇到的。” “可是有何打算?”姜易心知肚明,自己的女儿什么脾性他是知道的,她不会无端端收进一个无用的人,“霂霖,别跪着了,你要护好你那双腿。” 姜霂霖纹丝未动,跪的极为端正:“孩儿该如此,父亲不必挂怀。” 再无多言。 姜霂霖是出了名的孝子,可这心中的心思沉重地很,从不与任何人说上一句。只有作为父亲的姜易偶尔能够问出一两句。 此事既然女儿不提。姜易心中也便有数了,这女子,有大用! 出了虎贲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妇人便迎了上来,虽年岁已大,可却红光满面,可见生活的很不错。这便是风二娘,姜府上上下下的婢女都要叫上她一声风婆婆,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她眼下可有差事?”姜霂霖边走边问。 风二娘随在身后,微微弓着腰:“奴婢们已经为她收拾干净,老奴给她安排了个守夜的差事,眼下手头儿没活儿!” “守的是谁的夜?” 姜霂霖脚下生风,已经穿过回廊,转个弯走到庭院。路过的仆人皆远远地避开了她。 “与女婢们轮着守夜,哪位夫人门前少了丫头,便安排到哪位夫人那里去。” 风二娘回话。这女子是将军带回来的。牵着手带回来的。从前即便有这种情况,也是将军交代给下人,由下人引到她面前。将军今年已经二十有一,就算是通房丫头也是没有一个的。这风二娘便留了个心眼儿。 可她拿不准将军的意思,便安排这女子守夜,若是将军有意,自会教她到自己的房中去守夜。 “嗯,教她到我的房中去守夜吧。” 第3章 戏年月 风二娘抬眼看了一眼姜霂霖的背影。果真如此,幸好自己多想了这一步。 “我从北境带回了些稀奇玩意儿,你去寻齐晔,向他要几样去!”姜霂霖一直行至自己的院子,才驻足回头,“去吧,子时带过来。” 风二娘虽然跟的上姜霂霖脚下的速度,可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以防姜霂霖突然停下,自己撞上去。自十几岁起她便进了姜府,磨练了半辈子,心思与能力都是这姜府的下人里,数一数二的。 那时,还是前朝,姜府也是前朝的名门。后今日的皇帝登上皇位,前朝的将门皆被斩了个干净,只有姜府在战事中有些功劳,而姜老爷的长子又是个病秧子,对朝廷没有威胁,这才保了下来。 后夫人又怀一胎,生下这小儿子姜霂霖。姜易老来得子,将小儿子宠上了天。这姜霂霖也是争气的很,从小便跟随父亲出入军营,十几岁就能够在战争中独当一面。适逢皇帝江山不够稳固,缺少将帅,便将这姜霂霖一路提拔了上来。 姜家虽为前朝效过力,可对当今朝廷也无判心。姜霂霖打了几场出名的战役,便坐上了今天六柱国大将军之一的位置。 大多的世家少爷都会在十六七岁便完婚,而自家少爷的婚事一直被他以忙于战事拖到现在。期间甚至有几家自荐的权贵私下来为小姐们说话,可姜霂霖一概不理。 直到皇上也看不过去,提出将小公主姬妍若下嫁给姜霂霖时,姜霂霖才答应下来。 一时间众人皆叹,原来配得上姜霂霖的还得是皇家的女儿。 姜霂霖不近女色,令风二娘也一直以为,自家的少爷在那方面不开窍。如今看来,倒真是被繁忙的军营缠住了身。 现在得了空,不仅是要迎娶小公主,就连通房丫头也主动带了回来。 想到此处,她也是欣喜,退出了将军的院落,一路来到下人们住的院子,寻姜霂霖昨日带回来的姑娘。她早前就一直没有差使曲水,方才说的守夜不过是想探探少爷的口风罢了。眼下曲水正在房中歇着。 第4章 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曲水小心翼翼地从硬板床上下来,探身见进来的是风二娘,便立即跪了下来。 风二娘急忙将她扶起:“姑娘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快起来,快起来,拜不得,哎呦——” 曲水强行被风二娘从地上拽了起来。倒也不费力,毕竟她身子单薄的很。 “哎呦,姑娘生得可是清秀的很,许是外面吃不好,穿不暖,身子瘦弱了些。日后婆婆让那些丫头们给你熬点儿汤,好好补补,必会出落个水灵模样。” 曲水受宠若惊,留下两行热泪,又要跪拜风二娘:“谢谢婆婆,谢谢婆婆!” 风二娘将她的两条瘦骨如柴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胳膊上:“姑娘叫什么呀?” “我……我……”曲水显得很是窘迫,“婆婆,我没有名字。” 其实她倒有个旁人经常对她的称呼,不过那真的是算不上名字,不过是个家中的排行而已。 “那也不打紧!”风二娘安慰曲水,“你这名字将军会为你取的。” “将军?”曲水疑惑。 “今夜你便到将军的房中守夜去,”风二娘亲切地拉着曲水的手在硬木床板上坐下,“将军可从未叫下人们在他房中守夜过,便是军营中的士兵,也要在距离房间十步以外的地方守夜。” “那……那我……”曲水有些害怕。 “将军亲自把你带回来,可见对你是中意的。你瞧,这梳洗好了之后,不就有几分模样吗?要谢婆婆呀,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她们说——” “她们懂什么,她们不过是这府中做苦力的下人们!记着,见了将军可不能打哆嗦。若是惹恼了他,那可不得了!” 本是叮嘱她的话,却教曲水更是不安了。 风二娘说罢,特意命丫头们给曲水又收拾了一番。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曲水换了衣服,插了一只珠钗后,就是自己也不认得铜镜中的那个女子了。 月黑风高,素秋之夜,更是冷了许多。再加上进院落之时,在拱门处遇到两名值夜的士兵,本就害怕的曲水一个劲儿的打着颤。 将军的房间依旧亮着光。风二娘轻轻叩了两下房门。房中传出姜霂霖低沉的声音:“进来。” 曲水跟着风二娘进了房间。 宽敞,明亮,整洁,这是曲水进去后的第一印象。相比之下,她从前住的地方,都称不上是间房子了。 “少爷,这姑娘老奴带来了。” 姜霂霖身上披着件外衣,坐在案几前,专心于案几上的兵书。头也未抬,嗯了一声。 “老奴下去了?” “嗯。” 房门从身后关上,剩下了曲水一人与姜霂霖相对。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房中偶尔有一声书页翻过的声音,再无其他。 良久,姜霂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曲水也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姜霂霖。 那张脸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温度,许是烛火映照在将军脸上的缘故。曲水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可双手仍旧绞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姜霂霖沉吟片刻道,“曲水无言戏年月,你便叫曲水如何?” 曲水点点头。她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不知姜霂霖吟诵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服从,听命。 “你父亲已经被下人们安排厚葬了,择日你可以去祭拜他。” 曲水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缓不过神。她只是想安葬父亲,有个地方,再能够立上一块儿墓碑,她便知足了。而姜霂霖口中的“厚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少爷——” 姜霂霖就那么坐着,抬着下巴看着她。而曲水早已经忘了风婆婆教给她的礼仪,一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姜霂霖也没有提醒她,要跪下来与她说话。 这姿势,倒是将军在仰望她了。 “不过带上两个贴身婢女去就好了,不要让旁人见到。” 贴身婢女……曲水更是惊愕了。什么样的身份才能有贴身婢女服侍。 许是头仰地困乏了,姜霂霖这才说了一句:“今夜怕是要睡得晚了,你还是坐下来,我同你好好聊聊。” “……” 第4章 共荣华 曲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一直站着同姜霂霖讲话的,她被这一发现着实吓得不轻。以至于姜霂霖要她坐下的时候,她直接跪在了姜霂霖的面前。 姜霂霖见状,提醒她:“今夜谈话怕是会很晚。” 曲水慌忙摇了摇头,唯唯诺诺道:“曲水跪着听。” “……” 姜霂霖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又回到案几上摊开的兵书上。 不是要与她谈话吗?难不成是自己方才失了规矩,将军在罚她?她身子本就瘦弱,跪了这半个时辰,实在是撑不下去,向后一跌,屁股扎扎实实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乏了吗?” 曲水抬眸,姜霂霖依旧在翻着那几页。常年的军营生活令她的骨节异常分明。曲水注意到,姜霂霖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儿有半块儿是缺失的。 “嗯?” 见她不回答,姜霂霖这才抬起头来。 曲水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那还不坐?”紧接着姜霂霖教给她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要因为受到惊吓,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第5章 曲水当时是没有听明白的,可是日后这句话,令她受用终生。 “你既已卖身葬父,便是做好了准备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她们已经告诉曲水了,曲水知道自己就算是做通房丫头,也是不够格的,曲水谢谢将军的恩情。曲水愿意在这姜府之中做牛做马,报答将军的恩情!” “她们?”姜霂霖挑眉,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作何想呢?” 曲水羞红了脸,指尖绞着衣角,小声道:“曲水愿以身相许,报答将军的恩情。只是……只是……” 姜霂霖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曲水没侍奉过……将军不要……恼怒……曲水会……会学……” “然后呢?” “啊?” 姜霂霖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惹得她羞涩不已。 “然后……然后……”曲水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姜霂霖起身,走到她身边:“你想没想过你以身相许之后呢?” “嫁稀随稀,嫁叟随叟!”曲水终于想到一句母亲在世时常说的话,“曲水愿随在将军身侧,侍奉将军一生。” “嫁稀随稀,嫁叟随叟……”姜霂霖在房中来回踱步,幽幽道,“看来你的野心不小啊……竟要嫁予本将军……” 嫁予本将军……曲水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有如此大的歧义。她慌忙站起身来:“将军,将军,我——” “便如你所愿!” 曲水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与将军说了什么?将军又与她说了什么? 姜霂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怎么?后悔了?” 这张脸距离自己如此的近,被烈日晒出的小麦色,嘴边光净的没有一根胡须,手指上粗糙的茧子刮地她下巴微微疼痛。 “曲水,不知将军……娘亲说过,女子出嫁要置办嫁妆……”曲水说着眼中泛起泪花,“曲水父母双亡,家中……”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 姜霂霖将手放了下去,虽见曲水落了泪,却好似心情不错。 “家中再无亲人了吗?” “还有一个幼弟。”曲水已经泪流满面,她的记忆实在是苦不堪言。她也就只剩这一个弟弟了。 “如今在何处?” “在家——”曲水便是连“家”这个字眼都说不出了,因为那个房子还比不上姜府的茅厕宽敞。曲水擦了一把眼泪,“也不知他还喘着气没有,怕是曲水出来的这几日,他已经饿死了。” “明日将他接到姜府中来。” “……”曲水愣神,一脸诧异,“将军……将军要收留他吗?” 说着她又要跪下来给姜霂霖叩头。却被姜霂霖冷冷的一句吓得坐了回去。 “本将军的话不想重复第二遍。”姜霂霖扫了一眼她的膝盖,“本将军正好缺个亲侍,让他随我到军营里去练练!” 姜霂霖说罢又坐回案几前,将身上披着的外衫向上收了收:“你知道要怎样才能嫁给本将军吗?你又知道嫁给本将军是为了什么吗?” “像公主那样的身份才可以嫁给将军,曲水只为了报恩。” 姜霂霖撑着下巴,对曲水招了招手。曲水挪了过去,在案几的另一边坐下。探上去自己的半个身子。 姜霂霖咬字清晰,放慢语速,极其认真地与她对视:“若你有朝一日能够学会公主的那些本事,本将军便娶你。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将军的妾。你是本将军的第一个妾,日后你的荣华富贵皆与本将军同享!可其他的,你并不能够奢望,你可愿意?” 姜霂霖的眼睛很漂亮,深邃,深不见底。曲水看得着了迷。 “将军给曲水一口吃的,曲水便——” “不,本将军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享用!只是,我们相敬如宾,本将军的心,不会给你。” 曲水有何曾奢望过能够得到眼前人的心呢?便是她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自己能够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这已经是最好的境遇了。 “你考虑一下,若觉不妥,明日本将军会教风婆婆为你另寻一份差事,在这姜府,是不会饿死的。” “曲水谢谢将军,曲水愿意伴将军左右!” 一切都在姜霂霖的预料之中。她嘴角一扬,一如既往的自信:“不早了,去榻上歇息吧。” 如此之快?曲水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榻。可姜霂霖却坐在案几前纹丝未动。 烛火摇曳,那张脸深深印在了曲水的心上。她不知,自己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温饱,从遇上姜霂霖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便是姜霂霖的,而姜霂霖的心,将是她一生的追求。 夜已深,曲水的眼皮直打架,姜霂霖还未上榻,可她已经撑不住闭上了双眼。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到一人在她身边躺下,并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她便进入熟睡了。 这一夜,是她自出生以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夜。 曲水这个名字,在这一晚后,将会同姜霂霖一起,在日后的某一天,一同载入史册。 第5章 位婢妾 “素菁,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 一大早绿绒便跑进婢女房中,一脸的惊吓状。 身后房门大开,她也没顾得上去关。一阵瑟瑟冷风吹进了房间。 房中其他的女婢正在忙着穿衣,见绿蓉如此模样,皆停下手中动作,看着惊慌失措的绿绒。 第6章 素菁倒是镇定一些,一边过去关上门,一边问她:“怎么了?你昨晚不是在夫人的房间守夜吗?怎么才回来?” 绿绒急得口干舌燥,捂着嗓子干咳了两声,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方才回来,就、路上……桥、花园里的那桥……” “你别急,坐下说!” 婢女们主动腾出一块地方,素菁拉着绿绒在硬木板上坐下,帮她顺了顺气。 绿绒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才将方才的事情告知于素菁。 “风婆婆,是风婆婆!她来寻我,让你我二人去做侍女!” 房中婢女闻言先是一惊,紧接着便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她们都是做苦力的丫头,能够做侍女那便是登天的造化了。 素菁张了张嘴,半天没缓过神来。待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过了三四遍后,她才抓着绿绒的手问道:“这、这不是好事儿吗?” 绿绒却带着哭腔解释:“是、是给那日的丫头做侍女!” 说罢就真的哭了起来。明显是被惊吓过头了。 “那日的丫头?” “莫不是那日将军带回来的姑娘?风婆婆教你二人为她洗漱换衣的那位?” 见素菁疑惑,身旁一个看起来机灵一些的婢女插了一句。 绿绒转身看那婢女一眼,连连点头。眼里的泪水流的更是急了。 “那日她说、她说她要服侍将军的……我与素菁还……还笑她……呜呜……”绿绒的声音被哭声都淹了过去,模糊不清的说着,“我们说她就算是、就算是通房丫头都不、都不……” “风婆婆要你们做她的侍女,那她……就不仅仅是通房丫头吧……”那婢女上来握上绿绒的手,以示安慰。 可绿绒听到这话,哭的却是更凶了。 “她、她被将军……呜呜……” 素菁浑身一哆嗦,颤巍巍道:“妾吗?” “这福气……可真是——”那机灵的婢女一脸艳羡,“你们两个能做侍女就不错了,那姑娘不过是个卖身葬父的穷人家的……” 素菁咬着唇,艰难道:“为何偏偏要我与绿绒过去?莫不是对我们那日说的话怀恨在心?” 房间内一片寂静。 方才一脸羡慕的婢女们,现在皆是一副对这二人无比同情的神情。 那机灵的婢女也耸了耸肩走开来。 “赶快收拾吧,待会儿风婆婆来了,要挨揍了!” 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些丫头们见了来人,赶紧忙活了起来。 绿绒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过去?这都什么时辰了,待会儿夫人若是醒了怪罪下来,你们两个还想不想在姜府待下去了!” 风二娘进门便训斥坐在一起的两个丫头。 “怎得还哭上了?这副模样如何去见夫人?” “婆婆,能不能教别人去……” 风二娘的脸刷的便拉了下来:“这是你们的福分,赶紧的!若不是夫人点名要你们两个,婆婆我还真挑两个机灵点儿的过去!” 绿绒与素菁也不敢再耽搁,只得认命,跟在风二娘身后出了那低矮的下人房间,朝将军的院落赶去。 姜霂霖起床的时候,曲水还在睡梦之中。好不容易能够有个舒适的地方睡,她怎么舍得离开呢。她记得姜霂霖走时问她丫鬟的事情,她便嘟囔要那两个为她洗漱更衣的…… 然后,一个翻身,她就又睡过去了。 风婆婆来敲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梦当中呢。 被这敲门声吵醒后,她一睁眼,便看到绣有花饰的床幔,再看,便是铺着金丝软被的床榻。她揉揉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昨晚的一幕幕渐渐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夫人?夫人?” 门外传来风二娘的声音,显然,声音是压低了的,当是担心她还睡着,不敢大声叫嚷。 曲水低头看看自己,所幸,昨晚她是和衣而睡的。 呃…… 和衣而睡…… 竟然忘了要侍奉将军的本分! 门外的敲门声停顿片刻再次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曲水叹了口气,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遍后,下了床榻。 “风婆婆?” “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夫人断不可再叫老奴婆婆了,叫老奴风二娘便是。” “风二娘?”曲水蹙眉,摇摇头,“不顺口。曲水还是叫您风婆婆吧。” 风二娘满脸的高兴:“夫人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随夫人!”说罢又探身悄声问道,“将军为夫人取了名字?” “嗯,”曲水点点头,“曲水。” “天底下的女子都赶不上夫人的福气喽——”风二娘说罢,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婢女招了招手,回过头来又喜滋滋地说:“这是夫人要的那两个丫头,这个是——” 风二娘皱皱眉。这丫头叫什么来着,这么多的丫头,她还真是叫不上来。 两个丫头战战兢兢,低声报了名字。 “奴婢是素菁。” “奴婢是绿绒。” “老奴就将这两个丫头留在夫人这里侍候您了。” 曲水点点头,在风二娘就要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了什么,忙问:“将军呢?” “将军日日都要去军营。” “那他何时回来?” “将军住在军营里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风二娘的目光落到曲水的身上,直看得曲水低下了头。她才意味深长道,“今儿将军应该会回府歇息吧!” 第7章 “哦。”曲水也不好意思再问其他了。 她可不敢说,昨日她并没有侍奉将军,也不知那杀人无数的将军会不会生她的气。 风二娘乐呵呵地走了。两个婢女跟着曲水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便有下人送来了几只妆奁匣子,满满地都是珠钗和首饰。紧接着,又有下人送来了数十件色泽艳丽的锦缎绸袍。 原本一个妾而已,不必如此侍候着。可姜霂霖的身份特殊,二十一的年纪才终于纳了妾,曲水便受到姜府上下格外的重视。 将军亲自带回来的姑娘,他们是不敢怠慢的。 素菁与绿绒两个小心地侍候着曲水,生怕曲水翻起旧账。 一番装扮后,曲水怔怔地盯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姜霂霖的那张脸渐渐浮现脑海。 若是姜霂霖今晚回来,她可千万不能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第6章 得厚爱 申时初刻,姜霂霖便回到了府中,护院的家丁两两相看,皆是一惊。将军今日可比任何一次都要归来的早许多。 此时府中下人已经陪着曲水将她的幼弟接进了府中。姜霂霖回去的时候,风二娘正在给这少年换衣服。这少年大约十岁左右的模样,但具体是九岁,十岁,还是十一二?他自己并不清楚,就连曲水这个姐姐也不是很清楚。 家中贫寒,她姊妹兄弟虽多,可却只有这一个幼弟存活了下来。如今想来,这个弟弟也是极有福分的。 风二娘收拾罢将这这少年带到了姜霂霖的面前。姜霂霖扫了一眼。与曲水一样,这少年生得瘦瘦小小,面色暗黄,一双穷人家孩子特有的胆怯的眼睛。 进门后便藏到了曲水的身后,不时地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瞧上姜霂霖一眼。 “少爷今日回的可是早!” 风二娘堆了满脸的笑容。 姜霂霖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风二娘退下后,姜霂霖又看看眼前瘦弱的姐弟二人,回头与身边的婢女说:“叫厨娘把晚膳抬到房中来。” 素菁先是一愣,随即向姜霂霖确定了一遍:“不是同老爷一同吃吗?” “今日不必。” 姜霂霖将战衣脱下,丢给绿绒,然后便一屁股坐了下来。曲水看的出,姜霂霖有些倦意。这疲倦更多的,仿佛是来自精神上的不悦。 她心下道,军营中必是劳累,今晚她须得要为将军解解乏的。 “曲水,日后这些事情你来做。” 她回过神来,见姜霂霖指了指那脱下的衣袍与她说了一句。她急忙点了点头。 又见姜霂霖对她招招手:“来这边坐,小弟也过来坐。” 虽然口吻不是很热情,可已经令两个婢女看呆了。将军素日里本就没有和颜悦色的时候,除了士兵,谁若是在他三步以内站着,是会被他飞踹出去的。更不要提,会主动要毫无干系的人坐到自己的身旁了。 呃……确已不是毫无干系的人……可毕竟才在昨夜侍奉了他,还是个外面捡回来的面黄肌瘦的女子。 可就是这刚刚成为小妾的姑娘,将军却要她与他同桌用膳,且为了与她一同用膳,竟让厨娘将晚膳抬到房中来! 如此做法,着实令她二人想不通。这女子瘦弱干瘪,学识无几…… 正是素菁愣神时,一道凛冽的寒光瞟了过来:“怎么?忘了本将军交代你的事情了?” 素菁一个哆嗦醒了过来,连连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那还不去?” 即便是姜霂霖的目光并不在她的身上,光是这声音,便令素菁吓到腿软。她挪着小碎步退到门边,转身慌里慌张地出了房间。 曲水已经拉着幼弟的小手在姜霂霖的对面坐了下来。这少年一双大眼睛盯着姜霂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然后又将这房间左左右右看了一遍。 姜霂霖的目光始终都在曲水身上,可她却知道,这曲水的幼弟,是个机灵的小鬼。不过是方才陌生,才生了胆怯,这不过片刻功夫,便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了。 此少年若能得以栽培,则后生可畏! “今日可去祭奠过你父亲了?” 厨娘还没过来,姜霂霖乘这空当问起曲水。 “嗯。”曲水点点头,万分感激,“多谢将军厚葬家父!” 姜霂霖好似有些不耐烦,她搭在桌上的手指叩了两下,然后抬起来摸着自己的下巴,沉声道:“记着,日后人前人后都要唤我作夫君。且将你的这份感激放到心中便可,不必时常挂在嘴边,本君不喜听到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好,曲水记着了。”曲水抿了抿唇,将今日的行程告知姜霂霖:“今日、今日曲水去祭奠了家父,又回去将小弟接了来,风婆婆一路上都为曲水安排妥当了,小弟也是风婆婆给换洗的衣服,收拾的很是干净。” “嗯。她办事我放心。日后还要教她教你规矩。” 说话间,素菁便带着厨娘和仆人进了房间。这次她终于留了个心眼儿,将厨娘直接寻了来。 果然姜霂霖又是好一通的交代,句句都是要厨娘如何照顾曲水姐弟俩的饮食茶饭。 少时,将这些都说完后,姜霂霖问那厨娘:“可记着了?” 那厨娘忙不迭地点头,这分明是给这姐弟俩又开了个小厨房啊! “将军放心,奴婢懂些个医理,个把月的时间,奴婢便能将夫人的身子调理过来,保准夫人能怀上!” 第8章 “……” 姜霂霖的眼中闪过一瞬不可查觉的担忧,不过她并未说什么。 厨娘走后,姜霂霖又开始交代两个婢女。她只想说这一遍,便将这些事情全部都交给这些下人们来做了。省得日后她们毛手毛脚,坏了她的大事。 “日后你二人便侍候夫人的起居生活。若是她哪里磕了碰了摔了,本将军唯你们是问!” “将军、将军放心!” “另有,规矩上,多提点着些夫人,她若是在哪里失了礼仪,本将军唯你们是问!” 两个婢女的额头已经冷汗涔涔。 “日后不论本将军纳不纳妾,纳几房妾,你们的主子只能是她与本将军,若生二心,本将军会以军法处置!” 两个婢女双腿已吓到软。 “待公主嫁过来,本将军会另开将军府。公主娇贵,能忍则忍,管好自己的言行!” 素菁与绿绒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姜霂霖终于闭了嘴,开始用膳。 经过方才的一番话,她二人已经知道这被将军带回来的姑娘是何等的重要。于是整个晚膳的时间,二人都在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曲水姐弟俩。 姜霂霖便是坐在那里不说话,默默地吃饭,都给人一种吃人肉喝人血的错觉。虽然她的举止很是文雅,可就是教看了的人心生害怕。 除了姜霂霖本人,房中的三个女子外加一个少年,都庆幸她终于闭了嘴。 良久。 “东扬——”姜霂霖嘟囔了一句。 曲水的汤匙停在嘴边,看着姜霂霖。 姜霂霖抬眸:“东扬?这名字如何?”说着问曲水身旁坐着的幼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这少年正忙着往嘴里扒拉饭,模糊不清地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没名字?” “叫将军——”曲水拽拽幼弟的衣袖。 “我知道他是个将军,还知道他是我姐夫!” 曲水心下一惊,慌忙捂上幼弟的嘴。她不过是姜霂霖的一个妾,姜霂霖要迎娶的,可是当今皇朝的公主。这“姐夫”二字怎可叫出口。 第7章 赐姜姓 素菁与绿绒两个婢女低下了头去。胆子稍大些的素菁,眼角的余光不时观察着姜霂霖的神色变化,生怕这位大将军发起火来,牵连到她们。 将军方才说的是夫人仪态举止有何不妥唯她们是问,这夫人的弟弟应当不是吧?何况她们还没有正式开始教这少年规矩呢。 可将军的脾气谁又能摸得准呢? 曲水的心中也是生出了十分的害怕,幼弟初见这种世家权贵,哪些话说得说不得,他是辨不清的。 本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可房间内的静谧就像是令他们过了好长的时间。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姜霂霖出乎意料的,就像是未听到这少年方才说的那句话,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曲水这才松开幼弟的嘴巴。少年一边点头,一边大口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这个名字,将军,我可以有个姓氏吗?” 少年眨巴着眼睛充满期待地问询。 “姓姜如何?” “将军——”曲水急忙掐了幼弟一把,“幼弟不知其中轻重,失了分寸,这使不得——” 这方才得了赐名的小东扬揉揉被姐姐掐疼的胳膊,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东扬喜欢这个姓。” 不喜欢才怪,你可知旁人若是听到你是这个姓氏,会百般千般地巴结你! 婢女绿绒不禁撇撇嘴。 姜霂霖嘴角上扬,微微不可查的笑意:“姜东扬,这就是你日后的大名。” 婢女的神情已经复杂到无以名状。赐名又赐姓,姜府从无此先例。 曲水虽出生贫寒,可也正因为她出生贫寒,才更懂得这其中的恩情深似海,是她这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的。 “将军,你怎么不吃?” “这几日的胃口不是很好。” “可是哪里吃的不合适?曲水叫个郎中给您瞧瞧?” “夫人,府中特设医馆,有医女照顾将军的身体的。” 绿绒体贴地提醒了一句,曲水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这又显得她无知了,竟不知姜府这样的名门旺户竟有医馆的。 “随你。” 曲水:“……” 绿绒:“……” 素菁瞥了绿绒一眼,像她使了个眼色。绿绒意会,急忙道:“夫人不要生气,是绿绒多嘴,绿绒再不敢多嘴了!” 说罢便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曲水正要阻止,却听姜霂霖冷冰冰道:“知道错了就好。出去请罚,夫人与小东扬还想吃个清净的饭。” 姜霂霖便是不生气,光是这冷言冷语也是能杀死人的。 绿绒不敢耽搁,出了房间。只剩素菁一人小心翼翼地侍候在姜东扬身侧。 姜霂霖从晚膳端上来便没吃几口,一直都在看着曲水与幼弟。曲水天真地以为她就是胃口不好,而姜霂霖的心中却是缠着麻团般万千的纷杂思绪。 她明白自己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若是走错了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仅是她自己会尸骨无存,整个姜氏的族人都会被牵连。 她需要在这纷乱的问题中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登天的路来。这如此复杂的事情,教她如何能够吃的下饭。 须臾,姜霂霖才拿起汤匙,不过不是给自己盛,而是盛给了小东扬。收回手后将汤匙又放回原处,摸着自己的下巴似在思忖什么。 第9章 “东扬,你想当一名士兵吗?” 姜东扬将那口鲈鱼羹咽下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问:“将军,东扬可以做个什长吗?” “什长……你为何想做个什长?” “什长可以管着士兵!” “呵!”姜霂霖嗤笑一声,“那为何不做个队长或是军长,或是校尉?” 姜东扬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被姜霂霖的这番话镇住了!这少年缓了老半天,才道:“东扬想都不敢想的……” “先是想要做,才能坐上那个位置,若是想都不敢想的话,便没有丁点的希望了。” “那东扬要做校尉!” “哈哈……”姜霂霖大笑,又为姜东扬舀了一汤勺的鲈鱼羹,“明日随我去军营里瞧瞧!” “城外的军营吗?”姜东扬那本就突兀的双眼更是明亮了。 姜霂霖扬起嘴角,笑得有些邪魅,上下嘴皮一碰,道了两个字。 “禁、军!” 用过了晚膳,便有下人来将姜东扬接走了,不必特意交代,风二娘已经为这少年安排好了舒适的住所,便是随侍丫头也安排了两个,且有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男仆陪他玩耍。 这又让曲水心中对姜霂霖的感激多了几分。 歇息了片刻,素菁上前要为姜霂霖脱衣。没想到姜霂霖远远地避开了她,说这些事情以后由曲水来做便可。且她与绿绒并不用在房间内守夜。 姜霂霖还说,她们把夫人侍候好便可,他的房间晚上有府兵看守。 是有府兵看守,可是不用她们在一旁侍候,做个通房丫头吗?哪个府上的少爷能少了这种丫头的守夜呢? 可姜霂霖明显没有此意。以前没有,现在更是没有。 两个婢女一肚子的苦水。如此一来,她们虽是得了清闲,不过这升迁的路也是被姜霂霖给全然堵死了。 房间内终于只剩了姜霂霖与曲水二人。 在矛盾与纠结之中,这一刻还是到来了。不得不说,曲水是盼望能够报恩的,可是想到自己笨手笨脚,又紧张万分。 “将军——” “嗯?” “您……今晚还看到很晚吗?” 姜霂霖笑笑。她不会告诉曲水昨夜之所以睡那么晚,是因为她心绪烦躁,脑子里藏着乱麻一样数不尽的心事。而今晚,见过这小东扬以后,她的心情当下便好了许多。且白日里,许多事情都在她的脑中过了一遍,今夜应当能睡个好觉了。 “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带着东扬去军营。” 姜霂霖说着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 “将军,曲水为您宽衣。” 说罢,曲水便走了上来跪在姜霂霖的脚下,双手一伸放在了她的腰间玉带上。 “不必!”姜霂霖心下紧张,本能地将曲水推了一把。 这女子那般的瘦弱身子怎敌姜霂霖的一掌的力气,便是摔到地上也滚了几下子才停住了身形。胸口一阵疼痛,曲水疼得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姜霂霖喘着粗气,低头见自己的玉带完好无损地系在腰间,这才安下心来。再抬头时,才注意到蜷缩在几步之外的娇弱身影。她忙走上前蹲下身去察看。 “疼吗?” 话刚出口,姜霂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废话?便是一个小兵被自己这么一推,也会震颤六腑,眼前的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第8章 血气亏 曲水蜷缩在一处动弹不得,姜霂霖的手凌空停在那里。虽同为女子,她却因常年在军营之中与兵将打交道习惯了,以至于眼下面对女子时,倒还不如与男儿相处起来游刃有余。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见曲水仍旧起不得身,姜霂霖这才抓住了她的臂膀。 “如何了?” 曲水的额头冒着虚汗,她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了一个字:“疼……” 她干巴巴的锁骨正如炭火般炙烤一样的疼痛。 “来——” “将——”军! 曲水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此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姜霂霖抱了起来。这一刻,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对姜霂霖的恐惧,她只是依稀闻到,姜霂霖的身上,有股子淡淡的檀香味儿。 “还疼吗?” 直到她被姜霂霖抱着放到床榻之上,她才回过神来,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好咬着唇点点头。 “松开——” “……”曲水一脸疑问。 “松开你的手。” “……” 曲水低下头去,发现她的双手紧紧抓在姜霂霖的衣襟上。何时抓上的,她并不记得。 “放松。” 曲水照做。 姜霂霖在床边坐下,探身近前,抬手察看她的伤势。曲水一时惊慌,急忙阻止,将姜霂霖伸过来的手打掉。可刚刚触碰到时,曲水又是慌忙缩了回去。 姜霂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蹙眉道:“你的身子要好好补补,手脚冰凉冒虚汗,是气虚血亏的病症。” 手脚冰凉……冒虚汗……明明是她被姜霂霖踹了一脚加之心虚的缘故,曲水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瞥到一旁去。 “是骨头疼吗?” 曲水点点头。 “下次要做什么时,要提前讲明。我常年作战,对外物会有十分迅速的条件反射。”姜霂霖一边说一边为曲水轻轻地揉着那块痛处,“怕是留下淤青了,明日教府中的医女来为你上些药。” 第10章 曲水又是点点头。 “可好些了?” 曲水依旧点点头。 姜霂霖见她点头,便起身下了榻。 “将军——”曲水急忙起身。 “何事?”姜霂霖驻足,回头问。 “将军不歇息吗?”曲水的手指紧紧抓着榻上的细软被褥。 “需要看一个时辰的兵书。”姜霂霖说罢便绕过了那扇绿油漆的雕花漆木屏风。 “将军——” 曲水来不及穿鞋子便追了出来,姜霂霖见她这副模样,皱起了眉头。 “将军,曲水陪着您!” “不必。”姜霂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你先歇息罢,不必等我。” 曲水站在那里未动:“将军,曲水这便回榻上去等您!” “不必。”姜霂霖再次拒绝,几步走到案几旁坐下,“本将军睡得很晚……曲水,本将军好像与你说过……相敬如宾?” 这女子听得懂吗?她好像没读过书……姜霂霖在想需不需要与她讲得更直白些。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曲水倒是先开口了。 “将军,曲水想要报答您的恩情,可曲水能给您的……只有这……” “不必。”姜霂霖想都没想。 曲水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将军这是在嫌弃她吗?也对,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子,长到了这十五六的模样,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玲珑有致了。可是她这身材,虽然是换了身儿衣服,还洗了个干净,却仍旧骨瘦如柴,没有一丝味道可言。 将军哪里有兴致看她一眼呢。 许是看出了她的自卑,姜霂霖又补了一句。 “日后的机会有很多,你可以用你的一生来报恩。” 姜霂霖别有深意的一句话,却被曲水理解成了日后把身子养好了再以身相许也不迟。这教这个单纯的女子心中又有了希望,自然也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的自卑。 不过她依旧是没有回去歇息,而是走上前去跪坐在姜霂霖的身边:“将军,曲水陪您。” 既然已经坐了下来,姜霂霖也没有再拒绝。 “将军,这书上写的都是些什么?” “兵法,”姜霂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问,“你不识字是吗?” 曲水心中的自卑又添了几分失落,咬着唇低声道:“将军,是不是女子……无才、无才便是德?” “本将军身边的女人虽不必学富五车,可也不能目不识丁,”姜霂霖顿了顿又道,“无妨,府中自有先生来教你识文断字。这些兵书,日后东扬也是要看的,你可帮着他些。” “不会打扰到将军吗?” “只是今晚罢了,日后要那教书先生负责你的读书识字。” 于是乎,夫人与将军共处的夜晚,本是其他府上的闺房之乐,在姜霂霖这里摇身一变,成了教书育人,查问功课的时刻。 翌日清晨,姜霂霖刚出房间,就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等在门外,随从小四站在身后,两个丫头恭敬地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嗯,不错,看来你对这军营还是有些兴趣的。”姜霂霖赞许。 “风婆婆昨日说过将军很早便会到军营去,东扬便早早起来在这里候着。”姜东扬说着有模有样地拘了一礼。 姜霂霖很是满意,走过去拍拍东扬的肩膀:“走吧!”说罢又交代身后三人,“你们留在府中,不必跟来。” 姜东扬跟在姜霂霖身后出了府邸。可府外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将军——我们、我们就骑这匹马去吗?” 姜霂霖抓着缰绳,回头反问:“不然呢?”她说着一眼便瞧见东扬反复揉搓着衣角的手指,姜霂霖笑笑,“到了军营要学骑马,这第一次本将军带你!来——” 说罢东扬便被姜霂霖一把抱到了马上,而后姜霂霖自己也骑了上去,一声马鞭响起,东扬身子向后一扬,跌在姜霂霖的怀里,才觉心安。 此时天色蒙蒙亮,大路两旁已经有小贩摆了摊子,听到这马蹄声传来,早早地便闪到了一边去。敢在凤黎城骑马扬尘的人,且日日这个时辰穿过这条街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姜府的大将军了。 耳边的凉风嗖嗖,姜东扬的心也随着那身子飞奔起来。这场景他只在与玩伴玩耍时经历过,当时□□骑得是一条破木条凳。而今,他□□骑得可是真正的骏马,当朝柱国大将军姜霂霖的坐骑。 这位大将军,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姐夫! 第9章 活靶心 哒哒的马蹄声在皇城外城的城门口停下,姜霂霖下了马将东扬又抱下来。守城士兵照例将她的坐骑带进去专门照顾。 “将军,今日多带了一人?” “嗯,这是本将军的幼弟,你带他进去历练历练,待下了朝本将军再来。” 幼弟?姜家何时多出这么大个男娃?他们可从未听说过将军有一个已经十岁的弟弟!不过这士兵很是识趣,没有开口问询。 “将军放心,交给属下便是!” “东扬,你先跟着他到处看看,待会儿我就会来寻你。” 姜东扬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士兵。 “小少爷请!” “去吧!” 姜霂霖的笑,令这少年有了底气。他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气,跟着这名士兵走进了城门。虽然还是带着几分胆怯,可这凉风瑟瑟,吹红了他的鼻尖,吹红了他的脸蛋,倒是将他的胆怯遮去了七七八八。 第11章 这士兵将他一路带到训练营。有士兵三三俩俩,稀稀拉拉从他们身边走过。显然,他来得时辰尚早。紧接着,一个长着满脸络腮胡子的士兵接管了他。 呃……看这士兵对他的态度,应当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姜东扬心道。很快,他的想法便得到印证。 “小少爷,属下大名刘福荣,是这禁军当中的一个副将!您有什么想看的想玩的和属下说就行!” 想看的想玩的?禁军、军营中,竟和玩乐这个词能沾上边儿? “我想学骑马。”姜东扬如实说。 “骑马?”这副将倒是疑惑了,“小少爷想学骑马,为何不到城外的军营去?这皇城中没有马场,只有一些个练靶子,修兵器的地儿!您看,那边儿是魏府的少爷魏将军——” 姜东扬顺着刘副将手指的方向瞧去,倏地放大了瞳孔……那比他还长几岁的少爷竟然在拉着几个士兵陪他斗蛐蛐儿! “还有那边儿,陈府的少爷,当今陈妃娘娘的弟弟——” 姜东扬又看了过去,这个倒是没斗蛐蛐儿,可他趾高气昂的样子和身旁恭维的几个小兵的画面也太过和谐了! 扫了这么一圈,穿着锦衣玉袍在做正经事的唯有在那边射箭的那一位。 “那位是哪家府上的?” 刘副将看了过去:“哦,魏府的,魏老将军的庶子,魏楠。” “那我也到那边练射箭去。”姜东扬说着就向魏楠走去。 刘福荣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摇摇头,无奈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招招手召了两个士兵,陪在姜东扬的身侧。这二人一人捧着羽筒,一人挎着鞬袋。快速赶上姜东扬。 刘福荣接过弓箭:“箭头指向弓,将箭放在弦搭与弦对齐的角度,向前推动箭头以锁定它,当箭头被锁住时,将其拉回一点并用拇指和食指握住箭尾,以保持箭头就位。将板指钩在弦后,向内拧手以固定弦——” “呦——这位是谁家的公子哥?本将军怎么没见过?竟要劳刘副将手把手教射箭!” 刘福荣的抬头纹都被这一声给喊了出来。他呼出一口浊气,对姜东扬苦笑了一个,射出一箭,回过头去。 “魏将军!”刘福荣行了一礼,“这位是姜府的小少爷。” 这背后喊话的正是方才斗蛐蛐儿的少年。他提着那只装着蛐蛐儿的笼子走上前来,眼睛斜着看了姜东扬一眼。这一眼看似不羁,眼底却藏着精明。 “姜府的小少爷?” “姜东扬见过魏将军!” 那少年张了张嘴,噗嗤一笑:“姜府的人——何时需要向我魏府的人行礼了!哈哈……你这少爷是假的吧?本将军可从未听说过姜府还有个小少爷!” 他的眼神令姜东扬浑身的不自在。 “东扬是将军的幼弟。” “你是霂霖大哥的幼弟?”少年狐疑地看向姜东扬。 “是。” “哦——”这少年拖着长音,“本将军魏柏,魏府的嫡子,一个小将军。” “魏将军——” “哎哎哎——”魏柏忙阻止,“都说了是个小将军,比不得霂霖大哥那样的身份。你既然是他的幼弟,我又长你几岁,你叫我魏柏大哥便可。” “魏、魏大哥。”姜东扬恭敬地叫了一声,眼前这少年并不好惹。 魏柏瞥了一眼刘福荣手中的弓,问他:“你们这是在射箭?” ……难道还能是别的什么不成?这若不是废话,便是别有目的的一句问话了! 果真,魏柏忽然阴狠一笑,将手中装着蛐蛐儿的笼子丢给一旁的士兵,拿过刘福荣手中的弓:“今日你我初次见面,我便舍了我陪蛐蛐儿的时间来教教你。若论起射箭,这禁军中我居第二,怕是无人敢居第一!刘副将,你说呢?” “是。”刘福荣俯首。 魏柏嘴角一扬,又转过身去对士兵道:“这是什么破箭,去取兵箭来!” “将、将军,这里是训练——” “你没听到眼前的是谁吗?这可是姜府的小少爷!怎可拿一只竹箭来糊弄!这种箭便是狩猎,本将军还嫌弃它穿透力恶心呢!” 那小兵没说完便被魏柏打断,他战战兢兢站在那里,小心地抬起眼皮看向刘福荣。 “没听到魏将军的话吗?去拿!”刘福荣沉声道,听得出,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可是魏柏的心情却是甚好。他笑着在刘福荣的肩上拍了两下道:“这草包如何能练出气势,去,把那边儿那个东西叫过来。” 姜东扬顺着魏柏抬起的下巴看了过去,那边儿那个东西……那边只有一个魏楠! 此刻,许多士兵都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们这边看来。有一些大胆的世家公子还吹了一两声口哨。 魏楠自然也听到了这毫无遮掩的挑衅,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目光直视前方的靶子。 “去,叫他过来!”魏柏说罢又讲给姜东扬听,“东扬啊,你不知道,这练习射箭呀,必是要以活靶子练习才能练出本事来!”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训练营中除了魏柏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福荣,刘福荣的双手紧握成拳,难以从命。 正是刘福荣抵挡不住这压迫之时,魏楠竟主动向他们这边走来,走到立着靶子的地方站定。 显而易见,此类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第12章 “呦,今日可真是给面子啊!这姜府的人就是有面子!” 第10章 斗蛐蛐 魏楠站在靶心处,缓缓闭上双眼。没有颤抖,没有害怕。他已经对这个弟弟的所作所为习以为常了。哪怕哪一日他真的死在这种恶毒的恶作剧中,他也是平静的死去。 “呵——”魏柏下巴一扬,扫了一眼这比他早出生几年的哥哥,将手中的弓递给姜东扬:“东扬,来,魏大哥教你!” 紧接着,魏柏手把手教姜东扬把小兵递上来的兵箭搭在了弓上面。因姜东扬体弱,开弓拉箭都是魏柏在用力。 “魏大哥,前面可是您府上的人,这么做会死人的吧?”姜东扬侧过脸去,试图阻止魏柏。 魏柏邪魅的眼角尽是笑意:“你魏大哥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姜东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透过魏柏的侧脸,余光瞥向刘福荣刘副将,很显然,刘福荣并不敢上前阻止。 这可如何是好?他若是从前的身份,不过是以命抵命,可如今的身份,若是出了事,怕是要给将军抹黑了。姜东扬心急如焚。臂膀已经被魏柏逼迫着拉开弓箭。前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东扬——” “将军!”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姜东扬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忽然发力,他手中的箭不受控地飞了出去。 “嗖——” 姜东扬不可思议地盯着射出去的箭,睁大了双眼:“魏大哥!” 魏柏面无表情,直视前方,而后轻松一笑,大声道:“魏柏就知道将军有这本事!” 姜东扬也瞧了过去,方才射出去的箭已经在他质问魏柏时,被姜霂霖凌空截住。 这一场,算是有惊无险了。 魏楠向姜东扬拘了一礼,姜东扬颔首沉眸:“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魏柏的目光一路跟随那个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训练营,眉头一挑:“真是扫兴!既然将军来了,那么魏柏也就斗自己的蛐蛐儿去了。东扬,初次见面,没什么东西可送你的,这笼蛐蛐儿给你如何?” “……” 魏柏提着那笼蛐蛐儿道:“你可别小看这一只,你看,它头大、项大、腿大、皮色好、体质更是强健、凶悍,是我花重金买下的常胜将军!这可是万金之礼啊!” “那、那东扬便谢过魏大哥了……”姜东扬犹豫着将那笼子接过。 魏柏满意地笑笑:“这就对了!”转身又对姜霂霖道,“将军,你今日怎有空来这儿了?” “若是本将军来晚一步,你还不得教东扬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姜霂霖说这话时,言语中竟带了隐隐笑意。 “魏柏只不过想教东扬练练胆子罢了!”魏柏没所谓地耸了耸肩,一副顶儿郎当的模样,“对了,将军,魏柏怎么从未见过东扬啊,冷不丁知道你有个这么大的弟弟,倒教人以为咱们生疏了!” 姜霂霖走过来,将截下的那支箭交到刘福荣手中。 “二夫人的弟弟,本将军的小舅子。” “小舅子!”魏柏大吃一惊,又上上下下将姜东扬看了个遍,“将军何时纳了妾,魏柏竟不知道!” 训练营中的所有人本就朝这边看着,加之魏柏嗓门儿又大,听到这话时,众人皆惊。姜霂霖姜大将军竟然纳妾了!破天荒的纳妾了,还将这妾室的弟弟带来了训练营! “本将军纳个妾,还得向你禀报吗?”姜霂霖打趣。 “不是不是……”魏柏急忙摆了摆手,“魏柏是说将军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是哪家的千金啊,教将军这般重视?” “哪家的都不是。”姜霂霖说着伸出那只缺了半块儿指甲盖的食指,指了指天,道,“此女乃是老天的赏赐!” 此话一出,众人哄闹。 魏柏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便是惊为天人了!想不到将军藏得这么深!改日魏柏定要见见这位嫂嫂!”说罢又凑到姜霂霖耳边,悄声道,“那小公主可知此事?” “无妨。”姜霂霖淡淡道。 魏柏竖起大拇指:“将军还是将军!” “行了,走,本将军陪你斗你的蛐蛐儿去,”姜霂霖扯着他的臂膀,“教刘副将好好教东扬练习射箭。”说着便与魏柏走开来,背影挥了挥手,“福荣,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身后铿锵有力的回应。 “还斗什么呀,最好的一只蛐蛐儿都给东扬了……”魏柏撇嘴嘟囔道。 “你把你的最爱都给他了,若我没记错,那是你从赌场里买回来的吧?” 魏柏闷哼一声:“谁叫你是我最崇拜的大哥呢。大哥的弟弟就是魏柏的弟弟,必须给他最好的。” 姜霂霖笑笑:“那你为何还教他用魏楠当靶子射?” “都说了是练胆子了……” “你呀——”姜霂霖摇头笑笑,不置可否。抬手搭在魏柏的肩上,“虚张声势!” “嘿嘿……什么都逃不过大哥的眼睛。” “掌握好分寸,毕竟是心爱之物,”姜霂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长了两条腿,会跑的。” 魏柏皱皱眉:“将军,你又知道……老天怎么这样不公平……不成,魏柏改日一定要寻这位嫂嫂去诉诉苦!” “下月初六,良辰吉日。” 第13章 “听说了,和小公主的大婚——”魏柏慵慵懒懒地嗓音,略显不耐烦。 “可准备好了贺礼?” “那不是送你了吗?万金买下的蛐蛐儿!” “关在笼子里的常胜将军?” 魏柏嘴角一扬,将姜霂霖搭在他肩上的手扒拉下去,凑上前幽幽道:“笼子是关不住他的……” 姜霂霖神色一滞,又笑着抬手敲敲魏柏的脑门:“小滑头!你可是教皇上都犯了头疼的纨绔公子,若是教谁知道你是这等聪明的小将军,担心你魏府……无后啊——” “魏柏不担心!”魏柏朝那个射箭的方向望了望道,“蛐蛐儿已经送出,魏府的将来,指日可待!” 姜霂霖顺着那张侧脸看去,那个方向除了刘福荣与姜东扬,还有返回来取弓箭的魏楠。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洞察了太多的世事。 第11章 赴家宴 “将军,你从来都是骑马吗?府中不备轿子?” 回来的路上,比去时的人要多很多。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叫卖,还有从阁楼上探出来的脑袋,还有跑来跑去一脸艳羡仰头看他们的孩童……姜东扬坐在这高头大马上,还真是不习惯这种万众瞩目的眼神。 “本将军只有这一匹宝马,它叫斩尘。” “这凤黎城中好像只有咱们骑在马上,且疾行……” 姜霂霖抓着缰绳,喊了声:“驾——”,这斩辰跑地更欢了。姜东扬生怕撞到个人什么的。可他的担心显然很多余,行人听到这马蹄声,早早就避开了。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串哒哒的声响。 “皇帝特许,无需担心。”姜霂霖说这话时,紧靠着他的少年油然而生出一股子骄傲。姜霂霖又问:“今日吓到了吧?” “还好将军赶到的及时,不然那支箭就——” “箭射偏了。” 箭射偏……姜东扬疑惑地侧过脸去,见姐夫对他笑笑:“那支箭是偏离靶心的,射不到魏楠身上。” “那魏柏只是在吓唬东扬吗?” “也不是,他是在……蒙蔽众人的双眼。你日后会知道的。” 姜东扬皱着眉头,想不通其中的玄妙:“那魏楠着实可怜,只因一个庶子的身份,便教小他几岁的嫡子在众人面前那般欺辱。” “呵呵……”姜霂霖幽幽道:“谈不上欺负,他才是这凤黎城中最有福之人呐。” 姜东扬不解,正要问询,却是身形一稳。他抬头看去,原来斩辰已行至姜府大门前。姜霂霖依旧下了马,紧接着将他从斩辰身上抱了下去……他一定要先学会骑马,教姐夫这样抱上抱下的,成何体统! “将军,那些小将军们为何都在训练营里玩乐?东扬以为军营便是练本事的地方?” 姜东扬随在姐夫身侧,小跑着跟紧姐夫的脚步,进了庭院。 “我今日带你去禁军,不是教你长本事的,是教你去识人的。”姜霂霖边走边说,“禁军之中大多都是皇亲国戚,世家公子。你需要对他们每一个人的脾性了如指掌。练本事的地方驻扎在城外,不急,慢慢来。先把你的身子补起来再去也不迟。” 识人…… “东扬以为那魏楠勤勤恳恳,便很不错。” “有人庇佑,自然不错。” “魏柏为人阴险毒辣,甚是嚣张。” 姜霂霖笑笑。 “陈妃的弟弟好似不怎么聪明,却极其高傲。” “头脑确实不如你。” 姜东扬被姐夫冷不丁地夸赞了一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刘副将直爽,东扬喜欢他的豪爽。” “衷心不二,可为副将,不过也仅为副将。还有吗?” 他也不知将军是教他去识人的啊,他一心只扑在拉弓射箭的上面了。姜东扬努力想了想又道:“与魏柏斗蛐蛐儿的那位倒是生得仪表堂堂,不过他这样谈吐不凡的人为何要与魏柏在一处鬼混?” “姬洛羿,皇室——” “将军回来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姜霂霖的别苑。风二娘与一众丫鬟正候在门前,曲水的穿着比平日里庄重了不少。 姜霂霖皱皱眉头:“这是——” 风二娘一脸笑意:“老爷与夫人嘱咐老奴,今日的晚膳在膳厅用食,教老奴请夫人与将军过去一同用晚膳。” 曲水的脸通红一片,丫鬟们的脸上也尽是暧昧不清的笑意。 姜霂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父亲母亲是想见一见这捡回来的女子。她点点头对身侧的姜东扬说:“东扬也一起吧。” 说罢转身就向膳厅走去,风二娘随在身后为曲水姐弟二人引路。 绕过几条回廊,穿过几个月亮门,这才到了姜易住着的院子。花花草草多了不少,亭台轩榭也有不少的丫头陪着夫人们坐在其中。仿似比姜霂霖满是府兵与兵器的院子温暖了许多。 这偌大的院子若不是风二娘在一旁引路,姜霂霖又走在前面,曲水怕是早已经迷路了。 进了庭院,很快就看到一方刻有“膳厅”二字的牌匾。姜霂霖径自走了进去,风二娘请曲水姐弟二人入内,自己便候在了门外。膳厅中自有丫头们服侍这几位主子。 “父亲,母亲,大哥!” 姜霂霖进了膳厅,姜易竟然已经坐在了那里。这让她这个出了名的孝子情何以堪。 姜易如何不知女儿的心思,他不过是多等了一会儿,又不掉皮不掉肉的。女儿为姜府成日在刀尖上舔血,等一会儿便等她一会儿。今日的晚膳实则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女儿纳得这个妾,可是轰动了整个姜府。 第14章 原本他是知道此事,并没有太在意的。可今日却听到一些下人们的闲言碎语。 什么将军爱惨了这位夫人,不仅亲自带回来,还交代他们好生照顾;什么将军为这位夫人请了教书先生,请了厨娘,请了医女;什么带着这位夫人的弟弟去了禁军…… 最重要的一条,也是最令人耳红面燥的一条,便是将军昨晚下手太重,将夫人的胸口揉出了淤青,只得教府中医女前去为夫人擦药! 若是姜霂霖是个男儿,这倒没什么,可是他姜易知道,自己的骨肉分明是个女儿身啊!难不成这女子是什么妖怪,竟能引得女儿生了淫邪之心? 诸如此类的担心,姜易这才决定在用晚膳的时候,见一见这个受宠的妾室,查探下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这样的大事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万一是个奸细,他姜府上上下下都会跟着遭殃! 曲水跟在姜霂霖身后,小声地学着她道:“曲水拜见父亲,母亲,大哥!”说罢又拉拉身旁的姜东扬,“这是曲水的弟弟,东扬。” 瘦小,干瘪,也没什么奇异之处……姜易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入座吧。” 姜夫人面上倒是没什么,毕竟这只是女儿用来做棋子的女子罢了,起到该起的作用就好,又不是真的选妾。何况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是当朝皇帝的小公主,配得上女儿的身份。 曲水入座后,并不敢直视上座的姜易与姜夫人,只能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大哥。她还不知道姜霂霖大哥的名字,姜霂霖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下人们今日也没有提起这位姜府的长子。 大哥看起来比将军少了几分戾气,多几分书卷气,不过席间偶有咳嗽,是惹了风寒吗?曲水不甚清楚。 “这丫头看着比霂霖小了八九岁吧?”姜夫人瞥了一眼曲水,与姜易说道。 “曲水年方二八。”曲水急忙欠了欠身子。 “无妨,你坐着回话罢。” 姜夫人对她并没有兴趣,看起来比旁边坐着的姜老爷子还要严厉许多,这令她对这位姜夫人生出几分惧怕。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这一本的小天使们加收藏哦,不定期更, 更完《妖凰》就会回来更这一本,到时候就会有稳定的日更,会很快的,爱你们哦 第12章 抓女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本开更了哦,每晚八点更文。 工作日一更,周六日每晚两更。  “霂霖啊,命府中的医女好好给她调理调理,即便是个妾,也是你姜大将军的妾,这般瘦弱,出了府还不教旁人看了笑话!” 话里话外姜夫人都透露出对曲水的不满,曲水未敢回话,她教人轻贱惯了,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也是听过的,不过是口吻不满而已,算不得什么。 “霂霖已经教府中下人去做了,母亲放心。” “听说了,府中都传遍了——”姜夫人回想到今日听到的那些话,更是替自己的女儿委屈了几分,于是对曲水又道,“你这丫头也是个有福之人,日后必要好好辅佐——” 席间的人皆是一惊,曲水旁边的那个小小身影更是目瞪口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下,从头麻到脚。 堂中一时安静的可怕。直到体弱的大哥捂着嘴巴干咳了两声,气氛这才松弛了几分。 曲水感觉大哥就要将血咳出来的时候,大哥才慢慢放下了抓着绢帕的手,无力道:“母亲,霂霖征战在外,回家也才几日,教她早些用了膳就回去歇着吧,这些关切的话也可以晚几日说给她听的。” 姜夫人眼神闪烁,尴尬道,“亦寒说的对,关心则乱,是母亲太过于心切了。左右就是一件事,你这丫头一定要将将军伺候好了!” 曲水欠欠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夫人和老爷请放心,曲水一定会伺候好将军的!” 姜易点点头,沉声道:“今日算是见过你的面了,你本不是府中的丫头,又非官宦大族中的千金,不过既然霂霖把你带回府中,令你在身旁伺候,你便不可自轻。” “父亲,母亲,大哥,”姜霂霖许是察觉出了曲水的不自在,未等曲水回应,便开了口,“霂霖已经吩咐下去了,曲水本也聪慧,学个个把月就会的。” 既然女儿都开了口,姜夫人齐自玉不好多言,只是撇了撇嘴以示不满。 虽然霂霖是个女儿身,可她依旧认为只有世家中的千金小姐才能够配的上自己的女儿。曲水出身贫寒,若非女儿把她带回府中,最好的境遇也不过是在府中做个下人罢了,不是饿死便是被管家婆打死,哪里会有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和这等高贵的身份。 可女儿就是要这般抬高这捡回来的女子的身份,她除了能在心里为女儿鸣不平,也是没办法的。 这一顿晚膳就这样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晚膳后,姜霂霖随父亲到了虎贲阁,曲水与弟弟由下人们随行先行回了别苑。 回来的路上,姜东扬走在曲水的身侧,凑近姐姐的耳边,悄声道:“姐姐,你喜欢将军吗?” 曲水面色一红:“能够侍奉将军左右已是福分,怎能——” “喜欢就喜欢,又不是杀人犯法要坐牢,有什么说不得的!” 可是姜霂霖那晚对她说过,荣华富贵所有一切姜霂霖所拥有的东西,她都可以与她共享,只是姜霂霖的心,她是无法奢求的。 第15章 “姐姐只是一个飞上枝头的麻雀罢了,如今的境遇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回答并不是姜东扬想要的,因为他可以从姐姐的眼中看出她对将军的那份情意,理所当然,换作是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这样,他也清楚姐姐为何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来,将军与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可是姜东扬想姐姐说出来。 “姐姐,方才在席间你可听清楚那老夫人说的话了?” “听清楚了,要我好好侍候将军。” 姜东扬回头瞧了跟在身后的下人们一眼,又回头低声道:“不是这些,我听到老夫人说什么辅佐——” 曲水神色凝重,慌忙抬手,食指抵在唇间:“嘘——” “姐姐你也听见了?”姜东扬惊讶,用只有姐弟二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东扬还以为是听错了!东扬以为,将军不简单!” “他如何,都是我们姐弟二人的恩人。”曲水轻声道。 “东扬知道。” “今日去了禁军?可有人欺负你?” 提到在禁军的待遇,姜东扬一脸的兴奋:“他们听将军说东扬是将军的弟弟,对东扬很是尊敬。” “如此便好。”曲水也笑了,她从小到大最关心的便是弟弟有没有被旁人欺负,有没有受伤,“今日学了什么?” “只是射箭,”姜东扬皱皱眉头,“他们说训练营是驻扎在城外的,将军也说去禁军不过是为了让东扬见见那些皇亲国戚。”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要听话。” “东扬记着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月亮门,曲水又叮嘱了弟弟几句,才向姜霂霖的别苑走去。 回到这三步一兵器五步一木桩,竟是府兵把守的院落,气氛又变得压抑了几分。若不是来过这座院落,她会以为这是一座逼人招供的牢房。可事实上,这院中的兵器都是姜霂霖日日早起都要练习的,练习过了还要到军营去待上一整日。 姜霂霖的房间从不让下人靠近,即便是曲水来了也未曾改变,只有二人传下人时,那些侍候的丫头们才能进去。 故府兵把守在月亮门前,门外也只有素菁与绿绒两位贴身侍女守着,这也已经是为了曲水方便,姜霂霖开的特例了。姜霂霖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曲水想着方才用晚膳时,姜霂霖为自己说的话,心中又是一暖。 天色渐晚,曲水脚下加快了脚步,行至房门前,却是一惊。眼前是两名府兵,押着一个与她年纪一般大小,一脸委屈的女子。 两名府兵见了曲水,拘了一礼,齐声道:“夫人!” 那女子忽然情绪激动起来,蹙眉道:“夫人?什么夫人?她是何人?” “你这女贼!这是我们将军的夫人!”一名府兵出言训斥,又向曲水禀报道,“夫人,这女贼偷偷混进府中,被我二人发现!” “我才不是贼!我没有偷任何东西!” “那你方才偷偷摸摸趴在窗前在干嘛?” “我、我……”女子吞吞吐吐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瞪了府兵一眼气结道,“我是来找你家将军的!” 第13章 皇姐姐 “找将军?”府兵狐疑,上下打量了这女子几眼,穿的分明是下人们的衣服,除了盛气凌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找将军怎不让府兵通传,也不报上名来?” “你找将军何事?” 女子很是不悦:“你是他什么夫人?三日之后,就是他与公主成亲的日子,我听说将军常年住在军营,不曾待见什么女子?” 曲水未开口,倒是身后的素菁为她正了名:“我家夫人乃是将军的二夫人,前几日将军亲自带回府中的。” “前几日?”女子小声嘟囔,“霂霖哥哥未曾提起过啊……他只是说,只是说……” 他那日对自己说…… “我为武将,若有战,经年累月不会回城。” “若儿便在家中安心等着霂霖哥哥回来!” “我一样会收妾室。” “若儿为正妻,定与她们好好相处,不生妒心!” …… 一样会收妾室,难不成,说的便是她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 想到此处,她立即抓上曲水的双手,连忙道:“原来霂霖哥哥说的妾室就是你啊!你该叫我一声姐姐的——” 曲水被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不轻,素菁眼疾手快,一掌将女子的双手打了下去:“你这女贼,夫人的手岂是你随意碰的!夫人可是我们将军万分珍爱的女子!” “万分珍爱……”女子神色一滞,喃喃道。 “姐姐——姐姐——” 正是曲水莫名其妙之时,身后传来一阵疾行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姜东扬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姐姐,东扬听小武抓到一名女贼,便急着赶来了,姐姐可有被伤到?” 姜东扬一脸焦急,上上下下将曲水看了个遍。确定曲水没有受伤后,又厉声道:“你这女贼,不学好,偏学人家偷东西!还偷到将军的府上来了!你们可有查过他偷了什么东西?” “公子,这女贼问什么也不说,方才属下教丫头们搜了她的身,也没发现什么。她刚刚交代她是来找将军的。依属下看,还是将她先关起来,等将军回来处置。” “就这么办。”姜东扬狠狠地瞪了这“女贼”一眼。 第16章 府兵将这“女贼”带了下去,这“女贼”没反抗,也没再说什么,甚至没有看姜东扬一眼,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木然地跟着府兵出了院子。 “没伤到姐姐就好,东扬生怕她伤到姐姐!” “方才那女子上前来抓夫人的手,被素菁推开了。” “嗯,做的不错!”姜东扬嘱咐素菁与绿绒,“你二人千万将我姐姐照料好了。”说罢又是叮嘱了曲水几句,这才带着下人离开。 姜霂霖带着姜东扬去了禁军,这已经在府中传了开来。如今素菁与绿绒再看这姐弟俩,早已不是刚入府时的眼神。这态度的转变也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 “你们也不必跟进来了,将军不喜。”曲水尽可能地揣摩姜霂霖的心思。对两个贴身婢女交代了一句,自己进了房间。 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想到白日里医女的嘱咐,曲水的脸上见了羞涩。可只有她与姜霂霖知道,那淤青到底是怎么来的。 曲水挑了挑铜鼎中的烛火,在案几前坐下。那一卷卷都是姜霂霖每晚要看的兵书,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来看,却是一字不识。 她还真是一个被老天爷眷顾的人呢!这样的出身竟能侍候在将军身侧。 正是感慨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之时,房门被推开,曲水翻在书页上的手,随着铜鼎里的火苗抖了一下。 一阵夜风窜进了屋里,姜霂霖打了个喷嚏,转身将房门关上。一边走过去一边说:“近日是愈发得凉了,你要多穿些。” 待走近看到曲水在翻看兵书,她又问:“喜欢?” 曲水先是一滞,见姜霂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才反应过来:“曲水不识,可将军喜欢的,曲水也想看看。” “今日教书先生可有教你识字?” “府中医女嘱咐曲水注意休养。” 姜霂霖微微蹙眉:“胸口痛又不是眼睛瞎了,犯得着这般小心?” “她说、她说,”曲水抿着嘴唇低下头去,小声道,“她说养好了身子,为将军诞下一子才是要紧事……” 姜霂霖原本要将曲水手中的书拿过来看,听闻此言,已经碰到书的手就那么僵在了那里。 怪不得方才回来,她总觉得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而父亲,母亲,大哥,也急着要见一见曲水,原来他们这些人都是把那淤青当成她与曲水行房的杰作了! 想通了原因,姜霂霖顿觉无趣,合上那本书,冷冷说道:“你早些歇着吧,明日便教府中的教书先生过来。” 曲水以为姜霂霖在生她的气,起身怯怯道:“是曲水的过错,明日必听将军的话,认真识字。” “你又不懂这些个!”姜霂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是那医女妄自揣度本将军的意思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曲水直当是姜霂霖在嫌弃她不学无术,目不识丁。 实则医女说的有几分道理,她什么学问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将军生下一儿半女。可是胸口的疼痛还在提醒她,将军并不想碰她。 “将军,外面凉,您也要……注意身子。” 想到方才一进门的那个喷嚏,曲水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讨得姜霂霖一丝欢欣。 “无妨,我这几日只是疲乏了些,府中事情繁杂,军营里也不省心——” 可只有姜霂霖自己知道,自己的鸿鹄大志需要太多的筹谋,心思的沉重加之身体的劳累,令她一贯强健的身体竟然出了小小的问题。 姜霂霖说着自顾自坐下,一如往常,把心思都用在了兵书上。 “也是,将军和公主还有三日便要成亲了,这几日来府中道贺的人太多了,将军必是有操不完的心,曲水却不能帮——” 这话却被姜霂霖打断:“你怎知还有三日?” 见曲水被她突然的一问惊得一颤,姜霂霖心中责备自己对此事过分紧张了,曲水虽不问朝政,可府中的下人们也会和她说上一两句的。 自己这几日是怎么了,这根弦是不是绷的太紧了些。 她正欲为自己方才的口吻安抚曲水几句,不想却听曲水解释说,此事是从一个女贼的口中得知! 第14章 安合殿 已至深夜,屋里屋外漆黑一片。姬妍若抱着自己,蜷缩在身后得干草堆里。她只是太想她得霂霖哥哥了,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 可她身为堂堂皇室公主,姜霂霖将军就要迎娶得正室,怎能对那府兵说出她的身份。这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人,丢的更是皇家的颜面。 皇宫的夜晚,即便是她入睡了,身旁也会有宫女陪着,殿内的灯火彻夜亮着。她从未在如此漆黑的地方待过。 “霂霖哥哥……霂霖哥哥……” 姬妍若口中喃喃着,只有这样,她才能驱赶心中的恐惧,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在这暗夜中昏死过去。 姜霂霖赶来的时候,姬妍若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而不自知。 没等姜霂霖开口,姬妍若便扑到她的怀里,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我……”姬妍若一边哭一边还要小心翼翼观察姜霂霖的神色,生怕姜霂霖会责备她,“我只是想你了,就……霂霖哥哥,若儿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下不为例好吗?霂霖哥哥,下不为例好吗?” 姬妍若不安地摇晃着姜霂霖的胳膊,一副祈求之色。 第17章 “好,下不为例。”姜霂霖终于松了口,面色也缓和了一些,“走吧,我送你回宫。” “不回去好吗?”姬妍若急忙拉上姜霂霖的衣袖,“不回去好吗?霂霖哥哥,若儿想、想你了……” “你父皇还不知你跑出来吧?” 姬妍若心虚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姜霂霖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语重心长道:“身为众人瞩目的公主,在大婚前不见踪影,会引来上到文武百官,下到黎民百姓的诸多非议的。三日之后便是大婚之日,你自会见到我。眼下先忍忍,如何?” “那、那……霂霖哥哥没有生若儿的气吧……” “不会。” “那若儿可否、可否抱、抱抱……” 话还未说完,姜霂霖已经将她抱在了怀中。便是当成自己的妹妹,她也该抱抱这个受惊的女孩儿的。可她也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她都要克制再克制。姬妍若注定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一旦生了情感,便会是她日后的软肋。 姜霂霖啊,你这女子还真是个怪物。 这一刻,她内心深处的那点柔软暴露无遗,姜霂霖的手轻抚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女孩儿,眼中似乎已经看到了两人的未来。 若儿,对不起了。 清冷的月光下,姬妍若就这么抱了姜霂霖好久才松开手。姜霂霖牵着她的手,将她抱上斩尘的背上,在这深夜,留下一串哒哒的马蹄声。 后宫,安合殿内,当朝皇帝姬睿端坐在上座,体态虽衰,一双眸子却依旧炯炯有神。他不过是抬眸看了一眼急坏了的皇后曲乐瑶,便又低下头去。 “还没有找到吗?找不到公主你们也别回来了!” 曲乐瑶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发间插着的金步摇已经缠乱到了一处。安合殿中陆续进进出出了十几个宫人,无一不是被她骂出去的。 公主大婚前深夜失踪的事情若是传出去了,不仅仅是皇家的颜面有损,便是那些个妃子在暗地里也要笑她曲乐瑶千遍万遍了。 “三哥,若儿不会是跑去姜府了吧!” 曲乐瑶驻足,忽然想到此处,满眼震惊地看向姬睿。 不出她所料,姬睿的那双眸子一贯的沉稳。 “我派人——” 她这话还未说完,姬睿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曲乐瑶只得将自己的想法憋回肚子里去。 看样子姬睿早就想到了女儿的去处。 “少安毋躁。” 姬睿终于说出一句话来,虽然是唯一的一句话,却教曲乐瑶的心定了不少。 彼时,姜霂霖也带着姬妍若回到了宫中。见到二人的婢女已经前去禀报。 姜霂霖快步走在前面,当她行至安合殿前,发现身旁人早已不见。她心下一惊,转身寻找。 还好,姬妍若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 “若儿——” “霂霖哥哥,我不想……我们能走得慢一些吗……” 姬妍若的眼神小心翼翼,尽是不舍。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姜霂霖遥遥相对,又补上一句,“很快我们会日日相见。” 犹豫片刻,姬妍若还是迈开了步子,她不想惹姜霂霖不开心。她要听姜霂霖的话。 宫灯长明,姬妍若跟在姜霂霖的身后,进了安合殿。 曲乐瑶几分愠色,憋着一肚子的闷气,盯着自己的女儿。正要发作时,却被姬睿一眼瞪了回去。 姜霂霖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前,俯首回命:“微臣叩见皇上。” 姬睿看看姜霂霖,又看看姬妍若,起身走了出去:“不早了,都别闹腾了,歇息吧!姜卿,你随寡人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这么晚…… 姬妍若冲到殿前,拽上姬睿的龙袍,忙道:“父皇,是女儿的错!若儿错了,若儿不闹腾了!若儿大婚之前不会再去找霂霖哥哥了!” “若两日都忍不过,你便真该领罚了!” 姬睿回头,嘴边的胡子颤动两下,姬妍若慌忙松开了手,退到曲乐瑶的身边去。姬睿不满地闷哼一声,出了安合殿。 “母后,父皇他……他不会罚霂霖哥哥……” “你还有脸问!”曲乐瑶怒斥女儿,“皇家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不想姜霂霖受罚,你早干嘛去了!你以为你父皇对你的溺爱,能够胜过对皇室颜面的看重吗!他对你的溺爱不过是因为你长得最像萱妃罢了!” 姬妍若猛地抬头,从小到大她听这句话听到耳朵都起了茧子,可母后从未向她提起过。 “母后,萱妃是谁?” “一个已故的妃子罢了,”曲乐瑶自觉失了口,搪塞一句,转回了方才的训斥,“眼见就要成婚,你若不想姜霂霖看低你,就不要主动送上门去!姜霂霖是个有傲骨的将军,不会对他唾手可得的女人产生兴趣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姬妍若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要走的曲乐瑶。 “母后,霂霖哥哥纳了妾——” 第15章 换被子 “若儿对你的痴心,你当是看清了?” “回皇上,霂霖必不会负她。” 姬睿点点头,又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听说你纳了妾?” 听说……姜霂霖心中冷笑。朝中何人胆敢传她的事情,明明是姬皇在监视着她姜府罢了。 姜霂霖的脑袋又向下压了压,一副愧疚害怕不知所措的样子。 第18章 姬睿看在眼里:“你啊,已经二十有一的年纪,又是将军,朝中大臣们都在关心着你的终身大事,巴不得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姜府呢!你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 “回皇上,那女子算不得妾,不过是个通房丫头。低贱之身,不值一提。霂霖帮了她一些小忙,她便执意要以身相许。”姜霂霖闷声回话。 “即便如此,也是你房中的第一个女子,那些朝臣们可是眼红的很,酸的不得了啊!”姬睿爽朗地笑笑,眼神却依旧精明。 姜霂霖低着头跪在殿前,姬睿并不能看到她的神色。 “霂霖不善儿女情长,有公主一人足矣。” “诶——这说的是什么话!”姬睿劝慰,“一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男儿,怎能不纳几房小妾呢!你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千金小姐,朕可以为你安排!” “霂霖——” “爱卿若是再推脱,可就是抗旨了——” “霂霖不敢!” “哈哈……”姬睿大笑,“堂堂柱国大将军,这样胆小!朕听陈爱卿他们一干老臣说,你在外作战可是军纪严明,兵将胆寒啊!” “霂霖在外背后有皇上撑腰,扬的是皇威,震的是外邦。” “嗯,是个好男儿!若儿还小,难免会情不自持,搅扰了你,你多包容着她一些。你们就要大婚了,朕可就把她交给你了!你还想要些什么,尽管向朕提!” “皇上放心,霂霖会照顾好若儿。霂霖得到的已经颇多,不敢再讨什么了。” “哈哈,姜霂霖啊姜霂霖,好,那就回去准备着吧!” 姜霂霖跪安,退出德文殿。出了皇宫,驾着自己的斩尘一路疾驰来到一处辉宏的殿宇外。夜色掩映下,那亮铮铮的琉璃瓦上泛着渗人的寒光。正面的朱漆大门上高高悬着一方精致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将军府”。 姜霂霖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斩尘有些微微不满的踏了一下前蹄,她才收回目光,向姜府的方向而去。 房中灯还未熄,曲水的胳膊肘撑在案几上,上下眼皮不停的合上睁开,睁开又合上。直到房门被推开,一阵冷气袭来,她一个哆嗦清醒过来。见是姜霂霖回来,她急忙起身为其褪去披着的大氅。 “你还未歇息?” “将军还未回来,曲水不敢。将军,你的手——” 姜霂霖回过头:“怎么了?” “您的手好凉,外面很冷吧?” 姜霂霖勾勾嘴角:“你的也不怎么热乎啊!你可天生是娇贵之躯,这般好的房子还是暖不了你的身子,怕是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地方才能养得好你了!” “那是,何处?”曲水小声问了一句。 “凤黎城中,九千余殿。” “那是……” 曲水惊得说不出话,姜霂霖眼中的深意令她心生害怕。 “曲水不敢,将军误会,将军误会——” 曲水回过神后,连忙跪下一个劲地叩头,姜霂霖说的地方,那可是皇宫! 姜霂霖掀起珠帘,绕过屏风,几步进了卧房:“这是本将军说的,不干你的事。进来歇息,日后就不要等着我了,养好你的身子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曲水闻言,起身小心地跟了进去。 姜霂霖坐在床榻上,大手拍了一拍身下的软被:“你还是睡在里面吧。” 曲水不敢耽搁,像个木偶似得听令,几下子褪下衣衫,就在她就要解开自己的里衣时,姜霂霖开口了。 “还未迎娶公主,就这么歇息吧。”说着还向床头挪了一挪。 曲水从床尾爬上床榻,挤到了床的最里面。姜霂霖已经与她说的很清楚,公主未进门,她不能与将军通房。这其中的道理,她明白。 姜霂霖又是和衣躺了下去。 曲水看在眼里,左思右想,还是壮着胆子道:“将军,曲水不会勾引您的,您可以脱下衣服歇息。” 姜霂霖平躺在床边上,闭着双眼:“习惯了,在军营里便是这样,与你没有干系。” “那曲水明日要素菁与绿绒将这金丝软被换下,换一床新的来。” 姜霂霖闻言忽然睁开眼,偏过头去看曲水。曲水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得不敢动弹,结巴着问了句:“曲水、曲水说、说错了什么吗?” 姜霂霖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又将头摆正,盯着头顶的床幔道:“无事。” 换被子?换被子……原以为要她脱衣歇息是关心她,不想这女子竟是嫌弃她的外衣脏了被褥!姜霂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嫌弃。 也倒说得通,她从前的房间除了几个贴身侍卫能进入,旁人根本不能靠近。更不要说是夜晚歇息了,身边没人,这般大的床榻,她常常就是一抬脚,一闪身,便四仰八叉倒了上去。有些时候甚至是鞋子都不会脱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有一个女子这样说。虽不是说的很直接,可恰恰是这样隐晦的暗示,才令她心里觉得别扭。 左想右想都不舒畅,姜霂霖翻了几个身之后,从床上一跃而起。在曲水惊讶的注视下,迅速脱下外衣,扔到床边的雕花木架上,又一个闪身钻进被窝。 “将军,您在军营里常常这样吗?军营里,是不是,很苦?” “在外作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姜霂霖顿了顿,又道,“不过日后若是回来歇息,本将军不会再穿着外衣上床的。” 第19章 曲水张了张嘴,不知姜霂霖这话是何意,语气间,还隐隐能够感觉到几分怨气。 “被府兵关的那位……” “公主。” “啊,这可真是——” “没什么要担心的,你过你的,她走她的,你不要去招惹她就好。本将军不在府中时,你与她尽量少接触……这是为你好。” “曲水明白。” “嗯,开了将军府,你也一并搬过去,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曲水记得了。” 第16章 迎公主 週武王四年,八月初六,哺时。 黑中扬红的一袭庄重嫁衣,一个小小的身影拜别父帝姬睿与母后曲乐瑶,由随侍丫鬟搀扶着上了车撵。 奉天子姬睿之命,封帝姬姬妍若为璟乐公主,封帝婿姜霂霖为璟侯爷。赐璟乐公主田产五十倾,铺子八间,各行庄子六十六个,赐封地“纪国”。 凤黎城中,百姓们翘首以盼,待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行至前街,众人跪拜在地。 普天同庆的大喜之日。 车撵上的美人面若桃花,眸含春水。身后不远,随行数十匹赤红色宝马,马脸上皆妆有青铜面罩,胸前系着彩带结与胸铃。 侍卫抬着的朱漆雕花箱子紧随其后,其中各色彩缎花缎云锦绢纱数百匹,春绸棉褂,春绸衫,绛色纱袍,春罗衫亦陈列其间。另有朝褂朝服随大红金寿字缎舒袖纱衬衣…… 镶嵌宝石的丝绒朝冠,龙凤万寿万福的各式发簪,赤金点翠的颤须…… 嫁妆绵延数百里,足以可见皇帝对这位璟乐公主恩宠有加。 除此之外,将军府中,有早些时候便规制好的紫檀龙凤大柜,案几、花架、衣架、足踏,手炉银壶、铜镜台…… 这仅仅是来客可见的一些,自然也只是姬妍若嫁妆中的一小部分。 公主还未进门,府中下人穿行其间,忙碌不停。来客络绎不绝,甚至营中的一些兵将也出动帮忙。 从皇城亲迎出宫,姜霂霖骑在高大的斩尘背上,迎着所有百姓的目光。这些跪拜在长街两旁的百姓,或是大胆的瞧上几眼,或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用眼角余光瞧上几眼。 她都接受,她心中早已将这幅场景描绘了不知多少遍,想着想着,便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必然发生的一幕。她也坚定地认为这些百姓便是她的百姓。 无须有任何怀疑,她姜霂霖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姬妍若远远地望着前方马背上欣长笔直的身影,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她第一次感谢自己的身份,若非她是最受宠的公主,如何能求父皇为自己赐婚,如何能得到与姜霂霖的这段姻缘。 她仍旧清楚地记得,伶妃生养的女儿静怡,惠贵妃身前的女儿娜依,这两个与她同父异母,同为帝姬的姐姐,当初是如何求着父皇,将自己许配给大将军姜霂霖,又是如何被父皇责令,下嫁给朝臣权贵的公子们。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整日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其他姐姐们抢走她的霂霖哥哥,她盼望着自己的及之年早日来到。 现在,终于一切都得偿所愿! 整个凤黎城中都热闹欢腾,唯有一处僻静之处。 姜东扬进来的时候,曲水正趴在案几上,专心练字。绿绒与素菁心不在焉地伴在身侧。曲水抬眸见来人是弟弟,便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你怎么来了?今日无事吗?” 姜东扬瞅了一眼案几上摊开的纸,看得出来,那一笔一划间,甚是费力。 “练习场今日更是无人了。”他说着坐了下来。 曲水笑笑,吩咐绿绒去沏茶:“那为何不去将军府帮忙?” “将军府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帮忙的人数不胜数,可姐姐这里却是最需要东扬的!东扬想回来陪着姐姐。” 绿绒将茶水递了上来,曲水接过茶盏,亲自递给弟弟,在一旁坐下。 “今日难得清静,姐姐才好练了这一天的字,教书先生前脚走,你后脚便来了,姐姐怎会需要你陪着?” “东扬不陪着您谁陪着您,这整个凤黎城中,难不成还有第二个人能想起姐姐么?” “这许多的气是从何而来?” 姜东扬没好气道:“无事,东扬就在这里陪着姐姐!” 曲水瞧着弟弟气鼓鼓的样子,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沉默片刻,将两个侍女支了出去。 “东扬,外面可热闹?” “热闹的很!” “帝姬大婚,自然热闹。”曲水一字一顿,将“帝姬”二字咬得分外重。 姜东扬正要抱怨什么,抬眸忽见姐姐一脸深意的盯着他看,他皱皱眉头,仍带着几分不悦,唤了声:“姐姐——” “东扬,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会因为将军带你去了禁军几日,你便忘记了?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假他人之威了吗?” 姜东扬放下茶盏,低下头去:“可是,姐姐——” “你这脸子是给将军看的?将军可欠了你什么?还是给璟乐公主看的?她可欠了你什么?”曲水和颜悦色的问话,却是教姜东扬找不到任何理由辩解。 “还是生自己的闷气?亦或是生姐姐的闷气?” “姐姐,东扬没有——” “还是生爹娘的闷气?” “没有,姐姐,东扬知错了……”姜东扬无力辩解,闷闷地回了一句。 第20章 “可知错在哪里?” “东扬心情不畅……姐姐,东扬今日才知,什么样子才称得上是嫁娶,什么排场才称得上是大婚。前些日子将军对姐姐百般照顾,日日带着东扬去认识各家公子……是东扬习惯了将军对我们的好……” 曲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金红的树叶:“我们本不该得到这份好处的,可如今得到了,就该有承受并驾驭这份好处的能力,万不可生出理所应当之心,不然,将军的这份好意便被我们白白辜负了。辜负了事小,只怕日后这无端的妒忌之心,会让你走上歧途。” 姜东扬的头又低了几分:“姐姐,东扬不该这样的。” 曲水回过头来,又将方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东扬,今日外面可是热闹?” 姜东扬逼着自己收起那份自尊心,提醒自己不过是个被上天眷顾的普通孩子。这样的无奈令他的鼻子直发酸。可他看着对他微笑的姐姐,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热闹,将军与璟乐公主喜结连理,是天下人都高兴的事情。将军于东扬有恩,东扬为她高兴!” “嗯,”曲水走到弟弟面前,摸摸他的头:“将军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交代……他倒是忘了个干净! “将军,将军……将军教东扬好好识人?” “那便是了,眼下何处的世家公子最多?” “将军府!” “去吧,记得行礼。” 第17章 献诚意 “姜老将军,恭喜恭喜啊!” “里面请,里面请!” “姜大人,看这气色,年轻了不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在纳妾呢!” “可不能这样说,哪家纳妾有这样的阵仗!” “哈哈,姜府如今如日中天,不过是开句玩笑,姜大人有何畏惧!就算是纳妾,你姜府这般阵势,谁又敢说句什么!” 姜易一边回礼,一边打着哆嗦,一副胆小怯懦的模样:“今日是霂霖与公主大婚,可不敢胡言乱语啊,皇上会怪罪的!齐晔——齐晔,魏大人喝醉了,快扶到里间儿去歇息!” 一个府兵模样的中年男子闻言跑了过来,将醉意熏熏,站都站不稳的魏灏景扶住。 姜易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扶他到客房去休息,记住,单独的客房,不要让任何人听到魏大人的醉话。” “老爷放心。” 姜易点点头,又叮嘱齐晔道:“人多便会生乱,家里的小辈们不懂事儿,你操心着些,多看着点儿。去吧。” 魏灏景的口中仍旧不停地说着醉话,姜易望着他东倒西歪的背影,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这话教有心人听了去,还不将他姜府的势力夸大给姬皇听。姬皇心生戒备事小,万一无端给霂霖招来祸事,什么都晚了! 这魏灏景也是,他那嫡子魏柏完完全全跟他一个样子,张狂地不得了。如此惹是生非的人,霂霖还要去接触,姜易着实想不通。 容不得他多想,门上宾客满堂,一个个都涌上来向他道贺。 另一旁的姜夫人齐自玉,心中滋味更是五味陈杂。她一边观察着府中形势,一边不漏声色地与来客攀谈。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 正在她的脸都要笑僵的时候,忽然远远看到一个穿着华服进府的妃子,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紧走几步,迎了上去。 “姜氏齐自玉恭迎陈妃娘娘!” “不必拘礼,宋夫人遣本宫前来道贺,”说罢,陈妃对身边婢女道,“将宋夫人与本宫的贺礼奉上。” 府中的丫头们将贺礼接过,抬了进去。齐自玉一个劲儿地向陈妃道着谢。 “前几日将军为本宫那不省心的弟弟解了围,本宫早就想谢谢她了,借她大婚之机,本宫送上一份薄礼,以表谢意。” “小儿的面子值几分呐!还不是您在皇上面前深受恩宠嘛!”齐自玉熟络地客气着。 “本宫不过是得了宋夫人的庇荫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本宫的处境,更不必说姜夫人这等眼明心亮之人,本宫那弟弟又是个纨绔公子哥,不知……将军若有意,本宫愿为她做一些个事情,还请姜夫人帮忙转达本宫的诚意。” 齐自玉闻言,神色肃穆了几分:“小儿不是那般贪图功名——” “不急,将军见贺礼便如见本宫的心意,”陈妃打断齐自玉的话,“一个小小的侯爷之位,将军怎会看的上呢?您说呢,姜夫人?” 不容齐自玉辩驳,陈妃笑笑,握上她的手,别有深意道:“将军既出手相帮本宫的弟弟,可见她并不讨厌本宫,既然如此,我们之间,是可以商谈的……本宫便不多留了,宫中诸事繁多,宋夫人那里也是挑剔的很……” “姜氏恭送陈妃娘娘。” 陈妃盯着齐自玉的眼睛,在她的手上重重捏了两把,转身出了将军府。 齐自玉双眼微眯。姬皇老贼,明升暗降。陈妃说的不错,谁都能看出,这侯爷之位不过是个虚名。他的赏赐皆是给璟乐公主的,他要公主压在自己的女儿头上,还要削弱女儿的实力。 霂霖还年轻的很,姬皇已经被数年的沙场征战磨掉了一层皮,垂垂老矣。防着军权旁落自是情有可原,可对霂霖而言,是否防范的过头了一些! 齐自玉为自己的女儿鸣不平。若这姬皇知道霂霖是个女儿身,一定巴不得提拔她的官位。可齐自玉也深知,自己的女儿不是个一般的女子。 第21章 长久以来,受女儿的品性感染,她甚至觉得女儿才是坐江山最合适的人! 亦或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要强性子,霂霖随了她的心性,又随了姜易的本事? 无论如何,如今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姜霂霖是个男儿了。将那小公主娶进了门,还不知女儿要受怎样的气,走到军营里,受多少人的讥讽。 姬皇这个老东西,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后。齐自玉甚至想着发生什么战乱了,好看看姬皇的笑话。不过这想法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她的女儿姜霂霖,不会让她做出这等生灵涂炭,殃及百姓的事情的。 “姜夫人,魏楠有礼了。” 一道温文儒雅之音响起,齐自玉从郁闷的纠结中回过神来。 “方才见你的父亲被府中的人扶到里间去了。” 不想这魏楠却道:“魏楠并不是来寻家父的,今日府中又人多噪杂,魏楠竟寻不到将军的人了……” “你是找霂霖啊,将军府刚刚建成,无人来过,寻不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齐自玉明白过来,叫了身边的一个丫头,“带魏公子过去。” 魏楠又拘了一礼,跟着丫头奔姜霂霖的所在而去。 此时的姜霂霖正佯装不胜酒力,东倒西歪地推搡着递上来的酒樽。魏楠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她被一个世家公子灌酒。魏楠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抢过那人手中的酒樽,一饮而尽。 “将军不胜酒力,魏楠代过。” 那公子瞬间掉了脸子,心中窝火:“倒是你娶亲还是将军娶亲啊!这是喜酒,喜酒也能代过?即便要代过,也是要魏柏来,你算什么东西!” “魏楠是将军的好……”话到嘴边,魏楠又觉不妥,改口道,“魏楠是将军的朋友。”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将军承认你是她朋友吗?” “魏楠,到一旁去,本将军还能喝。”姜霂霖拨开魏楠,拿过他手上的酒樽。 “可是将军——” “无妨,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兄弟们不醉不归,喝他个昏天黑地!来来来,就你,给魏楠倒酒!” 那方才嚣张的世家公子瞪着双眼:“我给他倒酒?” 姜霂霖一口酒气:“如何?本将军的话都不听了!” 那世家公子踌躇了半天,不情不愿下,给魏楠倒了酒,还补上一句:“连干三杯才算你赢得过魏柏!” “……” 魏楠觉得自己来得可能不是时候。 第18章 玉玺节 “诶——”姜霂霖蹙着眉头,眯缝着双眼四下看看,“魏柏呢?魏柏上哪儿去了?” 那世家公子举着酒樽一边盯着魏楠将酒喝下,一边道,“刚刚同我一起来送的贺礼,还说笑着是不是又把他这哥哥关起来了,这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魏楠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若不是想过来亲手送上自己的贺礼,是怎么都不会和这些只顾吃喝玩乐,嘲讽他的世家公子在一处的。 说到此处,其实他从前在外面的日子也还过得去,可自从他的娘亲被魏灏景接进魏府后,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庶子。与他作对的其实仅仅是一人罢了,那就是大夫人楚碧乔与魏灏景所生之子,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魏柏。 魏柏其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斗蛐蛐儿,许是总斗蛐蛐儿有些单调乏味,便在他进府后,魏柏终于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二个乐趣。那便是捉弄他。 无奈魏柏是魏府的嫡子,结交的那些公子们也都是宗亲权贵,各个家中势力熏天。魏柏与他作对,那些公子哥们也就看他不顺眼。如此还不罢休,若是哪个公子想与他说一句话,魏柏便即刻找人家的麻烦。 长此以往,便无人敢同他魏楠在一处了。嚣张一些的世家公子冷落他,瞧不上他,一些品行端正的也只能远离他,话也不敢同他多说一句。 倒有个特别的人物,就是这六大柱国将军之一的姜霂霖了。与他年龄相仿,比魏柏略长两三岁。许是姜霂霖是魏柏崇拜的大哥,有时若是姜霂霖遇上他遭殃的时候,出手相帮,魏柏也只是表现出一些不满,没有更多的动作。 想到姜霂霖对自己这几年的帮助,魏楠的心中又生出一阵暖意。他拉着姜霂霖走到一旁,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匣子,递给姜霂霖。 “将军,这是魏楠的一点心意。” 姜霂霖好奇着打开,木色小匣中躺着一枚玉石雕成的三连印,中间连接的环扣也是由玉石打磨而成。较大一些的那枚主印章上雕刻着一朵兰花。 兰花……姜霂霖霎时酒醒了半分。莫非自己的女儿身被这魏楠看出来?可这男子也不是那般会察言观色,心思缜密之人。 “魏楠,这——” “将军,魏楠知道这三连玺节在将军的贺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将军有上好的玉石材料,更有千金万金的贺礼。可魏楠知道,将军才兼文武。这三连玺节是魏楠亲手雕成的。这朵兰花乃是寓意着魏楠与将军之间的‘兰交’之谊,而将军,乃是魏楠的‘兰客’。” 姜霂霖不禁送了一口气,咧嘴一笑:“这番心意本将军收下了!你酒也喝了,贺礼也送到了,差不多就回去吧!”说罢,她将那小匣子揣进了怀里。 魏楠看着姜霂霖那利落的动作,神色一滞:“将军,你、你没醉吗?” 姜霂霖眨眨眼睛,佯装着头晕,倚在魏楠肩膀上,低声道:“就这些个小喽啰,怎么能玩儿的过本将军呢!” 第22章 魏楠张张嘴,看着姜霂霖转眼间说来便来的醉意,无奈失笑:“将军可是这天底下最为聪慧之人了!” 姜霂霖哈哈大笑:“行了,礼物我就收下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不消片刻就被这些个墙头草给灌醉了!” “魏楠谢过将军!” “对了,魏楠,你回去告诉魏柏一声,就说他的贺礼本将军很喜欢!” “他……”魏楠闻言,面露难色。 “魏柏啊,人不坏,就是皮了些!你让他闹便是,闹上几年,他也就长大了!” 魏楠不置可否,即便这魏柏长大了,也不见得会收敛。不过既然是姜霂霖的嘱咐,他自然是会放在心上的。 无人知道,这平日里带头起哄的纨绔公子,竟是在最热闹的时候,窜进了姜府。今日的士兵都集中在了将军府,而姜府中不过数名的府兵,被他轻而易举便绕了过去。 若此时有人看到她,便会对这位素日里只顾吃喝玩乐的公子惊到瞠目结舌。因为此时此刻,他的伸手,他飞檐走壁的速度,全然不是那个众人眼里的魏柏了。 “嫂嫂——嫂嫂——”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曲水正掌灯习字,忽听有人轻叩窗棂。她打开窗户,一阵凉风吹起来人的发丝。是一个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机灵劲儿的男子。 “你可是霂霖大哥带回来的那一位?” 曲水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男子双手抱胸,靠在窗边,就这么与曲水拉起了话:“我叫魏柏,魏府魏灏景的嫡子!这天底下,魏柏只服一个人,那就是霂霖大哥。霂霖大哥说嫂嫂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魏柏必须得来见见这位嫂嫂!” “她——说的不是那位小公主吗?” “不是不是!”魏柏摇头,“那小公主还没长开——哈,虽然嫂嫂也有些瘦弱……”他说着挠挠头,看着瘦的皮包骨的曲水道,“反正魏柏没见过霂霖大哥这么开心过,皇上赐婚给她的时候,她也不似这般开心。所以魏柏可以断定,大哥心悦之人,绝对是姜府的这位!” 姜霂霖果真是这样同外人说的,说她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么?曲水心下欢喜,打量了来人几眼。 “你是魏府的公子?不进来说话吗?外面有些凉了。” 魏柏斜倚那里没有动:“魏柏还是站在这里说罢,霂霖大哥也不在,若是教她知道魏柏与嫂嫂独处,她会扒掉魏柏一层皮的!” 曲水被魏柏逗地一乐,笑出了声:“你怎不去将军府,那边应该很热闹?” 魏柏嘴一撇:“贺礼已经送过去了,与其与那些个草包闹腾,还不如来见见嫂嫂!这儿多清净啊,神清气爽!嫂嫂,你什么时候搬过去啊?霂霖大哥不会一直把你藏在姜府吧?” “明日搬过去。” “唔……那嫂嫂可要小心着些,这身子定要当心,好好养着,等怀上了小将军,魏柏带着他到马场骑马去!” “多谢你的美意。” “嫂嫂不必客气,大哥与魏柏那是挚交。对了,嫂嫂,可否将你的名字告知于我?” 第19章 新婚夜 “将军赐名曲水,今年十六。” “十六,比我还小上两岁……”魏柏再次上下打量了曲水几眼,忽然震惊道,“你方才说你叫什么?” “曲、曲水……” “你是曲后的族人?” 曲水被魏柏的模样吓得结巴了起来:“这、这是将军赐我的名字……” 魏柏顺了顺自己的胸脯:“我说呢,若是曲后的人,动静怎会这般小。不过,你说这是大哥赐给你的名字?嫂嫂,你可知道当今皇后便是曲姓?” 曲水摇摇头,很是疑惑。 魏柏皱起眉头,同样疑惑不解:“霂霖大哥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这不是宣告天下她对皇位有觊觎之心了么……” “她对皇位……”曲水大惊。 可魏柏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自顾自地推测着:“霂霖大哥绝不会这样笨的……只能是……此曲非彼曲……”魏柏说着趴在窗沿上,“大哥是否还为嫂嫂赐过姓氏?” “给曲水的弟弟东扬赐过,赐了姜姓。” 魏柏双手一拍,兴奋起来:“这就对了!我就说嘛,霂霖大哥怎会将自己脱光了给姬皇看呢!那这姜姓必定是赐给嫂嫂的!” “可她并没有这样说过。” “若非有人问起,霂霖大哥是不会说的,她只会将这件事模糊下去,待时机成熟,众人也就分不清嫂嫂究竟是姜姓还是曲姓了。” 曲水一头雾水,不知魏柏所言何意。 魏柏却是一脸的高兴,因为他已经将姜霂霖所想推测了出来。 “嫂嫂,我们这便是见过了,日后嫂嫂有何事需要魏柏出力的,尽管教人来魏府寻我。夜已深,魏柏这便告辞了!” 曲水点点头,魏柏眨眼功夫便踏上屋檐,消失不见。曲水关了窗户,进了卧房。床榻之上,只剩她一人。魏柏的话再她的耳边久久挥散不去。她若是没听错,魏柏是说姜霂霖有觊觎皇位之心,这怎么可能?可她若是听错,这话难不成还有另外一层深意? 将军府。 众人闹腾了大半日,终于安静了一些。姜霂霖还在忙着送宾客,尽量拖延着时间。直到再无宾客可送,她才放下手中酒樽,缓缓向喜房的方向走去。 意料之中,姬妍若还在等她。 第23章 她摇摇晃晃进了门,一个趔趄摔倒在门边。姬妍若闻声,急忙扔下手中团扇,奔出来,扶起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姜霂霖。 “霂霖哥哥!霂霖哥哥!” 姜霂霖却是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任由姬妍若拉拽着在桌边坐下,又浑身无力地钻到了桌子下面去。姬妍若没了法子,叫了两个婢女帮忙,一齐将姜霂霖扶到了床上去。 “你去给将军沏茶,你去端洗脚水来!快些!” 姬妍若吩咐了两个婢女,等她再转回到床前时,姜霂霖竟已经呼呼大睡了过去。姬妍若气鼓鼓地嘟着嘴,满是委屈地看着床上那张红透了的脸。 两个婢女入了房中,姬妍若瞧了一眼那壶茶,又扫了一眼一身酒气的姜霂霖。无奈朝婢女们甩甩手,教她们出去守着。婢女们出去后,姬妍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纠拽着姜霂霖的两条大长腿,将她的身子摆正,又使劲往床的最里面推了推。 纵然是醉的一塌糊涂,也得睡得舒服一些才行。 一番折腾下,姬妍若累得满身大汗,索性坐在床沿上歇了下来。回头见自己朝朝暮暮期盼的人,就躺在自己的身后。感受着姜霂霖粗重的呼吸,这个少女不觉间红了脸。 似是终于将姜霂霖看了个够,姬妍若这才挪了挪身子。双手探过去,想要为姜霂霖宽衣。可她的手刚刚碰到姜霂霖的衣襟,姜霂霖便一个翻身,囫囵着背转了过去。 姬妍若的手停在那里不敢再有动作,生怕将姜霂霖吵醒。这样呆坐了良久,确定姜霂霖不会再清醒过来,她无望之下,轻手轻脚的钻进了被子。 实则更难熬的是姜霂霖。 一路醉着回来,醉着进门,醉着摔倒,醉着被姬妍若扶到床上,醉着翻身…… 她没有任何一日比今日更清醒!她要提防着自己醉倒,她要时刻保持着清醒。她要想尽办法避开姬妍若的热情,避开自己的新婚之夜…… 身后终于没了动静,姜霂霖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晚算是糊弄过去了。时辰已经不早,总能睡上一小会儿,明日一早,明日一早她便到军营—— 到军营……姜霂霖忽然身子一僵,哀怨着叹口气,罢了罢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她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小女子把脸贴在了自己的背上,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还有那阵阵扑鼻的香气,随着她的鼻息被她吸进肺里。 极其不适应,她竟有打喷嚏的冲动。姜霂霖紧锁眉头,她还是习惯了军营里兵器的铜臭味儿和将士们身上的汗液味儿,哪怕是斩尘身上的味道也能更让她舒服一些,自在一些。 “霂霖哥哥……” 身后的女子轻声唤她。姜霂霖打着粗重的鼾声,闭上了双眼。 那女子将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霂霖哥哥,若儿今后便是你的夫人了。若儿知道,父皇对你心存戒备,委屈了你。所以父皇赏给若儿的一切,你尽管拿去,都是你的。若儿日后只听霂霖哥哥一人的话。” 装醉的那人,眉头皱地更深了。 如果姬妍若不这么懂事该有多好,如果这个小女子和她闹腾该有多好,如果她不这般倾心于她该有多好…… 可这如果,终究只是姜霂霖的一厢情愿。姬妍若纵然年纪小,纵然是姬皇的掌上明珠。在她姜霂霖的面前,却是卑微惯了的。 卑微地祈求她的爱,卑微地求得她的笑,卑微地求皇上赐婚于她! 她姜霂霖不是那种狠心的人。她不愿伤害她,不愿将远离朝政,心无城府的无辜的人卷进来。她手中的棋子,不过是那些心有贪欲的权臣。 可是姬皇,却将姬妍若推给了她! 姬皇硬生生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拉进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博弈之中,纵然她百般拒绝! 姜霂霖知道,只有今晚,仅仅今晚,能够让她最后心软一次。过了今晚,姬皇是她的死敌,姬妍若的一切,姬妍若的喜怒哀乐,她都只能视若无睹…… 另一头的姜府,灯火通明,亦彻夜未眠。 姜易光是叹气就足以叹到天亮,齐自玉被他的唉声叹气扰得无法入睡,索性披了外衣起身,出了卧房。 “这姬皇老儿想压着我的霂霖,门儿都没有!” 姜易蜷着身子,听着夫人在外面絮絮叨叨:“他不只是防着霂霖一人……只是霂霖太过出众,又有曲后的女儿帮衬,他才不得已多加防范的……” “你是在替他说话?” 姜易没好气地闷哼一声道:“我替他说话?当年姜府为何能保下来你不是不知道。若当年我还能打仗,亦寒身子骨健壮,他会放过姜府?我是在担心霂霖啊,也不知霂霖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第20章 走为上 别人的新婚夜都是搂着新娘子过的,姜霂霖……也勉强算是同新娘子睡醒的吧,毕竟姬妍若一整晚都是贴在她的身上的。 此刻天色还未见亮,姜霂霖背对着姬妍若,两只眼睛睁地分明。直到她觉得自己若再不动弹,必然会全身麻木,僵死过去。这才佯装着打了个呵欠,借着抬手的功夫顺势轻轻将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放了下去,立即转个身,坐起身来。 她侧过脸去看身边躺着的身影,暗自庆幸这女子没有被她的动作吵醒。这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手撑在床上,一个翻身,利落的越过身旁的女子,双脚着了地。 第24章 “霂霖哥哥——” 姜霂霖不过是刚走了几步,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她身子一滞,手停在还未来得及掀开的珠帘上。 “霂霖哥哥这便要起床了吗?” 姜霂霖背对着她沉吟不语,半晌后才转过身去,以她那一贯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口吻道:“我去朝觐皇上,你歇着吧。” “这般早吗?天还未亮——” “嗯。” 只是嗯了一声便算是回了她的话,就算是理由也是懒得去想一个。 二人一时僵持,只这么干巴巴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隔着六七步的距离。 姬妍若不由得心生落寞,她费劲了心思想着还能在姜霂霖转身走出这间屋子之前,两人之间可以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好不容易教她想出了一件事。于是她急着跑下了床,出了卧房,吩咐外头的婢女去沏了茶,又等着沏好了后,忙不迭递到姜霂霖的眼前。 “昨日你喝多了,酒还没醒吧?”一双极尽讨好的期待眼神。 姜霂霖瞧着她那张热情的脸实在不忍拒绝,犹豫片刻,接过那盏茶放在桌几上,坐了下来。而姬妍若像个小侍女一样站在他的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看得姜霂霖浑身不自在。她双手紧握,抬眸看了眼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子,先开了口。 “我瞧着你好像没怎么睡好,待会儿我走后,你多睡一会儿,晚些起床是无事的。” 就算是语调平平,声音竟也如此好听!姬妍若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小声嘟囔着对姜霂霖撒了个娇:“昨晚若儿一整晚都醒着……” 一整晚都醒着?姜霂霖心中一惊,还好她整晚都保持着一个睡姿,不然还不被这小丫头拆穿了!不过姜霂霖即便是内心波动十足,也定不会表现出来。多年的军营生活,足以将她训练成一名不动声色的假面将军。 “是我太吵了吗?我常年睡在军营,可能鼾声会大些。若你睡不安稳,我今晚便到大营里入睡,我也好顺便——” “不吵不吵!”姬妍若摇着双手连忙打断,“是若儿太高兴了才睡不着的!” 姜霂霖纵是知晓姬妍若十分喜欢她,也知晓喜欢自己的女子不少,可她这个铁面将军,从未给过任何人靠近她的机会。自然,也未曾能与哪个热络的女子这般近距离的独处过。 面对姬妍若直白的情话,姜霂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本想寻个由头离姬妍若远着些,可看这丫头既兴奋又羞涩的表情,心知是彻底无望了。她的拇指与食指不停地搓着,显出几分局促,那颗常年用来作战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如何走?姜霂霖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张脸,心不在焉地想着脱身之法。 “霂霖哥哥,今日你可以不去的,父皇是允了的。你就多陪陪若儿——” 姜霂霖抬手去端那茶盏,很自然地避开了姬妍若探过来想要拉扯她的手。 “外头盯着我的人很多,我不能让他们抓了我的把柄,落了他们的口舌,教父皇难做。不仅如此,我还要更加的恭敬……面见过父皇后,我就到城外的大营里去,如若忙到很晚,就,”姜霂霖说着抬眸飞快地扫了姬妍若一眼,狠下心去,“不回来了。你早些歇着。府中有什么事情就交给下人们去做,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若是遇到难以解决的头疼事情,教人来给我传话。我必是在军营里待着的。” 姬妍若的那颗兴奋的心随着姜霂霖一开一合的嘴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去上早朝吗?语速之快,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姬妍若有种姜霂霖在给她交代后事的错觉! 这偌大的将军府只她一人打理,姜霂霖躲得远远的,完完全全做起了甩手掌柜。这倒不打紧,刚刚新婚,便要到军营里去睡?姜霂霖这是何意?难不成真的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没睡好吗? 姬妍若自责不已。 “那荒郊野岭的如何能睡得好?眼看天气渐凉——” “习惯了!”姜霂霖不容分说已是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姬妍若委屈巴巴地小跑着跟了出来,却被姜霂霖厉言喝止。 “当心侍候着公主!” “是,将军——”婢女低着头,心惊胆战回了话,直到姜霂霖的脚步声出了房间,这才抬起头来,见眼前的公主完全一副委屈模样,小声问:“公主,您还睡吗?” 姬妍若闷闷不乐,泪水在眼中打转:“睡什么?我还能睡得着吗?” “那,奴婢侍候您盥漱?” 姬妍若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情愿。可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床榻,又是瘪了嘴:“也只能如此了……对了,父亲和母亲可有交代过什么?” 婢女摇摇头:“不曾,将军还未开府别住前,府中上下便都是将军说了算,如今新建了这将军府,又迎娶了您这金枝玉叶的夫人,旁人更不敢说什么。” “父亲和母亲如何能是旁人呢?”姬妍若隐隐不悦,训斥婢女,“我如今入了将军府便是将军的夫人,日后你切不可拿我帝姬的名头出去欺压府中的人,若是见了老爷夫人更要毕恭毕敬,记住没?还有你们,通传那些个丫头奴才们!万不可惹了将军恼怒!教她心烦!若是你们哪个惹了将军生气,可别指望着本公主能给你们求情!” 婢女们低着头互相间使了个眼色。 第25章 姬妍若本是所有帝姬中最为和善的一位,对他们这些奴才们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任谁都巴不得到她的身前侍候。可如今这位小帝姬的态度全然是将她们交到了那凶神恶煞的将军手中。 第21章 吊虎子 城东郊野大营中。 “喂——对对对,就你!过来——” 一个小兵小跑着到了刘福荣身前:“头儿!” 刘福荣远远看着围的水泄不通的大声叫嚣的人群,不满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可还有个士兵的样子!” 小兵憋着笑,眼神闪躲,犹豫良久不肯开口回话。 刘福荣皱起了眉头,又在这嘈杂声中仔细辨听,果真如他所料。得知真相后,刘福荣冲小兵不耐烦地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有凑这种热闹的功夫还不如练练你的骑射!” 说罢径自走开去,边走边气呼呼地嘟囔:“什么玩意儿!亏得魏灏景给你取得个受人垂青的好名儿!” 也难怪他如此不悦却还不能当面说什么了,因为他压根儿就管不到这混账纨绔嫡子的身上。这圈人当中的始作俑者正是魏府嫡子魏柏。 “将军,这扎马步也太容易了一些,倒不如想个其他的折儿!” 魏柏心中隐隐不悦,面上却仍旧皮笑肉不笑,斜了身旁自告奋勇的小兵一眼,懒懒散散问:“什么折儿?你可是有好法子?” 那小兵未听出魏柏语气中的寒意,谄媚道:“何不将将军帐中的铜虎子拿出来,找根马鞭掉在他的脖子上,这样扎马步才够味儿啊!” 此话一说,围在一起的士兵们放声大笑。 魏柏的眼神登时便冷了下去:“这倒是个好主意,去吧,你去本将军帐中亲自将那铜虎子拎出来,再找条皮鞭子来!” 那不知名的小兵领了命后,如同得到了奖赏一般,兴高采烈地向魏柏的军帐中跑去。不消片刻,就取了东西折了回来。 魏柏嗤笑一声,抬手重重压在他的肩上:“不错啊!够快的!只是——这虎子是刷过的,不如……你先来?” 小兵打了个机灵:“这、这如何能做——” “诶——本将军要你做你便做!怎么?还想抗令不成?” 小兵看看魏柏,又看看站在中央扎马步的魏楠,也索性豁了出去。左右这魏楠是个受欺压惯了的主儿,想是日后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儿来。自己将这整人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倒不如做个彻底,说不定还能得魏柏小将军的赏识! 如此想来,这小兵嬉笑着将手中的溺器拎到一旁,准备小解。刚跨出一脚,就被魏柏拦下。 “都是大老爷们儿!谁没见过你那家伙!就这儿,来来来——”魏柏回头招招手,“你们挨个儿来!必得将这虎子给本将军整得够味儿了才行!” 士兵们一阵哄笑,得了魏柏的命令,皆是无所顾忌,甚至是溺器外头也溅上了不少尿液。 魏柏沉眸,翻起的眼白只一心盯着扎着马步,面无表情的魏楠。 还算稳当,应该还能蹲半个时辰左右。 “将军,将军,满了!” 魏柏回过神来,向那溺器中瞧了一眼:“不错!那就吊吧!看你这脖子也够粗的,吊上一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众人皆惊,禁了笑声。唯有魏柏面不改色,一副轻松模样:“怎么?还要本将军亲手给你挂在脖子上?” 那小兵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小将军虽没有疾言厉色,可越是如此,越教他心惊胆战。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只能一脸苦涩,将那皮鞭系在溺器上,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阵尿骚味儿窜进了鼻子里,耳边却响起了魏柏的声音。 “去,过去,站那儿!对对对,再往边儿上靠靠,离那蠢东西远点儿——就这儿,停,扎稳了!若是坚持不了一个时辰,就别说是本将军带出来的兵,趁早回家种田去!” 围在一起的士兵们已经瞧出了不对劲儿,任谁都不敢再说上一句什么,静悄悄地看着这急速转变的一幕。 四下无声,本是开着玩笑的魏柏,突然厉声道:“他是我魏府的人,只能我魏柏欺负!若是谁欺负到了他的头上,便是僭越!本将军的脾气你们也知道,杀个人不认账的的事儿也是做得出来的!本将军,就是这么狂啊!谁要是不服尽管试!” 寂寂无声后,一片震耳欲聋之声响起。 “属下绝对服从!” “属下绝对服从!” …… “你呢?” 一股刺鼻的味道又窜了进来,那扎着马步双腿打颤的小兵,强忍着作呕之感,带着哭腔回道:“属下绝、绝对服从魏将军,唯、唯魏将军马首是、是瞻!” 魏柏冷眼相看,眼中的狂妄不羁展露无疑。 “呦——我说这是谁呢?能教皇家的将士如此臣服?不知道的还当这皇家将士姓了魏呢!” 众将士自动让开一条道来,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只见她手中摇着一把团扇,锦缎加身,一头青丝高高束起。步履翩翩,气质极佳。 魏柏勾勾嘴角:“岂敢岂敢,魏柏见过帝姬!” 来人正是皇室公主姬洛羿。身后跟着一众世家公子,陈妃的弟弟陈醉也在其中。 “什么味儿啊?”姬洛羿摇着团扇寻着味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魏楠与小兵,一脸嫌弃地调侃道:“不想涵煦兄竟有这种癖好!” 第26章 “呵呵——”魏柏笑笑,“军中无趣,找些乐子罢了!若是帝姬觉着不雅,就不要同我们这些臭男人厮混在一处!这儿不是马粪就是兵器的,踩了撞了都有损帝姬的气质啊!” 姬洛羿倒也习惯了魏柏的做派,不急不慢道:“本公主是担心涵煦兄只因一些家事,便将我皇家的将士们搅得鸡犬不宁。这不,若非洛羿及时赶到,这小士兵还不得被你折腾死?” “心术不正,略施惩戒。” “这也是军法么?好特别啊——”姬洛羿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陈醉,“你说呢?华锦兄?” 陈醉笑言:“华锦可不好说什么,公主是知道魏兄的脾气的,到时候将火引到华锦的身上,怕是又要惹长姐一顿好骂了!” “你这不省心的主儿居然也开始收敛了?”姬洛羿嗤笑,“看来你也是比不上涵煦兄的胆识的,也难怪他敢敢在军中耀武扬威了!” 陈醉听着姬洛羿对她的挖苦,甚是尴尬。可前些日因为她太过张狂的事情,已经被长姐陈曼训斥,眼下她着实不敢造次。 “公主还能待的住?就不怕你这香扇惹上一股子尿骚味?”魏柏嬉笑着。 姬洛羿撇撇嘴,将手中团扇砸到魏柏身上:“涵煦兄可听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可要小心了!” 魏柏双眼微眯,毫无惧色地对上了姬洛羿的双眼,一时间的气氛极为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想起,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霂霖还听过巾帼不让须眉,我姬週有帝姬与魏小将军这样的皇朝权臣,必将横扫四野,万古长青!” 第22章 鲍沧霄 “将军!” “将军!” “依洛羿看,姬週有了将军才实属幸事!大婚次日便舍下我妹妹,照旧来大营理军务!” 姜霂霖一脚踩在掉在地上的团扇上:“若儿怎能同你比,你看哪家的女儿像你这般成天往军营里扎的!” “将军这是在笑话我?” “我怎敢笑话你啊——”姜霂霖笑笑,“你有这胆子,皇上也默许,你便常到我府上去看看若儿去,省得她闷得慌。” “她还会闷得慌,嫁了个如意郎君不知高兴成了什么样子,我去了岂不是扰了你们二人的恩爱日子?” “我军务繁忙,你若得了空,这便去陪陪她,也好过在臭气熏天的爷们儿堆里,同一个比你小几岁的小将军斗嘴强!岂不失了你的身份?” “得得得,你都这般说了,洛羿若是再赖在此处,就成了那没皮没脸的了!” “我是为你好,你说你年岁比若儿还要长几岁,日后是要嫁人——” “停停停!”姬洛羿急忙打断,“你这是得了父皇的命令了是吗?我惹不起总躲得起,我这就走行了吧?这就去陪你家那位小公主去!” 说罢带着几个侍卫匆匆离去。 魏柏瞧着那背影极是得意:“还是将军有法子治她!” “她是帝姬,性子又要强,你与她争抢个什么?” 魏柏不服气:“是她口不择言!不过是生得有几分皮相,又仗着是个帝姬!可帝姬又如何?难不成日后不嫁了?我看这世家公子里谁想娶她!”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扫了留下的陈醉一眼,恍然大悟道,“或许是有人要娶她的——” 陈醉如何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白了魏柏一眼:“将军都说了她是帝姬,你还计较个什么!方才她在也就罢了,她眼下已经离开,你还拿我寻开心!你也是的,原本我今日是想来看看将士们操练的,没成想却闻了一鼻子的尿骚味儿!你的品味也真是够独特!” 魏柏理直气壮:“这小兵自己想的法子,我能说什么?”说罢又觉得甚是没意思,冲远处摇了摇手,吼了一嗓子,“行了行了,自己闻也就算了,还要我们同你一起闻吗?去把虎子洗了,赶紧练功去!” 苦不堪言的小兵得了特赦,激动地就要给姜霂霖跪下来。慌忙将吊在脖子上的溺器取下。 “属下这就刷干净,给将军送回帐中!” 魏柏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法子的时候倒是挺灵光,办起正事儿来要多愚笨有多愚笨。 “送你啦!” 陈醉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众将士也跟着哄笑起来。那小兵一脸窘相,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溺器,赔着傻笑。 姜霂霖无奈摇摇头,抬眸看向魏楠。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只是姜霂霖不知道,自她出现后,魏楠的眼睛一直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她微微向魏楠点了点头,魏楠站直了身子,走开去。魏柏佯装没看到这一幕,侧着身子同陈醉说着话。直到魏楠走开,这才转过身来。 “将军,好不容易今天都在,不如办场角力比赛如何?我们比试比试?” 陈醉一听来了劲,附和道:“我看行!这就比!骑射比不过他魏柏,角力总是能行的!” 魏柏闻言,又是一副狂妄不羁的样子:“便是角力你也是我魏柏的手下败将!本将军才不同你比,本将军最近盯上了一个人——” 众将士好奇不已,皆等着他说下去。 陈醉凑过去:“谁?” 魏柏的嘴角扬起一抹邪恶的笑,一字一顿道:“鲍、沧、霄!” 此言一出,陈醉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缓了半天,骂魏柏道:“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这个小将军如何能同鲍将军角力!就算是霂霖大将军都未曾同他比过,那可是柱国大将军之首!” 第27章 魏柏一脸的无所谓:“我知道他位高权重!所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就当是全了我一个心愿罢了!” “公子,此事不妥,”没等陈醉再次开口,跟随在魏柏身旁的小将便出言阻止,“此事不仅仅是比试一事,同当朝柱国大将军之首进行角力,可视为对鲍府的挑衅——” “这些本将军知道!”魏柏不耐烦地打断,“鲍将军大人有大量,同我一个傻小子计较这些作甚!” “可人言可畏,您平日作风本就嚣张,都是老爷在为您遮掩,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那又如何!”魏柏不顾小将的阻止,打定了主意要同鲍沧霄一比,“我不过是个莽撞的小子,好不容易鲍将军也在营中,我如何能放过这等绝佳的机会!” 那小将还想再劝上一劝,可魏柏显然不想再听,已经朝主帐中走去。小将没了法子,朝姜霂霖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轻声安慰:“无妨,鲍将军有容人的雅量。” 小将这才算是定了定心。 “既然要比,就不能让涵煦一人上场了,走,我们也去看看!” 主帐中,鲍沧霄正与同僚冯鲜议事,魏柏突然就闯了进来。鲍沧霄看清了来人后,倒也未生气。实在是眼前的公子是出了名的膏粱子弟,做出这等失了礼仪的事情,是不足为奇的。 “涵煦?你有何事?” 魏柏不跪不拜,只顾着咧嘴嬉笑:“鲍将军,我们在外面做了场角力比赛,想请您移步帐外,鼓舞士气!” “老夫同冯大人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商议,你们先比着,待老夫同冯大人商议完——” “魏柏想同将军比试比试!” 帐中的空气瞬间冷到了极点,冷到了极点,便要爆裂开来。 冯鲜一下子从席上便跳了起来,指着魏柏的鼻子大声训斥:“纵是皇亲国戚也不敢像你这般失了分寸!可知在你面前的是谁!他魏灏景来了都要行个礼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冯兄不必动怒,”鲍沧霄起身将冯鲜拉回座上,劝慰道:“灏景平日里护犊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来来来,坐下坐下,喝口茶!” 说罢又瞭了一眼站在那里理直气壮的魏柏:“贤侄啊,勇气虽可嘉,可你就不怕被老夫摔个鼻青脸肿,无颜回去见你的父亲?” “侄儿仰慕将军已久!” 鲍沧霄大笑,捋了把胡子,幽幽道:“你们这些小辈们不是都把姜霂霖作为心中的英雄吗?怎得我这老头子也被人看上了?” 第23章 角力赛 “姜大哥太弱了,魏柏的对手怎么着也得是鲍将军这样的!” 冯鲜已经气得说不出话,鲍沧霄沉吟片刻,冷冷道:“贤侄好志气啊——” 魏柏并不露怯,伸手向鲍沧霄做了个请的动作。 “既然贤侄执意如此,那么老夫也不好再推辞了,走,冯兄,出去为咱们麾下的将士们做个样子看看?” 帐外,一众士兵翘首以盼,终于将魏柏盼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看来是不用医师了!” “如何不用?即使帐中不挨打,待会儿比试的时候也要被打的!” “医师何在?医师何在——” …… 一阵喧闹中,鲍沧霄哈哈大笑:“贤侄啊,老夫让你三招如何?” 魏柏思忖片刻道:“若是鲍将军同姜大哥比试呢?” 鲍沧霄看了一眼站在士兵中那个笔直的身影,没有作声。 “到底是你比还是姜霂霖要比?莫不是你小子认为,鲍将军会不及一个刚任柱国将军不到两年的——” “冯将军哪里的话,”姜霂霖这才走上前来,“将士们想着六大柱国将军今日便到了三位,就都手痒痒了!平日里他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您这几位老将军前来提点一二!这不,魏柏这小子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的,想必两位老将军对他的毛躁早有耳闻!” 冯鲜闷哼一声:“何止是耳闻,今日是亲眼见到了!” 姜霂霖给鲍沧霄与冯鲜行了一礼:“其实霂霖也仰慕两位将军已久,想一睹将军的风采呢!” “哦?”冯鲜闻言,一肚子的气当下便消了大半。姜霂霖这两年可是把他们这些老将军压地够呛,又是立战功,又是当帝婿,风头全教姜府抢了去。如今姜霂霖毕恭毕敬,直言仰慕他们,算是全了他们的面子。 既然姜霂霖给了他们台阶下,鲍沧霄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权臣,自是知道魏柏言行不当怪不到姜霂霖的头上,便拍拍姜霂霖的肩膀道:“霂霖都开口了,我们再推辞下去岂非教人说是倚老卖老?不然——霂霖与本将军比上一比?” 姜霂霖急忙拒绝,身子低到不能再低:“霂霖岂敢造次,霂霖的那些个引以为傲的本事,在鲍将军眼里实在是小打小闹,搬不上台面啊!霂霖就在边儿上看看,看看就好。” 鲍沧霄闻言,豪爽的仰天大笑:“那你就看着,看本将军如何挫了涵煦贤侄的锐气!”说罢便大摇大摆向献台走去。 姜霂霖连连点头,乘旁人不注意在魏柏的胳膊上捏了一把。魏柏点了点头,回了她个坚定的神色。 天公不作美,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飘洒而下。不过丝毫影响不了鲍沧霄这位老将军,更影响不了台下围观的众将士的热情。 只见鲍沧霄□□了上身,只着长裤,虽已年近五十,可秋雨落在他那清晰的肌肉线条上,发出的油亮光彩,以及他背上胸前的几道交错的疤痕,无不在炫耀着他的战功与军龄。 第28章 他紧了紧腰带,放下豪言:“贤侄,三局两胜为胜者,若是你赢了,可以向本将军讨一件宝贝,若是你输了,你我之间便只是比试比试,供我军将士们看个热闹!” “鲍将军就认定魏柏会输?” “哈哈……”鲍沧霄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直接站定,做好了准备,“来吧贤侄,本将军我让你这娃娃三招!” 角力之战,便在他话音落下后,正式开始。 姜霂霖坐在看台间,目不转睛地盯着献台上的两个搏击拉拽的身影。魏柏输是必然的,即便魏柏有那个取胜的实力,她也不会傻到教魏柏赢了这场比试。更何况,魏柏并不会赢,面对鲍沧霄这个有勇有谋强劲的老狐狸,就算是她亲自出手,也不定会以平手收手。 她只是在熟悉鲍沧霄的战术与惯性的动作,一遍一遍的熟悉,一遍一遍地查找破绽,一遍一遍地分析这个人。这个对于姬皇来说至关重要的人,于她来说必然是拦路虎的人。 不急,她可以慢慢来,三年,五年,亦或是十……姜霂霖兀自笑了笑,十年自是用不了的,若真是十年,鲍沧霄不必她动手,便已埋进了土里。她这姜霂霖三个字也该倒过来写了。 鲍沧霄健硕,魏柏灵活,两人皆扣在对方的腰间,腿也被对方挟制,竟一时相持不下。 姜霂霖一手托腮,一手掂着一颗桃子,心中默默算着时间。若是拖得时间久了,魏柏自然是输的,可魏柏那小子倒是灵活,说不定可以挣脱鲍沧霄的挟制。 “将军——” 正聚精会神的姜霂霖被耳边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吓了一跳。她侧过脸去,险些贴在了这人的脸上。她忙向后仰了一仰。 这陈醉不坐到自己旁边,也不面对面与她交谈,偏偏要鬼鬼祟祟绕到她的背后吓她一跳。姜霂霖将手中的桃子扔下,没好气道:“何事?” 陈醉站在她的右后侧,又要贴耳说些什么,姜霂霖急忙闪躲开:“就这样说!” 陈醉尴尬地笑了笑,小声道:“将军可收到了长姐的贺礼?” “府中来往宾客甚多,贺礼也不计其数,都交给若儿去盘点了,”姜霂霖说罢又担心陈醉误以为她是在敷衍她而纠缠于她,分散她看角力的精力,又道,“若是陈妃送了贺礼,自是收到了。” “如此甚好,长姐要华锦问一句,那贺礼将军可喜欢?” 陈醉的声音压得极低,样子也极尽谦卑。姜霂霖心下生疑,犹豫片刻道:“本将军昨晚与宾客们喝到很晚,今晚回去了会留意一下的。” “还望将军收下长姐的心意,华锦在此先谢谢将军了。” 姜霂霖刚要回绝这份过早的谢意,便听到献台上传来一声惨叫。她慌忙回头看去,竟然见魏柏一口咬在了鲍沧霄的大臂上,且紧紧咬着不撒口。 “还不快去将魏将军拉回来?”姜霂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几个小将得了令,急忙上前将魏柏从献台上拉了下来。这过程意料之中的艰难。 冯鲜暴跳如雷:“今日算是得见了!得见了!魏灏景老糊涂了,竟任由他的儿子这般胡闹!家风何在啊!” “快快传医师为鲍老将军察看伤口!”姜霂霖急得团团转。 虽然她看魏柏的神色中有着隐隐笑意,魏柏亦如此。不过二人的演技甚是到位,除了她二人,无人发现这荒唐的事情之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阴谋。 冯鲜还在那里叫嚷:“就是,听霂霖的,赶紧传医师,说不定这小子有什么隐疾也说不定!” 众将士唏嘘不已,先前通传的医师还真是派上了用场! 第24章 送晚膳 姜霂霖正襟危坐,看了两眼跪在军帐中的魏柏,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将军,从前魏柏怎么没发现,你笑起来倒有几分好看!”魏柏的双眼直冒桃心。 “怎么?你难道不知本将军是这整个凤黎城中所有千金小姐们的意中人吗?” “不是不是……”魏柏摇着头否认,一脸认真道,“有一种……有一种……阴柔之气?像、像……对,是女子的那种柔美!” 姜霂霖心中一震,捂着嘴巴干咳几声,掩饰了过去,正色道:“被你如此侮辱,本将军日后便对你笑不得了!” “这怎么能是侮辱呢?这明明是夸——” “说本将军笑起来像女子,不就是在隐喻本将军有分桃之好的嫌疑么?” 不想魏柏听了这话,眸子便黯淡下去,一下子失了方才的兴奋,低声道:“分桃之好……是否他也会嫌弃呢?” 姜霂霖不想为了转移魏柏对自己性别的注意力,竟引得魏柏一阵神伤。她打着哈哈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再说了,你看上的又不是本将军,他人的心思你我哪里会知道!” “也罢,护他一世周全便可。魏柏别无他求。”魏柏的眼中从未见过的认真。 姜霂霖努努嘴:“好了,不要想这么多了。对了,你那三十军棍可是实打实的挨了?” 提到这件事,魏柏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能是实打实呢?那可都是和我成天混在一处的士兵们!” 姜霂霖扬了扬下巴:“那你还跪在这里作甚?” “不是为了做给那鲍沧霄看的嘛!” “鲍沧霄——”姜霂霖原本想笑,可脑子里又出现了魏柏方才对她的怀疑,强忍着笑,道:“十个鲍沧霄也早就走了!做样子,做给谁看啊!” 第29章 “走了?”魏柏赶紧站起身来,“那你为何不早说?” 边问边走到姜霂霖的身前,一屁股坐在案几上。 “我的兵书!你压着我的兵书了!”姜霂霖一掌将魏柏推了下去,“他都快被你气死了,难不成还要留在大营里用晚膳?” 魏柏一个趔趄跌坐在铺在地上的纸蜀之上,委屈巴巴地像姜霂霖诉苦:“我为了你可是挨了三十军棍啊,你非但不表示表示,还这样粗鲁地对我,天理难容啊——” 姜霂霖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少装一会儿,你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只能骗骗外头那些蠢货们!” 魏柏索性就坐在纸蜀上没有起身,两条腿一盘:“霂霖大哥,那鲍沧霄确实不简单——” 姜霂霖探出身去,准备与魏柏交谈,不想军帐帘子却被掀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人。将她与魏柏吓得不轻。 魏柏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一礼:“魏柏拜见璟乐公主。” “你们……在商议要事吗?” “哦,倒也没有——” 魏柏还想说什么,姜霂霖却已经将话接了过去:“你怎么来了?这军营中岂是你一个女子来的地方?” 言语中的苛责,魏柏听了去都觉出几分尴尬。更不必说姬妍若,更是被这话逼得眼中噙了泪花。 魏柏尝试着打个圆场,帮姬妍若缓解下气氛,于是笑着问姜霂霖:“霂霖大哥,我看我们还是改日再商议吧!那个、晚膳……你就和殿下用吧,魏柏回府去了。” “嗯,你去吧。”姜霂霖仍旧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魏柏张了张嘴,再找不到什么话,只能先行离开。 军帐中只有姜霂霖与姬妍若两人。姜霂霖自是知道自己说的话重了一些,盯着姬妍若看了良久,终是心有不忍。 “可是府中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姬妍若摇了摇头,竟摇出了眼中的泪花。 “那是……” “晚膳时辰已过,你还没有回府,若儿、若儿便将晚膳带了过来……”姬妍若低着头小声回话。 姜霂霖手指微动,口气松了不少:“晚膳呢?” “在外面,若儿担心会扰了霂霖哥哥的军务,就没教婢女们进来。”姬妍若小心地抬眸看了姜霂霖一眼。 姜霂霖已经确定自己把姬妍若吓哭了,也或许这十分的害怕中掺杂了五六分的委屈。 “教她们进来吧。” “好。”姬妍若说罢转身欲出去。 “不必出去,”姜霂霖叫住了她,朝外面吼了一嗓子,“将公主带来的婢女放进来——” 姬妍若惊奇地回头看看姜霂霖,她这才知道原来人的嗓门可以如此大! 士兵得了令,放进来两个婢女。这两人是姬妍若从宫中带出来的贴身侍女,还未见过这等阵仗,此时此刻,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入了军帐,颤抖着将手中拎着的一个雕刻精美的青铜四角回纹食盒放在案几上,又一层一层摆将开来。 “若儿不知霂霖哥哥爱吃些什么,便自作主张,多带了几样。” “嗯。”姜霂霖摆摆手,“你们回去吧。” 两个婢女互相对视一眼,又瞧瞧姬妍若,似乎有什么想说却又不敢说。 姜霂霖本就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状,疑惑道:“你可有用过晚膳?” 果真,姬妍若摇了摇头。 摆满了整个案几的热腾腾的饭菜,不用想也知道姬妍若花了多少的心思。姜霂霖不必有多饥饿,便是闻着这味儿就嘴馋。 “那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可是公主……”两个婢女犹豫。 “她待会儿同本将军一同回府,这军营里不是她住的地方。你们两个日后必要照看好公主,若是再到军营里来,本将军决不轻饶。” “是,将军。” 两个婢女出了军帐,姜霂霖朝姬妍若招了招手,又扔了个蒲团过去,让姬妍若在她身旁坐下。 “日后不要来了,军中的伙食很不错,再不济,这周围也有野味可以享用。” “若儿只是担心霂霖哥哥,不知道这军营中——” “我用不着你担心。” 话一出口,姜霂霖又是后知后觉。她停下手中的筷子,撇过头去。抬手抚上姬妍若的脸。 “我的意思是你要照顾好你自己,你如今已经是将军府的夫人了,需要长大,需要独当一面,若是将心思都花在我的身上,那将军府岂非乱作了一团?你的身体也会欠佳,你可明白我说的这些?” 姬妍若连连点头,泪水又掉了出来。 “怎么还哭上了?我成日与一帮大老爷们混在一处,嗓门大了些,说话重了些,可能一些极为平常的话出了口,被你听了去就成了责备的话,你万不可多心。” 姬妍若又是点点头。 姜霂霖轻轻为姬妍若拭去泪水:“不可轻易流泪,会教人看了你的软肋去。” 第25章 淘米水 “若儿知道了。” 姬妍若乖巧地点了点头,将一块儿稻米夹着羊肉粒儿的金黄的鲜肉米饼递到姜霂霖眼前。姜霂霖瞅了一眼,犹豫着接过去,咬了一口。 “父皇平日里就爱吃那些奇奇怪怪的酱味,若儿觉得那肉糜实在油腻,不过这个还算不错,”姬妍若边说边观察姜霂霖的神色,试探着问她,“霂霖哥哥可喜欢吃这个?” 第30章 “还好,比起羊肉,我更喜欢吃小麋鹿的肉。” “小、小麋鹿……”姬妍若显然有些意外。 姜霂霖更是觉得意外,遂反问她:“怎么了?” “小麋鹿那般的令人怜爱……” 姜霂霖嚼着羊肉粒儿的嘴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将鲜肉米饼递到姬妍若面前:“你说小麋鹿惹人怜爱,却不知你父皇的桌上可是日日少不了这道低温煨鹿肉的,再说了,你觉得这小羊羔就不惹人怜爱么?” 姬妍若嘟着嘴巴结巴道:“小羊、小羊羔也是我见犹怜的……” “那不就得了!”姜霂霖收回手,将那米饼放到自己的嘴边,又狠狠咬了一口,“人啊,总不能为了这些看似令人生怜的动物,便教自己饿死!你日后可以稍稍留意下你父皇的膳食,若他整日只吃一些水芹,如何有精力统治我大週?这些小动物被他吃了,那也算是它们的造化!” 姬妍若拧着眉头,不愿苟同:“虽如此,可毕竟——”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天自有道,收起无为的善心。因为你所谓的善心,不定哪一日便会害了你自己的性命。” 口中的肉越嚼越没了滋味,姜霂霖的话虽然在理,可是姬妍若并不愿意接受。倘若她不接受,那么她此刻嘴里明明又在吃着自己所谓的惹人怜爱的小动物。姬妍若一时陷入两难。 正是烦躁之时,姬妍若忽觉脸上瘙痒,便抬手去蹭了两下。没想到越蹭越痒。 姜霂霖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开口询问。姬妍若放下筷子,以袖遮面,尴尬不已。 “怎么了?” 姬妍若隔着衣袖回道:“不知,脸上不甚舒服。” 姜霂霖见姬妍若一个劲儿的挠抓自己的脸,一掌将姬妍若抬起的手打了下去,凑到跟前察看。只见姬妍若的那半边脸已经被抓的通红。 “这是怎么了?” 姬妍若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吐出一个字:“痒。” 姜霂霖疑惑:“你可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 姬妍若摇摇头,她平时并没有什么忌口。 “刚刚才感觉到吗?” “好像、好像是从……”姬妍若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像是从霂霖哥哥方才为若儿擦泪……” 擦泪? 姜霂霖蹙眉,放下手中竹筷,摊开自己的双手来看。看了良久,又搓了一搓,恍然大悟,尴尬道:“我、我白日里把玩了一颗桃子,也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的东西,竟然没将上面的桃毛给洗掉,许是方才为你擦泪的时候蹭到了你的脸上。” “……”竟是这么个原因,姬妍若惊得说不出半个字。 “我在这军营里,对盥洗又不注意,竟忘了这件事了!”姜霂霖笑了起来,随即教帐外的亲侍端进来一个鱼洗,执意要姬妍若洗一洗。看那样子,若是姬妍若不洗,姜霂霖就会将她的脑袋按到那鱼洗之中。 只是这一盆清淡无色的水教姬妍若犯了难:“这、这如何洗——” “这如何不能洗,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洗的!你若不洗,擦是擦不掉的,你看看你这张脸被你挠成了什么样子!” 姜霂霖理直气壮,只管苛责,在她的脑子里,直以为出身娇贵的姬妍若是在抱怨军营里的水不够清澈。 一旁端进来鱼洗的亲侍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好心出言提醒:“将、将军,公主不是那个意思……” 姜霂霖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亲侍,一脸疑惑:“那是何意?” “哪有女子素面朝天的,更何况是公主殿下。” 这理由在姜霂霖这里显然不能够成立,她撇撇嘴道:“难不成就让她这么抓自己的脸么?” 亲侍又道:“女子洗面是要用澡豆的,再次之,淘米水也是可以的。” 姜霂霖的眼睛睁地比铜铃还大,挑眉相问:“什么东西?” 亲侍看看一脸茫然的姜霂霖,又看看低着头红着脸的姬妍若,呼出一口浊气,无奈道:“将军,慕辰前年成婚,我家娘子便是这般。” 姜霂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士兵面前像个白痴,她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感。遂回过头来向姬妍若求证:“他说的可是真的?” “将军,慕辰哪里敢骗您啊?” “你闭嘴!让她说!”姜霂霖厉言喝止,瞪了亲侍一眼,又回头询问姬妍若。 姬妍若微微点点头:“若儿从未用这种水洗过。”许是担心姜霂霖嫌她金贵,说罢又急着补了一句,“不过这水若儿也是可以洗的!” 姜霂霖瞬间觉得自己的二十一年彻底是白活了,即便自己没有提出这种要求,她那父亲母亲大人为何就从未提起过此事呢?她纵然是个将军,可毕竟是个女儿身,这一点不假! “军营中可有什么淘米水?” “自是有的!” “什么?”姜霂霖的脸拉的像驴脸,“本将军为何不知?莫非是你们偷着在用?” 慕辰双腿一曲,慌忙跪在地上,向姜霂霖解释:“将军,将士们见您一直用清水,以为您是在特立独行!且这里是城外大营,若是上了战场,行军驻地,荒郊野岭的,谁还顾得上这些,便是清水也是极奢侈的了!” 特立独行……姜霂霖似乎受到了重创,世上还有她这种心甘情愿将好东西拒之门外的特立独行? “去,这就给我去找什么淘米水来,还有什么澡豆!” 第31章 慕辰跪着未起身:“将军,澡豆这样的东西也只有您府上才会有了!” “我府上?”姜霂霖气结,她活了二十一年,就算是澡豆的爹她都没见过,更不要提什么澡豆本尊了!可她眼下又不能倒苦水,不然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还不教众将士笑掉大牙了!姜霂霖只能暂且装了样子,“那就淘米水,赶紧的,若是公主的脸再红下去,本将军便军法处置你!” 慕辰闻言,片刻不敢再耽搁便跑了出去,没用多长时间,就将淘米水找了来。 姜霂霖的余光一边偷看着姬妍若洗面,一边又佯装着不在意般盯着案几上的残羹剩饭。两颗眼珠子转来转去见,她冷不丁发现慕辰在看自己,胸中的火苗又是腾地一下子窜了上来。 “看什么看!想军法处置吗?” 慕辰反而开心地笑了起来:“将军,公主即便是洗了面后也定然是清水出芙蓉般的美貌,您若想看就直接看,殿下可是你的夫人,又不是别人家的娘子!” 听到慕辰的这番调侃,姬妍若倏地停下手,抬起头来。一张挂着水珠的还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就这么入了姜霂霖的眼。 第26章 遮素面 这是一张生来便美貌的脸,加之宫中的娇生惯养,令姬妍若的脸找不出一丝瑕疵。 够白,够嫩! 姜霂霖干咳了两声,慕辰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将流下来的哈喇子擦干净,心虚地对姜霂霖赔着笑。 姜霂霖没好气道:“你不是说女子的素面是旁人看不得的吗?那你还不出去!” 见姜霂霖下了逐客令,慕辰的嘴巴足够能牵起一头驴,边去端那鱼洗边埋怨道:“慕辰只是等着端这鱼洗罢了,且慕辰看自家的娘子想看便看,不像将军这样想看又不敢看的!这般年长的年纪才成亲,竟还逼着自己收敛,将军,这可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你啊!” “多嘴!” 慕辰端着鱼洗小跑着出了军帐,姜霂霖丢出去的书简直接砸到了他的背上。他却不知,姜霂霖有苦难言,这位将军盯着的根本就不是她面前的美娇娘,而是那鱼洗中的人生第一次见到的淘米水! 事实上,不仅仅是慕辰,姬妍若也认定了姜霂霖是在看自己,一张洗的干干净净的脸泛起了红晕。 “洗干净了?现在没有什么不适了吧?” “嗯。” “天色渐晚,今日又下了场秋雨,愈发地凉了些,我们这就回府罢。” 姜霂霖原本是打算在大营中睡几日的,可眼下姬妍若寻了来,还为她带了晚膳,姜霂霖实在无法将那狠心的话说出口。姬妍若本没有做错什么,她今日的泪已经掉的够多了。自己怎能将这个无辜的女子伤害如斯。 何况,只是这种亲近程度,应该无妨。 “这食盒不必收拾了,我教慕辰收拾了,明日带回去,”姜霂霖说罢又想到什么,折回去取了自己的头盔,为姬妍若戴上,“我也不懂这些个,不过你贵为公主,想是听慕辰的话是对的,还是不能教别人看了你的素面的好!” 姬妍若任由姜霂霖为她戴上头盔,遮上脸甲,只露了两只眼睛与鼻子上的出气孔。一整张脸就这样被遮的严严实实。一阵姜霂霖身上的檀香味道传入鼻中,姬妍若贪婪地吸了进去。 姜霂霖做完这些还不算,若非姬妍若强烈阻止,她就要把她手中的颈甲也给她围上。罢了还不忘问一句:“如何?这样总不会被别人看到了吧?” 眼中尽是关心的神色。 姬妍若脸甲后的那张脸笑开了花,忍了半天说出一个字:“沉……” “沉?”姜霂霖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因为从小就混迹军营的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想了片刻道,“好像……也只能如此了。所以你要记着,日后不准再来这个地方了。” “好。”姬妍若点了点沉重的脑袋。 姜霂霖看上去对自己的主意很是满意,又看了几眼戴着她的头盔的姬妍若,才出了军帐。 “将——” “军”字还未出口,慕辰便发现带着头盔出来的并非是姜霂霖,而是一个女子。慕辰一阵欣喜:“将军是要回府么?不是说今日要睡在营中吗?” 姜霂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到这话后倏地停下脚步,回头挖了慕辰一眼,做出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型。 慕辰辨出来后咧嘴一笑:“将军,慕辰这就把斩尘给您带过来!” “哼,我看是你想回城罢,如此激动!” “将军,哪里有新婚便睡营帐的,您就该回去!” 姜霂霖拿着手里的马鞭便甩了亲侍一鞭,自然,这一鞭也仅仅是点到为止了:“本将军纵是回府了,你也得在这儿待着!” “什么——”慕辰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即告饶“将军,我错了,我错了!慕辰再不敢乱说话了,您就行行好,让慕辰回去吧!您和斩尘都回府了,慕辰在这营中当什么差啊——” 姜霂霖已经上了马,又伸出手去将姬妍若拉到了马背上,便要走。 “将军,将军,我可是您的亲侍啊,您没成婚前,可不是这样对慕辰的,慕辰——” “刷了食盒滚回去!”姜霂霖慌忙打断慕辰,生怕被姬妍若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慕辰得逞,立即喜笑颜开,屁颠屁颠地进了军帐。姜霂霖长吁一口气,调转马头,一路狂奔,出了大营。 第32章 姬妍若抱着姜霂霖的腰,脑袋紧贴在姜霂霖的背上。如此一来,她倒不觉得头上的物件儿有多沉重了。此时此刻,仿佛就是她想要的生活。虽然中间被姜霂霖训斥,虽然自己心中有几分委屈,可总归姜霂霖吃了她送去的晚膳,又随她回了府。 姬妍若的心中无比满足,颇感幸福。 入内城的城门就要关上,一匹快马疾驰而过,溅起一路的泥点子。几名守城侍卫不出意外地遭了殃。他们正想破口大骂,但遥望那一骑绝尘的背影后,这几人立即就炸开了锅。 “那是斩尘?” “除了斩尘,你还见过更狂野的马吗?哎——我娘子刚刚给我擦过的铠甲呀——” “我自然知道那是斩尘,你们没看见吗,将军身后还带着个女人!” “女人?”那侍卫慌忙去看,可早已不见斩尘的身影,“莫不是刚刚册封的璟乐公主?” “怪不得凤黎城的小姐们都豁出了面皮也要进将军的府中讨个妾的位置,瞧瞧人家的这等威风,我便是得一个坐在斩尘背上的机会,也算没白活这一回了!” “那你何不将自己献给将军,或许还能有一丝希望!” 那侍卫也不恼,哈哈大笑,自嘲道:“我爹娘将我生得这样的皮糙肉厚,还能有机会么!若我长得娇嫩一些,我还真就豁出去了,给将军当个书童也好啊!” 众人一阵哄笑,逗起了乐子:“你倒是个敢想敢做的,就不怕璟乐公主赐你个墨刑,毁了你这张魅惑将军的脸?” “哈哈哈哈……” “只顾着说笑了,关城门,关城门——” …… 入了凤黎城的内城,正值千门万户华灯初上,画舫流波仿若仙境。虽然距离姬皇登上皇位,姬週建立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可这京都已经稳定。虽还不甚繁华,百姓却已安居乐业。 行至河畔,姬妍若抱在姜霂霖腰间的双手拍了一拍:“霂霖哥哥,我们先不要回府好不好?” 姜霂霖拉了缰绳,回头问她:“天色已晚,不回府你想去何处?” 第27章 出夜游 “若儿从前极少出宫,方才见那边的夜色煞是好看……若儿想去乘船夜游一番……”姬妍若说的小心翼翼,也说的极为恳切。 不料姜霂霖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犹豫半分,欣然答应下来。行到中街停了下来,将斩尘交给了熟识的客栈老板,便带着她到了河畔。 姬妍若激动不已,一路紧跟在姜霂霖的身后,生怕姜霂霖将她丢下。只是姜霂霖的出现,又是引得好一阵骚动。 “将军!是姜大将军!” “你小点儿声!” “为何要小点儿声,我就是要让她听到啊!” “那我也喊地高些!或许她真的能看到我呢!” “她身后那个是谁啊,为何身着女装,却头戴缨盔?” 这话自然飘到了二人的耳中,姜霂霖犹豫片刻,将那只正要踏上甲板的脚收了回来。姬妍若以为姜霂霖生了她的气,低着头跟在姜霂霖的身后不敢作声。没成想姜霂霖竟然是进了间铺子,出来的时候,手中多出一个银色兽面的面罩。 “换上。” 轻轻的两个字。 姬妍若恍了神。 可能担心她解不开脸甲,姜霂霖亲手为她换上了面罩。随后带着她返回到了那艘画舫。 “本将军与璟乐公主想要清净一些。”姜霂霖的眼睛瞟了一眼围上来的贵人小姐们,同租售画舫的老婆子交代。 那老婆子连连应声:“将军放心,将军放心。” 姜霂霖跳上甲板,回头将手伸了出去。 这一晚她的脸都会这样滚烫下去了,姬妍若心道。 河水摇曳着画舫,荡起姬妍若心中层层的涟漪。她想要的人近在咫尺,那张曾经数次出现在她梦中的脸就在眼前。这一切仿佛是梦中才该有的景象。既然是在梦中,那是否可以放肆一回呢? 这样想着,姬妍若恍惚间便身子一斜,倒在了姜霂霖的怀中。姜霂霖正在享受着眼前的安静。之所以没有半分犹豫便答应了姬妍若的请求,是因为她也同样喜欢这样的夜晚。 若是这样的太平盛世是在她的手中创下的,那么就更好了…… 最是波澜平静处,她忽觉腿上一沉,一阵香味飘了过来。姜霂霖低头一看,入眼的一幕已经不容她再有半分动作。 姬妍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是觉得还不够亲密,这女子竟然还往她的大腿处蹭了蹭,脑袋紧贴在她的小腹处,随后极为满足地眯上了双眼。 就这么枕着她的双腿……睡了过去! 街道上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人声也渐稀。姜霂霖忽然有些享受这样的夜晚。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的情怀,她的抱负,难不成就轻易被这样的一晚给抹杀掉了吗?姜霂霖低头看看已经均匀呼吸的怀中的那张脸,顿生警醒。 无人知道这一晚姜霂霖想了些什么,就像,从未有人了解过姜霂霖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个灵魂。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姬妍若还没有睡醒,这与姜霂霖一路的小心谨慎不无关系。她将姬妍若放到床榻上,便出了房间,来到宜沁苑。 她盼望着姬妍若就这么睡着吧,这么睡着也好,这样,这个挚爱自己的小公主就不会与她有更为亲密的举动。她也可以轻松一些。 第33章 说到轻松,姜霂霖的脚步已经在宜沁苑的一间房间前停了下来。轻叩两声门,房中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在这个女子的面前,她不用防备什么。 房间的门打开来,那个女子看到她后显然很是惊讶。 “将军——” 姜霂霖推开房门,径自走进了房间:“今晚我在你这里睡一晚。” 曲水既惊喜又意外,慌忙叫了素菁去准备一些吃食。姜霂霖摆了摆手,将刚刚进来的素菁逐了出去。 “已经不早了,我已用过晚膳,就是来你这里借宿一晚。” 借宿…… “曲水的一切都是将军给的,何谈借?” 姜霂霖张开双臂:“就当是借了,帮我将这外衣脱下吧。” 素菁进去还没看清姜霂霖的脸,就被轰了出来,惹得绿绒好一阵嘲笑。 “我看啊,咱们将军眼里只有夫人一人!” 素菁虽不悦,可对绿绒的说法却也赞同:“我看也是,这才将那个小公主娶了进来,不过一日,便来寻咱们夫人!” “虽说将军不多看你我一眼,若是夫人有福气,我们也有享不尽的福气了!” “嗯,不过我们还是小心着些,听说这个瑾乐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将军总来夫人这头,公主必然会找上门来……” 门外的两个婢女小声嘀咕着,房内的曲水何尝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她听了姜霂霖的吩咐为姜霂霖脱衣,虽是笨手笨脚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最终还是脱下来了。 “我看会子兵书,你不必管我,先歇息罢,你睡里面,我若是乏了在床沿儿上躺一会儿就上朝去了。” 姜霂霖说得很可怜,很无奈。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将军,竟有无床可睡的一日。日后怕是只能在曲水这里讨个歇息的地方了。 “曲水陪您。” “不必!”姜霂霖连忙拒绝,难不成刚摆脱一个,还要她再费力对付一个么,“你赶紧去歇息,我待会儿便走。” “可曲水这里没有兵书……” “……” 老天也在同自己作对,这如何是好。姜霂霖没了法子,总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可除了这样便是到床榻上去睡了。姜霂霖瞥了一眼尽在眼前的床榻,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曲水见姜霂霖脸色难看,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曲水陪您一会儿,正好日里教书先生教了曲水几个字,曲水还不太会写,将军可否帮曲水看看?” 这倒也是个事情,姜霂霖应了下来。 “将军,曲水本不该多嘴,可昨日您才成婚,今晚就到曲水——” “既然知道是多嘴,那便不要再说下去。” 姜霂霖显然在这件事上是不开心的,曲水识趣地没有再提,转而道:“今日曲水才搬过来,这将军府的房间比姜府的房间还要大,曲水还有些害怕,没有睡熟。不想将军便来了。” “嗯,是大了些,”姜霂霖环视一圈,“你不必害怕,我会多多来陪你的。对了,你今日习了什么字?” “曲水,特意要教书先生教的。” 姜霂霖拧了眉头,半天没有吭声。良久,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日后曲水一名不要同外人讲,只是你我之间知道便可。” 曲水不明所以,接过那片竹简:“这两个字是?” “叶裳。” 第28章 讨贺礼 “将军,这个名字除了教书先生,还有一人知晓。” 姜霂霖一惊,急着问曲水:“何人?” “昨日有一位魏公子来瞧了曲水。” “魏公子?”姜霂霖自然知道了是谁,“可是魏柏吗?” 曲水点点头:“是,是这名字。” 姜霂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小子,我说呢,昨日怎不见他,原来是去寻你了!” “他——” 姜霂霖摆摆手:“他是魏灏景老将军的嫡子,这小子精得很呐!不过你无须防着他,他是我的心腹,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寻他。只是眼下不要与他太过接触,即使是有一些避不开的事情来往,也尽可能表现地生疏一些。” “好,曲水记下了,”曲水应了声,又见姜霂霖有些疲乏,便体贴道,“将军,曲水有些乏了,想去歇息了。” “好好好,你去吧。”姜霂霖看起来很开心。 曲水看在眼里,便进了卧房去睡。她知道,只有她先去歇息,姜霂霖才会无所顾忌、放下戒备去睡。 果真被她猜对了,她上了床榻不多时,姜霂霖便进了卧房,似乎还在床前站了片刻,许是在观察她是否睡熟。确定她入睡以后,姜霂霖才上了床榻。 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塞进一个人去。在曲水的心里,认定姜霂霖是个君子了。 她佯装翻了个身,也料定了姜霂霖会被她的举动吓到,必会躺着不动。将被子盖到姜霂霖的身上后,曲水的身子又转了回去,并且还向床的里面靠了一靠。 姜霂霖上了床榻后只搭了一个被角,不想曲水一个翻身,将被子盖到了她的身上。起初她还以为曲水是在睡梦中翻了身,直担心这女子贴到自己身上。可当曲水再次转过身去,只留下她身上的被子时,姜霂霖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女子,是在照顾自己感受的同时,又照顾了她的身体。 第34章 姜霂霖的心中顿生暖意。好像,被人关心的感觉也不错。放下一切戒备,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舒适夜晚。 翌日清晨,姜霂霖醒来的时候,曲水还在熟睡当中。这也不能怪曲水,实在是姜霂霖起的太早,这个奇女子仿佛永远精力旺盛,休息上个把时辰就可以,更不必提她昨日睡得那般香了。 出了卧房,姜霂霖轻声叮嘱两个婢女:“好生照顾夫人,府中送来了不少贺礼,等齐晔将这些都整理出来,我教他送过来一些,除了给夫人备着,你们两个也留一些。” “多谢将军!将军,您这就走吗?不用——” 姜霂霖已经出了房间。 “绿绒,我们这就去寻齐总管吧?”素菁两眼放光,拉着绿绒的胳膊道。 绿绒胆怯地朝屋内望了一望:“现在?若是夫人醒了怎么办?而且将军只是说让齐晔来送,没要我们去拿啊!” “将军这样疼爱夫人,我们即便去要,齐总管也不会说什么的!而且我们与齐总管多拉拉话,不是日后也好教他多照应照应嘛!” “可是夫人——” 素菁拉着绿绒便出了房间:“放心吧,夫人身子弱,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 承月阁内,府中的下人们已经在搬运贺礼,齐晔忙得团团转,亏得生了一个好嗓子,不然如何能指挥地了这样繁杂的事务。 素菁与绿绒两个绕过七七八八的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了齐晔的身边。 “齐总管——” 齐晔转过身来,见是两个两手空空的女婢,不由皱眉道:“都忙成这样了,你们两个怎么还闲着!去那边儿搬东西去,是不是不想在将军府待了!” 素菁忙揖了一礼:“齐总管,我们是二夫人身边的丫头,我叫素菁,她是绿绒。” “二夫人?” “对对对,将军走的时候交代我们拿一些东西给二夫人备着。” “哦——”齐晔明白过来,“我想起来了,将军交代过的。你们是二夫人身边的丫头?” 素菁和绿绒连连点头。 齐晔当下便客气了许多:“何须劳你们亲自前来,待我将这些贺礼理清楚,自会派人给二夫人送过去。且将军特意交代了一些东西,我会一并送到宜沁苑的!” 素菁欲言又止,不肯离去。 齐晔见状,心中便猜了个大概,若是单单这两个婢女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可这刚入府的二夫人是姜霂霖特意吩咐过的,他不得不格外重视。于是向两个小厮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将手中抬的这箱珠宝随这两位姑娘送到宜沁苑二夫人那里去!” 小厮努努嘴:“可这些您还没有记到账上去——” “将军交代过的,何须这般麻烦!左右都是些首饰珠宝,想必二夫人是喜欢的!”说罢又笑着对素菁说,“这两日我忙的紧,等我把这些都理好了,就派人再给姑娘送过去!” 见齐晔说是将军的交代,两个小厮不敢再多言。素菁连连道了谢,走在前头为抬着箱子的两个小厮带路。 “齐总管——” 齐晔一脸无奈,他还是起了个大早呢,这事情竟然还是忙不完。从前在姜府的时候也不像现在这般疲累。他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不过心累归心累,齐晔见到来人后,立即像打了鸡血一般,笑脸相迎。 “是云珠姑娘啊,夫人可是有什么要吩咐奴才的?” “夫人教我过来问问贺礼理好了没有,她要过目。” “哎呦——”齐晔满脸愁容开始诉苦,“云珠姑娘,你是不知道,贺礼实在太多,将军又从姜府中带过来不少东西,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怕是还要再用几日了!” 云珠疑惑:“不是有礼单么?” 齐晔脸色变了变,凑到云珠的耳边,悄声道:“云珠姑娘有所不知,凡是入了将军府的贺礼都是要再查一遍的,将军身位特殊,许多的贺礼并非礼单上写的是什么便是什么……” “这还有假?” 齐晔上下打量了云珠几眼,这丫头还真是小公主身边的人,心无城府,天真过分。他意味深长地冲云珠笑笑:“将军府的事情多了去了,日后云珠姑娘会慢慢经见的——” 云珠微微蹙眉,见齐晔的神色中透着几分阴险,心中不禁打了个冷颤:“那、那我回去同夫人讲明。”说罢就欲转身离去,走出一截后又想起了什么,折了回来。 “这东西还未理清楚,云珠来的路上怎遇到两个下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出去了?” 第29章 宜沁苑 齐晔打着哈哈,想要糊弄过去,可想到云珠如果是遇上了那两个下人,必然也看到了素菁与绿绒二人。也只能照实了说了。 “那是二夫人身边的两个丫头,许是二夫人的院中没什么东西,就急着来拿走一箱。” 云珠还不知道曲水的存在,闻言大惊道:“二夫人!” 齐晔嘿嘿一笑点了点头:“嗯,云珠姑娘,这礼单理清楚了以后,我就给咱们夫人送去。” 说罢便又招呼起了里里外外忙碌的许多身影,不再搭理云珠。云珠想要再问些什么,可齐晔看起来根本没有多余的功夫答她的话。无奈之下,云珠带着些许的闷气出了承月阁。 她一路急急回到了凌华苑,将齐晔的原话与自己的重大发现告知了姬妍若。只是姬妍若早前便知此事,并不觉意外。反而颇有些同情这个没有任何家当的妾。 第35章 姬妍若吩咐了婢女云珠与瑞珠,带了些她自己的所用寻到了宜沁苑。 怎料曲水竟然还在睡梦中。 素菁与绿绒见公主竟然亲自前来,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姬妍若在前厅中坐了许久,反而对她们两人也是没有架子的,说起话来,那双天真的眼睛里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姬妍若足足在前厅坐了半个时辰有余,茶也吃了一壶,曲水还没有睡到自然醒。 素菁很是为难:“公主,不然您将这东西放在这儿,奴婢定然收好,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将军交代过奴婢两个,不得扰了夫人的休息,现下夫人还未睡醒,教您在这里等着怕是多有不妥——” 姬妍若却是和颜悦色:“这些本公主是知道的,教她睡吧,再睡上半个时辰怎么也该醒了。我回去也无事,现在将军府只有我们两个,我找她叙叙话。” 一头是堂堂公主,一头是将军宠爱的夫人,素菁两个都不敢得罪。既然姬妍若如此说了,看起来也是个好说话的主儿,那她只能这样等着。不时地与绿绒给姬妍若端上一些糕点与茶水侍候着。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堂的卧房传来一声传唤,素菁对姬妍若行了一礼,赶忙绕了进去。 “将军几时走的?你们怎么不叫我呢?” “夫人,将军交代过了,不让奴婢扰了您的好梦。” 曲水蹙眉:“这样怎么行,日后你们须得叫我,不然岂不是失了分寸。虽然老爷与夫人不在府中,可这里毕竟是将军府,会给将军丢脸的。” “素菁记下了,夫人——”素菁小心翼翼道,“璟乐公主……在前厅等您很久了……” “什么!”睡眼惺忪的曲水彻底吓醒了过来。 素菁连忙跪下来磕头:“可将军交代过不论有什么事情,都要将您的身体摆在第一位,奴婢不敢扰了您的休息!夫人恕罪!” “公主来了多久了?”曲水试探着问。 “一个、一个时辰、有、有余……” 曲水长叹一声,急急道:“别跪着了,快为我盥漱梳妆!” 素菁连忙起了身。 “这、这是将军拿过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曲水发现自己的妆奁匣子里多出一支金雕镶玉的珠钗,很是疑惑。 素菁眼神闪躲,怯懦回道:“方才奴婢与绿绒去了趟承月阁——” 曲水的脸上见了几分愠色,虽然依旧语气平平,可明显冰冷了不少:“这也是将军交代过的吗?” 素菁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将军说要齐总管来送的,只是奴婢想着夫人最是将军宠爱的,如何能少的了这些个首饰——” “罢了罢了,”曲水摆摆手,“赶紧去端鱼洗来吧,这些事情等见过了公主再说。” 前厅中,云珠与瑞珠二人也是站得乏了,不免有所怨言。可姬妍若却没有说什么。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将曲水等了出来。 曲水心急如焚,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妹妹不知大夫人来此,竟教大夫人等着许久,实在该罚!” 姬妍若起身将她扶起,笑言道:“你这般柔弱的身子哪里经得住罚呢?若我罚了你,岂非教霂霖哥哥回来责罚我吗?” 曲水闻言愣了一下,听姬妍若的意思,姜霂霖竟然亲自交代过对她的照顾?想到此处,曲水对姜霂霖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感激之情,只是她自己对这样的改变没有及时察觉。 “是妹妹失了规矩!” “你若是再这样说,岂不叫我为难么?”姬妍若拉着曲水坐下,“今早云珠到承月阁时,遇上了你的两个婢女,我这才知道你搬了进来。” “昨日才搬进来的,实则也没什么可搬得,只是干巴巴几个人罢了,正逢您与将军刚刚大婚,便没有去见姐姐。”曲水说着欠了欠身子,又被姬妍若按了回去。 “霂霖哥哥也没有对我说起过,若我知道你住了进来,昨日就会来瞧你的!” “如何能够劳烦姐姐——” “你好好坐着,不要与我这般客气,显得我们生分了不是?”姬妍若又将要起身的曲水按了回去,“眼下府中只有我们两个,我出了宫,都没人陪我说话,你常来我的凌华阁坐坐。对了,这些东西你先收下,等齐晔将府中巨细理了出来,再教他们给你送一些来!” “多谢姐姐!” “对了,那日我们虽然见过,可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曲——”曲水及时住了口,转而道,“叶、叶裳……” “叶裳?”姬妍若想了想,问她,“裳裳者华,其叶湑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你的名字可大有来头呢!” 曲水沉眸,没有言明此名是姜霂霖所赐,低声道:“妹妹读书甚少,对其中之意不甚清楚。” 姬妍若耐心为她解释:“你的爹娘是对你给与厚望的,鲜花的辉煌,枝叶的繁茂,相得益彰,相辅相成,遇到一位贤君,心情愉悦之情,想要与众人共享……你瞧,你的爹娘定是想要你成为能够对她人有所助益的人。” “有所助益……”曲水经了姬妍若的提醒,仿佛猜到了姜霂霖心中所想。 叶裳叶裳,裳裳者华,其叶湑兮。 第30章 鸿鹄志 姬妍若在宜沁苑一直待到了晌午才离开,她的热情与谦和,使得曲水终于明白过来,当初自己说的那句“嫁稀随稀,嫁叟随叟”有多么的荒唐可笑。 第36章 对姜霂霖能谈及“嫁”这个字眼的,也只有璟乐公主这样的女子才配吧。 “夫人,这些东西要如何归置?哪些需要放在您的卧房中?” 曲水不悦地看了素菁一眼,素菁心虚,直直跪了下去。绿绒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二人皆低着头,不敢出声半分。 “我自是出声卑微,可正因为我出生卑微,你们才更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份,”曲水语重心长,“素菁,我知道你是个稳妥聪明的人,也是个主意大的人,以前在姜府或许没有你的出头之日,你觉着是委屈了自己,如今到了我跟前,就想着这样的身位才能配得上你的才智——” 素菁将自己的脑袋贴到了地上,没有吭声。 曲水继续道:“也可能现在的位子你也是不满意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敢与不敢,你今后的身位如何?都是将军之意,我说不上什么,只是,你要记住,在我身边一日,你便要听从我的安排。比起身世,或许你们比我还要强些,可如今我是主子,你们便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思行事,尤其是,给将军添麻烦的事情!” “奴婢记下了,夫人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将军会把奴婢丢出府去的。” “你既知将军的脾气,日后这样上赶着讨东西的事情,这等失规矩的事情,万万不可再做!许是我性子弱了些,你们才敢如此,可你们也要明白,正因为我性子弱,没有母家可以倚仗,你们犯了错,无论大小,我都无法保你们!” 堂前二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公主是个好相处的人,如何做,将军先前已经同你们讲过,我就不再说了,”坐了整整半日,曲水单薄的身子再也受不住,遂起了身,“你们将这些东西收拾一下,另外从齐总管那里要来的那一大箱子贺礼,整理出一份准确的名录,交到承月阁去。” 被曲水训斥了一番,素菁与绿绒再不敢有所怠慢,认认真真开始收拾姬妍若赏赐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你们自己挑挑,有什么合适你们的,就拿去吧。做我的婢女,也该有一些东西傍身的,如此,外人瞧了去,才不会丢了将军的脸面。” 曲水最后交代了一句,回了房。 明堂南侧,乾书殿中。 “先生——” 师傅转过身去,见姜霂霖站在殿外求见。他放下手中书简,走过去,欲将姜霂霖请进去。 姜霂霖站在殿外没有动,向他行了个礼:“霂霖多有叨扰,不知先生今日授课何时下课?” 师傅见姜霂霖毕恭毕敬,甚感欣慰,也再没有请姜霂霖入殿,二人就站在殿外叙话。 “人人都说姜府的姜霂霖大将军是以武将出身,攀龙附凤,不想今日一见,老夫倒觉得将军是个尊师敬长,温文儒雅之人!”师傅不吝赞美,夸了姜霂霖一通。 “先生谬赞,”姜霂霖浅笑,“只是在霂霖的心中,极目山海,天下贤才,皆得先生的教诲,如此恩德,怎教霂霖不钦佩有加?” 师傅点了点头,满眼的赞许之色,回头朝乾书殿中望了一眼,问:“将军可是来看姜东扬的?” “霂霖等着他下课,带他去外城大营练习射御二艺。” “这孩子开蒙较晚,可能会费劲一些,不过相比于其他的世家公子,胜在肯学,好学,老夫多在他身上花些心思,想必也是可以赶上来的。” 姜霂霖双手相拱:“有劳先生了。” “你现在就带着他去吧,明日老夫着重同他讲讲,他也不是那般愚钝的孩子。日后每日的申时你派人来接他即可,不必亲自前来。” “那霂霖就谢过先生了!” 师傅进了殿中,走到姜东扬身边,同他交代了几句。姜东扬早已看见姜霂霖的身影,得了允准后,欢喜地同师傅道了别,走出殿来。 “将军,日后您不必亲自来这乾书殿,教那些世家公子们瞧见了眼馋!” “眼馋不好吗?”姜霂霖带着东扬朝皇宫外走去。 姜东扬仰着脖子,小小的个子紧跟在姜霂霖的身侧:“长姐说过,万事不可招摇,不可给将军添麻烦!那些世家公子们已经知道东扬是将军府的人,无人敢欺负东扬。将军亲自来接东扬,先生开了特例,东扬担心会被人抓了将军的把柄,落下什么口舌。” 姜霂霖低下头去看一脸认真的东扬:“这些都是你长姐告诉你的?” 姜东扬点了点:“嗯,长姐还要东扬切不可生妒心,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情!” 姜霂霖摸摸东扬的脑袋,意味深长道:“看来,老天还真是给本将军送来一个天人呢……” “长姐说的对是吗?” “你认为呢?” “东扬可以说实话么?” 姜霂霖哑然失笑:“当然,你虽然年纪小,可也有自己的想法。” 姜东扬有些跟不上姜霂霖的脚步,伸出手抓上了姜霂霖的衣摆:“东扬以为,将军既然将长姐带回了府中,还给了她位分,必是有所考量的,长姐不必这般小心。” “小心使得万年船。” “那东扬还是听长姐的话罢。”姜东扬嘟囔了一句。 二人已经出了皇宫,姜霂霖将东扬抱上马,在他的鼻子上剐蹭了一下:“男儿要有鸿鹄之志,若你有一日能够为你的长姐撑起半边天,你的长姐就不必这样委曲求全,事事谨慎了!” 第37章 说罢自己也翻身上马,马鞭一挥,朝城外疾驰而去。 “长姐有将军心疼,用不着东扬。”姜东扬两只手紧紧抓在姜霂霖握着缰绳的手上。 “那先生告诉本将军,你很是勤奋,这又是为了什么?” “东扬要成为将军这样的人,保护将军!” 保护将军……这十岁孩童竟要保护她这个柱国大将军! 姜霂霖大笑:“好!有志气!本将军保护你的长姐,你保护本将军!听起来倒也不错!待你实现了抱负的那一日,本将军必封你个侯爷当当!” 不料姜东扬更是语出惊人:“袭爵的是长姐与将军的孩儿,东扬要做天底下最疼他的舅舅!” 这句话像鼓锤一般敲击在姜霂霖的心上,除了魏柏,这怀中的少年是第二个教姜霂霖如此振奋的人! 姜霂霖之言,是她要做那个分封诸侯的天子,而姜东扬,直接无视了璟乐公主的存在,要他的外甥成为能够袭爵的世家公子,彻底改变他们一家的出身。 细想之下,二人的本质竟然如出一辙,那便是视皇权如无物!在这少年身上,姜霂霖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纵马疾驰,卷起一地的金黄落叶。斩尘载着两个身影,飞奔进一片炫目的辉煌当中。 第31章 开小差 “将军!” “将军!” …… “将军来了!”刘福荣跑上前来,“小少爷好!可还记得属下?” 姜东扬推开姜霂霖伸过去的手,自己从马上小心翼翼爬了下来,乐呵呵道:“记得记得,刘副将嘛!” 刘福荣开心大笑:“小少爷好记性!”说罢又向姜霂霖请示,“将军,要属下带着小少爷到马场吗?属下记着那日小少爷到禁军去的时候,是想学骑马的。” “好,那你带他过去罢,挑一匹好马,日后就是他的坐骑了!”姜东扬环顾四周,“慕辰呢?昨日我教他回了城,他不会是搂着他那娘子上瘾了吧?” 刘福荣牵过斩尘的缰绳,开玩笑道:“谁搂娘子都上瘾呐,除了将军能做到大婚后马上就来大营,谁还能做到啊!必是死在自家娘子的温柔乡里了!” 姜霂霖瞪他一眼道:“温柔乡,哼,什么时候把你这胡子拉碴的样子改改,再想着做这样的美梦吧!” “将军将军——”刘福荣追上去几步,一副讨好的嘴脸:“将军,您也为福荣想想呗,福荣虽不是您的亲侍,可您教属下办的事儿,属下都会竭尽全力给您办妥。您看我这——” “想寻个娘子啊?”姜霂霖戏谑道,“你有人家慕辰长得风流倜傥吗?” 刘福荣欲哭无泪:“将军,我那娘子都去了三年多了,若是将军不为福荣做主,福荣连个妾都寻不到了!眼下天下太平,属下想再讨个娘子,一起照顾家中老母——” 姜霂霖见他说得恳切,也不再戏耍他,想了想道:“这样吧,回头你去我府上挑几个,我送予你,如何?” “甚好!甚好!”刘福荣感动地就要哭出来,“多谢将军,将军,福荣这辈子都是您的兵了!不论哪个将军来指挥,属下只听您的差遣!” 姜霂霖无情地拆穿刘福荣:“你不就想要我府上的丫头吗?行了,先带东扬过去吧!” “好嘞,将军!” “诶——回来回来!” 刘福荣又折回来:“将军,您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姜霂霖不耐烦地摆摆手:“本将军是那样的人吗?我是问你慕辰去哪儿了?怎么不在这儿?莫不是真的没来吧?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听了姜霂霖的话,刘福荣放下心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来了,姬洛羿殿下在那边儿练习射御呢,他们几个都跑过去看了!” “这丫头——”姜霂霖说这话时,看似不经意间,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忌惮,“还未出阁就成日混在一堆武夫之中,日后哪个男子还敢要她。”说着还长长叹了口气,以示自己的忧心。 “属下也觉得是,若是谁日后迎娶了这位帝姬,可不像您娶了璟乐公主这样开心喽,恐怕是要被她欺负死的!” 姜霂霖点点头:“去吧,你与东扬离她远着些,那个疯丫头惯会惹是生非!” “属下遵命!” 刘福荣说罢牵了斩尘,带着姜东扬往马场的方向走去。姜霂霖进了军帐,开始忙乎他繁忙的军务。 慕辰收拾好的食盒放在案几上,姜霂霖不由得又想到那个暖心的小女子。自己如她那般大的时候,哪里会体贴个什么人呢?早已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敌数万了!死在她刀下的鬼魂数不胜数。 昨晚的记忆重现脑海,姜霂霖一手撑在案几上,一手放在摊开的书简上,发起了呆。一个机灵挚爱她的小丫头,一个柔弱体贴她的小女子…… 都是很不错的女子,曲水虽然瘦弱了些,不过身子养好后,必是会出落地亭亭玉立。姬妍若皇家帝姬,能够不骄不躁,待人谦和实属不易。 一幕一幕,姜霂霖托腮的那只手酸困不已,忽然闪了一下子,将神游的她拉了回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在选妾么?选哪个更好,更应该去爱? 真是荒唐至极! 姜霂霖急忙摇摇头,直将自己晃得脑仁疼才停下来。眼前又是好一阵晕眩,才定了神。心思重新回到手中的简簿上时,她才发现集中精力并非是她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第38章 她,二十一年来,竟然第一次无法集中精力……自己真得该成亲了?该有自己的家了?该…… 那她也该对男子动情才对,如何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两个女子的音容呢? 姜霂霖眉头紧锁,咬着唇,手中的简簿不停地在案几上敲击着,百思不得其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这两个女子的情感绝不是怜爱之情,可为何忘不掉她们的一举一动呢? 沉思良久,姜霂霖终于有了眉目,或许是与她们二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些。对,肯定是这样的! 想通的姜霂霖竟像孩子般开心,既如此,那么今晚就回姜府一趟吧,避开这二人的同时,又能回去寻父亲商量一些事情。 那些长久以来对她足够有吸引力的兵书,此刻也失了魔力。姜霂霖索性丢下手中书简,出了军帐,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个让她头疼的女子,这个女子极不寻常,可她还没想到对付的法子。 越是靠近马场,越能听到那头传来的阵阵欢呼声。一声声叫好传入姜霂霖的耳中,使得她的脚步愈发地沉重。若非姬皇阻止,这个女子怕早已与她并肩作战了。 “姜霂霖!姜霂霖!姜霂霖——喂——你再不站住,本公主的箭可不长眼啊!” 姜霂霖无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双手一拱行了个礼:“霂霖拜见公主。” 姬洛羿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姜霂霖转过身来,这才放下手中的弓箭,居高临下道:“装没听见吗?柱国大将军了不起么?信不信本帝姬一句话,就教父皇收了你的爵位!” “这个……”姜霂霖站直了身子,双手负后,勾勾嘴角道,“还真不信。” “你!”姬洛羿眼中见了狠色,“那本帝姬便试试!” “可能若儿说的话更管用一些吧,殿下还是少惹你父皇生气比较好……” “娶了姬妍若就了不起么!”姬洛羿当着众将士的面高声道,“卖国叛主保了性命,迎娶帝姬拜将封侯,将军的前途大好啊——” 第32章 黄口儿 你以为你的父皇今日的江山是谁为他打下的?你以为你的父皇得来的这一切都是天意所赐吗?不过是胜者为王罢了!他生来难道就是天子吗?我姜霂霖生来就是他的臣子吗? 可任重道远,她需要学会隐忍,学会卧薪尝胆。姜霂霖仰着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得意的姬洛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周围静的可怕。姜霂霖的势力如今如日中天,姬洛羿又是帝姬中最狂傲的一个。二人之间的不对付在近一年之间尤为突出。可平日里,姜霂霖很有为人处世的一套,又是准帝婿,姬洛羿即便是找茬儿,也不容易挑出刺来。没想到今日竟就这么将自己心中的所想宣之于口了。 因为只有姜霂霖配得上做她的对手,可姜霂霖却不听她的命令,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这使得姬洛羿很生气。 她的话,谁敢不听! 她自是知道自己的话难听了些,可她就是要在众人面前,在这些崇拜姜霂霖的将士面前,羞辱姜霂霖。她要激怒姜霂霖,她要姜霂霖亮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她要姜霂霖主动与她一决高下。 很可惜,当她看到姜霂霖双眸中的火苗渐渐熄灭,她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无望了。这令她更加的怒不可遏,因为姜霂霖在隐忍这一方面比她要强得多! 明明年纪相仿,明明能征善战,可父皇就是不教她上战场。她只是身为女子罢了。如此境遇的姬洛羿便盯上了与她一般无二的柱国大将军姜霂霖。 姜霂霖越是深得人心,她便越是嫉妒,越想给姜霂霖一点教训。可却是次次吃瘪。 “殿下,你还是回去吧,若是你的父皇知晓你在这里挑拨他与臣子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几个月都来不了这马场了。”姜霂霖的口气中,听不出任何的波澜。 “姜霂霖,你看不起我是吗?” “您是帝姬,霂霖不敢。”姜霂霖微微低了头,又行了一礼。 “帝姬?”姬洛羿失笑,“我若永远是帝姬,便永远都赢不了你。可我若是能够将你收入我的麾下,任意差遣你,你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收入她的麾下! 姜霂霖倏地抬眸,对上了姬洛羿桀骜不驯的眼神。这女子,竟然同她一样,垂涎于权位! “殿下,霂霖何德何能,教您如此上心?如您所言,霂霖不过是投机才有的今日,殿下金枝玉叶,生来便高人一等,与霂霖这一介武夫计较什么?” 姜霂霖越是如此,姬洛羿就越生气。她那难听的话不过是激将法而已,实则这一切的原因都源自于她对姜霂霖的高看一眼。 只有姜霂霖,才能让她正眼瞧上一眼。 “能屈能伸啊,还真是好筹谋,”姬洛羿咬牙恨恨道,“是个男人,就不要再废话,敢不敢同我比上一比?” “本将军若真应了战,那才不是男人了。堂堂男儿如何能欺负弱小女子……” 姬洛羿正要发作,姜霂霖突然道:“不然这样好了,霂霖有一黄口幼弟,得了霂霖的一些传授,让他与殿下比上一比,也算是教殿下尽了兴,如何?” “黄口小儿?姜霂霖,你什么意思!” “霂霖在一旁指点着,也算是霂霖亲自上场了。” “这……” 姬洛羿犯了难,若是不应,又教姜霂霖逃了,若应,一个十岁的孩童…… 第39章 “行,就听你的!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定要在一旁指点!” 姜霂霖回以微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福荣将姜东扬带了过来,众将士皆被吸引到了此处。 “被帝姬这样羞辱,还能微笑以对,将军可真有容忍之量!” “那可是帝姬,姜霂霖不忍又能有什么办法?” “帝姬又如何?将军可是帝婿,天子可得仰仗她平定叛乱呢!” …… 闲七碎八的言语入了耳,没有干扰姜霂霖半分,她教刘福荣将自己的斩尘牵来,将姜东扬抱上了马,趴在斩尘的耳旁嘟囔了几句,就像这马能听懂人话一样。 姬洛羿见状,又发作道:“姜霂霖,你玩儿我呢?他、他都不会上马,如何与本帝姬比试!” 姜霂霖在斩尘的马屁股上摸了摸,回头笑道:“这是霂霖的马,即便幼弟尚不会骑马,斩尘也会稳稳地护着他,公主就放心的开始吧!” 姬洛羿明显不悦,眉头拧作一团。可姜霂霖给了她解释,她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扬了扬马鞭,指向前方的靶子,对身边离她最近的一个士兵道:“你过去,顶着!” 那小兵惊吓失色,舌头都打了结:“殿、殿下,您、您要我、我——” 姬洛羿不耐烦:“快过去!站在那儿!”说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又改口道,“不必如此了!” 那小兵拍拍自己的胸脯,可没等他来得及高兴,又听姬洛羿说出了更为恐怖的一句话。 “去拿个桃子来,将它绑到你的头上,马场这般大,随你跑!” “殿、殿下——” 小兵已经哭出声来。若只有姬洛羿也就算了,她射艺精湛,又有姜霂霖在这里,她必不会胡乱杀人。可还有那姜霂霖的幼弟啊,那可是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孩子! 姬洛羿坐在马背上,俯下身来,双眼中尽是杀意:“怎么?很难吗?行军千万里的士兵难道体力不支?还是说这马场不够你跑的?” 小兵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 “去,给他绑上!” 东扬看向姜霂霖,姜霂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可姜东扬依旧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应对。射不准也倒罢了,可若是射中了这名兵家子弟,他该当如何? 姜东扬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姬洛羿叫他的时候。那小兵已经被逼着在马场中跑了起来。焦急与害怕之下,这小兵摔了好几个跟头,引得姬洛羿好一阵嘲笑。 “刘副将,你来主持罢。”姜霂霖说得很轻松。 刘福荣从命,在马场的东南角站定。 “东扬,可知道一些基本的姿势?” 姜东扬如实回道:“方才刘副将同东扬说了,还带着东扬骑了几圈。” 姜霂霖点点头:“那便稳妥了,专心射箭,莫要低头去看斩尘,它自会保护好你的。”说罢她摸了摸斩尘的鬃毛,吹了声口哨,斩尘闻声而动。 姜东扬本能地向后一扬,就要去抓缰绳,可随即想到姜霂霖对他的交代,只好夹好了马肚子,从身后的鞬袋中抽出一支羽箭。 第33章 射中了 小兵满脸是泪,在马场中没有任何方向的四处乱跑,姬洛羿策马在围栏外绕了半圈,抽出一支鸣镝,搭在弓上。 这种带孔的骨箭原是柱国大将军在行军打仗,发号施令之时才能用的,却被姬洛羿当做了极为普通的日常用箭。其野心可见一斑。 “咻——” 鸣镝逆风射出,擦破空气,发出一声此人心魄的声响。 小兵浑身打了个哆嗦,脚下一软,栽倒下去。就在他栽倒前的一瞬间,那鸣镝穿过他的头顶,绑在他脑袋上的桃子应声而裂。 士兵们一片叫好,姬洛羿则是看着浑身虚脱爬不起来的小兵,嘲笑道:“就这么点儿胆子还想吃军饷,不如回去种田算了!”说罢又向观看的士兵中扫了一眼,“再上一个机灵点儿的!” 正纷纷叫好的士兵们顿时鸦雀无声,争相向后退去。 姬洛羿挑眉,看向姜东扬:“他们好像不太愿意做你的靶子,不如,你亲自挑一个吧?” 眼神中尽是戏谑。 姜东扬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士兵们的眼中皆是恐惧。他的心中也是万分的不忍,射偏了,士兵虽无危险,可却丢了将军的面子,那帝姬也不会罢手。不射偏,很可能他挑出来的小兵就会命丧他的手中。 姜东扬犹豫不决。 “属下来吧。” 姜东扬看了过去,一个比他高出一截,十三四岁的小兵主动站了出来。这少年的眼中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沉稳,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白卯,曾随将军行军征战,率百人之队!” “他们都退后了,你为何却站出来了,你不怕吗?” “生死天定!”宋卯弯着腰,恭敬地低下头去,“属下只知道您现在需要属下,属下就该站出来!” “你可知我并非兵家子弟?” 白卯微微抬起头,瞧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姜东扬,又迅速低下头去:“即便是兵家子弟,也不一定有您的体恤之心。” 姜东扬又认真打量了白卯几眼,想要再问问他脸上的疤从何而来。可一旁的姬洛羿显得极不耐烦,开始催促他。 姜东扬没再说什么,扬扬下巴,示意旁边的士兵带宋卯进入围栏之中。 第40章 “这个好像比方才那个机灵点儿,倒是教本公主占了便宜了,这局若是你输了也不做数,就当是给你练手了!”姬洛羿瞧着白卯的背影道。 姜东扬没说什么,双脚一蹬,骑着斩尘绕开了姬洛羿,开始寻找射击的角度。实则也用不着他找,因为姜霂霖一直都在以一种特殊的口哨声与斩尘沟通着。 斩尘在她的指示下,忽而快,忽而慢,奔跑在马场的外围。 “东扬,开弓!” 一声令下,姜东扬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弓箭。箭离弓弦,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一路随着箭射去的方向看去,掌中捏了一把冷汗。 箭落,众人惊呼。白卯也停下脚步,后背吓出一背的冷汗。姜东扬射出的羽箭,擦着他的左耳而过!好像,还带出了一滴血珠…… 富贵险中求,今日若生,便是他白卯命大,拿了军饷,便是九死一生的命,何不赌上一把,靠上将军府? 白卯面色惨白,强撑着两条腿转过身来。 姜东扬双手遥遥相拱,微微颔首,以示谢意。白卯亦回了礼。 “还真是不错,将军的斩尘可真是一匹天马!”姬洛羿对姜霂霖实力的好奇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气也消了大半,“你还真没骗我,即使你不上场,也是可以下令的。” 姜霂霖俯首:“霂霖不敢欺瞒帝姬。” “这局算是平了,”姬洛羿冲刘福荣高声道,“如何?平了?” “殿下英明!” 姬洛羿笑笑,策马飞奔起来:“来,那场内的那个小兵头,要注意喽——” 白卯长吸一口气,迈开双腿,在马场内跑起来。 毫无疑问,命中。 场上的士兵又为白卯换了桃子,接下来轮到姜东扬上场了。 依旧是由姜霂霖指引着斩尘的方向,下令后,姜东扬一箭飞出,只是在他射出羽箭的一瞬间,姜霂霖口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急促之声。斩尘闻声,忽然扬起前蹄。 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情,姜东扬差些被摔到地上。他急忙抓上缰绳,耳边却听到众人的惊呼。当他坐稳了,抬头再看时,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 他竟然射中了! 白卯站在马场中,惊喜地看着他的方向。这个早熟的少年知道,自己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在这一刻毫无疑问地开始了! “这都可以……将军还真是有两下子,是洛羿小瞧你了……”姬洛羿幽幽道,“只是将军为何深藏不露呢?” 姜霂霖远远地与姜东扬笑着:“非是霂霖深藏不露,这些在战场上将士们都是见过的,只是帝姬没出过这凤黎城,没见过霂霖领军作战罢了。” “如此,你一直不答应同我比试,是给我留面子了?” “霂霖是帝婿,应该叫你一声皇姐姐的,你若是去若儿那里告了霂霖的黑状,霂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姬洛羿半信半疑,蹙眉道:“看来,你在意我那妹妹?可我怎么听说,父皇赐婚给你时,你是万般拒绝。后来是姬妍若自己找到你哭地死去活来,你没了法子才娶了她?” “若儿贵为帝姬,霂霖不敢痴心妄想罢了。她也从未找我哭诉,都是旁人臆想的。霂霖怎会教若儿受委屈呢?” “哦?”姬洛羿仍旧不信,“你何时对她动了情?” 姜霂霖打趣道:“帝姬对我们之间的事情这样好奇?霂霖不知是帝姬好奇呢,还是……帝姬的母妃好奇?” 姬洛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将军若是安分的待在你的鲁国也就算了。” “可你的父皇需要姜霂霖啊,霂霖倒真是想带着若儿回封地去躲清闲,不然……帝姬帮霂霖去同皇上说说?” “你是这样想的吗?姜霂霖,我姬洛羿可不是其他妃嫔生的那些蠢货,你骗不了我的!” “皇姐姐,你想多了。”姜霂霖双手负后,翘首远望,“帝姬该上场了,那小兵怕是脚都站麻了!” 第34章 二夫人 几场比试下来,虽然姬洛羿赢了,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令她真正开心的是,终于探出了姜霂霖的一些实力。也算是尽兴而归了。 姜东扬下了马,立即入得马场当中去寻大难不死的白卯,并将他拉着来到姜霂霖的面前。 “将军,东扬想要白卯做亲侍!让他与小武随在东扬的左右!” “嗯,可以,有些胆识。” 白卯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跪拜在地:“多谢将军!” 姜霂霖很是赞许地点点头:“起来吧,日后你就跟着东扬住到府中吧。”说罢又对东扬交代,“你与慕辰取了食盒回府吧,今日我就不回去了,回姜府去看看。” “好。” 姜霂霖翻身上了马,犹豫片刻没有动身,又道:“呃……那食盒是凌华苑的,你交给下人们,教他们带过去就行,不必亲自过去,那些行礼请安什么的,本将军看着都头疼。” 姜东扬开心地笑了起来:“多谢将军为东扬着想!将军,您路上慢着些,记着早些休息!” “嗯,”姜霂霖看着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心情也明媚起来,“教你长姐早些歇息吧,不用等我。” 姜东扬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东扬一定把将军的话带到!” “驾——”姜霂霖拍拍斩尘的鬃毛,转身离开了大营。 姜东扬望着姜霂霖远去的背影,正要同白卯说些什么,忽然身后一道惹他厌烦的声音响起。他回过头去,冷眼相对。 第41章 “姜霂霖的幼弟?” 姬洛羿骑着马,俯视眼前的两个少年。 “你不是走了吗?”姜东扬眼皮未抬一下。 “你不知我是帝姬吗?为何不行礼?” 姜东扬这才跪拜在地行了一礼:“东扬见过帝姬。” “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东扬。” “我知道,我是问你姓什么?” “姜东扬。” “姜?”姬洛羿俯身趴在马背上,一手托腮,继续问道:“你出自姜家的哪一个旁支?” 一旁的白卯认真听着二人的对话,因为姬洛羿问的这一些也是他想要知道的。 “东扬的姓乃是将军赐的。” “赐姓?”这显然在姬洛羿意料之外,“赐姓之人竟然能够得到如此的重视?姜霂霖可从来没有亲自带过谁,便是那个慕辰也没有。你家有恩于姜霂霖吗?” 姜东扬摇摇头:“将军不教东扬在外惹是生非,帝姬可以直接去问将军。若无其他事,东扬告辞了。”说罢便带着白卯往主帐的方向而去。 “诶——这小屁孩儿!”姬洛羿有火却没处发,恰巧看到了路过的刘福荣,高声将他叫到了身边:“你,过来!” 刘福荣远远听着有人在喊自己,定睛一看是姬洛羿,连忙跑了过来。 “殿下,您不是走了吗?” “本帝姬走不走还用你管吗?”姬洛羿没好气道,“问你个事儿,那姜东扬什么来头?” 刘福荣入实交代:“小少爷是将军的幼弟。” 姬洛羿翻了个白眼:“我知道是幼弟,什么幼弟啊?不是姜姓的旁支,而是赐姓?” “是将军二夫人的弟弟。” “二夫人?”姬洛羿惊吓之下,差些摔下马来,“姜霂霖刚刚大婚就纳了妾?我怎么没听说,可怜我那个傻妹妹呀!和她那亲娘一样的傻!” “倒也不是,”刘福荣挠挠头,“好像是在大婚之前进了姜府的。就这次将军回来带回府中的。” “……”姬洛羿瞠目结舌,半个字说不出来。 “殿下?殿下?” 姬洛羿木然地摆了摆手,刘福荣莫名其妙地走了开去:“难不成皇家中人不知道此事么?” 如他所言,皇家中人还真不知此事,这件事情完全被姜霂霖封锁在了姜府之中。 过了好久,姬洛羿才回过神来,急忙奔到主帐之中,可已经不见姜东扬与白卯的身影。思来想去,她决定偷偷去将军府走一遭。于是在营中找了身士兵的衣服换上,出了大营。 姜霂霖这个人,绝不会平白无故重视一个十岁的少年,必是这个少年的姐姐有什么特别之处。二十一年,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纳了妾,这里边定然有鬼! 姬洛羿一路来到将军府,只是她不是从大门进去的,而是用了与魏柏一样的办法——□□。 这两人也着实会挑时候,恰巧都是在姜霂霖不在府中的时候。可将军府这么大,那二夫人到底是在何处呢?姬洛羿犯了难。她趴在房檐上动起了脑子。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为她指明了路。 说话的正是齐晔,他手中拿着一卷书简,正在与素菁客气:“拿去就拿去了,怎么还来送一趟,教将军怪我!” “这是我家夫人吩咐的,必要理好了那箱东西,记到上面,给齐总管送过来。” “以后这事,姑娘就来找我,我找几个奴才过去帮姑娘清点!另有二夫人的用度,明日我教他们给二夫人送到宜沁苑去!” “多谢齐总管!”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姬洛羿喜出望外。一路尾随素菁来到了宜沁苑,曲水的房中。这婢女进去了一遭,不消多时,就又出来了。 姬洛羿待素菁走后,悄悄潜入房间。此时房中已经点了灯,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儿移动到了屏风后面。 一个瘦弱清秀的女子映入她的眼帘。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姬洛羿从未有过的慌张。 “谁?” 姬洛羿无奈地闭上双眼,她可从未失过手,今天的失误可以计成她二十年以来第一次的败笔了。她叹口气,从暗处走出,揖了一礼。 “我、我叫骆一,是……” 眼前的女子看了她身上的衣服:“你是兵家子弟?” 姬洛羿打着哈哈,连连应声:“是是是,我来是想向将军请教一件事,白日里没有办好——” “可她回了姜府。” “是吗?”姬洛羿忍着心中的狂喜,姜霂霖竟然不在,这不是老天在关照她姬洛羿吗?既然姜霂霖不会回来,那么她就可以放心地待上一会儿了。如此想来,姬洛羿又距离曲水近了一些,“您就是将军的二夫人吗?” 曲水点了点头。 “将军她总是夸您,骆一一直都想见夫人,可将军把您当个宝贝的藏着——” “藏着……”曲水小声道,“曲水出身低贱,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第35章 初相见 “出身低贱,还能得将军如此宠爱,可见夫人有多么的讨将军的欢心!” 曲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将军她是个好人。” “……”好人?姬洛羿不敢苟同,转而问曲水,“夫人,骆一是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呢?” “叶裳。” “叶裳……”姬洛羿默念了一遍,这女子本家姓叶,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是名门大族。姜霂霖将她纳为妾,看来是真心喜欢这女子了。 第42章 “你……”曲水欲言又止。 姬洛羿回过神来,见曲水正盯着她的衣服看,以为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心虚地问道:“夫人,为何如此看骆一?” “军中现在有女兵吗?” “……”姬洛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脑子里拼了命地想着理由,嘴上结巴道,“呃……这个、这个、骆一……” “你是喜欢将军,才乔装成这样来瞧我的吧?” 姬洛羿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扭曲。她喜欢姜霂霖?这个想法就令她的心中泛起无数个数不尽的恶心!要她喜欢姜霂霖,那要等到下下辈子了,不,下下下辈子也是不可能的!纵使整个凤黎城的男子死绝了,她都不会对姜霂霖动心! 可眼下也只能顺着这二夫人的话来说了,因为她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夫人可否不要惊动将军……”姬洛羿说这话时面色泛红,就连她自己也开始鄙视自己了。 “好。”曲水浅笑着应了下来。 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女子,姬洛羿见到的那些女子要么就是趾高气扬的世家小姐,要么就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帝姬,即便是备受宠爱却不恃宠而骄的姬妍若,也断没有眼前的这女子来的清新脱俗。 所以姬洛羿不喜欢与她们在一处待着,她宁愿日日到军营里,同那些个粗鲁的武夫们混迹在一处! 难怪姜霂霖会将这女子藏地这么深!姬洛羿心底暗骂了一句,心中莫名地对姜霂霖又添了一分敌意。 “骆、骆一?” “啊?”姬洛羿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带着几分尴尬酸道,“夫人如此与众不同,难怪将军会藏着了!” “你是在说我吗?”曲水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没有人这样夸奖她,即便是姜霂霖也没有这样说过。 实则以前的她确实怎么看都与美貌沾不上边,可自从姜霂霖将她带回来,日日教食医为她调养,厨娘又单独为她开了小厨房,再加之府中的下人们对她的格外照顾,她早已不是之前瘦骨嶙峋,遍身污垢的乞丐样子了。 如今的她虽算不得养尊处优的小姐的那般肤白貌美,可身材却是恰到好处。从前皮包骨的细胳膊细腿现在也长了肉,蜡黄的双颊也见了气色,再有姜霂霖特意不要她早起,直教她日日吃了睡,睡了吃,除了教书先生会占用她的两个时辰之外,她还真得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姬洛羿见曲水一副惊讶的样子,她自己更是吃惊了:“你这是美而不自知啊!” 曲水的眼神躲闪,转身回到案几前坐下,神情举止显得很是慌张。 “曲水哪里有你讲得那般好。” “曲、曲、你说曲什么——” “啊,”曲水忽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改口道,“叶裳是说,是说这、这其中的曲折颇多,没有你说得那般轻松……”说罢眼神落到了手中的书简上面,不敢直视姬洛羿。 “哦?”姬洛羿疑惑,“难不成夫人得到将军的宠爱,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吗?可是骆一看夫人……不像是那种工于心计的女子啊?” “嗯……”曲水没有再说什么,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姬洛羿见曲水盯着那一册书简也没再追问,而是走上前去,坐在了曲水的身边:“夫人这是在看什么?” “今日先生教的字,我还不会。” 姬洛羿看了过去:“叶裳?” “嗯。” “哦,我明白了!”姬洛羿恍然大悟,“原来你不识字,所以才费了一番功夫,教将军喜欢上了你!” 曲水张了张嘴,一脸迷茫,好像方才的失言……也可以这样圆回去。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叶裳无才无艺,只适合待在这宜沁苑中。” “这是哪里的话——”姬洛羿说着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案几一角上放着的一枚竹简,她仔细一看,两个字引入眼帘。惊讶之下,探身拿起来细细观摩。 “苍劲古朴,粗细分明,落笔如蚕头……这是将军亲自为夫人写的?” 曲水微微点点头。 “我就说嘛,夫人目不识丁还能引得将军这般宠爱,若是通晓一些学问,岂非教旁的女子更没了活路!” 姬洛羿说这话时,满满的酸味,只是她自己没有发觉。而对于曲水来说,也直以为姬洛羿是在嫉妒姜霂霖对她好。 姬洛羿盯着那两个字郁闷了良久,然后忽然双眼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来安慰自己心中的不适,试探着道:“夫人方才说自己还不会这两个字是吗?” “嗯。” “那骆一教你如何?” “你会?” “自然,我从小——呃、咳咳……我自是识得一些的。来,我教你!”姬洛羿说着就凑了过去,取了笔放到曲水的手中,又握着她的手写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姬洛羿才从曲水的房中出来。又是一阵的飞檐走壁,才出了将军府。她可不想教第二个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翻墙而下,一脚点地,姬洛羿回头看了一眼,自顾自道:“真是个有趣的女子!”说罢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皇宫,朝雪阁中。 一姿色中等,穿着素雅的妇人正忧心忡忡地在殿中走来走去。直至一道声音响起,才慌忙转过身迎了上去。眼神中除了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殿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听说——” 第43章 “母妃听说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竟还吓成了这般模样!”姬洛羿一脸不屑走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无所顾忌地喝了下去。那姿势,怕是若不解渴,就算是拿起那银壶来教她喝,她也是会不顾旁人的看法,咕噜噜喝下去的。 焦妃看她这样子,又是气急又是心疼:“你这样的狂妄不知礼数,可知道姬皇会如何罚你?” 姬洛羿一把将手中茶盏摔到地上,扯着嗓子大声道:“如何!他能如何!不过是将我押回謪国罢了!说好听些那是封地,可实际上那他妈的就是个囚牢!软禁我子羿的铁牢!” 第36章 謪之女 焦妃一脸惊慌,回过神后赶忙将大殿之内的下人们都赶了出去。待殿中只剩下她和姬洛羿两人后,焦妃立即跪倒在地,苦苦相劝:“殿下,殿下切不可这般行事啊!姜后弥留之际最担心的便是您,您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姬洛羿全身颤抖着,眼中噙着泪反问焦妃,“如何活?改名换姓活下去?当做他人的女儿活下去?寄人篱下活下去?还是在那片姬睿施舍给本帝姬的封地内,屈辱的活下去!” 说到最后,姬洛羿已经泪流满面。焦妃俯首贴地,眼前的那一片纸蜀已经被她的泪水浸湿。她不忍去看姬洛羿失落疯癫的模样。 “殿下,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姬洛羿苦笑两声,探身过去,“你告诉本帝姬,何为希望?” “您、您活着,恢复我?謪才有希望!” “恢复?謪……”姬洛羿空洞的双眸中似乎有了几分生气,她直起身子,默念了几遍“謪”,恍惚间又怅然道,“子羿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就算是想与柱国大将军比试比试,您也吓成了这般模样,若子羿哪一日真的造反了,您还不得被吓晕过去吗?” 焦妃抬起了头,抹了两把眼泪:“那不一样,如今只会打草惊蛇。可殿下需要的是卧薪尝胆,韬光养晦。那姜霂霖是姬睿的得力战将,你挑衅她,不就是在挑衅姬睿吗?若是那老东西听说了此事,定会认为你不安分,要恢复謪。” “我就是要恢复?謪啊!”姬洛羿摊开双手,反问焦妃,“我安分又能怎样呢?他姬睿能放过我吗?他要我活着,不过是担心我族旧人推翻他罢了,待他将我謪的势力一层一层剥弱之后,我,?謪帝王子辛之女,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 “可是眼下,殿下,您千万要收敛。” “您不必如此操心,您服侍了母后那么多年,本帝姬知道您是为子羿好。今日看似我赢了,其实不知被那姜霂霖甩出了多远一截!”姬洛羿说着无力地摇摇头,坐了回去,又为自己倒出一盏茶,“姜霂霖还没上场呢,只靠她与她那坐骑之间的默契,假一个黄口小儿之手,就能与我比出个平局……” “她竟这般厉害?”焦妃站起身来,她从前觉得姜霂霖虽然厉害,可大抵是传闻地比较可怕而已。而此刻,从姬洛羿的口中说出,她是怎么也得相信了。 “我从前只觉得謪覆灭,是那妖妃害了父王,加之父王喜好饮酒,才终成大祸。可今日看来,姜家,姜易,姜霂霖,这父子二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姜易当年掌着我?謪的神职,一切与上天沟通的占卜事宜皆是由姜族来操办。” 姬洛羿微眯双眼,幽幽道:“真正韬光养晦的是他姜族啊——姜霂霖在父王当朝之时,势力虽不及今日,可也是父王赐姓的王室,与她今日的势力不过是差了那么一些,她若想再上几个台阶,也是可以的。” “不论怎么说,她都没有冒这个风险的必要。若是姬睿败了,她便是一死。”焦妃接过话来。 “嗯,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焦妃屏息而视。 “姜霂霖辅佐的,不是父王,也不是姬睿,而是——”姬洛羿说着看向焦妃,一字一顿道,“她自己!” “她、她……”焦妃的脑子像被雷击中了一般,一片空白。 “如此,抓她的把柄来蒙蔽姬睿的双眼,倒也不错……”姬洛羿的嘴角微微上扬,双眼中迸射出两道精芒,“看来本帝姬与她抢的,不仅仅只是江山了……” …… 姜府。 姜霂霖常年在外,自从回了凤黎城没多久就搬进了将军府,实在是教齐自玉思念的很。她也没想到姜霂霖会在大婚的第二日便回来看她。喜出望外下,教风婆婆去准备了一堆的吃食。 可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她思念的女儿,回来的事情竟然不是同她互诉思念,而是兴师问罪。且是在饭桌上,当着姜易与姜亦寒的面儿! “澡、澡豆!”齐自玉一口汤喷了出来,一张脸写满了委屈,“我、我说,姜霂霖,你这是在兴师问罪吗?” 姜霂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一块儿肉,心平气和道:“我只是随口问一句罢了,母亲无须在意。” 可她那小眼神的样子分明就是告诉齐自玉,自己对这件事特别在意,在意地不得了! 齐自玉放下碗筷,认真起来:“这委屈我可不受!合着你今日跑回来不是来看我,也不是看你父亲与大哥,而是回来问话的吗?” “母亲何须这么认真,”姜霂霖叫了身边的婢女,“没看到老夫人的碗里的汤凉了吗?去,去盛上!” 齐自玉被女儿的问话折腾的又气又好笑,接过那一小碗汤后,气鼓鼓道:“也不知你这将军是怎么当的!” 第44章 姜霂霖的眼角余光瞥向母亲,等着下文。 齐自玉看看屋内伺候的婢女:“你们都下去吧。” 待房中再无外人后,齐自玉这才开口:“你在外行军打仗我倒是管不着,可你若是回了府,为娘是百般千般地为你收拾了妥当。不要说那澡豆,便是你的洗澡水都是为娘从宫中太医那里给你要的方子。” “……”姜霂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只是因为你是女儿身的这个秘辛,你旁边没有下人们伺候着,为娘担心你累着,才将这些东西全部都捻成了粉剂,融在了那水里。你难道闻不出什么不同吗?” 姜霂霖闻言,细细回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只怪自己从战场上回来后太累,次次都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明白过来后,姜霂霖忙向母亲道歉:“母亲,母亲莫怪,孩儿只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母亲,您吃鱼!” 齐自玉闷哼一声:“你以为你倾倒凤黎城众小姐的这张皮相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为娘替你操碎了心吗?不然还能是风沙吹出来的不成?” 姜霂霖赔着笑:“大哥,大哥,你也看出我就是随口一问的是吧,您看母亲还认真了!” 姜亦寒不置可否的笑笑,没有揭穿妹妹。可刚要开口帮妹妹说什么,就先是一阵咳嗽。 第37章 病秧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大的同名微博朸杊(lixun)上作了人物图,先做了一张曲水的,后续会抽时间尽量多画一些。 这个微博只用作传封面用,内容只有封面和人物图,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去看,壁纸尺寸!  “大哥,我还是请了宫中太医来给你瞧瞧吧!”姜霂霖一脸担忧。 兄长姜亦寒自十七岁那年随父亲去了一趟乡下,回来之后,身体莫名其妙就见了异样。府中无数的医师都瞧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姜易只能给儿子找了无数个江湖郎中,其中号称神医在世的不在少数。药方开了无数,汤药喝了无数,可偏偏就是无法根除姜亦寒的顽疾。 如今姜亦寒已经三十有一,十多年的病弱身体每况愈下,甚至一度咳了血,成了这凤黎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病秧子。因为他的孱弱身子,婚事也是一拖再拖。前些年还有姜易的同僚们登门探听探听,近几年登门的,已经全部都是为姜霂霖而来。 即便姜易是位老将军,可谁家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的病秧子呢? 姜易为这件事愁白了头。后来姜霂霖逐渐长大,同僚们皆为他道贺,可他却是有苦难言。因为这世人尊敬的大将军,是个女儿身,加之女儿一心要坐江山,怕是连个外孙都不会给他生一个。 这位老将军戎马一生,老来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实在教人唏嘘。 姜亦寒的顽疾也着实稀奇,若换了旁人,十多年的哮喘早就归西,可姜亦寒似乎除了咳血,身子骨弱,并没有将死的征兆。天气好的时候,一时兴起,还教下人们陪他出去走走。这个男子与他的妹妹一样,同样继承了姜易与齐自玉的美貌。 因自幼喜好读书,从未上过战场,一身温文儒雅的气质,实乃谦谦公子。每每出游,皆能引来众小姐们的侧目。有些不知情的小姐们还会红着脸丢给他自己亲手绣的香囊。这时就会有旁边的知情人告知,得知真相的爱慕者们只能对这个只可远观的公子望而却步了。 齐自玉与姜易夫妇二人实在是没了法子,只能听天由命。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儿子还未出现早逝的征兆。 姜亦寒一阵咳嗽,避开妹妹关切的眼神,低着头道:“无妨,无妨,不打紧……咳咳……” “咳成这样了还不打紧?”姜霂霖关切中生了几分闷气,“就找那太医来给你瞧瞧又怎么了?你何必推辞呢?” 姜亦寒见妹妹生了气,不再作声,默默地喝下一口汤。 “霂霖,你常年和一些武夫打交道,是不是把你的性子也养彪了!怎么同你大哥说话呢!你大哥也是怕麻烦你——” “你训霂霖干嘛?霂霖也是太过担心亦寒的身体!”齐自玉打断姜易。 姜亦寒见父母二人为了他拌嘴,这才放下手中汤匙,有气无力地叹口气:“父亲母亲不必为了亦寒生闲气。妹妹也不必太过担忧。大哥的身体如何,自己是知道的。叫了太医来又是好一阵折腾,还不得把我折腾的早早离世了吗?” “大哥说的什么话!” “你呀,不必担心大哥,如今我们姜府有你这个柱国大将军,即便大哥病着,姜府依旧富贵。” 姜霂霖拧着眉头,压下胸中的火气,兄长这样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体,度一日算一日的态度,惹得她生了一肚子的闷气。可这病又不是兄长愿意得的,好人谁愿意得病,兄长也是没法子,她没道理将火发到兄长身上。 缓了良久,姜霂霖才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大哥若是实在不想折腾,就还以医师开的方子来吃药吧。不过要按医师吩咐的来吃,断不可嫌口苦而偷着倒掉了!” “大哥也真是,明明比你长了十岁,还要你这小妹为我操心,大哥真是对不住你。” “说这些——” 姜亦寒却是打断了妹妹的话:“我们姜府,父亲与母亲大人就靠在你身上了。”他说这话时格外的认真。 姜霂霖见兄长这样的神色,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她很想劝慰兄长一些什么,可显然,兄长也是一个相当有主见的人,只是平日里不与任何人起争执,倒教她忽略了这一点。 第45章 “好。”姜霂霖轻声道。 “好好吃着饭呢,说这些作甚?”齐自玉也察觉出今日儿子的不对劲,赶忙出言相劝,她生怕听到儿子说出一些不吉利的话,遂立即转移了话题,对姜霂霖道,“对了,霂霖,陈妃送来一份贺礼。” 姜霂霖也不想房中的气氛这样沉闷,随着母亲的话叉开了话题:“嗯,昨日女儿见了陈醉,她问我来着。” “瞧陈妃的意思,好像是在宋夫人的手里过得不太顺心。” “后宫中的事情岂是霂霖能说上话的,”姜霂霖有些不耐烦,她原本就讨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事情。 “可是你娶了璟乐公主啊,她可是最受宠的小公主。” 姜霂霖没有吭声,显然不是很想接受陈妃的诚意。 “霂霖啊——”姜易开了口,“若说前朝的事情是刀剑之争,那么后宫则是一团乱麻。你斩是斩不断的,理的话是会更乱。有些时候,女人若是狠起来,可是能动摇朝政的……” 姜霂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父亲。姜易则是一脸正色,眼中的深意已经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摆在了姜霂霖的眼前。 “父亲是说,霂霖应该接受这份贺礼?” “你忘了才干过人的帝辛是如何亡的了吗?” “是姬睿——不,是妖妃下了药……父亲,霂霖知道该如何做了。” “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山不拒细壤,方能就其高。你可记得我姜族是在神职的位置上传了几代人,才将謪的气数一点一点磨得消失殆尽。走到今天的位子,是潜移默化,积少成多,并非一朝之功。” 姜霂霖坚定地看向父亲,接了下去:“动一切可动的人,行一切可成的事!” …… 翌日清晨,姜霂霖照例早日上朝,可是女婢却来到她的院中,告知她兄长教她过去一趟。昨日用膳的时候,她便觉出了兄长的不对劲,现在看来,兄长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同她商量了。 姜霂霖也不管上朝的事情了,急匆匆地就去寻了兄长。 同她的院落不同,姜亦寒的院子在府中最为僻静的地方,这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这院子清新雅致,教急躁的姜霂霖心静了不少。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进屋,就又被兄长院中的仆人告知,兄长在府外等着她。 姜霂霖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兄长是何意,只得又急着出了府。 第38章 伤别离 姜府的门前空空荡荡,姜霂霖不禁疑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她四下张望后,见没有兄长的踪影,正准备回府中再瞧瞧。就在这时,一个奴仆沿着外墙,小跑着到了她的跟前。 姜霂霖定睛一看,认了出来,是常伴兄长身边的随从书绝。 “将军,公子在那边等着您,您请随了书绝到那边去。”书绝将声音压得很低,也尽量不教旁人看到他的匆匆出现的片刻,一副慎之又慎的模样。 姜霂霖见状,更加疑惑了。莫不是兄长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姜霂霖心下一惊,没再问什么,就匆忙跟在书绝的身后,离开了姜府。一直走出很长一段路,眼前才出现一个极不起眼的素布马车。马车前没有一个马夫,看来赶车的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随从书绝。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车中的人掀开了帘子,正是她的兄长姜亦寒。姜亦寒探出头来,对妹妹灿然一笑:“霂霖,可否送大哥一程?”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姜霂霖看了看简陋的马车,问兄长:“大哥这是要去何处?怎不多带几个家奴?” “你先上来,我再与你细说。” 姜霂霖疑惑片刻,一脚踏上了马车,钻了进去。 书绝一路赶着马车驶出了凤黎城,驶进一段颠簸的乡道。又行了一段路,才停下来。姜霂霖原本想问什么,可是兄长始终神游野鹤。显然,兄长并不想现在开口。姜霂霖也就没问,静静地同兄长坐了一路。一路无话。 “公子,到了。”外面传来书绝的一句。 姜亦寒看了眼妹妹下了马车,姜霂霖也跟了出来。 眼前已经是一片树林。 下过了几场秋雨,天气已经冷得教人手脚觉了寒意。姜亦寒披了一件水蓝色的披风,站在铺满金红落叶的大地上。这美极了的一幕任谁看了去,都会为之动心。 只可惜……姜霂霖摇了摇头,缓步走过去,为兄长又紧了紧披风。 “大哥,天已渐凉,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们待明年开春了去也不迟。现在出来,若是着了风,受了凉,又该引得你咳嗽了。” 姜亦寒站在树下未动,仰着头望向那一树的金黄。黄叶似蝴蝶般随风打着旋儿飘下,落到他的头发上,衣服上。姜亦寒伸出手去接了一片。 “霂霖,你看它美不美?” “大哥——”姜霂霖的眉间,也似这秋日挂了一层霜。 姜亦寒转过身来,一笑倾城:“你看她多美啊,不如送给你……作个念想罢……” “念想?”姜霂霖的心咯噔一下,紧紧盯上兄长的双眸,想要看出些什么。 姜亦寒的手就那么凌空停在他与妹妹之间,没有收回,眼中尽是温柔:“大哥素知霂霖不爱君子爱江山……霂霖,你知道吗?大哥也爱这江山——” “……” 姜霂霖突闻此言,不知大哥是何意,脑子里胡乱猜测着。难不成大哥这是要同她争吗?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因为大哥这样的人,即便亲口承认自己有这样的野心,她也是不信的。 第46章 可眼下……不,绝不可能。 “只是……”姜亦寒说着低下头去,深情地看着自己掌中的那片落叶,“此爱非彼爱,我与你对江山之情大不相同。” “大哥是说,”姜霂霖看着那片落叶,推测道,“霂霖要的是掌控江山之权,而大哥要的是江山之美……大哥!”姜霂霖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后,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怅然若失道,“大哥,您是要、是要——” 眼中的泪瞬间涌现,就算是当年在战场上差些丢了性命,她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姜亦寒点点头:“知兄者,莫若吾妹。” “大哥可清楚自己的身体?”姜霂霖紧张地近前一步。 “清楚的,”姜亦寒轻声道,“所以,时日短暂,更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同你一样……一生,只将一件事做好,便是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姜霂霖的眉头拧作一团,心中万分的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兄长可是决定了?” 她在极力隐忍着自己的哭腔。身为当朝的柱国大将军之一,她早已忘了自己的女儿身还有流泪的这项特权。姜霂霖颤抖着将那片落叶拾到自己手中,抚摸着上面的脉络,终是再也忍不住,掉下了泪。 落叶上的那一滴晶莹中,映照出她从未有过的难过。 姜亦寒轻轻在妹妹的头顶拍了拍:“大哥知道你的远大抱负,知道你的才能与謪之王妻子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哥以你为傲!更知道,姜府定会在你的努力下,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父亲与母亲也会在你的照料下,安度晚年。” “子妇乃是王妻,霂霖不是,霂霖也不屑于倚靠任何一个王,可纵然霂霖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兼顾这么多的事情——”姜霂霖抬眸,见兄长满眼的信任之色,又道,“是,是,就算,就算霂霖可以兼顾,可霂霖的心意永远无法替代兄长的心意,兄长永远是父亲与母亲的嫡子!” “有一件事,大哥必须去做。” “游历山川么?大哥,非是霂霖自私,霂霖只想要你好好地活着,陪在我们的身边。” 姜亦寒没有作声。姜霂霖没有听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大哥当真觉得,知你者,莫若霂霖吗?” 回答她的仍旧是兄长那张温柔的脸,不准备说什么的唇。 良久,一阵秋风起。姜亦寒才说了一句话,却是最后的告别。 “霂霖,姜府,父亲与母亲,就都交给你了,大哥相信,终有一日,大哥会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听到我皇朝的天子,是小妹姜霂霖的名字。”姜亦寒说罢再不多作停留,“书绝,我们走吧。” 姜霂霖小心翼翼的将那枚落叶收起,如鲠在喉:“大哥——” “嗯。” 这一声简单的回答,已经将姜霂霖所有的挽留都拒之门外。姜霂霖的胃中翻江倒海的难受,紧追几步,双手挡在马车的凭轼上,眼中尽是乞求。 姜亦寒从马车上探出身来:“霂霖——” 僵持了许久,直到姜霂霖知道兄长是打定了主意要走的,她的挽留是没有用的。她缓缓松开凭轼,怔怔地后退两步。 车轮辘辘,压过满地的金红,发出的声音更添了几分凉意。 那远去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模糊的视线里。 “大哥!一路保重——” 第39章 姜先祖 姜霂霖站在树林中,久久不愿离去。此刻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了她一个人,孤零零来到这世上,又孤零零地面对这一切。 直到秋风的凉意渗透进了她的衣衫,她这才伤感地离去。可没走几步,姜霂霖猛地回过头来,驻足凝视兄长离去的方向。眼中尽是惊骇。 自她上了马车与兄长同行,到兄长离开。这整整一路上,兄长竟然一声未咳! “大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教你装了十几年的病弱身骨?” 姜府。 姜亦寒的院子中,所有的下人皆跪在冰凉的地上,齐自玉与姜易夫妇二人已经急疯了。 “亦寒究竟去哪儿了?你们这些个人,不知道公子体弱多病吗?怎不知跟着!”齐自玉急得冒出了一身的汗。 姜易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姜亦寒即使是个病娇身子,那也是他姜易的儿子。此刻的他怒不可遏:“你们都去!都去!不把公子找回来,你们就都不用回来了!” “老爷,这——”齐自玉虽然也是急得很,可还是担忧道,“若是传了出去——” 姜易的眼睛瞪得快要掉了出来,厉声道:“儿子都不见了,还管他们作甚!” 齐自玉叹声气,憋了半天,狠狠地一跺脚:“找,都出去找!” “不必找了。” 一道声音响起,姜易夫妇二人赶忙转身去看。 “父亲,母亲,霂霖有些事情。” …… 虎贲阁中,空气似凝结了一般,凝重而压抑。姜易的胸口仿佛被石头堵上了一样,喘不上一口顺当的气。齐自玉坐在他的身旁,沉默不语。 “他、他……哎……你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良久,姜易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中的沧桑,使得姜霂霖仿佛看到了父亲鬓角的斑白。 齐自玉很不悦,瞥了眼姜易:“亦寒自不是那不孝之人!”说罢又郁闷道,“可百善孝为先,他竟然将他最亲的人骗了十几年!骗了还不算,现在就连自己去往何处,都不同家里人说上一句!我竟不知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有这样深的心机!” 第47章 姜霂霖的手紧紧握在凭几的扶手上,纵是她也未能从这件事中缓过神来,更不必说刚刚得知的父母双亲了。 “父亲,是否是因为霂霖——” 姜易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他装病的时候,你的年纪还未及总角……” “霂霖倒依稀记着一些、一些、一些不太愉快的……只是有些模糊……” “我们姜族的先祖本是干着屠夫的行当,直到你曾祖父的那一代,有机会接触了神职。神职并非朝中的一个职位,而是一个组织甚为严谨的部族。你的曾祖父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上了神职的最高位子,后来得到先皇的倚重,赐了我部族姜姓,姜姓,是当时王后的姓,是极为尊贵的姓氏。” 若非父亲提起,姜霂霖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今日姜族的地位,已经容不得他人议论他们的祖先的出身。 “可神职是做什么呢?除了问天占卜祭祀之事,还要负责王上的殉葬一事,其中便有人殉。人殉倒也说得过去,可王上的人殉是指明了要我週人殉葬!其中我姜族的人不在少数!所以这神职做久了,在先王那里,我们姜族为臣,在週人那里,我们乃是叛逆。这夹在中间的凶多吉少,是数不尽的。” “所以……父亲即便知道霂霖的志向,也未曾干涉过,因为父亲知道姜族的处境,唯有姜族的人登上王位,才能彻底摆脱这样的困境。” “不错,”姜易回忆起从前的事情,“你大哥随为父回归故里的那一次,便是我们一家回到週人部族的最后一次。当时你还小,不知我们一家所面临的危难……你大哥,被他们扔到了水里,差些就没了命。后来幸得我姜族的一个旁支救起,这才捡了条性命。自那次后,我们一家再没有回去过,为了自己,也为了我们姜族的其他人能够在故里生存下去。” “原来是这样,霂霖只记得被一个高出霂霖一大截的少年,砸破了手,”姜霂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那缺了半块儿指甲盖的手指,“流了好多血,霂霖现在都还记得那种钻心的疼。” “可王命不可违啊!”姜易叹声,“外人以为我姜易位高权重,荣华一身,实则就是你这个女儿,父亲也不见得可以保住。直到姬皇攻破皇城,逼得謪王自刎,父亲在大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给整个姜族带来了庇荫。不过,说是庇荫,呵……前仇旧恨週人不会忘,我们姜族,也不会忘。” 姜霂霖目光如炬:“父亲的苦衷,他们不配知道。” 姜易瞥了眼女儿的那残缺的指甲盖:“你的大哥,就是从那次落水后,落下了咳喘的毛病……哦,现在来看,是从那次开始装病。” “如此说来,大哥莫不是明哲保身?毕竟当时他已经十七岁!” “可我姜府脱离了困境后,他仍旧装着……” “这……大哥走的时候很坚决。” “都怪我,只顾关心他的身体,竟不知他的心里都装了些什么事情……”齐自玉说着掩袖呜咽起来,“都、都怪我……那般大的儿子,竟教他忍心离开我们。外面天大地大,可却无人照顾他……他、他只带了一个下人啊!我听那婢女说,他出去的时候都没带什么,到了外面,难不成是要风餐露宿吗?” “母亲——” 姜霂霖不知如何劝慰,齐自玉越哭越厉害,自己的儿子装病的这些年,她从未教他出过远门。 “他怎知外面的忍心险恶……就算是、就算是货贝也要带上几袋子,他倒好,包袱没带一个,就急匆匆地走了!” “母亲——” “行了,别哭了,既然他这样做了,必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姜易也不禁抹了把眼泪,“可怜我姜易戎马一生,到老了,还没有一个孙儿可以承欢膝下……” 姜霂霖一心想着如何安慰母亲,可父亲此言一出,她是如何都说不出什么了。孩子,怕是她这一生都不会有。 第40章 帝殿争 皇宫,素日里有章有法的永安殿中,此刻却喧闹至极。堂上的姬睿不怒不燥,心平气和的看着堂中的众朝臣们你一言他一语的叫嚷辩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姜霂霖站在中央,以手中的芴板挡面,一副恭敬尊拜的模样。芴板之后,竖起的耳朵认真辨听这些人的声音,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皇上,臣以为,姜霂霖身为柱国大将军,无故不上朝,是为大不敬!” 这是冯鲜的声音。姜霂霖轻笑,这老小子还挺记仇。 “姜大将军方才迎娶了璟乐公主,不过是一日未上朝,冯将军这样抓着不放,是否是小题大做了?” 这是陈醉的声音,看来陈妃已经献上自己的诚意了。只是这陈醉素日里仗着自己的长姐得宠,在朝臣们的眼中,骄纵大过才干,她自身的本事并不为皇上看中。 “你们这些小辈们,就要把姜大将军当成你们的神了!在你们心中,可还有国法,可还有皇上!” 卢唯,六大柱国大将军之一,与鲍沧霄、冯鲜等人利益纠缠颇多。 “莫不是你家那小女儿想嫁将军没嫁成,又见不得姜侯与璟乐公主如胶似漆的日子,回去同你这老父亲撒了泼,卢大将军便来到这朝堂上同姜侯撒气!” 曲梦,左司寇,曲后亲侄女。在朝堂之上,她还从未明着站在姜霂霖的这边。 这倒是件意外的事情,可能是因为自己迎娶了曲后之女吧,姜霂霖如是想。 第48章 “你!” 卢唯气结,一时竟被曲梦噎得没话说。这曲梦虽为女子,可才干过人,官居要职,且曲家势力庞大,即便是他身为柱国大将军,也要礼让三分。加之素日里他与这曲梦并无什么冲突,卢唯吃瘪,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他家小女儿为了要嫁给姜霂霖,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的,折腾的差些没了性命,整个凤黎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司寇这样说就不妥了,岂非有挑拨皇上与百官关系的嫌疑?” 姜霂霖正纳闷今日鲍沧霄怎么不说话的时候,这六柱国之首终于开了口。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便直戳人心。 挑拨姬皇与百官的关系…… 姬皇平静的脸色变了变,姜霂霖的心中也为之一震。 此时,她已经大概知道了这些朝臣们对自己的态度,不必再耽搁下去了。实则她早就想试探试探自己如今的地位,只是奈何没有机会。昨日恰好为了送兄长没有上朝,她便计上心来,打算乘此机会辨上一辨。 鲍沧霄一派定是她日后的绊脚石,而今日也有一些从前的墙头草站到了她这边。只是,朝中还有几只心机深重的老狐狸,仍旧没发一言。作隔岸观火之人。 无论如何,又进了一步,姜霂霖的心里有了数。 余光透过芴板,姜霂霖瞥见姬皇不似方才沉稳。于是上前一步,半跪堂中。 “只因霂霖一时失仪,竟惹得满朝文武喧闹如斯,霂霖实在惶恐!霂霖愿自请罪,请皇上责罚!” 姬睿不动声色。心中举棋不定。他对姜霂霖是持怀疑态度的。当然,于他来说,朝中百官无一人是值得他完全信任的。只是姜霂霖的特殊令他的怀疑更多了几分。 姜族虽为週人,却曾在謪时官居要职,因掌管下的人殉一事,受週人排挤。后随他一起攻克謪,理由是謪帝的人殉也将姜族的人算到了其中。从前姜易的嫡子姜亦寒常年卧床,姜易又年岁已高,他自是没什么可顾忌的。可现在姜霂霖显然是一名悍将。 其中种种,教他不得不存了提防之心。 罚,若儿必会来找他哭诉,又会伤了以姜霂霖为首的年轻力壮的将军们的心;不罚,无故旷朝是为大不敬,会扫了他的颜面…… 姬睿盯着半跪在他面前,俯首谦恭的姜霂霖。这个儿郎可不简单。这次旷朝,不仅仅是他想看看姜霂霖的态度,怕是姜霂霖也想看看他对她的态度了。 见姬睿不言,姜霂霖的身子又低了几分。 “皇上,霂霖有罪,霂霖自请受牢狱之刑!” “这、这——” 曲梦蹙眉,刑狱乃是在她的掌管之内。自己的一句话不仅没给姜霂霖摆脱困境,竟还落实了她的罪名!姜霂霖原本不必如此,难不成是姜霂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曲梦不禁疑惑。 此言一出,便是鲍沧霄、冯鲜、卢唯等人,也大为震惊。 姜霂霖非但没有为自己辩解,还给自己请了这样重的惩罚。无故旷朝的牢狱之刑倒也是有的,只是那要旷朝两三年之久才可判刑。而姜霂霖不过是一日而已。 “霂霖不仅是朝中重臣,还是皇上的帝婿,应当重罚!” 一直未开口的姬睿忽然一笑,露出一副仁慈之相:“既是帝婿,又值新婚,一日旷朝而已……” 就在冯鲜以为姬睿要略过这件事,急急的要开口时,又听姬睿继续说了下去。 “就罚你一个月的俸禄吧,刑狱就免了,若将你关进了牢里,还不教若儿也随了你进去?” 一句话,瞬间顺了冯鲜等人的气。 姜霂霖的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脚下,满眼杀意。罚一个月俸禄倒是情理之中,可姬睿的后半句话,言外之意便是,若非有姬妍若的存在,她即使是请了牢狱之罪,姬睿也是会同意的! 若不是手中芴板是象牙制成,怕是已经被她捏个粉碎。姜霂霖心中的恨枝枝蔓蔓生长开来。她姜族为謪效力几代,没能得到謪帝应有的尊重,为週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仍旧没能获取姬睿的信任。 非但如此,本是才华灼灼的她,还被姬睿以前方战事吃紧为由,剥夺了入学辟雍的权利。她的才能,她的位置,被一压再压。 胸中怒火滔天,姜霂霖告诫自己,自己必须选择忍耐,必须将这怒火压下去,她不能过早地暴露自己,不能教姬睿抓住自己的把柄。 忍了又忍,姜霂霖终于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 “臣,谢过皇上!” 第41章 左司寇 “只罚一个月俸禄,哼,做了帝婿就是好!”卢唯边走边向鲍沧霄发牢骚。 “难不成真把姜侯关到牢里去你才甘心吗?”陈醉走在这几位老将军的身后,闻言不满道。 卢唯驻足,回过头来瞪了陈醉一眼:“你个小孩儿懂什么!一个月俸禄对姜霂霖来说就像毛毛雨!相当于没罚!她可是侯爷,无故旷朝此乃大事!” “可陈醉怎么记得去年卢将军也是无故旷朝,可只是被皇上训斥了几句!” “你!本将军旷朝是因为、是因为——” 卢唯老脸一红,四下看看,路过的朝臣们皆向他这边看过来。谁人不知,他旷朝是因为小女儿为了要嫁进姜府,以死相逼。这陈醉就是在当中揭他卢府的短。 卢唯看着陈醉一副挑衅的模样,伸出手破口大骂:“小子!不要仗着你长姐是皇上的宠妃,就这样嚣张,照这样下去,你陈府迟早完蛋!” 第49章 “你卢府才完蛋!你全家都完蛋!” “你、你——”卢唯被陈醉气的说不出半句话来。这陈醉仗着陈曼得宠,任谁都不放在眼里。看今天这样子,极有可能陈曼与姜霂霖联手了。 二人争吵间,姜霂霖从身边路过。陈醉瞧见她后,一脸惊喜,正要走上前去同姜霂霖说话,姜霂霖却是远远的向她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了开去。陈醉蹙眉,半天摸不着头脑。 “怎么着,热脸贴了冷屁股上了吧?你在这儿费劲心思替人家辩解,人家却是一点儿都不搭理你呀!哈哈——”卢唯终于找到了挽回颜面的机会,自是不肯放过,立即就还了回去。 陈醉也是郁闷不已,不再同卢唯争执,拂袖而去。 安合殿。 “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言行着实有些莽撞了!” 曲乐瑶眉宇间隐隐不悦,指尖捏着的白玉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确有不妥。”曲梦自觉如此,顿了顿后,又埋怨道,“姜霂霖与姬妍若夫妇一体,我本想帮她一把,不想姜霂霖却是自请了罪,反倒教我在朝堂之上失了面子,还惹了一身骚。” 棋子落定,曲乐瑶抬眸:“姬妍若这枚棋子是本宫为我曲家留的一条后路,你不必操之过急。姜霂霖这个人精明的很,你隐晦的引导在她那里不起作用。她今日若没有在朝堂之上驳了你的好意,必会引起皇上对曲家的忌惮之心,进而殃及到她自己的身上。说到底,姬妍若还是养在本宫身边的帝姬,姜霂霖或早或晚,都会站到我曲家的阵营中来,不急——” “还是姑母有先见之明,将这姬妍若养在了身边……”曲梦说着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笥,摇着头无奈道,“姑母,您这棋局……哎,侄女甘拜下风。” 黑白分明的棋子交错罗列,曲梦的棋子毫无疑问被困在了其中。 曲乐瑶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喜,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稳操胜券。 “皇上削弱了我曲家的势力,本宫便想着法子恢复势力。萱妃那贱婢是他的心头肉,本宫便将他这心头肉剐了去,她的女儿长得与她相像,本宫便要过来养在身边。从小就养着的崽儿,怎么会不听本宫的话呢?有了姜霂霖这个帝婿,便是皇上,也要让我曲家三分的。” 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出了曲乐瑶的口,却是教听了的人不寒而栗。 “行了,叫你来就是做个样子给他看看,教他知道本宫训斥了你的殿前失仪,旁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去。” 曲梦起身,向曲乐瑶揖了一礼:“姑母劳心了。” 说罢由侍女引路,出了安合殿。 这个身影步履匆匆地走了一段路,行至朝雪阁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犹豫片刻,侧过脸去,向内望了一望。恰巧这时从朝雪阁中走出个人来,曲梦瞧见后,急忙闪躲开来。 “司寇大人——” 呃……还是被发现了,曲梦叹了口气。抬眸见到来人那张放荡不羁的脸,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微微颔首,双手作揖,轻声道:“左司寇曲梦见过帝姬!” 姬洛羿正从焦妃那里出来,忽见门前一人鬼鬼祟祟在往里瞧。于是紧走几步,见一人身着官服,却生得一副女子体态。不用去想,这宫中如此装束的只有一人,那便是曲后的侄女,位居左司寇的曲梦。 自然,也是今日被众人笑话的主角了。 姬洛羿大步走到曲梦的跟前。因曲梦比她矮了一头,她只能垂眸而视。这样打量了曲梦一番后,出言打趣道:“司寇大人这是刚刚被你姑母骂了吧?” “帝姬就莫要取笑曲梦了。” 还是被她知道了!曲梦抿着唇闭上双眼,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是取笑呢?” 姬洛羿挑了挑眉头不以为然,双手负在身后在曲梦身侧踱了几步,一脸玩味地在曲梦身上看来看去。在她这样□□裸的目光下,曲梦显得愈发的局促不安。 终于在曲梦就要眩晕的前一瞬,姬洛羿这才在她的身侧站定:“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竟能坐上司寇一位,不得不叫人佩服,不过……如此聪颖的女子,怎会犯了今日这样的低级错误?” 听闻姬洛羿对自己的夸赞,曲梦更是心神不定了,支支吾吾道:“殿、殿下也听说了……” 姬洛羿没有否认:“嗯,已经传遍了!” 曲梦的双肩瞬间塌了下来,垂头丧气道:“殿下也觉得……曲梦愚笨吗?” 姬洛羿放声大笑两声:“愚笨一词用在你的身上怕是多有不妥,司寇大人可能是聪明的过了头吧,偶尔一次极小的闪失算不得什么,只是司寇大人可要擦亮眼睛了——” 姬洛羿说着俯身凑近曲梦的左耳,这个动作引得曲梦的心跳再次加速,大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那姜霂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绝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如此轻易就为司寇大人所用,搞不好的话,还能教司寇大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这个人呀,惯会借力使力的——” “多谢帝姬提点……”曲梦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 姬洛羿说罢直起了身子,扬长而去。 可是她气息的余温仍旧在曲梦的左耳旁挥之不去。待这个女子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去后,慌忙转身去看,可只有姬洛羿潇洒远去的背影。 曲梦望着那道身影,嘴角不由的勾了起来。此时的她,与朝堂上那个精明的司寇大人全然不同了,俨然是一个怀春的少女。 第50章 在旁人眼里,姬洛羿这个前朝帝姬狂放不羁,飞扬跋扈,乖张疯癫。可在她曲梦的眼里,姬洛羿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至情至真之人,是胆识过人,文武兼修的巾帼。自然,也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令她心生悸动的第一个人。 她之所以能够站到今天的位置,自然离不开曲后的助益,可更重要的则是姬洛羿给她带来的无形的力量。 她要站在姬洛羿能够看得到她的地方。 如她所愿,她做到了。 第42章 瓜不甜 “璟侯——” 姜霂霖收回自己就要踏进府中的那只脚,回过头来。来人是个仆人模样,她并不认识。遂也未开口,等着对方主动。 那小厮来到她身前,低声道:“璟侯,卢将军请您到醉鸢楼一叙。” 未等她问什么,这小厮转身便走。可真是来的匆匆,去也匆匆。姜霂霖愣了一瞬,才反应了过来。卢唯做事也是够谨慎的,不仅不用自己府上的人传话,叙话地点还选在了一处青楼里。 姜霂霖也没有什么顾忌,只身便前往了醉鸢楼。 一进门,姜霂霖便引得一众女子们侧目。她左右看看,一个侍女便主动迎了上来。卢唯显然已经特意叮嘱过。姜霂霖不想多作耽搁,由侍女一路引着上了三楼的雅间。 卢唯已经在这里等候着她,姜霂霖进了房间,也不客气,坐在了卢唯的对面。 “卢将军竟有如此雅兴?” “吃酒不合礼法,只能把将军约到此处才能小酌几杯了。”卢唯说着为姜霂霖斟了酒,将酒樽递了过去。 姜霂霖欠欠身子,接了过来:“莫不是今日陈小将军给卢将军添了堵,引得卢将军不悦,这才想要同在下小酌几杯?” “你呀——”卢唯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斟满,“太过精明!” 姜霂霖没有吭声,手中的那樽也没有动。 “多谢你今日为卢某解围了……” “顺便的事情。”姜霂霖轻声道,仿佛自己做的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若如此——”卢唯一脸正色,探身过去:“为何不将如月纳入你的府中?为何百般拒绝?难道不也是顺便的事情吗?” “在下怕委屈了——” “你觉得本将军会相信你的话?”卢唯出言打断,“你姜霂霖乃是青年才俊,可能也只能看上皇家女儿了。不过,这平妻的位置总能留给如月吧?我卢唯位居柱国大将军,我的女儿难道还不配坐一个平妻的位置?” 姜霂霖沉吟片刻道:“据在下所知,卢月已经嫁作人妇了吧,夫家是御史梁大人的次子。虽然大婚时没有讲什么排面,不过这件事,姜某略有耳闻。” 提及此事,卢唯心中的委屈不吐不快:“当时如月被你姜霂霖拒绝,又以死相逼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哪家的儿郎肯要她?若非她天资聪颖,长相出众,那梁复对她倾慕已久,你怕是将她一辈子都给毁了!梁府嫌弃她之前做的事情丢人,如何能将婚事办的体面!” 卢唯说的凄凄惨惨,姜霂霖实在过意不去,只得给自己寻了托辞:“在下与卢月本不是你情我愿——” “放屁!” 姜霂霖被卢唯怼地再说不出话来。 “论才识,论样貌,如月哪一点比不上姬妍若!说到你情我愿,若非上头有皇上压着,姬妍若你也不会迎娶,你说是不是?” 姜霂霖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有那么明显吗?” 卢唯闷哼一声,又一杯酒穿肠过:“我卢某也学会皇上那一套了!” 姜霂霖的心中咯噔一下,谨慎起来。 卢唯把桌几拍的响亮:“你想要曲家的势力,我卢某也有势力!” “这好像不是在下想要的,而是他们硬塞给我的!”姜霂霖强调。 “就算是他们硬塞给你的!那么卢某也要将卢月硬塞给你!” “这——” 卢唯撑着桌几起身:“你便是教她做个妾,她也比现在开心!老夫会教梁复把如月休了的,然后你将她迎入府中!你若不从,老夫就在朝堂之上,日日弹劾你!索性也就豁出这张老脸了!” 这番话教姜霂霖郁闷不已,府中已经有了两个女人,她一个女人,要这么多女人干嘛! 卢唯倒是痛快了,可她却添了堵,这老将军是真不知道他此举是在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姜霂霖端起酒樽,仰头喝了下去。 卢唯见姜霂霖仍旧不松口,幽幽道:“皇上刚刚封了瑾侯,你就来这儿风花雪月……” 姜霂霖倏地抬眸,不可思议地看向一脸狡诈的卢唯。 卢唯站在门前,得意道:“瑾侯……人言可畏啊……还请瑾侯三思,若是惹恼了皇上——” “难道大婚没几天就迎娶了二夫人,不是惹恼皇上的做法吗?” “当然不是,”卢唯回道,“老夫会到皇上面前哭诉,且堂堂柱国大将军的爱女做了人家的平妻,皇上不仅不会恼怒,反而会同情我卢唯。” 她竟被人挟制了!姜霂霖恨得牙痒痒,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教一些闲言碎语毁了自己精心谋划的大局。 “看来,卢将军已经都想好了,霂霖……”姜霂霖咬咬牙,“恭敬,不如从命……” 卢唯见姜霂霖终于应了下来,立即换了一副嘴角,急忙跪坐下来,为姜霂霖再次斟满了酒。 第51章 姜霂霖冷眼看着眼前人献殷勤。 “卢将军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老夫对小女有信心,若是她都教你爱不起来,谁还能入得了你姜霂霖的眼!” 你还就说对了,谁也入不了我姜霂霖的眼,因为论才识,论样貌,再论什么六书六艺,我姜霂霖不输任何一个女子!最重要的是,我原本就是女子啊! 可她总不能将这话说出来,只能吃了眼前的哑巴亏。 “我可是有条件的!” 卢唯口中的酒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好一阵干咳。 姜霂霖见状,起身绕到卢唯身后为他拍了拍背:“霂霖都要做卢将军的小婿了,此等大事不该再深入的商议商议吗?” “我……咳咳……若不是如月……咳咳……”卢唯边咳边去拽姜霂霖的手,姜霂霖的好意在他这里仿佛起到了反作用。 姜霂霖收回手,直起身来,眼神变得狠厉:“这条件嘛,第一,卢将军必须将此事向皇上禀明缘由,第二,卢将军日后在朝堂上的表现皆要听从在下的安排,第三……日后的我们再详谈。自然,如果您觉得条件太过苛刻,也可以——” “老夫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就这么办吧!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我卢府护着你,你是否也会护着卢府?” “自然。” 第43章 水中月 为了自己的女儿,卢唯真正是将整个卢府卖给了姜霂霖。可姜霂霖得了便宜还卖乖,得寸进尺提出了相当过分的要求。没办法,谁教小女痴情于姜霂霖呢。前面就算是个火坑,他也得跳进去。 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自己可以得到姜霂霖的庇佑。想到这一点,卢唯的心里稍稍有了些许的安慰。可没等他舒坦一些,姜霂霖在醉鸢楼的所言就令他再次生出不平衡。想到这种不平衡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卢唯竟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开始找问题。 姜霂霖出了醉鸢楼,倒是没有卢唯那般痛心,毕竟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只是心里隐隐有些过不去,又害了一个女子。 说到这卢月,她也是没办法。卢月确实是这凤黎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且容貌出众,追求者甚多。可就是个一根筋,非要在她姜霂霖这一棵树上吊死!当初以死相逼,被她爹救了下来。说实话,听闻她嫁出去以后,姜霂霖的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担心皇上会下令将卢月亲自赐给她。 她当时还纳闷为何姬睿没有将这个麻烦塞给她,后来直到姬睿把姬妍若赐给她之后,姜霂霖才知道原来姬睿在这里等着她。 皇命难违,姜霂霖不得不应下来。可这正是姬睿的精明所在。既然已经开了头,她的府中就不会有姬妍若一个,姬睿要她这个不近女色的将军,沉醉在无数个温柔乡里不能自拔。 可姬睿没想到她是个女子。这也就倒是姬睿给她制造的麻烦不仅仅是原本打算的那么简单。姜霂霖除了要细心筛选这些送上门的女子,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护好自己的玉体不为外人所见,还要想着日后众女子的子嗣问题。 或者可以直接对外宣称她姜霂霖大将军是个性无能?当然姜霂霖绝不会做这种有损自己威风的事情,若是再给自己招来一群太医……姜霂霖想都不敢往下想!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自己精心安排好的事情提前进行。仿佛是天赐良机吧,卢唯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时候,也带来了一股力量。她可以好好利用这股力量。 踏进府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跑了上来,抱住了姜霂霖。这举动太过突然,姜霂霖还从未被谁这样亲近过,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的立在了原地。 那张还未长开的脸抬了起来,几分坚毅与果敢:“将军,你怎么才回来?东扬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外面凉。” 姜东扬笑笑:“将军,闻不到您身上的檀香味儿,东扬心里不安!” 姜霂霖被这少年逗乐了,一只手抚在他的脑袋上:“如何不安?” “今日在大营中,陈小将军被另外的十一位小将军群嘲了!她那双眼睛瞪起人来还真有些可怕,东扬生怕她把火发到东扬的身上来!” “哦?那她对你发火了没有?” 姜东扬摇摇头,又道:“可是东扬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情,那司寇大人好像也挨训了!” 姜霂霖点点头,幽幽道:“看来本将军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啊——” “可将军做的对!” 姜霂霖很是意外,挑眉道:“怎么说?” 姜东扬松开抱着姜霂霖的双手,仰着头继续道:“若是将军不得罪他们,怕是就要得罪皇上了!” 姜霂霖哑然,愣了半晌,在姜东扬的脑门儿上弹了个脑瓜崩儿:“后生可畏啊——不过,”姜霂霖俯身下去,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眼前的少年认真道,“本将军可谁也没有得罪。” 说罢直起身来:“好了,你这么聪明,即便是有人把你怎么样,我想,你也不会教那人得逞的。” “东扬有将军!” “不,你有你自己。”姜霂霖语重心长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真是越看越让她心生喜欢,“好了,回去休息吧。” “好,将军,您一定要有个好梦。”姜东扬说着行了一礼,转身轻快地离去。 姜霂霖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第52章 凌华苑中,姬妍若正战战兢兢地等着归来的姜霂霖。天色已晚,她不知姜霂霖还会不会回来,尤其是今日发生了令姜霂霖不悦的事情。姜霂霖说过,不要她再去军营里。 “云珠,去看看将军回来没有?瑞珠,去教厨娘随时备着!” 两个侍女听了吩咐立即出了房间,还没走两步,姬妍若就听到这二人的声音:“将军——” 她的心终于落定,可随即又不安起来。期盼的那个人终于进了房中来。她小心的上前几步,为姜霂霖脱下披风。 “你们两个,快去吩咐厨娘——” “不必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你,你吃酒了?” 姜霂霖转过身去,一如往常的表情,未见异样:“与同僚们随便吃了几杯而已。” 姬妍若见她没有丝毫生气的模样,安下心来:“若儿听——” “哦,你们先出去吧!”没等她说完,姜霂霖就打断了她,且教两个婢女出了房间。 姬妍若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在姜霂霖旁边坐下:“霂霖哥哥是有事情要与若儿商量?” “嗯,”姜霂霖抿了一小口茶,润了润嗓子,“有一件棘手的事情。” 姬妍若天真无邪的双眸瞧着她。 “你可听说过卢月这个名字?” 姬妍若心中一震,这个名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更不要说她这个成日里极为关注姜霂霖的女子了。 “她是……梁府二公子的夫人……” “她曾经为我寻过死。” 姬妍若垂眸:“若儿,若儿听说过一些……” “她自从嫁进梁府后,没有为那梁复生下一儿半女。终日郁郁寡欢,如此下去,恐命不久矣。” “啊……”姬妍若闻言失色,“她、她竟、竟如此痴——” “情”字被她憋了回去,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说的仿佛并不是卢月,而是她自己。 “她父亲今日来寻我——”姜霂霖边说边观察姬妍若的神色,这个女子是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即便先有对不住卢月在先,可她不知为何,心中对姬妍若的愧疚更甚。 第44章 夺妻仇 这才刚刚大婚,她与姜霂霖还未行房,就要有第二个女人来同她争抢姜霂霖吗? “她、她父亲,卢将军……”姬妍若两手交叠,收回了与姜霂霖对视的目光,侧过脸去,“若儿知道,霂霖哥哥不喜欢她……” “嗯。”姜霂霖没有否认。 姬妍若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后,抬眸又看向姜霂霖。姜霂霖也没有再说什么。 显然,姜霂霖在征求她的意见,这教这个小公主的心里得到了一些安慰,有了安慰,就会作出让步。 “即便霂霖哥哥不喜欢她,也需要顾及她的性命?” 姜霂霖轻声回道:“也可以当作没听到,没看到。” “那岂不是害了一条性命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姬妍若思忖片刻,叹声道,“霂霖哥哥想要如何做?” “我听你的。” 姬妍若心中欢喜,她有姜霂霖这句话,这个态度就够了。 “妾的位置是否委屈了她?” “救人一命即可。这几日便教府中下人收拾一下,她来的时候不必声张,你去见一面就好。” 姬妍若想到卢月的身份多有过意不去:“不如教她做个平妻吧……” “平妻……”姜霂霖沉吟,“你可以吗?” “若儿为正妻,教她做个平妻有何不可的?她被梁府休了之后,一定心情不畅。就给她个平妻的位子吧,她的父亲是个老将军了,也需要照顾卢府的颜面。” “好,你说了算。”姜霂霖面对如此心善的姬妍若心有不忍,此刻的她直觉得自己卑鄙不堪。 “是否要叶姑娘同往?” “叶——你见过她了?” “有何不妥吗?”姬妍若见姜霂霖的脸色变了变,急忙解释,“若儿那日给叶姑娘送去一些首饰和几卷银狐皮。” “那些你留着吧,她用不到。她的吃穿用度,府中分过去的已经足够。” “好。” “嗯,不早了,我们歇息吧。今日有些乏了,你帮我揉揉肩吧。” “好。” 姬妍若随姜霂霖走进了卧房,又为她脱了外衣,一起上了床榻。姜霂霖确实也是乏了,在姬妍若熟练的技法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个公主,能有这样的熟练程度,应该是为她特意学过。姜霂霖推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姜霂霖昏昏欲睡之时,耳边响起了姬妍若轻柔的声音:“好些了吗?” “嗯。” 下一瞬,姬妍若的双臂就从她的身后,环在了她的脖子上。这姿势,就像是要她背她一样。姜霂霖对身后之人,倒是生出几分对妹妹相似的情谊。 破天荒的,她没有躲避,轻启薄唇:“我本是乏了,才教你揉捏的,如此一来,反倒是更乏了。” 身后的姬妍若听到她这样说,慌忙松开了手,起开身来,绕到姜霂霖的面前:“真的吗?若儿有这般重?” 姜霂霖点点头。 姬妍若的眉头拧作了一团:“都怪那厨娘,整日烧那些肉来给若儿吃!” 姜霂霖见自己的话见了成效,轻松地向后一仰,躺了下去:“所以啊,霂霖哥哥有些累,你还是不要压在霂霖哥哥身上了。” 第53章 “……”姬妍若低头瞧瞧自己胸前略显丰满的两坨肉,一脸无奈。过了片刻,又退而求其次道,“那若儿挨着霂霖哥哥可以吗?” 姜霂霖没有吭声。 姬妍若小心翼翼地在姜霂霖的身侧躺下。见姜霂霖没有拒绝,又慢慢转了个身子,变成侧卧的姿势,一只小手小心翼翼搭在了姜霂霖的肚子上。 姜霂霖侧过脸去看她。 “只、只一条胳膊而已,也没有那么重吧?”姬妍若嘟着自己的嘴巴道。 姜霂霖没说什么,又把脸转了回去,两眼分外清明的瞧着头顶的床幔。这算是对姬妍若的动作默许了。 姬妍若的脑袋在姜霂霖的脖颈处蹭了蹭,姜霂霖心中哀叹一声,不知自己这样的让步要做到什么程度。日后若是府中的女子多起来…… 索性就说自己乏了吧! 陈醉自那日后,再没有为姜霂霖说上一句话,曲梦亦然。这样的局面倒是姬皇乐见的。 几日之后,梁府传出了梁夫人闹绝食,卢唯亲自将小女接回家中的事情。又过了几日,传出梁夫人领了一纸休书,卢唯进宫在姬皇面前哭了一鼻子的事情。再是几日,又发生了姜霂霖在回府的路上,被梁府二公子拦下的事情。 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姜霂霖没有特意遮掩此事了。那梁复的痴情说来也是能与卢月一较高下的,只不过二人喜欢的不是彼此。 街道两旁尽是百姓,姜霂霖骑在斩尘的身上,居高临下看着挡了她去路的梁复。 “若非斩尘停了下来,你今日就没命了。” 梁复仰着头,很不服气:“你敢吗?光天化日之下谋害命官!” “光天化日倒是不敢,可若是与你耗到月黑风高……可就说不准了。” “也对,有什么还是你姜霂霖做不出来的!”梁复扯着嗓门,故意要所有的人都听到他的声音:“强抢他□□室,骗取一纸休书,这就是你姜霂霖做下的好事!” “让开。” 姜霂霖冷眼相看,她并不想与这梁复在这里纠缠。此举着实不雅,就像是……她在同一个男子抢女人一样,实在无聊! “怕别人知道你的丑事儿啊?怕丢了你姜府的脸面啊?还是想给你那病弱的哥哥也讨一房夫人啊?没人要嫁给——” 梁复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眸中倒映出一把剑抵在他喉咙处的影子。 “想好了再说,人是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的。” “难不成、你、你还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我不成?本来就、就是你错在先、先——” 马上的那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凛冽:“你可以试试。”说罢移开目光,对众人道,“本将军从前一心为国效力,不欲儿女情长,误了卢府小姐的终生。念你是个痴情儿郎,遂将卢府小姐拱手让出。可未料卢府小姐铭记旧情,得知本将军娶了夫人,宁愿自降身份,给本将军做个平妻!” “分明是你在——” 剑又近了几分,梁复的声音弱了下去,不过还是委屈道:“我与如月已经成婚三年之久——” “三年之久——”姜霂霖哂笑,“三年夫妇可有一儿半女?” “那、那是……” “什么?”姜霂霖盯着他的双眸道,“让我来告诉你,三年之久,只醉酒行房一次,便逼得卢府小姐郁郁寡欢,不饮不食,差些没了性命。梁公子,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看不出其中的缘由吗?” “明明是你!” “刀剑不长眼,莫怪姜某没有提醒你!” 第45章 错相付 梁复的喉咙处已经渗出了血,这个坚毅的男子在姜霂霖的逼迫下,竟然忽然大哭出来,颤抖着质问姜霂霖:“明知道我痴情如月,你还要勾引她,你算什么大将军,坐在柱国大将军的位子上,你羞也不羞?” “……” 眼前向她哭诉的是个男人吗?身份还是个世家公子?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姜霂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个、你、你——” 这次轮到姜霂霖结巴了。可她不知,令她大跌眼镜的还在后面。 梁复哭诉还不算,竟然说着说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抹着眼泪破口大骂:“你就仗着你是柱国大将军,就仗着如月对你从前的情分,你就胡作非为,将她强抢了回去!你说你才刚刚娶了个小公主,好好过日子不好吗?非要同我抢!我只有如月这一个夫人,我还没有孩子呢!你这么做睡的着嘛你!你日后若是有了孩子如何同他们说今日的事情——” “喂、喂、梁、梁复——”姜霂霖见周围的百姓越聚越多,只得翻身下了马,把剑抵在梁复的胸前,威胁他道,“你、你先起来,坐在这里成何体统!” “我不起,我就不起来……我要我的如月,呜呜……你还我如月……” “……” 此刻的梁复软硬不吃,一心要姜霂霖将他的夫人还给他。姜霂霖见威逼不见成效,便将剑收了起来。没想到梁复得寸进尺,竟一把抱上她的双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街哭嚎起来。 眼见自己的衣服被梁复抹的不成样子,姜霂霖没了法子,直接拎起梁复的衣领,从地上将他拽了起来:“你要注意你的身份。” 梁复就像瘫软的泥鳅一般又滑了下去:“夫人都跑了,还谈什么身份不身份……” “是你休的,休书还在呢。” 第54章 “那是你骗我的,你骗出来的!” 姜霂霖头疼不已,想了想道:“不然……梁二公子到我府上用个膳?” 梁复忽然停止了哭泣,眨眨眼睛想了片刻,又撇过头去:“你想得美,进了你的将军府我还能活命吗!” “本将军是要你去见见你的夫人。” “不必了,如月在此——” 百姓们让开了一条路,自人群中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风华绝代,气质出众。发间不过一支素钗,衣衫不过淡绿素雅的襦裙,脚下轻盈走来,却似天女下凡。 卢月,名动京城。 这女子走到姜霂霖面前,跪下身来,俯首行了一礼:“妾身如月拜见将军!” “如月——”梁复松开姜霂霖的衣角,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颤颤巍巍伸出手去。 卢月却是跪着挪了挪身子,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先起来。”姜霂霖淡淡道。 卢月仍旧俯首贴地:“妾身有罪,不敢起身。” “那便抬起头来说话罢。”姜霂霖没有上前去扶卢月,“这件事你同他说清楚吧。” 卢月终于看了梁复一眼:“卢月多谢梁公子多年倾心与三年有余的照拂,可梁公子应当知晓卢月对将军的一片痴心,若梁公子能够成全卢月,卢月感激不尽!” “如月,你怎么这么傻!她不爱你,她不爱你啊!你堂堂柱国大将军的女儿,她却教你做小!在梁府,你可是我的正夫人呐!” 卢月面无表情,眼底满是恨意:“当初梁公子若不执意迎娶卢月,卢月本可以等到将军迎娶公主之后清清白白地入将军府,如今却只能以一副残躯侍奉在将军左右。将军准卢月入府已经是情意深重!”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便是姜霂霖也没想到卢月对她,竟然爱得这般深沉。 “你、你——”梁复一手撑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冷色的卢月道,“你竟然怪我?你当年名誉大损,无人愿娶!是我梁复苦苦哀求家父,家父才允了我娶你进门,保了你的名声,全了卢府的颜面!入府三年多,我梁复什么没有给过你?” 卢月的那张脸没有半分波澜。 “好,你说你不喜荣华,我便重金买下名画赠予你;你说你不爱京城,我便舍了政务,陪你四处游荡;你说你厌恶妻妾之争,我便一个妾室都没有!所有的一切,我能做到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为你做了!三年呐,三年我没有碰你一下,除了醉酒的那次!你知不知道,若是你再无子嗣,父亲就要我将你休了!而你呢?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对你的所有的好皆被你当成了错!” “如梁大人所愿,梁府日后安宁了。” “卢月!” “梁二公子,您给卢月的一切,在您看来是珍贵的,可这一切都不是卢月想要的。所以你我之间,只是一错接一错,错上加错,终铸大错。” “不是你想要的……我费劲了心思讨你欢心……这并非不是你想要的,只是因为做这一切的是我梁复啊——”梁复彻底疯癫,“若换成她,换成她姜霂霖,便是金珠银钗,永居凤黎,妻妾无数!你!卢月!会欢喜得很呐!这一切,我为你做的一切,到头来,竟然都成了我的错!” “是你的错!”卢月倏地抬眸,眼中竟点点寒光,“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教我以一副残躯面对将军!” 梁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食指指着自己的心脏,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不该?我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将你娶进了门!我就该教你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就该教你自生自灭,吊死在闺阁之中!” “若是那样,卢月便如皎月,教将军一生铭记!” 至爱之人的一句话,成了压死梁复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如何都想不通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为何非但没有得到一点回报,还教卢月对他生了万般的恨意。 “既然得不到你、那我就、毁了你——”梁复竟突然拔出姜霂霖的剑刺向卢月。 可他忘记了,在他眼前的是身经百战的姜霂霖。姜霂霖不过一个闪身,就将卢月从地上拽起并揽在了怀里,飞转几圈,在几步之外站定。 自己所爱之人被别人抱在了怀里。 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梁复痴情至此,心如刀绞之下,挥剑自刎。 第46章 囚圜土 姬週四年,冬月至日。 飞雪扬扬洒洒连续飘了几日,天色灰蒙无光,不见半点生气。街上三两行人,裹着夹袄,步履匆匆而过。 将军府大门前,刚刚打扫干净的台阶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一个瘦弱女子拿着一个包袱快步走出,上了早前就停在门前的车舆。待她坐稳后,车轮辘辘一路前行,留下两道雪白的车辙。 一直行至城西的一处重兵把守的地方停下,那冰冷的铁门上方刻着“圜土”二字。 圜土,姬週关押犯人的所在。 门前,魏柏正披着件大氅候在那里。见来人下了车,跑着迎了上去。 “嫂嫂,这么冷的天气,叫个下人来就好了,怎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她怎样了?我、我给她带了几件皮褂!” “不打紧,将军身强体壮,定能熬得过去。这衣服,魏柏帮嫂嫂带进去吧!”魏柏说罢便拿了包袱要走。 “魏柏——”曲水一把拉住魏柏,支吾道,“我、我、你带着我进去吧!” 第55章 “这——”魏柏犹豫。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被别人知道,也因为他不确定姜霂霖是否同意他这样做。 “求你了!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一个月了,我担心她!” 曲水的脸冻得通红,眼中滑出的泪珠瞬间冰凉。魏柏回头看看把守在牢房大门前的侍卫,又看看曲水恳切的神情,心下一狠,拉起曲水快步向旁边的一个小门走去。 “跟我来。” 外面的阴沉天气本就不见阳光,更不必说密不透风的铁牢了。除了不见天日,还散发着扑鼻的恶臭。就在一片晦暗之中,一个身影负手而立。若细细看去,可见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烦躁,一双眸子更是像深渊般神秘且可怖。 “大哥——”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她转过身来,低沉的音色中透着几分责备:“你怎么来了?” “这几件衣服——”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不过三个月而已,行军作战时比这里要艰苦的多!” 魏柏低声回道:“这、这是嫂嫂带来的。” “谁?”姜霂霖耳朵微动。 一个穿着侍卫军服的瘦弱身影,犹疑着从魏柏的身后挪了出来,低着头轻唤了声:“将军——” 姜霂霖微眯双眼,认出来人后很是意外,愣了一瞬目光落到魏柏手中的包袱上,叹声道:“不必为我担忧,把这些都拿回去吧。” 曲水一听这话急忙道:“你、你可以藏起来,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穿上——” “他们没有不注意的时候,”姜霂霖轻声道,随即交代魏柏,“你也不必再来,老狐狸精得很,这与你平日里的作风不符。他可时时刻刻都盯着呢。” 魏柏皱紧了眉头,无奈回道:“将军说什么,魏柏都听着。” 沉默片刻,魏柏以为姜霂霖不会再交代什么的时候,又听到姜霂霖忽然说了两个字。很轻,却震颤了他的心脏! “快了。” 仅此两个字,魏柏浑身打了个颤,紧张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随即双手作揖向牢房中的姜霂霖行了一礼,语气低沉有力:“魏柏随时听令!” 黑暗中的姜霂霖不再作声。魏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袱,又抬眸看看身旁的曲水,微微冲她摇了摇头。 曲水咬着唇,清楚姜霂霖不会收下。姜霂霖这么做,当是有她的道理的。进来的时间已经不短,无奈之下曲水只能接过包袱抱在了怀中,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姜霂霖开口叫住了她。 “曲水——” 曲水闻声赶忙回过头去,惊喜地以为姜霂霖改变了主意。可却发现并非这么回事儿。姜霂霖站在那里没动,只是少有的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眸,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话。 “乖乖地待在府里,哪里也不要去。” 站在身旁心细于发的魏柏心中一动,盯着姜霂霖的那张薄唇,露出满满不可思议的神情。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霂霖。这个将军虽然不动声色,善于伪装,可如同姜霂霖能够看穿他狂傲纨绔之下的情意深重一样,他也足够能看穿姜霂霖铁面之下的柔情。 他转身看看曲水,这女子已经泪目。魏柏深知不能够再耽搁下去,急忙提醒曲水:“嫂嫂,我们该走了。” 曲水抬手抹了把眼泪,冰凉的护手甲在她的脸上滑过,不禁令她警觉了几分。深深的一眼过后,这个女子跟着魏柏迅速离开了大牢。 为了掩人耳目,曲水与魏柏上了同一辆马车。这马车是魏柏提前教侍卫备好的,只等他们一出来,就接他们离去。车舆匆匆驶离圜土,大雪掩盖了太多的秘密。 “嫂嫂,府中现在可好?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原本你的身子骨就弱。” 曲水点点头:“今日多谢你了。” “嫂嫂哪里的话,魏柏曾说过,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只是需要隐秘一些而已,”魏柏神情凝重,“霂霖大哥在军营中的威信颇高,像魏柏这个年龄的士兵们不像那些在战场上混久了的老兵,我们正值热血,了无牵挂,以霂霖大哥为心中神祇。其实皇上早就发现了这点,只是他坐上江山离不开霂霖大哥冲锋陷阵。” “现在他已经坐了四年,所以要动手了吗?” 魏柏叹了一声:“早晚要动的。” “将军有何阻力?” “很多,除却那些还没有显山露水的心思不定的,已经公然摊牌的就不在少数。武有柱国大将军之首鲍沧霄一流,文有太史官冯仲一流,这冯仲是六大柱国之一冯鲜的亲哥哥。他们都是跟随姬皇多年的老臣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御史梁文昌!” 曲水思路清晰,听得真切,迅速分析出魏柏透出的信息:“他们都是老臣,根基深厚,势力盘错交结。可也正因为利益纠扯不清,互相都有把柄在手,又不敢轻举妄动,故不一定是固若金汤的。这也就是说,这些人中能够成为将军阻力的不一定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多。” 魏柏惊讶地看向曲水:“嫂嫂确定是目不识丁吗?” 曲水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浅笑着道:“可能正是因为曲水目不识丁,才见惯了人情冷暖,人心难测。” 第47章 初涉世 魏柏对曲水的解释不置可否。卑贱的出身自是会遭受更多的白眼,见过更多的人心,可能说出像曲水方才那番话的,少之又少。他此刻觉得,眼前的“嫂嫂”,他是叫对了。 第56章 在姜霂霖身边只待了三个多月的曲水,还是一个极其自卑的女子。她对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并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也或许,正是因为目不识丁,她才不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身上。 在她从小生活的环境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她其实是个聪颖的女子。她的聪颖,早已被贫瘠的家庭所掩盖。 “那——还有其他的势力吗?” 魏柏想了想:“有一个需要特别提防的比较特殊的人。” “谁?” “姬洛羿,謪帝之女。此人虽是女子,却得謪帝万般护佑,入她麾下的前朝旧人不容小觑。她对至尊之位一直虎视眈眈,也是姬皇最忌惮的势力之一。” 曲水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将军可否与她联手?毕竟身为女子,她夺天子之位有着诸多的不便之处。” “此人生得玲珑心思,诡计多端,又文武兼修。即便是个女子,可她身上流淌的謪帝血脉,足以教前朝旧人听她号令!重要的是将军虽为她的父皇效力过,可也曾做姬皇的前锋逼死了她的父皇。即便是能联手一时,姬洛羿日后也不会放过将军的。况且,从另一个层面来说……”魏柏摇摇头,“魏柏认识的将军虽处事圆滑,可真实的她心怀傲骨,绝不会屈居于人臣。” “不论将军要走什么样的路,曲水都会同她一起走下去。” …… 皇宫,安合殿内,姬妍若已经哭成了泪人。 曲乐瑶听得心烦,只得派了个人到姬睿那里去。原本她是不打算搅这趟浑水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姜霂霖上次无故旷朝的事情就引得姬睿不悦,只是不便罚的重罢了。此次闹出了人命,梁文昌如何能轻易放过姜霂霖。 加之姜霂霖在军中的威信甚高,姬睿早就想打压打压了,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哭哭哭,你别哭了!本宫被你吵得心烦!”曲乐瑶瞪了姬妍若一眼:“也就是你傻看不出来,若是惹了你父皇不悦,看你怎么收场!” 姬妍若坐在曲乐瑶的身旁抹着泪水:“父皇他最疼若儿了,他不会生若儿的气的……” “他疼你也是有分寸的!这次闹出了人命,你父皇若是不罚他,御史梁大人如何能解气!” 姬妍若的泪水如泉涌一般,不停地抽泣着,她抓着曲乐瑶的手哭着道:“可是霂霖哥哥已经被关了一个月了……那、那梁复他就是活该,是他自己要寻死的,不干霂霖哥哥的事情!” 曲乐瑶闻言气结,食指重重地抵在姬妍若的脑袋上:“有这哭的功夫,还是想想怎么对付那个卢月吧!” 姬妍若懵懂地眨眨眼睛:“她、她……” “梁文昌这么闹上一闹,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可、可是、霂霖哥哥——” “你管她作甚!她堂堂柱国将军,难不成还能死了不成!”曲乐瑶怒斥女儿,“那卢月不是个省油的灯!你除了帝姬的身份,哪一样能比得过她!从前是姜霂霖没有开窍,可如今娶了你进门,沾了这荤腥,就不会收敛了!那卢月自打进了将军府,可去见过你?” 姬妍若终于停止了哭泣,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若儿、若儿去见她了……” 曲乐瑶大怒,甩开姬妍若的手,愤然起身:“你去见她?你什么身份要你去见她!你为帝姬,她为臣女,你为正妻,她为平妻!你为大,她为小!她不拜你你都该狠狠罚她!你倒好,还屈尊去见她?” “我、我……若儿知错了,母后不要生若儿的气……”姬妍若见曲乐瑶动了怒,抓上曲乐瑶的衣角,急急认错,“母后要若儿怎么做,若儿便怎么做!可是母后千万要替霂霖哥哥求情——” 曲乐瑶甩开姬妍若:“姜霂霖!姜霂霖!除了姜霂霖,你能不能为你自己想想!你知不知道以卢月的心智,不动脑子都能把你害死!日后若是有一日姜霂霖不再看你一眼,你可别到本宫这里哭鼻子!” “如月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她等了姜霂霖这么多年,为了姜霂霖敢抛头露面,到凤黎街上为姜霂霖辩驳,几句话就能教那梁二公子挥剑自刎!她不是这样的人,你是吗?就你这只顾哭哭啼啼跑回来求你父皇的蠢样子?” “她,她也是为了霂霖哥哥——”姬妍若声若蚊蝇。 “蠢东西!”曲乐瑶盯着姬妍若丝毫不警醒的模样,问她,“你出来的时候,可知那卢月在做什么?” 姬妍若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看了曲乐瑶一眼,微微摇摇头:“女儿、女儿不知。那日她回去后,就在自己的院中没有出来。” “没出来?”曲乐瑶很是怀疑,“她将这姜霂霖爱到了骨头里,不会眼睁睁看着姜霂霖受苦而什么都不做的。你稳妥一些,不必着急,这个女人必会将姜霂霖毫发无损地救出来……对了,你上次与本宫提及的那个妾呢?” “叶姑娘,叶姑娘……”姬妍若又是摇了摇头,“许是在宜沁苑中养着呢,她身子一直不大好。” 提到曲水,曲乐瑶的怒气消了几分,重新坐了下来:“本宫也给你查了,这女子没什么靠山。是个穷苦的出身。即便是姜霂霖对这女子生了几分情意,她日后也混不到你的头上去,本宫随口一句话就能教她死无葬身之地。” “啊……”姬妍若惊得说不出话,待缓过神来后,急忙替曲水求情,“母后,叶、叶姑娘是个好人,她那样的身子如何能伤害地了若儿,母后千万不要对她动手!” 第57章 “你呀——”曲乐瑶无奈地摇摇头,“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就不知为自己好好打算呢!你难道不知姜霂霖之所以娶了你,是因为皇命难违吗?你以为你的样貌极好,可那卢月并不输给你半分,若是姜霂霖当年稍微松松口,这姜夫人可就是她的了!如今她宁可设计教梁二公子休了她,也要给姜霂霖做个小。这个女子你一定要提防!” 姬妍若见曲乐瑶神色凝重,心下犹疑,终于是生出几分小心:“若儿听母后的,有母后在,若儿不怕。” “可住在将军府的是你不是本宫,本宫在这皇宫之中,难免会有些闭塞。不过,那瑞珠云珠两个丫头是本宫身边的人,也还算机灵,你该多问问她们两个的。” 第48章 御前状 在曲乐瑶的提点下,姬妍若好不容易对卢月这个女子上了点心。回府后,教婢女云珠去查探一番。谁料云珠回来后告知她卢月此刻并不在府中。 姬妍若终于清楚了曲乐瑶的用心良苦。反应过来的她又叫婢女去问了个清楚,原来卢月在她走之后就出了府。 身边没有带丫头,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心下起疑的姬妍若留了心思,又问了曲水的去处。下人告知她,二夫人一直都在府中,并未有什么举动。姬妍若原本想要去见见曲水,可刚走出凌华苑就想起了曲乐瑶的训诫。 她虽然很同情这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可此事若是教母后知道了,怕是又少不了一顿责骂。思来想去,姬妍若还是选择了转身往回走。 “我用不用给她送些东西过去?”姬妍若隐隐不安,边往回走边问身旁婢女,“霂霖哥哥一月未归,也不知叶姑娘的身子如何?” 云珠跟在她的身后:“既然主子都与殿下说清楚了尊卑礼仪,殿下就不要再去了。想必府中的下人会照看好她的。她身边还有贴身婢女侍候着。而且,她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姬妍若还是有些担心,拧着眉头道:“她那弟弟太过年幼,还要她照顾呢,何谈照顾她?” “她的宜沁苑是将军特意交代过得,下人们必会小心侍候着,”云珠见姬妍若仍旧一副担心的模样,想了想道,“若是殿下不放心,云珠叫几个丫头过去问问,这样殿下不必亲自去看,也可以安心了。” “如此倒也尚可,那你赶紧叫她们去!” 云珠得令,转身离开。瑞珠瞧着姬妍若的担忧之色,心里很不是滋味。 “殿下也太过好心了,宜沁苑的那个不过是将军捡回来充数的,与殿下的身份如何能比得。且您已经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那叶姑娘生性柔弱,我是怕府中下人嫌弃她的出身,轻视了她。若是霂霖哥哥回来问起,她受了委屈,霂霖哥哥肯定会不开心的。” “将军如此看重她,殿下就更不该——” “哪有那么多的该与不该?”姬妍若打断了她的话,“霂霖哥哥定是也觉得她可怜才将她带了回来,若是我不多照顾着她一些,与将她扔到外面有何不同?” 瑞珠见姬妍若微微愠怒,不敢再多言,只得顺了她的话:“殿下心地纯善,那叶姑娘也算个有福之人了。” 说话间,二人走上了苑中的小桥之上,姬妍若将曲水这边安顿好了之后又想到了卢月。回头对瑞珠交代道:“若是那个卢月回来了,叫下人们本宫这里通禀一声。” 瑞珠闻言十分欣喜,小公主总算是长点儿心了。她连忙应了声,跟在姬妍若身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而她忧虑的女子在她出了将军府后,就不声不响地也出了府,向梁府的方向而去。此时梁文昌还未回来,梁夫人与府中的老小自是不待见她,卢月就一直坐在前厅中等着。这样倒也是她想要的,她并不想和这些人费什么多余的口舌。 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年有余,早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府中下人对这个昔日受尽恩宠的夫人也不敢怠慢,小心地侍候着。 “夫人,您吃茶——” “我已经被你家梁公子休了,你不必如此称呼我。” “老夫人她——” “我知道,”卢月冷面打断婢女的话,“我今日来也不是找她的,自不必相见。” “呃……”婢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女子虽已经不是她梁府的夫人,可如今是将军府的人,若是得罪了,她也是吃罪不起的。 卢月抬眸瞧了她一眼,心知她为难,遂摆摆手道:“你下去吧,不必在这里侍候我。我只在这里等到梁大人回来便会自行离开的。老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卢月什么都不会拿走,只是占着这把雕花椅子,稍作歇息罢了。教她老人家放心好了。” “是、是……” “去回话罢。” 婢女转身,小心地出了前厅。 若是教旁人看了去,定会惊讶于卢月在梁府的地位。即便是她已经被休,即便是梁家二公子因她而死,她仍旧敢只身登堂入室,随意用度梁府的下人。 卢月的心智,由此可见一斑。 皇宫,德文殿内。梁文昌正站在御前哭求给儿子一个公平的态度。这短短的一个月,他的鬓间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不少。 姬皇坐在案前,同样愁白了头。姜霂霖这个人即便是他想压压她的威风,杀杀她的锐气,可毕竟还有用处,现在动手为时尚早,也并不稳妥。若是姜霂霖真被他处死,她麾下那些个士兵可都是不要命的,军心动摇,不利江山。 第58章 “梁爱卿啊,你说的这些,朕都知晓,也都理解。可毕竟梁复是自刎的,那么些个百姓都是亲眼所见的,总不能因为姜霂霖与他吵了几句嘴,将把姜霂霖处死吧?” “皇上,小儿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呀——”梁文昌老泪纵横,跪了下来。 姬睿皱着眉头:“你、你起来说话!” 梁文昌跪坐在御前,颤声道:“皇上,姜霂霖仗着自己立下军功,仗着自己帝婿的身份,便胆大包天,胡作非为!小儿本是幸福的一家,却教她逼得休了妻!若是不严惩,下次遭殃的还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公子!” “这、这倒是不至于罢——”姬睿呼出一口浊气,“你也听说过卢家千金与姜霂霖之间的事情。姜霂霖怎会是那般沾花捻草之人,她若是这样的人,朕如何能将璟乐公主嫁给她!” “从前不是,那是因为忙于行军打仗,如今安稳了,她还不生出这些个想法!”梁复边抹着泪边说,“您可知道这姜霂霖在迎娶璟乐公主之前,就收了个妾!可见她从前的不沾女色根本就是装给旁人看的!如今她位居柱国之一,又年轻气盛,日后必会变本加厉!只要是她看上的女子,不管是否已为人妇,她皆会想方设法弄到手的!” “这、这、梁爱卿说的话未免也太言过其实了吧。”姬睿打着哈哈,关姜霂霖三个月,罚一年俸禄,这已经激起了许多兵将的不满,若是再罚,引起军中动乱就不值当了。 第49章 私刻章 梁文昌见姬睿左右为难之色,更是大声哭嚎:“圣上,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那小儿可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了命——我那可怜的小儿呀——” 姬睿听得头疼,捂着脑袋出言训斥:“你那小儿明明是自己挥剑自刎的。朕体谅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关了那姜霂霖三个月!堂堂柱国大将军,姜霂霖是第一个被关进天牢的将军!你也为朕想想,若儿日日到曲后那里哭诉,她要是哭出个好歹来,朕该如何!” “那小儿呢?”梁文昌索性也不哭了,自己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两行泪还挂在那张老脸上,“小儿与那卢月过了三年多的时间——” 姬睿已经被梁文昌在这德文殿中磨了大半日,耐性一点一点被磨了个干净,他也是豁出去了,大手一挥丢给梁文昌一句:“他们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卢月如何进的你梁府,你难道不知道?还是以为朕不知道?” 见姬睿突然发了火,梁文昌先是一愣,随即往地上一坐,又是大哭起来:“我梁府对那卢月不薄啊!她怎么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那卢唯也真不是个东西!教着他女儿逼小儿休妻——” 听到这里,姬睿疲乏地闭上了双眼,这梁文昌说着说着又把卢唯扯了进来,若是他继续听下去,不知梁文昌又会把多少人扯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侍卫道:“去,给梁大人取几块儿纸蜀铺到身下去,这么哭下去,哭坏了身子可了不得!”说罢转身便走,走到屏风前要离去时,又回头交代了梁文昌一句,“朕体谅梁爱卿的身子,若是梁爱卿哭到明早,也不必去上朝了。” “……” 梁文昌瞠目结舌。 身边的侍卫搬着几块儿纸蜀放到了他的身前摊开来:“梁大人,你垫着点儿,当心身子——” “皇上——皇上——”梁文昌朝着姬睿的背影大喊两声,可姬睿双手负后,一摇一摆进了内殿。 见哭诉无望,梁文昌心生怨气,扶着地爬起来,泪眼朦胧的看了眼地上摊开的纸蜀,闷哼一声,走出了德文殿。 他的心情本就差到了极点,可他却不知道更糟心的是府中还有他恨到极点的人在等着他。待他回府见到端坐在正厅的卢月后,更是怒火中烧。 “谁叫你进来的!你这个无耻□□,给我滚出去!来人,来人——咳咳——” 卢月起身揖了一礼:“梁大人,莫不是还不知卢月在这家中的地位?” “你!”没说两个字,梁文昌就又咳了起来,婢女急忙上来扶他坐下。 “梁大人,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我与你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梁文昌便见卢月从袖中拿出一枚印章,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梁文昌怒目圆睁,怒火攻心,险些晕倒过去。 卢月镇定得稳坐在木椅上,幽幽道:“怎么样?梁大人?我们之间是否有太多的话可以谈谈呢?” 梁文昌双手紧握,青筋暴起,忍了良久,才渐渐松开手掌,对厅内的下人们道:“你们,都下去!” 一切都在卢月的意料之中。她对梁文昌的表现很是满意。 下人们都出了正厅,只剩了梁文昌与卢月二人。卢月也不急着开口,静静等着梁文昌平复自己的心绪。 良久的寂静之后,梁文昌缓缓开口:“你想要怎么样?” “晚辈想怎么样,梁大人应该知道。” “放过她?梁复昔日对你不薄吧?卢月,但凡是个人——” “他即便是对我千般好万般好,也不及将军看我一眼来的开心。这些,梁大人应该知道的。” “你可真是蛇蝎心肠啊!”梁文昌咬牙切齿,狠狠地盯着卢月,“若非梁复为了给你四处搜罗那些名家名画,怎会捉襟见肘,欠下那么多的窟窿。他私刻印章到国库冒领银两,是为了谁?我那心地纯善的小儿啊,万万也想不到,有一日,你会用他对你的好反制他!教他白白冤死!” 第59章 卢月平静地教人心生害怕:“因为他爱我,便要想方设法取悦我,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私刻公章,冒领钱财,是因为你梁府钱财不济,养不起我卢月。第一,我卢月从未开口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第二,我卢月从未唆使他梁复做任何作奸犯科之事。” 梁文昌刚刚忍下去的火气瞬间被卢月又激了起来。他拍案而起,本就哭地猩红的双眼此刻更显得突兀了。 “人人皆道你卢月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可无人知道你竟是这么一张可憎面目!” “梁大人,保重身子要紧。” “儿子都被你这毒妇害死了,老夫还要这身子干什么!” 卢月风轻云淡:“将军还在天牢里关着呢,,若您身子不保,这梁复上下,老老少少,数百条性命,可如何是好……” “毒妇!毒妇!”梁文昌连着大骂两声。 门外的下人听梁文昌如此叫骂,赶忙跑了进去,却又立即被梁文昌轰了出来。被轰出来后,迎头撞上了回到家中的梁阙。 梁阙,梁文昌之子,梁复之兄长,御史下设的卜士,御史之位的袭爵嫡子。才华横溢,克己奉公。身材比之梁复,稍显矮胖。 梁阙才放了班,便急急往家里赶。他深知弟弟意外死去,府中定不安定。母亲多疾病,父亲年数高。他这个嫡子需得撑起来这一切。 他才刚进了门,下人就来报,说是卢月到访,老爷将正厅中的所有下人都赶了出来。他心道不妙,加快了脚步。刚走到正厅外,便听到父亲大骂的两声“毒妇”。 那婢女撞上梁阙后,慌慌张张低着头请罪。梁阙也没顾得上管这些,直接绕开了婢女,入了厅中。 “父亲——”梁阙急忙扶着梁文昌坐下,抚上父亲的背为父亲顺气,“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怎得咳成这样?来人,给老爷沏茶——” 梁文昌对他摆摆手,又指着卢月,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一阵干咳。 “父亲,父亲,您先吃盏茶!” 第50章 无用功 “如月,家中正值丧期,你还是先回罢。”梁阙在父亲的身侧小心侍候着,生怕父亲的身体有恙。 卢月好似没有听到梁阙的话,坐在那里未起身。梁文昌已经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眼中忍着泪水,喘着气对儿子道:“教她把那章子留下——” “章子?什么章子?” 卢月仍旧没有吭声。 梁文昌扶额,掩面痛哭:“你弟弟私刻的公章……在她手里……” “什么?”梁阙闻言大惊,“什么时候的事情?儿子怎不知还有这样的事情?梁复他敦厚善良,断不会这样糊涂的!可是有人胁迫他?” 梁文昌哆哆嗦嗦得抬手指了指卢月:“为了讨这个毒妇的欢心,名字名画,游山玩水……我梁府一直清清白白,奉公守法,从未出过此类的儿孙……我儿梁复更是一个正直的儿郎,哪家的大人不抢着要他做女婿……” 梁阙神色凝重,看向卢月:“如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月站起身来:“大哥,如月只求一件事,放了将军。” “梁复他尸骨未寒……” “如月已经为圣上和梁府留足了面子,一个月足矣,若非如此,如月在将军刚刚被关起来之时,就来拜访梁大人了。” 纵是梁府一门清廉纯善,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卢月,梁阙的心中也生出了不悦。弟弟尸骨未寒,曾经的弟媳不仅对他只字未提,相反,却是句句不离另一个男子! “如月,章留下,恕兄长不送你了。” “大哥,将军——” “不可能的事情!”梁阙语气坚定,一口回绝。他眼中噙着泪满面痛苦地望向门外:“圣上旨意已下,岂能轻易收回!梁府现在还在丧期,卢小姐即便已经不是梁府的人,可站在这梁府招待贵客的正厅,句句不离另一个男子的名字,不单单是教你卢府蒙羞,也有辱姜霂霖的名声!” 提及姜霂霖的名声,卢月冷冰冰的脸上终于见了几分担忧。 这神情的转变,更是教梁阙心痛不已。他那弟弟在这女子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卢小姐还是回罢,至于你今日所求之事,梁府无能为力。若是你念及旧情,挂念这梁府上下老小,便将那章子私下毁了去。若是你执意要以此为要挟,梁阙就到德文殿中自行请罪!” “阙儿!”梁文昌大惊。 卢月更是目瞪口呆,她如何想不到梁家一家子的软柿子,竟然出了个绵里藏针的。只是于她来说的绵里藏针,实则是梁阙的刚正不阿了。 梁阙转过身,走到父亲身前:“父亲,我梁家从来两袖清风,不贪一两银子。此事若非牵连一家老小,阙儿即刻便自行请了罪去!这章子的来龙去脉阙儿已经猜个大概,父亲不必再多作解释了,还是要保重身子最为重要!” 竟然在梁阙这里碰了壁,聪明精明的卢月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除了在姜霂霖身上失算过,还没在谁的身上载过跟头。当然,那件平生最不愿想起的事情已经被她选择性地忘却了。 “来人,送客!” 如果梁阙真的去御前请了罪,姜霂霖不仅不会被放出来,她卢月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卢月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章子,鲜红的血液自章子的棱角处涌出,又渗进边角裂开的缝隙之中。 第60章 “请吧。”梁阙的声音已经淡漠。 “阙儿——”梁文昌仍旧忧心,可他的话音刚落,就见卢月松开了手。 带着血迹的章子“咣当”落地,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卢月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正厅。 这一日竟是白等了!卢月紧握双拳,走在凤黎城的大道上。她才貌无双,却被心上人拒绝。万念俱灰下嫁他人,却又得知心上人并非不近女色。万般方法逼得自己被休入了将军府,那梁府的白痴竟挥剑自刎,致使将军与她还未独处一日就入了天牢。 卢月仰着头,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心底暗自慨叹命运的不公。想她堂堂柱国将军的女儿,竟落得一个平妻的名分!天色渐暗,卢月的眸子却愈发地明亮,像暗夜之中的幽灵。 直到夜幕降下,姬妍若也没有见到卢月的影子,下人们也没有来报。两个婢女哄着她早睡,说是那卢月许是伤心过头,回卢府去了。姬妍若也没多想。如果不是母后教她留意一些,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女子身上。她只关心她的霂霖哥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直到第二日清晨,消失的卢月才现了身,来到凌华苑向她请安。 一个多月的时间,二人之间只见过一面,便是卢月刚入府时,姬妍若去她的琼茗苑走了一遭。卢月长了她三岁,却好似比她年长不少。标致的脸蛋已经见了为人妇的韵味。 这个三夫人不似二夫人那样小心翼翼,也不似她这般平易亲和。似云似雾,总带着几分疏离之感,却又教她说不出有什么失了礼仪之处。 “昨日臣妾去寻父亲了,回来的晚了些。听下人们来禀,说是殿下教臣妾回来了就来凌华苑说一声。可臣妾想着,还是今早来吧,扰了殿下休息就不好了。” 卢月轻言慢语,字字在为姬妍若考虑。 “本宫知道的,”姬妍若不知为何,与眼前的女子怎么都生不出与曲水那样的亲切之感,相反,竟还有几分莫名的胆怯。她抬眸瞧了身边的瑞珠一眼,想了想道,“你可是去求你的父亲了?” “正是。” “哦,本宫也是。” “殿下去求了圣上?” 卢月看着她,眼神里却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没有半分意料之外。 姬妍若点点头:“不过,父皇他……” “殿下是圣上最疼爱的公主,若是殿下说的话都没用,我们这些个人就更无能为力了。” 卢月的话更是教姬妍若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卢月见她紧皱眉头不作声,正想起身离去。姬妍若忽然抬头问她:“你没有去梁府问问吗?” 卢月愣神,试探着问姬妍若:“殿下何出此言?” 姬妍若叹着气:“不是因为梁府,霂霖哥哥才关进去的吗?所以——” 卢月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卢月与梁府已无干系,且梁二公子是因为卢月而死,卢月日日惶恐,只敢偷摸着回去求家父,也只能躲在琼茗苑中度日了。” 姬妍若张了张嘴:“这、这……是我唐突了,不知你的难处。” “怎会是殿下的错,是臣妾无能!”卢月说的诚恳。 第51章 保爵位 玉福宫。 陈醉捏着块儿糕点只管往嘴里塞,边塞边模糊不清地说着:“姐姐,华锦要不要替姜霂霖说上一句什么?上次费力不讨好,还被她无视了!可姐姐又交代华锦事事要站在她得那一边。” 陈曼斜眼瞥了妹妹一眼:“你慢着点儿吃!就只你这个吃相,人家都会把你得女儿身认出来!” 陈醉仍旧一股脑地往嘴里塞糕点:“男子当中难不成就没有嘴馋的么!姐姐也真是的!何须如此小心,华锦真正是讨厌这身军装!日日抱着棍枪铁棒睡觉,睡着了都要提防有没有臭男人靠近我!” “我对你难道还不够纵容吗?皇上肯多看几眼我这张脸,你才逃过那么多的乌七八糟的惩戒,不然你光是挨板子,挨鞭子,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陈曼说着来了气,“你若是想教爵位落入那个庶子的手里,你就去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再教皇上给你安个欺君之罪!教陈国上下一起给你陪葬!” “姐——”陈醉鼓着两腮,嘴边还有未擦干净的糕点沫子,“姐——华锦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啊——” 陈曼瞪了妹妹一眼:“我整日在这后宫提心吊胆,你却在外四处招摇!你的性子稍微收敛一些,我都不用舔着脸找到姜府去!”她说着便掉了眼泪,“你以为本宫在宋夫人手里好过吗?兴景宫与玉福宫仅仅一墙之隔,她日日盯着我!” 陈醉慌忙咽了糕点,探手过去给姐姐擦泪:“姐,姐——华锦就是贪玩儿了些,以后不闹就是了,姐姐莫要生气——” 陈曼拿着绢帕擦了泪,把桌上的糕点盘往妹妹的那边推了推:“你吃吧。那日因为本宫在皇上面前为姜霂霖说了几句好话,皇上已经好几日未来玉福宫了。我也只是心里不舒服,不该把气撒到你的身上。” “皇上生气了?” “从前从未这么久不来玉福宫,看来关姜霂霖,是他自己的意思,这个事情,我们还是不插手的好。姜霂霖她心里应该清楚。” “不是我说,姜霂霖确实挺狂的!”陈醉边嚼着吃食边撇嘴道,“她虽然不似我这般闹腾,可身上的那股子傲气总教人觉着高不可攀!一些个小将自然是崇拜她,可那些老将军呢?谁不是对她恨得牙痒痒!” 第61章 “可只有她能护得住你。母亲已逝,那个庶子虎视眈眈,我们稍不留神,就会丢了爵位。若是丢了爵位,教九泉之下的母亲如何安息?又怎对得起她多年来所受的冤屈!” “华锦愚笨,教姐姐操心了。” 陈曼抬手为妹妹擦擦嘴:“这不怪你,是那庶子太过聪明了。你日后在姬洛羿面前也需收敛着些。这个人比那庶子还要可怕。” “嗯?”陈醉疑惑,“姐姐不是教华锦接近她么?” “从前她与姜霂霖的关系也倒能说得过去,可这半年来,我发现她二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相比之下,姜霂霖更稳妥一些。那姬洛羿毕竟是前朝遗孤,虽说是个女子,可在皇上的眼里,是个大麻烦!” “可华锦一直都跟在她身后,这冷不丁不听话了——” “你还和以往一样便可,这也是姜霂霖的意思。她之所以没有搭理你,是为了更好的护着你。她已经派人私下与姐姐说过了,姐姐的心意,她会在意的。” “是么?”陈醉蹙眉,“可是她教华锦好没面子!” “面子要紧,还是性命要紧?那日她若是帮你在卢唯面前争上几句,现在怕是关进天牢的不止是她一个。你作为她的同党,必会受此牵连。” 陈醉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姐姐说得那么回事。想通一些后,她这才算是舒坦一些。 “原来如此,好吧,暂且原谅她了。” “你呀——吃的这些个东西,如何不长长脑子呢!” 陈醉闻言,脖子一扬道:“有长姐在,我怕什么!” “若有一日长姐不在了呢?” “这后宫之中,最是姐姐得宠了,谁人能比得上姐姐!”陈醉不以为意,“姐姐养在这后宫之中,必是千岁之躯!” 妹妹骄傲的说着,她没注意到,姐姐忧心忡忡,眸子一点点黯了下去。 直到良久不见姐姐吭声,陈醉这才看了过去。 “姐姐?姐姐?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糕点好吃吗?” 陈醉赞许地点点头:“姐姐这里的东西最好吃了!” “那你走的时候带一些,我已经教她们给你包了几包。不过你不要常吃,对牙齿不好。” “姐姐最好了!” 陈曼扯了扯嘴角,摸摸妹妹的头,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 但愿她的赌注是对的,但愿她能对得起母亲多年的经营,但愿她能护得住心无城府的妹妹。 一墙之隔的兴景宫,宋葵萝正剪着玉瓶之中的花叶。婢女侍奉在她的身侧。 “她那蠢弟弟又来了吗?” “是,怕是这几日被皇上冷落了,寂寞的很,只得教她那弟弟陪陪她。” 宋葵萝勾勾嘴角,看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花,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哼,凭着一张脸能得宠几日呢?不过是封了个妃子,就不对本宫摇尾巴了……本宫啊,手里不止她一个。” 身边婢女附和道:“夫人才是这后宫中的常青树呢!就算是那曲后见了夫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更何况她一个妃位!夫人高兴了看她几眼,若是夫人不高兴了,便教她有多远滚多远去!” “曲后……”宋葵萝转过身,“她不过是将萱妃的孩子攥到了手里,皇上才肯多看她几眼。她还以为她走了一步多好的棋……呵呵,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这手中棋子反噬了,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璟乐公主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宋葵萝瞧了眼身后的婢女:“那丫头近日可还好吗?” “云珠来过,说她日日到安合殿中哭诉。” 宋葵萝闻言笑出了声:“曲乐瑶这一个月来,可是一夜都睡不好了,怪不得那张老脸愈发地难看,刚刚布下的棋局就被皇上给搅了……嗯,我们啊,就闲来无事看看好戏吧……” “夫人才是这后宫最尊贵之人。” 第52章 假慈悲 过了几日的时间,安合殿那头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姬妍若心急如焚,不顾婢女的阻拦,再次忍不住要到安合殿中去求曲乐瑶。 “若是我都救不出霂霖哥哥,谁还能救她出来?她已经在那个鬼地方待了这么些时日了,再待下去,会死在里面的!你们快闪开,不许再拦本宫!” 挡在身前的云珠被姬妍若一把推开。眼见姬妍若就要迈出门去,跟在身后的瑞珠忽然跪了下来,扯住了姬妍若的衣角,戚戚然哭着道:“殿下,非是瑞珠拦着您,实在是那安合殿您不能再去了呀——” “若本宫不去,谁还能救得了霂霖哥哥呢?瑞珠,你赶紧松开!”姬妍若说着也急出了眼泪,与婢女拉扯着自己的衣衫。 瑞珠拽着姬妍若的衣角不撒手,含糊着说道:“可您若是再去那安合殿,不仅救不出霂霖哥哥,就算是您的性命也保不住了啊!” “什么?”姬妍若神色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本宫如何能有性命之忧?母后即便是生了本宫的气,也不至于危及到本宫的性命!” 瑞珠似是说了什么惊天的秘密,尤其是被姬妍若这么一问更是吓得直打哆嗦。她的反常姬妍若看在眼里顿生疑心。云珠忘了起身,坐在地上疑惑地打量着瑞珠的举动,心渐渐沉了下去。 “瑞珠,你在胡说什么?” 云珠觉察出瑞珠的异样厉声责问,她从地上爬起就要将这个婢女拉出房间去。瑞珠却紧紧抓着姬妍若的衣角不撒手,与云珠不停地撕扯着。 第62章 事情到了这一步,姬妍若即使是再反应迟钝,也看出了些什么。她转过身去,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个婢女撕扯纠缠在一起,片刻后,猛地将自己的衣角从两个婢女的手中拽了出来。 “云珠,你让她说!” 见姬妍若动了怒,云珠也心生惧怕,心虚道:“这、这——” 姬妍若不再搭理云珠,直直地盯着婢女瑞珠责问:“你说吧,安合殿究竟怎么了?怎么就能害了本宫的性命?” “安合殿……安合殿……”瑞珠泪眼婆娑地看看她身旁的云珠,欲言又止。 姬妍若见状,立即道:“云珠,你先出去。” “殿下——” “出去!” 姬妍若心里不禁想到了一些时隔已久的事情。有些疑问在她的心里已经埋藏多年,只是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罢了。这些秘辛,今日就摆在了她的眼前。 房间内冷到了极点。云珠从未见姬妍若如此冷面的训斥过她。眼前的姬妍若即便是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再有什么举动,只得犹疑着慢慢退出了房间。这个被曲后安插在姬妍若身边的眼线,在门前忐忑不安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拔腿跑出了凌华苑。 良久,房间内传出一声带着几分哭腔的质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殿下,您若是不信,现在就到外面看看,那婢女一定已经不在门外!她若非心虚,怎会逃掉!”瑞珠一副惊恐地样子,“也许、也许、她是去安合殿通风报信去了!殿下,您可不能再去安合殿了,您要到圣上那里去,不然您有性命之忧啊!” “你可有证据?” “证据、证据有的,瑞珠这便去拿!” 瑞珠急忙抹了把眼泪,起身向外走去。一切顺利,她拿了证据交到姬妍若手里,便是完成了宋葵萝交给她的任务。她便可以回到兴景宫去,做宋夫人的贴身婢女。那可是实打实的女官! 只是事情远非这个小小的婢女想的顺遂。在云珠逃出凌华苑时,凌华苑的异样便被下人悄悄通传到了琼茗苑。自然,这也是琼茗苑的那位早早就打点好了的。 下人来的时候,卢月同样在为姜霂霖的事情发愁。听到凌华苑的事情后,她紧皱的眉头马上就舒展了开来,兴奋地起身。边向外走边道:“既然夫君一时半刻出不来,那本夫人何不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做些大事情呢!” 出了门后,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来禀的下人,对身边的婢女吩咐了一句:“把我从娘家带过来的那只赤金累丝项圈拿来赏给她!”说罢,不再耽搁时间,快步出了琼茗苑,向凌华苑奔去。 此刻的卢月,全然失了她素日里的样子。她喘着粗气一路跑进凌华苑,来到姬妍若的房间。她深知这件事情有了她的推波助澜,必会教她从平妻的位子直上姬妍若现在的位子。 姜霂霖的正妻,只能是她卢月! “殿下——殿下——” 姬妍若正独自坐在那里掉着眼泪,见卢月进来,慌忙抬手胡乱抹了两把。还未开口,就见卢月甚为同情地拉起她的手。 “萱妃、萱妃——”不过是说了两个字,卢月已经泣不成声。 “你怎么知道?” “如月怎能不知?当年这些事情很多朝臣都知道的,只是都被曲后压了下来!曲家势力熏天,便是皇上也忌惮几分,我们这些如何敢出这个头……方才如月碰到了瑞珠,她说殿下知道了这些往事,如月这才敢来看看殿下——” “瑞珠去拿证据了,本宫即刻便到父皇那里去,呈与父皇。” “这哪里使得?” “如何使不得?” 卢月握着姬妍若的手,耐心道:“你该去曲后那里去啊!那个婢女必然已经跑回了安合殿,可是她没有马车,你若是在她之前赶到安合殿,才不会教曲后有所准备。若是这婢女先到了安合殿,曲后岂不是知道了这些,必会防着!到时候怕是夜长梦多,即便你手里有证据,曲后也会想法子圆过去!” “她——” “她当年害死了你生母,还能将你养在身边,可见她是多么的有恃无恐!” 姬妍若着了慌,向卢月求助:“那我直接质问她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这样,你先去安合殿,如月在这里等着瑞珠,教她带了证据去皇上那里。皇上见了她,必会到安合殿一探究竟的!” “嗯,好、好——我这就去安合殿!” 姬妍若自是万分感谢这个帮她出谋划策的二夫人。只是涉世未深,年纪尚小的她,还不知自己早已经是旁人眼里的猎物。 口口声声关心她,帮助她的那个女子,在她出了将军府后,不声不响地杀害了她的婢女,抢走了婢女手中的证据。 第53章 救曲水 “将她扔到宜沁苑的湖里去,然后告诉宜沁苑的那个……就说曲后叫她到安合殿去一趟,叫个不相干的下人去传话就好,就说是大夫人传的话。” “她不会起疑吗?” “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儿,她懂什么。放心去做吧。” …… 皇宫,朝雪阁外。 姬洛羿刚刚出了朝雪阁的门,就被一人撞了个满怀。她正要开口大骂,却见眼前人似曾相识。 “你、你是——你是姜霂霖藏起来的夫人?” 曲水揉着被铠甲撞疼的脑袋,心道撞上的必是一位将军,急急抬头道歉:“妾身失礼了,妾身——你、你是那个——” 第63章 眼前人分明是那日与她促膝长谈的女子,爱慕姜霂霖的女子。 “骆、骆一?你、你是名女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姬洛羿结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后宫里的夫人们有些个事情通传骆一……” 姬洛羿编起了瞎话,虽然她的话太过离谱,好在曲水对皇宫事宜并不熟悉,也没察觉出什么。 “你呢?你来这里干嘛?我听说姜霂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你难不成也是来给她求情的?”姬洛羿心里不是滋味,“姜霂霖还真有福气呢——对了,你要去谁的宫中,我可以为你指路。” “安合殿。”曲水如实相告。 “安合殿?”姬洛羿蹙眉,“曲后那里?姬妍若日日到曲后那里痛哭流涕,也没见成效,你去就有用了么?” “也倒不是,是王后传叶裳到安合殿。” “她传你作甚?” 曲水摇了摇头:“府中下人到宜沁苑中说了一声,叶裳便来了。” “哦……”姬洛羿皱着眉头,怎么也想不通。 “那……” “哦,你去吧。” “刚才碰到个宫女,叶裳也不敢问。将军可否为叶裳指路,叶裳初入宫中——” 姬洛羿嘴角一扬:“你可是骆一的情敌啊!哪有情敌帮情敌的道理,你还是慢慢的找吧!” “啊……这……” 姬洛羿已经走开去。走到十几步外,回头瞥见曲水已经离开了原地,加快脚步向宫外走去。 曲水到安合殿的方向明显是错的,照她这么走下去,到安合殿还需要些功夫。如此,姬洛羿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城外大营了。 方才曲水所言,疑点重重。现在姜霂霖又被关在牢里自顾不暇。如此种种,教她不得不怀疑报信人的目的,与曲后的动机。而眼下,她并不方便出面。 出了皇宫,姬洛羿便踏上快马,一路疾驰到城外大营。据她观察,这个点,那个十岁的小东扬并不会在禁军的训练营中,必定是在城外的军营中。 “姜东扬呢?” 姬洛羿来势汹汹,慕辰不明所以,心下一慌挡在了姬洛羿身前。谁都知道,姬洛羿与姜霂霖仅仅是表面功夫凑合一些。 “殿下,小少爷并不在此处!” “你让开,本宫找他有急事!”姬洛羿一把推开慕辰,她已经看到了在不远处骑着斩尘的姜东扬,“姜东扬——姜东扬你过来!” “殿下,有什么事等将军回来——” “本宫没你想的那么卑鄙,即便是想与她姜霂霖一决高下,也不会现在乘人之危,欺负弱小的孩子!” 慕辰对姬洛羿所言半点也不相信,仍旧紧跟在姬洛羿身侧,挡着她的去路。 远处的姜东扬见了她掉头就走。这个少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姐夫被关起来了,这个非常时期,谁都想欺负他。欺负他倒是小事,若他忍不住动起手,落了旁人口舌,只怕给姐夫添了麻烦。 见姜东扬转了个马屁股对着她,姬洛羿来了气,踏上马便追了过去。慕辰这下没了办法,他如何能追的上姬洛羿的宝马。 姜霂霖可是要他照看好姜东扬的,这下完了! 姬洛羿也管不着慕辰在身后大喊大叫了,骑着马不消片刻就追上了姜东扬。姜东扬也并无惧色,瞧了两眼,问道:“殿下寻东扬有何事?” “你这小孩儿,没听到本宫叫你吗?” “今日风大。” “那你没看到本宫吗?” “东扬在专心练习射箭。” 姬洛羿本是长了一张好嘴,只是眼前人比较特殊,今日又实在不是呈口舌之快的时候,所以她并没有同姜东扬计较这些。 “你现在马上去皇宫一趟!骑着马去,把马扔到宫外,快步跑去安合殿!你姐姐去了安合殿,怕是凶多吉少!” “我姐姐怎会去安合殿?” “嘿,我说你这小孩儿心眼儿挺多啊!我可给你说了,若是你晚去一步,你姐可就没命了!她不过是个姜霂霖捡回去的丫头,可不像姬妍若那么尊贵,曲后可是说杀便将她杀了!就算是姜霂霖回来,也讨不上半个说法!” 姜东扬谨慎地看了姬洛羿一眼:“你有这么好心?” 姬洛羿气的差些喷出一口淤血,提起手中的鞭子在姜东扬的背上抽了一马鞭:“本宫没空跟你废话!就你这么一个小屁孩儿,本宫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你若是再磨蹭下去,你姐可就真死在安合殿里了!” 姜东扬挨了一皮鞭,忍着痛,这才对姬洛羿信了半分。 “你到了安合殿,就说是本宫打了你,你要找你姐到军营里给你做主!你要再三强调,本宫在军营里等着你姐回来理论!切记!好了,快去快回!旁的事情不要去管!” 姜东扬虽然疑惑不已,可是事关姐姐的性命,他不敢有半分耽搁。骑着斩尘便飞奔出了军营。 慕辰在身后一阵狂叫,可张开的嘴立即吃了一堆马蹄扬起的沙子。他吐了半天,抬头恶狠狠地盯着罪魁祸首。 “殿下,你与将军就算有再大的仇,也不能发到少爷的身上啊!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用马鞭抽他呢!” “不抽一鞭子他如何能长记性!本宫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对了,交给你个任务!” 慕辰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待会儿姜东扬会把他姐接到军营里来,你将他们姐弟俩安排在姜霂霖的主帐之中。姜霂霖出狱前,你不得回家,要日夜看着他们姐弟二人!” 第64章 “可这里是军——” 一鞭子打在他的背上,但下手并不重。 “将军府如今不太平,你定不希望你们将军所爱之人死于非命吧!” 慕辰难以置信,姬洛羿,这个与姜霂霖并不友好的帝姬,竟然在帮姜霂霖! “本宫会等到他们回来再离开。” 第54章 如何谢 姬洛羿将胳膊肘撑在马背上,歪着脑袋打量身边站着的慕辰。慕辰抻着脖子瞭望远处的军营大门。 “喂——” 慕辰侧过脸去瞭了姬洛羿一眼,没有吭声,又转回头去继续瞭望,一脸的担忧。 “喂——”姬洛羿又是一声,“你这亲侍倒是挺尽责啊!姜霂霖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 慕辰头也没回,望着前方道:“将军不用给什么好处,慕辰也情愿跟着她!” 姬洛羿挪了挪手肘,又探身往前凑了凑,笑着道:“就你们这样的小兵啊,都把姜霂霖当神一样的供着!本宫也有姜霂霖那样的心智,只是本宫不屑于攻你们的心!” “那是你没本事!”慕辰没好气道。 “嘿,本宫如何没本事?”姬洛羿甚是认真,“本宫压根就不必收服你们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兵们,单单是我謪人旧部就比你们强了不知多少倍!你们这些小喽啰——” 慕辰不耐烦地掏掏耳朵,仰着头撇嘴道:“我们这样的如果是小喽啰,你謪人旧部还不是些老弱残兵吗?” “身经百战的老将们竟成了你口中的老弱残兵,本宫问你,姜霂霖是不是日日都会给你们灌输这样的错误想法?为了鼓舞你们的士气,她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慕辰支棱着脑袋扯着嗓门反驳道:“将军才不会这般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只有将军才重视我们这些贫苦的出身,我们自然也就为将军效力!” “呦——反应这么强烈!”姬洛羿坐直了身子,“看来姜霂霖的攻心战术颇见成效啊,能教你这么为她说话!” 慕辰一脸嫌弃的模样不再搭理姬洛羿,瞭望片刻后仍不见姜东扬的身影,忍不住问姬洛羿:“殿下,少爷不会有事吧?怎得还没有——来了来了!终于回来了!” 姬洛羿翻了个白眼:“瞧把你高兴的!” 姜东扬一路带着曲水疾驰奔来,在姬洛羿身前下了马。曲水立即给仍旧坐在马上的姬洛羿行了大礼。 “叶裳拜见殿下!从前竟不知您是帝姬,叶裳失礼了。” 姬洛羿见曲水对她卑躬屈膝地行礼,方才挂在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骆一这个身份还是被拆穿了,比她想象之中来得更早一些。 她呆呆地看着马下的曲水,不发一言。 “叶裳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殿下——” “怎么谢?” “啊?”曲水抬眸,姬洛羿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如何谢本宫?” “……” 曲水竟一时答不上来。 “姜霂霖当时把你带回姜府的时候,你是否也谢过她呢?那么说来听听,你……是如何谢她的?” 曲水涨红了脸,她虽然想要以身相许,可是至今也未能将姜霂霖的恩情还回去,姜霂霖的恩情,她这辈子也还不上了。 “果真……你若是诚心想谢本宫,就要像谢姜霂霖那样谢本宫,若非如此,那么便作罢吧!” “这——”曲水拧着眉头。 慕辰与姜东扬皆不知她们二人之间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瞧见姬洛羿一脸的冷色,而曲水则是颇感困惑与惊讶。 姬洛羿静静地看着跪在马下的曲水,良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起来吧,本宫可是女子,不过是逗个乐子罢了!瞧把你吓得!”说罢,她又低声道,“就这么欠着吧,欠的越多越好。” 曲水自是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她的后半句话只有她自己一人听到而已。 姜东扬扶着姐姐起身,仰着头对姬洛羿说:“璟乐公主还在安合殿中,王后说要留她住几日。” “她怕是出不来了。” “这如何是好!”曲水一惊,“殿下可有法子救大夫人出来?” 姬洛羿扭扭自己的脖子:“本宫与她不沾亲不带故的,有什么理由要去趟这趟浑水!” “叶裳不过是一介民女,殿下都会发善心救下,大夫人可是您的妹妹!”曲水甚是焦急。 “她不是本宫的妹妹,本宫姓子,她姓姬,”姬洛羿冷冰冰的看着向她乞求的曲水,“本宫只是觉得姬姓一家,她比较顺眼罢了。再说了,你与她……不同。” “可她现在被王后困在安合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姜霂霖出来的时候,她自然也就出来了……若是姜霂霖出来的早的话,或许还能赶得上。” “若是、若是赶不上……殿下——” 姬洛羿俯身,一动不动的盯着曲水的眼睛:“你如此忧心她,是因为她是姜霂霖的夫人?” “……” “呵,你既知本宫的身份,难道没有听说本宫与姜霂霖素来不睦吗?姜霂霖的夫人,本宫为何要救?本宫巴不得将军府办丧事呢!也或许……”姬洛羿说着忽然道,“本宫就不应该救你,这样就可以知道,姜霂霖究竟是喜欢你多一些,还是在意姬妍若更多一些,你说,是也不是?” “叶裳、叶裳只是将军使了好心带回府中的一个丫头,岂敢奢望将军的感情……”曲水眼神闪躲,避开姬洛羿直视她的眼睛,“大夫人乃是圣上亲自册封的公主——” 第65章 “你是姜霂霖亲自带回府中的,她是皇上硬塞给姜霂霖的!” “殿下,您还是想想法子吧,如何才能将夫人救——” “姜霂霖有没有对你说过她喜欢你?” “殿下……”曲水蹙眉,不知姬洛羿为何抓着她与姜霂霖之间的事情不放。 姬洛羿盯着紧皱的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坐直了身子:“这件事事关重大,本宫身为前朝帝姬,多有不便。姬皇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本宫,就算是今日将你救出之事,很快也会传到他的耳朵里。曲家家大势大,本宫也不想沾染。姬妍若……一年半载死不了,自求多福吧。” “可是殿下——” “好了!”姬洛羿忽然间很不耐烦,语气冷了不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就没想想是谁把你送进安合殿躺这浑水的吗?自顾不暇却还在为别人操心,你今日若是死在了安合殿,姜霂霖可就白白枉费心思了!” 这话怎么听都是在为姜霂霖着想啊,可姬洛羿与将军是死对头,如何能为将军着想?慕辰实在是想不通。不过无论如何,至少姬洛羿将姜东扬姐弟二人救了出来,这就算是一件幸事了。 “姜霂霖出狱之前,你就不要回府了,本宫已经交代好了慕辰。且军中有本宫不少势力,他们都会负责你的安全的!”姬洛羿说罢便策马而去。 第55章 父之过 兴景宫。 “夫人,瑞珠已经几日没来了。” “那丫头鬼机灵的,按理来说不应该出事。将军府压根儿就没什么能够与她相斗的人……皇上和安合殿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 “将军府呢?” “没有。” “不对……不对……这已经有几日了,姬妍若没心没肺的性子,不应该如此沉稳的!即便是皇上那里没动静,安合殿也应该被闹翻了!昨晚是谁侍的寝?” “玉福宫的那位。” “告诉皇上,就说公子让近日生了病。还有,玉福宫不过是冷清了五六日,怎得又入了皇上的眼,你带上几个人过去提点提点那个狐媚子!这样缠着皇上,皇上哪里还有心思理朝政?她那弟弟不是不省心嘛,就容着她不省心去!若是哪日不小心闯了大祸,皇上再到她那玉福宫去就奇了怪了!” “奴婢领命,前朝后宫都会通传下去的,夫人放心。” 如宋葵萝猜测的一样,即使姬皇那里无恙,安合殿中也该闹翻了。只是她还是小看了曲乐瑶压制的本事。曲水原本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可却被姬洛羿生生地扭转了局面,将她救了出去。好在曲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误闯进了她的安合殿。曲乐瑶这才姑且放过了她。 可是知道了一切的姬妍若并不如曲水的好命了。 夜已深,安合殿内殿中一片安静,不该留下的人早已经被曲乐瑶清了出去。唯有婢女云珠一人端着一碗粥站在床榻前。 床榻上,姬妍若的头发乱的不成样子,发间的簪子掉在她的身侧。这个小小的身影失魂落魄地缩在床角,两只肩膀不停地抽搐着。曲乐瑶站在殿中,没有太多表情。 “你若是再不吃东西,等将军出来了,你可就活活饿死了。” 姬妍若抱着自己的双膝,极为冷淡地问了句:“你还会让我等到她回来吗?” “若儿,此话是从何问起啊?本宫可是你的母后,”曲乐瑶明显有些不耐烦,“赶紧吃吧,若是她回来了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可是会嫌弃你的。原本你与她的婚事就是母后帮你促成的,你可不要白白辜负了母后的好意。” 曲乐瑶说罢冲端着米粥的云珠使了个眼色,云珠意会,将端着玉碗的手又往前探了探。 “殿下,您就吃一些吧。” 姬妍若缓缓抬头,无比厌恶地瞪了婢女一眼,这个她一直以来无比信任的婢女:“拿开!本宫不想再见到你!” 婢女生了怯,回头去看曲乐瑶的态度。 曲乐瑶不紧不慢道:“公主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是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是!她若是一直这样,饿坏了身子,皇上最先责罚的,是你们这些侍女!” 听曲乐瑶这样说,婢女有了主意。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伸手捏住姬妍若的下颌骨,将玉碗中的米粥灌到了姬妍若的嘴里,逼着她全部喝了下去。姬妍若一阵猛烈地咳嗽,却是半点也吐不出来。 婢女的做法令曲乐瑶甚感满意,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才见了一丝笑意。可正是高兴之时,下人忽然入内殿来报。曲乐瑶听了忽然神慌,深深地看了云珠一眼,匆忙出了内殿。 坐在外殿中的是她为之心慌的姬睿。且姬睿并非一人来此,他身边站着兴景宫的宋葵萝,宋夫人。这个一直觊觎她王后之位的女人。 曲乐瑶虽然心虚,却也装的很像个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一点也没有丢了她王后该有的架子。 “夜色已深,皇上怎么赶在这个时候来了?宋妹妹素日里从不登安合殿的门,今日怎么也跟着来了?” 宋葵萝并不否认曲乐瑶说的话,笑涔涔顺着回道:“妾身确实是陪着皇上来的。” “陪皇上?”曲乐瑶蹙眉,“陪皇上来安合殿就寝么——” “放肆!” 曲乐瑶装作一惊,跪将下来,一脸为难之色:“臣妾失仪,臣妾失仪,臣妾只是不知这么晚了,皇上为何不是一人来此,莫不是宋夫人硬要跟着您来的——” 第66章 “朕问你,若儿可在你这里?”姬睿端坐在正位上,一双眼睛不喜不怒。 “若儿……” 曲乐瑶的余光瞥见宋葵萝同样面瘫的脸,只是宋葵萝眼中的一丝微不可查的得意还是没能逃脱她的眼睛。这女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如就承认了姬妍若在她宫中,反正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的事实。 只是内殿之中的局面,她还拿不准。 “若儿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回将军府了,不在你这里还能去了何处?你这母后是怎么当的!若是你不会做母后,干脆就教若儿入了兴景宫罢!”姬睿见她吞吞吐吐,这才动了几分怒气。 宋葵萝闻言,顺着姬睿的话道:“皇上所言极是,兴景宫是萱妃从前住着的地方,想必璟乐公主也会亲近几分。” “臣妾抚养璟乐公主十几年,如今璟乐公主已经成婚,不过是经年累月才来看看臣妾,皇上竟要将如此短暂的团聚也夺了去吗?公主或许会对兴景宫有几分亲切,可也不见得就对宋夫人生了亲近之心呐。” 宋葵萝闭口不言,面上不是很好看。 姬睿没有理会曲乐瑶的话,四下看了看后,问曲乐瑶:“若儿怎不出来见朕?” “她、她——” 又是支支吾吾遮掩着,姬睿胸中冒了火,起身一脚将曲乐瑶踹倒在地上,径自冲入了内殿。宋葵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跟在了姬睿的身后。 曲乐瑶吓得半死,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将姬睿拦下。可奈何宋葵萝挡在她身前,并不能教她如了意。 “皇上——皇——” 眼前的一幕令曲乐瑶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去。 只见方才还头发凌乱的姬妍若,此时正衣衫齐整的端坐在榻上,除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别无异样。曲乐瑶不安心地偷偷地瞥了云珠一眼,后者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若儿——”姬睿满眼的心疼中,藏着几分疑惑。 姬妍若虽泪眼朦胧,却也看得真切。或许只有眼中模糊了,心中才能够亮堂起来。 她也是此时此刻,才懂得了一些什么。父皇对她的格外宠爱,大抵也只是因为他对她的生母心怀的些许愧疚。可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宫中美人无数,父皇耳中不知又听过了多少的柔情蜜语。时至今日,怕是已经所剩无几了。不然怎会现在才来到安合殿。 父皇更为关心的,是朝中大局,而非她这个只会哭闹,只会带给他烦忧的小公主。 第56章 互为靠 “父皇,您来了。” 姬妍若坐在那里没有动:“父皇,母后担心您看到若儿在安合殿又会生气,便只能撒了谎……父皇,您不要生气了,若儿不会再胡闹了。” 姬妍若说着又掉下了眼泪,没人知道她的心有多痛。 姬睿瞧见她是这般模样,心有不忍走到她的身前坐下,向婢女要了绢帕为她擦拭泪水。 瞧吧,就算是擦泪,也是用绢帕。父皇不会因为她难过,便失了他皇上的威严。 “父皇也有父皇的难处,姜霂霖,她可是闹出了人命啊!” 你确实有你的难处,就像当年明知萱妃是被人所害,你也选择了无视。姬妍若失望透顶。 “若儿知道,若儿不怪父皇。只是霂霖哥哥在天牢里必要遭受不少的苦,若儿心疼她……父皇,若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霂霖哥哥了,若儿与她大婚不过才两个月……” 姬睿将姬妍若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父皇知道若儿心中不快,一个月,你再忍一个月,她就能回府了!若儿,朝中的大臣们可都看着父皇呢,日日有人到梁府哭丧,姜霂霖她如今可是帝婿啊!” “是若儿教父皇为难了。” 姬妍若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很清楚,这泪水不单单是因为思念姜霂霖的缘故。还有她被人所害的生母萱妃,还有她视若恩人的恶毒曲后,还有刚刚她吃下的味道奇怪的粥,还有此刻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的她自己。 劝慰了她一会儿,姬睿与宋葵萝像无事一般离开了安合殿。 宋葵萝自是无功而返,同时她也再次见识到了安合殿难以动摇的地位。眼下她手中没有证据,想要扳倒曲乐瑶还需再想办法。 另一边,曲乐瑶悬着的心,终于在姬睿走之后放了下来。她想不到如此短的时间,云珠就为姬妍若收拾了个整整齐齐,更没想到姬妍若竟没有将她软禁自己的事情供出。这一切都教她惊喜不已。 “你也算识相……” “那我可以回将军府吗?” “你为何没有向圣上诉苦?” “有用吗?” 姬妍若缓缓抬起头,仍旧是一双天生的大眼睛,只是其中少了些懵懂。此刻的她镇静的教人害怕。 “曲家势大,我姬妍若还想多活几日……不过,你既将我养在身边,我就是对你有用的,我身后的将军府,还有封地……你最好也不要让我早早的离开这个人世。” 眼前的人如此陌生,这真的是她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吗?曲乐瑶不禁怀疑。可随即她就确定了。 “是,这才是我曲乐瑶养出来的孩子!忘掉过去的事情,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靠着我曲家好好做你的璟乐公主,本宫靠着你的将军府扶我儿登上王位,你我互为倚仗,一起将这王朝抓到自己的手中!” 互为倚仗……也好,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67章 “好,曲后可要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不然,有些事情,本宫迟早是会找到证据的……” 曲乐瑶挑眉,轻哂一声:“从前的事情太久远了,怕是皇上也没了耐性去听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若儿同本宫一样,只记着今日的话便可。” 完全的无动于衷,如此的轻蔑! “云珠,随本宫回将军府吧。” “云珠,既然公主都开口了,你便跟着一起回去罢!” 五六日的功夫,似是五六年的煎熬。她不过是选择了善良,可这弥足珍贵的品性,却被他人随意地践踏。 也好,也好。 曲乐瑶,你终有一日会明白,姬妍若,不会是第二个萱妃。 出了安合殿的宫门,姬妍若仰起头望了望依旧阴鹜的天空。这大雪不知何时才能停歇。凤黎城不是寒冷的北境,按理来说,即便是隆冬岁月,也应该是边飘着边融化,可今年却像是堵了气一般,下个没完没了。 或许是天子无为,连老天爷都动怒了吧。 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么一句。姬妍若仰着的脸上落了雪花,随即六角冰瓣融化在她天真诡异的笑颜中。 将军府一如往常,并没有因为少了她姬妍若而显得有什么不同。原来她这个大夫人的存在感竟然这么低。 第一个赶来的是卢月,姬妍若以为,会是那个叶姑娘的。 “殿下,您、您怎么只带了一个婢女回来?” “瑞珠原本就没有同本宫进宫去,你忘了吗?” 卢月愣了一瞬,眼前的姬妍若仿佛与她生分了不少。不过,姬妍若这个人,不足以对她造成威胁,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罢了。 “是吗?可是她分明与妾身说,她是进宫去找您了啊。” “并没有。” “那她去了何处?对了,殿下,你的那件事情——” “父皇母后已经给了说法了。” “哦,那、那就好。” “云珠,派人去找找吧,瑞珠是王后那里出来的人,无端端消失不见,本宫总该给王后一个说法的。”姬妍若交代了婢女,又问卢月,“本宫这几日没回来,府中可有什么事情?” “这几日,将军早前纳入府的小妾也不在了。” “她倒是进宫寻过本宫。” “那是妾身教她去的,想着殿下可以有个照应。”卢月如实交代,没有半点心虚。 “照应还是罢了吧,她只是到安合殿坐了一坐,就走了。” “走了?”卢月微微蹙眉,“她将殿下一人留在安合殿中走了?早知如此,妾身就不指派她去了,妾身会亲自去帮殿下!” “一家人的事情,你去了没什么用。只是还要劳烦妹妹,亲自去找找叶姑娘这几日身在何处。” “她不过是个妾。” “那也是在你我之前入了府中的妾,是霂霖哥哥亲自带回来的。妹妹去找找吧,还有那个瑞珠。” “她离开安合殿的时候,可有说了什么?” 姜东扬将曲水带离安合殿的一幕出现在姬妍若的脑海中。姬妍若摇摇头,瞥了卢月一眼:“未曾。” 卢月嘴角微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姬妍若,幽幽道:“那还真要找找了,将军发起脾气来,是会死人的。” 第57章 女人香 “夫人,宜沁苑的小妾没了踪影,搜遍了整个凤黎城也找不到!” “眼看将军就要回来,这如何是好?”卢月的眉间添了几分愁容,百思不得其解,“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能跑到哪里去?又是如何能教曲后放过她的?” “小公主是否对我们有了戒心?” “即便是天下人对我卢月有戒心也无妨,他们有他们的,妨碍不到我卢月要做的事情。我只是想不清楚,那个小妾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她怎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那般快速的反应?还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去处。等将军回来后,她也必定会出现,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她也只是个小妾,夫人大可不必这样上心。” 卢月微微摇摇头,指腹停顿在铜制的袖炉之上:“我刚刚入将军府时也未曾把她放在眼里,可是此次发生的事情,教我不得不防着她一些了。此女子虽然娴静,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你说……一个如此干净的女子,背后能有什么势力呢?” “莫不是眼前的都是假象?她接近将军别有目的?” “不会,”卢月语气坚定,“爹爹的人不会出错的,她之前住的那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盘问过了……先不去理会她,等将军回来再说罢。” “那瑞珠……” “教她烂在宜沁苑,合适的时候再挖出来。” “小公主那里如何报?” “若是此时翻了出来,不就教她心生防备了吗?你去回她,就说我费了好大力气也找不出这两个人,适当的藏拙,对我们日后行事是有好处的。” “奴婢这就去。” “不急,将军就要回来了,将我那件湖色素袍取来,再把前几日爹爹送来的紫貂大氅带上,吩咐下人背车马,我们这就到圜土去接将军!” 卢月如何也想不到,她要找的人早已经被姜霂霖的亲侍保护在了军营当中。此时此刻,曲水姐弟二人正在主帐中,同样准备着去圜土。 当然,这并非他们能够想到的事情,是经了姬洛羿的提点。 第68章 曲水里里外外被姬洛羿围了个结实,活像裹在一只肥胖的茧子当中。 “本宫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去了圜土,不要对姜霂霖说是本宫把你安置在这里的。本宫的一切,你要做到只字不提。”姬洛羿为曲水紧了紧外穿的袍子。 姜东扬在一旁站着,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忽然问姬洛羿道:“你为何帮我们?” 姬洛羿侧过脸去:“本宫看你们姐弟二人顺眼。” “只是如此么?” 姬洛羿俯身捏捏姜东扬的脸蛋:“不然呢?你还能找出第二个缘由吗?” 姜东扬蹙眉:“不要以为你对我们好,我们就会帮你对付将军!” “呦——”姬洛羿惊讶,“小小年纪还能想到这一层呢?”她说着直起了身子,两手抱胸,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之前本宫还真没这么想,你倒是提醒本宫了,嗯……值得好好筹谋一番呐!” “你休想!” “东扬,这是殿下——” “无妨,”姬洛羿歪着头瞧了姜东扬一眼,“你这弟弟还真是个有趣的小人儿!”说罢转头对曲水道,“快去吧,可不能教旁人捷足先登了。不过斩尘是难得的宝马,当不会落在旁人后头的。” “多谢殿下相助。”曲水双手作揖,向姬洛羿行了一礼。 姬洛羿掀开帘子,站在那里,外面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一道微弱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不知何时,连月来的大血竟然停了。太阳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露出了小半张脸。 “如何谢我?”姬洛羿灿笑嫣然。 “这——” “好了,去吧!慕辰已经把斩尘带过来了。” 姜东扬与曲水姐弟二人出了军帐,上了马。出大营时,曲水回头望了一眼。主帐前站着的那个身影,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她出了军营。 “殿下是个好人。” “她指不定安得什么坏心!”姜东扬随着斩尘一起一颠,头也没回回了句。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能够驾驭斩尘了。 “东扬,不能这样议论殿下——”曲水双手抓着弟弟的衣袍。 “她这样做还不教旁人说了?她是否是以一个假的身份接近长姐,又是否教我们对她的事情只字不提?还要长姐谢她!这个人情东扬迟早要还她的,不然,日后她不定教我们如何害将军呢!长姐可不要被她一时的好蒙了心智!” “如何谢我?”,曲水又想到了姬洛羿的这句话,若姬洛羿真得如弟弟说的那般,是要她以伤害姜霂霖为谢意,她是断不能答应的。 所以曲水再没有训诫弟弟,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身后,往城内奔去。 圜土的铁门大开,已经被关了三个月的姜霂霖迈出了铁牢。身形自然是消瘦了不少,只是那张不见日光的脸更是白净了,若不是身上穿着的玄色劲装,活脱脱一位养尊处优的夫人。 “将军,少爷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您受苦了!”门口的两个守卫行了一礼道。 姜霂霖没有作声,微微向两个守卫点了点头,向不远处的二人一马走去。 “将军——”曲水紧走几步,上前为姜霂霖披上了备好的大氅,“将军瘦了。” 姜霂霖没有动弹,任由曲水为她系好带子,眼睛盯着曲水看了半晌,蹦出一句:“你倒是胖了。” “……” 曲水神色一滞,两手停在大氅的领结上,心中慌了神。自从她进了军营后,算来已经快两月的时日,慕辰日日教营中开小灶。她从前饿怕了,生怕剩下了浪费,便拼了命的吃…… 正是不知所措之时,忽听头顶一声轻微的笑声,曲水抬头看去,姜霂霖竟然在对她笑。 “终于有个女人样子了!” “……”曲水不知是喜是悲,手下一慌,将方才系好的带子又抽解了开来,待她反应过来时,又是一阵地手忙脚乱,“曲、曲水这、这就为将军系好!” “本将军连这圜土都进过了,难不成还是那么可怕?” 曲水一边系好了系带,一边极力辩解:“将军孔武有力,即便是进过这圜土,也不能代表什么——” “本将军——孔武、有力?”姜霂霖蹙眉,低头看着曲水道,“两个月的时间,你除了模样好看了些外,这文才还是一言难尽啊……好在也算是学了个词儿吧……也说得过去……孔武有力太难看,本将军这叫英气逼人,玉树临风,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将军?” “嗯?” “曲水这、这两个月并没有回府,也没有习字……” 第58章 你可以 “她怎知将军今日回府?” 卢月下了车舆,一眼看到曲水与姜霂霖站在一起。心底的惊讶无以言表。 “夫人,可能是她的弟弟。”婢女回了一句。 卢月的目光落在牵着斩尘的姜东扬身上:“倒是把他给忘了,难不成将军看重的并非是这个妾,而是她的弟弟?你有没有探听出什么?” 婢女摇了摇头。 “罢了,回去再想这些,眼下的情形就够我头疼的了。” 卢月说罢走了过去:“臣妾一路匆匆赶来,不想竟还是来迟了,还望夫君恕罪!” “本将军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倒是教皇上又多心了。” 卢月闻言,立即跪拜在地:“都是臣妾的错,连累了夫君!但凭夫君责罚!” 第69章 “没有你,我也要受这罪的,起来吧。” 卢月见姜霂霖并未生她的气,便由婢女扶着起了身。她这才注意到姜霂霖的身上已经披了大氅,不必问,这大氅必是眼前的女子送来的了。 “臣妾还为夫君带了衣袍,看来——” “回罢,站在这里属实难看!”姜霂霖向来听不惯场面话,更何况她方才从曲水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更是疲于与卢月在此处纠缠。 “都怪臣妾,外面这么冷——” “你先回去吧,本将军去军营里瞧一眼,随后便回府。不必惊动家中长辈,将军府一切如常。” “好,”卢月连忙答应,“那叶妹妹——” “她随本将军走一遭,然后一同回去,”姜霂霖说罢又摸了摸姜东扬的头,“东扬,你到乾书殿去吧,下了学慕辰会去接你。” “将军,那东扬去了。” “嗯。”姜霂霖点点头,一跃跨上斩尘,又向曲水伸出手。曲水将手放在姜霂霖的手上,被姜霂霖一把拉了上去。 “夫君——” “回罢,今晚我到你苑中去,你不必特意准备,晚膳我就在大营中用过。” “好,好……” 话还未说完,马蹄声已经远去。卢月忧郁地独自上了车舆,虽然姜霂霖说今晚要在她苑中歇息,可是姜霂霖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热切。 姜霂霖带着曲水飞奔远去的那一幕,在卢月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另一边,姜霂霖带着曲水到了大营。她的出现,引得一众兵将簇拥过来。慕辰牵了斩尘到一旁去,姜霂霖则是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没见过本将军吗?还是想看本将军的笑话?” “将军,我们也确实想看看您的笑话,只是这个笑话,是看将军如何打破自己定下的军规的笑话!” “什么意思?” 刘福荣看看姜霂霖,又看看她身旁的曲水:“将军可说过,军中不得带女眷?” 姜霂霖挑眉问:“那你要如何罚本将军呢?” 刘福荣装作认真地想了一番,忽然敲敲自己的脑袋:“属下的记性太差,这是哪条军规来着?”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姜霂霖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们都别在这里围着了,本将军一切安好。明日同你们再练过。福荣,往帐中送些吃食来!” “您吃,还是夫人吃啊?”刘福荣明知故问。 姜霂霖出人意外地一副好脸色,甚至还勾起了嘴角,她知道自己的部下以这种特别的方式为她洗去牢狱中的阴霾心情。 “自然是两人的晚膳,去吧。” 说罢拍拍刘福荣的肩膀,带着曲水往主帐的方向走去。 刘福荣看着两人的背影直把嘴咧到了牙根儿:“将军有了夫人后,愈发地好脾气了!” 入了主帐,姜霂霖褪下大氅,坐在了火炉边烤火:“你在这主帐中住了月余,倒是教这主帐不至于冷清了,一进来就这般暖和……话说回来,慕辰这次倒是机警,将你们姐弟两个留在了大营之中。这小子长进了不少。” 曲水将姬洛羿的事情瞒了下来,顺着姜霂霖的话道:“慕辰确实将曲水照顾地很不错。” 姜霂霖瞭了曲水一眼:“看出来了。” “……” 曲水知道姜霂霖在说她吃胖了的事情。她很想说几句她如何担心姜霂霖的话,可是这些话,她并不擅长。于是曲水干脆闭了嘴,反正姜霂霖不会太在意她是否关心自己吧。 不一会儿,慕辰就端了晚膳进来。心虚地受了姜霂霖一顿夸奖之后,匆匆退了出去。还好有曲水在一旁帮他掩饰着,不然姬洛羿交代的话,怕是已经被他露了底。 “这两个月来,看来你只顾吃了……”姜霂霖边吃边看着曲水道。 曲水停下口中的动作,一脸幽怨:“慕辰日日送来很多,曲水担心浪费,只能尽可能地多吃,吃着吃着就越来越能吃,越来越能吃就——” “你这是把本将军的那份都吃到你肚子里去了。” “将军——”曲水吓得不敢再有动作。 “不过还差点,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再吃的胖一些!” 姜霂霖不苟言笑,教曲水难以捉摸她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将军不是在生曲水的气吗?” 姜霂霖反问:“生气?生什么气?生你吃的多的气吗?虽说本将军被罚了一年半的俸禄,可还不至于连你都养不起。” “那是——” “两月之后,父亲大寿,你是要见人的。” “这样快吗?” 姜霂霖夹了一筷子菜到曲水的碗中,正色道:“曲水,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你说过嫁稀随稀,嫁叟随叟。你我夫妇一体,你说过要把公主的本事都学会的。现在你吃了我姜霂霖的米,穿了我姜霂霖的衣,还骑了我姜霂霖的斩尘!” 姜霂霖的话教曲水压力倍增,她以为姜霂霖说的这些她可以慢慢来。不想竟是短短的两个月! “曲水只是有些担心——” “你自不必忧心,今日我与你都说明白。皇上之所以只关了我三个月,也是因为他知道爹爹的寿宴在即,不能寒了一些臣下的心。爹爹的五十大寿会有很多<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的人道贺,也会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人混在其中,你与东扬要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会找人给你上两个月的课。你就待在宜沁苑中,什么也不要管。能做到吗?” 第70章 “将军如何觉得?” 姜霂霖很自然地说了句:“你可以。” “将军方才出来,就要操这些心了。” 曲水兀自说了一句,虽然是自言自语,可姜霂霖动着的咬肌还是停顿了一下子。 第59章 空欢喜 “你先回宜沁苑去,我待会儿就过去!” 进了府门,姜霂霖对曲水交代了一句,便向琼茗苑走去。 曲水被这突然的一句搞得一头雾水,她没有听错吧?姜霂霖刚回府的第一晚就要住在她的苑中?两个妻室还在那里摆着呢!摆着……果真是摆着! “将军——”曲水想提醒她一句。 姜霂霖却只回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叫人备了洗澡水等着!” “……” 府中下人无数,可是都听到了! 曲水涨红了脸,再不想在门前多待片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她的宜沁苑。 姜霂霖刚刚入府,便有下人跑来琼茗苑报给了卢月。卢月早早备好了一些零嘴吃食等着姜霂霖。她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近,立即知会了婢女起身相迎。 “夫君——” 终于能够称自己所爱之人为夫君,卢月等这一刻已经三年之久。 姜霂霖进了门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 “夫人,这——”婢女询问卢月的意思。 “她是你娘家带过来的婢女?”不等卢月回答,姜霂霖紧接着寒声道,“明日换掉。” 不过是刚刚进来,卢月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姜霂霖那张不冷不热的脸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样子。可就是不容她反驳。 眼见婢女心急,聪明的卢月没有去想其他的,立即应了声:“臣妾听夫君的,夫君要臣妾怎么做,臣妾便怎么做!”说罢转身厉声对婢女道,“出去,不准再踏进琼茗苑半步!” 毕竟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婢女,二人之间还是有些默契的。这婢女领会了卢月的眼神后,未在说什么,快步退出了房间。 待房中只剩二人后,姜霂霖的眼神越来越冷。卢月心知再逃不过,缓缓跪在了姜霂霖的面前。 姜霂霖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如此心急?” 卢月的双眸看向期待已久的那张脸,承认:“钟情七年,臣妾心急如焚。” “你倒是敞亮!”姜霂霖目光如炬,看了过去。 卢月跪着挪了几步,挪到姜霂霖的脚边,抱上她的双腿,把头偏倚在她的腿上。 “臣妾深知一切都逃不过夫君的眼睛,所以臣妾更确定,能够配得上夫君的,唯有臣妾一个!” 姜霂霖俯下身去,抬手捏住卢月的下巴:“既知道我姜霂霖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就不该为自己找那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夫君知道的,臣妾对你日思夜想了整整七年——” 两滴泪自卢月的眼角滑落,滑过她那张绝美的脸。姜霂霖手中的力道重了几分。将另一只手撑在自己的膝上,又近了一些,与卢月鼻尖相抵。 “卢如月,你给我听好!你的才华横溢若是成了我的事,我可以教你荣华一生,可若是坏了我的事,将军府便是你的火坑!” 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急促,没有了任何人在场,卢月这才亲身体会到姜霂霖身上的腾腾杀气。这份杀气是她爹爹之前常对她提起过的,只是她从未这样真切地感觉到过。 此刻,她正在经历这种煎熬。那是来自心底最深处巨大的恐惧!她的全身为之战栗! “别叫我知道此次本将军入狱,也是你为了支开我的杰作,若真是如此,你卢府怕是要挂白布了。” 姜霂霖探身附耳低语,却像惊雷般直达她的心底。卢月吓出一身的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衣。好在姜霂霖说罢就松开了她的下巴。这折磨再多半分,她都怕自己会因此晕倒过去。 卢月似在水深火热中趟了一遭,浑身瘫软在地,撑着仅剩的力气为自己辩解。 “臣妾不敢,臣妾不敢……此事实属意外……请夫君明查——” “料你也没这个本事,”姜霂霖直起了腰靠在椅背上,“梁复已死,如你所愿,你日后就安心地待在将军府罢!梁府一门忠良,但也是一门难啃的骨头,本将军本不想惹上这样的麻烦。可既然惹下了,也并不惧怕。你既然成了我将军府的夫人,本将军便不会教你受了委屈。你虽为平妻,可正妻却是当朝天子册封的封号公主,你并未失了颜面。” “是臣妾糊涂,臣妾不该对璟乐公主的位子生了觊觎之心。” “你更不该的是,连叶裳都不放过!” “她,她是——”卢月甚是委屈,“璟乐公主也倒罢了,夫君要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生臣妾的气吗?” “谁与你说过她无依无靠?若她身后的靠山是我姜霂霖,凭你卢府的势力,能查得出来吗?” “夫君——” “叶裳是你最不该动的人!你当知道,她在你与姬妍若之前就入了姜府,是本将军亲自带回来的!” 卢月不知不觉中已是泪流满面,双手抓着姜霂霖的衣摆问:“夫君喜欢她?” “本将军的心思你还是不要揣度的好……”姜霂霖搪塞了一句过去。 “那夫君可喜欢如月?”卢月模糊的双眼尽是期待的神色。 她的眼泪与卑微,姜霂霖看在心里。本来想直接说出“不喜”二字,可姜霂霖出于各种考量,又是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第71章 “既已成为夫妻,还要什么旁的证明吗?” “为何?”卢月不甘心地追问。 姜霂霖起身,甩了下自己的衣衫,挣脱卢月的双手:“什么为何?听不懂就算了!” “夫君何必给如月希望呢?” 她的言下之意,卢月如何能听不懂。姜霂霖也倒并不意外,她只能做到搪塞的程度,做不到对卢月说出那些违心的情爱之言。 “我并没有给过你任何希望,是你的父亲以朝堂权利的牵制相要挟。” “如月以为夫君这样精明之人是可以回绝家父的……” “如月,朝堂官场,权衡利弊,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姜霂霖也有我的难处。” “如月懂了……事到如今,如月只问夫君一句,日后这琼茗苑是否会冷清?” “与其他嘉苑并无不同。” “呵……将军可真是一碗水端得平啊!”卢月蹙眉,盯着姜霂霖又问:“那宜沁苑呢?夫君可否如实告知?” 再次听到卢月将曲水扯了进来,本就心情不佳的姜霂霖彻底没了耐性,蹲下身去一把钳住卢月的脖子:“你是不是听不懂本将军说什么!” 第60章 自添堵 卢月仰着头,哭地通红的双眼看着姜霂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如绞痛。这双眼睛,即使是再看上千年万年也是她看不穿的。 姜霂霖的眼神教人害怕,手中的力道也并未对她有丁点的怜香惜玉。 “不要搅乱我的棋局,这是我对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棋局……她是夫君的棋子?”卢月试图问出更多的事情。 对视良久,姜霂霖终是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移开了目光,松开钳着她的手站起身来。 “卢如月,若是日后你能够再遇到一个令你心动的男子,本将军会为你备下十里嫁妆,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难道如月竟教夫君嫌弃到了如此的地步吗?” “卢如月,你本有辅佐帝王之谋士之才,我姜霂霖不想你为了我,从一个名动京城的才女变成一个令你自己都厌恶的侯门怨妇。” 姜霂霖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卢月听得真切。脖子上的红印还未消散,直教她怀疑方才那个教人恐惧的姜霂霖与眼前的是否是同一人了。姜霂霖面向屏风,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姿给人坚不可摧之感。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很欣赏……” 所以,我更不想毁了你。这话我可能今生今世都不能与你说明白,此中无奈,只能化作威胁与冷漠,拒你千里之外。 直到姜霂霖离开了许久,婢女才小心地进了房间。入眼的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卢月。 第二日,府中上下都已经传开,将军回来的第一晚是在宜沁苑里歇息的。这更是令姜霂霖痴情的形象深入人心。即便是娶了帝姬,即便是京都才女为妻,大将军亦是对出身卑微的妾情深义重,恩宠不倦。 下人们也就趋之若鹜,不敢对宜沁苑的那位有半点的不敬。相反,纷纷巴结绿绒与素菁都来不及。不过曲水对这两个婢女显然是□□过的,她身边的丫头们皆是低调地不能再低调。 当然,曲水自己也谨遵姜霂霖的命令,那便是不必与其他两个嘉苑中的夫人走的太近。这一做法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以讹传讹,传出了将军府的小妾性子孤傲的传闻。 好在帝姬宽仁,二夫人也不曾多有计较,三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月有余。后院的安宁,使得姜霂霖有了时间去思考接下来的一件大事。 静了许久的将军府开始忙碌起来。一反常态,向来低调行事的姜霂霖把将军府折腾地异常热闹。 晖堂正厅。 姜霂霖与姬妍若坐东面西,坐于上位,卢月与曲水一右一左坐于下位,这是自将军府开府以来,姜霂霖第一次与她的妻妾们共聚一堂。 此番景象看在眼里,姜霂霖只有三个字送给自己,自找的。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如此,若是旁人要给她纳妾,还不如她自己主动挑几个顺眼的放在身边,往后的日子那么长,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至于教自己的心里堵地太难受。所以,两妻一妾还不够,倒不是她真的需要,而是外人看起来不够! “一月之后,是父亲的五十大寿,你们各苑都准备着些。本将军忙于军务,你们到姜府中多安排着。若儿,你带着如月与叶裳这些时日里到父亲与母亲跟前,多多问询他们的意见。” “若儿会的,只是担心有些地方若儿没有做过,做不好,惹了霂霖哥哥生气。” “有齐晔和风婆婆帮衬着你,不必太过小心。你本就为帝姬,通晓礼数,定能将父亲的寿宴操办好的。” 姬妍若虽然心中发慌,可她不想教姜霂霖失望,于是将这安排接了下来:“若儿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嗯,我会吩咐几个办事麻利的婆子在你身边帮你。” “那霂霖哥哥今晚可否到凌华苑陪陪若儿,若儿有好些事宜不知该如何去操办。” 姜霂霖没想到姬妍若会在这厅上直接提出这样的要求,且姬妍若的面色,不似从前那般羞涩,说得极为自然。这段时日她很少到凌华苑去,姬妍若的要求实在算不得过分。想想今日无法退却,姜霂霖答应了下来。 “好。” 姬妍若闻言笑了笑,只是不似从前那样兴奋。 第72章 卢月不卑不亢地端坐在案几前,听着厅上二人的对话,独自吃了杯清酒。 “夫君,这寿宴上,是否会有不该来的人?” 姜霂霖向卢月的方向看了过去,沉眸道:“来者皆是客。” “那妾身该如何做?” 实则方才姜霂霖已经交代过,要她与曲水二人跟着姬妍若便可。卢月此时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将姬妍若绕了开去,明摆着没有将姬妍若放在眼里。 “我姜府自有待客之礼,你出身世家,当通晓其间种种。若真的遇上了故意生乱之人,由璟乐公主压下便可。” “璟乐公主年纪尚小,怕是会处事不周,不如交给妾身来做如何?”卢月吃了些酒,双颊微醺,泛了淡淡红晕。 卢月竟也如此直接!还真是教父亲说对了,后院之争比之朝堂风雨有过之而无不及。姜霂霖不禁犯了头疼,她的指腹来回磨着酒樽上雕刻的仙鹤纹路,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身影。 “夫君——”卢月见她不应声,唤了一句。 “若儿愚笨,全凭霂霖哥哥拿主意。”姬妍若打断卢月的话。 卢月看着姬妍若可怜兮兮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做出了迅速的应对:“殿下已为人妇,即便从前再无经验,如今也需要磨练一番了。府中大事皆由殿下一人操持,难免力不从心。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交给如月来做吧!” “是啊,殿下确实需要历练,日后将军告老还乡,殿下还需要担起我鲁国王后的担子!若是提及此事,不如女婢通禀了王后去,教王后派些宫中的人来,二夫人与叶姑娘也不必太过劳心了。” 说话的是姬妍若身侧的婢女云珠。她说这话自然也不是为了给姬妍若争面子,而是她必须保住姬妍若的位子,这与曲后的利益关系甚大。 “可是你有所不知,将军并不喜用宫中的人……”卢月端起了酒樽,瞧也没瞧云珠一眼,就这么幽幽地说了一句,衣袖之后的眸中满是讥讽之色,“朝堂之上的事情已经够令将军烦忧的了,再将后宫中的人塞到我将军府来,你莫不是担心将军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卢月是何等聪慧之人,寥寥几句话就点中了其中要害,她很清楚姜霂霖的处境。云珠被卢月噎得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无奈她的主子也不是这卢月的对手,并不能为她说上几句。 第61章 莫近身 “你倒也说的没错,眼下大夫人身边只你一个侍候着,这样吧,”姜霂霖对姬妍若道,“若儿,你这几日到姜府操办的时候,顺便寻个办事稳妥,你也喜欢的丫头留在身边。” “若儿谢过霂霖哥哥。”姬妍若即便再不经世事,也知姜霂霖此举实则是在保护她。 自己被囚禁圜土之时府上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皆被姜霂霖推测了出来。她知道姬妍若在曲乐瑶那里受了委屈,更知姬妍若被卢月算计一事。她做一件这样的小事,不会令姬妍若太过感动的同时,也能弥补她心中的愧疚与不安吧。 卢月自是知道自己说的不会有错,只是姜霂霖为姬妍若派了不少人,这一点令她闷闷不乐,坐在那里只管吃着闷酒。姜霂霖看在眼里,叫了婢女,要将卢月扶下去。 “夫君还未说完,如月怎敢先行退下。”卢月推开婢女,稳稳地坐着。 一直未说话的曲水见状起了身,走到卢月身边行了一礼:“妹妹来扶夫人回去罢。” 卢月瞥了曲水一眼,转而看向姜霂霖,轻声道:“妾身还是能吃些酒的,教夫君忧心了。” “既知我忧心你,就回去罢。这里的事情我交代给若儿就好,若是还有些忙不完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说。你和叶裳下去吧。” 你和叶裳……姜霂霖无心的一句,卢月却是心中愤愤。叶裳不过区区妾室,在姜霂霖口中,却与她这个平妻毫无不同。卢月的心口尽是凉意。 “好,你扶本夫人回去。”卢月浅笑着,“教夫君忧心了,妾身退下了。” 姜霂霖嗯了一声,再无多言。 退出晖堂,曲水扶将着卢月一路往琼茗苑的方向走。卢月除了面色有些泛红,不见丝毫的醉意。她微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裳,你身上有将军的味道。” 曲水不知卢月何意,卢月说罢侧过脸去看向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女子,却教将军如此看重……叶裳,听说那日你的幼弟与姬洛羿发生了争执?” “东扬年幼,惹恼了帝姬。” “姬洛羿……是个厉害的人物。” “叶裳已经嘱咐过幼弟,日后莫要给将军府惹麻烦。” “惹不惹得,都有将军的亲侍护着呢,”卢月盯着曲水的眼睛,“你说呢?” “将军仁慈——” “心存仁慈之人能坐上柱国将军之位?”卢月反问,“叶裳,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将军府的人!”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月与曲水慌忙转过身去。 “将军——” “夫君……夫君怎得出来了?” 姜霂霖走到二人跟前,看了卢月一眼,对曲水道:“陆先生来了,你回去吧。” “那叶裳退下了。” 姜霂霖点了点头。待曲水消失在她的视线后,阴沉地看向卢月:“忘了那日我同你说过的话了吗?” “如月担心她来路不明,害了夫君。” 第73章 “能害本将军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卢月也不急不恼,耐心道:“夫君可知那日姜东扬与姬洛羿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夫君难道就没有怀疑吗?姬洛羿那样的人,怎会轻易放过姜东扬,还教东扬到后宫去求助,这说得过去吗?” “那她要如何?难不成她还有胆量杀我姜霂霖的人不成?” “姜东扬怎会知道她的姐姐在安合殿?如月查过了,姜东扬是从军营直奔皇宫的。” “你的耳目还真是多呢!”姜霂霖闷哼一声,“你倒是与本将军说说,军中有你多少耳目?” 卢月也并未惊慌:“家父毕竟是老将了,若夫君用得上,如月随时可以与家父提及此事。” “那倒不必了,只是卢大人不要给本将军暗中使绊子就好。” 卢月勾勾嘴角,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抚在姜霂霖的衣襟上:“怎会?我们可是一家人……” 姜霂霖没有闪躲,抬手将卢月发间的玉簪重新插好:“你是个聪明稳妥的人,寿宴上多盯着一些。” 卢月微抬下巴,凑近了几分:“不是有璟乐公主么?夫君就不怕如月吃酒误事?” “你是京都才女,大家闺秀,做事自有分寸。” “夫君这样说,可真真是堵上了妾身的嘴呢,”卢月冲姜霂霖撒娇道,“不过,夫君是否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堵上妾身的嘴呢?” “你可知此处是哪里?”姜霂霖提醒。 卢月撇过头去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道:“白石小桥上。上不见顶,足不踏地,四周亦无墙壁。” 姜霂霖嗤笑一声:“你也知道。” “夫君。” 卢月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姜霂霖拧着眉头动弹不得。这女子痴情自己七年之久,为她付出良多,她该稍稍给些补偿吧。何况那日之后,卢月即使是病了几日,也未曾与卢唯提及半句。 良久,唇齿相离,卢月一脸的幸福,倚在姜霂霖怀里:“夫君欣赏如月对吗?” “嗯。” “从何时起?” 姜霂霖抿了抿嘴:“七年前……” “当真?” “嗯。” “夫君今日不到琼茗苑歇息吗?” 姜霂霖挑眉:“琼茗苑中有猛虎。” 卢月抬眸:“夫君怕了?” 意料之外,姜霂霖竟然发现自己的双唇并未抵触卢月送上来的亲吻。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仅仅是身体不曾抗拒,就教她对自己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面对卢月的深情,姜霂霖如实回答:“如此来势汹汹,怎能不怕?” 卢月闻言,眼中噙了泪:“妾身已不是七年前未出阁的姑娘,以一副残躯侍奉将军,自然更要豁得出去一些,不然,何时才能够让将军多瞧妾身一眼?妾身已经入府两月有余,将军都不曾到琼茗苑去歇上一晚。” “你走到今日境地,有我的责任,”姜霂霖终于松了口,“这残躯二字莫要再提,既然入了将军府,你便是尊贵之躯,我姜霂霖保你人前显贵!” “那夫君还会继续冷落妾身吗?” “叶裳目不识丁,需要本将军花更多的时间在她的身上。” “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妾身愿意——” “你离她远着些。” 卢月蹙眉:“夫君还是不信如月?” “你们各过各的好。本将军不喜你们走的太近,包括璟乐公主。你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 “那日夫君训诫了如月,如月在琼茗苑中待了数日未出。” 姜霂霖犹疑片刻,轻声道:“明日我去看你。” 第62章 再纳妾 卢月乖乖地离开之后,唇上遗留的触觉教姜霂霖颇觉无所适从。与女子接触,她竟然没有任何不适?这教姜霂霖对自己的女儿身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当她确定自己女儿身不假,能够接受与女子亲密接触不假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吃亏的自觉。 因为方才的亲密,她没有丝毫感觉,可却是她初次与人亲吻。倒是教旁人占了便宜去。虽然对方才貌双全,可她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姜霂霖又是吓了一大跳。难不成她还想有什么感觉不成?和女子?! 姜霂霖猛地一阵摇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兀自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说罢到承月阁中寻了齐晔,处理了一些个府中的事务,又交代了好一通寿宴的事宜。出了承月阁,已是天色不早,便踱步去往姬妍若的住处。 算来已经好久没有到姬妍若这里歇息,如今发现自己能够接受比拥抱更为亲密的举止,姜霂霖反而没有那般害怕了。若是姬妍若扑上来,她还是能够招架几分的,不至于教自己生了厌恶之心。 姬妍若早早备下了晚膳,其中便有精心准备的姜霂霖喜爱吃的鹿肉丸。姜霂霖刚刚经历了人生中非同寻常的事情,还没有什么胃口,即便是她喜欢的菜品。 姬妍若看在眼里,贴心地询问:“霂霖哥哥是乏了么?” 姜霂霖摇了摇头,从白石小桥上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看了眼姬妍若道:“你费心了。” “若儿不累。” “这丸子汤煨地不错。”姜霂霖边吃边道。 “霂霖哥哥喜欢就好。” “你怎得不吃?” 姜霂霖这才看到桌上的菜几乎未动。 第74章 姬妍若沉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素日里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子。 “怎么了?是我交给你的事情太繁多了吗?不然,我分一部分交给如月和叶裳去做?” “若儿有一个婢女找不到了……” 姜霂霖看了眼云珠,点点头:“我知道。” “霂霖哥哥可否帮若儿——” “一个婢女而已,”姜霂霖淡淡道,“随她去吧。” “可是——”姬妍若咬着唇,隐隐不安,却又不肯说下去,过了半晌,小心地问姜霂霖,“霂霖哥哥多来看看若儿如何?母后每每问起若儿床笫之私,若儿都不知该如何回母后……” “王后还有这等兴趣?”姜霂霖心知肚明。姬妍若在她面前还是嫩了一些,做不到她这般察言观色下的不动声色。 身旁的那个叫云珠的婢女,片刻也没有放松自己的眼神。姜霂霖心中嗤笑一声,凭一个丫头就想看住她姜霂霖?曲乐瑶这女人也太可笑了! 姬妍若一阵尴尬,她生怕姜霂霖今晚不在她这里歇息,那她想说想做的,又会化为泡影。可姜霂霖没有半点反应,这教她心中焦急不已。 “母后、母后她也是关心——” “她若是如此关心,索性就请了命,将你这婢女赏给本将军做妾吧!” “啊!” 姬妍若与云珠皆是一惊。 “不过——”姜霂霖一口汤咽下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云珠一番,云珠羞怯地低下头去。她才接着道,“这种事应该无须禀报曲后吧!就今晚吧,日日歇在宜沁苑中,还真得有些腻了!” “霂霖哥哥——” 姬妍若心中慌张,自己的困境还未想出解除的法子,姜霂霖就又给她筑起一道城墙! 可姜霂霖已经起身,走到云珠的跟前,冷峻的面庞不容任何人反驳:“去把西厢房收拾一间出来,今晚本将军要歇在那里,日后你也就住到那里吧!” “将、将军——” 云珠抬眸对上姜霂霖威严的眸子,再说不出任何的话。 夜幕沉沉,姬妍若开了大半的窗户。冷冷的风吹进屋里,她浑然不觉。眼前漆黑的夜色如同她的前程一般,看不到任何光亮。她原本想避开云珠的视线,向姜霂霖求救。她想,即便姜霂霖没那么爱她,也会帮她一把,她毕竟是姜霂霖的大夫人。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的办法。 可是现在,她的霂霖哥哥竟然在还未与她行床笫之欢的情况下,向她要她的婢女。这婢女是自己人也就算了,可婢女偏偏是曲后的人! 姬妍若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她与曲后比起来,是真的一无所有。唯一的夫君,她的心爱之人,也并没有痴情于她一人。 丑时一刻,承月阁中。昏黄之中,映出姜霂霖冰冷可怕的背影。 她的身后,齐晔弓着腰向她拘了一礼。 “办妥了?” “将军放心!” “她可有怀疑?” “暗夜沉沉,她看不清属下的脸。” “嗯,若是能幸得一个孩儿,本将军会将他养在府中,待你告老还乡之时,让他随你一同回去,为你养老送终。” “属下谢过将军!” “能够做你的夫人,也是她的造化。如若不然,安合殿的怎会放过她。” 齐晔微微抬头,瞧了一眼那背影又低下头去:“她模样不错,将军为何不留着做个通房丫头?” “赏给你不好么?” “属下多嘴,将军莫要生气!”齐晔急忙道。 姜霂霖缓缓转过身来:“他人的棋子,不宜放在自己的枕边。” “将军英明!”齐晔回道,“如今这棋子也是废了的,放在何处都不会再听安合殿的话了。” “只要让她远离了若儿就好,好了,这样弓着腰不累吗?起来吧!”姜霂霖向齐晔跟前走了几步,“父亲的寿宴有你忙的!各个嘉苑中的夫人们,也需要你留心。” 齐晔直起了身子:“将军花了一番苦心,却是教璟乐公主伤心了。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可在璟乐公主的眼里,怕是误以为将军花心了。” “她不必记着我的好,我的好,只会令她日后更加痛苦。” 齐晔叹口气,想了想道:“将军,叶姑娘的宜沁苑用不用多发一些吃穿用度?” 府中上下皆知,将军所好,在宜沁苑中。 “不必,一切按照礼仪章法来。只是,宜沁苑中要多加派人手,莫要让旁人靠近,尤其是这个女子。” 齐晔笑了笑道:“属下的内人,属下必定会管教好,将军放心!” 第63章 比轻功 宜沁苑。 “殿——” “嘘——”姬洛羿飞快地关上身后的门,警惕地四下看看,见房中只曲水一人后,舒了一口气走进来,“你房中可真清净!你又在习字?” 曲水起身想要行礼,被姬洛羿按回到了凭几上:“你乖乖坐着,不必行礼,此处又无旁人!” 曲水欠了欠身子,放下毛笔:“殿下怎么来了?” 姬洛羿凑过去,在曲水身边躺下,翘着腿,一手绕至脑后,枕上自己的一条胳膊,悠闲地颤着自己的脚丫子:“我也是无事,来找你说说话。只是你家大将军布放的府兵也着实多了些,害得本帝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飞了进来。好在你房中没有丫头,不然我还得想法子将她们请出去!” 第75章 “殿下若是想来,大可不必如此。” 姬洛羿摆了摆手:“还是不要让姜霂霖知道的好,不然她还以为你是我派来的奸细呢!到时候你就为难了!对了,你没有对她提起我救你出来的事情吧?” “没有,殿下放心,”曲水挪了挪身子,面向姬洛羿跪坐在席子上,“殿下为何做了好事,却不让将军知道呢?” “你是你,她是她,我是救你,不是救她!” “殿下为何救……” “瞧你顺眼呗!说真的,”姬洛羿一个抬腿坐起身来,一脸认真地盯着曲水的双眸,“我若是与姜霂霖打起来,你站哪一边?” 曲水神色一怔,慌了神,结结巴巴道:“殿下、殿下救叶裳,难道真的是因为……” “哎,你想这么多作甚?我只问你是会站在哪边?”姬洛羿掰着指头严肃道,“这姜霂霖只是替你葬了你的父亲,给了你一些衣食,可是本帝姬却救了你的性命!你问问你的心,你想要帮谁?” “叶裳、叶裳……殿下与将军不能言和吗?” “……”姬洛羿翻了个白眼,仰身又躺了下去,翘着二郎腿道,“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过这个问题你还是好好想想,撇开我与她对你的这些恩情,你更愿意亲近谁多一些?” “殿下是叶裳的恩人,是叶裳的朋友,将军是叶裳的主子,叶裳都应该铭记在心。” 姬洛羿撇过头去,看着曲水的脸,轻声道:“我救你不是要你报恩的。” “殿下是个好人,不求回报,可叶裳要知恩图报的。” “好啊,那你站我这一边如何?”姬洛羿挑眉。 曲水浅笑:“叶裳觉得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 “威逼利诱胁迫之人。” 姬洛羿痴笑一声:“我就是这样的人呐!你到军营里打听打听,我这人很难相处的,性子不怎么样!”说罢却是自己又嘟囔了一句,“只是对你不忍心用这招罢了。” 任姬洛羿如何抹黑自己,曲水仍旧否认:“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本帝姬若真是你说的这般好,你就不会对方才的问题含糊其辞了!” “叶裳希望殿下与将军和睦共处。” 姬洛羿神色一凛:“若是她姜霂霖要杀我怎么办?” “怎会——” “不瞒你说,这一日早晚回来的。我是前朝帝姬,前朝旧部的势力会逐渐被姬皇削弱,待姬皇的江山一旦稳固,我也就失去了价值,反而成了他的威胁,他必是要铲除我的。姜霂霖就是他姬皇的一把剑!” 曲水闻言,久久没有吭声。以她目前的经历来说,即便是姬洛羿将其中的牵扯点了出来,她还是看不大明白的。 姬洛羿也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与眼前的女子不过是见了区区两面而已,加上今日的见面,也是屈指可数。救人家出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就在她要打破这份尴尬的宁静时,曲水却是开了口。 “叶裳会为殿下求情的。” “若她不应呢?”姬洛羿追问。 “叶裳挡在殿下身前。” “此话当真——”姬洛羿一个机灵蹦了起来,倒不是因为曲水感动了她,而是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幸好,她留心插了门。 “你睡了?” 姬洛羿慌了神,四处寻找出处:“我看着她去了琼茗苑啊!怎么会来你这里!” “今晚是去了二夫人那里啊……”曲水也很是纳闷,看着焦急的姬洛羿犯了难,“不然,就实话实说,将军应当不会——” “这怎么能行!”姬洛羿瞪大了双眼,“天色已晚,我与你在一处独处——” 曲水蹙眉不解:“殿下不是女子么?” “哎,”姬洛羿四下张望,在房中窜来窜去,“姜霂霖没把我当女子看的!我们之间的仇恨,一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来过!这样这样——” 姬洛羿拉着曲水来到窗边:“你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间我从窗户钻出去!” 曲水木然地点了点头,她已经被姬洛羿绕得晕晕乎乎,完全不知姬洛羿为何如此焦急。姬洛羿丢给她的解释仿佛经不起推敲啊! 门外的叩门声愈发地急促,姬洛羿愤愤道:“她不是还有两个夫人吗?怎么日日到你这里来!你也是,怎地房中连个密道都没有!” 说罢推搡着曲水去开门。 莫名其妙…… 姜霂霖已经听到了房中的异常,以为曲水遇到了什么事情,情急之下,就要破门而入。却是一个闪身扑了空,将开了门的曲水撞倒在地。 可这依旧没有影响姜霂霖的捕捉能力,姬洛羿逃出去的身影还是被她一眼瞧见。她立即起身,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房中只剩曲水一人目瞪口呆地仰面躺在地上。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息之间。 姜霂霖冲出去的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在可怕。曲水开始相信姬洛羿对她说的话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不怎么样,姜霂霖若是得了姬皇的命令,十有八九是会杀了姬洛羿这个前朝帝姬的。 两个身影相继飞出将军府,一前一后飞跃在凤黎城的屋檐之上。直到其中一个身影消失在暗夜之中。 内城墙根儿下,姬洛羿扶着墙,喘着粗气道:“幸亏、幸亏本帝姬轻、轻功了得!这姜霂霖是吃了鸟蛋么,跑他妈这么快!”说罢便身子一软,贴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第76章 第64章 天降喜 “方才何人来过?” 姜霂霖逼视着曲水,将她抵在雕花漆木高几前,双眸中除了寒意别无其他。 曲水浑身一颤,不禁向后一靠,撞翻了木格中一只云雷纹的夹砂红陶瓶。这咔嚓的一声,更是吓得她答不上一句话。 “听如月说,你与姬洛羿走得很近?此事可属实?” “她、她……没有的事……”被姜霂霖困在两臂之间的曲水强装镇定。她若是此刻说出事实,怕是姜霂霖不止会多想,与姬洛羿之间的矛盾也会由此爆发。 “卢唯在军中有很多耳目的!你说是不说?”姜霂霖握在木格上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问道。 没有追上姬洛羿的她分外懊恼。 曲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紧闭双眼,试图躲避姜霂霖那双可怖的眼睛。 此举确实有效。静下来的曲水忽然想到初入府时姜霂霖对她说的那句话。不要因为受到惊吓,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要因为受到惊吓,就忘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曲水心中默念,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知道的,曲水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曲水如何能够认识帝姬这样的身位高贵之人,除了那日东扬惹恼了帝姬后,曲水被帝姬拉到军营中训斥了一番,曲水再没见过这位帝姬——” “此事为何没有听你说起过?”姜霂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曲水的辩解作出丝毫变化。 “将军才刚刚回府,曲水、曲水不能给将军添麻烦!曲水已经训诫过了东扬,教他日后万不能招惹这位帝姬!将军明鉴,若非慕辰,曲水与东扬怕是已经给将军惹了祸端!慕辰生怕我们再出事,想了个法子,这才将曲水姐弟二人留在了军中。” “那日,你分明是说东扬把你从安合殿叫了出来,姬洛羿在营中等着你与她理论,”姜霂霖蹲下身去,抬手扶起曲水的下巴,“当时本将军并未多想,可后来仔细想想,姬洛羿从不是与人理论的性子,若是谁惹恼了她,她必然是会动手的!” 说是姜霂霖的眼神会吃人也不为过,曲水的心脏就快要承受不住。可她深知,自己必须将这个谎圆过去。她在自己乱的不成样子的脑子里极力搜刮着能让姜霂霖信服的理由。 “慕辰、慕辰说过,幸好将军素日里总是将东扬带在身边,帝姬、帝姬这才知道将军看重我们姐弟二人……这才不至于、不至于……” “方才怎么解释?凤黎城中,把轻功练到如此地步的人不过二三,姬洛羿便是其中之一!” 曲水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冲了出来,紧张道:“她莫不是、莫不是要谋害曲水?” “谋害你?”姜霂霖微眯双眼,眸子却如火一般明亮。 “曲水怎会与帝姬有来往?曲水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头脑,除了将军会多看几眼,如何能入帝姬的眼?” 说到此处,曲水已经再也撑不下去,浑身瘫软向前倒去,晕倒在了姜霂霖的怀里。 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姜霂霖的手触及到曲水背上的潮湿,眉头一紧,从紧张的氛围中抽回了神。 方才是否苛责地过了头? 她忘了怀中女子只是个单纯弱小的小女子罢了。只是一想到卢月的话,就教她不得不更谨慎一些。曲水是她要扶持的棋子,若是在曲水的身上出了问题,她便会满盘皆输! 姜霂霖仔细将曲水方才与她说的话思量了许久,那颗怀疑的心开始慢慢动摇。难不成姬洛羿是真得盯上了曲水?而不是曲水与姬洛羿之间有什么瞒着她? 曲水确实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若真如此,那么曲水—— 姜霂霖急忙去察看曲水的身体,好在没发现有什么伤口。 “素菁!绿绒——”姜霂霖高声叫了丫头进来,“叫府中医师来,夫人身子弱,晕倒了!” 两个婢女入了房间,见曲水竟然晕倒在将军怀里,吓得险些也晕倒过去。 “夫人白日里还好好的,怎得一下子就成了这般模样!”素菁直打哆嗦。 “还不快去!愣在那里作甚!” 被姜霂霖吼了一嗓子,二人慌忙退出了房间,一路跑着去请府中医师。 姜霂霖望着两个受惊的背影,不屑地撇撇嘴。然后抱起曲水进了内室,将曲水放到了床榻上。医师一时半刻也来不了,于是她坐在了床边,等人的空当,抬手为曲水擦去了额上细密的虚汗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这张还没怎么养胖的瘦弱的脸,即便是处于昏迷之中也显得楚楚可怜。 姜霂霖盯着这张脸,眼神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捏了捏曲水的脸蛋,高兴道:“我还想着该如何做接下来的事情呢……你就帮我想出了法子,看来……你真的是上天派来帮我姜霂霖的……” “将军,将军——医师来了!” 素菁跑着进了内室,身后跟着行色匆匆的张医师。 姜霂霖起身站到了一旁,没等张医师诊脉,就关切地询问:“她如何了?” “侯爷莫要担心,小的这就为夫人切脉。” 素菁与绿绒战战兢兢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曲水,生怕姜霂霖问责她们两个。 姜霂霖自然知道婢女的害怕,转过身低声训斥道:“你们两个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叫了厨娘,为夫人做些滋补的汤来!” 第77章 便是曲水都被这样的她吓晕了过去,更不必说是婢女了!经她这么冷冷的一句,抹着眼泪,憋着哭声,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内室。 当她们带着厨娘再次返回宜沁苑时,张医师与将军已经出了内室。厅中除了张医师,还站着不少人。 姜霂霖显然已经消了气,不仅如此,脸上还添了些许的喜色。 “将军,厨娘带到了。” “嗯,”姜霂霖靠在椅背上,对站在厅中听命的食医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与厨娘配合着来,定要为夫人调理好身子!” 素菁见这架势,心知这顿罚定然是逃不过了。遂主动跪下来向姜霂霖请罪。绿绒见状,也要跟着素菁一同请罪。 一旁的张医师却笑着道:“二位还是姑娘快快起来吧,侯爷要赏你们还来不及呢!” “……” “……” “你们夫人有喜了!亏了你们两个的悉心照顾!这样瘦弱的身子就有了!” 第65章 重兵守 “你们这是要抬着东西去哪儿?”卢月叫住一个男仆问道。 若是操办姜老将军的寿宴,下人们当是往姜府去的,可很明显,他们是在院中穿行不止的。 那下人手中抱着一方木盒,眼神躲躲闪闪不欲开口回话。卢月疑惑,上前就要打开那木盒察看。不想男仆却是后退一步,弓着腰急忙道:“二夫人请慢,侯爷交代过这些东西不能经旁人之手的,不然若是出了问题,小的就会被丢出去喂狗!” 卢月闻言更是疑惑了:“什么东西这么珍贵?看都看不得?”说罢她又四下看看,过往的下人们搬得东西皆是不一样的。 男仆很是为难,退不得走不得说不得。 “到底是什么东西?”卢月逼近又问一句,言语中已经严厉了几分。 男仆见走不得,只好匆匆说了一句:“这是给宜沁苑三夫人的补品,小的先告退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宜沁苑?夫君不仅没有怪罪那叶裳,还给她补品?如此多的补品!”卢月惊讶,带着婢女就往宜沁苑的方向一探究竟。 只是令她更为吃惊的是,宜沁苑外竟然有重兵把守! 不是府兵,而是从营中调用的士兵! “夫人,还请留步!” 卢月和婢女被守门的士兵拦下。这士兵是用腰间的佩剑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知道你拦下的是谁么?” “将军交代过了,任何人来了都不准入宜沁苑,下人们送来的东西也要放到院外,交由我们这些士兵查验,查验过后方可入园!” 卢月蹙眉,朝院中瞧了一眼,见宜沁苑中尽是忙碌的身影:“宜沁苑中发生了什么?我这个二夫人还是有权知道的吧?” “叶姑娘有喜了!” “什么?她有喜了?” “是的!”士兵肯定地回道。 “难怪昨晚只在我那里坐了片刻功夫便离开了,原来是来看她了!”卢月心中立时憋了一口气,又问士兵,“何时的事?” “回夫人,就在昨晚!” “倒是会挑时候!”卢月咬牙道,“夫君一定是欢喜极了!如何还记得去询问她旁的事情!” 士兵闻言,严肃的脸上也见了喜色:“确实如此!将军深夜前去调兵时,乐得合不拢嘴!即便是从前打了胜仗,属下也从未见过将军笑得如此开心!” 卢月更是恨得牙痒痒:“一个妾罢了!排场竟比妻室还大!” 士兵见她神色不爽,便不再多言,又换上了那张不容侵犯的脸,挡在了门前,察看下人们送来的各种东西。 卢月心中愤愤,转身离开。 “夫君刚刚又收了个通房丫头,她这就有喜了!还真是赶在了所有人的前头!看来这姓叶的野心不小!” 只是卢月不知,曲水不过是挡在姜霂霖身前的一块盾牌罢了,她真正遮掩的,是姜霂霖的野心。既是姜霂霖的野心,就容不得她插手。 跟在身后的两个婢女,一个竹以,一个菊一,也被方才的排场吓住了。她们二人才进了琼茗苑没多久,从前是姜府中的下人,被风二娘挑了来。听说要来伺候二夫人,二人很是积极。二夫人可是卢唯卢大将军的二女儿。可没料到,来到将军府后,她们才发现最受宠的竟是一个妾室。 这妾室她们倒也知道,因为妾室身边的两个婢女,素菁与绿绒,曾经与她们住在一处。当时这二人被风婆婆带走的时候,她们还安慰来着。没想到这二人是因祸得福,这个被将军亲自带回府的姑娘压根儿就没有怪罪二人之前的失礼。 来了琼茗苑月余,将军不过才在昨晚到琼茗苑小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若是将军是嫌弃二夫人是被梁府休掉的,那么大夫人帝姬的身份他总不会心有芥蒂吧。可两个丫头发现,她们的猜想又是错的。 将军不过是在凌华苑待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她们便得知,璟乐公主身边的婢女被将军纳了妾! 将军在意的,是宜沁苑的叶姑娘。这叶姑娘虽为妾,可她们这些下人也要一口一个夫人的叫着!承月阁那里更是吃穿用度一样不落的送往宜沁苑。 今日的重兵更是将二人吓了一大跳!在姜府,她们也没见过将军何时往府中调过重兵! “叶姑娘是将军亲自带回府的,奴婢当时便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她的底细我都查过了,姬洛羿的事情也是本夫人安在她头上的,她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卢月如何都想不通。 第78章 “将军或许是喜欢她的性子?” 卢月的眉头拧作一团:“夫君对她的孩子这般重视……不会是想要她的孩子袭爵吧!” 竹以一惊:“庶、庶子怎能——” 一向镇定的卢月霎时心慌了:“若无嫡子,不就是长子了么!我一直防着姬妍若,不想却是这个不起眼的妾,夫君、夫君这是何意啊?” 城郊大营中,姬洛羿提着剑冲进主帐。 魏楠正与姜霂霖说着什么,见此危情,急忙起身挡在姜霂霖身前。 “殿下!” 姬洛羿的箭抵在魏楠的胸口,厉声道:“你让开!” “兰成,不必紧张。”身后的姜霂霖坐在案几前,沉声道。 “将军——” “无事,你起开吧。” 魏楠紧盯着姬洛羿手中动作,慢慢移开了身子,还不忘提醒姬洛羿:“殿下,若是将军出了事,皇上会怪罪殿下的,殿下还是……” “她有喜了?”姬洛羿直直地看着姜霂霖,手中的剑又近了几分。 姜霂霖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作声,一贯面无表情的冷脸。 “回答本帝姬的话!” 剑又近了几分,抵在了姜霂霖的胸前。 魏楠不明所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看着剑越来越近,心中担忧愈渐强盛:“殿下、殿下——” “我问你,她是不是有喜了!”姬洛羿疯了一般吼道。 姜霂霖终于开口,淡淡道:“本将军的妾身怀有孕,帝姬为何会生气呢?” 姬洛羿颤抖着手,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自牙缝中狠狠道:“我——杀了——你!” 魏楠本是一脸担忧,听到姜霂霖说的话后,心中一震,猛地回头看向姜霂霖,结结巴巴道:“姜、姜大哥、她、她……她说的都是、是真的?” 姬洛羿的反应,姜霂霖倒是能猜中几分,只是魏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曲水的身份真的可疑么?竟教魏楠都这般的不正常? 姜霂霖心中起疑:“兰成?你这是怎么了?” 第66章 家国仇 自己的妾室有喜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眼前二人的神情,令姜霂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般。就连她自己也被这二人影响到怀疑自己。 姬洛羿的剑还抵在自己的胸口,姜霂霖冷眼看着姬洛羿脸上的愤怒,等着看姬洛羿如何收场。可似乎,还有一人也在等着她的回话,魏楠,魏兰成。 三人就这么在军帐中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亲侍慕辰冲进帐中。 “将军,属下失职!属下只顾着少爷——” “出去!”姬洛羿头也没回,仍旧恶狠狠地盯着姜霂霖。 “殿下!这可是军营!您剑指的可是当朝的柱国大将军!” “慕辰,无妨,你先出去吧,”姜霂霖淡淡地看着姬洛羿,两指夹住剑身,轻轻从自己的胸口移开,“帝姬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她不会傻到这样动手的。” 姜霂霖下了命令,慕辰在原地纠结了好大一会儿,见姜霂霖又看了他一眼,只能忐忑不安地出了军帐,守在帐外。 魏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边向外走边失神地喃喃道:“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离去的背影甚是颓废,姜霂霖拧着眉头唤了一声:“兰成?” 可魏楠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跌跌撞撞地出了军帐。 姜霂霖回过神,微微勾了勾嘴角,笑看姬洛羿:“姬洛羿,难不成你认为一个妾,本将军就不会动她了么?纵使她从前是你的人,可不论是谁,是什么身份,进了我的将军府,就别想着还为他人效力!若她听话,本将军便留着她,若她不听话,本将军就废了她!” “所以你纳了曲后的人为妾!” 姜霂霖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姬洛羿的身前:“陪嫁过来的丫头……天经地义啊!难不成这云珠也是殿下的人?” 姬洛羿怔怔地退了两步,将剑收回了剑鞘:“你想多了,这两个女人,都不是我府上的。” “我知道,”姜霂霖嗤笑一声,“她是什么来路,我早已查清,不然也不会将她纳了妾。只是……霂霖不知,帝姬听闻臣下的妾身怀有孕,为何会如此激动?” 姬洛羿又恢复了素日里那张狂傲不羁的神色,转过身去背对着姜霂霖,不屑道:“你府上有了喜事,本帝姬很是不爽!” 姜霂霖挑眉,戏谑道:“不爽到冲昏头脑,想在这大营中杀了我姜霂霖?” 姬洛羿猛地转身,咬着牙道:“你也知道,我想杀你不是一两日了!你!想杀我!”姬洛羿抬手,食指点了点姜霂霖的胸口,“也不是一两日了!” 姜霂霖定定地看着姬洛羿,认真道:“若非你我站在对立的阵营,能入我姜霂霖眼的,你是第一人!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朋——” “永远不会!”姬洛羿打断地无比坚定。 “殿下乃是女中豪杰,或许放下,会过得更轻松。” “亡国之恨,何来放下!” “朝代更迭,自有定数。” “什么定数?”姬洛羿眼中冒着火光,质问姜霂霖,“你明明效力的是我謪,可你背叛我父皇,与姬睿同流合污!” “謪大势已去,难道殿下以为一个姜霂霖就可以保得住謪吗?” “那你也不该帮着姬睿覆灭我子謪!” 第79章 “殿下忘了么?霂霖是週人。” “是你姜霂霖忘了!你姜家一族若非是我父皇护着,早已被週人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又是谁造成的?”姜霂霖的情绪也激动起来,拧着眉头问姬洛羿。 “在其位就该司其职,不然,何来荣华富贵,荣耀氏族!” “姬洛羿,你觉得我姜族昔日的荣华是你父皇给的吗?” 姬洛羿一脸正色中带着几分的骄傲和自以为然:“难道不是吗?” 姜霂霖攥紧了拳头:“那是我姜府牺牲了族人,帮你父皇打下江山,得到天下人心得来的!你以为你父皇有多好心,我姜族为他沟通神祇,上告苍天,下达万民,教天下人皆信服他天之子的身份,他才方可坐稳这江山!” “可你父亲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姬洛羿微微仰着头,依旧理直气壮。 “呵呵……我父亲想要的?”姜霂霖冷笑两声,“你父皇为了压制我姜族的强大,为了他能稳坐天子之位,教我父亲以週人做殉葬!令他被週人记恨唾弃,令他远望故土而不得归!这是我父亲想要的?是我姜族想要的么!” 姬洛羿丝毫不为之所动,冷冷道:“想要荣华富贵,神权官职,就要有所牺牲,就要付出等价甚至更多的代价!” “是吗?” 话已至此,姜霂霖也深知她与姬洛羿之间,隔着家国深仇,这道鸿沟自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便已存在,她们此生都无法逾越。 “姜霂霖,你不必为你姜族做任何解释,找任何借口。背叛就是背叛!虽然他姬睿将我一家逼死了大半,虽然我姬洛羿是个女子!可是,只要他一天杀不了我,我就让他一天睡不安稳!即便我姬洛羿坐不上天子之位,我也要带领我謪人复我謪国!” 背叛,謪帝教她姜族背叛了週人,姬皇又教她姜族背叛了謪帝!这可恶的权谋之争!成王败寇,若是她姜霂霖不坐天子之位,姜族身上背负的骂名会给后世族人带来永生的困扰。 可她姜族,不论是在謪国,还是在姬週,皆是劳苦而功高。 “好啊——殿下请便!”姜霂霖目光似剑,“那就回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除掉我姜霂霖。霂霖劝殿下,不要再动叶裳的主意了,这个女子是霂霖亲自带回府的,又得霂霖悉心照料,要什么就给什么,如何能冒险到殿下麾下效力呢?” 提到曲水,姬洛羿的语气平和了下来:“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快就有子嗣罢了!你那个妾,在你被囚圜土之时,还出言顶撞了本帝姬,那样一个不知礼数,胸无文墨的低贱女子,如何能入本帝姬麾下!也就是你这个常年不沾荤腥的武夫才对她有几分兴趣!” “殿下倒是提醒霂霖了,看来霂霖这妾是纳对了,不然被帝姬盯上,还得费脑筋去猜她是否衷心。” “哼,”姬洛羿闷哼一声,“有你这么一个疑心重的爹,这孩子怕是个没福气的命!” 说罢提着剑出了军帐,守在军帐外的慕辰见姬洛羿终于离开,立时便松了口气。 姜霂霖看着帐帘子落下,两手抱胸,嘴角上扬,轻声道:“哪儿他妈来的孩子!” 第67章 严看护 “姐——姐——” “小少爷,不能进,不能——” “你们这是——”姜东扬一脸茫然,盯着眼前披坚执锐的士兵看了半天,先是慌了神,随即拧着眉头怒目圆睁道,“你们把我姐如何了?你们想做什么!” “小少爷您误会了!误会了!您先别急!” “我姐到底怎么了!你们为何拦我!是不是见她有喜了就有人心生了妒心!说!你们听了哪个院的命令!” 姜东扬边质问边不顾士兵的阻拦往院子里闯,可奈何他小小的身子直接被两个兵头子给架了出来。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将急忙喝止:“这是夫人的亲弟弟,大将军的妻弟!快把他放下来!”说罢又舔着脸对姜东扬道:“小少爷您看看我们二人,看看我们二人的脸——” “我看你们作甚!”被两个小兵松开的姜东扬气呼呼地地大手一招,“小武!白卯!把他们两个给我赶到一边儿去!” 小将眼见姜东扬的两个亲侍上前就要起了冲突,急忙半跪在地解释:“小少爷,我们都是将军的亲信!将军就是担心夫人有闪失,才将我们调过来的!” “啊?调——”姜东扬这才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直咽口水,“姐、姐夫竟调了兵力来守着宜沁苑!守着我姐姐?我、我还以为——” 姜东扬说着说着就觉得难为情了。 “所以属下才要少爷好好看看我们这几个!我们这几个都是大将军的亲信,您都见过的!想旁人谁还能指挥得动我们,除了圣上的虎符!” 姜东扬仔细看了一看,这才觉得这几个小将确实面熟得很,可他小小的人,却有着极强的自尊心,扭曲着一张脸,没好气道,“你们既然认得我,为何还要拦我!难不成还要搜我这亲弟弟的身么?” 小将笑着连连自责,又清清楚楚地告诉姜东扬:“属下也是听从将军的命令!少爷可莫要怪罪属下了!” 姜东扬半信半疑:“将军?难不成是将军——” “是!”小将行了一礼,“将军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入宜沁苑内半步,不然我们哥几个都得军法处置!包括您,包括府中医师、也包括这些送东西来的下人们,还有其他院子里的夫人们!” 第80章 “这听着怎么像是被囚禁了一样?”姜东扬拧着眉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诶——小少爷哪里的话!”小将立刻反驳,“将军宠爱夫人如斯,此乃夫人的福气啊!” “可、可、可——”姜东扬吭哧了半天,也没说不出个什么,转而问小将道,“那宜沁苑只我姐一个吗?身边可有侍候的丫头?” “两个贴身侍女服侍着呢,还有一个教书先生得了将军的命令,可以出入宜沁苑。” 姜东扬很不甘心,又再次确认:“将军真的指明不让我进去?” 小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少爷若是不信,晚些时候慕将军会过来,您可以亲自问他!”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看来此事不假。可姜东扬如何也想不通,为何姜霂霖把他也拦在外面。 白卯见姜东扬站在门外犹豫不决,趴在他的耳旁安抚了几句,姜东扬点点头,对小将交代道:“既然是将军的安排,那必是最为妥当的安排!你们好生照看着我姐,东扬有劳了!” “少爷客气!” 门外一阵喧闹,门内的曲水同样的闹心。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醒了之后竟被婢女告知自己已经身怀有孕!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虽然姜霂霖几乎夜夜在她这里歇息,可她记得清楚,她分明没有服侍过姜霂霖! 屋外来来往往,都是些搬东西的武夫们,她就是想到外面看上一看,也被两个婢女拦下。 一切都是姜霂霖的安排,说是外面寒冷,为她的身子着想。 为她的身子—— 曲水躺在床上,不自觉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平坦的腹中什么时候住了一个小人儿呢? 素菁与绿绒皆是一副喜滋滋的模样,一会儿给曲水端来一碗羊奶羹,一会儿又煎来一副安胎药,就连逢了冬季,宫中都稀缺的鱼虾,也摆在了她的膳食当中。 “夫人,您是没瞧见将军的样子!嘴巴都合不拢了!素菁在姜府待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将军这样高兴过!” “绿绒也没见过!”绿绒兴奋地接过话头,“将军笑起来整个人都是发光的!眼睛成了一条缝,一张脸只能看到那张嘴巴了!很是……很是……很是娇嫩!” 曲水正歪头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摸一边想着什么,就听到绿绒咋咋呼呼地蹦出这么一个词儿,她险些又被吓晕过去。 她可还没忘记昨晚姜霂霖就要吃掉她的凶神恶煞的模样,那样子,即便是她做噩梦也没见到过。 曲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姜霂霖是怎样的一副“娇嫩”模样!“娇嫩”这个词用在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要军法处置的柱国大将军身上,不是一般的违和。 “医师可有说过什么?” 素菁将羊奶羹递到曲水嘴边,笑着道:“要夫人吃好喝好休息好,莫要操心旁的事情!” 曲水无视婢女喂到嘴边的羊奶羹,又问:“那将军可有说什么?” “将军倒是没说什么,可是将军都是用做的了!”绿绒边收拾了缎子边朝屋外看了一眼,“夫人的院子里头可都是将军直接从军营里调来的兵将们在护卫着!来送补品贺礼的客人们皆被拦在门外,将军交代过了,叫他们把贺礼放下,人走!” 曲水蹙眉,眉头直拧成了粉红色:“这是否有不妥之处?” “将军下的命令,谁敢违抗!”绿绒甚是得意,“二夫人都被拦在门外了!” “她来过?” “您还睡着的时候来瞧过一次,”素菁生怕羊奶羹凉了,喂到了曲水的嘴边,贴着她的唇送了下去,“问了几句,听将军们说是侯爷亲□□代的,也就识趣地走了。” 曲水食不知味,叹了口气:“将军如此厚爱,我怎消受得起……”说罢掀开了被子,起身向外走去。 素菁放下碗,几步跟上去:“夫人,外面冷——” 曲水已经走到了门前,闻言又退了回来,木然地坐在雕花椅,忧心忡忡。 “夫人——”素菁见曲水异样,小心地唤了一声。 曲水定定地盯着关的严严实实的门,轻声问:“将军何时回来?” 第68章 爱好女 “将军!” “将军!” “辛苦你们了!”姜霂霖拍拍小将的肩膀,“忙了一天,如何?” 小将行了礼:“为将军效力,属下怎会觉得辛苦!夫人一切安好,将军放心!” “嗯,还要有劳你们再待上几个月,等夫人胎象稳了,再回军营去。” “将军只管放心好了!有我们在,定保夫人安稳产子!” “子不子的……”姜霂霖摸摸鼻头,眼底几分笑意,“是个女娃娃也不错……好了,我也回来了,你们换着回军营歇息去吧,让院里那几个府兵照看着就行!明儿早你们再来!” “我们晚上不回去也不碍事的!这比在军营里清闲多了!”小将哈着气直言。 姜霂霖跟着笑了笑:“你们几个也该歇一歇,日日在军营里操练那些新兵蛋子,比行军打仗都要来的折腾人!今年岁首你们也要多辛苦一些。不过,过了年,给你们一段时间回乡探亲去!” “一段时间?回乡探亲——”几个小将目瞪口呆,“将军,您把我们这几个调到夫人这里来不会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吧?”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姜霂霖见小将们很是紧张不安,又安抚了几句,“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怎会将你们弃之。不要胡思乱想了,这天下的羹,还等着你们去争呢!” 第81章 “我们心甘情愿跟随将军!我们不怕吃苦!回乡的事情还请将军——” “回乡一事——”姜霂霖凑近几人,低沉的嗓音教人听了心惊担颤,“该回还是要回的!你们都见过老虎吧……” 几个小将围在姜霂霖的身边,茫然地点点头。 “可知虎符长什么样子?” “那属下怎会没见——”一名小将恍然大悟,“伏——” 虎符,伏虎! 几人经这小将一提点,皆明白过来。透过他们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个血雨腥风的战场,而他们,则是这其中的主角。 姜霂霖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勾勾嘴角道:“去换班吧!”说罢进了院子。 曲水正趴在案几上认真习字,两个婢女侍候在身侧。 姜霂霖进了房中,解下大氅,交给了迎上来的素菁。 “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她边走到案几旁坐下边问,“夫人可有用了晚膳?” “夫人用过了,”绿绒回道,“只是夫人执意要等将军回来,不肯歇息……” “嗯,你们出去吧。” “不用奴婢在这里侍候着吗?” 将军新纳了公主的婢女为妾,府中上下皆知。眼下,她们的主子又不便服侍将军…… “不必,你们歇着去吧,夫人自有本将军侍候着。”姜霂霖眼睛未抬一下,只看着曲水的那张侧脸道。 平平无奇的话,从姜霂霖这个素日说话皆是阴森森的人的口中说出,尽显宠溺。 两个婢女向曲水投去艳羡的目光,跪了安,出了房间。 “你如此勤奋好学,我还真没有选错人。” 曲水歪了脑袋看向姜霂霖:“将军如此厚爱,曲水不敢负了将军的用心。” “可觉得吃力?” 曲水瞧了眼摊在眼前的竹简,微微蹙眉,嘴上却说道:“先生教地很好。” 姜霂霖绕到曲水身后坐下,手握曲水的手,提笔轻声道:“哪个字教你皱了眉?不妨直言。” 此举甚是意外。曲水一时手足无措,撇过头去看着姜霂霖。 姜霂霖的目光也迎了上去,似笑非笑道:“今日本将军差些就死在姬洛羿的剑下了。” 她的脸近在咫尺,口中的热气扑到曲水的唇上。 “她——” “你昨晚撒了谎。” “将军……” 姜霂霖不再看她,握着曲水的手下笔。边写边道:“姬洛羿性子乖张,我还捉摸不透她接近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你要防着她一些。” 曲水心知再瞒不过姜霂霖,只得承认:“殿下她没有要害曲水,曲水看得出来……” “若是你有一日为她所害,便是看出来了也晚了,日后离她这个人要远着些。” 姜霂霖的话不容置疑。即便姬洛羿在她的心中,有着一个极好的印象。 “嗯,曲水听将军的。” “姜——宴。” “嗯?” “这名字如何?” 曲水的目光从姜霂霖的脸上移开,落到竹简之上,这才发现姜霂霖已经握着她的手写下两个字。 “姜、宴。”姜霂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的孩子就叫姜宴如何?” “还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曲水说了半句,又发现,她连什么时候服侍过姜霂霖都没有任何的印象! “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曲水……”她显得很是为难,“将军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姜霂霖扫了一眼曲水的脸,轻启薄唇:“女。” “那曲水就到庙里烧香,祈求曲水的腹中怀的是个女婴。” “甚好,不过,要等你胎象稳了之后。” “将军……” “你说。” “曲水不知……曲水何时、何时与您……” “我从圜土刚回来那晚,”姜霂霖盯着竹简上的两个字,淡淡道,“房中熏了安眠香,你睡得太沉了。” “……” 初次行房,她毫无察觉,竟是因为在沉睡之中! “你近来可有月事?” 曲水想了想,摇摇头。 “嗯,那便是了。” 姜霂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一旁。这个被她一眼看中的女子,谋划了那么久的计谋,如何能失策。 骨瘦如柴,气虚血亏,月事怎会来得正常? 可这一问,曲水却是对自己身怀有孕一事深信不疑了。就算是卢月那样的女子都不是姜霂霖的对手,她就更不是了。 心中没了疑问,曲水的心也安了下来,高兴着问道:“将军,这名字有何寓意?” “日日,安好。” “女孩儿的名字?” “你我之间的名字,是我……想要的名字。” 曲水摸着自己的肚子,眼中充满了希冀:“姜宴,好听。曲水喜欢。” “我也喜欢。” 姜霂霖站在珠帘前,沉眸看着案几前坐着的温柔女子,脑中不自觉得浮现出姬洛羿提着剑冲进军帐的一幕。 她的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 从来都是稳操胜券的她,第一次有了隐隐的担心。 这个女子,应该不会介意她如此心机深沉地骗她吧?应该不会因为她的不信任而背叛她吧?应该不会再给姬洛羿可乘之机吧…… 曲水,你在这一堆皇家权贵的千金里头,还真是扎眼。 第82章 第69章 妾当道 将军府外,一个人影贴在墙根儿下,与暗夜融为一体。她几次翻身上墙想要查探,可皆是做了无用功。 “姜霂霖!你够狠!不过是一个妾有了孩子竟把将军府围成了铜墙铁壁!这么大张旗鼓的调用兵将,就不怕姬睿那老头儿再关你个一年半载!” “他若是问起,本将军就说将军府要冲喜啊!” 宜沁苑中传来一句。 曲水已经熟睡,姜霂霖站在窗前,清冷的月色撒在她的脸上,像滑过一层水蓝色的轻纱,令人捉摸不透。 她在窗前站了许久,才回头看看床榻上那个睡得很是安静的女子。 “你是真的很爱睡觉啊,我若是有你这般美梦该有多好。不过,在你这里,我也是最轻松的,希望日后也同现在这般。在你的身上不要出现任何令我担忧的问题,那么,我也就能踏踏实实得睡几年安稳觉了。” 姜霂霖说罢走向床榻,轻轻掀开被子,在曲水身侧躺了下去,重重得呼出一口浊气后,闭上了双眼。 姜易的寿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来往于将军府与姜府之间的车马川流不止,为正在准备过年的装扮的繁华大道,更添上了几分热闹。 姜霂霖唯一的一次高调,也巧妙地掩在了岁首之中。令外人分辨不出,忙碌的姜府究竟是在备着岁首,还是在备着姜老将军的寿宴。 即便是听了耳目来报的姬睿,也找不出任何怪罪姜霂霖的由头。难道他还能不叫人家过年吗?可心中清明的他,甚至是凤黎城中的权贵们,谁人不知姜府办的是寿宴。 非是不得办寿宴,只是若是一个将军的寿宴操办到如此程度,已经不合礼法。这是严重的僭越。 姬睿还在等,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在退位之前,将这些个位高权重的柱国大将军们赶下去大半! 众多武将议政,此乃治国隐患! 可他坐江山不过也才四年。 姬睿忧心忡忡。鲍沧霄一流倒是几年之后就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最要命的是姜霂霖。她今年不过二十一的年纪,日后大週的太子登基,正是姜霂霖如日中天之时。加之曲家欲拉拢姜霂霖,只怕是朝廷实权被曲家和姜家把控了去。 那他辛苦创立的姬週,姬週的后世,将被这些人架空。 姬睿已经略显老态,坐在矮榻上如一堆横肉堆砌在一处一般,昔日征战四方身形矫健的他,在短短的四年当中,除了一颗依旧疲乏的心,容颜与斗志皆已随流光而去。 当年他伐謪之时,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号令而起,只是替天行道,讨伐謪帝。无干系的謪国旧人仍然好端端的活在这个世上。 动乱会随时爆发,謪国会随时卷土复辟。 可他却是旧伤缠身,恐命不久矣。 “垂死挣扎……” 姬睿不觉中默默念出四个字。 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没有旁人在身侧,姬睿不必强撑,弯下去的腰,如同一张被风侵雨蚀过的经年旧弓,没有能力承受再一次的开弓。 “又要过年了……日子过得这般的快,天下三分,其二归週……这其二,也不知稳不稳得住……” “皇上,曲后那里您还要不要去一趟了?” 近侍走进内殿,问了一句。 “她那里……”姬睿耷拉着脑袋,无力的眼皮掩着他的神色,“本王的后宫中现在有多少个女子?加上那些原本是战俘身份的……应该有一百多个了吧?” “回皇上,共一百二十一位。” “一百二十一位……”姬睿叹了声气,“若儿这几日可曾进宫?” “璟乐公主不曾,倒是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去过一次安合殿。”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那婢女本就是安合殿中出去的。” “只是老奴听说,那丫头被姜霂霖将军纳了妾室。” “开荤了?”姬睿闷哼一声,“还道她是个一心扑在国事上的和尚!一介武夫,血气方刚,如何能不陷入温柔乡里!若儿呢?可曾哭闹?” “未曾。” “这倒是奇怪了!” “璟乐公主对下人一向宽容。” “卢唯的小女儿呢?可有为难这个婢女?” “未曾。” 姬睿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近侍:“妾当道?两个妻室半点对策没有?” “或许、或许是将军府的妾室还不多——” “女人的妒心与对手多少并没有干系,”姬睿慢慢起身,踱步走来,“后院安静,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们的性命被别人攥在了手里!” “姜霂霖本就是个将军。” “这就是朕想不通的地方。一个男人,怎会忍心伤及自己女人的性命?女人之争若是无伤大雅,就尽管教她们闹去!怎么都犯不上以性命之忧相威胁。所以,朕才允许卢唯的女儿进了将军府。女人多几个无妨,若是能教她无心功名就更好了!” 近侍听着皱起了眉头:“圣上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姜霂霖也太拎得清了,可若是她拎得清,那么又为何能这么快就纳了妾呢?” 姬睿微微摇了摇头,陷入了沉思。 良久,幽幽叹了一句:“姜霂霖又给朕布下了一道难题啊!” “您还去安合殿吗?” “若儿没有去,朕去作甚!”姬睿闷闷不乐地瞅了一眼案几上厚厚一堆折子,“朕乏了,去兴景宫转转吧,兴景宫的落雪必然还留着。” 第83章 “宋夫人有心,圣上惦念故人,她便年年都会留了旧时雪景,一如当年萱妃在时。” 姬睿抬头看看外面阴沉的天气,沉吟片刻:“景是旧时景,人却非故人。” 近侍看着姬睿垂老的背影,想了想道:“朝雪阁的景致也是很不错的,距离安合殿也倒算近。圣上去瞧瞧?” 朝雪阁的焦妃,亡国皇后的大宫女,姬洛羿的养母。 姿色不错,性子柔润。将暴躁的姬洛羿□□地也温顺了不少。 除了是颗他稳定謪国旧人的棋子,也倒是个可心的女人。 姬睿每次压在这个女人身上的时候,总能找到他灭了謪国,建立大週的雄风。总能感觉到自己当年雄姿英发,被众多诸侯众星捧月般捧上天子之位的荣耀。 “有阵子没去看看了,若是若儿去了安合殿,出了朝雪阁便可以去看她。也好,去朝雪阁走走吧。” “诶,老奴这就叫他们准备玉辂来。” 第70章 充后宫 朝雪阁。 姬洛羿忍了又忍,握紧的拳头最后还是松了开来,向姬睿跪安后准备离去。 姬睿坐在榻上,吃了颗梅子就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焦妃急忙教婢女端了茶水与蜜饯。 姬睿咧着嘴推了推蜜饯,只喝了温热的茶水。等着被酸掉的牙齿恢复了正常后,才睁开眼睛,一滴酸出的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焦妃拿着绢帕急忙帮他擦掉。 “这梅子怎地这样的酸?哪个不长眼的奴才送来的!”姬睿隐隐不悦。 “这是臣妾特意要的。”焦妃低声道。 姬睿打量了焦妃一眼:“你还年轻……”说罢朝站在殿中进退两难的姬洛羿招招手,“你先别走,坐下来,我们聊聊。” 杀父之仇,有什么可聊的! 可焦妃担忧的眼神令姬洛羿隐忍了下来。 “搬个矮凳来坐。” 姬洛羿倒也没想着跪,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姬睿面无表情,并无介意之意。 “在京城可住的惯?” “还行。” “若是住不惯,可以回你的封地去。” 封地……姬洛羿心中冷笑。 “皇上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姬睿微微蹙眉:“我要看你的意思。你的父皇逆天而行,已驾鹤西去向神灵请罪,我该把你照看好——” “这话子羿弱冠之年就听过了,还请皇上不必多言了罢!” 姬洛羿不耐烦地打断。她父皇被姬睿逼死的时候,她已经十五六岁,又不是不记事,不懂是非黑白的小孩儿!想那姜霂霖带去的十岁小少爷都懂得谁好谁赖,以她当时的年纪,难道姬睿还想用寥寥几句话就把事情的原委编造出另一个版本吗? 逆天而行,放你娘的屁! 回封地,她倒也不是没想过。那里謪国旧人多,好发展。只是在她的心中,如今却是多了几分对凤黎城的放不下。凤黎城,这个她痛恨的暗无天日的地方,如今却有个人,像萤火一般给了她生的意义和希望。 “当年姜易占卜问天,天道吉时——” “如此卖主求荣,皇上就不怕他旧事重演吗?” “他说到底是我週人,本王为太子时,他已经效力在先皇跟前,为先皇——” “他也同样为我子家卖命!” 姬洛羿又一次打断姬睿,不屑地说道。这就是她的性子,她不加收敛,姬睿也就忍耐着过去了。毕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定她个死罪。 “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只要他为我大週立下汗马功劳,我姬睿就不能薄待了他姜族一门。” “不过我倒是不担心,毕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姬洛羿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野心,她和姬睿都是明白人,他们两个当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必要耍什么客气的规矩。 “他已经老了,是颐享天年的时候了,还争什么……”姬睿鹰一般的双眼定在姬洛羿的身上。 “皇上知道子羿说的是谁。” “她也不会。她虽年轻,可她并非上天属意之人。” “上天属意——”姬洛羿摇着头笑笑,“哪个又是上天看重的人!” 焦妃见姬洛羿的性子又露了出来,急忙唤了一声,可姬洛羿并无收敛之意,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道:“天意?天子?上天属意之人,若真是能从龟甲上的卜辞与卦相上解读出来,那么神权落到谁手上,不就是占卜师说了算么?姜家从我子謪便开始手握神权,位居要职,在神权上的造诣,可是没有比姜家更深厚的了!” “神权之所以为神权,就是因为它不可能随意被更改。” “随意吗?有问有答有祖上职权的庇荫,有百万大军的威望,”姬洛羿探探身子,戏谑得看着姬睿的双眼,“改名换姓,认贼作父,这样随意的事情都可以蒙蔽天下人的双眼,还有比这更随意的事情吗?” “子羿!”焦妃急急唤了一声,跪下身来,“皇上,臣妾教导无方!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姬睿盯着姬洛羿看了良久,才仿佛丝毫没有芥蒂地说道:“你还是年轻气盛啊,神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在做,天在看,朕之所以为天子,是因为朕是真真正正上天神祇属意之人。无论你是十几,二十几,或是五十几,寿命到六十几!朕依旧会对你说,你的父亲昏庸无道,引民怨四起,不得天意,这才是你謪国灭亡的真正缘由。要你随了我姬姓,是给了你一条生路。” 第84章 “生路……” 姬洛羿咬着牙,胸中怒火又起,过了片刻,又倏地笑了,那种突然释然轻松的笑,却是令焦妃与姬睿生了一身的冷汗。 她笑着起身:“姬皇仁厚,放了罪臣子羿一条生路,”说着走到榻前,捡了一颗梅子放到嘴里,“这梅子子羿吃着还行啊,许是姬皇上了年纪,一口牙不好使了……可是子羿和姜大将军的牙齿正好使着呢!” “大皇子的牙齿也好使。”姬睿浅笑。 “大皇子?”姬洛羿反问,“姓姬姓曲还不知道呢!” 焦妃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坐立不安,可却是不知该如何插话,眼前二人完全不理会她的话。 “哦,对了,皇上,有一事您知道吗?将军府私调皇家兵力为她的妾室安胎……” “本王略有耳闻。” 姬洛羿咂摸着嘴里的梅子,忍着酸痛的牙齿,故作轻松道:“看来皇上还真是宅心仁厚,皇家的兵力姓姬,姓曲,姓卢?还是姓姜?别说是子羿了,天下的百姓都看不懂吧!这看不懂,会不会等到有朝一日天下都改朝换代了,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啊!或者说,压根儿就不介意!” 姬睿虽然面无表情,不过却是明显地喘气粗重了一些,他看了两眼姬洛羿那张放荡不羁的脸,缓缓起身。 姬洛羿让了开来。 “你,是个女孩子!有此雄心,或许本王可以成全了你!” 姬洛羿神色一紧:“何意?” 姬睿勾勾嘴角,一副老狐狸模样:“大皇子对你有意,你倒是可以入他的后宫,帮他稳坐我大週!若是能生个皇子,你也算是全了你的壮志雄心的美梦。” 姬洛羿的双眸中冒出了火星,胸中的气快要爆炸开来,狠狠地瞪着姬睿离去的背影。 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即刻提剑冲出去,刺穿姬睿的心脏! 姬睿却是悠然出了朝雪阁。 “焦妃既然有喜了,就要多注意着些身子,本王改日再来瞧你。” 第71章 算正常 “要我改名换姓,还要我嫁给你的孩子!实乃奇耻大辱!” 姬洛羿攥紧了拳头。任焦妃怎么劝,怎么掰都掰不开。 姬睿已经走了良久,姬洛羿仍旧盯着那个方向没有移开她的目光。 “他这是逼死了我父皇,又要逼死我!以为我只有两条路可以有吗?门儿都没有!我姬洛羿,一不嫁给他的儿子,二不寻死觅活!天下三分,我姬洛羿都要!我要恢复我的子謪!追封我的父皇!我要我子姓重新夺回江山!” “子羿——” 姬洛羿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焦妃,目光滑下她的腹部,毫无情绪道:“焦妃,保重身子。”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朝雪阁。 所有的一切都是背叛! 她明明记得焦妃同她说过自己的身子已不能生育,可跟了姬睿不过四年时间便有了身孕!姜族背叛了她的父皇,焦妃背叛了她的母后! 她发誓,只要她子羿活着一日,就要姬姓一门血债血偿。 方才的一番对峙可以推测出姬睿的现状。这老头儿的身体定然出了问题,不然不会这么快就开始定太子,安置她。也难怪会把姜霂霖关在圜土里关了三个月都不放了…… “这天,看来要变了。” 姬洛羿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冷的笑意。 出了朝雪阁,又遇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姬洛羿瞧着那背影也在纳闷,怎么回回进宫,都能碰上这个女子。 “司寇大人?” 意料之中,她叫了自己。曲梦扬起了嘴角,转过身去。她本就是在这里等着她的。 “今日没挨训吧?” 姬洛羿走过去出言调侃。 曲梦向她行了一礼,娇羞道:“殿下惯会取笑我……” “皇上刚走,你可是遇上了他?” 曲梦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抬眸小心地看了一眼姬洛羿的反应:“皇上、皇上他近来心情不好……” “他训你了?” 曲梦摇摇头:“他训你了吗?” 姬洛羿轻哂一声,叹声道:“何止是训啊,我若是哪日死了,定是他害得命!” “殿下!” 曲梦急急喊了一句,四下看看,低声急促道:“无论您以前是什么身份,现在他是天子!宫中耳目众多,殿下万不可宣之于口!” “你如此关心我?” 曲梦捂了嘴巴,失色道:“曲、曲梦……殿下又无过错,不该受罚!” “你到底姓不姓曲啊?”姬洛羿凑近曲梦。 曲梦茫然地点点头。 “你倒是个看得顺眼的……”姬洛羿说罢又直起了腰。 曲梦有些伤感:“时局所迫,还望殿下见谅。” “什么见谅不见谅!”姬洛羿不屑地摆摆手,“我算个什么东西!无父无母,家破人亡!就了一条命被禁在这凤黎城中……你们曲家如何用得着我这亡国遗孤来见谅!” “殿下——”曲梦眉头紧锁,心有不忍。 姬洛羿看着她,勾勾嘴角,挑眉道:“不过我分得很清楚,你是你,他们,是他们。” “多谢殿下。” “你们都说要谢我——”姬洛羿双手抱胸,打量着曲梦,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脸,“可谈到如何谢,就说不出什么了呢!” 曲梦神伤,为难道:“殿下要曲梦出卖族人吗?可曲梦能有今日的位子,离不开家族的护佑……” 第85章 她的回答,姬洛羿自然是没有听进去半分,因为眼前女子的作答,她并不在意。她想要的,只是那个女子的一句话。 那女子,如今身怀有孕了,别人的孩子。 那女子定然对姜霂霖说过“以身相许”的谢意,这谢意,她也想要。 可那女子或许更想要为姜霂霖生下一男半女,以此谢恩。 孩子……姬洛羿兀自地摇了摇头。 曲梦以为她的话伤到了姬洛羿,引得姬洛羿如此不开心。 “殿下——”曲梦一把抓上姬洛羿的手,“殿下,你要振作!” “司寇、司寇大人——” 一向不羁不遵礼数的姬洛羿,被曲梦突然的举动吓得舌头打了结。 曲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她并没有收回双手,相反,而是紧紧地抓住:“曲梦想要殿下开心!” “想要我开心?”姬洛羿见曲梦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道:“那也无不可。你叫你的姑母去同你大哥说一声,还请他高抬贵手,放我姬洛羿一马!” “大哥为难你了吗?” “倒不是为难……”姬洛羿有些难以启齿,扭曲着一张脸道,“他想教我给他作妾……” “啊……”曲梦倒吸一口凉气,“大哥、大哥看上你了?” “也算不得看上吧,哪个男人还能不纳几房小妾呢,也算正常。” “什么叫也算正常!”曲梦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吼一声,直惊得路过的宫女们侧目,却又很快低下头,快步离开,生怕被迁怒。 就算是姬洛羿也被曲梦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你、你——” 曲梦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是她却无法隐忍自己心中的紧张与愤怒。 她极力让自己平静一些,胡乱地理了理思绪,脸色阴郁道:“你贵为帝姬,怎可做他人小妾!” “皇上倒也未提及是妾,还是妻,不过应当是妾,他总不会教我这样的身份去做他儿子的妻室吧!我日后若是做了大週的皇后,他还要担心他的江山不保呢!” “你什么身份!”曲梦竟然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是堂堂帝姬,即便如今是姬週的天下,你也是血统纯正高贵的帝姬!殿下才貌双全,可争天下!如何能屈居后宫,为他□□妾!” 姬洛羿被曲梦的一番话训得蒙了圈,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司寇、大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所以你觉得我姬洛羿……和你是一样的……可是你是曲家的……” “殿下可以这样理解,”曲梦似有难言之隐,只道,“殿下之才,做他□□妾,以夫婿为尊,不觉得屈才么?” 姬洛羿老实应道:“还好是你大哥,或许可以混个妃子当当,若是皇上要把我嫁给哪个世家权贵做夫人,我也不得不从啊。” “妃子?夫人?”曲梦拧着眉头,仰着头,一副质问的眼神。 姬洛羿不禁向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口水道:“难、难不成你不嫁人了么?” “曲梦嫁不嫁人没有什么所谓,可殿下不能嫁人啊!” “……” 第72章 淡如水 姬洛羿诧异地看着情绪异常激动的曲梦,久久回不过神来。她想,大抵这位司寇大人对她是惜才之心吧,觉着她应该同她一样,胸有抱负,才这样生她的气吧。 可这归根结底是姬睿的意思,同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也是想要逐鹿天下的女子啊! “司寇大人莫要再生气了,若是你愿意,就替我好好同你那大哥说说,想给他做妾的人多了去了,就教他行行好,放过我这个父母双亡的帝姬吧!” “我会的!”曲梦很是肯定,“他若是不肯,我便弹劾他,教他做不成太子!” “……”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女子这般厉害!经过今日一番谈话,姬洛羿对曲梦的印象完全颠覆,对她刮目相看。 “只怕这是皇上的意思……” “他?” 姬洛羿见曲梦蹙眉,正欲劝慰,不想曲梦却挑眉。 “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可我曲家,也有我曲家的考量!” “……” 看样子,这曲梦是真心想要帮她。 “那,那我就先谢过司寇大人了!” “不论这事有多难,我都会帮你的!” 曲梦说得郑重,认真,姬洛羿的心中一颤。 方才从朝雪阁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最亲近的人抛弃了,可万万没想到,现在一个与自己不相干,且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一个女子,却愿意出手帮她。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想不到的事情。 姬洛羿不禁一番慨叹,发自内心道:“若能将此事办成,我必重谢司寇大人!” 说着便拘了一礼。 “你——不必与我这般客气。” 曲梦隐隐有些不悦,可这丁点的不悦被她方才还未消散的怒气掩盖了过去,令姬洛羿无法察觉。 “我与你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可你却愿意帮我,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触怒了皇上,你也不好受。” 可我坐上这左司寇之位本就是为了你。曲梦心道,她深知此事不易,可她怎能教自己喜欢的女子嫁作他人为妻为妾。 若如此,她又该如何?她想要的与所爱之人朝夕相处又该如何实现? “君子之交淡如水,殿下说的交情,你我之间早就有了。” 第86章 有吗?姬洛羿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站在曲梦面前甚是尴尬。 曲梦见姬洛羿一脸疑惑,沉眸好一阵神伤。良久,才抬眸道:“曲梦还有公务在身,这便告辞了。” 姬洛羿有些过意不去,客气地多问了一句:“司寇大人这是要去哪里?近日有什么事情需要你亲自操办?” “快过年了,圜土之内要加强防范。” “这事儿也要你亲自去吗?” “司里拟定了刑狱新则,需要曲梦过目。” “司寇大人也是公务缠身啊,”姬洛羿没话找话,“那、那我就不耽搁司寇大人的时间了!” 一向横行霸道的姬洛羿,在曲梦出言要帮她之后,一时竟不知所措。她竟不知该如何与曲梦相处了。 若是此事能成,她就送些礼到曲梦的府上吧,也能借此机会攀谈一番。不至于教她像今日这般,像白痴一般的尴尬。 曲梦行礼罢,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姬洛羿定定地看着她的身影。 “殿下——” 姬洛羿还未说什么。 “日后不必与曲梦如此客气。不必将司寇大人挂在嘴边,唤臣名字便可。” “好,司……曲、曲梦。”姬洛羿结巴着叫了一声。 曲梦对着她笑了笑。 姬洛羿站在那里久久未动,良久,才甩甩头,摆脱浑身的不适之感。 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人帮她还不好么?怎么这么的不自在。 姬洛羿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也便不想自添烦恼了。戏耍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大步向前走去。 出了皇宫,姬洛羿看着眼前分叉路口犯了难。回府吗?她此刻并不想回去。去看看那女子?想是将军府依旧是铜墙铁壁。 姬洛羿在心里又将姜霂霖骂了一遍后,不甘心地往军营的方向而去。 见不到叶姑娘,见见她弟弟总是可以的吧,现在这个点儿,也应该下学了。 这个小孩儿同她姐姐可不一样,对她多有防范,不过这样也挺有趣。 姬洛羿想着姜东扬红扑扑的小脸蛋,兀自笑出了声。 大营中,慕辰守在主账前,见姬洛羿走过来,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醒了太多。 姬洛羿下了马大步走过去,在慕辰胸口锤了一拳:“防贼呢!” 慕辰吃痛,他不知一个女子是如何将自己手上的力道练到这般程度。 “殿下,将、将军不在!” “我又不是找她!对了,她不是日日在军营里吗?怎么?被皇上叫去挨训了?” “夫人有孕,将军寸步不离。” “寸步不离?”姬洛羿咽了口唾沫,“她这几日都没有来军营里吗?” 慕辰自知失口,忙道:“慕辰已经命他们把将军要过目的,要看的,通通搬到了将军府!” 姬洛羿哂笑:“一个将军,军务不在营中,看那些个书上的东西有个屁用!哄谁呢!” 慕辰一阵无语,却又不敢翻白眼。只能在心里嫌弃了姬洛羿一番。这姬洛羿一个女子,又是帝姬,怎得说话这般粗鲁。 “姜霂霖不在营中,你怎么这么防着我?” “没、没防——”慕辰结巴。 “没防?”姬洛羿瞟了一眼帐帘子,“没防你站这么直,站这么近干嘛?” “慕、慕辰一向——” “本帝姬还不知道你的德行!就在姜霂霖跟前装装样子还行!” “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姬洛羿对着委屈巴巴的慕辰翻了个白眼:“矫情!”随后又道,“也没见那小少爷在马场,他去哪儿了?” “他还没——” “你日日负责接送他,你在营中,他不在么?且现在这时辰,他早已下学!” 姬洛羿说着不想再废话,一把推开慕辰,掀开帐帘子。 姜东扬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食案前用膳。抬眼瞭了姬洛羿一眼,没有作声,也没有起身行礼。 姬洛羿回头对跟进来的慕辰笑笑:“开小灶呢?怪不得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殿下!”慕辰欲哭无泪,很是无奈,“您好歹是个帝姬,这军营里进进出出都是些武夫!您动不动就掀帘子,闯军帐,这、这——” “本帝姬的事儿,要你管?” 第73章 给你姐 姬洛羿自己找了张纸蜀,斜倚着案几坐了下来。姜东扬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饭食。 “我说,小孩儿——” “我十岁了。”姜东扬瞭了姬洛羿一眼。 “十岁也是小孩儿,我都二十了。” “我可没问你。” “嘿——”姬洛羿被姜东扬气笑,“你姐身怀有孕,你在这里吃独食?” “将军命人送过去的补品不计其数,长姐才看不上军中的这些东西!” 不计其数…… 姬洛羿心中一阵酸意。 “本帝姬今日进宫,从焦妃那里得了一件不错的金锁,你代为转交给你姐吧。” 姬洛羿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金锁。 姜东扬明显地眼前一亮,片刻又恢复了神色,没有去接,继续吃着饭道:“将军给长姐送了不少的好东西,应该不差这个!” “你能不能不一口一个将军将军将军的!烦死了!将军是你爹还是你娘啊!”姬洛羿气急。 “她就是东扬与长姐的再生父母!”姜东扬扯着嗓门道。 第87章 “得得得……”姬洛羿瞪了姜东扬一眼,“本帝姬不和你这小孩儿一般见识!你把这个交给你姐,就说是骆一送的。” “……” “放心!没放毒!” 姬洛羿将金锁拍在案几上。呼出一口气,才觉得胸中没那么憋屈,她就要被这小孩儿气死了。 姜东扬犹疑着拿到手中观看。 “口水都流出来了!怎么样?旁人送的没有这个好吧?” 姜东扬看了姬洛羿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宫里出来的东西,自然不是他们那些可比的。你交给你姐,看她什么反应。” “我姐不是这般贪慕虚荣之人!”姜东扬闻言,啪的一声,将金锁拍在姬洛羿面前,“你拿回去吧,我姐屋里多的是这东西!” “喂——”姬洛羿疼惜地将金锁护在手中,小心察看上面镶嵌的宝石还是否完整,“我知她不是这样的人,可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那你还要我帮你看我姐的反应!”姜东扬没好气道。 “收到我的礼物,我总有权知道她是何反应吧?” “那你何不亲手送给她?” “你这不是废话吗?姜霂霖把整个宜沁苑都驻守了兵头子,我他妈能钻进去吗?” “你为何不光明正大走进去?非要用钻的!” “我、我——” “你就是心虚!” “我——” 姬洛羿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是,她是心虚,但不是姜东扬所指地心虚。 “我怕她不要!” “你若心中没鬼,长姐她如何会不要你的东西!” “本帝姬可没说过她不会要,只是不敢确定她会不会要!这是有区别的好吗?” “你为何不对她说出真实身份,等了迫不得已才说出来?” “我说你这小孩儿管得着吗你!”姬洛羿气急,拿起手边的竹简在姜东扬的头上敲了一下。 “哼,我看你就是想教我姐帮着你对付将军!” “还真是吃谁家的你就和谁亲啊!” “哼!”姜东扬闷哼一声,吃了口烤肉,不再搭理姬洛羿。 “吃吧吃吧,吃死你!姜霂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救过你们姐弟俩,我姬洛羿也救过!怎得不见你这样维护我姬洛羿!” 说罢便起身向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手中金锁放到案几上。 “给你姐。” “我姐不一定——” 姬洛羿已经转身离去:“要不要是她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出了主帐,姬洛羿瞥了守在跟前的慕辰一眼,气结道:“一个一个的!被姜霂霖偷了心吧!就怕是姜霂霖给你们挖个坑,你们也心甘情愿跳进去,还要把自己儿埋了!” 见姬洛羿上了马,奔出军营。慕辰急忙进了主帐。 “小少爷,您无事——” 话还没问完,慕辰便一眼瞧见案几上金灿灿的金锁,几步走过去拿到手中:“这是帝姬——” 姜东扬嘴里嚼着肉:“她教我给我姐的。” “帝姬送给咱们未出世的公子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姜东扬想着这几日刚刚学到的一句话,用在姬洛羿的身上最合适不过,“这东西我可不能给我姐!谁知道这帝姬安的什么心!” “或许没什么事吧?万一日后你姐问起你来,你怎么办?” “就说小武弄丢了!” 慕辰瞅了一眼手中做工精巧,镶嵌着红宝蓝宝的金锁,犹豫道:“这么贵重的礼物,若是叶姑娘怪罪下来,小武怕是一条性命也不够赔的吧?” 姜东扬撇撇嘴:“自有将军护着他!将军一听是姬洛羿的东西,必然不会介意!而且我姐一定不会责罚小武的,我姐是个心肠极好的人!” “那这金锁——” “先留着,改日到当铺去当了,换了钱,你,小武,还有白卯,三人分了去!” “啊?小少爷——这、这不行吧?帝姬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臭!慕辰还想多活几年!” 姜东扬起身,一把将金锁从慕辰的手中夺过来:“瞧你这点儿鸡胆子!给你你还不拿着!你若是不敢去我教白卯去换!不过他去换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慕辰闻言望着那支金锁踌躇了半天,最后叹口气道:“属下真心不敢!将军和帝姬可是会砍了慕辰的脑袋的!” 姜东扬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不灵光的脑袋是怎么坐到今天的位子上去的?将军怎么会怪你,她谢你还来不及呢!哎,我看你们这些人都被她俩吓破胆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慕辰感慨,“你若是见过她们二人在战场上的样子——” 慕辰没有说下去,却是浑身打了个冷颤。 姜东扬疑惑:“帝姬也上过战场?皇上不是不叫她上战场吗?” “当年将军做皇上的先锋,共同讨伐謪帝,謪帝的主将被将军射杀,就是帝姬姬洛羿死守城门啊!” “她们二人对战过?” “也不算对战,毕竟帝姬站在城门上的时候,謪国大势已去。原本帝姬巾帼不让须眉,本意是为了鼓舞士气。没想到众将士看到她一个女子都站了出来,士气瞬间溃散!试问一个国家,需要一个女子出面守护的时候,它离亡国还远吗!” “这么说来,帝姬也是个英雄人物了!” 第88章 第74章 送热汤 宜沁苑内。 “小少爷——” “小少爷来了!” 素菁与绿绒两个见了姜东扬很是欣喜,尤是素菁欢喜得不得了,跟在姜东扬身后一路进了曲水的房间。 “长姐今日如何?”姜东扬边走边问。 “胃口特别好!” “不是都说女子有喜都会呕吐么?长姐反而胃口好?” “许是夫人怀的小公子是个乖巧听话的,不想教夫人受那罪!” 姜东扬一扭头:“你倒是会说话,这话我爱听!” 素菁听了姜东扬的夸奖,更是喜笑颜开:“少爷,您今日累么?” “再累也要来长姐这里瞧瞧的!你们两个好好侍候长姐,日后必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姜东扬说话间走进了屋里,食医正检查了几个丫头端上来的补品,见他进来,跪安退出了房间。 曲水这几日吃得愈发地圆润,与之前那个刚进府的自己完全的判若两人。整日里被众人侍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不必的,姜霂霖得了空便会来看她,在府中上下眼里,她的恩宠实在是过甚。 “长姐!” “东扬,你来了,长姐给你备了糖糕,你来吃!” 她说着,素菁已经将几块糖糕端到了姜东扬的面前。 “长姐这里可都是好东西!” “都是那些世家权贵们送过来的!”素菁甚是骄傲地接了一句。 “也不知将军是怎么想的……” 正吃着糖糕的姜东扬神色一怔,抬眸疑惑道:“长姐这话是何意?” “将军向来做事稳重,自我姐弟二人入府,她从未如此张扬过。” “长姐是想太多了吧?从前将军没有夫人,自然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的高兴。这也足以看出,将军是多么的喜欢长姐,那两个正夫人可都没怀上孩子呢!” 曲水皱皱眉,提到孩子,这孩子她还不知怎么怀上的呢! “她日日歇在宜沁苑,总不是个办法。” “长姐也太心善了,莫不是要把将军赶到别的女人身边去?” 曲水没有回答,只对弟弟道:“你吃过了就早早回去习字去。” “东扬记着长姐的话,要用功,要努力,要把将军的恩情牢记在心,要想着报恩——”姜东扬嚼着糖糕,鼓着腮帮子,“这些东扬都记着!倒是长姐您也要记着!” “嗯?” “长姐需提防着那个亡国帝姬!” “她、她怎么了?” “东扬总觉着她不是个好东西!” “你怎能这样说她,她可是——” “东扬知道——”姜东扬劝曲水道,“虽说她救了我们,可是东扬的耳朵里,没少听到军营里那些个士兵们议论。别看这个姬洛羿是个女子,她身后站着的可是謪国的无数旧臣,足以与将军府抗衡!” “她可是去找过你?” 姜东扬沉眸:“不曾。自那日后,她再未找过东扬。东扬只是觉着她不是好人,想让长姐离她远着些。这不也是对将军的报恩吗?” “她,人不坏。只是心高气傲了些……她是帝姬,自然该如此。”曲水嘱咐弟弟道,“你日后见了她,必不能失了礼。” “知道了——”姜东扬放下手中的糖糕,不想再与长姐谈及此人,“想是将军快回来了,东扬这就回去了,省得教将军看到东扬在这里吃糖糕,以为东扬只会贪吃,不会用功。” “鬼机灵!”曲水轻笑,“回去记着漱口。” “东扬忘了,小武和白卯也不会忘的!” 姜东扬冲长姐扮了个鬼脸,走出房间。素菁也跟了出去。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姜霂霖便回了宜沁苑。 素菁略显慌张,心中暗道小少爷的时间掐得可真是准。她小跑着赶在姜霂霖的前头进了房间。 “你怎么气喘吁吁的?”绿绒小声问了一句。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你也不必这样吧?”绿绒盯着素菁,幽幽问道,“你是不是干什么心虚的事了?” 素菁努努嘴:“哪有什么心虚的事!” “你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勾引小少爷,还不心虚?” “你——”素菁悄悄在绿绒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就你多嘴!” “我这么笨的人都看出来了,你就不怕夫人也看出来?小少爷才十岁!” “只是比他长四岁,那又怎么了?我又没想着能做他的大夫人。就像我们夫人这般,做个他最疼爱的妾不好么?” “你们两个再说什么?” “咣当——” 身后一道声音响起,素菁手里的兽面银盘掉落在地,里面的糕点滚落了一地。一个滚到了曲水的脚边。 “夫人,素菁愚笨!素菁愚笨!” “怎么吓成这样?” “将、将军回来了,奴婢走得急——” 曲水见婢女跪在自己面前不住磕头,便没有深究。扫了一眼滚落一地的糕点渣子。 “我去给将军端热汤吧。” “夫人,这——”素菁忧心忡忡。 “你们两个把这里快些收拾干净。” 曲水说罢便出了房间。 浴室外侯着几个丫头,见曲水前来,正要接过曲水手中的热汤,被曲水制止。 “我亲自进去,你们不必跟进来。” 第89章 一个丫头为她开了门。 曲水端了热汤,小心翼翼地放到外面的桌几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姜霂霖专用的浴室,她第一次来。从前都是她教厨娘备了汤,再教素菁给送来。 浴室内有些闷热,散出阵阵热气。曲水的双颊微微晕红。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想是姜霂霖沐浴罢,冲了最后的一桶热水。 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被水打湿的脚掌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曲水坐在木椅上却是犯了难。 她应该进去服侍姜霂霖更衣吗? 还是坐在这里等着? 她走得急,竟然没有问婢女素菁。 浴室内,姜霂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去,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取了挂在木架上的浴巾,在身上有气无力地擦了两下后,就丢在了浴盆边。 发上的水珠顺着发丝落下,混在未擦干的身体上,自背上滑下,滑过几处伤疤。 姜霂霖又取了一条布巾,搭在自己的头发上,粗暴地揉了两下就往外走。 第75章 舍孩子 浴室内静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四目相对,两两相看。 曲水瞠目结舌,待反应过来时,慌慌张张去开门。姜霂霖一个健步冲过去,将她拦在门前。 “将、将、将——军——” 曲水吓到腿软,跪在姜霂霖的脚下。 她的面前,姜霂霖□□着身体,湿漉漉的头发上不停地滴答着水珠,早前搭在头上的布巾早已经被她冲到门前时的剧烈动作甩到了地上。 曲水把头整个贴到了地上,哪怕是姜霂霖的脚趾也不敢多看一眼。 “你何时进来的?”姜霂霖终于开口。 “曲、曲水来给将军送、送热汤……” “早就进来了?” “曲水——”曲水听到姜霂霖的声音极为阴沉,慌忙抬头来解释,见到那□□的全身后又赶忙低下头去,“曲水没有进到浴室中去,曲水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将军!” 姜霂霖修长的双腿挡在门前,略显平坦的胸部就这么与空气亲密接触,凌乱的发丝遮掩着她那双凌厉的双眼。 那张薄唇被她自己咬紧,松开时,几滴猩红晕染开来。 曲水良久没有听到动静,试探着问道:“将军,您——” “到里面去取布巾和衣服来。” 曲水闻言,低着头起了身,转身过后才直起了身子。可她始终不自在,因为她能感觉得到姜霂霖的双眼就钉在她的后背上。 浴室内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沐浴所用的东西东一个西一个,散乱地丢在桌几上,架子上。 曲水站在浴盆前半天缓不过神。 她方才看到了什么?将军?将军那张英气坚毅的脸?将军和自己长得一样的身体? 姜霂霖,竟然是、是个……女儿身! 莫不是老天给她的身子安错了脑袋? “愣子那里作甚?” 身后一道声音晌起,曲水心底一震,慌忙转过身去。 姜霂霖走过来:“既然你都看到了,就来服侍本将军吧。” “……” 曲水看着姜霂霖调转过来的后背,不知所措。 “先擦干净。” 姜霂霖提醒她一句。曲水急忙去架子上取下浴巾,为姜霂霖擦拭身体。 本是相同的女儿身,曲水手中的动作却是着实吃力。眼睛也不敢抬一下,就这么拿着浴巾轻轻拂过姜霂霖的每一寸肌肤。 “将军,头、头发……” 姜霂霖转过身,看了眼比自己低了一头的曲水,走到衣架前穿上了自己的内衣。 “我躺好,你来擦。” 曲水不敢抬头,眼睛只追随着姜霂霖的两条大长腿,跟着走到床榻前跪下。 一头青丝被她轻轻裹到毛巾中,曲水的动作极尽轻柔。待不再有水珠滴落,她拿起旁边的篦梳轻轻被姜霂霖梳头。 “有什么想问的吗?” 曲水抬眸,见姜霂霖闭着双眼。 “曲水不敢。” “无妨。” 曲水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曲水、曲水腹中……” “你并未怀有身孕。” “……” “很失落吗?” 曲水猛地一阵摇头:“没有,曲水没有!” 姜霂霖坐起身来,扭过头去看着曲水:“是没有还是不敢说?” 曲水伏首:“曲水没有失落!” “抬起头来回话。” “曲水、曲水真没有!” “那你想要吗?” “啊?” “你想要孩子吗?” “曲水……” “若是想要,本将军可以把你卖了,卖个好人家。” “卖——”曲水倏地抬眸,“曲水不要孩子,曲水只要将军!” 姜霂霖沉默半晌,幽幽道:“对于你这样贫苦的人来说,荣华富贵确实比一个孩子要重要的多。” 曲水蹙眉,这话入了耳,她的心像针扎一般的疼。 确实,此时若是她说她留下来只为报恩,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一个目不识丁,不知礼数的卑贱女子,生来便只为衣食而活,那些人性中本该有的善良与本心,仿佛在他们的身上是肯定不会存在的。 曲水无言,就当是默认了姜霂霖的说法。 第90章 她也终于明白了姜霂霖最初与她说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荣华富贵皆可得,只是姜霂霖的心她不能够奢望。 “现在,将军可以告诉曲水了吗?”曲水看着姜霂霖的那张脸,一字一顿问,“将军把曲水带回来,是要曲水……做什么?” “陪我、坐江山。” 曲水的眸子瞬间放大,惊得说不出任何话。 “你还来得及。” “将军会放过我?” “我会把你卖到一个好人家。” 曲水微微摇摇头,这话她都不信,姜霂霖是怎么能够说得出口的。 “若非将军相救,曲水早已饿死在街头,虽说伴君如伴虎,可谁人最终不是一死。这能够多活的时日是将军给曲水的,全天下女子都想坐的位子,曲水怎会例外。” “我,不杀你。” “若今日没有发生这件事,将军打算一直这样吗?” 姜霂霖下了榻:“倒也不是,毕竟还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这样……尴尬的方式告诉你……为我更衣吧。” 曲水起身跟了过来,取下衣架上的衣服为姜霂霖穿上。 “将军,若是哪一日你不需要曲水了,曲水会走的……” 姜霂霖神色一怔,随即轻声道:“不会。” “待您执掌天下,终会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 “喜欢的男子……” 姜霂霖大脑一片空白,一个身影都没有闪现,倒是想起了卢月主动送上来的那个吻。 可那个吻虽时间长久了些,她却是没有半点感觉,还不如自己咬自己的感觉多些! “将军——” 姜霂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曲水的双唇看了良久。 衣服已经穿好,她转过身去背对曲水,佯装整理衣衫。 “琐事繁多,此事日后再议。” 说罢姜霂霖走出浴室,来到外厅,端起那碗汤就喝。 一口汤下了肚,她才后悔不迭。 汤已经凉了,她又喝得太快了,直犯恶心! 曲水见姜霂霖一张脸扭曲了起来,吞吞吐吐道:“许是、许是时间长了些、这铜鬲中的火已经燃尽了。曲水这就为将军再去备一碗来。” “算了,”姜霂霖啐了一口,“回你屋里喝吧。” 说罢就往外走。 二人走到门前,一阵小声的嘀咕传了进来,姜霂霖的手停在门关上。 “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将军与叶夫人竟然恩爱到如此地步?” “那叶夫人可都有喜了!将军也不小心着些,等胎象稳了再……” 第76章 诱生子 “咳咳——” 守在门前的几个丫头急忙禁了声。 姜霂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怎么不提醒夫人把汤送进去就可以出来了,她的肚子里可怀着小将军呢!”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姜霂霖扫了一眼跪在身前的几个丫头,淡淡道:“当罚。” 说罢带着曲水离开。 此时,素菁已经将一地的糕点渣子收拾了干净,姜霂霖进门喝了碗热汤后,就欲进内室歇息。 “将军,您今日不看兵法了么?” “……” 姜霂霖回头看看曲水。曲水恍然大悟,之前姜霂霖日日看到深夜才上榻,原来是担心她发现自己的秘密。 现在,姜霂霖再不用顾忌什么了。 也不等曲水说什么,姜霂霖迅速脱了衣服,上了床榻。也不遮不掩了,浑身轻松自在地仰面躺下。 曲水看了眼姜霂霖叉开的双腿:“不然曲水到偏殿去睡,将军今晚好好歇息——” “不必!” 姜霂霖说得有些急切,随即收回腿,做了规规矩矩的睡姿:“你在这儿,我的枕边就不必放刀了。” 说罢又侧身而卧,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枕边,沉声道:“一起歇息吧。” 那张脸坚毅沉稳,教曲水直以为方才看到的女儿身是自己的幻觉。她不自在地上了榻,为自己与姜霂霖盖上了同一张被子。 “将军,曲水这肚子——” 姜霂霖看着平躺在身旁的女子很自然地说道:“怀个孩子很容易的。” “将军是要——”曲水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扭过头去,盯着面无表情的姜霂霖,惊恐道,“曲水不要!” 或许姜霂霖会为自己选个不错的男子与自己行房,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那该如何?”姜霂霖闷声闷气地问她。 曲水的双眼想要从姜霂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办法,可是却没有丁点的收获。 “将军——曲水不能不怀这个孩子吗?” “可是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有喜了。” “将军——” 曲水甚是无奈,原本是她要姜霂霖想的办法,姜霂霖却是一副要她想法子的模样。若是姜霂霖都没法子,这件事就难办了! “你若是怀了这孩子,本将军赏你万金,”姜霂霖见曲水一脸难色,顿了顿又道,“赏东扬一处凤黎城中的宅子。” 曲水不吭声,又仰面躺了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姜霂霖的手紧紧攥着,试探着问:“你不肯?” 曲水还是没有说话。 “还是……嫌少?” “曲水虽是卑贱之身,可从将军把曲水带回府的那时起,曲水便认定这副身子是将军的!” 第91章 “……” 即便是知道了自己是女儿身,她也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即便以钱物为诱,她依旧坚持下去不动心? 姜霂霖攥着的手就这么松开了。她转过身去,嘴角偷偷见了一抹笑意。 曲水见姜霂霖转过身去不再搭理她,却是急了,翻身去扯了姜霂霖的衣衫:“将军,这孩子曲水怀不得,真的怀不得!” “那你要本将军如何?宜沁苑收下的那些贺礼可还在府中呢!”姜霂霖只管背对曲水,无动于衷地说着,“你既是本将军的一枚棋子,就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情。” “除了这件事,旁的曲水都可以去做!” “可眼下要紧的就是这件事,你别忘了,在旁人眼里,你已经身怀有孕一月有余。” 姜霂霖话里话外不见半点妥协。 “那、那曲水、曲水——” 姜霂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支棱起耳朵小心地听着曲水的下文。 可曲水却是没再说什么,松开她的衣衫转身躺了回去,同样背对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曲水总能想到办法的。” 姜霂霖绷着的脸一松,浑身都轻松地往后靠了靠,靠在身后的那个女子背上,然后眯上了双眼。 办法嘛,自然有,她早就想好了。 无可否认,她曾经是揣了一些权谋的念头的,可自从在圜土之中被曲水探望过后,姜霂霖的心境悄然发生着变化。 她绝对不会对曲水用那种办法,那种对付云珠的办法。 云珠是曲后的人,而曲水是她姜霂霖的人。 对,是人,不是单纯的棋子。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自背后传来,曲水听了更是一阵懊恼。 姜霂霖倒是轻松了,她可怎么办。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肯说出不会杀她的话,只是因为她要留下来。若是她方才答应了姜霂霖把自己卖个好人家,死的就不仅仅是她了,那所谓的“好人家”怕是会同她的结局一样,一样被姜霂霖灭口! 可姜霂霖不知,她从入府的那日起,就打定了主意不会离开。 孩子……孩子…… 这一晚,姜霂霖睡得很是香甜,待翌日醒来后神清气爽,在院中摆弄了一会儿刀枪棍棒后,回屋又瞧了瞧入睡不久的曲水。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好看。这可是吃她姜霂霖的米,才养的这般顺眼的。 “夫人昨日劳累,你们小心侍候着。” 交代了一句,姜霂霖便出了宜沁苑往皇城而去。 从未有过的好脸色,倒是教两个婢女生了几分惶恐。 皇城,永安殿中。 曲梦的脸色差到了极点:“臣以为,此举不妥!” 姬睿盯着被芴板挡着的那张脸,隐隐不悦:“此事本是后宫之事,只是因为太子之位今日立了下来,才顺便听听诸爱卿的意思。” 言下之意,此事你同不同意,本不干你的事。 “太子已经行了冠礼,身侧却还没有太子妃,皇上此时提及太子妃一事是最合适不过的,曲司寇,你何以阻拦?” “此事重大,需要诸位递了折子再商议。”曲梦推了一句。 “皇上这就是在同我等商议啊,曲司寇如此急着回避此事,莫不是太子早前就同你交代了什么?若是如此,你大可替太子表明了心意,也好教我们这些老臣有个参照?” “太子妃的人选需要慎之又慎。” “那是自然。”大臣不知曲梦是何意,疑惑地看着她,“左司寇可是知道太子中意哪家千金?” “不知。” “不知?那你为何——” “皇上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曲梦直接问姬睿。 姬睿揉揉眉头:“这是本皇问你们的事情,你倒是又把这问题丢给本皇了!” 曲梦抬眸,犹豫不决:“臣、臣听闻……皇上有意要把帝姬姬洛羿立为太子妃?” 第77章 合礼法 众臣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啊!” 有心急的大臣立即跳出来阻止。其后一个接一个出言反对。 姬洛羿的野心人尽皆知,若是她做了太子妃,谁人能挡得了她复国!这皇上莫不是老糊涂了! “听闻……曲爱卿是从何处听闻?本皇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曲梦蹙眉,姬洛羿不会对她编瞎话,而姬皇拒不承认又是为哪般? “曲爱卿多虑,提及这位帝姬,本皇倒确实有个打算的,”姬睿慢慢悠悠地说着,“本皇欲将姬洛羿纳入后宫,封她个妃位。” 曲梦倏地抬眸,双眸中尽是惊诧。 姬皇年事已高,身体也时常是旧病缠身,并不适宜纳妃,此举分明是要将姬洛羿的一生毁了去。待他驾崩,便要位居妃位的姬洛羿作他陪葬,彻底断了姬洛羿的后路。 “皇上,万万不可!帝姬之姓氏可是随了您的!” “曲司寇此言差矣!”太史官冯仲站出来反驳,“帝姬之姓乃是皇上仁德,赐她的姓,并非她原来的罪臣之姓。” “确实如此,若是皇上欲将帝姬纳入妃位,教她改回自己的姓氏便可。无有不妥。”冯鲜附议。 “无有不妥?”曲梦冷笑,“人家夫妇是夫唱妇随,二位大人是哥哥胡说八道,弟弟跟着讲笑话!” “曲梦!朝堂之上,岂容你妇人之见!”冯仲怒斥。 第92章 曲梦直接将芴板插回了腰间,走到冯仲身边:“冯太史可别忘了,你也是从妇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不仅仅是你,这满朝文武的铮铮男儿哪个不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没了妇人之见,你!冯太史!怕是连现在这张胡说八道的嘴都长不出来!” “你!你!”冯仲气急,指着曲梦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堂堂左司寇,竟然在朝堂上辱骂朝廷重臣,视我大週礼法为何物!”冯鲜回头喊了声梁文昌,“梁文昌梁大人,您倒是说说,此等女子如何能记入我大週史册!” 梁文昌手持芴板恭敬地鞠了一躬,淡声道:“礼法一事,还需问过姜大人。” “姜、姜!”冯鲜胸口的那口气半天上不来,“梁大人何时也学会推脱了,谁都知道姜易旧伤缠身,皇上特允他不必上朝!” “可礼法一事,确是姜大人职责之内,不是臣能妄议的。”梁文昌不紧不慢道。 “你梁家可真是一门忠烈!”冯鲜瞪着眼睛,插着腰怒道,“姜家把你梁家的儿媳都抢跑了,你竟然还尊崇他姜易颁的礼法!” 一直未作声的姜霂霖闻言拧了眉头,抓着芴板的手紧了紧,忍住了要辩解的冲动。 坐在上位的姬睿很是不悦:“放肆!” 冯鲜心中一惊,急忙转过身去行了一礼,低声道:“皇上、皇上息怒。” “我大週以德配天,可今日永安殿中,诸位的言行着实是在打我大週的脸!” “皇上、皇上、臣一时心急——”冯鲜急忙跪了下来。 冯仲欲为弟弟辩解,姬睿却已开了口:“璟侯,他们既然提到了礼法,你便来说说,本皇此举是否合乎礼法?” 姜霂霖听到璟侯二字心中长了刺,却是面不改色道:“此等大事还是要家父来理,臣只是略学得一些皮毛,若问到练兵,臣倒是能说上一些话。” “姜爱卿的位子迟早要传下来的,你却说如今只懂得一些皮毛……”姬睿沉眸,“你那兄长……” “皇上知道的,兄长自幼体弱,不堪重任。” “姜大人自我大週开国以来,就没上过几日朝。皇上念他是开国功臣,便许了他特权,可现在姜大人年事已高,是否要找了合适的人才取而代之?毕竟这个位子关乎我大週制礼一事。” 冯仲也不为弟弟辩解了,而是见缝插针想要将姜易拉下来。 这也是为他冯家的小辈们铺路。 姜霂霖定定地看着冯仲,皮笑肉不笑道:“此为当是世袭之位。” “可你兄长是个病秧——” 冯仲的话还未说完,姜霂霖已经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而是对姬睿道:“皇上切勿动怒,一些大臣们在这永安殿中扯东扯西,实属一时糊涂。帝姬一事,臣会报了家父,然后将具体的礼法条例上报到德文殿中。” 冯仲张了张嘴巴,瞬间蒙圈。他堂堂太史官,竟然被这个小子三言两语给驳回来了,还谁都没有得罪? 她姜霂霖干脆卸了甲到这永安殿中当个文官好了! “嗯,”姬睿算是同意,又强调,“本皇可以教她重新领了旧姓,叫回她的子羿。” “臣,领命。”姜霂霖抬头,看着姬睿的眼睛道。 “皇上——” 曲梦的话被姬睿无视,姬睿已经站起身走开。 “璟侯……此事可合乎礼法?” 下了朝,曲梦追上姜霂霖,一脸担忧。 姜霂霖驻足,轻声道:“左司寇可知,万般礼法皆可变通,只为这——”她说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永安殿。 曲梦心事重重。 “左司寇今日是怎么了?在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世道,能占有一席之地是多么的不易,司寇大人今日的言行实在是令姜某看不明白。” “姜大人不必明白。”曲梦低声说了一句,“曲梦只问姜大人,此事可有回旋的余地?” “做到什么地步?” “令姬洛羿不做任何人的妻妾。” 姜霂霖先是一愣,随即轻笑一声:“恕姜霂霖无能为力。” 曲梦的眉头皱成一团:“那、那要她不嫁入皇家可能做到?” 姜霂霖沉吟片刻,扫了曲梦一眼道:“可。不过——” 曲梦双手作揖,恭敬地行了一礼:“曲梦谢过璟侯!” 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大步离去,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姜霂霖。 曲梦的身影走开,梁文昌的身影走进姜霂霖的视线。 这位老臣可真正是世间难得的忠良之臣了。他越是中正,就越教姜霂霖觉得自己奸佞。姜霂霖远远地向梁文昌行了一礼,以示钦佩。后者云淡风轻地冲她点点头,向前走去。 即便是她设计将人家的儿媳娶进府中,即便是人家的儿子拔剑自刎用的是她的剑,这梁文昌还是能够忍着白发送黑发的悲痛,将她与儿子的死撇地很清楚。朝堂之上,不偏不倚,公正无私。 姜霂霖自问她文武双全,聪明傲世,不把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可在梁文昌这样境界的人的面前,她姜霂霖实在是抬不起头。 第78章 误伤将 安合殿内,曲梦刚刚被召来就毫无疑问地挨了一顿好骂。 “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不长记性?本宫真的是管不了你了!你回去,叫你那蠢爹来见本宫!” 曲梦跪在曲乐瑶的面前,解释道:“今日之事,不干爹爹的事情。” 第93章 “不干他的事?那是谁教你做下这样糊涂的事情!姬睿要纳妃就让他纳去!哪怕是纳个百八十个都动摇不了我曲乐瑶的后位!你倒好,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皇上!他会以为谁教你的?出了本宫还能有谁?” 曲乐瑶怒不可遏,气得坐立难安,指着曲梦的鼻子叫骂。 “从前纳陈妃、纳宋葵萝、纳那萱妃!倒是没见你这般护着本宫,今日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区区一个姬洛羿如何能动了本宫的位子?更何况这么明显的事情你看不出来吗?皇上是要整她姬洛羿,怎会威胁到本宫?” “侄女知错了。” “知错?一句知错就完事了?”曲乐瑶气结,“你从前可比谁都精,不然只靠本宫的力量如何能将你推进朝堂议政。你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皇上纳姬洛羿为妃,不合礼法。”曲梦仍旧低着头,语气中却不见半点认错的态度。 “怎么就不合礼法?她是亡国帝姬,姓子不姓姬!皇上给她个妃位都是抬举她!没把她关进圜土大牢就不错了!” “若她入了后宫,必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曲乐瑶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婢女急忙上前给她顺了顺气,她甩甩手,把婢女推了开来,坐到榻上继续道:“皇上把她放在身边就为了看着她,怎会教她兴风作浪?你脑子怎么想的?” “那、是侄女多虑了。” “多虑!多虑!把你爹爹给本宫召来!” “姑母,侄女知错了,您就别叫爹爹来了。” “怎么?本宫的话你都不听了?” “爹爹挨了训,回头侄女又要挨一顿板子。” “十顿板子都不够!” “姑母息怒,若是姑母不解气,侄女自行领了罚去。” 曲乐瑶气不打一处来:“回去吧,本宫看你就来气。日后再有事不与本宫商议便擅自做主,本宫就叫你爹赏你十顿板子!” “侄女谨记。” “出去!” 曲梦起身,退到门前,转身离去。 曲乐瑶起身,不安地在殿中转来转去,忽然对身边的婢女道:“不对不对,她不是这样糊涂的人,定是有什么没有对本宫说。你派人去盯着她!” 婢女听令,急急往外走。 可曲梦本就警觉,怎会发现不了身后有人跟着。她路过朝雪阁时匆匆而过,不敢停留片刻。 不安的不仅仅是安合殿,此时此刻,玉福宫中的陈曼比曲乐瑶还忧心。她不过是前些时候刚刚嘱咐过妹妹陈醉小心行事,这孩子确实不听劝,就在刚才下朝时就与卢唯再次起了争执。 一个是小女子,一个是老将军,陈曼怎么也想不通妹妹为何总是与一个半截已经入土的老头子过不去。 “卢唯也是,一把年纪了,总是和华锦过不去,一点气度都没有!不过还好是顶撞了他,他的女儿嫁入了将军府,想是本宫与璟侯说说,应该没什么事。” “可是奴婢听说——” “听说什么?” 陈曼莫名的心慌,她那妹妹闯的祸实在太多了,次次是她收拾烂摊子。可皇上总有烦的一日。 “奴婢听说,小将军已经被关进圜土去了!” “什么?”陈曼大惊,“怎么就关到圜土里去了?她好歹是个小将军啊!” “她、她拔剑刺伤了卢大人……” 陈曼难以置信,结巴着道:“卢唯可是一名老将,上过战场的!华锦怎能伤得了他?” 婢女也是胆怯地小声道:“奴婢、奴婢也是听说,好像是这样……” “快去查了清楚去!” “不必查了——”一道声音传入殿中,“本宫这里倒是有确切的消息!” 陈曼拧着眉头,见眼前的人得意洋洋地走进来,瞬间明白了什么:“宋夫人?” 宋葵萝不急不慢地进了殿,坐在榻上:“陈妃现在得宠了,都不叫本宫作姐姐了?你我昔日的姐妹深情也没了演下去的兴致了么?” “华锦的事情……” “你这殿中的丫头也没有听错,是这么回事,”宋葵萝笑笑,“就在永安殿门前,众目睽睽之下,你那弟弟就与卢大将军起了争执,失手将卢大将军刺了个大窟窿。” 陈曼艰难地咽了一口,顿觉呼吸不畅。 她的反应令宋葵萝很是满意。 “卢唯可是开国功臣,是柱国大将军啊,永安殿外流了好多的血啊,陈妃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你胡说!”陈曼眼里噙了泪,“卢唯是老将,怎会被一个孩子——” “孩子?”宋葵萝大笑两声,“都快二十岁了还能是孩子?陈妃这话若是教旁人听了去,还以为陈妃要为弟弟开脱罪名呢!” “必定是有什么误会!本宫这就去——” “去哪儿啊?”宋葵萝起身,走到陈曼面前,“去德文殿吗?你这张脸皇上已经看腻了,皇上的眼里现在只有一个姬洛羿,今儿早上刚刚在朝堂上说的,都还热乎着呢!” 陈曼不自觉得向后退了一步,心里焦急不已。 “还有姜柱国是吗?本宫知道你那些私下里的小动作。可是……你弟弟刺伤的可是她的岳丈啊!若是卢大将军没事她还能见见你,若是卢大将军……” 陈曼倏地抬眸,两行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 宋葵萝轻笑两声,附耳道:“听说……永安殿外流的血,真的是挺多的……”说罢拍拍陈曼的胳膊,“妹妹啊,好自为之吧,可惜了你刚刚投靠的将军府了,就这么被你那蠢弟弟化友为敌了!” 第94章 说罢转身带着婢女出了玉福宫。 陈曼恨恨地盯着离去的背影,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夫人——” 婢女扶着陈曼坐下,陈曼的泪水似决堤一般流下来。 宋葵萝说的没错,若是卢唯无事还好,若是卢唯出了什么事,姜霂霖不但不会帮她,还会向圜土施压。监管圜土的可是曲梦,那也是人家姜霂霖的自家人! 第79章 塞布团 将军府。 姜霂霖刚刚踏进宜沁苑,便有下人来报,门外有陈曼求见。 “教她在晖堂等着吧,我待会儿便过去,”姜霂霖交代了一句,顿了顿又问,“二夫人可在府中?” “回将军,二夫人去了卢府。” “卢将军如何了?” 下人摇了摇头:“还没有人来报。” 姜霂霖沉眸:“好了,下去吧。” 说罢转身进了房中。 曲水原本是躺在榻上的,听到门外姜霂霖的声音,便马上起了身。 “夫人,您小心着些,怎得起来了?若是将军回来看到——” “怎么了?” 绿绒急忙行礼:“医师吩咐过了,要夫人好生歇息,可是夫人——” “今日如何?”姜霂霖问曲水。 曲水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姜霂霖的脸上不见半分尴尬,沉吟片刻对婢女道:“你出去吧。” 说罢牵起曲水的手进了内室,可这一举动在婢女看来,却是恩爱亲密的。 “将军……” “怎么?转变心意了?”姜霂霖双手负后,站在曲水的面前,听不出任何情绪。 曲水蹙眉:“曲水说过会待在将军身边的,将军何必如此疑心?” “不是疑心,”姜霂霖看着曲水的眼睛,“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或许……离开我,不走这条路,你会有一个正常的、正常的……” “留在将军身边才是最好的。” 姜霂霖的心中一动,仿佛有光透了进去。 “你、确定?本将军可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姜霂霖正色道,“日后可没有你反悔的余地,若是在你的身上出了什么事,等着你的唯有一死……” “将军不必多言。” 姜霂霖的嘴角明明生了笑意,可她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情绪不太习惯的缘故,生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掩饰了过去。 “外头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晚些过来。”她说罢就向外走。 “将军——” 姜霂霖驻足回头。 曲水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支支吾吾道:“曲水想了想,既然府中医师认定曲水有喜,必是经过将军的授意的,既然如此,曲水不必真的怀个孩子,曲水……”她说着低下头去,低声道,“塞个布团子……也是、也是可以的……” “你不喜欢孩子吗?” “喜欢,”曲水急忙说道,“可是、可是这孩子应当是曲水为所爱之人生的,不是随随便便……” “所爱之人?”姜霂霖问她,“你可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所爱?” 曲水摇摇头。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曲水撇过头去:“左右这孩子曲水不能怀!” 姜霂霖点点头:“你的法子可以一试。你若是喜欢孩子,到了要生的那天,本将军为你找一个便是,很简单。” 曲水惊讶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姜霂霖:“将军不会是早就想到这个办法了吧?” 姜霂霖又舔舔嘴角,面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本将军只是顺着你的法子,顺便动了动心思而已……这孩子你是要不要?不要的话本将军还可以与你演一出孩子没了的戏——” “要,是将军给的就要!” 曲水忙不迭地回道。 可话刚刚出口,姜霂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内室中一片安静,气氛却很是微妙。曲水听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不敢去看姜霂霖的眼睛。 她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什么?又是在对谁说的? 柱国大将军!女将军! “为何,为何……”姜霂霖缓缓开口,可却是没问什么,就自顾自地说道,“就这么办吧,你歇着,我去去就来。” “将军,对于有喜一事,曲水还不太明白……” “我明日叫了风婆婆来教你!” 姜霂霖的语气中显得很是烦躁,出去的也匆忙。曲水看着她急急离开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莫不是刚刚的话说错了?也对,姜霂霖本就是个女子,应该是反感这样的情感的。她自己呢?情不自禁的一句话是感激,还是存了其它的心思? 曲水咬着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晖堂。 “将军!”陈妃见姜霂霖进来,急忙起身相迎。 姜霂霖几步走进来:“陈妃坐,不必相迎。” 二人谁也没有向谁行礼。 “今日之事是华锦错在先,还请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她一马。”陈妃说着便哭了起来。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会起了争执?”姜霂霖边说,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教陈妃喝茶。 “我也不知,但是将军明察,其中必是有误会的!” “嗯,本将军会的。不过这次的事情恐怕有些严重,卢柱国不仅仅是本将军的岳丈啊!” “将军,虽然常人都道你冷面无情,可是陈曼知道,将军是个讲情义的人——” 第95章 姜霂霖轻笑两声:“陈妃抬举了,本将军就是个不讲情面的武夫罢了。” “将军——”陈曼说着起身,跪将在姜霂霖的面前。 姜霂霖见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陈妃不必行此大礼,且不说卢柱国伤势如何,即便是他伤势严重,陈醉她活蹦乱跳的一个小将军这些苦头还是受得了的吧?” 陈曼跪在堂中不起,哭出了声,满眼哀求之色。 姜霂霖愈发地疑惑,想了片刻察觉出了什么,对身边的仆人摆了摆手。 待晖堂中只剩她与陈曼之后,才开口问陈曼:“陈妃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曼不住地流着泪:“我知将军并不喜欢那卢府千金,这才敢来与将军说真话……” “喜不喜欢,陈妃又怎能猜得到——况且即便是不喜,她也是我姜霂霖的——” “即便是将军喜欢她,也没有喜欢权利更甚!” 姜霂霖闻言神色一冷:“陈妃!” “陈曼斗胆揣测将军的心意,还望将军见谅。若是将军能够将华锦救出圜土,陈曼愿以陈国一族之力相赠!” “你陈国……” “兵不在精而在忠!何况若是陈国在将军的手里,实力必会突飞猛进!” 姜霂霖犹疑:“平日里就要数她陈醉最能蹦跶了,区区几个月的牢狱竟要你这当姐姐的这般忧心?还下这样大的辛苦?” 陈曼低下头去,泣不成声,半晌说出一句惊人的话。 “华锦,她、她是我的小妹……不、不是弟弟……她是爱玩闹了些,可她、她扛不住、那些……” 第80章 作画人 堂中只剩陈曼的哭泣声,姜霂霖心下大惊,这陈妃是费了多少的心思才将那个素日里爱闯祸的妹妹的身份护下。就连她这样心思缜密之人都没有发现。 圜土之内的刑罚一条挨着一条,即便是陈醉抗的过去,也隐瞒不了自己是女儿身的事情。难怪陈曼哭成这个样子。 “此举是为袭爵?” 陈曼跪坐在那里点点头:“这是家母的遗愿。” 陈国的势力…… 就在姜霂霖思索陈国势力是否堪用的时候,一个身影冲进晖堂,坐在地上哭泣的陈曼见了来人满眼惊恐。 “夫君——” “你回来了,正巧,陈妃娘娘送来了些宫中的药材。” “不必了,”卢月从陈曼的身边走过,“皇上已经派太医到了卢府。” 姜霂霖看了眼卢月,唤了婢女进来:“把陈妃娘娘扶起来。” 婢女扶着陈妃起身坐回了木椅上,她低着头心中更是不安。常人道卢府二小姐是才女,可她却是知道,这卢月的毒辣。所以她求的是姜霂霖,而不是卢府。 “父亲如何了?” “还未醒。” 姜霂霖想了想道:“姜某军务繁重,就不留陈妃了,一切等岳丈醒了之后再说。” 见卢月回来,陈曼也不欲再待下去,知道姜霂霖是为她好,便起了身离去。有姜霂霖在,卢月并没有为难与她。 卢月冷眼看着陈曼的背影走出晖堂,撇过头去几分淡漠:“她怎得不到卢府去赔罪?” “你父亲还在昏迷之中,她来见我也不是赔罪,是为她的弟弟求情。” “求情……”卢月轻哼一声,“夫君作何想?” “自有皇上定夺。” “夫君不会偏袒那陈醉吧?” 姜霂霖神色一冷:“你这话是何意?” 这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便吓走了卢月半分胆子。她低下头去不敢看姜霂霖。 姜霂霖起身走到卢月面前:“聪明过了头会害了你的。” “如月有夫君,便不会被人所害。”卢月抬眸,眼睛里是试探的眼神,她想要听听姜霂霖是否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姜霂霖移开目光:“陈醉一贯贪玩儿,此事必有误会,卢府莫要做了他人的棋子。” “可刺进去的剑是陈醉的!” “所以你多虑了,我不会因为一些蝇头小利插手此事的,那陈醉是个麻烦,本将军不会自找麻烦。你也好好想想这件事,不要为了报私仇而被蒙蔽了双眼。究竟是谁想害你的父亲,我相信凭卢府的耳目和你的头脑,是能够查出来的。” “夫君不帮如月吗?” “此事我已全然了解,让你自己去查是为了考验你的这里。”姜霂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很清楚,这句话说的很是口不对心,她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要帮卢月,她只关心,陈国的势力是否值得她付出精力去培植。 “如月会令夫君满意的。” “你这几日回去照看你的父亲吧,府中的事情就交给璟乐公主去做。” “她一人能理地过来吗?叶姑娘如今身子不便,如月再一走——” “不必担忧,她总该长大的。” “璟乐公主确实是孩子气了些……” 姜霂霖沉眸,没有作声。卢月确实将她的反映当作了默认,添了几分欣喜。 “夫君今晚歇到何处?” 这真是个头疼的问题,原本她是到宜沁苑歇惯了的,可是就在刚刚,唯一一处能教她自在睡去的地方也变了味儿。 回想到曲水说的那句话和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姜霂霖顿觉浑身的不自在,轻叹一声对卢月道:“去你屋里歇息吧。你今晚回卢府吗?” 第96章 卢月笑着摇摇头:“有长姐和下人们看着,如月明早回去。” “好。”姜霂霖点点头,与卢月一同出了晖堂,向琼茗苑走去。 琼茗苑的一切都按照姜霂霖的命令布置,就连卢月的贴身服侍的丫头都是她选出来的。卢月没有半分改动。只要是她说的,卢月皆是照做。 “你这里倒是雅致,从前兄长的房间和你这里很是相像。” 卢月为姜霂霖端了热汤放在桌几上,走到姜霂霖身边问道:“兄长才是真正的才子,如月怎能与兄长相提并论。兄长如今的身子如何了?” 姜霂霖看着眼前的那张字画道:“老样子。” 卢月见姜霂霖很是专注,扫了眼字画问她:“夫君喜欢这幅画?” “我在想,作这幅画的人是在什么样的境遇下才画出这般的孤寂……” “夫君觉得呢?” 姜霂霖摇了摇头:“有种被整个天下抛弃的感觉……这画是——” 当她回过头来问卢月时,却发现卢月的双眸中点点晶莹。姜霂霖蹙眉,这画难不成是…… 可她为了减轻心中的愧疚,镇定地转移了话题:“听闻梁复为了讨你欢心,各处的搜罗字画,我常听朝中大臣们戏言,说是要想观尽天下名字名画,到梁府便可。” 卢月淡淡道:“如月是梁府休了的夫人,半张字画都不曾带出梁府。” 姜霂霖无言以对,生怕再说什么,卢月便会扯到他们之间曾经的过往,虽然对她来说,只是卢月的一厢情愿。 她却不知道,即便是她不说什么,卢月都情难自禁。卢月不同姬妍若与曲水。不过是虚长两三岁,却是天差地别。且对她情深至此,得来不易,更显珍惜。 这是姜霂霖逃不过的。 既然逃不过……姜霂霖存了些小小的私心。她想试探,试探她自己。 脑中出现了那日小石桥上的画面,姜霂霖走到卢月的跟前,将她抱起。卢月自然而然地抬手搂上了姜霂霖的脖子。 内室中的空气也变得暧昧缠绵。 榻上,姜霂霖的指尖拂过卢月的嘴唇,她犹疑着缓缓靠近,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还是没感觉,不反感却也不欣喜。 卢月的手仍旧勾着她的脖子,姜霂霖紧着眉头又在卢月的唇上亲了几下子。 依旧没感觉,依旧不反感。 姜霂霖心中叹了声气,将卢月的双手轻轻拉开,翻身躺在了榻上。 “夫君——”卢月疑惑中带着几分失落。 “有些乏,帮我按按头吧。” 卢月慢慢起身,指腹按在姜霂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 看着姜霂霖闭上的双眼,卢月的脑中浮现出方才的那幅画。 冰天雪地,一轮残月,微光点点。 第81章 抓小将 城外大营中。 “将军!将军!” 慕辰一路跑到姜霂霖的跟前,气喘吁吁道:“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姜霂霖将斩尘交给身边的侍卫,边向营中走边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着急?” “给夫人看家护院的那几个小将被冯大将军带走了!” 姜霂霖似乎没当一回事:“这营中的兵将又不分你的我的,带走就带走吧。” “可他是奉了皇上的命!” 姜霂霖脚下未停,走进军账。 慕辰见她不急,急得要跳脚:“将军!若是因为您调走他们作为私用一事,皇上也会降罪给您的!” 姜霂霖做到案几前,打开竹简:“不过是几个月的圜土,故地重游嘛!” “您竟然说的这般轻巧!谁人像您这般将那圜土大牢当成什么好地方似的?” “没事儿没事儿,”姜霂霖抬头看了眼急得团团转得慕辰,“这几日总不见东扬,他的课上得怎么样?”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姜霂霖挑眉:“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不假!” 慕辰呼出一口气:“东扬身边的白卯很能干,慕辰在他身边倒像是个多余的了!” “此人可靠得住?” 慕辰点点头,很是赞许:“有点儿本事!” “能叫你说出这句话的,必然是个能用的人了!明日你就不必去接东扬了,有小武和白卯在,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将军,您当真不担心那几个小将?” “都是我们的人,担心什么?”姜霂霖轻笑一声。 “算了,慕辰也不跟您说了,慕辰这就去禀了老爷去!” 说罢便转身欲离开。 “站住!”姜霂霖喊了一声。 慕辰气呼呼地回头。 “就这点儿悟性?看不出本将军是故意的吗?” “故——”慕辰睁大了双眼,“还有故意给自己找罪受的!将军,您莫不是担心丢了自己的面子才这样说的?在慕辰面前,您不必——”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姜霂霖没好气道,“本将军允了他们回乡的假!圜土也就关他们几日,年前肯定放出来!出来了肯定被赶回去了!” “啊?” 慕辰一脸肉疼,仿佛被赶回家的是他自己。 “将军,是不是他们几个没把宜沁苑照看好啊,那您也不必这样吧?” “是照看得太好了,让他们回去休息休息。” 慕辰不敢苟同姜霂霖的做事方式。让人家回去休息竟要先到圜土之中走一遭,出来了还不得带着皮肉之苦么! 第97章 “那您呢?皇上问责下来?” “皇上怎么想的,本将军哪里知道!” “将军,您这也——” “你这几日是不是退步了?看你身上这衣服都要撑破了!” “将军,慕辰日日在练功!不信您瞧——” 慕辰说着就要给姜霂霖秀他的肌肉,姜霂霖不耐烦地摆摆手。 “有没有点儿眼力劲儿?出去练功去!我还得处理军务呢!” “……” 慕辰闻言,嘴瘪了下去,一脸委屈地出了军帐。 “魏将军……” “将军可在帐中?” 姜霂霖已经听出外面来人的声音,开口冲帐外喊了一句:“兰成吗?进来!” 魏楠向慕辰拘了一礼,进到军帐中来。 “姜大哥——” “还是自己一个人?怎么不带个侍卫?” “兰成独来独往惯了。” 姜霂霖知道,实则魏楠是不想连累了旁人无他一同受辱。 “可是有什么事?” 魏楠跪坐在案几前,一脸的担忧之色:“听闻大哥接二连三的出事,兰成便赶着来瞧瞧,大哥可还好?有什么兰成能为将军做的吗?” 姜霂霖扬了扬嘴角:“不过都是些小事,不必担心。” “也对,”魏楠的眸子暗了下去,“大姜哥独宠叶姑娘,并不把那卢家小姐放在心上,她那父亲出了事,姜大哥自然也不会上心。” “……” 姜霂霖无语,外面的人对她的婚事就这样的操心吗?比她自己还分析地透彻! 魏楠好像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很快又抬头道:“只是兰成听到军中的几个士兵说,有几个小将被抓走了。这几个小将皆是与姜大哥关系甚好的……” “你怎么也和慕辰一样磨叽了!” “兰成不是磨叽,兰成是担心姜——”大哥! 魏楠咬着唇道。 “什么事有没有!放宽了心!”姜霂霖拍拍魏楠的肩膀,以示安慰,“魏柏呢?” “姜大哥知道的,我与他素来不睦,又怎会知道他的行踪。” “魏柏是个好儿郎啊!”姜霂霖语重心长道。 魏楠凝眉:“将军,这话您说了好多次了。兰成知道您是好心,可是魏柏他……算了,都是兰成的错吧,兰成生为庶子本该是错,给他蒙羞了……” “你母亲的出身干你什么事?”姜霂霖出言相劝,“你是本将军见过的最有情义的二郎!” “可魏柏却不这么想,他一定觉得我给他丢人了,不然也不会总是找我的茬……” “你怎知他怎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 看着魏楠痛苦的双眼,姜霂霖有种不能言明的憋屈。 可是她不能说,因为她与魏柏之间有一份秘密,一份禁忌的秘密,一个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承诺。 她必须遵守自己的承诺。 姜霂霖叹了口气,深深地看着魏楠的眼睛:“兰成,你只需记得,魏柏他是个好人,如果能够不恨他……我希望你不恨他。” 魏楠没有吭声。 他怎能没有恨。他并不想独来独往,他想要朋友,他想和士兵们打成一片。可是他如今能够接触的,只有姜霂霖一个。 这也是因为魏柏惧怕姜霂霖,若非如此,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在他魏楠看来,他与魏柏生来便是水火不容的。 “姜大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若是您有什么事,兰成必会全力相救!” “你呀,只需看着就好了,若是出手,只会坏了我的计划。” “这计划中,可是有魏柏出力?” 姜霂霖一愣,笑道:“你不是不关心他吗?” 魏楠小声道:“兰成要时刻提防着他害人,自然是会小心谨慎些。最近兰成发现他好像偷偷练习一套招数?” “那你又是怎么觉得他的招数是为我姜霂霖所练呢?” “起初兰成觉得他是惧怕将军,可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观察,兰成发现……他对姜大哥更多的是……” “什么?” “信任!” 姜霂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但愿你是唯一一个有如此洞察力的人。” 停顿片刻,她又撇撇嘴:“不过你的注意点放错了啊……” 第82章 学呕吐 “姜大哥,你确定不用兰成帮忙吗?虽然兰成人微言轻,可若是姜大哥有难,兰成必不会袖手旁观的!” 魏楠说得极为恳切。 “真的不必为我担忧,”姜霂霖浅笑道,“你只需照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姜大哥已经很关心兰成了,兰成总想为你做些什么,可是奈何姜大哥皆能自己摆平……” 姜霂霖见魏楠又自卑起来,想了想道:“说起来,还真有件事情要你做。” 魏楠果真就开心起来:“何事?” “总不是看家护院的差事,你这等将才怎能埋没了!既然你如此心细,让你去盯一个人如何?” “谁?” “左司寇。” 魏楠有些疑惑道:“曲梦?朝廷议政唯一一个女官?” 姜霂霖点点头。 “那不是璟乐公主的堂姐么?直接让璟乐公主去问不就行了?” “有些事情,便是她亲爹亲娘去问也问不出来的。”姜霂霖的目光深深。 第98章 “曲梦大人……”魏楠沉吟片刻,“好,姜大哥,兰成亲自给你盯着。” “嗯,对了,兰成,”姜霂霖忽然道,“昨日你父亲在醉鸢楼又是喝的酩酊大醉,皇上明令朝廷重臣不得酗酒,你要多劝着一些!” 提及这件事,魏楠面露愧疚之色:“家父是觉得兰成与弟弟如此年纪还不婚不娶给他丢人了,昨日与几个官员一同吃酒,吃的好好的又跑到了醉鸢楼去玩乐。” “魏大人喜好吃酒倒是众人都知道的,只是这样出格怕是惹恼了皇上,你们兄弟二人多注意着些吧。” “是。” 魏楠简单地回了一句。姜霂霖也是点到为止。 魏府的一个嫡子一个庶子,怕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妻了! “那兰成就不打扰将军处理军务了,”魏楠说着起了身,“将军的事情兰成必会放在心上!” “你今日不在军营中吗?” “不了,将军,待会儿魏柏可能要来,见我在军营,又要折腾一番了。折腾我事小,连累了一些个小兵,兰成会过意不去的。”魏楠回了一句,出了军帐。 姜霂霖无奈的摇摇头,这么心思细腻的一个人,把魏柏的行踪吃的透透的,怎么就看不出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呢? 也罢,谁又会想到那种禁忌的情感,随他们去吧,她对魏柏承诺过不会说出来的。 宜沁苑。 风二娘早早地就从姜府赶了来,见到曲水甚是亲热。 “夫人当真是个有福气的,婆婆当日说的不假吧?”风二娘拉着曲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对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也是修来的福分,婆婆可都听说了,将军如今最宠你们夫人了!” 素菁也是欢喜,行了一礼谦卑道:“夫人常教导奴婢,不可做骄横跋扈不讲理之人,无论将军是何态度,都要低调行事,切忌摆架子。” “好好好,将军有你们夫人这样的女子在后院,省了不少心啊!” 曲水浅笑着与风二娘客气了几句,将两个婢女支了出去。 “婆婆,将军可有说什么?” 风二娘的眼神里充满了佩服之情:“老婆子在姜府服侍了这么多年,竟不知将军竟是个痴情种!” “……” “即便你是假孕欺骗她,她竟然还不恼你,还要帮你将这件事隐瞒过去!” “……” 还能这样和外人解释?曲水不得不佩服姜霂霖的脑子。 “将军说了,外人把贺礼都送来了,她不能教你失了面子,可是你毕竟是假孕,又是头胎,什么都不知道,就教老奴来教一教!” 曲水一脸尴尬:“是……是……” 可心里却是一肚子的委屈,姜霂霖不会是一开始就打定这样做吧? “夫人现在是吃得愈发地好看了!” “婆婆谬赞了,教旁人听了去笑话。” 风二娘亲切地瞪一眼曲水:“婆婆说的是真的,难不成夫人都不照镜子的么?” 曲水很不习惯别人夸她,急忙道:“婆婆,您还是教教我如何做吧,我……给将军惹了祸事,是要全过去的。” “好,好!”风二娘站在堂中便比划边说了起来,“女子有喜,必定是会出现乏力、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的反应——” 曲水认真看着风二娘作呕吐状,犯了难色:“会一直这样吗?” “有人会,也有人不会,一般来说,三月左右的时日,会有所缓解。” 曲水记在心间:“还有么?” “还有就是小解,总想着小解!” “好像也不是很难……” “那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夫人装出来的,若是夫人真的怀上了,那可是有的罪受喽!” 曲水庆幸地拍拍胸脯,更加打定了要留在姜霂霖身边的心意! “婆婆,还有么?” “切记,月事在有喜之后也是不会来的。” 曲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个她倒是不担心,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想到此处,曲水又是心中一震,难不成她的月事不准,也在姜霂霖的谋划之内?姜霂霖早就想好利用她的这一点了么? 那姜霂霖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夫人?夫人——” 风二娘连叫了两声,曲水才回过神来。 “夫人是怎么了?” 曲水慌张地摇摇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无、无事……” “婆婆会在夫人跟前时刻提点着,夫人不用太过担心!” “劳烦风婆婆了!” “婆婆打听了打听,南郊有家娘子就快生了,婆婆这就带着你去碰碰运气,若是今日生产,你就能看看她是如何生的!到了你生产的那日,你就会了!” 曲水张了张嘴:“这、这也要学?” “是啊,不然等你生产那日,怎得能演得到位呢?且你的肚子疼痛,就得叫啊!外面指不定围着些什么人呢?或许将军的大夫人、二夫人都会在外面,一点儿不对劲就露馅了!到时候将军可保不了你!” “疼……叫……” 曲水一脸的为难之色。她这才知道姜霂霖给她丢了多么大的一个包袱。 这将军府的荣华富贵还真是难以享受! “现在就、就去吗?” “是啊!”风二娘肯定道。 “可门外还守着府兵——” “将军早就交代过了!” 第99章 曲水彻底服了气,姜霂霖还真是把一切都筹谋好了,只等她自己往里面钻了! 第83章 农家女 南郊,一个无名农院内。 风二娘塞了一些碎银子给那农夫,农夫开了门,请她和曲水二人进屋子。就在这时,曲水忽然听到屋内的响动,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了。 “婆婆,我、我娘以前生东扬的时候,我也见、见过……不然,我们就不进去……就在、就在外面听听就好了……” 曲水扯着风二娘的袖子踟蹰不前。 “那怎么行,到时候你是要亲自——”风二娘机警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农夫,“还是要亲眼看看的!” 说罢强行拉着曲水进了屋子。 屋内的女子已经疼得不行,几个妇人在身下帮衬着。 “花儿,使劲儿啊!” 可榻上的女子只管疼得乱叫,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淌了下来。 曲水浑身打了个颤:“产、产婆子,她、她怎么疼成、这、这样……” “什么产婆子?我家哪里请得起产婆子,这是村里的妇人,邻里邻乡来帮个忙!”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子说了一句,看样子应该是榻上女子的妹妹。 “啊?”曲水扫了一眼妇人满手的血,赶忙撇过头去,“我娘生东扬的时候,虽也疼得不成样子,可、可还是有个产婆子在的……” “我家哪能与夫人的府上相比!”女子简短的回了一句,就朝榻上的女子喊道,“嫂嫂!您使劲儿啊!就快出来了!” 耳边的哭叫声渐渐弱了下去,随着一声婴孩的哭啼,曲水揪着的心也落了地。 “生了?” 她探身去瞧,却是见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没了半分生机。 曲水大惊:“她、她——” 几个妇人的眼睛都放在刚刚出生的婴孩身上,听曲水惊呼,这才去瞧榻上的女子。 “没、没了……” 曲水怔怔向后退了一步:“就这么没了?她刚刚还、还在说话——” 几个妇人忙作一团,风二娘拽着曲水出了屋子。等曲水回过神来,已经被风二娘拉着走出很远一截。 “婆婆,那女子就这么、就这么没了?”曲水说着流下泪来,紧紧抓着风二娘的胳膊相问。 “女子生产,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这样的人家又请不起好的稳婆……”风二娘为曲水擦了擦泪,“不用担心,若是夫人日后真的怀了孩子,将军必定会请最好的稳婆来的,说不定还会将宫中的女医请来为夫人接生!” 曲水的脑中却是一片猩红的血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将军府,在房中坐了很久还是回不过神来。 不过是半柱香的时间,那女子就没了,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没有了! 天下又多了一个没娘的孩子!曲水便是穷苦出身,怎能不知那孩子将来要面临的是什么。 因为曲水的状态不怎么好,教书的陆先生来了一趟,又被素菁请走了。直到姜霂霖回来,曲水才算是正常一点。 不过姜霂霖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这件事就是她安排的。只是姜霂霖没有想到,曲水的反应会是这么的大。 “夫人晚膳都没有吃,自从回来后就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 姜霂霖冲婢女摆摆手:“你们出去吧,我来喂。” 既然将军都说了话,婢女自然是走得飞快,若是问责起来,怕是她们吃罪不起。 “改变主意了?是不是很难做?” 姜霂霖在堂内踱了几步,问曲水。 方才自她进门便郁郁寡欢一动不动的曲水,忽然起身冲到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姜霂霖的脊背一僵,正要问询,曲水却是先开了口。 “将军,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曲水不嫁什么人,你也不要把曲水卖给任何人!” “……” 这是怎么了?姜霂霖摸不着头脑。 “你、你……” 曲水缓缓抬起头来,眼角竟挂了泪痕。 姜霂霖疑惑道:“你怎么还哭上了?这条路也没那么难走,本将军不会轻易把你这颗棋子舍掉的。” 更何况,冲在前面的不是她么?她还没被吓着呢,这女子就被吓破胆了?那干嘛非要赖在她身边呢? “不哭了吧?我、我不会哄——” “将军,曲水能求你一件事吗?” “何事?” “能否将那农户家的孩子接到将军府来?”曲水怕姜霂霖不答应,又解释道,“那孩子的娘亲死了!” 姜霂霖这下算是明白了过来:“就因为这事儿哭?” 曲水哭地梨花带雨,直直地看着姜霂霖:“他的娘亲死了,他往后的日子会很艰难。他那爹是个农夫,顾及不到他的。就把他带到将军府做我们的孩子如何?将军——” “他、他……你才刚刚怀上,等你生的时候,他已经大了,如何能瞒得过去?” 曲水抱着姜霂霖不撒手,反正她知道姜霂霖是个女的,这样抱着也没什么要紧的,索性就缠着了! “曲水知道将军绝顶聪明,一定有法子的!” “你可真是会给我戴高帽子!”姜霂霖闷哼一声,“松开吧,你把本将军的衣服都揉皱了!” “将军是答应了?” “你今日忧心忡忡就是考虑这孩子的将来?” 第100章 曲水心虚地低下头去,她并不想让姜霂霖知道,其实她是被那死去的女子吓傻了。 姜霂霖看着她的样子轻笑:“若是此事你大可不必,日后要你做的事情多着呢,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等那孩子长个五六岁,把他接到将军府,做我的义子总可以吧?” “不能让他来做我的孩子吗?” “你也知道,他,不赶趟儿!” 曲水轻叹一声:“若是曲水早一些时日怀上就好了!” “……” 姜霂霖直犯尴尬。 曲水终于松开姜霂霖,可是状态依旧不怎么样。 姜霂霖看在眼里,问她:“你还没用晚膳?” 曲水没有吭声。 姜霂霖摇摇头,走到桌几前,在碗里盛了肉汤:“过来。” 曲水走过去,坐到姜霂霖身边。可姜霂霖却仍旧端着碗没有放下的意思。不仅如此,竟还拿了勺子,舀了汤递到她的嘴边。 “将军——” “既然是怀上了,本将军就侍候侍候你。” “可是,将军——” 她二人都知道这是假孕啊! 姜霂霖却是微微蹙眉:“就你这样子还不把我的勺子给摔坏了!喝吧!” 曲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在姜霂霖急着舀第二勺的时候,她急忙唤了声“将军”。 “怎么了?不好喝?” 曲水微微摇头,蹦出一个字:“烫……” 第84章 乏得很 “不然,还是曲水自己——” “本将军打生下来就没侍候过人……” 姜霂霖不等曲水说完,就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凑上前去吹了吹那勺汤,又递到曲水的嘴边。 “怎么样了?还烫吗?” 曲水摇摇头。 姜霂霖扬起嘴角,在曲水的面前,她可以放心地笑:“把身体养好,才能做事。” “将军用过晚膳了吗?” 姜霂霖又伸手递上去一勺:“在军营里同他们吃过了。” “军营里苦吗?” “不苦啊,城外的军营你不也去过吗?什么都有!你去的时候随时慕辰为你开了小灶,可那些兵将们吃的不差!这是城外,又不是荒郊野岭!” 曲水想了想:“那倒是……可是你不怕吗?” “怕甚?”姜霂霖疑惑。 “那些刀啊、箭啊的……” 姜霂霖轻笑两声:“那可都是好东西,若非平日里练它们耍,我如何能扛得住圜土之灾,你也知道的,我是个女子。” “将军练那些兵器,只为坐江山?” 姜霂霖神色一怔,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每个人都有她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护佑我姜族名垂千世……算是求名吧,一个俗人的抱负!” 曲水甚是替姜霂霖感觉可惜:“像将军这个年纪的女子早就嫁做人妇了。” 姜霂霖舔了下嘴角,打趣道:“我若是嫁做人妇,那你呢?你不就横尸大街无人过问了?” 曲水不以为意,小声道:“总会有人把曲水买下的。” “哦?”姜霂霖挑眉,“你不会是有心仪的男子,用这一招逼他出面买下你吧?难不成本将军无意中坏了你的好事?” “没有,曲水没有!” 曲水急忙道,差些把姜霂霖递到嘴边的汤给洒掉。 “真没有?”姜霂霖的眸子忽然变得犀利,神情也认真了不少。 “真没有!” “那——看到本将军是女儿身可有失望?” “不曾,这个问题那日将军已经问过了,曲水也说过不曾有过失望。” 没有失望?姜霂霖沉眸,没有失望就代表这女子之前就对她没有期望! “本将军虽然烦那些个小姐们,可是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姜霂霖把汤碗放到桌上,凑近一些道,“她们,可是各个都喜欢我的这副皮相!” “曲水、曲水略有耳闻……”姜霂霖的靠近令曲水不禁结巴了起来。 “你难道就不馋?”姜霂霖好奇。 曲水在姜霂霖的逼问下显得很是慌张,身子向后仰了些许。姜霂霖却像是审查犯人一样不肯罢休。一双眸子似豹眼一般凌厉。 “曲水、曲水不敢……” 不敢喜欢么?不敢喜欢和不喜欢的区别很大!姜霂霖心道。 “圜土都敢进,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本将军可没觉得你是个胆小的人。初见你时,你明明听到前方的马蹄声,却还挡了我的去路!你的胆子不小呢!就不怕死在本将军的马下?” 曲水的双手抓在木椅边儿上:“曲水只为葬父。” “那圜土呢?作何解释?” “为报恩,”曲水急忙道,“大夫人可以去求母家,二夫人也可以去求母家,这些曲水都没有,只能为将军送上一件大氅,以保将军身体康健。” “你就没想着和她们争宠吗?没想着要服侍我?” “想过服侍。” “也是为了报恩?” 曲水点点头:“是。” 眼前的女子都这样肯定了,再问下去就显得自己没皮没脸了。姜霂霖终于坐直了身子,她还真没像今日这般没皮没脸过得追问过什么人。 曲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方才姜霂霖的双眼,就像是要把她吃掉一样。 她并不否认当日她拦着姜霂霖的去路是故意的。可她当时急着要葬父,见前方有大阵仗便猜出了来人非富即贵。 第101章 她是要葬父的,哪管什么性命之忧! “给你寻个人家你也不要,非要报恩……”姜霂霖喃喃道,“我姜霂霖的恩可不是那么好报的,你今日也看到了。” “曲水、曲水尽全力、装、装……”曲水说着,脑中又浮现出接生妇人双手上的猩红,“将军,曲水只想要你给的孩子,不要嫁给任何一个男子!” 姜霂霖得意的笑着:“你方才不是说对我没那意思吗?可你这话真得会教本将军误会的……” 曲水百口莫辩,憋了半天,支支吾吾道:“将军、将军何必执着于这个、这个问题,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将军、是女子啊——” “……” 这次轮到姜霂霖沉默了。她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就在曲水要开口的时候,姜霂霖忽然腾的一下子从木椅上起身,冲外面冷冷喊了一句:“侍候夫人舆洗!” 曲水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起了身。 两个婢女已经进来侍候,姜霂霖冷着脸没说什么独自进了内室。可即便是她进了内室,整个房间的空气也冷得要命。 素菁扫了一眼姜霂霖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立即禁了声,放轻了手中的动作。待事情做完后,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一阵淡淡的清香飘了进来,姜霂霖抬头瞥了一眼,将手中的竹简放到案几上,几步走到床榻前躺了上去。 曲水不明白为何姜霂霖的转变如此之大。 她走到床前,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轻声问道:“将军,你今日乏吗?” 姜霂霖没有吭声。 “将军——” “本将军乏得很,乏得不想说话了。” 冰冷的语气拒人千里之外。 曲水咬咬唇,站在床前又道:“虽然曲水与将军相差四五岁,也没有将军学识渊博,不及将军经验丰富,可是将军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可以与曲水说的,即便曲水出不了什么主意,可是只要说出来,将军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乏了。” 言下之意,不想再说什么。 曲水想了想,上了榻,凑到姜霂霖面前:“曲水为将军按一按,解解乏。” 说罢,抬手轻轻触碰姜霂霖的胳膊,壮着胆子试探。 姜霂霖呼出一口浊气,终于动了一下,翻身趴在曲水的身边。曲水两手按在她后脖颈的穴位上,姜霂霖闷哼了一声。 第85章 没意思 按了一会儿,曲水试探着问:“将军是不是有心事?” “……” “与曲水说说?” “……” “曲水不就是将军的棋子吗?可是自从曲水入府后,将军还没有用呢。” “……” 过了片刻,一直趴着未动的姜霂霖撑着两肘,转身扭过头来打量了曲水几眼。 曲水被她这样的目光搞得有些心慌,以为姜霂霖要不耐烦地对她发火:“将、将军——” “倒是有个疑问。”姜霂霖很是平静。 还真的是有心事。 “什么疑——” 话还未说完,她的衣襟便被姜霂霖伸手一拽,整个身子跌到了姜霂霖的身上。 最惊骇的是未及她反应过来,她的嘴就被姜霂霖的嘴堵上了! 屋内一片安静。两个人的双眼中尽是惊诧,尤其是主动的姜霂霖。 不过仅仅是一瞬,姜霂霖就推开了她。可是也不过一瞬,又将唇凑了上去。 接着就是姜霂霖反反复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刚开始还像是小鸡啄米一样蜻蜓点水,到后面几次竟然一副品尝的模样,一边吻一边在想着什么。 姜霂霖的力气很大,曲水挣脱不得,只得由着姜霂霖抓着自己的衣襟。 不知是因为脖子紧,还是因为紧绷的情绪,曲水的心砰砰直跳。 足有十次之后,姜霂霖忽然一把把她推开,坐起了身,大口地喘息着。 曲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姜霂霖坐着也没有出声。 良久,曲水才回过神来,她发现如果她不说话姜霂霖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于是她凑上前去拽了拽姜霂霖的内衣。 “将、将军——” 姜霂霖缓缓回过头来,手慢慢地搭在她的手上:“你、你感觉到了什么没有?” 曲水摇摇头。 “没有吗?”姜霂霖再次确认。 曲水依旧摇摇头。 姜霂霖艰难地吞咽一下,慢慢探身过来,指腹抚上曲水的双唇:“这样呢?” 曲水触电般地向后仰了一下,急忙撇过头去,惊呼:“将军!” “有吗?”姜霂霖问得急切。 “将军,你、你这是怎、怎么了?” “你只管回答本将军,有吗?”姜霂霖疾言厉色起来,“什么感觉!” 曲水吓得一哆嗦:“有、有、有感——” 姜霂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双唇,以极大的耐力等着她说下去。 “像、像被扎、扎了一下……” 姜霂霖拧着眉问她:“疼?” “不、不是……”曲水难为情地撇过头去,“将军比曲水年长四五岁,难、难不成比曲水还、还懂得的少吗?” 姜霂霖凑上前去,双臂撑在榻上,将曲水箍在中间,曲水动弹不得,身子向后仰着。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倒在榻上,只得伸手抓了姜霂霖的衣衫,以求身体的平衡。 第102章 “你方才不是说对本将军没那意思吗?现在又怎会有这种感觉?” 姜霂霖低沉的嗓音,令空气更加暧昧了几分。 “将军为何这样在意曲水的心意?” “我……我只是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应该对我姜霂霖动心……” “不能有例外吗?” 姜霂霖的眼神霸道至极,一字一顿道:“不、能!” “这、这世上、还有、还有那些有夫之妇,她们总不会——” “莫要转移,我只问你!” 曲水直视姜霂霖:“将军只为证明自己有吸引全天下女子的本事吗?” “是。” “将军,还真是要强……” “所以呢?” “曲水感激将军的大恩大德。” 姜霂霖听到曲水这样的回应,眉头拧成了一团,盯着曲水看了半天,起了身。 “罢了,我怎会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姜霂霖低声自语,“那么多的世家小姐们上门求嫁,我又不是不知道。” 说罢下了床榻:“早知道我是这种人,就全都应下来了。” 曲水坐在榻上,听着姜霂霖胡言乱语的自言自语,又见她要出去,急忙唤了一声:“将军。” 姜霂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不善:“你来,今日的字好像还未检查过呢!” “字?今日、今日……” “陆先生已经禀报过了!所以今日落下的课业,我来教你!” “可是现在已经——” “即便是这样日夜不辍,你的才学也不及卢月和璟乐公主的万分之一。拿什么报本将军的恩情?” “……” 曲水不情不愿地下了榻。随姜霂霖出了内室。 “你这写的是些什么?这也能称之为字吗?” 曲水看了过去,她明明写得很好,陆先生都还夸了她呢,可到了姜霂霖这里,却成了不能称之为字! “坐过来,我教你!” “……” 曲水接过姜霂霖递给她的笔,坐在案几前。只是她没想到,姜霂霖所谓的教是手把手抓着她的手教! “你心慌什么?” 耳边传来姜霂霖的声音,曲水的耳朵有些痒痒:“没、没心慌……” “其一,你说过了,你我同为女子,不必避嫌;其二,你是本将军的妾,本将军是你的夫君,夫为妻纲;其三,你是本将军买回来的棋子,你在下,我在上,本将军是你的主子。” “曲水、曲水明白,曲水会努力的。” “好,那现在我们开始练习。” 手上传来温热,曲水的心绪渐渐平静。漫漫长夜,灯火摇曳。照进了二人的心里。鼻尖是淡淡的檀香味,很舒适,很安心。 笔下的字越来越有样子。曲水心中的欢喜溢了出来,融化到整个房间当中。 翌日一早,曲水趴在案几上,早已进入睡梦中。姜霂霖伸出手,抚上曲水日渐红润的脸颊,喃喃道:“到你这里怎么就有了感觉呢。” 说罢轻手轻脚将曲水抱进了内室,并为她掖好被角。 出了门,姜东扬正候在门前。身后带着小武与白卯。见姜霂霖出来,行了礼后几分诧异。 “将军,您的眼圈儿怎么这么黑?” “是吗?” 姜东扬回头看看两个亲侍:“你们觉着呢?” 小武与白卯直点头。 姜霂霖撇撇嘴,翻个白眼:“天还没亮呢!如何看得清!” 说罢朝外走去。 身后三人互相递个眼色,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你们两个还走不走?迟到论军法处置啊!”姜霂霖冲两个亲侍吼了一嗓子。 白卯小跑着跟上去笑笑:“给将军报个到,我们待会儿就送少爷去乾书殿上课了!” 姜霂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初生牛犊!”说罢又对姜东扬道,“你回来的若是早,就来宜沁苑监督你姐用晚膳!听到没!” “是!”姜东扬作士兵状大声道。 姜霂霖一急:“你姐刚睡着!” 闻言,身旁三人笑得前仰后合。方才还否认自己长了黑眼圈的将军,这么快就露馅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新年快乐呀! 第86章 聚筵席 姬週四年,岁终。 凤黎城内家家灯火通明如白昼,大街上成群的孩子们嬉戏玩乐。 姜东扬披着大氅站在府门外,将手中的一碗麦饭放到眼前小孩儿的手里。 那孩子跪下来伏首拜了他:“谢谢大哥哥。” 声音奶声奶气。 “少爷,我们该进去了。”白卯提醒了一句。 姜东扬望着冷光中模糊的小小身影,仿佛回到了从前。曾经,他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在大年夜时出来讨饭。 “今夜过后,东扬就长了一岁。” 他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夜里化为一团白色,飘散到空气中。 “属下与小武盼少爷快快长大,为将军府建功立业!” “可我今年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呢?”姜东扬对着空气问。 这次白卯不敢轻易接话了,他看看身旁的小武,小武也看看他,皆不知这小少爷是何意。 眼前路过三五个玩耍的孩子,姜东扬的目光一直跟了出去。 在门前站了良久,姜东扬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