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是村霸,那咋了》 第1章 《夫郎是村霸,那咋了》作者:牧童神乐【完结】 简介: 【炸毛卷王厨子受x沉稳可靠郎中攻】 杨青青一朝穿书,成了村里的懦弱哥儿。 暴脾气的他第一天就炸裂输出,把极品亲戚都干破防, 第二天,就朝着种田多边形战士飞奔而去,称霸全村。 谁看了不说一句狼人? 然而不知为何,自从被郎中程景生救了一命后,一到他怀里,他就一秒泪失控。 家里遭了贼,杨青青把贼打得妈不认, 结果程景生一到,小夫郎就咣当丢了凶器,红着眼慌忙往他怀里躲。 “呜!景生哥,有坏人欺负我,呜呜!”杨青青委屈得直掉小珍珠。 程景生心疼得要命,连忙给呼呼毛:“乖,不怕了,我来收拾他!” 丝血毛贼:“还没收拾够?!你俩是人???” * 程景生家徒四壁,本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杨青青愿意跟他。 一个穷光蛋,一个没人要的哥儿,全村都等着看他家笑话, 可程家偏偏蒸蒸日上,干窝头变成了锅包肉、小鸡炖榛蘑、什锦大饭包…… 习惯穷苦的沉默汉子心脏滚烫,把杨青青宠得没天没地。 两人一起行医、卖美食,还开起了温泉山庄,带全村都富了起来。 村里却有闲话,说杨青青本事大心也野,迟早丢掉程景生自己飞了, 沉稳汉子微微一笑:“他飞到哪,我就护他到哪。” 他知道,外人口中那个暴脾气的大魔王,在自己怀里,只是个爱炸毛的可爱小夫郎。 食用指南: 1.1v1,sc,he 2.轻松日常,美食种田升级流,一把子虐极品亲戚反派 3.有生子~ 第001章 救命 一个寻常的夜晚,大厨杨青青从餐厅下班,睡前随便找了一篇种田文看,却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自己好像穿书了。 *** “都别动他!” 外面忽然传进一声呵斥,屋子里吵吵嚷嚷的乡亲们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 程景生提着医箱急步往屋里跑,众人自动为他让道,让他赶紧到性命垂危的杨青床边去。 程景生今年也刚到冠年,但因自小就绷着一张脸,见谁也不轻易笑,成年后更是冷得可怕,是以乡亲们不管辈分年龄,见着他都挺发怵的。 眼下见他如临大敌严肃得吓人,所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杨青的面孔已经透着青灰色,他刚刚从那么高的山道跌到河里去,非同小可,因此他弟弟把他从沟底背出来后,他就一直昏迷着,也不知还能不能醒。 “景生,我家杨青,还能活不能?”杨青的母亲姜腊梅是个寡妇,不知所措地不停哭着。 “婶,他是摔到河里的,得先摸摸骨头断没断。”程景生先说。 最怕把脊背脖子摔断了,那样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可他这样一说,姜腊梅却愕然一瞬,眼泪凝固在眼角不知所措:“啊?” 她家杨青,是个哥儿,要是就这样被程景生这个年轻汉子浑身上下地摸一通,就算醒过来,还怎么做人呢? 程景生急得冒汗,他知道姜氏是个优柔的性子,可是人命关天的当口哪容得犹豫,也不知是冲动还是什么,他一咬牙就说:“只要杨青活过来,我娶他!” 满屋子里的人听了都嗡嗡议论起来,姜腊梅两眼又滚下泪来,忙不迭道:“行!行,景生啊,你可千万救活他,以后我们全家都念你的恩!”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程景生也不管别的,先有技巧地托着杨青的头,用手摸了摸他的颈椎骨,然后顺着向下,没碰别的地方,就把脊椎骨都查探了一遍。 还好,他微微放心下来,看来杨青摔得并不重,没什么大伤,只是在初春的冰冷河水里泡久了,冻昏了过去。 可当他探过杨青的脉息,紧皱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半分,杨青脉力已然虚微,里阳将绝,即便躺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还是面白唇紫,四肢都冰冷透了,唯有心口剩着一口热乎气儿。 情况比程景生预想的更为危急,眼下唯有用四逆汤,大剂的生附子下去,试试看有没有回阳救逆之效。 药炉子早就被杨青的弟弟搬来床前了,里面沸水咕嘟冒泡,程景生将几颗生附子熟练迅速地破成八瓣扔进去,鼻尖却不觉落下几滴汗来。 生附子能救命,可也有剧毒,师父告诉过他万万不能轻用,否则一剂下去,没人知道是救人的慈悲汤,还是催命的造孽水。 程景生今年才出师,还从没给人开过这方子,但是今天,也只能赌一把了。 乡亲里热心肠的人多,眼见着煎药,跑山的柳四叔便从口袋里忙不迭地往外掏东西:“我这有大山参!昨天刚挖的,五匹叶!” 程景生摆了摆手,山参虽好,但救不了眼下这个急。 药煎终于好了,程景生又把了杨青的脉,只觉得已经弱得几乎探不到,命如游丝将断,于是他也不知道怕了,一咬牙就将那碗要命的汤药全给杨青灌了下去。 没想到,只三五息间,杨青的脉相就变了,速度之快让程景生都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一直搭着杨青的脉,有一瞬间他都以为杨青已经死了,结果又一眨眼,一股盛大的阳气就返还了回来,蓬勃得几乎让他的指尖都震颤起来。 第2章 杨青的命还真被他救回来了! 只见那双受惊般的鹿眼缓缓睁开了,苍白的面孔终于染上了几分血色。 姜腊梅惊呼一声,含泪扑在杨青身上,而屋子里其他所有的人也一下子都沸腾起来。 *** 杨青青一阵天旋地转,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个古装帅哥满脸是汗,眼神殷切又惊喜地看着自己,另一个古装妇人哭嚎着扑到了自己身上,又是喜又是悲,他们后面还有好些人,脸上有震惊也有喜悦,整个屋子都吵吵嚷嚷的。 杨青青耳鸣如钟。 他一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片刻才想到睡着前看的那本倒霉小说,又听那妇人对自己“青儿”“青儿”的叫。 原来自己这是穿书了?他变成了书里那个杨青? 怎么会这么点背啊! 杨青青气得差点一个鲤鱼打挺,谁要穿成那么一个窝囊废啊! 根据书里所写,杨青是个乡下哥儿,因为家里穷,自小就被卖到城里的富商冯家做下人,勤勤恳恳做事十年,最后却因为一点小错就被赶出府。 结果,村里亲戚听说他被主家赶回来了,不但不同情,反而恶意谣传,说他是因为勾搭冯家少爷、做了丑事才被赶出来的。 杨青性格懦弱,在回村路上听说谣言,便害怕受村里人指指点点,又气又愧,受不了打击神思不属,于是在山道上不小心失足跌进了沟里…… 眼下,他杨青青就是在地方重开了。想他杨青青,一个年轻帅气的天才大厨,不仅传承了百年正宗锅包肉手艺,还精通各种东北大菜,上天能炸凤凰,下海能炖鲸鱼,如今却沦落至此,不仅告别了本来前程似锦的人生,还自动认领了书里杨青的一群极品亲戚和半死不活的物理状态。 真能把人气死! 杨青青捂着心口,忍不住一阵难受。 “柳世叔,山参!”程景生显得有些激动,到底还是年轻人,不管平日怎样喜怒不形于色,刚刚救了人一命的喜悦还是让他胸膛发热。 柳四叔毫不犹豫地把参给他,他用小刀斜着切了厚厚一片,不由分说就往杨青唇瓣里一怼,让他含着提气。 杨青青嘴里突然被塞了一片这个,混乱的思绪猛然被打断,他咂摸了咂摸,是人参的味道……正好,他需要这个。 昨天晚上看书的时候他就按捺不住自己的攻击欲了,眼下,有这片山参吊着劲儿,正好能帮他好好发挥一把。 别的不说,他得先想办法把胸中这口恶气出了。 也不知道他那几个极品亲戚在哪儿呢?杨青青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一圈。 “谢天谢地,神天菩萨!我的青儿又活过来了,景生啊,真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让我们咋谢你啊!” 姜氏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是哭又是笑,一会儿握着杨青的手,一会儿又把程景生的手也握住,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只要杨青好好的就行了。”他淡然一笑。 程景生没再提让杨青嫁给他的事,那只是他方才情急下说的浑话,他也知道作不得真。 程家穷得家徒四壁,他自小父母双亡,被哥哥千辛万苦拉扯成人,家里一丝家底也无,别说杨青了,程景生就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娶上亲。 杨青是这十里八乡最俊的哥儿,八九岁上就生得像夏天青翠的嫩柳条儿一样,要不也不会被大户人家挑去服侍少爷,在富贵人家呆了这十来年,听说他学得了一手针线,见识又广,如今就算聘给城里的读书人,说不得也是抢手得很,哪里就轮得到他了呢? 于是,程景生再给杨青搭了搭脉,确认他已经没有性命之虞后,就拿了纸笔出来,准备给杨青再拟个后续解毒调养的方子,收了诊金就可以走了。 眼看着人没事了,乡亲们有好些便准备散了,而姜氏一时也顾不上招呼他们,紧着问杨青觉着怎么样,要不要吃喝些什么。 这时,人群里却忽然有个人说话了。 “他这样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家赶出来的破烂货,还救他干嘛!我们老杨家可丢不起那个人,我们不要他!” 此言一出,一时间,屋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说话的人是杨家二房杨大健的女人,周云仙,也是杨青的婶娘。 杨青青正好在那儿找她呢,没想到这人还不打自招了。 根据书上写的,杨青的爹杨大福过世得早,于是他叔叔杨大健这一家,就一直惦记着杨大福留给他们孤儿寡母的这点家当,杨大健缩在背后猥琐发育,倒是让自己的老婆周云仙出头当小人,处处占杨青家便宜。 不就是想吃绝户吗? 周云仙在这时候造谣说他是因为勾搭主家少爷才被赶出来的,说不得也是这样的贼心思,不光是想把杨青逼死,更是恨不得把他一家都挨个挤兑得跳江去,这样他们二房的就能名正言顺占据大房的主屋和家产了。 区区一个没谱的黄谣,对杨青青这个现代人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毕竟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在闭塞的小村里,一个哥儿没了名声寸步难行,他今后想过好安生日子,首先就得摆脱了这些恶毒的闲话才行。 这对于一个普通的古代哥儿来说可能是要命的,但对他杨青青来说都不算个事,他可不是孬种,要是能被几星儿脏唾沫就淹死了,算他白活一世。 杨青青这样想着,把口中的参片用力嚼了几下,便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渣子一吐,运足一口气便破口大骂: 第3章 “周云仙,你个不怕天打雷劈的搅灾玩意儿,给爷爬!!!” 他这一声狂吠过于中气十足,把旁边的程景生吓得直接从凳子上掉了下去。 第002章 污蔑 程景生方才一听周云仙的话便皱了眉,怎么说也是他刚刚拼死拼活救回来的人,怎么就被说得一钱不值了,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自己被一只小手大力推到一边,竟然是杨青,不顾病体指着周云仙便是一通大骂。 “你个没脸的王八蛋!我可怜你每次专门来城里打回秋风不容易,哪次你来冯家找我,我不是尽心尽力招待你,主家的东西我不好私自拿,都是用自己的月银给你买吃买喝,你倒好,见我如今被赶出来了,以后都没便宜可占了,就平白污蔑我清白想逼我死!” 原身是个善良大冤种,可杨青青不是。他从小可是有地狱恶犬吉娃娃之称的吵架王者选手,就连隔壁邻居跟人骂战都得带上他,他这辈子怼天怼地还从没怂过,区区一个农妇算什么? 因为杨青在冯家的时候月钱多,时不时还有赏赐,于是这十来年时常能漏出一点来给杨家二房些甜头,因为这个,杨大健一家才没跟杨青家撕破脸,但眼下,一看杨青被冯家赶出来了,就迫不及待露出豺狼之相。 杨青青一开口就揭了周云仙的老底,众人都没想到半刻钟前还性命垂危的人现在骂人能这么起劲儿,全都吓呆了,等到反应明白他话的意思,屋子里顿时沸腾起一议论之声。 程景生从地上爬起来,被杨青的身体状况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而周云仙本人先是被骂得一愣,但这脸皮厚的人反应就是快,立马像 “哎呦!明明是你自己做了污糟事丢我们杨家的脸,怎么还反把脏水往我老婆子身上泼,你这个没良心的!从小你就没爹,要不是我这个婶娘拉扯接济,哪有你现在……” “我呸!”杨青青照她脸上着实狠啐了一口,打断道:“我能长这么大,是因为爹生娘养、我自己争气!跟你这个腌臢烂货有什么关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天两头来城里找我是什么想头?人家街上要饭的还会翻个筋斗博人一笑呢,你倒好,上下嘴皮子一搭就是要啊!” 幸亏杨青青看书看得仔细,除了前边那一大套,眼下还有多的是骂人的材料。 杨家二房一向是爱体面会摆阔的,没想到背地里连侄儿的便宜都要占,于是村里人个个都唧唧呱呱起来,兴奋极了。这也怪不得他们,都是乡下人,平日里新鲜事就少,更没见过小辈对长辈破口大骂,不激动得把房顶掀了才怪呢。 姜氏吓坏了,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按着杨青:“青儿,你疯了不成,少说几句吧!” 周云仙毕竟以长辈自居,没想到杨青敢这么骂她,一时又惊又气,也不知怎么反驳,只会拍着大腿哭,大喊:“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倒是一直站在她后面的杨大健终于开口了:“你个下作小畜生!有你这么骂长辈的吗?满口污言秽语,就冲你这言语,你婶娘还能污蔑了你不成?” 杨青青不禁发出一声冷哼,心道,你不出头我都不会放过你呢,何况自己找上门来。 他把姜氏推开,大声道:“大家伙都听见了!是他亲口承认的,那些说我跟冯家少爷做了丑事的污蔑话,就是周云仙说的!” 他先捉住了杨大健话里的漏洞,把周云仙长舌的事实给坐实了,又趁杨大健措手不及的档口,指着他鼻子大骂道: “你也别给我装!屋子里挂葫芦,你还真当自己是位爷了?我看在你是我爹亲弟弟的份上,叫你一声叔,可你不看看自个儿,有当长辈的样子没有?!今儿当着这么多父老乡亲的面,我杨青还就骂你了!” “hr提离职——不干人事的东西!爷奶死得那么早,不是我爹上码头扛大包养活你,你个老杂种坟头草现在都比我高了!结果我爹病得快死了,谁想到连本家兄弟都见死不救?问你借二两钱,你就知道装王八羔子!最后逼得我娘把我卖了才换几两银子给他老人家吊命!” 他骂得太激动,程景生生怕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命又被他自己气没了,但又不好按他,只能先拉着他的手看看他脉息如何。 杨青青也不管他,他拉他的,他骂他的。 这些话,他看书的时候就想骂了,正好不吐不快。 “谁不知道典儿卖女丢人?这下好了,我在外面为奴为婢,你们家黑了心肠的,又四处说我给你们老杨家丢脸了,要我说,丢脸的不是我,是你六亲不认忘恩负义脏心烂肺猪狗不如的杨老二!” 程景生在旁边凝神探脉,一探却是吓了一跳,才过了这么一会儿,杨青的脉息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除了肝火旺些,现下简直阴阳平衡无可挑剔,像头健壮的牛犊子,放出去能犁八百亩地,完全没有一点刚刚还性命垂危的样子。 难道他自己真是华佗再世?不应该啊……还是说,杨青被什么东西夺舍了?程景生实在想不通原委,只听杨青还在不停骂着。 “当年我爹死了没几天,你家就三番五次找我娘,说是替我家耕田,不至于荒了地,怎的种着种着,那地契上就写了你杨大健的名儿?真是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后来听说我在冯家伺候人得了脸,手里头宽裕,你又拿准我娘脸软,三番五次指使你那讨吃要饭的婆子来我家打秋风要个五钱二两的!怎么着,叫花子瘾犯了你到镇上给人跪着磕头去!别来我家讨口子!现在倒好,连吃带拿还不够,把我家人全逼死,占了我家的房子和钱,你个下流老棺材瓤子就高兴了是不是!你就不怕我爹做鬼都饶不了你!” 第4章 他这一通开炮,所有人就都露出了又惊愕又倾佩的表情。 真不愧是城里大户人家呆过的,瞧这见识,这口条儿,这伶俐劲儿,就是跟人不一样! 杨大健被他骂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又兼被外人看笑话,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指着他“你……你……”,就是说不出话来。 周云仙连忙连滚带爬地把他给扶住了,没让人背过气去,又哭骂道:“你再怎么说别人,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爬少爷的床,被人家赶出来了这是事实!” 杨青的弟弟杨玄终于沉不住气,抡着拳头准备打人了:“你说什么你!” 杨青青一手将他拉了回来,这时候动蛮力没用,他深吸一口气:“吃铁丝拉笊篱,真tm能编啊你!今天正好郎中也在,刚才也搭过脉了,大伙现在都是见证,问问他,我被野男人睡过吗?” 不过他说的这话太过直白,对于古代人不得不说是一种精神冲击,在场的年轻男女都红了脸,屋子里面一片尴尬的安静,姜氏已是按了他几次都没按住,此刻只能急急摇着儿子的胳膊,求他快别说了。 但杨青青才不管这些,他说什么都得把这事儿彻底掰扯明白了才行。 他直接拉着程景生的胳膊,问着他:“敢问你一句,你也搭过我的脉了,我有他们说的那些污糟事儿吗?” 程景生还是第一次被个哥儿这样一拉,又兼已经震惊得不行了,直接傻了似的,只是照实说了:“没……没有!” 程景生虽然年轻,但医术还是为人认可的,于是乡亲们便信了他的话,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和眼神终于不再落在杨青身上了。 杨青见优势在我,此时不关门打狗更待何时,不管不顾道:“倒是你们,敢不敢对着杨家的列祖列宗发誓没想强占我家家产?见利忘义的东西!几句闲话就想逼死我?告诉你们别做梦!” 他又一把将杨玄和妹妹都拉了过来:“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我们长房的子孙,我爹有儿有女,个个都活得好好的,轮不到你们来吃绝户!我杨青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们这腌臢窝里有一个算一个,我绝饶不了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杨大健一家见说不过,竟耍起无赖来,带着自家儿女就要上来撕打,杨青家也不是吃素的,杨玄和妹妹都扑了上去,打的打,咬的咬,一瞬间屋内大乱,沸反盈天。乡亲们眼中自有公道,都知道了杨家二房的不是东西,于是拉架的拉架,骂的骂,真的快要把杨青家房顶给掀飞了…… 而身在漩涡中心的程景生,既没有办法融入这场歇斯底里,也没有办法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逃出去,只能拼命用身子挡住病床上的杨青,大喊:“别打!病人你们也打!别打了!” 结果根本没人能听见他说的话,鞋子和土块依旧哗哗往杨青的方向飞,程景生拼命挡来挡去,结果最后却发现英勇无敌的“病人”杨青正在他身后,嘴里不知何时叼上了刚刚剩的那半截山参,把程景生宽阔的肩膀当作掩护,使用敌人投来的弹药疯狂地回击敌军,抡圆了膀子,用一只鞋就把杨大健的鼻子砸出了血…… 里长匆匆赶到的时候,需要程景生医治的,已经不止一个人了。 杨青青气喘吁吁,但目光十分坚定,他知道,闹这一场虽累,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书里的这个小村子有立足之地。 不管身在什么世界,他都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敢来找他麻烦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得让他们滚的滚爬的爬! 手上却刺痛了一瞬,杨青青回过神来,却见是那个年轻郎中,正在忙不迭地往他手上敷药。原来他的手刚刚被二房人扔过来的石头划破了,自己都没留意。 杨青青看着眼前认真为自己疗伤的俊美男人,不由得愣了愣神。 第003章 小两口 金黄的朝阳晒在眼皮上,杨青青挪动了一下,渐渐醒转。 窗外鸡鸣狗吠,杨青青揉揉眼睛,只见目之所及还是昨晚那个房间,看来不是做梦,他是真的穿越了。 好在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可言的,昨夜里长出面后,问明了事由后就替他们做了主,叫人把二房的人都拉走了,又勒令他们别再来找杨青家的麻烦。对于杨青家,里长看在人刚差点没了的份上,只是象征性说了两句片汤话,劝他们到底都是自家人,别计较了。 这样总算是结束了一场闹剧。 眼下,杨青青伸了个懒腰,他的身体竟没什么不适,想来,大概是他穿越的时候把自己的健康值给带上了,这一点还是挺让人高兴的。 只不过,脑袋有些嗡嗡的。 杨青青揉了揉自己的头,昨夜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好像都是原身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有些像是在这村里的事,有些场景颇有些华丽,像是在富商冯家的事,只不过都是模模糊糊的,而且乱七八糟,没头没尾。 杨青青觉得自己和小说里的杨青正在被强行糅合成一个人,让他的脑袋乱得可怕,一时理不出头绪。 但是,似乎有一个片段,是清晰的。 画面如潮水涌来,杨青青皱着眉突然回忆起来,梦里的他正走在山道上,身边就是高高的河沟,下面是冰封没有完全溶解的河水。 然而,猝不及防间,一只大手忽然按上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可怕,他来不及挣扎,一瞬间就被推下了河沟。 第5章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一张满是大胡子的脸。 杨青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几个画面过于清晰,让他难以分辨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记忆。但,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么,他的原身并不是自己失足落水,而是被人谋害的? 这个想法,让他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不就是穿进了一部家长里短的种田文吗?这怎么还惊悚起来了呢? 可是……为什么呢? 有谁会想害死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哥儿,难道会是二房的人?杨青青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二房的人昨天他见过了,不过是几个偷鸡摸狗的小人,他们盼着他死是真的,但杀人的胆量,量他们也没有。 那,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呢?那个大胡子的人又是谁? 嗐,杨青青想着想着,忽然又失笑了,他忍不住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自己怎么还真认真思考起来了,八成只是自己刚刚穿越,脑子乱了,又或者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没什么好多想的。 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他得赶紧起床,先给自己弄点吃的东西再说,毕竟吃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农村里是柴火大灶,做的饭菜肯定比燃气灶和电磁灶都香,杨青想想就觉得食指大动。 *** 农历三月,冻土渐融,虽然早晚还冷着,但春耕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 程家父母还在的时候也宽裕过,所以程景生和哥哥小时候都读过私塾,因此长大后,老大程润生就当了村里的教书先生,而程景生就拜师学了医。 不过,在这小村子里,教书行医也养活不了一大家子人,所以,他家还是要种地的。 今天大哥还要给孩子们上课,所以趁着没人来看诊,程景生一天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他得先把去年收完苞米剩下的柞子给刨出来,这样等天暖和了,就好种新的苞米。 就这么忙到半下午,把活儿都干完了,擦了擦汗,程景生才想到杨青的事。 昨天场面混乱成那样,他也没给人把后续调养的方子开完,趁现在有空,他连忙回了家,重新把方子琢磨明白,直接给他把药也抓上了,用纸包成一副一副的,提溜着往杨青家走。 姜腊梅今天似乎对他格外热情,要留他吃饭,还把花生瓜子糖瓜都拿出来让他吃,程景生也没多想,客气了几句,就把药留下,交代了几句怎么煎怎么吃。 “行,那婶,我走了。”他没有留下吃饭的意思,直接准备走了。 结果,姜腊梅看他这就走了,倒像有点失望的样子,低着头说:“哎,行,行,那你慢点……” 程景生便顿了顿,犹豫着问:“婶你还有话?” 程景生是木讷了点,不太亲人,也很少跟人搭话玩笑,但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知道他姜婶这副模样是憋着话没说。 “那啥,婶就想问你一句……”她果然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了,说,“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不?” 程景生睁大了眼睛。 姜腊梅看他这个样子,连忙解释道:“那啥,婶这也不是讹上你了,就是问问你还愿不愿意,你要不愿意,婶不逼你啊……照理说,不该跟你提这个,但你看我家杨青现在都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该咋……” 她说着,便有些红了眼眶。 杨青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平常像他这样模样的哥儿,早早就聘出去了,姜氏本来想着,今年怎么也得凑几两银子去冯家把他给赎出来,让他安安生生结了亲,以后好好过日子,没想到还没等她去赎,就出了这么多事。 姜氏越想越伤心,要不是杨大福死得早,杨青也不会这样命苦,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也不多奢望杨青能寻个多富贵体面的夫家,能在本村安安稳稳的就很好了。 程景生这个后生是寡言少语的,不合群,平时看着冷冷的难相处,但看昨天他救杨青的那架势,姜腊梅就知道他其实是个热心肠的人,必亏待不了杨青,姜腊梅昨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程景生确实是个稳妥的人选。 只不过,昨天杨青那一通抢白,虽说灭了二房的气焰,也洗脱了自己身上的污名,但毕竟显得太过凶悍了些,也不知道程景生有没有因为这个改变主意,是不是已经后悔答应娶杨青了…… “我……”程景生实在没想到她说这个,一下有些不会了。 他是真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还真给自己招来一份姻缘,他也不好自己说愿意不愿意,眼前只是浮现出杨青那张好看的脸,于是自己的耳朵竟不知不觉有些发烫。 姜腊梅见他绷着脸没什么表情,又犹疑着不说话,却以为他真是不敢沾惹杨青了,忙说:“景生,杨青那孩子,小时候你们不也一起玩过吗?他可不是那彪悍不识礼的人,昨天之所以那样,那不是急眼了吗?你放心,婶回头一定好好教教他,指定不能叫他跟你干仗,行不?” 程景生有些哭笑不得,他说:“不是说那个。” 杨青厉害点就厉害点,花翎子鸡都得爱叼人呢,人家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还不能有点脾气了?可关键问题是,他是实在没钱啊…… 不过,这话也实在让人说不出口,而且,毕竟是他自己承诺的事,必须说到做到,于是他就咬了咬牙:“行,婶,那就这么办,我回去问准我哥,再凑点钱。” 姜氏没想到他应承得这么爽快,一下子便高兴得无可不可,笑逐颜开,连忙说:“哎呀,那太好了!你真是个响快人!我就说,我们家杨青跟着你准没错。” 第6章 都是一个村的,程家的难处她怎么不知道,于是又大度地打消他的顾虑:“婶也知道你家艰难,要我说,也不用什么彩礼钱了,咱俩家算世交,你娘在的时候俺俩好着呢,婶又不图拿杨青赚钱,你能对他好点就足够的了。” 程景生眼睛又瞪大了些,姜腊梅肯让杨青跟他已是意料之外,何况还不要彩礼,这实在太让人意想不到。 不过他倒没昏了头,连忙说:“那不行,婶,那样别人又得说杨青难听话了。” 姜氏一拍脑袋,确实如此,刚才是她没想明白——杨青要是好好的,凭什么白白聘给程家?到时候,村里那几个烂舌头的人不会说杨家是念程景生的救命之恩,只会说肯定是杨青有毛病。 不是身上的毛病,就是品行上的毛病,到时候,流言又得拐到周云仙那些不着边际的浑话上去了。 还是程景生想得周到,不愧是读书人,姜氏对他更加满意,便笑道:“行,那你多少凑几两,婶不为难你,是个样子就行了,你们小两口将来把日子过板正的比什么都强。” 程景生点了点头,听见“小两口”三个字,又微不可察地脸红了。 *** 天色暗了。 程景生走了之后,杨青和姜腊梅,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一起围着炕桌吃饭。 早上他吃的是姜腊梅做的大碴粥配粘豆包,到了傍晚,程景生突然来了,姜腊梅就把他塞在了厨房里不让他出去。 这家伙,还整上男男授受不亲了,杨青一边腹诽,一边想着没事干,干脆就在厨房起了灶,准备做一锅野菜饽饽。 大灶他本来不会用,但早上看姜腊梅点火的时候学了一下,照模照样的试着竟然也点起来了。 厨房里有一盆春天新发出来的荠菜,杨青青看着就喜欢,洗过之后用开水烫一下,切碎了放上佐料,杨青青看见灶台上有一小罐子猪油,便舀了一勺子,在火上烫热了,哧啦一声浇在荠菜里。 荤油拌野菜,别提多香了,他忍不住直接用勺子吃了几口。 杨青青把苞米面烫成熟面做皮,他又剁了个酸菜馅,包了两种馅的饽饽,然后放进铁锅里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也就是大灶火候难掌握了点,让杨青青有点手忙脚乱的,不然的话,他的发挥堪称完美。 程景生走之前,他还让姜腊梅给他也端上一大盘子带走。 遗憾的是没有一块肥猪肉或者猪油渣,要是有的话弄进馅里,隔壁的狗都得馋得直挠墙。 哎,毕竟是古代,吃的东西都金贵。 杨青青想,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想法赚钱,没钱,他什么厨艺都发挥不出来,别说炸锅包肉了,就连那炸肉的一锅油他都用不起。 于是,眼下,他一边吃,一边就慢慢盘算怎么才能赚钱,不过,他现在的盘算里还加上了程景生。 “娘跟你说的事,你愿意不?”姜腊梅絮絮叨叨跟他说了程景生的事,然后便低声问他。 杨青青捧着菜饽饽吃得满嘴流油,点了点头:“愿意啊,咋不愿意。” 他在厨房捏饽饽的时候就听见程景生和姜腊梅说的话了。 他一边捏,一边想,虽说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但毕竟程景生长得那么帅……虽说盲婚哑嫁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听起来挺科幻的,但毕竟程景生长得那么帅……虽说程家现在穷得叮当响,但毕竟程景生长得这么帅…… 昨天晚上情况那么混乱,但小郎中的美貌还是在杨青青的心目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总之,杨青青觉得自己穿越这么一趟,别的不说,能吃个二十岁纯情帅哥也不算亏呢。 而且男男搭配干活不累,俩人搭伙肯定能赚更多钱。 心里想的还是钱的事,他就说:“娘,我愿意是愿意,但他家老这么穷可不成。” 也不是他有多见钱眼开,主要是他觉得人得有压力才能有动力,这人你不给他上点强度他就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姜腊梅却一听就皱眉:“那能咋的?他家一群弟弟妹妹要养活,哪儿来的钱?” “那有什么难的,我可是他的财星。”杨青青有条不紊地往嘴里就了一筷子酸萝卜丝,说,“他现在想赚钱还不容易啊。”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哟,”姜腊梅道,“当郎中要的是经验,都说要人老成精,景生现在才出师,人家与其找他,不如多走几里去北固村找他师父去,所以平常也就咱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让他给看看,那才能赚几个钱?” 杨青青刚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急着咽下去,便说:“要不说你们不会盘算呢,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他昨天救了我,那叫什么,起死回生!不管年龄大小,等闲谁能有这个本事呢?” 虽说杨青青也知道原身多半确实是死了,能复活大抵还是他穿越了的缘故,但谁让程景生赶上了呢?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姜腊梅这么一听,就把筷子放下了:“哎,你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杨青青笑了笑:“昨天全村的人眼睁睁看着他救活我的,娘你就等着吧,过不了多久,这十里八乡的人都能知道了,以后来找他看病的人还会少吗?” 姜腊梅一听,觉得有理,眼睛都亮了,合掌道:“呀!确实是,要么说你有见识呢,真不愧是城里呆过的。” 杨青青被这么一夸,心里也高兴,说:“嗯呗。” 第7章 不过他这本事也不是城里学来的,而是以前给自家餐厅做新媒体推广学到的,从那时他就知道,想赚钱就得会用噱头,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错。 “娘,咱村除了周云仙之外,最爱跟人唠嗑的人是谁?”光有自然流量不够,杨青青还得给程景生找个网红kol做推广。 “柳四婶!”小妹杨彩抢答,“那家伙,说书的都唠不过她,咱村小母鸡放个响屁她都能一路给你传到高丽去呢。”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嘴这么利,我看她没你能唠。”姜腊梅说她。 杨青青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玉米糊糊喷出来,他说:“行,行,娘,那你明天就把咱家的花生毛嗑还有点心饽饽啥的多给她拿去点,让她没事干就跟人唠去,最好十里八乡串着门唠,一定把程景生吹成华佗再世,扁鹊出山,举世无双的神医圣手!” “行!”姜腊梅笑着答应。 杨青青嘻嘻笑,道:“娘,改明儿我再给程景生做面大锦旗挂着揽客,你就跟他说,叫他赚不到三十两家底儿别来找我奥!” 第004章 神医的诞生 天蒙蒙亮,杨柳村的鸡叫了。 程家正在早饭。 早些年程润生还没娶夫郎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他这个大哥做的,味道颇有些猪狗不食的,不过如今有了柳长英,家里一日三餐好歹稍微像给人吃的样。 只不过,也是因为娶了柳长英,这几年程家不免又多了几张嘴,程润生愁得像更老了几岁,二十五长得像三十五。 程景生才吃了个半饱,但桌子上眼看只剩半个窝头了,于是他便放下了碗,想了想,开口道:“哥,我想娶杨青。” 这两天农忙,又是整旱地,又是给水田育苗,忙得不可开交,两兄弟都没好好坐下来说上两句话,程景生想着不能再拖了,怎么也得给杨家一个准话不是,于是就挑这时候商量了。 结果程润生一听,就吓得掉凳了。 他这个弟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轻易不说话,可一旦说话,就是会让人摔青屁股蛋子的。 柳长英急忙把他扶了起来,程润生揉着尾巴骨,皱眉问:“你说要干嘛!?” 程景生叹了口气,只得复述一遍:“我说要娶杨青。” 程润生这回算听明白了,沉默了片刻,便大手一招呼:“行,咱家带把儿的,都过来!” 他这么一说,几个小男孩便都放下碗筷站了起来,自动排成一行。 “干什么?”程景生不明就里地问,也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也排在行列里。 “你别吵吵,先等我安排完的。”程润生道。 要说杨柳村这地界,黑土地肥沃就不说了,山上野鸡大鱼也是随手一抓就有,所以能穷到程家这个地步的极其稀有,一般来说,家里能揭不开锅,不是因为人懒到瘫痪的地步,就是因为孩子实在太多,劳力又太少养活不起。 程家就属于第二种情况。 程润生光没成年的弟弟就有三个,自己又有俩儿子,还有两个妹妹,这群孩子里最大的才十四,小的才三岁。 “你不行,又矮又瘦的,苍蝇放个屁都能把你崩找不着了,卖不上价。”程润生先拉过三弟来,点评一番。 他又忙着拉来四弟,捏咕捏咕他藕节一样的肉手臂:“你也不行,太胖,到时候人家宰年猪没留神再把你给宰了。” 也不知道程家这个条件他是怎么吃这么胖的。 于是五弟自告奋勇:“大哥我行!我不胖不瘦的。” “行,”程润生认可,于是道:“那上戏班子,下黑煤窑,你选一个吧。” 五弟说:“哥我想当上门女婿成不?” 程润生道:“当上门女婿得长得俊呢,至少得跟你二哥似的,你觉着自个儿有他俊吗?” 五弟很有信心:“有!我觉着我长大肯定比他俊!” 程润生觉得他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摇了摇头:“难说。” 程景生在这十里八乡的后生里算俊的了,长得跟戏台子上的小生一模一样,除了是个哑巴之外,没得挑。 五弟便很不服气。 程景生听得实在受不了了,扶额道:“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程润生便说:“你不要娶杨青吗?我寻思咱家这么些崽子怎么也得卖一个呢,不然上哪寻摸彩礼钱?” 程景生对他的阴阳怪气有些无言以对,而五弟很有牺牲精神地说:“二哥,你放心,我觉得我至少能卖二十两呢,指定给你把二嫂娶上!” “拉倒吧。”程景生一把将他拉回座位坐下,他知道程润生不是真要卖弟弟,只不过间接地告诉他要在这种时候娶亲的难度,顺便表达自己的焦虑情绪。 于是他连忙道:“哥,你放心,姜婶说了,看在我救杨青的份上,不要多少彩礼。” “天爷!”程润生还没听说过谁家娶亲是不用花彩礼的,便瞪大眼睛,“啥好事都让你小子赶上了,我咋没这命?” 柳长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掐了他胳膊一把,让他哎呦了一声。 虽说如此,但程景生也没打算真委屈杨青,他这几天净想赚钱的辙了,想着等春耕忙完,就跟着他师父上山采药。深山里的药材可多,有人参有鹿茸,一草一木都是能卖钱的东西,采回来可以给病人开药的时候用,太多的还能卖到城里的生药铺去。虽说深山里有猛兽,可能辛苦些,危险些,但一定能赚到钱。 第8章 于是他说:“大哥,长英哥,我这凑凑有三两,能够小礼和媒人的钱,其他的我自己再攒,不用你俩出,你俩要同意,替我张罗张罗就行。” 程家没有父母,程景生的婚事只能是他俩给张罗了。 程润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让自己二弟也早点成个家,但程景生成了亲,家里说不得又要添吃饭的嘴了,他终究还是怕委屈着柳长英。 当年柳长英不顾父母反对要跟着他,要不是那样的话,他到现在也还打光棍呢。可是,他不能让柳长英过上好日子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挨饿吧。 所以,他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 程景生知道哥哥为什么犹豫,他不怪他。早些年家里那么艰难,可是为着程景生能有个看家的本领,不至于当一辈子靠天吃饭的泥腿子,程润生还是咬着牙供他学了医,作为兄长,他担待得已经够多的了。 程景生本也没想这么早考虑结亲的事,想着多帮衬家里几年再说,但,这毕竟也是赶鸭子上架,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不信守承诺,他只得咬牙应下。 最后,反倒是柳长英先开口,笑着说:“同意,咋不同意,老二,你也到年纪了,这是喜事,过两天我俩就替你去杨家提亲去,啊。” 程润生听柳长英这样讲,也就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夫郎的手,说:“成!那就这么办吧,左不过是钱的事,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咱们总能有赚钱的辙。” 程景生便嗯了一声,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统统咽了下去。 一家人正准备收拾收拾出去干活,就听院子里有人着急忙慌地拍门。 程景生连忙掀开门帘,原来是邻村的二顺子,正急头白脸地叫他呢。 二顺子抹着汗,上气不接下气道:“景生,你快来吧,俺们老牛沟的牛三叔被牛顶了,昏死过去了,找你去救命呢!” “你们老牛沟,不是离我师父更近吗?”程景生奇怪道。 二顺子说:“哎呀,人现在不都说你能起死回生呢吗,传得神着呐,所以人家就指定了想让你看,你快去吧!晚了不赶趟了!这家伙就看你跟阎王爷谁跑得快了!” 程景生顾不得思考太多,连忙回屋背上医箱,跟上二顺子就玩命地往老牛沟跑。 *** 杨青青正在自家的果园里给杏树疏花。 他家的田地虽然被不要脸的杨大健给占去了,但好歹还有个果园并一口水塘,又养了些鸡鸭,一年到头卖果物、林蛙和鸡鸭蛋的钱,也勉强够一家人的吃用,眼下虽没了杨青月钱的贴补,也不会过分拮据。 于是这几天,杨青青就一直在学着怎么照顾鸡鸭、怎么伺候果树和水塘里的林蛙。 杨青青在头上系了条小头巾,把自个儿装扮成小农夫的样子,踩着梯子爬到果树上面。他找到花朵过密的枝条,就把过多的花摘一些下来,这样树木的营养才不会全被花朵耗尽了,剩下的花才能顺利结成又黄又甜的杏子。 杨青青干活是勤快又麻利的,要不然当年他爷爷也不会选择让他传承百年正宗锅包肉手艺,当大厨是很辛苦的,年轻人里,像他这么肯下功夫的不多。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杨青青相信自己在什么时代都不会过得太差。 他活像个小旋风似的,所到之处风卷残云,一棵树没一会儿就薅完了,让姜腊梅看着他便直夸。 他正忙在高高的树上起劲儿地活着,就远远看到程景生和一个不认识的汉子正往这边撒丫子冲刺。 杨青青连忙手搭凉棚远望,一看程景生背着医箱就笑了起来,看来是有人找他出急诊呢,原来他给程景生设计的推广策略这么快就奏效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跑近了,杨青青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连忙冲他大喊了一声:“景生哥,加油!” 赶快向着美好的生活冲刺吧!杨青青笑得像朵太阳花。 程景生冷不丁听到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叫他,一抬头,看见竟是杨青。 只见他虽爬在树上,但姿态毫不粗野,反而显得矫健又活泼可爱,雪白的杏花翠绿的叶子,把他的小脸盘衬得更加水嫩,他的笑容可真甜,杏花在阳光下摇晃,在他身上投下清透的疏影…… 噗嗤一声,程景生光顾着看他,没留神脚下一绊,竟踩进了一大泡牛屎里。 他今天,是跟牛过不去了吗? 他脸红起来,也没工夫擦鞋,只得继续往前跑,只听身后杨青一直在笑他,声音比山里的清泉还好听…… 姜腊梅看杨青笑成那样,急忙打他下来:“别笑了!看你,骑在树上跟汉子大呼小叫的,让人看见还不笑话死!” 她紧张得要命,虽说杨青跟程家的亲事八九不离十,但她可受不了村里再有关于杨青的闲话了。 明明没什么人看见,杨青青便不以为意,他跳下树,说:“娘,树上的活干得差不多了,我想去捞点开河鱼,咱们今天炖个小鱼吃吧。” 姜腊梅说:“行,让杨玄跟你一起去。就在山前小河沟里,别去水深的地方,可千万别再掉进去了,啊。” 上次的惊心动魄真是把她吓怕了,山前缓坡下的溪水清浅,决计是淹不死人的。 杨青青答应了一声,便招呼弟弟一起,回屋拿上渔网和水桶往小溪边走。 突然想着去抓开河鱼,也不是他嘴馋了,杨青青是看程景生跑那么远去出急诊,想着他回来一定劳累了,给他送点好吃的补补,下次才能再出去赚钱的时候才能更有劲儿。 第9章 第005章 开始投喂未婚夫 来这个世界没几天,杨青青已经摸清楚了,杨柳村附近山下山上都有好多山野菜,从开春起能一直挖到夏天。从前做大厨的时候,他也会做几道特色山野菜,看着餐厅的供货单,就知道从山里运来的野菜价格都不便宜呢,现在倒好了,他随时可以摘来免费吃。 想着这个,他就也挎了个柳条篮,捞鱼的路上万一看见野菜随时就可以捡上。 河边的缓坡已经融化,黑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湿漉漉的,小溪潺潺流过鹅卵石,只在岸边还有些未化的冰牙子。 “咦,有地软儿!”杨青青一笑,地上的软泥里到处都长了迷你小木耳一样的菌类。 杨玄才十五岁,但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身量也比杨青高了,他十分看重保卫哥哥的责任,担心地说:“哥,那你别去水边了,就在这挖地软吧,我弄鱼去。” 他哥掉河沟里的事,显然也把他给吓破胆了。 杨青青失笑一瞬,便答应了,于是把水桶给他让他去捞鱼,自己蹲在地上揪地软。 地软也叫地皮菜,小小的一朵,揪起来的时候很有弹性,吃的时候也有点小艮啾,炒鸡蛋特别好吃,不过家里的春雏还未下蛋,是以杨青青今天准备拿它们包包子。 湿润的土壤已经回温,溪水边背阴的地方地软长了特别多,不一会儿就能揪一大把,杨青青揪完一片放进篮子里,就再挪个窝儿,继续揪下一片。 杨玄则先用木杆把岸边不实在的薄冰打碎,只踩在剩下的坚冰上,然后把网下在溪水里,两头用石头压住,就可以等着小鱼进网了。 等待的时候,他也跟着杨青青一起揪地软。 除了地软之外,还有零零星星的婆婆丁和荠菜,杨青青用小铲子从黑泥里连根挖出来,把土拨拉掉再放进篮子里,不一会儿竟也有了挺大一把。 到了起网的时候,杨青青还是跟着杨玄一起去了,杨玄把网拉到岸上,将里面的杂草弄掉,然后就将小鱼全部倒在泥地上,他还是不让杨青青近水边,让他在岸上挑鱼就行。 春天的小鱼苗多,太小的没必要吃,杨青青就把大些的都捡进桶里,剩下的仍捧着丢回小溪里,让它们长成大鱼。 “哇,有大柳根!”杨青青惊喜地抓起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 虽说还是小鱼,但也有一搾多长,肥肥的。这时节的鱼在冷水里深眠了一冬,肉质最为纯净鲜美,杨青青从前在餐厅做的开河鱼,都是用更大更肥美的,但小鱼也就是小些而已,味道是一样好的。 除了大柳根之外,小胖头鱼也有几条,另外还有一些其他品种的小杂鱼,有的杨青青认识,有的他也没怎么见过,不过不用管那些,到时候乱炖到一块吃就是了。 古代人少生态好,这一网下去竟就弄了多半桶,已是沉甸甸的了。 不过杨青青想着还要给程家送,就让杨玄再去下一网。 “这些足够吃了。”杨玄说。他家才四口人,吃不了许多,若明天还想吃再来捞就是,也用不着存。 但杨青青道:“让你再下一网就再下一网,哪那么多话。” 杨玄有些木楞,但片刻后也竟明白了过来,笑了,说:“我景生哥可真够有福气的。” 趁杨青青没踹他之前,他连忙往河边跑了。 最后,兄弟二人拎着满满一桶小鱼和一大篮子野菜往家走。 走进村口,迎面走过一个人来。 那人一看见他俩,脸就耷拉了老长,含着恶意盯着杨青青看。 “是杨迁。”杨玄低声道。 杨迁是二房杨大健的长子,因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常常穿个长衫以读书人自居,也不下地干活,但连个童生也没考上,实实在在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 眼下二房和大房撕破了脸,杨迁自然对他们也有敌意。 “哥,你走里边。”杨玄又当小男子汉,把杨青护在里面,也瞪着眼睛回敬杨迁。 哥儿天生比汉子娇弱些,又因能生育,在村里的地位跟女孩儿差不了多少,杨青青虽不以为然,但还是愿意领自己这个便宜弟弟的情,往道里面走了走。 光天化日的,杨迁就是再恨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呸!”杨玄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说,“哥,你以后别理他们家人,见着了就叫我,咱们不怕他们。” 杨青青笑着说好,他本来也不怕二房的人,他们就是摞一块儿也不是他的对手。 回到家里,姜腊梅连忙出来接东西,说:“哎呀,这么多?累了吧,快给我,我去做饭。” 杨青青笑道:“没事娘,我去做饭,你歇着。” “哎呦,我们家青儿可真能干,这些年真长本事了,现在连饭都做得那么好。”姜腊梅笑道,她也是发现了,这些天只要杨青青下厨,做出来的饭比谁都好吃,姜腊梅又惊又喜,总说连出去吃席都吃不到那么好吃的呢。 “那可不,”杨青青也笑了,说,“这算什么,我会的还多呢,将来等咱们家阔了,以后我做鹿肉狍子肉、海参鲍鱼给你吃。” 姜腊梅喜不自胜,不管这愿望能不能实现,儿子有这样的心她就高兴,她便笑道:“那可得有多好,做梦也没吃过呢。”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杨青青慢慢觉得自己这次穿越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每天都让他心里挺敞亮的。作为厨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人家吃得享受,而杨家人都很捧场,这让杨青青充满动力。 第10章 他拎着鱼和野菜进了厨房。 天已经到正午了,做包子要发面,肯定来不及了,于是杨青青就把找了个盆把地软泡着不叫干巴了,留着等下午发了面再包。中午就先炖个鱼,顺便在铁锅边贴几个饼子,素菜是焯水凉拌的婆婆丁。 春天的小鱼肚子里是最干净的,不用开膛破肚,把外面洗干净就可以直接下锅炖了。先在锅里少放一点油把小鱼倒进去煎一下,表皮微微发黄后倒水,加上佐料炖煮。 小妹杨彩嚷着要帮忙,于是杨青青就给她一个碗,让她到院子里的大酱缸舀半碗酱来。 姜腊梅下的大酱一点都没有异味,纯正的黄豆发酵鲜味让人直流口水,杨青青忍不住用指头沾着吃了一口,杨彩也学他吃了一口,兄妹俩对着傻笑。 他把一半大酱倒进锅里炖鱼,另一半留着一会儿蘸婆婆丁和大葱吃。 面剂子是提前揉好泡在水里备用的,等鱼炖得差不多了,杨青青就把面剂子拉成一个一个手掌大的面饼,一半贴在锅壁上,一半搭在炖鱼上面,等熟了之后,就是一半焦脆,一半吸饱了酱汁的。 铁锅炖鱼软烂入味,做好了之后,杨青青先找了个大海碗留出来一半,余下的盛在盆里自家人吃。 虽说这一早晨从天亮就忙到了现在,但是能饱餐一顿鲜美脱骨的炖鱼,还是让人非常满足的。 下午,杨玄说要去山上打柴,杨彩也想跟着上山玩,姜腊梅就让她俩去了,自己趁着天光好,把鞋底子拿出来继续纳。 杨青想到要给程景生的那面锦旗,差一点就做完了,想着晚点顺手给他一并拿去,便也没有出门,拿出来继续做。 他当然不会刺绣,但只是几个大字,并不用太复杂的花样,因此摸索着也做得差不离。反正这时代的人也不知什么是锦旗,杨青就干脆自己发挥,跟杨彩学着打了几个络子,琳琅满目的挂在锦旗下沿,看着倒也像是那么回事了。 在这乡下,农户人家里都是灰扑扑的,能有个颜色鲜亮的物事挂着就很显眼了,谁管有多好看呢,只要上面的字把程景生的功绩写明白就行了。 *** 程景生赶到老牛沟的时候,牛三叔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唤。 一听到人还能叫唤,程景生就不由得松了口气,抹了一把汗。 牛三叔是个小地主,家里有上百亩地,不过,即便雇了不少长工,他还是习惯自己也亲自下田。 春耕时间金贵,要是碰上下雨就不知要延误到何时,所以趁着这两天天晴,家家户户都要赶种庄稼,牛三叔家也不例外。 可巧,今天他又是赶着第一次下田的小牛,小牛性子还不纯熟,一来二去被逼得急眼了,倔脾气一上来,竟直接把牛三叔给顶飞了,摔在田埂的石头上,把手上划开老长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 程景生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牛三叔意识也清醒,他给把了把脉,就判断人没大事,哪里就轮得到跟阎王爷抢人了。 乡下人没见过这么些血,牛三叔胆量又小了些,一时被吓晕过去罢了,如今既然已经清醒,就没有大碍。 程景生确认别处无碍,就帮他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敷了些白药,包扎好。 “我,我这……不要命吧?”牛三叔声音有气无力,吓得胡子都颤了。 程景生失笑:“无妨,三叔,你胆子太小了些。” 他说话直,在场的人反倒都笑了,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我早说没事,就你要死要活的,一天到晚瞎咋呼人。”牛三叔老伴忍不住数落他几句。 “就你懂!”牛三叔骂了一句,但也笑了,松了一大口气。 “那你给我开点汤药喝一喝。”他对程景生说。 程景生丝毫没想着趁此机会多赚他的钱,直言:“是药三分毒,不用。三叔身体底子好,近日多吃些红肉补补血,熬粥加些红枣、黑豆这就足够了。” 乡下人钱财都有限,而药材又昂贵,因此程景生都习惯了尽量少给开药,多给食补的方法,刚刚想着三叔胆小是因肾气不足,便也提了黑豆。 他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液体给他。 “那这是啥?”牛三叔问。 “红糖水。”程景生道,牛三叔现下失血无力,喝些糖水就好了。 牛三叔把热糖水一饮而尽,身上暖和起来,果然不再发虚,也不害怕了,高兴起来。 “哎呀,景生,早听你师父说你不错,果然是个实诚孩子!”牛三叔笑道,虚惊一场固然让人愉快,而程景生待他这么实在,丝毫没有想利用他的害怕宰他一笔,更让他心里舒坦。 他精神头也上来了,大手一挥,便让人去拿一两银子出来给程景生。 程景生吓了一跳,寻常一次出诊,他也就收几十文,这次虽路程远些,但又没开什么药,收一二钱已是了不得的了,没想到牛三叔一给就是这么多。 他连忙推拒,结果牛三叔这会儿有劲了,直接给他塞在了怀里:“大小伙子别撕巴,大方地拿着!” 程景生只得收了,三叔又慈爱问道:“等会儿留家里吃饭吧?” “不了,”程景生忙说,“家里也忙着种地,我回去再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真是好孩子!”牛三叔愈发欣赏,说,“那这么的,二顺子,你去把那牛腿给景生一条,让他带着回家吃去。” 第11章 这小牛性子太烈,在耕牛里真是生平仅见,想来也不适合耕田使唤了,牛三叔又气不过被它顶这么一下子,方才就叫人干脆给宰了。 程景生这下更是瞪大了眼睛,乡下人都爱重牛,轻易不舍得宰,因此只有城里富贵人家才时兴吃牛肉,他长了这么大,可还没吃过呢。 可是扛不过牛三叔热情,最终他还是背着一条牛腿,又揣着一两白银,满载而归回了杨柳村。 他刚出门,牛三叔老伴刘氏就打了他几巴掌:“你给他那么些干嘛?一天到晚这点家底儿不够你摆阔的!” “哎呀!我那哪是为了摆阔。”牛三叔笑着躲开,说,“我这不是想着咱们小灵儿吗,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我寻思就不让他外嫁了,咱们给他招个上门的贤婿。” 刘氏这么一听,才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他?” “怎么样,相中没?”牛三叔问。 “那敢情好,”刘氏一合掌,高兴起来,“景生这孩子多俊呢,听说他家也穷,保不齐还真能愿意上门。” 牛三叔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于是,夫妻俩一合计,便开始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媒人,上杨柳村说亲去。 第006章 乖乖看病给吃糖 程景生扛着牛腿一进村口,就被人围观上了。 虽说是小牛,但牛腿也老大一条,扛在肩上十分显眼,村里人还从来没见过哪家买这么大一条牛腿回来吃的,更何况一向贫苦的程家。 好在程景生一向爱绷着个脸,村里人也就不太敢上前跟他问东问西,只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结果,程景生直接扛着牛腿进了柳四叔家。 他也不说话,进了门就问柳四婶要了把刀,然后就去了厨房,给她切了一大块放下。 从老牛沟出来的时候,他问了牛顺子,才知道原来柳四婶这些天到处宣扬他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医,把十里八乡都给传遍了。程景生虽然觉得夸张了些,自己听着都很脸红,但要不是有柳四婶的宣扬,他今天也得不了这大牛腿和银子。 他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就直接冲愣神的柳四婶说:“婶,肉你留着吃,我走了。” 柳四婶这才明白过来,笑着拦了他一道:“你与其把这肉给我,不如给你丈母娘家拿去。” 程景生愣了愣,他跟杨青的婚事还没彻底定下,村里没什么人知道,不过,村里的任何事总逃不过柳四婶的耳朵,她知道也不算太让人意外。 不过,程景生还是耳朵一红,再听柳四婶细说下去,才知道这“神医”的事原来还是杨青给出的主意。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杨青已经替他盘算了这么多,程景生想着,心里就有了一番特别的滋味。 程景生一边扛着牛腿往家走,一边就想着杨青的事。 他手里的钱,零零碎碎有三两,用这个当定亲的小礼钱,今天赚的这二两,拿五钱去请媒婆,剩的到镇上买些酒、肉、布匹送到杨家,虽不算阔绰,但在乡下这样也算齐全。 对了,还得有雁。 他们乡下娶亲,虽不讲究三书六礼齐全,但他是个读书人,知道古人奠雁成礼,下聘用大雁是必不可少的。 杨青在城里呆了那么多年,这些讲究他一定知道,眼下两人还没结亲,杨青就那么会替他盘算,程景生便越想就越觉得不能委屈他,虽是嫁在乡下,但别人有的,杨青也得有。 好在眼下正好是鸿雁返北的季节,此地乡下人秋冬都有野猎的习俗,程景生箭术不差,上山去打一只下来应当不难。 他这么盘算着进了家门,没想到一眼就看见,姜腊梅竟带着杨青来了,正在院里等他呢。 柳长英像是又有了,因此今天没下地,在院子里缝补小孩的衣服。 程家的衣服破破烂烂,大的穿完小的穿,总有缝补不完的窟窿,因此,柳长英一冬天几乎不停地在做这些,开春了还是这。 因为他家家境贫困,别人也不轻易上门来,怕程家连招待的毛嗑茶水都拿不出来,大家都尴尬。可是一个人在家难免寂寞,因此今天姜腊梅他们过来,柳长英很高兴,把压箱底的花生仁儿都拿了出来,三个人一边等程景生,一边一起吃着唠唠嗑。 见程景生回来了,姜腊梅便站了起来:“景生,我们家杨青的药都吃完了,来烦你再给看看。” 她一句没提给送了吃的,倒像是来求程景生帮忙,但其实杨青那一大罐子熬小鱼和地皮菜粉条包子早已经交给柳长英,给放到厨房里了。 程景生把牛腿暂时搁在院里灶台上,连忙先让柳长英带他俩进屋。 他奔波了一整天,一身的汗,怕杨青嫌脏,先在院子里好好洗了洗手和脸。 杨青青抱着给程景生的锦旗,跟着姜腊梅好奇地进了程景生给人看诊的屋子。 说是诊室,其实更像个杂物仓,一边堆着些农具,角落放了桌子和几张椅子,他也没有装药材的那种一格一格的大柜子,药材都被装在口袋里,用麻绳从房梁吊下来,看起来非常简陋。 唯有室内的一股药香闻起来是那个味儿。 不过,乡下人看病,哪里讲究得了许多,向来也没人说什么,于是杨青青也既来之则安之地坐下来了。 程景生很快进来了,杨青青先把手里的锦旗给他。 “景生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锦旗,你把它挂屋里,好招揽生意。”杨青青笑着说。 第12章 程景生把那个叫“锦旗”的东西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花花绿绿坠着好多东西,而大红旗面上绣着几个金黄大字:“起死回生,妙手仁心。” 一旁还有一行小字:“杨柳村杨青赠。” “这个……”程景生一时呆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上面写的这些把他夸得也太夸张了…… 然而见他有所犹豫,杨青青马上忽悠他:“挂着吧,城里医馆都有这个,人家名医家里还挂满了呢,我这个都算简陋的了,你挂上,别人才能知道你有能耐,这样才能更愿意找你看病。” 程景生耳朵红了红,道:“好……多谢。” 他倒不是怀疑杨青给他的这个东西的作用,只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杨青给他做的手艺活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好意思。 杨青青看他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见他笨手笨脚地找了面最干净的墙把锦旗挂上了,就知道他还是很领自己的情的。 于是他便笑了起来,等着程景生给他诊脉。 杨青可真爱笑,程景生如此想,不过,他没敢多在人家脸上乱看,坐下便给他搭上脉,今天不着急,他可以看仔细一点,上次生附子的毒性,也不知有没有伤了他的身子。 杨青青本以为他看一会儿就行了,没想到那人就那么垂目沉吟了有半刻钟。 程景生坐着一直不动,杨青青也就那么托着腮看着他,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把程景生的颜值好好欣赏了一下。 虽然有点破衣烂衫的,但程景生看着可真俊朗,又很健壮的样子,也不知道衣服下面是啥样…… 杨青青满脑子颜色废料,一想到对面这个害羞的古代人肯定想不到他在想什么,就更愉快了,几乎笑了起来。 姜腊梅就看着自己儿子对着人家年轻汉子痴痴傻看。 幸好柳长英已经走了,程景生专心诊脉也没留神,不然他这副样子,也太丢人了。她连忙揪了揪杨青袖子,眼神示意他别老看着人家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她家杨青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杨青虽然也不是腼腆的性子,但总归是文文静静的,远没有现在这么活泼。 她想不通原委,只能把这归因于孩子大了,十几岁上心性有变化也属正常,只不过平常人都是越变越稳重,她儿子有点反过来了而已…… 杨青青没再盯着程景生看了,便嫌他诊得慢,说:“还没看完啊?” 程景生抬起眼睛了:“别说话。” 诊脉的时候不能说话。 但他这样一说,就显得有点凶巴巴的,让杨青青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程景生其实完全没有凶他的意思,可没办法,他这人就这样,不熟的人看了都害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乡亲带小孩来看诊,总是一见他的面就哇哇哭。 他真不想吓着杨青,便想了想,从一个罐子里摸出一个糖瓜,给放在杨青手里,叫他换另一只手给他诊。 杨青青一拿了糖,就笑逐颜开,露出来一个很新奇的表情,回头跟姜腊梅显摆他的糖:“娘,你快看,他拿我当小孩哄呢。” 看医生就吃糖,可不是小孩待遇吗?他那些糖瓜,也确实是给来看诊的小孩准备的,程景生听他这样说,也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后脑勺。 “给你你就吃吧,哪那么多话。”姜腊梅也笑,程景生知道心疼杨青,她自然是高兴的。 杨青青就把糖放在嘴里含着,却看程景生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了。 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就不会用脸呢,天天一副面瘫样子,笑一笑该有多好看,杨青青有些遗憾地想。 终于诊完了脉,程景生拿了纸笔开方。 杨青果然还是受了生附子的害,虽然大抵上还是健壮的,但余毒未清,还是有所伤损。可也没办法,当日若不是那样,也怕救不活他,眼下只好慢慢调理着。 “还是要吃药?”姜腊梅略略皱眉,程景生把生附子的事跟她说过了,但她也不大懂那些,只知道非同小可,杨青还得好好调养才行。 杨青青不想喝苦药,忍不住啊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身子明明好得很,很不当回事。 “你不想吃?”程景生停笔。 他原本只是问一声,但因为表情太严肃,听在杨青青耳朵里倒像威胁,杨青青便又缩了缩脖子:“没……没不想,你开吧。” 程景生没想到又把杨青吓着了,有些苦恼,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又给他一颗糖。 姜腊梅看得想笑,劝杨青:“你就听话吧,这么大了还怕喝药。” 杨青青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最讨厌喝中药了,总觉得那么苦的药会损伤他这个先天厨神圣体的宝贵舌头,于是拿了糖也高兴不起来。 程景生看他真的很不想吃药的样子,便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就吃完这五副,以后不吃了。” 调养身子,是长年累月的事,总不能都靠药,那样调理不起不说,是药三分毒,把人弄成药罐子了可不成,况且杨青身体底子好,总归出不了大毛病。 反正日后杨青跟着他,有他在身边可以随时调理,不急于一时。 杨青青听他这么保证了,脸上才算恢复了点笑模样,程景生也放下心来。 程景生把药配好包好了,送他们二人出门。 第13章 想到那条牛腿,他把两人叫住,直接把牛腿拿给他们:“婶,这个牛肉是今天出去看诊人家给的,你们拿回去吃。” 他倒是大方,说给就整一条都给了,直接把姜腊梅给吓着了,在乡下别说这足有二三十斤的牛腿,就算一块一两斤的牛肉都够贵重的了。 “呀!这,也是你辛苦得来的,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们可不敢要……”她连忙推拒。 程景生却道:“拿着吧,我家人也不会做,到时候糟蹋了。” 姜腊梅更惶恐了,她也不会做呀。 唯有杨青青看得两眼放光,他会做,而且做得可好了,刚刚程景生一进门他就眼尖地盯上这条牛腿了,心里还生怕他们不懂做法给做坏了,可惜了的。 眼下见要给他,哪有不接的道理,于是他便连忙笑道:“景生哥,那我们就拿着,明天我做了卤牛腱子和大骨头汤,再拿回来给你吃。” 程景生没想到他连牛肉都会做,惊讶了一瞬,喉头也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连忙就把牛腿扛上,一路给送到了杨家。 第007章 不小心碰了手 杨青青是个急性子,连夜就把牛腱芯剔出来给卤了,其他部位和上大葱做成馅,包包子馅饼都是一绝,他还特意把一部分肉切成稀碎的,做成牛肉丸子汆进大骨汤里。 于是,杨家第二天的早饭就是牛肉馅饼,配牛肉丸子粉丝汤,这下隔壁的狗真挠墙了,不仅隔壁的狗,半个村子的狗闻着味儿都蹲在杨家院门外面,可怜兮兮地哼唧。 杨玄把狗驱散了,端着一砂锅牛肉汤往前走,杨青跟在他后面,挎着装满了卤牛腱花和牛肉馅饼的篮子,两人一起往程家送。 程家人正在早饭,昨天的炖鱼和包子还让一家人意犹未尽,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吃上了牛肉宴。 小牛肉嫩,杨青青手艺又好,薄切卤牛肉鲜香爽口,肉汤乳白肉丸爽滑,馅饼酥脆……程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这么饱餐一顿真是太让人满足了。 胖乎乎的四弟一边啃着馅饼一边感动得直哭:“二哥,你啥时候娶青儿哥回家来,我好想他。” 明明人家前脚才刚走,他这就想上了。 程润生敲了敲他的头:“胡说八道什么,出去了不许乱说。” 未正式下聘前,为了人家哥儿的名声,是不该到处宣扬的,不过眼下两家来往这么密起来,为防闲话,是该尽早请媒人把事定了。 “二弟,你长英哥昨天已经去帮你问准了,花嫂子说她家眼下也农忙,等过了这几天种完大豆,就能过来替你说媒。”程润生道。 花嫂子就是他们这片有名的媒婆,乡下人的营生都是兼任的,媒婆、稳婆、知客、跳大神的、出马仙儿,包括郎中、教书先生,平时大多都是正儿八经的农民,得下地干活,不然单靠专长的营生是吃不饱饭的。 既然程润生已经给了准话,程景生就放下心来,说:“多谢大哥。” 程润生说:“今天田里活剩得不多了,我带这几个崽子去干就成,你就上山打些柴,别走太远,要是又有人来找你看诊好寻到人。” 程景生点点头应了,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这边杨家也收拾停当,准备上山了。杨家没地,所以不像别人家春耕那么忙,没有田种,做完了果园和水塘的事,就只能上山采山货。 姜腊梅留在家里,给三个孩子装好上山的干粮,兄妹三人背上柳条筐和工具就一道上山了。 他们当地人,管这叫“跑山”,这还是杨青青第一次跟着跑山,不免有些激动。不过,比起柳四叔那些专业的跑山人,他们几个就业余得多了,只不过在前山采些山野菜、野果,秋天能捡些蘑菇罢了。 比起前山来,深山里值钱的东西要多很多,春天有灵芝鹿角,夏天有山参,秋天还能打桦树茸和松塔,跑山人常常一去就是好些天,吃住都在山里,回来的时候就背着各种昂贵的山珍,有时一趟下来就能赚好几两银子,真让人羡慕。 因此,杨玄一直闹着想跟柳四叔他们去深山,但姜腊梅死活不同意,说山里有熊,杨玄才十五岁,黑瞎子一屁股就把他坐死了。 因此杨玄只得作罢,不过总是因为自己只能跟妇孺一起挖野菜而没精打采的。 姜腊梅是会哄儿子的,就跟他说家里要种菜园子,让他上山去砍些豆架棍,树棍重,杨青和妹妹都背不下来,只能他这个小男子汉去,这么一来,杨玄才有了些斗志。 而杨青和妹妹今天的目标是蕨菜。 眼下时节,天气越来越暖,山上的各种野菜也都茂盛起来,昨天听人说蕨菜已经发出来了,满山都是,摘下来之后,拿到集市上也能卖不少钱,而如果能赶车到城里,就能卖得更贵。 杨青青觉得自己现在像个春游的小学生,心里又轻松又兴奋,期待极了。 农家早上起得都早,他们出门的时候天也才大亮,路上碰见了柳四婶和她家几个女儿,于是两家便一道上山,好有照应。 到了山林深处,云雾散开,到处都是绿油油的植物,杨青青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果然清新透脾。 “哇!”他轻叹一声。 杨玄独自砍豆架棍去了,杨青他们就直冲蕨菜去。 在一片树木背后的空地上,果然有一大片野蕨菜,每根都是鲜亮的绿色,亭亭玉立,头部一个可爱的小卷,每一丛底部还蜷着更多未长高的蕨菜芽,等着下次来还长高了能采。 第14章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雄图霸业始于野菜! 杨青青充满动力,他弯下腰,用手从蕨菜低一点的位置捋一下,到了感觉脆嫩的地方,尝试着轻轻一提,就摘下来一支小臂长的蕨菜嫩尖。 来自大自然的免费馈赠,无论什么时代都是那么让人心动。 杨青青感觉新奇又开心,美滋滋地采着,采够一把,就用一根树皮捆起来,扔进背上的背篓里,心里感到一种充实又满足的幸福。 野地里面,自然是什么菜都有,杨青青还发现了一片刺嫩芽,是一种矮树上的嫩芽,胖乎乎一头一头的,小心避开树上的刺,用点力气掰下来就行。 这个吃的时候要用开水烫一下,再沾上大酱,或者炒着、炸着吃都行。 在现代城市里,这个一斤能卖到几十块钱,也不知道在古代能卖多少,不过,杨青青不是很舍得拿去卖,自己吃该多香呀。 蕨菜一大片一大片的,还有一种猫爪菜,跟蕨菜差不多,杨青青都采了,不知不觉,背上的背篓就满了一大半。 他一边寻找着下一片蕨菜,一边确认杨彩和柳四婶的位置,避免走失。 人到了山上,追着野山货走,渐渐就会四散开来,彼此看不见了,所以,过一阵子就要大喊一声,大家呼应一阵,就知道没有人迷路。 杨青青还隐约能听到大部队的声音,尤其是杨彩,小女孩很爱笑,在远处叽叽喳喳的,所以他走得远了些也不是很担心,只埋头认真采着。 结果,准备摘下一棵的时候,他的手却蓦地碰到了另一只手。 是个男人的手,比他自己的大,并不细嫩,有种经过劳作的有力感,骨节分明,不过却相当白,手型好看。 他们两人,正准备摘同一棵蕨菜。 杨青青连忙直起身子,定睛一看,没想到原来竟是程景生。 “对不住,唐突了。”程景生显得很抱歉,往后连退两步。 原来程景生今天也上山了,杨青青想。 而程景生则兀自有些内疚起来,只觉得自己很失礼,他打完了柴,见野地里蕨菜发得多,便想顺手摘一些拿回家,不知为何连对面有人都没发觉,差点都跟人家撞上了。 但他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想了想,干脆就像昨天给杨青糖一样,把他手里那一把蕨菜往杨青青面前递。 “给。” 杨青青扬起眉毛,他这是,赔礼道歉?就因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就要给他赔礼道歉? 程景生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微微偏过头没有正面瞧杨青青,一只手伸得老长,将一把碧绿的蕨菜头朝上怼在他面前,倒像是捧着一束花要送他一般。 杨青青忍不住噗嗤一笑,正想说碰一下而已没关系的,结果程景生看他没接,自己又不好意思得不行了,就干脆给他搁在了脚边,连忙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逃也似的避嫌去了。 古代人就是拘谨,荒山野岭的,又没人见着,他还羞成那样。 难道这就是,青涩的悸动吗!杨青青弯腰捡起来那束蕨菜花,忍不住捂着胸口,独自呜呜了两声。 这可是他送他的第一束花。 小时候他听父母讲过上一辈人的早恋,在学校里,前后桌递本书递支笔,两个人手指尖轻碰一下,都能脸红一节课。 别有一种偷感十足的浪漫……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这种暗暗的酸甜暧昧,在杨青青这里是保留不了多少时候的。 “哎!景生哥,你也来采山菜呀?” 他竟捧着那束蕨菜,上前赶了几步把他给追上了。他俩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杨青青太想好好逗他玩玩了。 人家已经叫他了,程景生总不好越叫越跑,只得停下来。 杨青青今天好像也格外好看,脸颊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粉色,他的装扮跟在杏花树上那天一样,头上扎着一块白色带红色花边的帕子,把乌黑柔亮的头发妥妥帖帖地拢在了下面,过了一上午也没乱,看起来精神又伶俐。 他冲程景生明媚地笑着,那让程景生完全忘了回答他的问题。 “嗨!”杨青青在他面前活泼地摇了摇蕨菜。 “嗯?”程景生回神,因为自己的失态更不好意思了,连忙问,“什么事?” 杨青青笑着,说:“没事,我就问问你牛肉好不好吃。” “好吃。”程景生点了点头,当然好吃了,他还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肉呢,他虽没到城里下过馆子,但想来杨青青的手艺应当不逊于城里酒楼。 杨青青一直在跟他搭话,让他也不好再借机逃走了,程景生连忙又低头摘起了身边的蕨菜,用劳作掩饰自己在跟杨青青单独说话的尴尬。 他说好吃,杨青青就觉得欣喜,于是又追问:“那你还爱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不必辛苦了,等以后……”程景生本想说等以后成亲了再做,半句话脱出口,才发觉不合适,连忙止住了。 “不用等以后,”杨青青却大方地说,“你想吃什么,今天我就做。” 他把柳条筐背到正面来,用手翻看着自己的半筐子战利品,盘算道:“今天可以做炸刺嫩芽和香椿芽,昨天的生牛肉还没用完呢,可以切肉片跟蕨菜炒,你说好不好?” 程景生在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道:“好,你做的,都好。” 第15章 杨青青看了看他,只觉得他脸颊好似有些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一直低着头摘菜的缘故。 他嘻嘻笑了起来,而说话间程景生已经又采到整整一把蕨菜,他用树皮捆好,走过来递给他。 杨青青手忙脚乱地接住,程景生手大,那一把蕨菜也多,杨青青一只手竟接不住,只得两手抱在胸前,沉甸甸的。 “我先走了。”程景生到底觉得不该跟他单独相处太久,万一有人看见,又要编杨青的闲话了。 于是,他便冲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转了个身,消失在林木间。 *** 杨青青独个儿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程景生刚刚冲他笑了,杨青青只觉得他笑起来比想象中还好看。 背篓里还有地儿,但是他不想把程景生给他的那把蕨菜放进去。 程景生人好看,就连采的蕨菜都那么干净整齐,个个一般长,多么完美的一把呀,甚至透着的清香味儿都比别的好闻似的。 所以他就想抱着,他一路抱着走,一边想着什么,然后不自觉地就傻笑起来…… 冷不丁的,他听到前面好像有哭声。 杨青青回过神来,才分辨出来,好像是杨彩的声音,他急忙循着声音的方向跑,没多久就看见,真的是妹妹,正被一群小男孩拉扯着。 他们像是要抢她的野菜蓝子,杨彩不给,拉拉扯扯间,她的篮子就被那群野孩子弄翻了,野菜被他们抢的抢,乱撒的乱撒,全没了,杨彩实在抢不过他们,最后只能坐在地上大哭。 “有人养没人教的搅灾玩意儿!”杨青青哪里看得下去这个,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捉住其中一个就打。 没想到,那几个野种竟一点不怕他,反而围了过来,其中一个趁他打人,一把就将他怀里程景生送他的蕨菜抢走了,嬉笑着踩在脚下的泥里。 第008章 夫夫合体的战斗力 杨青青愣了一下,只觉血液上涌,胸中怒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不过,他并没理会那几个突袭他后就四处分散的死崽子,而是四下里看了看,盯死了树后一人,便冲过去,直接摘下背后的背篓,不由分说就直接冲他脑袋抡了过去。 大半背篓的蕨菜,也沉得很,那人根本想不到杨青青真的敢直接过来打自己,一个不防,竟被抡得趴倒在地上,嗷地惨叫一声,头昏眼花半天爬不起来。 是杨家大房那个杨迁,今天一上山,杨青青早就发现他在暗中观察了,还以为他要干什么,没想到这怂泡玩意儿在这等着呢。 他跟他老子杨大健不愧是一个德性,只会使这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不说,甚至还怂唧唧躲在暗处,怂恿一群小屁孩来跟他玩霸凌。 老子收拾校霸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吃屎呢! 他被一下子抡得趴在地上,一时没有反击之力,杨青青便毫不留情,抡起背篓就又是几下狠砸:“横生倒养的狗东西!周云仙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个杂种憋死!还能给世界少点公害!敢惹你爷爷我!你爹娘不教你,今天爷教你做人!妈了个巴子的,我镟不死你个下流没脸的造孽玩意儿!!!!!!!” 背篓里的野菜四散,已经没有重量了,杨青青就狠踹了杨迁一脚,又从野地里随手捡了根树棍,接着噼里啪啦对他一顿抽。 后面那几个崽子都看得呆了,这村里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也没见过有人为了几根野菜把人照死里打,何况还是一个哥儿把汉子打成这样。 他们生怕杨青打完杨迁接着来打他们,都被这阵仗吓得哭爹喊娘起来,鬼哭狼嚎地逃窜着下山了。 程景生还没走远,忽然听到远处一阵男人的嚎叫。 难道是遇熊了!? 杨青应该还没有下山,要真有熊就危险了,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抄了一根柴棒,就往声音的方向跑…… 程景生都做好跟熊瞎子搏斗的准备了,结果发现竟然是杨青在疯狂地揍杨迁。 原来那哀嚎的那人不是遇熊了,而是遇到了杨青……虽然怎么想怎么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杨青是个哥儿,程景生也不好上手拉扯他,于是情急之下只能把被打得烂泥一样的杨迁拉起来往后躲,谁知他这一抱住杨迁,倒让他更无法动弹了,反而给杨青当了固定靶,只能扎扎实实挨揍。 整个场面,与其说劝架,不如说程景生更像挟持了杨迁,协助杨青对他行刑。 “别打!别打了!再打真出人命了!”程景生焦头烂额,只能试图用语言制止杨青继续施暴。 程景生架着杨迁狼狈地逃,而杨青青硬是追着不放,两个汉子被一个小个子的哥儿撵得满地乱窜,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知道杨青青打得累了,这才终于喘着粗气歇了手,但他眼睛还红着,气鼓鼓地握紧拳头站在一边,好像随时能再战三百回合。 程景生又反复叮嘱几句让他别再打了,看他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了,才终于松了口气,赶忙把杨迁远远地丢到了一边。 杨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想骂人,又怕真的被打死,只能流着鼻血,痛得大口大口喘着气。 正是上山的季节,挖野菜的村民不少,虽然各自分散,但听见有人惨叫,哪有不聚过来的道理,所以,很快他们周边就围了一圈人。 “这又是咋了?景生啊,你好说也是个读书人,咋把杨迁打成这样?”围观大爷不明就里地问。 第16章 “……”程景生颇有些无言以对。 但他也不能说不是他打的,总不能说是杨青,因为那样对杨青的名声不好,别人都会说他泼辣蛮横的。 而且,就算说是杨青把杨迁打成这样,多半也没人信。 反正也就是打一架,没什么大不了的,程景生稍微想了想就直接认了:“是,我打的。” 杨青在旁边愣了一下。 围观群众一阵议论,他们早就觉得程景生不是个好惹的人,如今一看他把杨迁打得半死不活的,都觉得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那为了啥呀?”一个围观大娘好奇地问了一句。 为了啥,他真不知道,程景生愣了愣,连忙看了杨青一眼,像在询问。 杨青青怔住了,程景生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毫不犹豫地就站在自己这边。 他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身旁的杨彩年纪小憋不住气,先忍不住嗷一声哭了,小妹妹指着杨迁说:“因为他让人抢我们的野菜!哇!” 杨青青不是泪失禁选手,所以以往跟人干仗他都没哭过,只有让对手哭的份,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哭也很有用。 杨彩这一哭,连带拉着他的自己也显得弱势了起来,在围观群众眼中都变成了纯纯受害者,杨迁再怎么大声控诉他先动手打人,都只会被认为是放屁。 “你扯这谎也不怕碜了牙!睁眼儿看看,一个哥儿和一个才十岁的小丫头,他俩能打你?”一个大哥先开口。 “就是,真不要脸!”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骂了这么一句,便有不少人嗡嗡附和。 杨迁百口莫辩,气得差点吐血。 乡亲们都知道前几天杨家大房二房之间的那点恩怨,眼下再这么一看,还有啥不明白的,就是杨迁恨上杨青了,故意欺负人,结果不巧碰上程景生,让人家看不过去了,给主持了一下公道,顶多就是程景生下手重了点。 说实在的,对杨家二房这几口人,村子里也不只杨青一家有意见,一家人的人品如何,群众的心里都有数,村里人看不上他家的还是占多数。 “嗐!景生啊,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你这说破大天,不就为几根野菜吗。”里长柳根义恰好也在,杨青坠河那天晚上两家人闹事,最后就是他给平息的。 对于这两家人之间的恩怨,他太清楚了,平日里,杨迁怎样在村里游手好闲,唆使一群顽童四处惹人嫌,他也是清楚的。可是,他虽看不上杨迁为人,但毕竟人伤成这样了,他也不得不公正一点。 “是我的错,太冲动了。”程景生道。 程景生竟为自己认错,杨青青眼睛又睁大了一点,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更重了。 柳根义抚了抚白花花的胡须,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事出有因,你也不用赔他什么了,不过正好你自己就是郎中,等会儿让人赶紧把他送回家去,你得亲自负责把他的伤治好了,就别收诊金了,这公道吧?” 众人听了,都很认可这样的调解方式,认为相当公平,连声附和。 “行。”程景生也觉得没什么毛病,一口答应。 *** 杨迁被打得自己走不了,由两个热心村民架着下了山,其他围观群众也都该干嘛干嘛去了,而杨青青跟妹妹一起,开始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野菜往筐里捡。 这里草丛茂盛,野菜四散并不好找,程景生想他肯定还难过着,妹妹也是一张小花猫脸,实在不忍心让他俩忙活,连忙劝他和妹妹一起在树下坐了。 “好了,不捡了,我帮你。”他说。 没想到,这一劝,却看杨青青眼圈儿竟是红的。 程景生吓了一跳,皱着眉忙问:“怎么了?他还怎么欺负你了?” 杨青青摇了摇头,蜷在树根底下,终于忍不住彻底哭了出来,用两只手不停地抹着眼泪。 到底怎么了?程景生想,那天晚上,他都跟那一家人拼了,后来也没掉一滴泪,怎么今天为几根野菜就能哭成这样? 杨青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哭,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 从小到大,他跟人干仗的次数很多,干输了自然是没人理他,而赢了也只是有人为他喝彩,或者希望他也能替自己出头,但还从来没有人,是等他跟别人闹过了,还会为他善后,为他扛事、安慰他的。 他自问与程景生的接触并不算深,二人至多仅仅算熟识罢了,连面对面好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都很少,但仅仅如此,程景生就愿意这样为他出头。 说到底,没有人不希望自己体体面面的,也没有人喜欢跟别人撕闹、争斗,杨青青会这些,不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护着他吗? 想到这里,杨青青委屈更甚,他也不知该怎样解释自己的眼泪,只是忽然又想到程景生给他的那把蕨菜,于是就哽咽着说:“他们,他们把你给我的蕨菜也抢走了!” 那么完美的一把蕨菜,是程景生一根一根给他采的,却一下子就被散开扔得到处都是,还踏进了泥里。 原来还是为蕨菜,程景生的肩膀松弛了下来,但心中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又酸疼,又温热。 “不就是一把蕨菜,不值什么的。”他忍不住笑他的孩子气。 可是杨青青却哭得更厉害了,急切地告诉他自己委屈的理由:“满满一把呢,都被他们糟蹋了,他们还踩!” 第17章 他哭得嗷嗷的。 程景生看他副样子,更想笑了,连忙蹲在他身边,温声不停安慰:“没关系,山上那么多呢,我再给你摘,一会儿就能摘一大把,你要一车我也给你摘,好不好?” 杨青青抬起一双泪眼看着程景生,眼泪始终没止。 “好……”他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点了点头。 第009章 杨青给人打脱臼了 程景生带杨青和杨彩到山溪边洗脸,又躲到一旁,让他们两个梳梳头。 杨青青先给妹妹重新编了辫子,又解下自己的头巾给自己梳理。他的头发比妹妹的乱得多,上面又是草屑又是野菜屑,他弄了半天才规整好,重新扎上头巾。 想到自己今天明明那么干净好看,却因为杨迁那个狗东西弄成这幅邋遢样子,他又委屈地红了眼圈。 . 不过他没让程景生看见,怕他担心。 天不早了,夕阳斜照,再不下山,等天黑就危险了,于是,三人拿好东西往山下走。 方才一见出事,柳四婶就忙不迭找杨玄去了,想让杨玄帮杨青,没想到杨玄离他们太远了,竟到这时才找到。 好在看到杨青和杨彩都没事,他俩都松了一口气。 杨玄满心愧疚,说不该离他们那么远的。 不过,他这一趟也不算一无是处,除了豆架棍和野菜之外,竟还找到一对鹿角。 野鹿春天都脱角,一脱就是一对,杨玄意外发现了一支,便连忙循着鹿的踪迹去找另外一支,这才不知不觉走远了。 鹿多出没在深山,很少在前山现出踪迹,杨玄今天真是交了好运。 听杨青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杨玄一方面震惊于他哥竟能把杨迁打得爬不起来,一方面又感激程景生,也没别的话说,就干脆把那对鹿角送给他,说:“景生哥,今天多亏你在,我也没别的东西能谢你,这对鹿角给你拿去入药吧。” 毕竟程景生还得给那个讨吃鬼杨迁治病,也得搭上心思和药材,程景生肯为杨青平事已经很好了,不能再让他吃亏。 鹿角可以切片入药,熬成鹿角胶也是珍贵的养生名品,就算不做任何加工,直接卖也价值不菲,这一对相当大,怎么也得卖到一两银子,杨玄很少接触药材,不太懂价钱的事,但程景生知道,觉得这怎么说也太贵重了。 不过,还没等他推拒,柳四婶先笑了起来,说:“你们两家人可真有意思,东西送来送去的,昨天是牛腿今天又是鹿角,一个比一个手笔大,要我说还有啥可送的,马上都是一家人了。” 杨玄瞪圆了眼睛:“柳四婶,你这话可不敢乱跟人说,让人听见了会笑话我哥的。” 柳四婶笑道:“你放心,我老婆子话虽然多,可不嚼那些造孽的烂舌根,你两家这事我可谁都没说过,就等着你们的喜日子呢。” 杨玄和程景生还是为鹿角的事推拉了半天,最终程景生说鹿角他不能收,但是可以帮着拿到市集上换成钱。 自从杨大福走后,杨家的山货就一直很难带出去卖,一来姜腊梅一个寡妇不好抛头露面去市镇大集上,二来就算她腆着脸去了,人家贱价强买甚至直接哄抢,她一个寡妇也难招架。家里的孩子们就更别说了,杨玄虽然已经十五了,但毕竟还是个半大小子,买主见他嘴上没毛,还是要欺负人。 所以,从前杨家攒下山货,只能托二房的人代卖,要看人脸色不说,还免不了被那家人暗地里抽水,眼下两家闹翻了,更不知山货要怎么才能卖出去。 偏偏杨家又没有田地,如果没有办法卖东西换粮食,就彻底没活路了。 昨天晚上姜腊梅还虑到这事发愁呢。 当时杨青青说,他跟杨玄和姜腊梅一起去集上卖东西,要有欺负人拿东西不给钱的,自有他兄弟俩去跟人拼命。 姜腊梅就数落杨青青,说他虎,更不敢让他跟着去了。 现下,杨青青没想到程景生连这个也考虑到了,心里高兴,就说:“那你什么时候卖东西接上我和我娘,咱们一起去。” 程景生又笑了,说好。 *** 傍晚的杨柳村,杨迁的哀嚎再次响彻天际。 他痛得冷汗直冒,一边哭嚎,一边像条泥塘里半死不活的烂鱼一样不停扑腾,又被人一把死死按在了床上。 周云仙见不得儿子受苦,跌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有你这么给人治病的吗?”杨大健也听不下去了,一把将程景生拉了起来。 程景生冷漠地擦着手:“他这胳膊不接上就废了。” 下午劝架的时候不知道,现在这一看,程景生才发现杨迁的手臂竟被杨青给打脱臼了…… 程景生虽讨厌杨迁,但也并不是故意让他痛得死去活来的,只因医者有擅长的活儿,就有不擅长的,程景生给人开方针灸都还可以,但是按摩、正骨什么的,他是真水平有限。 能给他接上就不错了,不能要求他技术多高超,无痛治疗更不可能。 “那也没有你这样的接法呀,你不是要我儿子的命吗!不要你治了!”周云仙拍着大腿哭。 杨迁也叫喊起来,用那只好的手锤着床,说:“姓程的他就是故意的!今天在山上他就拉偏架!他跟二房的就是一伙的!娘,他们就是合起伙来欺压咱家,要治死我才罢休!” 程景生这么一听,彻底火大了,心想要不是我拉架,你这会儿已经被杨青打了个臭死,真是从没见过如此不识好歹之人。 第18章 没想到更气人的还在后面。 周云仙那个老泼妇听儿子这样一说,噌地站了起来,闻着味儿就开始表演她的传统艺能,道:“杨青那个小不要脸的!原来是又勾搭上你了!怪不得,这两天你们两家你来我往的是干啥?你们两个奸夫卖货!丧了良心的,就你这德性也算读过书的人!我呸!” 程景生不会跟妇孺动手,要是杨大健满口嚼这些蛆,他早揍人了,好说也得卸他一条腿。但这也恰恰是杨大健的恶心之处,他就是拿住这点,所以一直都是让周云仙这个恶妇出去咬人,别人不好跟一个妇人计较,就只能吃亏,让人没个抓挠。 不过,他也有的是办法整治他们,于是直接提了自己的医箱,提步就往门外走。 “站住!”看他要走,杨大健终于急了,追出去把他拉住不放,“你得把我儿子治好啊,你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程景生脸冷得吓人。 “哪有你这样的人!你给人打残了,还不给治!我家杨迁那是写字的手!你耽误他科考当大官,我们家跟你拼了!”周云仙又疯狗般扯住了他。 此刻已经闹到院中,四邻都撇嘴咂舌地看着热闹。 程景生心想,杨迁能考个屁的科考,道:“方才是你自己说的,不要我治了。” 周云仙愣了愣。 “你们带他找别的郎中看吧,诊金我全赔就是。”程景生说,又慈善地提醒他们,“不过离这最近的郎中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在北固村,你们脚程快的话,也要半夜才能找到人了,到时候他的手还来不来得及接上,那我是不知道。” 说完了就头也不回往外走。 杨大健夫妇一下子都傻了,大眼瞪小眼了一瞬,这才知道怕,只得又放下脸面,死乞白赖哭哭啼啼地把他往回拉。 他俩人怎拉得过程景生一个大小伙子,程景生倔牛一样继续往外走,一把就将他二人推在地上,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杨青青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小炒蕨菜黄牛肉配大饼,一边听着夜幕下杨家二房那边凄厉的惨叫,心里别提多有滋味儿了。 他忙着吃,小妹杨彩负责叽叽喳喳地给家人复述今天的事故,姜腊梅听得直念佛,心里又怕杨青再闯祸,但又因为程景生能护着他而高兴。 听着那边声音小了,想是已经治完了,杨玄就拿起给程家预备的那盆菜往外走。 “这个还没拿,”姜腊梅道,忙着把桌子上的一盘刺嫩芽和香椿芽拨了半盘子让他一起端过去,“把这也带上,还有大酱,咱家自己腌的,也让他们尝尝味儿。” 刺嫩芽和香椿芽都是裹了面糊炸的,沾大酱酥脆鲜香。 于是杨玄一并端上,便利索地出了门。 他回来的时候,盘里菜便没了,变成八个鸡蛋,杨家四口人正好一人两个。 “呦!他家小鸡这么早下蛋?”姜腊梅有些惊喜。 这里冬天太冷,鸡鸭不下蛋不说,还掉膘,浪费粮草,因此,家家户户一入冬就把鸡鸭都杀了,到了春天再重新买鸡仔鸭仔,养大了才能开始下蛋,杨家的小鸡小鸭买得晚,就还没开始下蛋呢。 程家向来贫苦,能攒下这八个鸡蛋也是不容易的。 杨玄点了点头,说:“我景生哥说了,村里烂嘴子的人多,所以他家明天就找媒人去,先正式提亲换了八字,这样往后咱两家来往得多,就没人能再说啥闲话。” “正是这话呢,省得夜长梦多。”姜美月听得满脸带笑,对程景生是越想越满意。 天彻底黑了下来,杨柳村近山,时令未到夏季,夜间还寒冷,于是把火炕烧热,一家人洗漱安置。 古代人为了省灯油,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杨青青过了这些天,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作息。长夜人静,他躺在床上,默默想着今天的事,心里忽然有种踏实又期待的感觉,很快就熟睡了。 程景生却还没睡。 他都准备就寝了,结果杨家二房的人又哭着喊着找上门来,说杨迁发起热来,求程景生给他把胳膊接上。 程景生本不欲管他们,但一想,要是杨迁真残废了,往后长久结了仇怨也麻烦,因此,虽然明知就算救了人也得不着一个谢字,而且多半胳膊一接上他家人就能变脸,但还是忍着不快去了。 经过了这两个时辰,杨迁的筋肉已经粘着了,程景生不得不给他拉开,再重新安上,说不得更疼了,而且又安了好几次才安对地方。 “我手艺不精,多担待。”确认他胳膊没事了以后,程景生丢下两副退热的草药,就扭头回家了。 把杨大健和周云仙两口子气得牙根痒痒。 第010章 杨青青的霸气发言 次日一早,程景生和他哥就去柳家借上骡车,先去集市上买了两匹红绿尺头,并一坛烧刀子,还装了一个点心盒子,准备送到杨家,另外又给花媒婆准备好一份红包,想去隔壁老牛沟直接把她给接上,今天下午就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亲事给定了。 没想到,等他们去了老牛沟,花媒婆却不在家,一问才知,人已经上杨柳村来了,他俩又只好赶着骡车往回走。 与此同时,杨柳村程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 花媒婆今天来,是为了给牛三叔家说媒的。 那日牛三叔把程景生看上了之后,就找了花媒婆,跟她打听了半天程家的情况和程景生的为人。 第19章 花媒婆虽说知道程家已经有意跟他们本村的杨家结亲,但脑筋一转,想着牛三叔是地主,他家阔,给的茶水钱自然也高,要是能把程景生跟牛灵溪的亲事说成,自然对她更有利。 于是,花媒婆便没提杨家的事,对牛三叔极力地夸赞程景生,揽到了这一门亲事,今天就上门说媒来了。 她想的也简单,程家跟杨家的亲事到底还八字没有一撇,再说程家穷成那个样子,牛三叔许诺了那么多聘礼,足够他家吃上三年,照常理来讲,程家不可能撇下牛家再去跟杨家结亲了,她跟程家多多吹嘘几句牛家多么多么好,这亲事自然是无有不成的道理。 给一个大小伙子说亲,又不是姑娘哥儿,没啥好避讳的,因此花媒婆也就口无遮拦,进了村子有人问她来给哪家说亲时,就大方答是给程景生和地主牛家说的。 却没想到,这么一下,却又弄成了一场大闹剧。 柳四婶消息最灵通,花媒婆刚摸进程家院里,柳四婶就连忙给杨家报信来了。 因为昨天程景生的传话,姜腊梅和杨青听说花媒婆来了,还以为是给他家说亲的,没想到柳四婶皱着眉一摇头,低声跟他们说是给牛家说亲。 杨青青这么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还带截胡的呢?他那么大一个纯情帅气精品男大,说话间就要被卖给别人家了? 还讲不讲究先来后到了? 这可不成,他脾气急,说着就要上程家理论去。 姜腊梅优柔寡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杨青这么急三火四的,怕他没分寸,只得赶忙跟上了,柳四婶连忙也跟上去。 柳长英是个没主意的,眼下家里能主事的俩男人都不在,他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着花媒婆跟他天花乱坠地夸牛家怎样怎样好。 他也不好直接反驳花媒婆,便委婉道:“花嫂子,你说得好是好,但你没来前儿,他俩说的都是要娶杨家的那个,这一下变了,这我也不知道该咋办……还是得等他哥俩回来做主。” “长英哥,你昨天还吃我烙的馅饼呢,怎么今天说这话?”杨青青是真急了,听见他说的话,从院门一进来就如此说。 柳长英吓了一跳,连忙起来拉他,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等着他俩回来再拿主意吗?” “拿什么主意?”杨青青却不依,“难道他俩回来了,还真能变了主意?你们家人还讲不讲信誉了?” 姜腊梅着急起来,哪有一个哥儿为自己的亲事跟人理论的,让人听见不得笑话死了,于是连忙拉着杨青,让他少说几句。 柳长英一脸惭愧,说不出话来,他也只是不敢擅自拿这个主意,心里其实还是向着杨青的。 柳长英是柳四婶的儿子,柳四婶没想到自己儿子也落埋怨,急忙替他说话:“杨青,你长英哥不是那个意思,这事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杨青青也知道这事其实怪不得柳长英,便没再说他什么,把矛头对准那媒婆,质问道:“你这人是怎么做事的?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倒好,为了多几个茶水钱,就想把我们两家说好的亲事给挑拨黄了?” 做媒人的,口舌自然是利的,一听要找她的麻烦,马上站了起来:“你这个小哥儿说什么浑话?哪来的说好的亲事?自古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三媒六聘一条都还没占上,程家跟你们杨家哪来的亲事?” 这人还真是张口就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杨青青挽了挽袖子,他还就爱跟人掰扯清楚这个道理,说,“我们两家的亲事,程家大哥和长英哥是亲口跟你说过的,长英哥就在这站着呢,大家都是见证,怎么的,你是中风了还是脑浆子漏油了,还是把记性塞到你爹的脚后跟去了,就这么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花媒婆气得鼻子冒烟,指着他骂道:“好你个兔崽子,连我都敢骂,就你这个牙尖嘴利的样子,谁家敢要你?” 她抓住机会拽着柳长英,指指点点着杨青:“程家的,你快瞧瞧!这样泼辣的哥儿,要真进了你家门,你家还不得被他翻了天了,就连你也斗不过他,可不能要!” 好家伙,还给她整上围魏救赵了。 “你少挑拨离间!”杨青青大声斥骂起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不做小人为什么怕人骂?我牙尖嘴利怎么了,有本事你别让我挑出错来啊,胡搅蛮缠算什么本事?” 程家院子里喧闹起来,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便也都来了,挤了一院子。 大家都在看热闹,有说这媒婆办事不地道的,也有指点杨青,说他太泼辣、得理不饶人的,叽叽咕咕议论得火热。 周云仙自然是少不了掺和这个热闹,眼见着杨家跟程家的亲事快黄了,她比谁都兴奋,心想报仇雪恨的机会就这么来了,连忙挤到了前面,冷笑一声,道: “我说青儿,你就别白费力气了,你想倒贴,那也得两厢情愿呐,还没瞧出来吗,人家程家根本没看上你,谁会放着地主家少爷不要,要你这个破烂货!” 杨青青就知道周云仙是个专拣热乎屎吃的货,什么烂事都少不了她,不过对于她,他直接不想多说什么,从程家院子里抄起一根扁担来冲过去就打。 “我打死你个烂嘴子的老刁婆!” 昨天杨迁因为怕丢人,跟自己爹娘也没交实底,没跟他们说他那一身伤其实是杨青打的,所以周云仙实在没想到他不仅会骂人,还会打人,惊声尖叫着跳了起来,哇的一声满院乱跑。 第20章 院子里顿时一片大乱,拉架的拉架,吵闹的吵闹,笑话的笑话。 柳四婶没想到杨青竟泼辣成这样,都有点后悔把这事跟他说了,说到底,程家兄弟还没回来,事情怎么样不是还没定论吗?眼下乱成一锅粥,她只得先把柳长英护住,千万不能让他的肚子被哪个不长眼的给碰了。 程家的孩子都没人管了,老四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不要二哥被卖到牛家,我要青儿哥!呜哇!” 他是惦记着他以后那源源不断的牛肉馅饼呢。 杨青像赶小鸡似的,不顾他娘的阻拦,把周云仙追得吱哇乱叫,忽而院外一声叫喊:“程家哥俩回来了!” 杨青一听程景生他们回来了,才铛啷一声丢了扁担。 花媒婆哪里顾得了别的,净想着她的茶水钱了,连忙扑到程家哥俩跟前,堆笑道:“哎呀!大喜事,牛地主家的亲事,牛三叔说,给五十两聘礼,让景生上门去做他儿子的夫婿!” 程家兄弟都想不到自家竟是为了这事乱成一锅粥,愣了。 五十两银子,实在让人眼热,村里人一听都沸腾了,有不少单身汉探头探脑的,虽说是倒插门,但有银子拿也不寒碜,于是都羡慕得很。 杨青眼睛却忽地瞪大了,真是岂有此理,有钱了不起啊?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还没等程景生他们说话,立马就先站到了前面,像在拍卖会竞拍似的,大声道:“五十两算什么,一百两我也能赚到,程景生要倒插门,也是上我家!我娶他!轮不到旁人!” 他这发言过于霸气,一下子就把全村人震撼到了。 一个哥儿当着全村人的面扬言要娶汉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就连周云仙也被他这副样子惊得说不出话来,那媒婆饶是见多识广,这时也是懵了。 他娘和柳四婶大眼瞪小眼,彻底傻了。 而被震撼最深的还是程景生本人,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自己要被未来的小夫郎娶回家了? 他石化了一会儿才回了魂,有些红了脸,急着跟他哥说:“哥,五十两我也能赚到,我们不要牛家那个钱!” 他没说大话,五十两放在以前不敢想,但如今他是真的能赚到,今天原本是去老牛沟接媒婆,路上都碰到两家人想要他去诊病,可见他的名声在外面是真立住了。 而这又都得感谢杨青,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这时候见利忘义。 杨青看了他一眼,程景生觉得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又像昨天在山上哭的时候了,他连忙站到他身边,让他别怕。 程润生自然也知道这个,其实他刚刚一进院子,见了那媒婆脸就黑了,玩笑归玩笑,怎么能真的为了钱财就让自己弟弟给人家倒插门呢? 他原本是想直接让那调三斡四的媒婆滚的,但一想,自己在村子里到底也是教孩子们念书的先生,不能显得太粗鄙,于是压着火气,笑道:“花嫂子,我们程家虽然破落,但祖上到底也是世世代代的读书人,若我真让景生倒插门,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见我爹呢?我看还是算了。” 花媒婆愣了,她是完全没想到程家竟这样有骨气,都穷得揭不开锅了,眼看着五十两白银放在眼前,竟连一丝考虑都没有。 围观村民又腾起一阵议论之声。 “呃……真不考虑了?那牛地主家的哥儿我也见过了,可好模样呢,还柔顺温驯,知书达理,绝不像那些泼辣蛮横的东西,而且……”她实在舍不得牛家许诺的那许多茶水钱,又贴着笑脸接着诱劝起来。 听她话里话外,竟还捧一踩一,对杨青阴阳怪气的。 连程景生都听出不对来,皱了皱眉头。 程润生虽然也觉得杨青有些太厉害了,让人挺害怕的,不过,看自己弟弟的样子,竟是已经认定了人家,而且,已经说好了的事,绝没有反悔的道理,于是他便打断了她,说:“不必了,我们家跟杨家早就把婚事说定了,花嫂子又不是不知道。” 花媒婆听他这么一说,脸色便是一僵。 第011章 定亲 杨青青冷哼了一声,因有了程家首肯,现下更气壮了,劈头盖脸便道:“是谁刚刚睁着眼睛说不知道我们两家有亲事?昧了良心的!” 程景生虽不知他二人方才有过争吵,但看杨青气成这个样子,就知道花媒婆嘴里一定没吐什么象牙,心里更加不喜。 那花媒婆脸皮也是厚,好像说什么也要挣到茶水钱似的,眼看着牛家的亲事说不成了,竟想着吃回头草了。 她长乎脸一抹圆乎脸,立马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哎呀哎呀,我说杨家哥儿,你何必气性这么大,先头跟我说的时候,不是还没定下么,都是好商量的事,我怎知你们已经打得这么火热了呢,那要不这么着,咱们还按原来说好的办,我老婆子给你们两家保媒,管保你们俩和和美美的,还不成吗?” “成个屁!你……”杨青青才不想给她这个台阶下,又想骂人。 程景生连忙轻拉了一下他胳膊,把杨青挡在了身后,替他开口道:“不用了,哥,我的婚事不用她保媒。” 要真按她说的办,以后俩人想起来结亲的媒人竟是这个挑拨离间、见钱眼开的货色,那还不够恶心的呢。 程润生也是这么想,点了点头。 听他这么一说,别人还可,柳嫂子先热心起来,说:“就是,景生啊,我看也不用请外人,我替你俩保媒就行。” 第21章 柳四叔忍不住插嘴:“你行啥行,你还会保媒了?把你能的,你咋不去带且、接生、给娃娃洗三抓周,干脆他俩的事你从头到尾全管了算了。” 众人都笑起来,柳四婶白了她老伴一眼,说:“那有啥不会的!咱乡下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不就换个红绿书纸,帮着合个八字拣个日子,我看也看会了。” 程润生觉得这样甚好,柳四婶本来也是他的丈母娘,方便得很,何必再假借外人,于是就干脆拍了板:“娘,那这事就麻烦你了,咱们下午就上杨家提亲去。” 听了这话,杨青青自然是高兴,姜腊梅也终于放下心来,笑了。 独留花媒婆一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程润生留意到她还在院子里站着,便最后敷衍了他一句:“花嫂子,你跑这一趟也累了,我们家就不留你了。” 花媒婆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赚了个没脸,让这么多人看了笑话,一时脸色比烂菜叶子还难看,可眼见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也只得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她自是恼恨万分,到了程家院门外,就狠狠啐了一口,低骂道:“一家子穷得拉不出蛆来,还装读书人的款,我呸!” 她那样被周云仙给看见了,周云仙脑子一转,就从后面把她给赶上了,说:“他花嫂!来我们家吃碗茶再走?” 花媒婆瞭了她一眼,二人便一道往杨家二房去了。 * 此事之后,村里人都说,程家是个有义气的人家,说一不二,很重信诺,真不愧是读书人。 而杨青呢,他在村子里的名声也终于变成了人见人怕的混世大魔头,不过,他本人也不在乎这些就是了。 下午,柳四婶真的如约带着程家人来了。 她穿戴的竟也挺像那么回事,临时找不见大红衣裳,她就穿了件枣红袄,在腰里系了条红汗巾,头上也扎了朵红绢花。 她一向是极爱热闹,爱张罗事的,又因她消息灵通,哪家的年轻人到了嫁娶的年纪她都门清,所以早就想当媒婆了,只不过,柳四叔嫌她在四邻八乡的乱窜丢人,所以一直不同意。 今天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可把她给高兴坏了,喜气洋洋地就上杨家来了。 程家没有父母,都说长兄如父,所以提亲自然是程润生来的,他把早上买的礼都用红布条扎上,自己也穿了件没补丁的体面长衫进了杨家门。 乡下人提亲,规矩不大,姜腊梅用好吃好喝的点心茶水将二人招待一番,收了纳采礼,把杨青的庚帖交给程家,这事就算办成了。 程家是读书人家,本不该信怪力乱神,但家里却也不能免俗,有一堂保家仙。程润生将二人的庚帖放在神龛底下,给老仙们上了香供奉,如果几日内家中没有异像,自为吉利。 至于两人的八字,就由程润生合了。读书人多少都懂得易理,因此要看卦什么的,程家人也不用另外找先生,程润生想着,反正就算卜出大凶,这婚事也变不了了,于是就随便看了看,没想到,还真是上上大吉之兆,大家自是欢喜。 正式成亲前两家还有许多要准备的事,因此,接亲的日子就定在了夏天。 *** 每月七日、十七日和廿七日,都是这附近十里八乡赶大集的日子。 于是,三月廿七,两家约定好了,像先前说的那样,一起上集市卖山货,随便也买些东西。 鲜山菜能卖得贵些,因此,他们约定了晌午后再去集上,早上两家都全家出动,上山尽量多采些山菜。 杨青青又负责了后勤保障工作,前一天夜里就蒸了一大锅窝窝头,方便带上山去,除此之外,他还煎了半盆粘饽饽,红豆馅的,因为江米面和糖都十分有限,所以就一人一个。 时气越来越暖,山上野菜已经到了最繁茂的时候,两家人在山脚集合,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进山了。 野菜种类多,因此他们都分了工,每个人专找一种,免得花了眼,杨青青是大叶芹专业户,一会儿就能摘一大把。 大叶芹也叫山芹菜,叶子跟普通的芹菜长得差不多,可是味道要鲜香得多,做馅包饺子包子都很香,听说大集上能卖到七、八文一斤。 他们一行足有十几个人,除了柳长英带着两个太小的孩子在家之外,其余人都上山,一共摘了三个多时辰的山菜,于是到了晌午,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就连杨彩这样的小孩子,小背篓里都是满满当当的。 下山后,大家商议定了,负责去集市卖东西的是程景生,还有杨玄和杨青。 程景生又去柳四叔家借了骡车,把东西装车的时候,杨彩把她的篮子递给杨青:“哥哥,这里面的刺五加都是我摘的,卖了换钱能给我买串糖葫芦不?” “行,你还想吃啥?”杨青青捏了捏她的脸蛋。 杨彩也不跟他客气,就说驴打滚、山楂糕,杨青青也大方,好不容易赶次集,就都答应给她买。其他人也都各有要买的东西,林林总总不少呢,幸好程景生和杨青青都认字,前一天就写好了单子,要不还真记不全。 三人怕东西卖不完,急着赶紧去集上,于是连晌午饭都没吃,各自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赶车上路了。 程景生跟那头骡子比较熟,所以就是他负责赶车,杨玄和杨青坐在后面。 杨青看着满满一车的山货。 山野菜占的地方最大,好几大筐,最多的是蕨菜和大叶芹,婆婆丁和荠菜也多,此外还有不少薇菜,一篮子刺嫩芽,一篮子刺五加,都是绿油油的,新鲜支棱得很。除了鲜山菜,还有不少干菜,是杨家晾晒的,虽然不如鲜的受欢迎,但杨家又不能天天去集市,所以攒了有不少。 第22章 春天的山货种类不多,没有坚果和蘑菇,除了山菜,最多的就是程景生的药材。程景生常常上山采药,回来就将鲜药材切片晒干,有一部分自己给人开药用,剩下用不完的就拿去集市上卖。 药材一次是卖不完的,所以程景生都攒在一个一个口袋里,每次上集市都带上,能卖多少是多少,不过偶尔若碰上城里药铺来收药,也有被包圆的时候。 另外,还有几对鹿角。 最近为了赚钱,除了给越来越多的病人看病外,程景生到深山里去的次数也多了。所以,除了杨玄那对鹿角外,他自己又捡到了几对,若都卖出去,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东西太多,杨青青和杨玄都差点没地方坐了,他看着这满车的东西就高兴,也不知道今天回来能赚多少钱,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出村子的山道上。 “哥,你那天就是从这掉下去的。”杨玄冷不丁突然说。 杨青青回神,冲杨玄手指的方向看。 山坡是有些高度,但山道并不算狭窄,赶着骡车过去也绰绰有余,照理不该容易掉下去才对。 不知怎么的,杨青青看着眼前的山道,忽然神思一凛。脑海中忽然又闪现了他穿越后的第一晚做的那个梦。 眼前的景象,确乎与他梦中别无二致。 只不过坡下的河水已经彻底解了冰封,正哗啦哗啦地流淌着。 他越看,心里越有种不安的感觉,自从穿越以来,他都没把那个梦当回事,只是忙着适应这里的日常生活。原身的许多记忆仍然模糊混乱,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今天一到了这里,让他不得不又想起自己脑海中那些扑朔迷离的画面来。 “杨玄。”他叫了一声。 杨玄回头,问他什么事,杨青想了想,问道:“那天我摔下去的时候,你和娘在山道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杨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仔细回忆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沉吟着说:“那天,你不是说想解手吗,一个人落在后面,我和娘就在前面一点的地方等你。当时已经傍晚了,山道上没什么人,我们只跟一个人打了照面,他还跟娘打招呼了,叫她二姑,娘说像是他们家的一个远房外甥,是个猎户,常常到各个村里卖猎物的。” 原来是认识的人,听着不像梦里推他坠河的那个人,杨青青便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听见扑通一声,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等了好久都没见你过来,我跟娘返回去找你,才发现是你掉河里了,我才赶紧下河去捞你。”杨玄说。 不对,不管是失足落水,还是被人推下去的,杨青都应该大声惊叫才对,怎么他们只听见扑通一声呢? 于是杨青青又问:“你们就没听见我叫?” 杨玄微微瞪大了眼睛:“你叫了吗?” 他的确没听到,不过,他跟姜腊梅当时都没觉得奇怪,因为,那时他们都以为…… “哥,你真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吗?”杨玄表情有些谨慎,微微压低了声音问。 杨青青这下明白了过来,原来他们都认为杨青当时应该是自己跳了河,因为听了周云仙那些要命的谣言,杨青害怕回到村里受人指点,所以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避免触及他的伤心事,姜腊梅和杨玄都没有跟他再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 以杨青青对书里那个杨青性格的了解,自寻短见,这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这么一想,他原身坠河的事,应当与那个梦无关。 但……他总还觉得不放心,便又问:“娘的那个远房外甥,长什么样?” 结果,杨玄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脊背一凉。 第012章 捉弄夫君很开心 “是个大胡子,满脸络腮胡,那天他还戴着个斗笠,压得很低。”杨玄说,“娘说像她外甥,就是老牛沟的本旺大哥,你也见过的,但我看着不像,总觉得他年龄大了些,总得有四五十岁了,可本旺大哥才不到三十。不过,我也想不到不是他的话还能是谁……” 杨青青听他讲完,不由得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梦里那个人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十分清晰,的的确确是个中年人的样子,绝对不是年轻人,大胡子,戴斗笠,也跟杨玄描述的一模一样。 原来,那竟不是梦,而确确实实是原身临死前的记忆。 原身当时的惊惧和惶然深深刻在他的心里,让杨青青沐浴在暮春的暖阳下,身子却不由得一阵一阵发寒。 他默默思考着,多半,那个人并不是什么本旺大哥,而是从村外来的生人,只不过,在乡下小村子里,大家都是熟面孔,闯进任何一个生人都扎眼得很,所以,他才故意装扮成熟人的样子,蒙混了过去。 他一定还用了什么手段,让杨青一时无法发出声音,所以在落水后不能及时呼救,而那凶手也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逃走,就算杨玄和姜腊梅反应过来,怀疑杨青是被他推的,他们就两个人,也只能急着救杨青,而不是去寻找他的下落。 他的原身真的是被人谋杀的,杨青青终于确认了这件事。 “哥,你为什么突然问他?怎么了?”杨玄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 杨青青回过神来,他一时想不好要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杨玄,便没回答他的问题,沉吟了片刻,说:“杨玄,你记得,不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一定不会寻短见的。” 第23章 杨玄皱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哥。” 杨青青默默想,他现在还有两件事需要弄清楚,第一件,是到底有什么人要他的命,第二件,是那人没有成功害死他,还会不会再来。 对第一件事,他想,一个古代的哥儿,被卖到冯家做伺候少爷的下人,平日里自然是很难有出府的机会,那么,原身所结的仇,只可能是在冯府内部。 这样以来,就说得通了,冯家要害死他,自然不会让他死在自家府里,因为古代也是有律法的,即便是奴仆也不能随意打杀,官府要查证验尸,到时候麻烦就大了,所以,冯家才找了个借口赶他回乡,后又派了人,在他回乡的山道上谋害他。 若是自己没有穿越过来,那么原身就真的只能是一个失足落水的枉死鬼了,没有人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他只是在冯家做事的一个普通的家仆,到底做错了什么,会惹来杀身之祸呢? 杨青青实在想不通,他努力想要拼凑脑海里乱成一团的原身记忆,但就是回忆不起来,越想越让人头痛。 他只能暂且作罢。 那个杀手既然会伪装成熟人偷偷下手,证明冯家也没有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就算他们知道他没死,也不至于光天化日杀人,他只要时时留意不要再落单,警惕生人,应当是不会出岔子的。 这样想来,杨青青的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马上就要到集市的地方了,还是先暂且安心赶集吧。 * 大集的地点,在北固村、老牛沟和杨柳村中间的地方,连上南边一点的丰年镇和更远一些的两三个村子都能到,因此,集市特别兴旺。 现在又到了暮春时节,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种完了庄稼,劳作了一个春天,可不得好好买些吃穿之物犒劳一下,所以,今天的集市格外鼎盛,人头攒动,简直比得上年关前的大集了。 各种小吃的香味时不时飘过,叫卖声此起彼伏,所有的东西都是琳琅满目的,大人小孩脸上都带笑,在各种摊子前面挤来挤去。 由于大集实在是太热闹了,烟火气十足,因此杨青青也一扫方才严肃沉闷的心情,感觉渐渐轻松了起来。 因为已经是下午了,集市上的摊位满满当当,都没有什么好的空位可以占,幸而有一辆车卖完了东西刚好要走,程景生就把骡车停在了那,虽然不在集市的中心,可也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杨青青和杨玄跳下来,帮着把山货的口袋都打开,归置好了等着买主挑选。 “我在这看着,你俩想逛就去吧。”程景生很有个大哥的样子,如此说。 还没卖完东西,哪有先去逛的道理,因此,杨青青就说:“不了,我们先把东西卖完。” 于是,三人便一起坐在小摊后面。 “卖山菜!山菜!”程景生先叫卖起来。 谁料他这一声太过突然,他人又高大,绷着一张脸,直接就把路过的一个小孩给吓哭了。 小孩哇地一声嚎啕,一边慌不择路地找娘,一边像在看什么怪物一般看着程景生,他娘只得手忙脚乱把他抱走,快步离开,一边也回头警惕地瞪了程景生一眼。 杨青青哈哈大笑,眼泪都给笑出来了,而程景生则无言以对,惭愧地摸了摸后脑勺。 “你也太严肃了,客人都被你吓跑了。”杨青青道。 程景生也知道自己一向不擅长做生意,便问:“那该怎样?” 他这样谦虚求教,杨青青却犯起坏心思,道:“这样,我说一句你学我一句吧。” 程景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说行。 杨青青就悄悄跟他说了几句,程景生听完了,才反应过来他这多半是故意捉弄自己,有些不好开口。 杨青青就怂恿他:“你快说呀,你刚刚不是都说行了,你看人家都是这么叫卖的,为了买卖不寒碜,你别磨磨唧唧的,快说。” 程景生心想,算了,大男人有什么不能喊的,只要能逗杨青开心都行,于是就说让他听着。 “卖山菜嘞!现买现吃!不用埋了咕汰自个儿上山刨了!直接带回家可劲儿造!老嫩老嫩的蕨菜,薇菜,大叶芹嘞!” “大叶芹!包饺子的大叶芹!不会包饺子你包包子,不会包包子你蘸大酱,怎么吃都嘎嘎是味儿嘎嘎鲜亮的大叶芹,早清现刨的便宜卖了哎!” 程景生声音格外洪亮,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他喊完了,就看着杨青青,而杨青青已经笑得肚子都疼了,杨玄不得不扶着他。 不过,这一番闹腾,确实很有效果,他们的摊子跟前很快就围了一大片人,热闹得很。 山菜这东西人人都吃,没什么过多好介绍的,所以,人家问了价钱,程景生说了,然后就拿秤给人约。 山菜大部分都能买到三文一斤左右,刺嫩芽这种稀少的,甚至可以卖到七八文。也有人想讲价,但程景生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坐在那里,虽然长得颇俊,但眉眼锋利,一脸自带的冷意让人发怵,所以,一般人也就不敢压得太低。 蕨菜可以腌咸菜吃,所以有不少人一买就是十几斤以上,正好可以码一坛,对这样的买主,一律都算便宜一些。 山菜蔫巴了就卖不上价,因此,程景生把山菜卖得差不多了,才吆喝起药材和别的山货。 山菜一共卖了两钱多,杨家人少些采的菜也少,算完账,得了一钱。 第24章 杨青青欣喜地撑开准备好的布口袋,让程景生给他把钱倒进去。 一家人天不亮就忙活,一天下来也就这点钱,在现代人看来寒薄得可怜,但是古代人赚钱都难,有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杨青青也不贪心,有一文算一文,只要赚到了他就高兴。 时辰不早了,三人中午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程景生看着摊子,杨青青就让杨玄陪着自己去买点吃喝的东西。 集市上吃食真多,古代人吃糖油的机会少,因此穿来这段时间之后,杨青青也对以前根本不稀罕的糖油混合物充满兴趣,以前看一眼都嫌腻的油炸糕、糖麻花、蜜果,他现在闻着味都流口水。 可是荷包有限,他只能选一样吃,于是就跟杨玄商量了一下,买了两个蜜果,让摊主给挑俩个大的。 蜜果儿是跟油条差不多的油炸面食,只不过是甜口的,上面满满一层炸得发酥的糖壳,三文钱一大片,杨青青跟杨玄分一个边走边吃,给程景生带一个。 摊子上竟然还有粘饽饽,杨青想到早上自己烙的粘饽饽了,于是心里一动,便想也买个尝尝。 “你不是自己也会做,有什么好买的?”杨玄说。 杨青青说:“你不懂。” 摊主大婶说粘饽饽五文钱两个,于是杨青青就问能不能三文钱买一个,大婶看他很拮据的样子,又看他长得白净好看,便起了怜爱之心,就笑着说给两文得了。 于是杨青青就买了一个,掰开两半,给杨玄吃了一半,自己也吃了一口,边走边问他:“跟我做的比怎么样?” 杨玄仔细品鉴了一下,说:“这个比你的甜多了,但是皮子不如你的好吃。” 杨青青也这么觉得,糯米皮要煎得外脆里糯,需要好好把握火候,这个他擅长,至于口味问题,那不是因为他家没钱买糖,所以没舍得多放嘛…… 杨青青默默想,粘饽饽五文钱两个,刨去成本,一个大概能赚一文钱,他刚刚看大婶的摊子上,刚炸出来热腾的就几十个,显然不愁卖,如果赶一次集能卖上百个的话,倒是比挖野菜能赚得多些。 同一锅油还能炸麻团、油糕、油条,同时卖的话,肯定更赚,这倒是一个创业的好买卖呢。 大集上卖炸物的不止大婶一家,走一段就一个,证明这东西卖得是真好,也不存在谁抢了谁的生意,杨青青越想越觉得这个活儿他能干。 不过,凡是生意,不论大小都有成本,锅灶、柴火、粮油和配料都是花销,杨青青掂了掂手里的小钱袋,他还得徐徐图之。 走到豆腐脑摊前,他们买了三碗,端着往回走。 三人一起吃过了东西,正准备拾掇收摊,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也不问别的,竟是冲着他们的几对鹿角来的。 鹿角是贵重的东西,一般农户是不会买的,所以,程景生也没想着能在大集上卖掉,以后有机会再去城里药铺里卖就行。 没想到这里还能碰上大主顾。 程景生想着先帮杨家把他们那对卖掉,就把那对拿出来给那中年人看。 杨青青正埋头收拾东西,一听有人要买鹿角,也想帮着推荐推荐,顺便抬抬价码,却没想到,只听那人忽然道: “我是城里冯记药铺的买办,你这里的药材都不错,往后来城里卖,我都收。” 冯记药铺,杨青青浑身的血液凉了一瞬。 第013章 成亲的日子 杨青青未曾抬头,只能看见那人的靴子,也幸而他未曾抬头,那人应当没有注意到他。 他连忙把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试图隐藏自己的存在。 虽说那人只是个买办,不一定参与了谋害他的事,但若要让冯记的人知道自己还没死,不知又会惹来什么样的祸患。 而杨玄则忍不住对那人怒目而视。 毕竟,冯家当初说把他哥赶走就赶走了,连一个理由都不给,让他平白遭人议论,何况,杨玄知道他哥一直是个谨慎妥帖之人,绝不会胡作非为,冯家这样也太仗势欺人了些。 杨青青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别引人注意。 因为杨青青的事,程景生对冯记的人也没什么好感,只想卖完东西打发他走人。 谁知那买办买完了鹿角,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递给程景生。 “这个药材,叫荼萝,这个时节播种,到秋末收获根茎,有多少,我们冯记都要,三十文一两。”他一边神秘兮兮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 “一两三十文?”程景生震惊地问。 他从没听说过这种叫“荼萝”的药材,也不知为何能卖上这样惊人的高价,一两就能卖三十文,相当于一斤近五百文,都快赶上林下参的价格了。 那买办却呵呵一笑,说:“这可是外域来的好东西,包治百病,这些种子免费给你,房前屋后随便种,好活得很,秋天来卖钱,记得,这个东西只有我们冯记收。” 他显然不知道程景生是个郎中,就药材而言,外行不懂,可做郎中的都知道,凡是号称“包治百病”的东西,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多半非但不能治病,还能害人。 程景生按捺下心中的质疑,先把种子接了过来,客套了几句。 等那人施施然走远,杨青青才连忙抬起头,去看程景生手里的种子。 “这是什么?”他连忙问。 第25章 程景生把纸包里的黑色小颗粒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股腥涩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 “我不知。”他皱眉道,又问,“你也不知道?” 既然是冯记要收购的东西,杨青青该知道些什么,但他的记忆混乱,完全没有印象,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说:“景生哥,我觉着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是不要种了。” 程景生把纸包重新包好,收起来了:“嗯,我知道,我师父见多识广,到时候拿去给他老人家看看。” 杨青青点了点头。 不过,一两三十文的价格,对大多数乡下人来说都是个天文数字,他们不种,不代表别人不种,杨青青可以预见,很快这附近的村落里,到处都会有这种叫做荼萝的神秘植物了。 也不知冯记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自己原身的死会不会也跟这种药材有关呢?杨青青默默思考着。 程景生见他神色凝重,以为他是想到以前在冯家的不愉快,便宽慰道:“好了,我们不想那些了,去买东西吧。” 他说着,便把手掌心的一粒银子递给杨青青。 鹿角按重量卖,杨玄捡的那对又大,能值八钱多,那买办就直接给了银子。 银子足足有指节大小,杨青青惊奇一声,自从穿越过来,他还从没见过银子,平日里花销都是散铜钱。 “哥,我这鹿角是给你的,银子你收着吧。”杨玄先头是不知道鹿角价值几何,如今见了这么多银子,却也没眼热,客气道。 杨青青自然更不贪这些,没接着,程景生不好大庭广众的跟自己的未婚夫拉来扯去,于是便直接给杨玄塞在钱袋里,说:“别跟哥掰扯这些,拿着。” 杨玄只得收了。 看看太阳斜了,三个人把骡车赶上,一边逛,一边买了什么东西就直接装在车上。 姜腊梅让杨青抓几个鸡鸭崽子回家,家里虽有一群鸡鸭,但今年天暖,鸡鸭下蛋挺勤,姜腊梅就想着多养一些,到时候攒了蛋也能卖更多钱。 于是,杨青青就到摊子前,让老板捡半大的母鸡鸭苗,各抓上五只放在麻袋里带回家。 小母鸡十文一只,小母鸭十二,杨青青跟老板讲价,最终总共付了一百文。 除了这个,他还要买布料。 乡下人成亲讲究不起,但新衣服好歹要做一身,被子也得絮一床。红尺头上回程家提亲的时候给送了,姜腊梅说喜服就用那个做,除此之外,就说让他自己选喜欢的布料再做一身日常穿的。 杨青青也不知该买什么样的布料。 据他的观察,古代因为没有化学染料的缘故,颜色再鲜亮的衣料,洗多了之后也都是灰扑扑的,所以,村子里的人着装一眼望去都是没什么色彩的。 看这些暗淡的色彩看久了,杨青青就知道为什么农村人审美“俗”了,因为他现在也俗,看见摊子上印着红花绿叶的经典大棉袄花布就喜欢,多喜庆啊,真让人眼亮。 可惜他不舍得买,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只了一匹蓝印花棉布。虽然朴素,但平日里穿已经算很好看的了,而且即便颜色褪一些,还是能看出明显的花纹来,性价比很高。 成亲那日待客用的花生瓜子什么的也得买些,现在不是这些东西下来的季节,自然贵些,一样秤些就好几十文了。 最终,又给杨彩买了她要的糖葫芦、驴打滚和山楂糕,今天卖山菜得的铜钱就算花光了,一文都没有剩的,只剩了那一块银子,拿回家给姜腊梅再做安排。 程景生也按着柳长英给的单子买了不少东西,他家人多,需要的物资也多,很快,车子又满满当当的了,三人打道回府。 杨青青坐到车上之后,程景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包的东西递给他。 杨青青好奇地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块玫瑰奶酥。 方才是路过饽饽摊子了,上面都是各式各样的糕饼,花花绿绿的看着真香,但因为已经没钱了,杨青青只干巴巴看了一眼。 没想到程景生买了一块给他。 杨青青眼睛一亮,终于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发现?” 程景生看他一直闷闷的,也不像之前话多,担心他还在因为碰到冯家的人而不高兴,于是看他似乎对糕饼感兴趣的样子,就连忙买了一块给他。 他笑了笑,便上了车,说:“快吃吧。” 山里野物多,鱼肉倒是不算太缺,但时间长了,杨青青就发现自己最馋的还是甜食。怪不得以前听说饥荒年代满河是鱼都能饿死人,肉这东西是真没有碳水化合物顶事,精米精面加上致死量的糖和油,能让人快乐得上天。 可偏偏这些东西都是最缺的,杨青青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炖一大锅开河鱼,但要让他蒸一大锅白面馒头,那可是要了一家人的命。 手里捧着点心,杨青青忍不住先闻了闻,点心的味道可真香,满满的糖渍玫瑰花馅透着浓浓甜味,用醇厚的奶香一衬更加勾人,就连酥皮都有诱人的香味,样子也是白白胖胖软软的,真招人喜欢,还没吃到嘴里就让他感到幸福。 物资匮乏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在现代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一块点心就能让人如此快乐。 他真想一口就吃进去,但又不舍得,想慢慢吃。 他想先掰一半给程景生,结果程景生看他动作就连忙阻止,说:“我不要,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 第26章 不爱吃甜、不爱吃肉,好老公的饮食偏好是这样的,杨青青看着程景生宽阔的脊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低头啃了一大口糕饼,心里默默想,他一定要努力赚钱,要跟程景生过上想吃多少糕饼就吃多少的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程景生心里此时也正想着同一件事。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杨青青很少见到程景生。 由于在古代的家庭分工上,哥儿跟妇人是差不多的,所以,杨青青也得会缝补浆洗,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于针线活计,他是一窍不通的。 好在原身从小在冯家服侍,也没学过这些,姜腊梅便只能从头教起。 姜腊梅教得很耐心,从袜子、鞋垫、手帕,到衣衫、袄袍,一件一件教他做。可偏偏杨青青是个手残的,他以前学厨的时候也是这样,别的他都一学就透,偏偏刀工练到手都磨出茧子了也就一般般,烈火烹油他不惧,但对于一切的精细活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想在一两个月内就学会做这些是不可能了,姜腊梅看着被他剪坏的布料,可惜得不行,杨青青也自责,虽然他练习用的布料都是旧被面,但也是棉布,在古代很金贵,经不起浪费。 但姜腊梅到底心疼他,觉得归根结底还是自小把他卖掉的原因,因为那样,让他没机会在自己身边学这些必须的手艺,以至于都要嫁人了还什么都不会,所以也没舍得斥责他一句。 “哎,”她看杨青也愁眉苦脸,便叹了口气,换了笑模样,宽慰他道,“学不会就不学了,你以后缺衣裳了,娘给你做,有娘在,不怕冷着你。” 杨青青冲她笑了,他把手里的布料放下,心里却忽然翻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原身真的有很爱他的家人,要不是被人谋害,现在的这份幸福就是他的。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也怪不得原身是那样温良的性子。也不知若是姜腊梅知道自己的儿子其实已经被人害死了,心里该作何想。 杨青青忽然一阵心酸,也不知到底是怎样心狠手辣的人,能对原身下那样的毒手。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杨青青想,他得弄明白,总有一天。 窗外的艳阳高照,是夏天了。 眼看婚期将近,姜腊梅把给他裁制好的红色喜服拿出来,在上面绣上好看的花样。虽说只是棉布棉线,姜腊梅还是细细地在袖口上面绣上了喜字,领口也绣了漂亮的海棠纹。这些日子她每天一有空就做,即使拮据,也一心想给自己儿子一身最体面的喜服,祝福他一辈子幸福。 “娘,以后我肯定能赚好多好多的钱,让你过上特别好的日子。”杨青青说。 他是真心的,即使他不是书里那个人,但他也知道,原身肯定也很想让自己的母亲幸福,他愿意帮他完成这个未竟的心愿。 姜腊梅就笑,她不是第一次听儿子说这样的话了,不管会不会真的实现,她都打从心里高兴。 成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杨家和程家从早上热闹到了晚上,程家送来的聘礼比想象中丰富不少,让村里想看笑话的人都没了言语。 这当然还是因为程景生的病人越来越多了,虽然做医者的不好为生意兴隆而高兴,但实实在在拿到钱还是让人心热。程景生也勤勉,这两个月间都没休息过一日,因此真的攒下来不少钱。 虽然杨家说了不要彩礼,程景生还是凑了十两银子,另外买了五两银子的礼物,扎扎实实挑了两担进杨家。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排场的,最令人瞩目的,是打头的一对活大雁。 大雁三月北上,程景生便是那时上山打的,特意打了活的,抱回家剪了飞羽养着,竟还真的养到了现在。 他为那对大雁费了不少功夫,有天夜里天都黑透了也没回家,程润生着了急出门去寻,才看见程景生从山上下来,不知在哪里滚得一身泥猪赖狗的,抱着两只鸟笑。 不过,他今日可是穿戴一新,身着红袍,冠带端正,又意气风发,好看得耀目,让十里八乡来参加喜宴的宾客都大饱了眼福。可惜杨青青头顶喜帕被塞在花轿里,一天也没看见,光听见他声音了。 直到晚间,入了洞房,宾客宴饮俱息,杨青青才看清他的样子。 真可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第014章 洞房夜后应该吃什么 看着自己新郎君的样子,杨青青一时都没说出话,心想,程景生真是被贫苦的生活耽误了,换掉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换上这簇新的红袍,眼下被一对红烛照着,就像璞玉迎光,瞬间就显得颜面如琢,乌发如墨,龙章凤姿,一点都不像贫寒之子,就连简朴的棉布红袍到了他的身上,也像锦缎华服一般。 他是呆呆地看着程景生,而程景生看他更为出神。 宴席虽然素简,但也是程家尽力张罗的,程杨两家的亲戚来了不少,同村的和邻村的乡友也悉数到场,席上有酒,程景生平日里不苟言笑,让人觉得难亲近,今日同龄的伙伴就借着喜事把他好好捉弄了一番,灌了不少。 酒力侵人,程景生此刻便头脑醺醺,进了洞房将杨青头上的喜帕一揭,一下子更如坠梦幻。 杨青可真美,目如点漆,脸蛋跟糯米糕一样白软,他画眉毛了,唇上也点了胭脂,红润好看,又白又长的脖子上连喉结都生得那样精巧。 第27章 两人就那么默默彼此看着,谁都没说话,也不知是谁先上手的,两人一触便再分不开,蓬牖茅枢,瞬间化作一室旖旎生香…… * 杨青青日上三竿了才醒来。 说晚却也不晚,程景生说是辰时末,那就是相当于九点。 不过对于古代人来说,这已经相当离谱了,杨青青早已适应了这里的作息,每天平均都是晚八点睡早四点起。 所以,一觉睡到九点,等于半天没了,换算到现代的话,就跟一觉睡到下午没区别,非常的夸张。 他啊了一声,连忙挣扎着要起来。 虽说程家没有公婆等着他给敬茶,但总要去上香拜一拜牌位的,何况家里还有哥嫂。 可是,他觉得自己身子直发虚,浑身都没力气,还晕晕乎乎的,睡了那么久就跟没睡一样。 这当然都怪程景生。 不愧是钻石男大,俗话说的好,半大小子干死老子,不是……杨青青摇了摇头,俗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总之,他靠在程景生身上,不知不觉脸红了。 虽然他在现实世界也是喜欢男生,可是毕竟因为搞事业太忙,他还没正经谈过恋爱呢,根本不知道那事儿具体是怎么一个感受,也还没做好自己真的要跟一个男的过到一起的心理准备。 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当1呢! 结果,昨夜他还在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就被程景生毫不犹豫地给拱了。 多冒昧啊!虽然,因为已经被程景生的美貌给迷晕了,他当时也没想着要拒绝就是了…… 本来,他还以为程景生这么一个冷静内敛的帅哥,那时候能体面点、斯文点呢,结果,昨天要不是程景生帮他捂着嘴,恐怕全村都能听见那见不得人的动静。 “你还好吗?身子有没有不适?”程景生轻柔抱着他,很关切地低声问。 “还问呢你!”杨青青一听就来气,狠狠掐了他一把。 “嘶!”程景生低低痛呼,也微微红了脸,半晌,说,“抱歉……” 昨夜,的确是他没分寸了。 作为一个郎中,他知道酒后不宜做那事,昨天进房之前,还想着跟杨青说一下,等次日再圆房也不迟,没想到,他一见杨青的样儿就晕了,最后不仅没按计划来,还根本没控制住自己…… 早上一起来,他看杨青的小脸都不像昨日那么气色红润了,躺在被窝里显得可怜巴巴的,真是作孽。 眼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他,只能亲手给他熬了一碗粥。 “喝点这个吧,喝了能好点。”他轻声哄劝。 “啥玩意?”杨青青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一大碗,皱眉。 “五黑粥,补肾益气,”他说,惦记着杨青怕喝药,又补充道,“不苦,我放大枣和糖了,很好喝。” “……”杨青青无语,他堂堂一个体健如牛的大好青年,就这么一下就被拱到需要补肾的地步了? 这人不仅拱他,还要侮辱他的身体素质??? 不过,那粥闻起来还真挺香的……让他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虽然负气,但再苦不能苦肚子,自从穿来之后,他还没喝过大碴子粥之外的粥呢,豆米的喷香不停往他鼻子里涌。 于是,他想了想,也就勉为其难纡尊降贵地把嘴张开了,啊了一声。 程景生会意,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想着是喂自家夫郎,又觉得理所当然,心里又新奇、又油然而生一种温馨之意,于是连忙舀了一勺吹吹凉,给喂进嘴里。 “挺好喝的,要是把米煮开花了更好喝。”杨青青咂巴了咂巴,专业点评道。 “好,下次我熬久一点。”程景生就说。 见夫君这么听话,杨青青这才终于有点笑模样了,靠在程景生怀里把一碗都喝了。 程景生放心了不少,也有了笑意,一勺一勺都给他喂了进去。 杨青青做的吃食香,他自己吃东西的样子也让人看得很香,看得出来真的是个很爱吃的人儿,程景生默默想,让他到程家来,真是委屈了。 听说像他这样在城里富贵人家服侍少爷小姐的人,平常吃喝都跟主子差不多,看他连牛肉都会做那么多花样,程景生就觉得他一定是吃过见过的。 也不知跟着自己吃糠咽菜的日子,他能不能受得了。越想,程景生就越觉得赚钱的事紧迫起来,最起码,得把怀里的人喂得饱饱的。 杨青青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口一口把粥都喝了,连颗米都没剩。 喝完了之后,他却突然想到什么,从程景生怀里爬起来,连忙问他:“这个你喝了没?” 程景生诚实道:“没有那么多芝麻,我就给你用小铫子熬了一碗。” 幸好幸好,杨青青赶忙说:“那行,你可不许喝这个啊!那个,韭菜也不许吃,还有什么来着,反正你都不许吃!” 程景生这下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脸又红了,老实答应道:“行……” 杨青青这才终于放心了一点。 收拾收拾穿衣起身,出了屋子。程润生带着二人,拿上一些酒菜香烛,先到村东头的坟地去,给程家爹娘上香,禀告他们家老二成亲的喜讯。 “爹,娘,咱家老二也成亲了。”程润生把纸钱放在火盆里焚化,眼睛不禁也有些湿润,“我没帮上什么忙,这小子有出息,都是靠他自己,因为他能赚钱,咱家现在的日子也好过了,您二老放心。” 第28章 “哥,你别这么说。”程景生宽慰他道。 程润生微微一笑,他倒没有什么自怨自艾,二弟比他更有本事,他是打心底里高兴。虽然还有几个弟妹没有成年,但到底家里不用再担心吃不上饭,作为大哥,他也是第一次觉得轻松了很多。 程家的日子,再苦再难都成了过往,终于要熬出头了。 “爹娘,我能有今天,都是靠杨青青旺我,你俩保佑着他吧。”程景生说。 杨青青笑了起来,说:“爹娘,你俩放心,有了我咱家肯定越过越红火。” 夏天田地里活少,程润生的学堂就开课了,所以祭拜完了父母,他带着孩子们都去读书去了。 程家的孩子们虽然也都不指望走科举之路,但最起码得识文断字,幸好程润生就能教,免了学费了,要不然也供不起。 想到这个,杨青青觉得嫁到程家也挺好的,将来他俩要是有孩子也不用额外花钱请先生开蒙了,这样一来,现代人最愁的看病和上学两样养娃的最大花销到他这也都约等于零了,不得不说非常实惠。 不过,想到孩子这件事,他还是觉得挺神奇的呢,他俩难道还真能有孩子吗? 问候过柳长英,程景生就说去诊室忙了,让杨青青在屋里好好休息。 柳长英明显是个i人,坐在那一边缝补,一边冲他腼腆地笑了笑,让他也坐,给他倒了杯茶水,没有说话。 杨青青于是捧着茶坐到他旁边。 柳长英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在衣服下面圆润地凸起着。 “长英哥,你真能生小孩啊?”虽然知道程家那两个三四岁的小侄子都是他生的,杨青青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 毕竟对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来说,这听起来真的很科幻。 柳长英有些脸红,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慢慢说:“是啊,你也能的呀。” 这下杨青青也脸红了,想象自己也像他一样怀身大肚的样子,整个人不禁有些不自觉的蜷缩。 天呐!昨天晚上程景生那么卖力……该不会已经让他怀上了吧? 而且,照程景生那个九死不悔使不完的牛劲,不得让他一个接一个的生啊! 不不不,这可不行。 倒不是杨青青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而是,他实在不想在家里这么穷的情况下生孩子。他想先赚钱,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做,至少要给孩子一个衣食无忧的环境才行。 计划生育……程景生这个郎中应该还是能帮他办到的吧?也不知他愿不愿意。 杨青青一想到这个就等不得,赶忙放下茶水,往程景生的诊室那边走。 结果,一进去,就看见里头正好有一个大肚子的夫郎正在瞧病。 多少有些巧,那夫郎的肚子明显比柳长英的还大不少,看起来像是快要生了,那样子让杨青青更感震惊,让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夫郎看起来不是本村人,一边看病一边不停地呕吐,听起来恨不得把心肝肠肺都吐出来。想必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看大夫的。 他丈夫帮他拿着盆,一副焦虑烦躁的样子,说:“你说他这咋办?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吐,就没个停的时候。” 程景生看样子在准备给他扎针,看杨青青进来了,就让他往自己身边坐。 杨青青看他很专心,就没急着说话,在一旁参观了一会儿。 你别说,程景生还真有两把刷子,就给人家两只手手腕下面一点的位置各扎了一根针,过了没一会儿,他就不再干呕了,面色也好转了一些。 可是,他丈夫看起来却没有减少忧愁,说:“他扎这么一次,能管用两天,过几天又吐了,你说,我总不能见天带他来找你吧?” 原来这俩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杨青青对孕产知识的接触几乎为零,他看得一愣一愣,没想到有人光是吐就能吐到这个程度。 程景生跟着师父行医也有几年了,见的病例多,没什么稀奇的,只觉得很无奈。 其实,给有孕的人施针,也是有风险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一劳永逸地治好他的孕吐,确实很让人气馁。 他诚恳道:“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汤药更贵,而且对胎儿无益,效果也难说比针灸好。” 医者并非万能,即便华佗下凡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何况他只是一介乡村郎中。 “那要你有何用!?”没想到,那汉子却生气起来,立着眉毛道,“还说是什么神医呢,连个呕吐都治不好,尽忽悠人!” 夫郎日吐夜吐,熬到这个月份显然已经让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一股无名之火不知何处可发,一下子就全倾倒在了程景生身上。 他夫郎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拉了他两把,但到底没力气拦住他发火。 杨青青是个火爆栗子,不等程景生做什么反应便先站了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辛辛苦苦替你们看病,你不领情就罢了,说这话恶心谁?” 那男人也真不讲究,上来就推了杨青青肩膀一把:“你算哪根葱?干你啥事?” 杨青青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男人会动手。 程景生本不欲与他计较什么,见状却腾地站了起来,先把杨青青护在身后,立着眉毛喝道:“是我夫郎!你干什么?!” 第29章 杨青青还是第一次见程景生生气的样子,只见他气势很足,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生得高大,凶起来又怕人,那男人知道不是对手,却也没认怂的意思,先倒打一耙:“干什么?你骗钱,现在还想打人不成!?” 杨青青气得不行,刚刚程景生用心诊治他是看在眼里的,而且治疗也并非无效,便骂道:“你说谁骗钱!” 程景生拦了他一把,也没说别的,直接从柜子里抓了几个铜钱出来,往那男人面前一放:“你拿回去,另请高明便是。” 屋里还有别的病人和家属,大家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地议论,钱都退了,再何谈骗钱呢。 那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是见退了钱,也没别的话可说,抓了钱,便一把将他夫郎扯起来,把他手上的针拔下来扔了,就要拉他往外走。 他夫郎真是可怜人,拦不住男人的脾性,自己又虚弱,心里着急,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就突然又呕吐起来,难受得不行,人直往下瘫。 那男人脾气正没处撒,见状竟犯起混来,一巴掌打在自己夫郎脸上:“没用的玩意儿!别人都生孩子,没人像你这样!就会给老子找事!” 第015章 关于孩子的计划 “你干什么!”杨青青最见不得人凌辱弱者,冲过去要扶。 可是那夫郎本来就站不稳,冷不丁挨了一巴掌就直接摔倒了,也是不巧,肚子恰好碰在门槛上。 杨青青扶不及,他啊哟大叫了一声,其后痛呼竟没停。 那男人没想到夫郎会摔倒,傻眼了。他自己撒气是一回事,但若真让孩子有个好歹岂不是更得不偿失,于是便慌了神。 程景生连忙赶到近前,可那夫郎的裤子上竟已有了血迹。 “你个二炮玩意,有病吧!”杨青青也看见了,知道非同小可,忍不住气,大骂那男人。 周围的邻里乡亲也都数落他:“你再怎么着也不能打他呀!” 男人焦头烂额,终于顾不上跟人抬杠了,手忙脚乱地要扶人起来,程景生见他手脚粗笨,不知轻重,终于也忍不了了,放下涵养斥了一声:“滚犊子!” 杨青青本来气得要死,听了他这一声,却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么一声充满地方特色的怒吼,从他这样一个高冷男神的嘴里吼出来,实在让人有些绷不住。 程景生没功夫管他在笑什么,连忙对两个大娘说:“大娘,烦你俩帮个忙,稳着点快把他抬到那边的床上。” 乡亲自是热心的,连忙小心翼翼把那夫郎抬了起来,安置在床上。 程景生急着给搭脉,急急叫了杨青一声,让他帮着把药吊子的火拨旺。 为了怕有急诊,程景生诊室里面总有一个药吊子是不灭火的,里面一直温着热水,什么时候要熬药就能滚得快一些。 杨青连忙去弄了,只见那没用的男人正急得抓耳挠腮,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杨青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见过医闹的,没见过把自家人闹成这样的,蠢货。 程景生也来不及用秤仔细约准分量,凭手感抓了一副泰山磐石散,按照那夫郎的体质增减了几味药,又多多加了些止血举胎的药,火速下到了水里。 他心里紧张,那夫郎的身孕已经有七个多月了,要是保不住胎,说不定连大人的性命都得毁在这上头。 熬药毕竟也要时间,那夫郎还在不停呻吟着,程景生怕来不及,准备先给他扎几针稳胎。 他先给他耳朵上扎了几个穴位,然后问了那男人一声:“肚子能不能扎?” 要在肚子上扎针,总得把衣服撩上去,这是别人家的夫郎,他总不好擅自动手。 但那男人见了血,已经失了智,整个人都慌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问他,杨青青恨不得踹他一脚,喝了一声:“问你呢!” 那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无可无不可地慌忙点了点头。 程景生没空理他,连忙让杨青帮着给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小腹,然后在上面下了一针。 针一进去感觉就不对,程景生没碰他的肚子也感觉得到,他的肚子里面都硬得像石头一样了,是早产的征兆。 完了。 他把针拿出来了,这下什么都没用了,他直接站起来就把那男人往门外推:“找稳婆去!” 胎儿已经保不住了,势必要落下来的,至于出来之后是死是活,就凭天意了。 好在杨柳村就有稳婆,有个大娘连忙给引着路,那男人撒丫子就往过跑。 诊室这边混乱了半天,柳长英在正屋也听见动静了,连忙过来看是怎么了,结果一看才知道,竟是要生孩子。 “可了不得了!”他惊呼一声。 程景生抹了把汗,顾不得别的,连忙说:“长英哥,恐怕得在这生,没办法了,你跟杨青帮着先烧点水。” “行,行。”柳长英知道这事紧急,连忙答应着就带杨青忙去了。 他也是有经验的,连忙跟杨青青两个一起先起灶烧水,再去仓房抱了一大垛干草来。 杨青青还从没见过别人生孩子,慌慌忙忙的,问他抱干草干嘛。 结果得到答案后,他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从前,他只知道古人把孩子降生叫“落草”,一直以为那就是一种比喻,没想到穷人家是真的要把孩子生在草上。 没办法,生孩子的血水会把床褥弄脏,洗也洗不净,普通人家没有那么多布料棉花可以糟蹋,就只能用干草铺产床。 第30章 不过他也没空想太多,眼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扑在给那一大一小保命上了。 好在乡邻里还是有热心的,一群大娘簇拥着稳婆来了之后,就七手八脚地帮着准备。程家院子里刚办完喜宴,第二天就又喧闹成这样,于是全村的闲人也都围过来了,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 不过他们都只敢围在院门外和院墙上看,生孩子人命关天,没人想惹上是非。 其实程家又哪里愿意让别人在自家生孩子呢,不过是人命关天,赶上这事了,只好积德行善。 柳长英见人多,就赶忙剪了一根红布条给挂在诊室门口,诊室一下子就变成了生人勿近的产房。 程景生自然是不能呆在里面了,稳婆进去后,里面除了那夫郎,就只有柳长英和本村另两个赶来帮忙的热心妇人。 而那夫郎的丈夫,听着自己夫郎在里面痛苦的叫喊,跌坐在地上,没用地哭了起来。 要是这回要了他夫郎和小儿的命,那可真是赔塌了锅。 没人想去扶他,更没人想理他,嫌他坐在那里都碍着路,杨青青借着端热水,路过的时候还顺便踩了他两脚…… 杨青青没生过孩子,什么都不懂,柳长英就让他单单负责烧热水,所以,他烧得很敬业。 “歇会儿,饿不饿?”程景生进了厨房,问他。 眼下产房里是稳婆的战场了,他一个郎中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都过晌午了,大灶还被占着一锅一锅地烧水,杨青青今天本来身子还有些虚弱,可是救人性命十万火急,他便把什么都忘了,在灶前抹着汗摇了摇头,说不饿。 程景生到底担心他,就连忙升了小炉子,给他下了一锅黄面条。 黄面条是干面,不用现擀先做,吃的时候直接下锅煮就行,加点酸菜进去就很好吃,程景生还往里面卧了个鸡蛋。 农村学堂只在上午上课,下午孩子们都要回家帮着干农活,因此,程润生和孩子们午时就回来了,一看家里大乱,也傻了眼。 程景生跟他哥把来龙去脉一遍,程润生就到院子里,把坐在地上哭的那男人揪起来,说:“你家人都死绝了,赶紧回去叫去!” 外人生孩子,让自家人忙得一团乱算怎么回事,何况柳长英自己还有着身孕,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那男人这才醒悟过来,跌跌撞撞回自己村摇人去了。 生孩子吓人,不好惊着孩子,程景生就说让他哥揣上几个窝窝头,带着孩子们去山里捞鱼去,晚上大家都累了,也该吃些荤的。 程润生同意,就带着一帮孩子走了。 回到厨房,黄面条煮好了,程景生给杨青青盛出来让他吃。 “你不吃?”杨青青捧着碗问。 “我吃这个就行。”程景生拿了一个窝头,就着酸菜啃着。 “我吃不了这么些,”杨青青便说,“咱俩一起吃。” 程景生笑着说好,最终也没吃他的面,就喝了几口汤。 眼下他手头虽然越来越宽裕了,但他还盘算着什么时候得建个新房。程家老宅虽好,但毕竟人口太多,他跟杨青现在的房间还是隔出来的,到底不方便,若是能在冬天前把新屋盖了,就能住得舒服许多。 他没跟杨青提这个,想等着钱攒的差不多了再跟他说。 这孩子一生就是一下午,程景生走不开,怕万一有什么好歹他还得去救命,他就问杨青青怕不怕,要是怕的话,就上山找大哥他们玩去。 杨青青就笑:“我是小孩儿吗?” 程景生也笑,摸了摸脑袋,没说话。 到了晚上,那家人终于急三火四的来了,那家爹真是跟那男人一个德行,听见产房里的虚弱动静就心里一凉,接着一脚就把他儿子踹在地上:“畜生!你老子娘砸锅卖铁才给你娶上这么一个夫郎,要是给霍霍没了,看我不打死你!” “要打出去打!”程润生已经回来了,呵斥一声,“别在我家撒泼!教坏了孩子。” 那家的娘老泪纵横,连忙抢过去拉住了程润生:“神医!求求你,求求你,救我孙儿的命!” 她不认得程景生,还以为院里这个男人就是他。 程润生厌烦地把她扒拉开了:“我家哪来的什么神医,你求老天爷去!” 摊上这事,谁的心情都不好,最坏的情况,是大小都死在程家,到时候晦气不说,说不准还要惹上官司,真是丧门星上门了。 听见程润生跟人发火,等他进了屋里,程景生就站了起来,说:“哥,对不住,我惹祸了。” 程润生神情舒展了一些,道:“不是你的错,我刚才说话急,不是怪你。你放心,他们家就算胡搅蛮缠,这么多乡邻都是见证,咱们家没有错,不怕他们闹。” 程景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他知道兄长不会怪他,但今天这事毕竟还是他惹来的,所以过意不去。 杨青青把程润生他们带回来的鱼炖好了,从厨房端了出来,说:“大哥,咱们先吃饭吧,叫长英哥也出来歇歇。” 程润生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程家的运气到底不算太坏,程润生刚到产房门口,就听里面终于传来了十分微弱的哭声。 新生儿哭得小猫似的,两声后就没了动静。 程景生跟那家人一样紧张,连忙也跑过去了,等着万一小儿或者大人有问题,便要进去救命。 第31章 过了片刻,稳婆终于出来了,满头满脸都是汗,手上也都是血污,说:“哎呀,是个小子,一会儿要是能吃上奶,说不准能活,大人也没事。”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男人彻底失力地瘫在了地上,院子里的其他所有人,也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 程家人一晚都没睡好,好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一夜产房里的大人和小孩都没出什么动静,想来算是稳了。 那家人好歹不算完全不知礼,给稳婆封了红包,也给了程景生二钱银子做诊费,口里千恩万谢的。 虽说比起付出的辛苦来,这两个钱实在微薄得可怜,但往好处想,到底救了两条人命,又看他家人也实在贫寒,所以程景生没多计较什么,还帮他们借了辆骡车,把那夫郎和脆弱的新生儿载上赶紧回家去。 毕竟,新生儿是早产,虽说七活八不活,暂时保住了命,但也难保能活几天,赶紧着离了程家,程家就能少担一分干系。 杨青青看着那夫郎躺在骡车上,脸色青青白白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想他家如此贫寒,也不知他受此伤损,以后能不能调养得回来。 于是他便问了程景生,给他抓了一把大枣放在手里,路上可以随时吃一个提提气血。 把那家人送走后,程家又忙了一天,收拾家里,把程景生的诊室打扫干净,恢复原样,又盥洗器皿,在屋里院里烧了艾草,去去血腥气,也去晦气。 昨天给那夫郎煮了一半的保胎药没用上,但那药材都是好的,不要可惜了,程景生就加减了些药材,重新熬好了,给柳长英喝上了,他昨天受累了大半天,胎气也不免受了影响,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到了夜里,一家人才终于睡上了一个安稳觉。 杨青青躺在被里,程景生拉着他的手。夜阑人静,他才想起自己要跟程景生谈的话题还没说。 经过了这两天,他更觉得自己得跟程景生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两天的事故,固然是因为那夫郎的丈夫犯浑,但根本上还是因为家里穷,两人的精力和钱财都有限,所以才会因为孕期碰到的麻烦如此焦虑。 虽然程景生肯定无论如何不会像那个男人那样犯浑,但杨青青不愿意两个人面对那样焦头烂额的局面。他更想在一家人都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充满期待地迎接一个孩子。 但,他心中也有忐忑,毕竟,古代没有计划生育的概念,无论贫富都是有了就生,也不知程景生能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于是他先问他:“那个,你想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乡下的夜晚十分黑暗,杨青青看不清程景生的表情,不过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就说:“晚些也无妨。” 杨青青大感意外,程景生怎么知道他想晚点再要孩子的呢? 杨青青正想问他为什么,程景生自己沉吟着开口了:“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可能不太容易有孕。” 他的声音中甚至有些许歉意,杨青青惊讶地爬了起来。 第016章 心意 “为什么?”杨青青问。 “你……”程景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当时我给你喝的药,里面的生附子,伤了你的身子,所以……” 这两个月来,他隔一段时间就有给杨青青诊脉的机会,竟发现附子之毒在他身上显现得越来越明显,虽说对性命没有大碍,但毒性伤肝肾,自然也不利成胎。 他叹了口气,说:“我后来跟我师父说了,他也骂我了,说你身体底子本来那么好,用炮附子就够了,都是我那时太愣了,误了你。” 杨青青用了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程景生以为他是听了这个难受,连忙说:“不过也不是说你一定不能生,我们慢慢调养,要是你着急的话,我再带你去找师父看看,让他老人家想想有什么办法。” “没,我不是急这个。”杨青青说。 他顿了顿,道:“我就是在想,你早就知道我可能生不了,为什么愿意跟我成亲呢?” 他真的很好奇,这个古代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就跟别人那么不一样呢? 程景生那边却没了声音,杨青青直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只觉得有些热手。 在黑暗中,他脸红了。 “你很喜欢我吗?”杨青青问。 程景生仍是默默不语,但杨青青听见他似乎腼腆地笑了一下,手心里的温度也比方才更上升了一些。 原来如此。 对杨青青来说,爱是很复杂很抽象的东西,但对于程景生这个古代人来说,它很简单,简单到彼此相视的那一笑,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对这个拘谨而规矩的古代人来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好感,更分不清喜欢和爱,不懂感情有深有浅,他不考量那些,也不懂考量,只会莽撞地一头撞进对他的爱里。 也不知道程景生是什么时候爱上自己的,杨青青想,是那两颗糖,那束蕨菜花,还是那块玫瑰乳糕。 想到这个,杨青青心里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 程景生是个很好的人,无论外貌和人品都无可挑剔,但对于杨青青来说,他们的接触还太有限,就像今天这样彼此好好谈一回心,对他俩来说还是第一次。 杨青青虽然是个急性子,但对于感情他并不轻率,对他而言,两个人要充分了解彼此,明白对方所有的好与不好之后,还愿意彼此紧紧缠绕,那样才算是相爱。 第32章 仅仅是欣赏和瞬间的悸动,能达到那样深刻的程度吗? 杨青青想不明白,但程景生的好,常常像今天这样,让他心旌摇摇。 他便往他怀里靠了靠,宽慰他:“那不能怪你,你都是为了救我才给我吃了那些药,只有好赖不分的人才怨你呢,别多想了。” 程景生知道杨青不会怪他,但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宽慰,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要是我们一辈子都没孩子,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杨青青又问。 程景生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十三岁的时候,我娘就因为生了两个双生妹妹而去了,我爹太伤心,出去找人喝酒,夜里回家不小心醉倒在雪里,也冻死了,从那之后,家里就是我哥当爹,我当妈,给妹妹们洗尿布,喂奶,都是我的活。 “到现在我有时还梦到,我哥到城里打零工挣钱去了,家里没了粮揭不开锅,一群弟弟妹妹围着我大哭。那时候每次吃完饭,一刮锅底,他们就都哭,头都大了。” 虽说是很悲惨的事,但程景生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 杨青青听着,沉默了起来,他从前只知道程家贫苦,但从来想象不到那具体是怎样的情形。 “所以,”程景生最终说,“我是真的实在不想给孩子洗尿布了。如果能让我过几年清净日子再要孩子的话最好,如果实在没有也不怕,程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光我哥的就好几个,不愁我们后继无人的。” 杨青青想,程景生实在是吃过太多的苦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比很多想当然的人懂得更多事。 杨青青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那是怎样绝望的感觉,不过现在程景生也有钱了,而杨青青自己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人喂饱。 于是他说:“放心吧,咱们家以后肯定不会刮锅底了,全家人都能吃得饱饱的。明天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程景生又笑了,说:“都好。” 杨青青知道他会这样说,程景生习惯了把自己的需求放在家人之后,听完了上面的故事后,杨青青忽然觉得心里很过不去,他想要知道程景生的愿望,并帮他实现,哪怕只是一顿饭。 于是他近乎强硬地道“不行,你必须说一个。” 程景生笑了,于是认真想了想,说:“嗯,做点苏耗子吧。” “你爱吃啊?”杨青青也绽开一笑,可算让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了,这个身高八尺、面容冷峻的大男人,居然喜欢吃这么软软糯糯的甜食。 而程景生则腼腆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一早,杨青青起得早,先把糯米放进石磨里。 因为听说要包苏耗子,最激动最支持的是四弟,于是杨青青就挑中他去拉磨,然后再派三弟五弟和两个妹妹结伴去山上找苏子叶。 今天还是回门的日子,他早上蒸了苏耗子,正好拿回去一些给他娘吃。 柳长英起床的时候,杨青青已经在厨房里,给红豆馅烀上了。 “哎呀,我来做吧。”柳长英很不好意思,人家进门才三天,今天又是回门的日子,不好让他操劳这么多活。 “没事,长英哥,你身子不方便,歇着吧,一会儿咱们一块包就行。”杨青青说。 柳长英本来还真挺怵他的,因为上次的事,他就觉得杨青青真的好厉害,虽说那花媒婆说的话都是故意挑拨,但以他的个性,他不是杨青青的对手也是真的,所以,在杨青青进门前,他还兀自忐忑了挺长时间的。 如今一看,杨青青虽然厉害,但人还是很好的人,并没有刁蛮无理,还很会照顾人,他才放心了不少。 虽说杨青青让他歇着,但他也没真歇着,在一旁捯饬着煮个大碴粥。 程家还没阔到苏耗子管饱的地步,因此也就包了半笼屉,每人能吃上两三个过过嘴瘾,另一半笼屉蒸的还是窝窝头。 清早一起来,程润生就上山打柴去了,程景生去了河边担水,程家人多,又是夏天,用水多,每天总得担几趟,好在离小河沟不远,否则真得累坏人。 等他俩回来之后,一家人就早饭了。 苏耗子是包红豆馅的糯米饽饽,外面用苏子叶裹上,蒸出来之后,因为苏子叶梗的小尖像老鼠尾巴一样,所以叫苏耗子。 吃起来甜甜糯糯的,还有一股苏子叶的清香。 小胖子吃得最欢,对杨青青一口一个哥叫得可甜着呢,自从杨青青进门,最高兴的除了程景生本人就是他了。 吃完了这么一顿早饭,也才刚到巳时,是回门的吉时了,杨青青和程景生都穿戴齐整,回门礼是早就准备好的,虽然简朴,但胜在实在。 程景生把两坛米酒和两包黄糖拿着,杨青青端上留在笼屉里的一碗苏耗子,还热着呢,两人就顺着村道往杨家走。 两家隔得很近,苏耗子还没凉就到了,姜腊梅很高兴,准备中午做一桌好菜招待儿子和新姑爷。 程景生给杨青青的那对聘雁还在呢,姜腊梅也不知该不该杀了吃,最后决定养着,也不知这两只是不是一对的,若是一对,还能孵出小雁拿去当野味卖,若不是的,母雁下的蛋也可以拿去卖,喂鸡鸭的时候顺手一喂就是了。 大雁跟大鹅有点像,在院子里呱呱叫着,像在欢迎杨青回家,杨青顺手想撸他们的头,被躲开了,但它们也没像大鹅那样叨人。 第33章 杨彩兴奋地跑出来迎接哥哥,问他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带给她。这两天的喜事,又是程家送来的聘礼糕点,又是吃席,她吃了不少好吃的东西,比过年还高兴,已经把哥哥成亲跟有好吃的这两件事等同在一起。 于是杨青青就把手里的那碗苏耗子给她,小女孩欢蹦乱跳地捧着吃去了。 春天买的小鸡小鸭已经长成了,姜腊梅干脆叫杨玄杀了一只,跟蘑菇炖在一起。 杨玄过了夏天就满十六岁,人一天比一天高,主意也一天比一天大,因此,姜腊梅也终于拗不过他,上个月开始就让他拜了柳四叔当师父,跟着跑山去了,今天炖鸡用的蘑菇,就是杨玄在山上捡的。 才在山上跑了一个月,杨玄看着就黑多了,一口白牙格外突兀。不过,柳四叔说他眼神好,人也心细,是个跑山的好料子。 这时节山里陆陆续续有药材开始成熟了,程景生如今病患多,已经很少有空亲自进山采药,想着杨玄以后常上山方便,于是吃饭的时候,就说想托他帮忙采药,到时候他按市价收,绝对不会让小舅子吃亏的。 杨玄欣然答应,说下次进山让程景生跟他一起去,也好教他认认药材,以后他见到了就好采回来的,程景生说好。 第一次陪杨青回娘家,程景生强势表现了一番,一下午给院子里劈了好多柴火,又去河里担水把两口大水缸都添满了。 姜腊梅实在不敢再让他多干活,要再让他待下去,说不得杨家的房子都得被他裱糊一个遍,再说回门也不该留得太晚,因此早早就赶他俩回家去。 反正两家离得这么近,杨青每天想回来一趟都行。 农历六七月正是山里蘑菇发得多的时候,临走时杨玄便豪爽地拿了一口袋给杨青,让他哥回去炖汤喝,姜腊梅怕程家没肉吃,又给拿了一块咸腊肉,也相当于是回门的回礼了,既全了礼数,又实惠亲热。 于是,杨青青就抱着一口袋各色山菌,程景生拿着肉。回家以后,杨青青把腊肉切片跟鲜蘑炒在一起,果然鲜美非常,一家人晚饭都多吃了不少,连一直都胃口不佳的柳长英都吃撑了。 第017章 家长里短 年轻小伙子说干就干,第二天,程景生就在诊室门口挂了个暂停看诊的牌子,跟着杨玄他们上山去了,教他辨认草药。 早饭之后,杨青青跟柳长英一道,各自挑了一扁担衣裳到河边去洗。 清早在河边洗涮东西的妇人和夫郎都多,隔几步就是一个,柳长英远远就看见她娘也在。 “你俩也这么早来洗衣裳了?”柳四婶正一个人闷头洗着,正想找人唠唠嗑呢,见着他俩过来怎么能不高兴。 “你俩到上面去,我刷鞋呢。”她嘱咐道。 柳长英答应了一声,就带杨青蹲到上游一点的位置,这样刷鞋的脏水就流不到衣服上。 “你俩有没有鞋?我顺带手就刷了。”柳四婶热情道,其实她刷洗的东西都差不多弄完了,但反正回去了也没什么事,就想多跟儿子说会话。 柳长英当然不必跟他娘客气,从筐里找出几双鞋递给柳四婶,杨青青不太好意思,但柳四婶大方,直接让柳长英把他和程景生的鞋也拿给她,杨青青也就没多扭捏,道了谢。 夏天人衣服都换得勤,洗衣的工作量明显变大了许多。程景生每天呆在诊室里面不受热还好,两三天换一身衣服也不太脏,程润生每天下午要去地里忙活,除草伺候庄稼,衣服鞋子都脏得很快,几乎每天都要换洗,因此柳长英很辛苦。 于是,杨青青洗完了自己跟程景生的,就把他那筐里的也拿来洗,里面有好多都是弟弟妹妹们的,他也该帮衬着点。 杨青青干活手快,没一会儿就洗完一件,柳长英一边慢慢洗一边跟柳四婶说话,等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筐里的衣裳已经被杨青青全洗完了。 柳长英又惊喜又不好意思,柳四婶就笑着夸杨青青:“哎呀,你这孩子,干活可真飒实啊!你看看,又利索又干净。” “这没多少!”杨青青笑了,实在道。 柳四婶见程家多了这么一个利索的帮手料理家事,怎么能不高兴,便又对杨青青满口夸赞个不停。 这下活都彻底干完了,柳长英就说要跟杨青青回家去了,柳四婶却没聊够,兴兴头头道:“你俩跟娘回家坐会儿呗,反正也没啥事,正好你爹他们也不在,咱娘儿几个好好唠唠。” 柳长英只得答应了,三人一道往柳家走。 这还是杨青青第一次来柳家。杨柳村就是杨柳二姓最大,柳四婶他们家是四房,上面还有三房,下面还有几个堂弟家。杨家也是,除了大房二房两家是亲兄弟,下面还有好几房堂弟,只不过来往不算多。 柳家四房在杨柳村也算数一数二的富户了,因为山上的宝贝多,柳四叔常年带着长子跑山,自然挣得比普通农人要高许多倍。 柳家有一个气派的四合院,大门都显着阔气,正房厢房都是青砖大瓦房,不像一般人家是土房石头房。 院子漂亮,家里更漂亮,正屋里是阔气的万字炕,炕柜上垛着好多层大棉被,家里又干净又敞亮,虽不比城里人家,但在乡下已是极好的了。 杨青青看了就觉得心热,要是什么时候自己家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他相信只要他跟程景生一起努力奋斗,就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第34章 不过,柳长英一进了自己家,却是探头探脑的,先低声问:“我爹不在吧?” “哎呀不在不在,一早就上山了,那死老头子,你不管他。”柳四婶连忙说,拉着他俩往炕上坐。 杨青青听说柳长英跟他爹好几年都没打照面了,说是因为柳四叔一直不同意柳长英嫁到程家,嫌乎程家穷,于是跟程润生要二十两彩礼,程润生拿不出来,就算欠他的,到现在,当年打的白条还没销呢。 柳长英就说他爹狮子大张口,要那么多钱,不是要故意刁难死程润生吗?所以,到现在也没跟他爹说话,父子俩竟像仇人似的。 其实,杨青青倒是很能理解柳长英。 程润生长得跟程景生虽然不算特别像,但也有另一番俊朗,人也高大挺拔,甚至有文化,要是没有程景生的话,必须得是本村草了,但有了他弟,就只能排第二。 作为一个颜控,他很能理解颜控的心情,至于为啥柳长英没喜欢上更帅的程景生,那必然是因为程景生为人太冷了,让人害怕,所以最终便宜了杨青青这颗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爆栗子。 眼下,杨青青也是程家人了,所以在柳家炕上坐下来的时候,也不免有一丝偷感。 听说柳四叔脾气爆,杨玄做他的徒弟一个多月,就已经挨了两顿揍了,杨青青也怕挨揍。 不过柳四婶不管那些,连忙取出点心匣子来,拣好的糕饼给他俩吃。杨青青不想显得太没出息,但雪花酥吃到嘴里的时候还是笑得像个小孩。 “这孩子,多稀罕人,吃吧,吃完了婶子还有,啊。”柳四婶满脸怜爱。 对于柳长英嫁到程家的事,她倒是很想得开,虽然也心疼儿子吃苦,但她总觉得程家人不错,人丁又兴旺,早晚一天是能过好日子的。 “哎,你们听说了没?”坐下来没多久,气氛轻松起来,柳四婶便又开始八卦了。 杨青青刚才洗衣的时候就充分见识了柳四婶大喇叭的强大功率,把村里各家各户的家长里短给听了个遍,他觉得挺有滋味的,这会儿自然继续饶有兴味地听着。 没想到,这回的八卦却是与杨家有关的。 柳四婶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你家二房那个杨迁,就是上次被你打了个半死那个,他要嫁人了。” “嫁人?他又不是哥儿,咋还嫁人了。”柳长英先问道。 柳四婶道:“嗐,入赘呗,也不知道他家咋勾搭的,还是那个花媒婆,把他引荐到牛地主家去了,坑蒙拐骗的,还真让牛地主把他给看上了,听说下个月他家就来下聘。” “那牛家哥儿可真够倒霉的。”杨青青评论道。 “可不是嘛!”柳四婶一拍大腿,说,“这当媒婆啊,也真有缺德的呢,黑的说成白的,扁的说成圆的,就为了几个茶水钱,耽误人家一辈子。” 杨青青听着,只应和了几个语气词,没说什么。 他不爱在背后说别人什么,有什么架他都是当场吵,有什么仗也得面对面干明白了。杨家二房那群小丑已经是他的手下败将,他们若是还不死心地要来找死,那他自然奉陪,但别的狗屁倒灶的事,他全不放在心上。 杨迁爱去牛家还是马家,与他无关。 一提到茶水钱,柳四婶就把杨家的事放在一边,说了声“哎呦,差点忘了。”于是忙不迭地把旁边一个针线篮子拉过来,在里面掏掏掏,一脸神秘地把一个小布包塞到柳长英手里。 “这是啥啊娘?”柳长英捧着布包问。 “好东西,银子,你娘我挣的,整整二钱呢。”柳四婶很骄傲,也没避讳一旁的杨青青,说,“你拿去补贴补贴家用,再买点好吃的给自个儿补补。” 柳四叔一直是不让柳四婶给他钱的,于是柳长英很惊喜,连忙问:“娘,你咋挣到这么多钱?” 杨青青也很好奇,村里妇人夫郎能赚钱的路子实在有限。 “给人保媒呗,”柳四婶跟自己儿子也不藏着掖着,大方道,“不过我可不干那哄骗人的亏心事啊,我是真看那两个年轻人登对,就是杨家五房的表弟,跟旁边桃李屯的李家大姑娘,俩人郎才女貌着呢,下个月就嫁过来。” 没想到替杨青青跟程景生拉了纤之后,柳四婶还真干上这营生了,杨青青不禁有些佩服她的行动力。 “要我说啊,咱们在家里,自己手上真得有钱,你娘我现在腰杆子可硬着呢,上了集市我想买啥买啥,不管那死老头子的。”柳四婶得意道。 “娘,你可真厉害。”柳长英钦佩道。 柳四婶便趁机跟他说:“英子,你也得这样,哪怕自己做点针头线脑的拿去卖,有几个钱是几个,这样在男人面前你就少受气。” 杨青青深以为然,不过他尽顾着吃点心,就一直没插嘴。 柳长英却好像没什么想法,说:“润生也没给我气受,再说我也不会赚钱……” “你这孩子,叫我怎么说你。”柳四婶恨铁不成钢,拧了一下柳长英的耳朵,接着便转向杨青,心想教会一个是一个,说,“小青,你是个闯荡孩子,可不敢跟你英子哥一样,听婶的,自己赚点钱只有好处。” 杨青青连忙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说:“我正想着呢,什么时候弄个炸果子摊儿到集上去卖。” 柳四婶觉得这个主意甚好,说:“哎,我看行!你手艺好,昨天我去你家,你娘还给我吃你做的苏耗子了,那玩意不比集上的差!” 第35章 杨青青就笑。 柳四婶点子又来了,说:“哎,你要是真干起来了,能把你英子哥给带上不?你瞅他这扭扭咕咕的样儿,我是不指望他自个能干啥了,就给你打个下手也行。” 虽然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真的实现,但杨青青大大方方答应了:“当然行啊。” 就这样聊着聊着,一不留神时辰就晚了,柳长英急匆匆带着杨青青回家的时候,已经正晌午了。 这时辰学堂该已经下课了,可家里饭还没做呢。柳长英有些着急,连忙跟杨青青挑起扁担往家走。 杨青青不知道有啥好急的,程景生今天上山去了中午不回家,但毕竟还有程润生,有大人在家,还能饿死孩子不成。 进了程家院子,果然程润生已经回家了。 他刚从厨房出来,正把挽起的袖子往下放,见他俩回来便问:“你俩干啥去了?” 杨青青说:“洗衣服。” 柳长英一脸愧色,说:“跟我娘说了会话。” 他俩同时开口的,不过杨青青的声音比较大,把柳长英说的话盖过去了。 程润生就听清了杨青青说的,于是把他俩都打量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瞧不出个冷热,道:“进屋吃饭。” 柳长英就磕磕绊绊,说:“我,我俩把衣服晾了再吃。” 程润生嗯了一声,就先进屋了。 杨青青跟在柳长英后面,说:“哥,咱俩为啥不先吃饭啊,吃完再晾来得及。” 柳长英支吾了一下,急急忙忙把衣服往院子里的架子上晾,说:“嗯,先晾完,晾完再吃。” 于是,杨青青只得陪他一起晾完衣服才进去。 程润生做饭的手艺还真是次了点,简单淘了一锅高粱米水饭,菜干脆就是生黄瓜蘸大酱…… 水饭是老一辈人的吃法,杨青青没怎么吃过,但也知道讲究——水饭熟了之后要用凉水多淘几遍,湃得冰凉冰凉的才好吃,还得配上鲜葱丝和各样爽口的小菜凉菜。可是程润生做的这锅水饭竟是温的,高粱米还结团儿,显然是没淘,直接用凉水泡了熟饭。 杨青青正想指点他一下,一抬头,却发现气氛竟有些凝肃,程润生不说话,所有人也就都默默造饭,柳长英更是闷闷的。 杨青青想了想,就没开口。 过了没一会儿,程润生和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他就把筷子放下,说:“我们下地去了。” 柳长英好像一直看着他的脸色似的,见他停了筷,自己也忙放下了,说:“嗯。” “你俩再吃点,”程润生便道,又补充了一句,“下午别乱跑了,在家带好两个妹妹和那俩小的。” “行,我知道了。”柳长英一副驯顺的样子,听他说乱跑两个字,脸都红了。 杨青青始终像观察什么野生动物一样看着他们,程润生带几个弟弟出门去了,他便又扒拉了两口水饭,探寻地看了看柳长英。 “你就那么怕他啊?”他咔哧啃了一口黄瓜,好奇地问。 柳长英有些闷闷不乐的,说:“嗯……也就是润生脾气好,要给了别的男人,早就骂人了。” 杨青青瞪圆了眼睛:“凭什么骂人啊!我们是去洗衣裳,又不是专门出去闲逛的。” 柳长英道:“你总这样,不怕二弟训你吗?” “我怕他干啥?他凭啥训我?”杨青青莫名其妙。 柳长英却是惊讶地看了看他,说:“二弟……他没说你啊?” 杨青青好奇:“说我什么?” 柳长英有些意外,便道:“润生之前跟二弟说了,说等你嫁进来之后,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以后不许你到外头横蹦乱卷的,二弟没跟你说吗?” 杨青青没想到听到这话,忙把嘴里的黄瓜放下了,皱起眉:“什么!岂有此理,他还管上我了?我咋的横蹦乱卷了,再说我蹦我的卷我的,关他哪门子的事儿啊?” 第018章 给很凶的小夫郎顺毛 柳长英没想到他生气了,这就横蹦乱卷起来了,于是吓了一跳,又后悔自己说错话,连忙慌乱找补了几句,但杨青青还是很生气。 杨青青本来对程润生印象还挺好的,没想到他竟这么爹味。 也是,古代人,还能指望什么呢?杨青青愤愤地想。 下午,杨青青跟柳长英收拾了收拾菜园子,又一起纳了会鞋底子,杨青青一直生着闷气没说话,柳长英胆小,在旁边就心惊胆战的。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程景生和程润生终于都回来了。 程景生今天很高兴,他平常很少进深山,今天本是教杨玄辨认药材,自己却也收获颇丰,顺带手背回来满满一背篓的山珍,不仅有各类药材,甚至还有几朵灵芝。 鲜灵芝的背面是雪白的,但一碰就黑,黑了就影响品相,所以摘下来后就要用叶子精心包好,程景生一见自己夫郎,心里高兴,就连忙从背篓里掏出来一个最大的,小心翼翼打开来给他看。 灵芝又红又亮,真为上品,杨青青却面无表情,一眼都没瞅,漂亮的小脸上更无欣喜之色,冷冷道:“进屋吃饭!” 很凶。 咋了这是,谁又惹他家小爆炭了?程景生愕然。 以往几天,就算程家食材再有限,杨青青都能兴兴头头地整出一桌漂亮的菜出来,连素菜都能让人吃得有滋有味的。 今天饭桌上却只有一道炒茄子,黑乎乎的一团,除此之外,就是硬邦邦的窝窝头。 第36章 为什么是炒茄子呢,因为杨青青刚进程家的时候就很贴心地问了每个人的饮食喜好和忌口,那时候程润生说他除了茄子什么都吃。 所以,他今天就特意炒了一大盆烂糊糊的黑茄子专门给他吃。 连程景生都看出来杨青青这是故意针对大哥呢,程润生当然也看出来了,不过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莫名其妙。 现场唯一知晓真相的柳长英如坐针毡。毕竟,要不是他多嘴跟杨青青提了那事,也不会让他气成这样。 多嘴多舌,搬弄是非……这可是为人夫郎的大忌,柳长英给吓得不行,没想到自己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就把事情闹成了这样,于是又后悔又自责,都快哭了。 程润生看着那一大盆烂糊茄子就想哕,实在吃不下去,清了清嗓子,艰难道:“有没有咸菜,切一点来。” 柳长英刚想说有有有,杨青青却把筷子一磕,抢答道:“没有,去年腌的都吃完了,还没买盐呢,腌不了新的。” 他脸黑,声音更冷。 程润生欲言又止,但毕竟是兄弟夫郎,他也不好越俎代庖说他什么,只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负气啃了一口干窝窝头…… 程景生连忙打了个圆场,说:“回头我上市集买盐去,杨青,以后没盐了你提前跟我说。” 杨青青呛声:“有盐没盐你自个儿不会到厨房看啊,还要我说?” 程景生被他这样的无差别攻击整懵了,一时没说话。柳长英吓死了,他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样,怕程景生,从来都没见过有人敢呛他的话,他心里默默想,等会杨青万一要是挨揍了怎么办?他要是帮杨青的话,会不会也挨揍啊? 一时寂然饭毕。 程景生拉了拉杨青,说:“走,进屋。” 柳长英紧张地吞了口口水,要是因为他,让这新婚的小两口这就干上仗了,那他罪过可就忒大了。 * “不是,他能不能先管好他自己啊?”杨青青都躺到床上了,还是很气。 程景生刚刚听他噼里啪啦讲了半天,才明白是什么事,捏了捏眉心,说:“大哥也不是那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杨青青立着眉毛,像只炸毛的小野兽。 程景生忍着没笑他这模样,先好好跟他解释:“他的意思是说,以后你再受欺负的话,让我护着你,不用你自己出去跟人干仗。” 其实程润生跟程景生说道这事的时候,程景生就没想过跟杨青青提,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大哥常年担着一家的担子,也就习惯了长兄如父的说教,有时候挺招人烦的,小的弟弟妹妹们可能还怕他、愿意听他的,但程景生是早就练就了免疫之功,左耳进右耳出,只是想着,往后杨青青若有什么过格的举动,他帮着遮掩遮掩就行了,反正程润生怎么也不至于直接教训到兄弟夫郎头上,最多也就是骂他几句,他扛着就是了,等以后分了家就好了。 没想到最终还是让杨青青知道了,这小爆炭气性又大,竟为这个就生了一天气,真让人哭笑不得。 杨青青听了程景生的高情商发言,炸着的毛终于顺了一些,想了想,说:“那他要这么说的话,那还像句人话……” 程景生:“嗯……” 不过,也就顺了那么一下,他又不知回过什么味来了,又炸起来了,说:“不是!那我自己跟人干仗怎么就不行了?要都指着你,哪天没有你我就死绝了呗?” 程景生眨了眨眼,努力跟上他的脑回路,说:“那你不是有我吗?我会护着你的。” 杨青青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半晌,却又道:“我怎么觉得他不是那意思,他就是觉得我一个夫郎在外面咋咋唬唬的不好,他搞性别歧视!” 程景生不知道啥叫性别歧视,但是听他说了这么半天,也模模糊糊感受到个大概的意思。眼下,他都为他哥找补了那么多都没用,也知道糊弄不过杨青,最终就叹了口气,说:“哎,可能都有吧。” 结果杨青青对他不依不饶,质问道:“你是不是也讨厌我出去跟人干仗?你也嫌弃我咋咋唬唬的,你们就是都喜欢那种柔顺可欺的小绵羊,是不是?!” 程景生看着他,知道这事得认真掰扯掰扯了,便诚恳道:“不是。” 虽说都是从小一块读书出来的,但程景生的想法就没他哥那么古板,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离经叛道的想法其实还挺多。 虽说按圣贤书上说的,妇人夫郎就该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但是程景生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但他就是见了杨青青这样的,就觉得又新奇,又好,怎么看怎么喜欢…… “真的假的。”杨青青不太相信,“那你看我打人的时候是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程景生被迫仔细回忆了一下杨青青给杨迁一顿狠揍的时候的样子,诚实地说:“我就觉得,挺带劲的……” 因为陈述自己的感受,他的脸有些红了。 杨青青挑了挑眉,他没想到程景生是这个反应。 原来程景生竟然是这么想的,该说不说,这个评价他还挺爱听,心里的火气终于灭了一半。 不过他面上并无显露,凶巴巴又问:“那还有呢?” “还有……”程景生又想了想,“还有就是觉得你很可爱,还怕你伤着。” 可爱?杨青青愣了愣,他还从没想过,自己打人的样子还能可爱。 第37章 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破功,笑了起来,嘴角都咧到耳朵了,于是连忙翻了个身,不让人看见。 “尽花言巧语。”他给人丢下这么一句。 其实,程润生是怎么看他的,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之所以那么生气,其实还是因为怕程景生也那么想。 既然程景生竟然很喜欢他的横蹦乱卷,那他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这是终于哄好了?程景生看着杨青青毛茸茸的后脑勺,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伸手呼噜了一把。 “起开,别整。”杨青青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但声音还带笑。 程景生也笑着,忍不住吻了一下他的发顶,两人贴得更近了。 虽说不反对杨青青横蹦乱卷,但程景生还是怕他万一单打独斗伤再着,想说以后护着他,又琢磨着小夫郎的要强心,最后温言道:“以后要是再跟人干仗了,记得带我一个好吗?我听你指派。” 杨青青就在那嘻嘻笑,说:“哼,看你表现了。” 程景生喜欢死了,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耳朵,又亲了一下。 * 几天后,程景生去集市买盐,把杨青青带上了。 今天要买卖的东西不多,所以没有去借骡车,程景生拖上了家里的小板车。他们今天要去北固村的集市,程景生顺便要找他师父一趟,请教点问题,同时也能让他师父给杨青搭搭脉,还有上回冯记买办给他们的荼萝种子,也要给师父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板车上放着个柳条筐,里面下半筐都是鸡鸭蛋,夏天家禽下蛋勤,家里攒了不少,拿到集市上去卖掉,蛋上面放着的是昨天摘的鲜灵芝,他准备把最好的两朵拿给他师父,剩下的都卖掉。 去北固村有十五六里路,杨青青这辈子还没徒步走过这么远,但看程景生的意思,这好像没什么难的……杨青青也就没说什么,咬了咬牙跟上。 程景生拉着车在前面大步走,一回头才看见小夫郎走得吭哧吭哧的,落了他好大一截,却还倔着拼命拼命往前赶,都不说叫他一声让他等等自己。 他停下来,笑了:“都说了让你上车,我拉着你。” 其实换做往常,杨青青也不怕,但是今天他走着却异常费力…… 当然,这都得怪前夜的程景生。 杨青青虽然不服输,但实在是走不动了,终究还是被拉着上了板车。 程景生一边拉起车往前走,一边笑。 杨青青气得呼哧呼哧的,终于打了他一巴掌:“还笑!闪了你的牙!” 程景生挨了一巴掌,不知怎的往前走着却更带劲了。 两人出发得不算太晚,到集市上也就半上午,程景生小心地把蛋拿出来让人家挑选,由于没有带秤,所以按个卖,鸡蛋一文钱两个,鸭蛋两文钱三个。 “哥。”杨青青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程景生问。 杨青青心里想的是摆摊的事,想着置办锅灶和粮油都需要钱,他和柳长英想开摊子,就得先攒钱。 于是他便试探着问:“卖鸡鸭蛋的钱,算我和长英哥的行吗?” 古代人没有私人财产的概念,一家人赚的钱是很难分开的,一般都是由有支配权的那个人说了算,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男人掌钱。 所以,他也不确定程景生会不会理解,会不会答应。 程景生的确很意外,问:“为什么?” 杨青青说:“鸡鸭平常都是我们俩照料的,所以,钱也应该算我们的嘛……你,你辛苦把蛋拉过来,也出了力,我给你十文钱工钱,行吗?” 程景生不禁笑了起来,没想到夫郎还要给自己工钱了,觉得可爱得不行,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头,说:“我拉了十几里,最重的好像不是蛋,是你吧?” 第019章 小鹅崽 杨青青又打他了,炸着毛道:“那不都得怨你吗!要不是你的话,我也不用坐车的!” “行,行。”程景生笑了半天。 真是坏透了,杨青青牙根痒痒地想。 程景生笑够了,便问:“你们两个要钱干什么?” 杨青青想了想,觉得早晚也要跟他说,就指了指市集上一个卖炸物的小摊子,说:“我想开一个那个,卖炸果子。” 自己夫郎怎么这么多小鬼点子,怎么就这么跟别人不一样,程景生觉得太好玩了,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他:“开那个要多少钱?” 杨青青说:“我需要一个小板车,反正也不是天天出来摆摊,用咱家这个就行,就是得买一个炉子和铁锅,得要五六钱银子,还有各种面、油、糖、馅料豆子、柴,一开始不用弄太多,但也要两三钱,一共八钱左右。” 没想到他还盘算得这么清楚,看来是真想做了,程景生就也跟着认真起来,思考了一下,问:“那你们卖蛋,得卖多久才能攒这么多?” 杨青青看着眼前的一堆蛋,陷入了沉思,家里鸡鸭共十只,一天十个蛋,就是差不多五文钱,算下来怎么也得要半年才能攒到八钱。冬天鸡鸭又不下蛋,看来单靠蛋是不行了,不过不过,秋天还能卖山里的蘑菇,核桃,榛子,栗子……但,总之慢慢攒着,怎么也得来年才能把摊子给支起来了…… 在古代赚钱好难啊!杨青青不由得小小叹了口气。 程景生一边微笑着看他认真思考的样子,一边卖着蛋。 第38章 他自己也考虑了半晌,过了一会儿,便问他:“你想先住新房子,还是先开果子摊?” 杨青青眼睛圆圆的,惊讶地问:“什么新房子啊?” 程景生一直没把自己盘算的事告诉他,这时也就跟他说了:“我一直想着攒点钱,起一座新房以后咱俩单住。我想着,要是到秋天能攒下五两,咱们猫冬前就能住进新房。不过,如果你想先把果子摊开起来,那我先给你一两,新房来不及的话明年开春再盖。” “你要给我一两?”杨青青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天使投资? 程景生说:“你手艺好,肯定能赚钱。” “你就这么看好我吗?”杨青青笑了起来。 程景生点了点头。 到底先修房子还是先摆摊呢?杨青青考虑了一阵,说:“嗯……那要不还是先把摊子开起来,这样咱俩都能赚钱,你的担子也轻一点,咱们攒到明年春天再盖房,钱也充裕一些,能盖个更好的。” “好,”程景生笑道,“那就这么办。” 他倒没想着要让杨青青帮他一起赚钱,只不过谁能不喜欢自己赚自己花呢?他理解杨青青的想法,如果摆摊能让他开心,那也不错。 两人卖完了蛋,也卖完了灵芝,就收了摊子,开始采购东西。 程景生先买了一罐盐,又买了一包黄糖,打了一壶油,这都是家里需要的,然后,又买了一袋苞米面和一袋白面。 程家地里去年出产的庄稼原本是够吃到今年秋后的,但因为办喜宴用了不少粮食,还拿了一些去换肉和豆腐,所以早早就见底了。 程润生知道弟弟如今手头宽裕了一点,但还是说,让他买点苞米面就行。 程景生知道大哥是替自己小家考虑,想让自己多攒点家底,但到底不想一家人在饮食上扣扣巴巴的,所以还是多买了一袋白面,可以轮换着吃。 程景生还买了一大包烟叶给他师父,一匹布给师娘。 “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咱们买。”程景生想着也得给杨青青买点什么,就问。 杨青青想了想,说:“哥,咱能抓两只鹅崽子回家不?能下蛋,还能看家呢。” 小贩卖的鹅崽,毛乎乎白胖胖的,嘴巴是红的,真可爱。杨青青很喜欢大鹅,因为大鹅凶巴巴的,能看家护院,不高兴了就风风火火地用嘴巴钳人,对他的脾气,看着真稀罕人。 程景生却笑道:“咱家用不着鹅看家,有你就行了。” 杨青青就忍不住钳他了,掐了他一把,呱呱叫:“你说谁是鹅啊!” 程景生就笑,他真的很喜欢杨青青像只小鹅一样钳人的样子。 他说:“你喜欢就抱两只回去玩。” 杨青青就高兴了,嘿嘿笑着到小贩那里抓了两只肥鹅崽,把它们抱在怀里,宝贝得不行。 程景生微笑着把三头小鹅都载上了车,拉着车往他师父家走。 程景生的师父姓白,是这三村五店最有名望的郎中,在北固村自己家开了医馆,至今已经几十年了。 白永瑞七十多岁了,一见着程景生拉着板车进了门,便笑呵呵的:“瞧我这徒弟多孝顺啊,来看我老汉就看吧,还带这么一板车东西。” 程景生也知道师父是跟他开玩笑,便说:“师父,这车上的除了人你随便拿。” 白永瑞哈哈大笑,没想到几个月没见,自己不苟言笑的小徒儿也会跟他逗闷子了,看来这愣头青娶了亲之后小日子挺滋润。 杨青青连忙把两只鹅放进笼里,从车上下来了,程景生便跟他说:“快叫师父师娘。” 杨青青便说:“师父好,师娘好。” “哎呦,小青吧,这孩子可真稀罕人。”白师娘迎出来便道,“快上屋里来坐,景生啊,这么俊的小夫郎,你上哪捡的呢你说?” “可不就搁大集上捡的吗?”杨青青道,他这样不认生,惹得师娘又是一顿笑。 进了屋,白永瑞抽上程景生给他买的烟叶,一脸安适,道:“你小子如今也出息了,都成‘神医’了,师父真没白教你,哈哈哈哈。” 程景生惭愧道:“都是乡邻谬赞,以讹传讹的。” 师娘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一会儿的功夫就往杨青青面前摆了好几样吃食,说他瘦,笑眯眯地让他多吃点。 “你小子有自知之明就好,可别扬了二正的,到时候把人治死了,我可不承认是我教的你。”白永瑞道。 程景生点头称是,说:“对了师父,烦您给他看看。” 白永瑞连忙对杨青青道:“对对对,别吃了,伸手我给看看。” 杨青青就伸了右手给他,但左手上的糕饼没舍得放下,说:“师父我这只手不耽误吃。” 白师娘做的栗子面小窝头可真香。 白永瑞一阵哈哈大笑,说:“好,好,胃口好啊,身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他一边说笑,一边就搭上杨青青的脉。 杨青青看了程景生一眼,见他没嫌自己没出息丢了他的人就放心了,继续啃着栗子小窝头,师娘还慈爱地给他倒了一杯甜奶茶让他就着吃,免得噎着。 白永瑞是那种典型的仙风道骨老中医,长得就是一副让患者很信任的样子,只见他花白的眉毛垂着,半阖双目,凝神静气,口中时不时嗯一声,但也不知道瞧出什么来了。 第39章 原来程景生给人搭脉要那么长时间,是跟他学的,杨青青默默想,又咕噜一声喝了一大口奶茶。 杯子空了一大半,师娘又连忙给他续上了。 过了半刻钟,白永瑞松开了他的手,沉吟着摸了半天胡须,程景生见他半晌不语,问:“师父,可有不妥?” 白永瑞微微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的不妥,不过像他这样的脉象甚为奇特,我老汉也是生平仅见。” 杨青青吃着糕饼的动作停了,难道……是因为他穿越的缘故,把原身的脉象给弄乱了?程景生道行还浅没看出来,却让他师父给一眼看破了? 他突然莫名的有一种狐狸精被看破跟脚的心虚感…… “老婆子,不如请白仙来看看。”白永瑞提议道。 白仙?杨青青瞪圆了眼睛。 程景生抚了一下他的手,道:“不用怕,就是看病。” 还真有仙家?杨青青挠了挠头,他以前只听说过出马,还从来没见过真的,没想到今天只是来诊个脉,还能碰上这事? 小时候,他听大人讲过仙家的故事,只知道仙家是动物化身,每种都有不同的名字,白仙就是刺猬化的,专管治病救人的。 他既兴奋又好奇,便全神贯注地看着白师娘怎样请仙上身。 白师娘笑呵呵地答应了,口里默默念叨了些什么,过了不多久,就有“仙”来了。 然而,来的却不是治病的白仙,而是“悲仙”。 白师娘哆嗦了一阵子,又眨巴了眨巴眼睛,开口便道:“有个悲仙跟着你呢。” 杨青青大吃一惊,浑身一凛。 悲仙不同于动物精怪,乃是人的魂魄,俗称,鬼。 杨青青这下是结结实实给吓了一跳,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好好看着病,还来鬼了呢? “你不用怕,”白师娘却还是慈祥地笑着,道,“悲仙说他是来答谢你的,说你虽然用了他的身子,但是他知道你是个好人。” 用了他的身子?难道……这个悲仙是这具身子的原主?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没那么可怕,杨青青这么一想,感到自己方才倒竖的汗毛稍稍顺了一点。 不过,鬼怪显灵什么的还是让他惊疑不止,他默默屏息凝气,继续听后面的话,想知道自己的原身想告诉他什么。 第020章 决心 只见白师娘又浑身抖动了半晌,再开口时,却似乎连口气都变了一个人,慢慢道:“我马上就要去投胎了,临走前想告诉你,很多事情你弄不明白,是因为我都帮你封存起来了,你千万不要多思多虑。” 怪不得自己想不起来原身在冯家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原来是记忆被封存了,杨青青想。 “我知道你想追查很多事,但我恳请你悬崖止步。你现在的日子是我求而不得的,我想让你替我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如果可以的话,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千万千万不要铤而走险,拜托了!” 杨青青愣了愣。 看来,原身并不希望他牵涉冯家的事,甚至非常抵触,他一点也不想报仇,反而非常恐惧,害怕那样会继续招致灭顶之灾,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也断送了。 原身的魂魄似乎力量有限,仿佛是用尽全力才努力给杨青青这样的传讯。 杨青青陷入思索,其实他说的也没错,他一定不希望他的家人悲痛欲绝。 但,越是这样,杨青青却越觉得很不甘心。 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他正想开口试着问一句什么,此时,一直在剔耳朵眼的白永瑞却开口了,声音颇有些不耐烦:“老婆子,看病呢,扯这犊子,你咋不把他太爷太奶祖宗十八代冤亲债主都请来挨个唠唠呢,你倒是让白仙来呀。” 杨青青这才回过神来,才发现除了他自己以外,好像没有人对这一段大惊小怪的样子,也没人仔细理解刚刚那些话有什么含义——想来,白师娘这应该不是第一次给人看事串频道了。 程景生也轻拍了拍他作安抚,看他表情,有些见怪不怪的。 看来,除了他自己之外,都没人当回事。 “哦对对对,白仙,白仙。”师娘这才回过神来,笑眯眯地重新集中注意力。 “景生啊,白仙说让你少欺负你夫郎,啊,再好的身子,也经不得你那么折腾。”白师娘跟他说了,就笑个不停。 程景生脸红了。 杨青青没想到白仙连这都看出来了,白了程景生一眼。 白永瑞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说:“罢了,看来附子之毒对他没有大碍,不过儿女之事还得看天意,你回去之后,好好调理调理他的身子,有那副牛劲好好干活赚钱,别一天到晚愣头青似的。” 程景生没想到给杨青看病,看到最后竟是自己吃教训,惭愧地答应了。 白永瑞便拿出纸笔,准备给杨青青写个调理的药方。 “师父,他不爱吃药。”程景生说。 “那玩意谁爱吃?”白永瑞停了笔,莫名其妙道。 程景生道:“不是……我是想,能不能给他开几个食补的方子,好入口一些。” 白永瑞又搓了搓胡须,他觉得程景生的想法也不错,实际上,因为乡下人多贫苦的缘故,寻常给人看病,他也常常尽量少用贵价的药品,而是告诉他们食疗的方法。 毕竟药食同源,有时候吃对了东西比吃药都管用。 第40章 于是他说:“也好,那你自己拟方子吧,你写好了我再帮你看。” 程景生说好,于是便先思考着落笔。 杨青青在一边看着,心里还是想着冯记和荼萝的事。虽然遭到原身的极力劝阻,但杨青青短暂地纠结之后,还是决心要查明真相。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力量,要跟富商大贾相较量,替原身讨回公道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也要先把来龙去脉弄明白,以待来日。 于是,他还是把怀里装有种子的纸包拿了出来,趁程景生写方子的功夫,先拿给白永瑞看,并告诉他这种子的来历和疑点。 白永瑞像程景生一样闻闻看看,思考片刻,说:“此物,我也未见过。我想,还得让我种出来,看看它的根茎到底是什么样的,才能判断药性。” 杨青青觉得有理,便把种子都给了师父。 程景生说:“师父,我想此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千万小心毒性。” 白永瑞点头答应了,又帮程景生改了给杨青青的食疗方子,师徒两个又对谈医术,眼看太阳西斜,二人才启程回家。 * 傍晚的夕阳染红了乡道,程景生拉着板车在前面走,杨青青在后面跟着。 程景生看他一直没说话,就问:“累了吗?上车,我拉你回去。” 杨青青往前走了几步,把他跟紧了些,说:“没累,我能走。” 程景生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杨青青微微仰头,看着程景生的样子,不由得想到他跟自己说的新房,还有他要帮自己开的小吃摊,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红红的夕阳烧热了一样。 原身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他给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日子很不错,他一定要替他把日子过好。 要想对抗冯家,他就必须韬光养晦,一步步让自己变得更有力量。 原身不想让他以卵击石,但杨青青知道,自己并非不可能变成那块最硬的石头。 回到家里,天色将晚,家里也刚刚吃过饭,杨青青想洗澡,就把水放到灶上热。灶里有做完饭剩下的火炭,余温足够将水加温了。 农家没有专门的浴房,所以洗澡的时候就把木盆拖到厨房里,把厨房门闩上就那么洗。 虽然热水有限,但奔波一天之后,舒舒坦坦泡个澡还是让人十分消乏,一天的劳累都消散了。 等他洗完,程景生竟也洗完回来了。 他是在河里洗的,如今时序未入秋,天还热着,所以他也就免得担水回家,在河边找了个没人的僻静处洗了个澡。 乡下人为省力省柴火,常常这样,就连妇人夫郎,夏季的时候有时也结伴在河里洗澡,只不过要互相放哨,免得被闲人看了去。 杨青青虽没试过在河里洗澡,但他在河边洗过衣裳,只觉得即便三伏天,从山里一路涌出来的河水也是凉浸浸的,白天还可,到了晚上,岂不是要伤人? 所以,一见程景生湿着头发回来,他就忍不住数落他几句:“亏你还是个郎中呢,都什么时辰了,还到河里洗澡。” 程景生一笑,样子竟有些憨。 杨青青算是发现了,这个高冷男大专会在自己面前发傻。他忙忙地便进了厨房,准备用小炉子熬一吊姜汤给他。 回房的时候,程景生点了个黄豆大的油灯亮儿,在灯下执笔写着什么。 杨青青便把姜汤放在手边,让他趁热喝。 “多谢。”程景生笑着捧起碗。 他有一本行医手札,习惯把给人看诊所得记在上面,日后就有可查,今日跟他师父聊了许久,也有很多收获,因此就趁着没忘赶紧记下来。 屋子狭小,走进去就是炕,炕上一个炕桌和一只柜子,再没有别的家具了,杨青青准备把两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起来,明天去洗,却四处都没找到。 “脏衣服呢?”他问。 程景生没抬头,道:“我刚去河边的时候顺手洗了,晾上了。” “我的也洗了?”杨青青惊讶问,“你还会洗衣裳?” 程景生一边动笔,一边轻笑:“我什么不会。” 他又说:“家里活多,你和长英哥未必忙得过来,我顺手就洗了,也不费事。” 杨青青笑起来,他这么懂事,让人忍不住更想逗他:“那往后我的衣衫都给你洗吧,我爱穿你洗的。” 程景生笑问:“有何不同?” “没什么不同,就想欺负欺负你。”杨青青蛮不讲理。 程景生对他无奈,说了一声好。 窗棂外,虫鸣阵阵。虽是仲夏,但山中夜晚并不热,凉爽舒适,连扇子都不用打。 油灯只有一星亮,勉强能看清纸上的字,杨青青看着程景生写,他的字很好看,流云劲竹般的行楷,清晰干净。 昏黄的光线映着他的脸,端正的人一脸认真,青丝如瀑,披散在他的肩头。 他的发端还有些潮湿,杨青青就去找了块帕子,想帮他擦干。 程景生的头发一股皂角的清新味道,微微发凉。 夫郎这么贴心地照顾自己,轻手轻脚地给自己擦头发,程景生心里熨贴得不得了。 杨青青擦完了他的头发,想起他今天拉了一天的车,一定劳累了,便用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中衣下面露出的皮肤似乎有些发红,杨青青轻轻揭开他的衣服,看见程景生的锁骨到大臂之间有一道很宽的红痕。 第41章 是拉车磨的,虽然未破皮,但看着就挺疼的。杨青青知道他很能吃苦,不会把这点磨伤放在眼里,但还是替他心疼起来。 他温言道:“哥,你别太苦着自己,好日子不怕等,咱们不着急。” 忙碌一天过后,这样的喁喁夜语最能抚慰人心。程景生觉得杨青青真好,在外是个小爆炭的脾气,但对他却这么温柔。 他嗯了一声,瞬间就觉得什么疲惫都没有了。 杨青青一边给他按肩膀,一边说:“以后你也别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明天我抿桲椤叶饽饽给你吃,你说好不好?” 程景生自然说好,心里幸福得不行。 男人的肩膀肌肉紧实有力,杨青青手嫩,要使些力气才捏得动,于是在他背后的床上跪立起来,立起手肘使劲捏。 听着他一下一下用力的声音,程景生却忍不住轻笑一声。 杨青青停了手:“你笑什么?” 程景生道:“挠痒痒似的。” 杨青青气得不行,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 程景生吃痛一声,却笑意更甚,用手抚了一下杨青青搭在他肩头的手,说:“我肩膀不酸,不忙了,早些安置吧。” 他便把文房四宝收了,炕桌放到柜子上面。 油灯熄灭,一室溶溶月光,如水清凉。 好似更安静了一般,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更轻了,躺进了被子里,程景生问:“你腿酸不酸?” “腿还好,脚有点酸。”杨青青窝在他怀里,懒懒地说。这一天虽然一大半的路他都是坐在车上,但毕竟也走了十来里,要在现代,微信步数早就爆表了,脚底酸痛发烫再正常不过。 程景生闻言,便伸手捞他的小腿,用大手轻轻揉按他的腿脚。 杨青青的皮肤细嫩,脚丫也是软滑的,上面连一个茧子都没有,程景生都不敢使大力,怕弄疼他,顺着经络轻轻帮他按摩。 程景生的手虽然看着好看,但是一双久经劳动的手,手心有些粗糙,热腾腾的。 第021章 吃吃吃就知道吃 夜深了,夜气更凉,但程景生怀里温暖舒服。 杨青青闭着眼睛,只觉得程景生正将他的肢体牢牢把握在手中,就像,那种时候的感觉一样…… 杨青青也不算娇弱的男孩子,但程景生偏偏轻易就能把他摆弄成想要的样子,虽没有什么不得了的花样,但那种强烈的被掌控的感觉总会让杨青青觉得晕晕乎乎的,不知不觉就只能由他摆布。 想到这个,杨青青就感到自己的小腹温温热热的。 两人此时正呼吸相接,彼此贴近。 程景生对那事不算特别擅长,但是,昨天那次明显要比新婚夜让人好受得多,他很聪明,即便杨青青没提,也知道要照顾自己夫郎的感受。 杨青青本来对这件事都没什么过多的期待,却不知为何,今天一跟男人钻进一个被窝,心里就不断升起绮思来。 程景生还在认真给他按腿脚,按完了一只,便让他把另一只给他,杨青青却一手轻轻在他温热的腹肌上贴了贴,咬了咬红润的下嘴唇,开口悄声道:“哥,我想……” 程景生一瞬间竟没反应过来他想要什么,愣了愣,但看他那水润的眼神和微红的双颊,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程景生脑中炸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他夫郎会把这种事说得出口,一想到是杨青青,又觉得很合理,但仍然既刺激又讶异。 杨青青见他没反应,知道程景生古板、拘谨,于是便干脆直接往他身上贴。 软腰直往自己身下拱,温香的胸膛在自己身怀里蹭,程景生一下子就把什么都忘了,翻了个身把人牢牢拢着…… * 杨青青也不想每次晚上跟程景生亲近完后,第二天都起得晚,大哥和柳长英虽然都不是嘴碎的人,但让人家知道到底也不好意思,因此,他睡过去之前就特意嘱咐了程景生,让他早上起的时候把自己也叫一下。 第二天早上。 杨青青挣扎着爬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程景生把他给抱了起来。 程景生给他穿衣穿鞋的时候,杨青青还软趴趴地赖在他身上,眼睛也闭着,呼吸均匀,一点都不像能清醒的样子。 程景生自然心疼,明明昨天在师娘那看白仙的时候都说了,让他节制一点,没想到当晚就…… “要不你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做饭,不要紧。”程景生轻声安抚他。 杨青青听了,却迷迷糊糊道:“桲椤叶……饽饽……” 他说完,就挣扎了几下,从程景生怀里支棱起来了,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往屋外走。 程景生生怕他不看路把自己摔了,连忙扶着他到外面。 杨青青要洗脸擦牙,程景生给他把水倒好,把蘸了盐的柳枝给他,杨青青就闭着眼睛洁齿,他擦牙擦得很仔细,毕竟这时代没有牙医,要是等老了牙都烂了,他就别想吃好吃的了。 因为知道程景生在身边,杨青青直到漱完了口都没睁眼,等着程景生给他把洗脸水送到手边。 洗完脸,程景生还捧着他的脸,用帕子帮他仔细擦干。 杨青青这才睁开眼睛了,亮晶晶地看着程景生。 “嘻嘻!”一睁眼就是一个大帅哥的脸,实在让人心情太好,他忽然绽开一笑,踮脚凑近,在程景生脸上吧唧一口。 “哎!”程景生脸颊一下子就红了,环顾四周,道,“给人看见。” 第42章 “明明没人看。”杨青青撅嘴。 程景生就笑,觉得自己夫郎这样孩子气甚是可爱。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摘桲椤叶?”杨青青提议道。 程景生便说好,顺便可以去打些柴。 这里的冬季寒冷且漫长,从农历十月起就要猫冬了,家里得备多多的柴禾,因此,家家户户从夏天开始就得攒着柴禾。 于是,程景生便拿上一根扁担,杨青青挎上柳条篮子,想了想,又拿了条渔网,两人一道上山去。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连味道都恨不得是绿色的,杨青青顿感神清气爽,又因程景生在身边而很有安全感。 二人找到一片柞树林,杨青青一边摘树叶,一边听着程景生在不远处咚咚的打柴声。 桲椤叶饼,最正宗的吃法是水芹菜猪肉馅,不过,眼下不逢年不逢节的,乡下没有猪肉。 所以,两人进林子前,就先把渔网下在山溪里了,杨青青想着,要是能做鱼肉馅的应该也挺好吃。 不许久,桲椤叶就摘了半筐,足够用的了,杨青青便在四处搜寻,想找找有没有水芹菜。 这时节已经过了水芹菜最茂盛的时候,也不知还能找到多少,不过杨青青还是发现了一小片,虽不多,也够一把。 程景生还没打完柴,杨青青就继续采蘑菇。 他有些不认得有毒没毒,但程景生很擅长,所以他就找看着像能吃的都捡了,等拿回去再让程景生把眼生的挑出来。 等程景生打完了柴,就看见杨青青的小篮子已经满了。 篮子里琳琅满目的,除了树叶、水芹菜、蘑菇之外,还有从柞树叶上摘下来的几个柞蚕茧。 蚕茧里面就是柞蚕蛹,把外面的丝茧剪开,蚕蛹拿出来,可以油炸或者烤着吃,很香。 杨青青摘叶子的时候找到了好几个,就拿在手里跟程景生炫耀,脸上带笑。 程景生也笑了,抹掉了他头上沾的草叶,问:“你爱吃这个?” 杨青青点了点头,一边跟他一起往山下走,一边问:“你呢,爱吃吗?” 程景生说:“很少吃。” “你怕虫啊?”杨青青活泼地问。 “不是怕,”程景生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留着给你吃,这个很补身体,比鸡蛋还好。” 其实他没说的是,这个东西少,所以一般都是给嘴馋的小孩吃的,怕杨青青炸毛。 杨青青什么都不知道,嘿嘿笑。 二人回到溪水边下了渔网的地方。 夏季鱼类繁盛,甚至还有虾,没想到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网里就有了好多收获。 清溪透澈,杨青青远远就看见网里的大鱼了,惊喜地往前小跑了几步。 “哇!” 跟春天的开河鱼不同,这季节的鱼已肥了,个个大只,大柳根一条能有杨青青的小臂加手那么长。他们就这么随便下一网都能有这样的收获,不敢想到了冬天冰钓的时候能有多大多长的肥鱼。 所谓“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真不是开玩笑的。 程景生脱鞋下水,起了网,把收获物都倒在溪水边的石头上。 大柳根啪啪扑腾着,手指长的小青虾也蹦蹦跳跳,看着就鲜活,杨青青连忙往桶里捡,最后数数,总共有四五条大柳根,几十只虾,还有两条吉花鱼,虽不太大,但这鱼刺少,全是蒜瓣肉,这样中等大小的也不耽误吃。 有了这些足够一大家子吃到撑,剩下小些的杂毛鱼他俩就不稀罕,都放生了。 这时节的鱼没有开春时的干净,得开膛破肚清洗,若回家再杀反不方便,于是程景生就用带来的剪刀在小溪边给几条大鱼都收拾了,连鱼鳞都刮干净,只剩净肉。 杨青青要提着装鱼的桶,程景生没让,他一只手稳着担满柴的扁担,还能腾出一只手提着桶,杨青青只要拿好他的篮子就行了。 杨青青现在已经会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了,做完了这些,也就早上八点左右,两人迎着晨光回家。 刚进村口,就见姜腊梅和柳四婶结伴正往山上走。 “娘!”杨青青兴奋地喊了一声,往前小跑几步。 姜腊梅很高兴,问他俩干啥去了,杨青青就给她一一看了他俩一清早的战利品。 程景生从桶里捞出两条大鱼,一条给姜腊梅,一条给柳四婶:“娘,婶,你俩拿回去吃。” 她俩还想客气客气,但两条大鱼已经被杨青青给放进她俩挎的篮子里了。 “你俩上山干啥去?”杨青青问。 “捡核桃去,听人说山核桃都有熟的了。”姜腊梅道。 杨青青眼睛一亮,他最爱吃新核桃了,就说:“娘,我也想吃。” “大馋小子,你就知道吃。”姜腊梅笑着用手指戳了他额头一下,“都成亲了,还天天想着吃。” 杨青青撅着嘴腹诽,他本来就是个厨子,不天天想着吃要想着什么? “行,等会儿回来了婶给你家拿一大口袋。”柳四婶满脸慈爱地大方道。 程景生身上担子不轻,他们不好过多闲聊,于是很快就告别了。 到家把东西放下,杨青青还惦记着核桃的事。 他跟程景生说:“景生哥,咱有空也去捡核桃呗,多捡些攒到冬天都能吃呢。” 虽然还有大几个月,但一想到漫长的冬天,杨青青就盘算起来了,古代又没什么娱乐活动,要是再没点零食,冬天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第43章 小夫郎像个松鼠似的,这才几月就操心上自己猫冬的口粮了,程景生笑得不行,但也没嘲弄他什么,就宠溺地答应着,说有空了就去。 昨天程景生不在家,病患就积压到了今天,所以,这时辰程家院里已经有好些人等着了,所以,他连忙开了诊室门,开始给人看病。 这时辰离午饭还早,柳长英赶鸭子去了,顺便把杨青青的两只小鹅也带上,让它们一起到河里游水觅食,顺便还能在河边洗几件衣裳,杨青青就负责把鸡鸭窝里的蛋捡了,然后给菜园子浇上水。 这段时间过去,母鸡们都认识杨青青了,对他的警惕性也没一开始那么高,所以,杨青青去捡蛋也不太怕被鸡叼。 今天一共捡了四个褐色的鸡蛋,五个青壳鸭蛋,其中有几个还是热的呢,杨青青很小心地捧着送到了屋里的蛋篮子里。 院子后头的菜园子是柳长英的宝贝,他对里面的菜如数家珍,墙根的阴凉处栽了芹菜,往里又依次有一排韭菜、一排白菜、菠菜,远处的架子上,有芸豆、长豆角、黄瓜、苦瓜,还有丝瓜、南瓜。 柳长英把菜园子收拾得好,成日里也爱在菜园里忙活,显得很享受。 其实杨青青也很喜欢这个菜园,但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所以少了些成就感。此刻看着眼前的菜园,他就想到程景生说的新房子的事。 到时候,他们就能有自己的房、自己的院子,那么,后院就是属于杨青青自己的了。他也可以种自己喜欢的菜,把自己的大鹅养在院子里,说不定还能养猫狗呢。 抱只猫仔回家,冬天一起窝在炕上不知有多舒服。 杨青青想想就觉得很期待,看着眼前的菜园,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后自己要种什么东西。 很快就要到晌午饭的时候了,浇完了菜地,家里水缸的水就剩的不多了,杨青青就挑着水桶去了河边。 “长英哥!回家吧!”他看见柳长英在那边,就唤了一声。 柳长英看见他,应了一声,就把洗好的衣裳收拾收拾,把水里的鸭子和鹅赶上岸,杨青青也把两个大水桶打满了,两人便一道回家。 “怎么一口气挑满满两大桶,挑得动吗?”柳长英笑着问。 挑水要力气大,一般是汉子的活儿,妇人夫郎要挑,常常也是半桶半桶,宁愿多跑几趟就是了。 “挑得动!”杨青青却自信满满,嘿呦嘿呦几步就从河边爬上了河岸。 两桶水虽重,都有些压腿脚了,但还没有到让杨青青走不动路的地步。 刚到家院门口,程景生正好送两个看过病的老人出院门,远远就看见他家夫郎虎似的,一个人挑那么大两桶水,吭哧吭哧满头大汗地往家走,引得路人都侧目,看起来又可爱,又让人着急。 程景生哭笑不得,连忙赶了上去。 第022章 使不完的牛劲 程景生连忙赶着上前,把扁担接了过去,说他:“你傻?家里没水了跟我说,一个人挑这么多,摔跤了怎么办。” “谁有那么笨啊,我明明挑得动,你看这不都到家门口了!”杨青青倔强道。 程景生想笑他,但顾及他的面子,到底没笑,说:“行,你最厉害了。” 程景生挑着水去后院灌水缸去了,杨青青看着他的背影,他虽然看不到自己挑水的样子,但一看程景生那轻松的步伐,就知道自己的体力跟他还真是有挺大差别的。 杨青青心里有些不服,哼了一声,嘟囔道:“力气大了不起吗。” 柳长英在一旁看着,便笑他真是孩子气:“人家帮你挑还不好啊?” 杨青青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他帮柳长英晾好了衣裳,俩人一起进了厨房。 听说要抿桲椤叶饼,柳长英也高兴,于是便帮着杨青青去后院摘芸豆。 杨青青把两条大柳根放在砧板上,把大的鱼骨鱼刺剔掉,剩下的鱼肉就剁成泥。柳长英也把芸豆和水芹菜洗好了,也都切碎,水芹菜不多,所以今天包两样馅。 这鱼肉馅的桲椤叶饼,柳长英也是第一次吃,他还从来没见过鱼肉也能做馅呢。 杨青青就告诉他,鱼肉包饺子、馄饨都行,很鲜香,柳长英说听起来很好吃,两人就盘算起过年时包鱼肉馅的饺子。 时间将近正午,程景生诊室没什么病人了,知道他们在做饭,就在院子里把柴禾劈成小根小根的,抱着一堆送进厨房。 听见杨青青跟柳长英一边和馅,一边拉着他热火朝天地讨论过年要吃什么,他就想笑得不行,说杨青青:“这还没到中秋呢,你日子倒过得快。” 柳长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杨青青才不理他呢,待他走后,就继续跟柳长英热火朝天讨论起近在眼前的中秋该做什么吃食…… 馅做好了,就可以开始包饽饽。 桲椤叶饽饽要用的面是白面或者玉米面和上土豆淀粉,这样的面蒸出来的饽饽是晶莹剔透的,又有嚼劲,很好吃。 杨青青想阔一把,都包成白面的,柳长英实在不舍得,最终还是弄了一半玉米面的。 包饽饽的时候,是先把混合好的面糊在手掌大小的桲椤叶上抹一层,然后把馅放在中间,最后把叶子对折起来,两边面糊粘在一起,就变成小荷包的形状,最后一起放在蒸锅里蒸熟,就可以吃了。 这样蒸出来的饽饽,有一股桲椤叶的清香,吃的时候把叶子剥掉就行。 第44章 饽饽还没出锅,鲜香的味道就从厨房漫出去了。 等到饽饽终于上了桌,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小五也不怕烫,伸手便要拿一个,被程润生用筷子敲了手:“等人都上了桌才能吃。” 柳长英刚从厨房出来,想着吃饽饽得有个配菜,所以就拍了个黄瓜,端上了桌,笑道:“看把你们给急得,快吃吧。” 吃这个要蘸醋蘸辣子,每个人都吃得满面红光,杨青青觉得这鱼肉馅的饽饽比他想的还要鲜美,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放。 他生怕程景生尽让着别人,自己吃不了几个,于是便给他夹了好几个。 程润生作为大家长,常常要维护饭桌秩序,说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话,让一屋子孩子别吵吵,但他很快就发现,每次只要是杨青青下厨,饭桌上就没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急着吃呢,嘴巴忙得一点空闲都没有,哪里顾得上说话。 景生这小子,还真是个有福的。 水芹菜的鲜香跟鱼肉更搭,不过芸豆馅的口感也让人满足,杨青青都吃了不少。 整整一大笼屉的饽饽很快就被造完了,所有人都还意犹未尽的,三岁的小侄子吃得慢,才吃了三四个就没了,呜哇一声哭了起来。 杨青青算是体会到一刮锅底就有人哭是什么滋味了,不过这次这孩子不是因为饿的,就是馋的。 柳长英连忙抱着他哄起来,程润生是严父,觉得三岁的孩子已不小了,该懂些事了,呵斥了两句,结果只能让小侄子哭得更猛,柳长英便抱怨了他几句。 杨青青不太会哄孩子,只知道孩子是馋得,便连忙说:“家里还有鱼虾呢,叔叔晚上给你炒大虾、炖大鱼,到时候有多少都尽着你吃,可香可香了。” 他说了这个,果然有效,小侄子眼睛很快亮了起来,眼泪也不掉了。 柳长英便笑了起来,说:“这也是个小馋猫。” 午后,蝉鸣阵阵。 一家人都吃得晕碳了,就连一向勤快的程润生都没有张罗着下地干活,实在掌不住跟柳长英一起回房歇息去了。 程景生见诊室那边也一时无人来,于是便也挽着杨青青钻进了屋,俩人一起躺在床上。 仲夏的晌午,静谧尤似深夜,仿佛整个村子都陷入沉寂,窗外艳丽的阳光被挡在屋外,程景生轻轻打着扇子。 杨青青闭着眼睛,轻声问他:“饽饽好吃不好吃?” “很好吃。”程景生道。 杨青青就笑了起来,觉得很开心,他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是为程景生做的,除了他自己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程景生吃得开心。 于是他睁开了眼,又问:“那你说,是苏耗子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程景生认真思考半天,但还是分不出高下,只能轻笑着说:“都好吃,我都喜欢。” 杨青青就用自己的鼻子去碰他的鼻子,两人亲昵了半晌,轻声笑语。 一家人睡了半个多时辰,小孩子觉少,先醒的没睡的就在院子里玩,忽然欢闹着进屋叫人。 杨青青匆匆跟程景生听见动静,赶忙爬起来,出去了才看到是姜腊梅和柳四婶。 姜腊梅笑道:“大馋小子,送核桃来给你,还有家里的果子。” 她俩今天上山收获颇丰,带的两条麻袋都装满了才下山,于是她俩就带了满满一大口袋来,姜腊梅路过自家的时候还顺手拿了家里的鲜桃。 杨家的果园子今年产量不错,春天的杏子就结了不少,鲜的卖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晒成了杏干,拿去集上卖了几口袋,也留了一口袋自家冬天吃。 到了这个季节,最多的就是桃子,都说桃养人杏伤人,桃子又清甜无酸,爱吃的人更多,销路也更广,在村子里就能卖不少。平常乡邻们要是想要一两个,姜腊梅就直接给了,让他们尽管上树去摘,要是买的多,再收一两个钱。 姜腊梅拿给程家的桃子,都是挑的又熟又大的,一大口袋,足够每个人吃上两个,程景生连忙接过去,放进了屋里。 “娘,这多重啊,你想给我,直接招呼一声让景生哥去搬多好。”杨青青说。 姜腊梅拍打了他一下,道:“你这孩子,刚成亲才几天,就学会使唤人了。” 杨青青躲开了,说:“我倒是想自己去搬呢,他又不让。” 程景生失笑,晌午就接了一把他挑水的扁担,竟让他犟到现在,这家伙就这么爱逞强。 姜腊梅看着小两口如此和谐,满脸慈爱。 既然是两个丈母娘上门,又听说柳四叔带着杨玄上山去了,这几天都不回家,所以,程润生就邀请她俩晚上在家吃。 家里人多自然是更热闹,柳四婶开心得要命,姜腊梅还客气了客气,但最终也留下了,让杨青青去把他妹妹也叫过来。 到了傍晚,一家人干脆把桌子支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吃饭的同时还能乘凉。 柿子树上结了好多青柿子,等入了秋霜一打就会纷纷变得又红又软。 杨青青终于做了一次正宗讲究的高粱米水捞饭,炖了两条吉花鱼,用菜园里的西红柿炒了一大锅河虾,另外还有大葱黄瓜蘸酱,一家人又酣畅淋漓地吃了一顿。 * 后来的几天里,程景生一直很忙,做郎中就是这样,猫一天狗一天,太阳升起之前,都不知道今天是忙是闲,有时有急诊,程景生半夜也被叫出去过。 第45章 所以,捡核桃的事竟一下子就拖了十来日。 杨青青急了,说再不去捡核桃,山里的核桃都没了,程景生就笑,说核桃可多着呢,哪里就能捡得尽。 不过,他还是体谅自家小馋猫的心情,说第二天天一亮就带杨青青上山,省得又被病患拦住了脱不了身。 天还蒙蒙亮,两人就拾掇好出门了。 闩上院门的时候程景生还偷偷摸摸的,生怕动静大了,不知从哪个旮旯子里蹦出个人来把他拦下。 俩人鬼鬼祟祟一路小跑,进了林子才松了口气。 杨青青感觉他俩简直像逃学的高中生,笑得不行,程景生每天没日没夜地忙,终于能偷半日闲上山逛逛,心里也满是轻快,笑着。 核桃林在山林深一点的地方,程景生拉着他往岗子上爬,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地上果然还有很多核桃,带皮的鲜核桃是青绿色的,核桃其实是那绿色果实的核,捡回家后,要把皮去掉。 杨青青开心起来,不断地把核桃往筐里捡。 “挑大的就行。”程景生说。 杨青青嗯了一声。 除了核桃之外,很多野果也成熟了,杨青青看见核桃林边的灌木丛里,有一大片蓝靛果,远些的地方,还能看到黄澄澄的沙棘。 第023章 幸运的大铁锅 程景生知道他想吃,就让他摘果子去,自己捡核桃。 杨青青就去了,蓝靛果是一种蓝紫色的小果子,长得像长款蓝莓,味道酸甜,附近其他的莓果也有不少,杨青青摘了足足大半篮子。 沙棘这时候刚熟,还没到盛时,没到收获的时候。 沙棘果子只有绿豆大小,柔软多汁,但枝干上棘刺很多,根本没法用手去摘,所以,收获沙棘都是等到天冷上冻之后,再把整根结满果实的枝条砍回家,往雪地里一抖,冻成小冰珠的果实就会全部掉下来了。 经过整整一个秋天,沙棘也会结得更多,到时候满树都是橙黄色的,杨青青就把这个地方记住了,等上了冻再来。 下山的时候,程景生绕了另一条路,说那边有几颗五味子树,要采了来泡茶。 家里的茶水里确实一直有那种红色的小果子,和枸杞一起泡着,杨青青问过程景生,程景生说了一大堆功效,他也没听明白,总之就是说对身体好。 于是,五味子也采上了,眼看着也快到晌午了,二人便下山回家。 午饭后,杨青青让几个孩子把蓝靛果洗了,放在碗里捣成果汁,然后趁人不注意,往里狠狠加了两块□□糖,让孩子们一起捣碎,混合好了之后,再加点凉白开弄成一大碗果汁,放在水缸里湃凉,每个人都可以喝。 虽说家里的糖是程景生买的,但是程润生和柳长英他们两口子俭省惯了,轻易不舍得让拿出来吃。 果汁是小孩子喝的东西,程润生自然没喝,而柳长英尝了尝,也只是奇怪地说今年的蓝靛果似乎格外甜,杨青青就一阵窃喜,骗他说是这时节果子都熟透了的缘故。 下午,程景生被叫到邻村去给人看病了,杨青青就在院子里弄核桃。 鲜核桃有两种处理方式,一种是埋在土里一段时间,等着外面的青皮沤烂了,再把核桃挖出来,一种是手工把外面的青皮去掉。 杨青青想立刻吃上鲜核桃仁,因为鲜的更甜,再者,程景生还跟他说核桃皮可以入药,所以他就决定把皮剥下来。 用小刀给核桃皮深深划个十字,再放在太阳下暴晒一下午,等十字微微裂开口,用力一掰皮就都脱落了。 两人今天足足捡了两口袋的核桃,足够吃到冬天了,杨青青留了一部分吃鲜的,剩下的都堆在窗台上晾干留着慢慢吃。 核桃皮的汁液会把人的手染成黑色的,很难洗掉,所以弄完了这些,杨青青的两只手都漆黑的,幸好这只是颜色,并不是真的脏,过几天也就掉了。 采回来的五味子也得晒干,杨青青就把红色的小果统统摘下来,放在簸箕里,摆在院子里有太阳的地方。 院子里四处晾的都是程景生的药材,这段时间杨玄给带下来不少药材,程景生把它们都洗净切片,晾干了就能入药,有时程景生忙不过来,杨青青就学了怎么弄,帮着他做。所以,把早上的收获都处理完之后,杨青青就把没处理完的药材拿出来,清洗干净切片。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程景生才回来。 他一脸的笑意,怀里抱着个不小的黑东西。 天色已然昏暗,杨青青赶忙迎上去,才看清他抱的是个铁皮炉子,背后竟还有个大铁锅。 杨青青惊喜极了,连忙问他是哪里来的,程景生把东西放进了屋里,才说:“今天不是去老牛沟吗,顺便看了看牛三叔,这是他给我的。” 上回花媒婆来给程景生说牛家的亲事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气不过,转头就跟牛三叔说了不少程景生的坏话,说程景生有多看不上牛家云云。 幸而程景生跟牛二顺是从小一起读书的铁哥们,二顺听说牛三叔为这个不高兴了,就把这事跟程景生说了。 程景生虽然为人不太热络,但人情事故还是懂得的。行医与做生意没什么不同,都得讲究和气生财,无缘无故得罪人实在犯不上,牛三叔是个地主,也算个乡贤,在四邻八乡还是很有名望的,不好叫他误会。 再说,他现下也知道了,当初牛三叔给他那条牛腿和那么多诊费,是因为存了招他为婿的意思,既然婚事不成,那么程景生就没道理白占人家的便宜。 第46章 于是,他今天去老牛沟给人看诊,就顺便带了些自己熬制的鹿角胶,让牛二顺引荐着,给牛三叔送去了,一是还他的情,二来,也把误会说清楚。 谁想到,牛三叔实在是个痛快人,待他解释清楚之后,但没怪罪程景生,还跟他唠了足足半下午。 听说他要给夫郎开个糕饼摊子,牛三叔就让人从自家仓房里搬出来一口闲置的铁锅和不要了的炉子送他。 程景生也是个虎的,也没想着找个车什么的,就跟上次背牛腿的时候一样,就这么背着抱着一路走回了家。 “这下,你就能去摆摊了,咱们的钱也够造房子,我过几天就去找砖瓦匠。”他满脸欣喜道。 “太好了!”这实在是意外之喜,杨青青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他也不顾程景生脸上的汗,跳起来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脏。”程景生躲了一下,却没躲过,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 * 晚间,两人对坐在炕桌前,一边吃核桃,一边说话。 程景生负责用钳子打开核桃,杨青青用小黑手把核桃上的皮剥掉,攒够一小碟,两个人一人一半都倒进嘴里,嘎吱嘎吱嚼。 三日后就是每旬一度的大集,杨青青看着房间角落的锅灶,一边盘算着第一次出摊要做哪几样吃食,一边跟程景生讨论。 程景生建议他先做两三种试试,种类不用太多,但是杨青青觉得应该先多做一些种类,数量不用太多,这样到时候就能知道哪种卖得最好。 程景生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就是会累一点。 杨青青说他不怕累。 “哎?听说牛三叔给他儿子招婿,看上杨迁了?”杨青青忽然想起来这茬,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核桃仁。 程景生嗯了一声,说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牛三叔今天问我他这人怎么样。”他说。 杨青青好奇:“那你说什么?” 程景生道:“我没说他什么坏话,只说我们家跟他们家断了来往。” 程家也一向讨厌杨迁那一家子,倒不光是因为杨青青的缘故。杨迁老大不小了,但成日里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带着村里一帮没人管没人教的野孩子四处惹是生非。 程润生作为先生,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带坏村里孩子们的风气,不爱读书的孩子自然被他们引逗得无心读书,爱读书的孩子也屡屡被骚扰欺凌,实在让人厌恶。 “你可真是个体面人,”杨青青笑,“要是我,非得好好揭揭他的老底不可。” 自从传出牛家有意招赘杨迁的消息,杨家二房的两口子就像已经跟地主家成了亲家一样,在村里四处夸口,走路都恨不能横着,很让人看不上眼。 殊不知,人家牛家所挑的人选又不止一个,十里八乡的青年才俊,谁不想跟地主家攀亲呢?哪里就一定能轮得到杨迁呢? 程景生轻笑,说:“那早知道今天带着你了。” 他又说:“不过牛三叔明白了我的意思,后面就说,还是觉得桃李屯的李秀才更好,不过就是人长得次了点。” “那我就放心了。”杨青青道,不过,他转念一想,杨迁虽然为人猥琐,但相貌还是不错的,家境也算殷实,若被媒人一吹,难免就会有人踩坑。 “哎……但最终他还是要祸害人的,为什么这种人还要成亲呢?不行,得想个办法把他骟了!”杨青青举着核桃钳子愤愤道。 核桃钳子,看起来确实是个很趁手的工具…… 程景生笑得呛住:“你这成天寻思的都是些什么?” 杨青青理直气壮:“我寻思的可是正经事,为了人类的未来发展,需要淘汰劣质基因。” “基因是什么?”程景生问。 成亲这么久了,程景生也慢慢发现他这小夫郎有些奇特的见识,常常能说出些他没听说过的东西,他总说是在城里的时候学来的,但程景生也不是没进过城,好多他说的东西,他怎么就没见过呢? 他只能归因于自己见识还是太浅,每次都很勤学好问。 “就是,一个人的先天条件吧,”杨青青挠着头解释,“比如你这样的基因就比较好,杨迁那样的就孬。” “那你这样的基因也好。”程景生笑着举一反三。 “非常正确!”杨青青很开心。 * 大集日。 杨青青拉着装着锅灶的板车,柳长英和柳四婶两人在旁边推着,杨玄背着他的大背篓,在后面当保镖。 本来程景生今天是要跟着来的,但是杨青青说他给人看病不好走开,让他就安心在家待着。杨玄如今当了跑山人,每旬本来也要上集市卖山货的,所以他们正好能跟杨玄就伴。 杨玄在山上跑了这几个月,不仅黑了,也高壮了,十五六的大小伙子个字蹿得快,看着已经比以前粗旷了不少,走在外面,也没什么人再拿他当黄毛小子了,有他在,他们做生意就不怕受欺负。 柳长英本来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跟杨青青一起来,但杨青青给他反复洗脑,加上柳四婶也怂恿,于是最终他还是跟着来了,柳四婶一个人呆家里也是无聊,听说他俩定了今天出去摆摊,乐得一道凑个趣。 昨天晚上,柳长英还说要跟程润生商量,问问他让不让他跟着来,结果杨青青没让他问。 想也知道,程润生是不会答应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斩后奏,所以,早上他俩出门的时候,只说是来赶集的,并没有告诉大哥他们要摆摊做生意,也没让他看见板车上的锅灶。 第47章 第024章 自己赚自己花 面和馅料是杨青青天不亮就起来弄好的,一路推到集市上,面正好发起来了,能用来炸油条,杨青青今天还准备炸粘饽饽和芝麻球,所以还和了江米烫面,也是一早起来就弄好的。 他们来得早,集市上人还不算太多,杨玄先给占了片地方,帮着把板车停过去。 “行,你自卖你的东西去吧,我们三个能招呼。”杨青青说。 杨玄就说行,反正他就在旁边摆摊,有什么随时都能搭把手。 终于要一展身手了,杨青青很兴奋,他先指挥起来,说:“四婶,等会你就帮着叫卖收钱,长英哥,你帮我做包馅的东西,我来炸。” 二人都说好,柳长英腼腆,最怕让他卖东西了,好在杨青青只是让他帮着做,所以他很乐意。 杨青青用带来的木柴起锅烧油,做炸的东西最要紧的是火候,现代有电炸锅,很好控温,古代没有这些高科技,全凭经验,幸好杨青青这段时间在家里也练出来了,什么样的柴能烧出什么样的火,他再了解不过。 杨青青用手在油面上空试了试,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把柳长英包好的麻团和油条下进去,用大勺慢慢拨。 作为一个锅包肉大师,杨青青最擅长的就是做炸物。炸东西要的是耐心,温度不能太高,如果求速,麻球和油条外面都熟了,里面却还蓬松不起来,口感就会变成硬邦邦的,卖不出去了。 只见他好整以暇地拨弄着锅里的东西,小小的面团慢慢就都膨胀了起来,像一个个金黄的泡泡浮在油面上,色泽油亮,诱人的香味开始飘散。 “你做得可真好,看这麻团,竟能发得这么大!”柳四婶笑着赞美。 柳四婶真的很擅长捧场,杨青青笑着说:“婶,炸这个要小火慢推,其次面要和得软些,发到了,就能炸成这样,等会炸完这第一锅你俩先尝尝。” 二人自然说好。 结果,还没等一锅出来,就有人来等着买了,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好多都是大清早没吃饭就来赶集的,到集上自然饿了,所以小食摊子生意都好。 于是,这一锅他们四个自己人都没吃到,就全卖出去了。 杨青青大受振奋,他本来还想着,今天是第一天开张,得卖得比别人便宜些揽客,没想到完全用不着,很快他就让柳四婶叫和别的摊子一样的价格,顺利地又卖出了第二锅。 柳长英完全没想到第一天就能这么成功,手上的活一直都没停,笑着说:“小青,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第一天就卖得这么好。” 杨青青嘿嘿一笑,他自己也很喜出望外,说:“今天卖完了咱们分钱!” 他炸的东西火候恰到好处,外酥里韧,用料也实在,红豆馅又甜又沙,别人吃一口就知道好坏,因此呼朋引伴来买的也不少。 杨玄看他们忙不过来,也干脆把自己那边的东西收了,先帮他们一把。 因为是第一次卖,杨青青准备的食材不多,所以,还没到半上午就没得卖了,捧着沉甸甸的钱袋,他笑得满脸红晕。 算算,刨掉食材柴火的成本,三个人这半上午就净赚三百多文。 下次如果备足食材,一天赚近一钱是可以想见的。 平常像他们这样的乡下妇人夫郎,如果去地主富户家给人洗衣裳,一个月也就能赚两三钱,可见做这个买卖已经算很赚的了。 做餐饮就是这样,辛苦些起早贪黑,但只要卖得红火是不愁赚的,在现代也是如此。 毕竟是第一天开张,杨青青想给他的“员工”们一个好彩头,于是说给柳四婶和柳长英一人八十文。 柳四婶呀得一声,连忙推辞:“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赚你一个小辈的钱,我成什么人了!” 杨青青无法,于是就都塞给了柳长英。 柳长英自然也不好意思拿这么多,二人免不了推让了一番,最终他还是拗不过杨青青,拿着了。 “你可别再给大哥收着了,这可是你的私房钱,自己留着。”杨青青忍不住嘱咐他。 他知道,上次柳四婶给柳长英补贴的那点钱,他回家就交给程润生了。虽说程润生肯定也不会拿他的钱中饱私囊,最终也都是补贴了家用,但杨青青就是觉得,柳长英得有自己的钱,要不然,他今天费这么大劲劝他跟着来是为了什么呢? 柳长英连自己的钱袋都没有,杨青青就给他用麻绳把钱都串起来,让他收好。 柳长英还是第一次自己赚钱,捧着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又新奇,又忐忑,踌躇着问:“我,我拿这些钱,能干嘛啊?” 杨青青被他这样给逗笑了,觉得他又可怜又天真的,说:“当然是拿去花啦!走,咱们现在就去?” 柳四婶是最爱逛的,于是跟杨青青一起把柳长英拉上,三个人一起用自己赚到的钱去买东西。 自从穿越到古代,杨青青这也是第一次自己赚自己花,心里别有一番畅快,忍不住想到自己当初刚毕业的时候,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时的兴奋感。 虽说都是钱,但自己赚的花起来就是会让人有种别样的满足和幸福,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而比起杨青青,柳长英才是真正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快乐的人。 他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要买什么。 杨青青循循善诱:“长英哥,你想买啥,就买啥,这钱都是你的,你想少花点攒着以后再花也行,多花点也行,一次都花了都行,这都凭你自个儿。” 第48章 柳长英满脸惊奇,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想买什么。” 杨青青知道他这副样子是因为什么,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需求,那他就会像柳长英这样,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他便耐心道:“没关系,长英哥,咱不着急,慢慢逛,慢慢看,你看见什么东西喜欢、什么东西好,你再买。” 三个人就这样慢慢逛着,糕饼摊、绸布摊、蜜饯干果、首饰鞋袜,凡百的物品集市上就没有找不到的。 虽然杨青青比柳长英小几岁,但柳长英忽然觉得他反而像年长的那个。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中,杨青青跟他说了好多他没听说过的论调,虽然听着很标新立异,但仔细想想,又让人觉得挺有道理,柳长英虽然也不完全理解,但印象很深。 因为程家贫穷的原因,家里从来不买生活必需品之外的东西,所以,很长时间里,柳长英并不喜欢逛大集——左右没钱,逛了也白逛。 但是,今天他的感觉很不同。 最初的茫然后,他就感到自己像渐渐开了眼一样,从前看着都没什么感觉的东西,如今只觉得样样都是好的,那么鲜亮、让人心动,样样都让人那么想拥有。 柳四婶把他拉到布料摊位前,把各式各样的花布在他身上比着看。 杨青青看着柳长英脸上的越来越多笑,只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鲜活。 杨青青忽然感到很幸福,一种成就感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让他的心脏饱饱胀胀的,有一种满足的温热。 最终,柳长英挑中了一块藕荷色的布料给自己,又给他娘买了一块绛红色的,还买了五色彩线,准备给即将出世的娃娃做个虎头帽,最后,还看上了一支发簪。 簪子只不过是木头做的,也不算很名贵的木头,但上面雕刻了一只小猫,花样很特别,柳长英很喜欢。 不过,要是买了它,他今天赚的一百多文钱就真的花得一文不剩了。 杨青青就不停地怂恿他买,说,反正下旬他们还要来摆摊,到时候还能赚更多钱,不在乎这一点点。 柳四婶也连忙帮着附和。柳家殷实富裕,一直都是不愁花销的,只是柳长英从小就是个懂事的性格,长大了又嫁到程家苦了这么些年,如今竟变成买点东西就畏手畏脚的性格,柳四婶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于是,柳长英最终还是买下了发簪,显得非常高兴。 杨青青就觉得这次真的没白来。 他自己也给自己买了一笼蝈蝈,古代人生活枯燥,没什么可玩的,大人能玩的就更少了,杨青青又喜欢有声音的活物,蝈蝈养得好甚至能过冬呢,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整了一只,也不管晚上在他们家那个小房间里会不会吵得程景生睡不着觉。 他没忘了程景生,惦记着给他这个小吃摊“大股东”分红,于是给他买了一匹靛青色的布料,想着裁一身长衫给他穿。 程景生好歹也是个远近闻名的郎中了,一天到晚还像泥腿子一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衫给人诊病,看着也太可怜了,杨青青早就想给他做一身长衫,那样穿起来既文雅又气派,都说人靠衣装,他家大帅哥可不能永远灰头土脸的。 这靛青色明亮又不失沉稳,很适合程景生穿,只不过棉布的料子还是朴素了些。程景生这样相貌堂堂的人,若是穿上华丽的锦缎,不知该有多好看呢!杨青青不由得神往地想象起来。 不过,古代人生产力低下,绸缎衣服都是手工一针一线做的,价值不菲,也不知道他俩奋斗到中年,能不能穿上…… 不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知道呢?或许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也未可知,杨青青很爱白日做梦。 最后,他给还在原地卖山货的杨玄带了几个大肉包子和一碗豆腐脑,毕竟他今天也出了力,虽说是自家弟弟不用太客气,但也不能亏待人家。 结果,他们三个喜气洋洋满载而归地回到了摊位那边,却远远就看见杨玄正在挨打。 而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柳四叔,把杨玄打得满地乱窜,嗷嗷乱叫。 第025章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你个死老婆子,生怕丢不尽我的脸是不是!你给人保媒拉纤就算了,现在还带着儿子出来抛头露面摆摊,你咋不干脆上街要饭?”柳四叔气得骂骂咧咧。 大家都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他还一直在跟他老伴绊嘴。 通过柳四叔愤怒的控诉,杨青青也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三个在集市摆摊,不知被本村的谁看到了,回去就四处传扬笑话,说他们程家终于穷得揭不开锅了,兄弟俩都没本事,逼得两个夫郎出来抛头露面摆摊赚钱。 柳四叔听了觉得丢人,于是就风风火火赶来集市上抓人来了。 结果一看他徒弟杨玄不但知情,甚至帮着张罗,就先把他给打了一顿。 眼下,杨玄正揉着屁股,在队伍最尾一边腹诽他师父,一边偷偷啃着他哥给他买的大包子。 柳四叔瞥见这个孽徒竟不知反省,还吃得挺香,就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死小子!还吃!下次再跟着你师娘胡闹,不告诉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杨玄嗷得一声,叫道:“师父!耳朵扯下来了!” “你打人家孩子干啥?干人家什么事?”柳四婶就骂他,不让他打杨玄。 第49章 “就是。”杨玄的耳朵终于被放开了,小声抗议,还冲他师父吐了吐舌头。 柳四叔气死了,从道边随手捡了根木棍就追着打杨玄,可他一个六十多的老头,终究跑不过半大小伙子,师徒俩又在大路上追跑了一阵。 杨玄虽是他徒弟,但毕竟也是别人家孩子,他确实不好拿他撒气,何况根本追不到,于是咬牙切齿道:“行,我不打他,我知道该打谁!讨吃鬼程润生,拐了我的儿子,连口热饭都给吃不上,还得让他自己出去刨食,今天不卸了他的腿我就不姓柳!” 柳长英跟在后面,无助地哭了起来。 一行人很快就回了村子,柳四叔直接就风风火火逮程润生去了。 程润生的学堂是借用杨家宗祠旁边的几间空屋子开的,眼下临近放课时间,他还在课堂里之乎者也,但孩子们早就惦记着回家吃饭了,闹哄哄的一片。 “还搁那唠!一天天的大字识不了几个比我还能唠!想唠上来唠!都给我消停的!”程润生拿戒尺梆梆敲着讲桌。 结果还没等他施展完震慑力,突然从门外哗的一声冲进来一个老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没等程润生反应过来,就被扯着耳朵往外拽。 柳四叔一边揍他,一边嘴里大骂着:“我让你拐我儿子,让你拐我儿子!我打不死你个王八犊子程润生!” 孩子们愣怔了一瞬,紧接着,课堂上顿时就响起一片沸反盈天的哄堂大笑,屋顶都险些让掀翻了。 情形一片大乱,柳四叔大逼兜直往程润生头上招呼,程润生也不好还手,只能一边躲一边努力往家跑。 柳长英跟在后面大哭,柳四婶气得直踹柳四叔,杨玄和杨青青两个负责拉架,而一群学堂的小孩则负责围追着嬉笑,一大群人一蜂窝混乱着往程家的方向去了。 终于回到程家院子里。 “我柳四柱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连大门都没怎么出过,跟城里的少爷小姐养得一模一样,到了你家可倒好,成天吃糠咽菜,连一件全乎的衣裳都没穿过!熬了这么些年,现在更好了,你个王八羔子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是不是!轮到他出门赚钱了?不要脸的东西,你是吃闲饭的!?腿断了还是手断了,你养不活我儿子早说,把他还给我!” 柳四叔气得脸都红了,新仇旧恨一道发泄了出来,从院子里抄了一根扁担棍,每骂一句,就往程润生身上招呼一下。 程润生费了一番功夫才弄明白自己今天这顿打是怎么讨来的,原来是因为柳长英跟着杨青青出去摆摊去了。 “爹,我知错了。”他说。 他认为自己的确有错,都是因为他没本事,要不是家里穷,柳长英也不会想着自己出门赚钱。 结果柳四叔听了那称呼更气了:“谁是你爹!” 骂完了,又接着用扁担狠狠抽他。 柳长英终于受不了了,鼓足勇去扑上去挡在程润生身前,哭道:“你再打他,不如打我!你打死我算了!” “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好啊,我今天就打你这个不孝子!你个忤逆的东西,哪天气死你老子你就高兴了!我打死你!”柳四叔气在盛处,竟真的要去打柳长英。 程润生连忙把他护在怀里,满院乱窜到处躲,而柳四婶发疯一样把柳四叔给拽住了:“死老头子遭瘟了你!孩子还大着肚子,你要造孽啊你!” 杨玄跟着杨青青一路拉架到这,程景生也连忙从诊室出来了,三个人一伙把柳四叔给死死抱住了,不让他冲动。 柳长英却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摆脱了程润生,一头撞在他爹的肚子上,说:“你打,你有本事就打!你就算今天打死了我,我也要死在程家!我死也不跟你回去!!!” 杨青青看得彻底呆了,他怎么都想不到,一向看着温柔胆小的柳长英竟然也能做出这种歇斯底里之事来。 想想也很合理,谁碰上柳四叔这样一个爹能不发疯呢? 柳四叔毫无办法,他既不能真的去打柳长英,自己又气不过,只能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自己命不好,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柳四婶气得大骂:“死老头子,给瘟神撞了,在人家院子里大哭大闹!到底谁丢谁的人!” 柳四婶把他死乞白咧拉扯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回了家。 程家出了这么大的热闹事,院里院外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连来看病的病人一个个都没了病容,来了精神在那瞧热闹。 程景生看见他们就心烦,赶紧请他们都回家去,改日再来。 好不容易关上了院门,一家人灰头土脸地进了屋。 杨青青心里很难受,明明是多好的一天呢,竟被折腾成了这样。 明明赚了钱,是多高兴的事,可是为什么不但没有人给他们庆祝,还要来打骂人呢?杨青青越想越委屈,憋着难受一言不发。 一家人默默地在桌子前坐下,就连孩子们也都不敢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得吓人。 程景生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跟程润生说:“哥,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告诉你他们去摆摊的事。” 他本来想着,他俩去都去了,摊也摆了钱也赚了,先斩后奏一下,顶多也就是被程润生责备几句,但没想到竟惹得柳四叔发这么大怒火,还追打到了家里来,把一件小事闹得这么大。 第50章 程润生挨了一顿好打,又不好跟岳父叫嚣,更不能拿柳长英撒气,此刻面对自己弟弟,就压不住脾气了,黑着脸呵斥道:“早说了,让你把你家的那个管好!” 杨青青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听这个脾气就上来了。 之前那次听说程润生让程景生管他,他就不服气,但想着毕竟是一家人,以后好歹还要在一个屋檐过日子,所以也懒得跟他掰扯太多,没想到他今天还这么说。 他立刻呛声:“我怎么不好了?我再不好也轮不到别人来管!管好你自己吧!” 程润生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长兄如父,这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不听他的话,从前是想着杨青青有程景生来管,用不着他干涉,如今见程景生也没有要管好杨青青的意思,那不如让他来管,于是就拍了桌子:“你再顶嘴!?” 杨青青还就不怕他了,随时准备跟他干一架,直接袖子都卷起来了:“你要干啥,你还想打我咋的?!” 程景生想到杨青青的非凡战斗力,又想到大哥已经挨过一顿打了,不忍让他再挨第二顿,于是连忙把杨青青拦了一把,先冷静地试图讲道理。 “哥,今天我是有错,我不该不跟你商量他俩出去摆摊的事,但就摆摊这个事而言,我觉得他俩没错。” “没错?”程润生匪夷所思,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脑袋里现在装的是什么,说,“你掉钱眼里了?每天那么些钱还不够你赚的,连你夫郎都得出去赚钱?你现在脑子里就只有钱是吧,脸都不要了,我白教你了!?” 程景生是没想到这层。 村里的妇人夫郎,很少有务工赚钱的,一般来说,就是帮着家里干农活,只有家里男人病了、死了的,才会自己出去找活路,通常都是到地主富户家里帮佣,如果说出去做小生意,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家两口子一起做的,从来没有像杨青青他们这样的情况。 也因为如此,所以,村子里的人今天才会大肆地嘲笑他们程家。 但这根本没道理。 “我赚钱是我的事,他也想赚钱是他的事,难道我为了我的面子,就不让他干想干的事?这是什么道理?”程景生说,“一家人都能赚钱,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听他们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程润生气得又拍桌子:“你还跟我俩整上歪理了,你是生怕咱们家不够丢人,自从爹娘走后,咱们程家遭了多少耻笑,你还嫌不够!” 程景生也忍不住声高了,说:“难道因为别人笑话我,所以我就错了?凭什么!?他们的想法,在老子眼里算个屁!谁爱笑谁笑,老子不怕,都给我远点扇着去!” 程润生气得头顶冒烟,站了起来从屋角拎了一个苕帚把就追程景生:“你还跟我老子老子的!死兔崽子成心找削是吧!今天我非好好拾掇你一顿不可!” 第026章 青草坡上 程景生见状不妙,赶紧拔腿带上杨青青开溜。 柳长英都快疯了,拼命把程润生给按下了:“你还要打架!是我自己要跟着小青去的,你拿人家小两口撒气算什么?!” 程润生手里的苕帚疙瘩被他夺走扔了,他站在原地,气得喘息了一阵。 柳长英说的没错,说到底,今天的矛盾是他们两口子和他岳父家的事,确实跟程景生他俩没什么关系,是他不讲道理了。 程润生平常不是柳四叔那样的一言不合就打人的人,再怎么样,他都不该动粗,于是忍着气坐了下来。 这全是程家太穷的过。 都是因为他自己没本事,这么多年都委屈着柳长英跟他吃苦,逼得他没办法了,才会想着自己辛苦出去赚钱。 程润生沉默着。 他心里的愤怒慢慢都变成了愧疚和难过。他生所有人的气,归根结底,还是最气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 “长英,你没钱花,怎么不跟我说,你想买什么东西,告诉我,我能给你买,不用你自己……”程润生说,声音里竟也有了一丝哽咽。 柳长英看他这样,掉起了眼泪,说:“润生,我想赚钱,不是想买什么东西,我就想,就想让咱家也过上好日子,我想让我爹知道,我自己也能把我的日子过好,我跟你在一起没有错。” “润生,我觉得我真的没有错!我想赚钱没有错!” 程润生被他说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二人彼此无言,唯有垂泪。 程景生拉了拉杨青青,两人一起悄悄出去了,把家里的孩子们也都带走,让他们两个单独呆一会儿。 * 孩子们在远处的树林和溪水里玩,程景生和杨青青两个躺在长着青草的山坡上,看着远处西斜的太阳。 傍晚的山风清凉起来,两个人手拉着手,沉默着躺了一会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闹了这么一场,杨青青只觉得很疲惫,轻轻靠在程景生的怀里,半闭着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程景生轻声问:“对了,今天你们的生意怎么样?” 今天闹腾了这么大一出,杨青青竟还没顾得上跟程景生讲他们的成功经历呢。 听程景生这么一问,他才从沉闷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笑了笑,想起来早上的场景,说:“生意可好了。” “真的?”程景生也笑了。 回想到早上的成功,杨青青终于来了些精神,他支起身子来,开始给他讲:“摊子前面不一会儿就围满了人,还排队呢,人家都说我的手艺好,很好吃,买了一次还要再来买。只可惜准备的面少了,不到半上午就没得卖了,不然还能挣得更多。” 第51章 “你这么厉害?”程景生听了,也觉得很惊喜,其实不论杨青青今天能不能赚到钱,他都没关系,他做了他想要做的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成功当然好,如果失败也不是没有意义,或者换一件事情去做,或者继续努力,或者休息,都没关系。 重要的是他尝试了,而不是压抑着自己的愿望,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心里只有不可名状的空虚和委屈。 现下知道他赚了钱,那自然更令人喜出望外。 杨青青喜笑颜开:“那当然,我还给你买了一块很好看的布,到时候给你做衣裳穿。” 看着小夫郎终于又有了笑模样,程景生才放心了,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你真好。” 杨青青支着下巴看着程景生,暖色调的阳光正照在他的笑脸上。 忽然间,杨青青感到自己心中有一个部分变得软融融的。 自从相遇在一起,这个人,总是无条件地支持着他的一切。就算有再多的困难和不愉快,他总是会主动地为他承担,让他觉得心里一天比一天更踏实、安稳。 好像从认识之后一起经历的每件事、每一天,都让杨青青觉得程景生比他想的更好。 程景生下午的时候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 “哎,你再说一下那个,‘远点扇着去!’,给我听听呗。”他忍不住说。 程景生说那几句话的样子实在太利落,太让他喜欢了,那些话跟他自己的心里话一摸一样。 虽然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可是他们的心竟然是一样的,不管别人怎么想,他们就要按自己的想法过生活,但凡无理取闹、妄图用他们那残破不堪的迂腐见识拖他们后腿的人,都得远点扇着去! 程景生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说了粗话。 他不该那样的,太粗鲁,太没教养了,尤其是在杨青青面前。 于是他垂着眼睛,说:“不说了。” 杨青青却笑着鼓动他:“为什么?我想听,我爱听。” “对着你,我说不出口。” 程景生诚恳地看着他,面对着杨青青,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了一种柔情,那让他说不出来穷凶极恶的话,即使是心里想着最讨厌的人也不行。 杨青青一时无言。 微风轻轻拂过草丝,掠过人的脸颊和皮肤,让人心里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很快就要溢出心房,一种奇妙的颤栗让杨青青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景生哥。”他忍不住轻唤。 程景生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什么。 结果杨青青对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我好像爱上你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夕阳的颜色更加红润,金光把天地之间的每件物事都洇染成了一种粉橙色,夏日的西烧在天边沉积着一层一层变换的颜色,逐渐变得越来越炽烈。 程景生一时错愕,没有说话。 下一瞬间,他感到唇上一软,一个热切的吻,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他慌不择路地躲了一下,近乎惊恐:“这里是山上!” “我不管。”杨青青却更加热烈地重新吻住了他。 程景生头脑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用手托住了杨青青的后脑,垂首忘情地回应他。 禽鸟归巢,一阵又一阵遥远的鸣叫。 *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两个才带着孩子们回家。 程润生正在屋里打柳条筐,听见动静,打开屋门朝外一看,什么都没说,沉默了一下,撂了句:“进屋吃饭。” 杨青青跟程景生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想笑。 杨青青忽然觉得,大哥这人也实在是挺可怜的。 柳长英在厨房做饭,已经快好了,杨青青洗了洗手,进去帮他的忙。 “我爹他那人就那样,你别理他。”柳长英一边把炒好的菜盛到碗里,一边说。 “没事,我也是真没想到能让他气成那样。”杨青青道。 他是真有点哭笑不得的,甚至觉得这老头戏好多,今天除了上手拉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站在旁边惊愕地看着。 不过,这世界上确实有人是会为了阿猫阿狗的看法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杨青青这辈子是理解不能了,但他知道有这种人,别说古代了,现代也有很多。 比起这个,他还是担心以后他们就不能一起出去摆摊了。 现做现卖的东西,他一个人是肯定忙不过来的,今天尝试了一回,他们三个一起都有些手忙脚乱,虽说杨青青也不是找不到别的帮手,但到底没有自家人一起干那么方便。 但也没有办法,程润生是没理由管他们俩的事,那么同样的,他也没理由硬拉着柳长英,毕竟,那也是人家两口子自己的事。 杨青青默默叹了口气,搅动着锅里的玉米面条。 不过,柳长英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跟他说:“小青,我刚才好好跟润生说过了,咱们下旬还去摆摊。” 杨青青愣了:“真的?” 他真的没想到这一番风波之后柳长英竟然没打退堂鼓,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优柔寡断的一个人,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程润生的。 柳长英腼腆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我想过了,我觉得赚到钱真的很高兴,而且,咱们是正经做生意,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怕别人说呢?” 第52章 “对呀!”杨青青一拍手,“就是这个道理,别人怎么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心里这下就觉得畅快多了,再没有比帮了别人还落埋怨更窝囊的事了,好在柳长英不是那样的人。 其实仔细想想,他应该也不是一个完全没主意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不顾他爹的反对跟程润生在一起了。 想到他爹,杨青青又有些担心:“但是,你爹要是再来打人怎么办?” 柳长英低着头半晌,说:“不管他,他能闹一次,还能闹两次三次不成,我让润生躲着点他就行了,时间长了他就拿咱们没办法了。就像我娘一样,他说是不让我娘去当媒人,但我娘真的去当了,他不也没办法么,吵吵几天就没事了。” 杨青青忽然不合时宜地噗嗤笑了一声。 柳长英奇怪地看着他。 杨青青笑得不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我就是想到,哈哈哈!想到大哥今天被你爹从学堂拽出来的样子,哈哈哈!” 虽说这样有些对不起程润生,但一想到当时的场景,他就忍不住。 柳长英当时一路急得大哭,这会儿回想到程润生在自学生面前颜面尽失的样子,也不禁觉出一丝滑稽来,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两人越笑越止不住,笑到最后肚子都疼了。 程润生好好在堂屋坐着,就听见厨房里莫名其妙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一浪更比一浪高,听起来还似乎对他不是很善意的样子。 他真服了,欲言又止地往厨房那边看了又看,忍不住嘀咕着:“笑什么呢这是?” 程景生笑眯眯给他倒了一杯茶:“哥,喝点水吧。” * 一家人一起吃完了晚饭。 谁都没再提今天的闹剧,吃了饭也就翻篇了,程景生把桌子给收拾了,杨青青就从包袱里掏出来一大包糖果。 那也是他今天从大集上买的,作为给弟弟妹妹和侄子们的小礼物,毕竟是他们第一次赚钱,一家人都应该得些福利。 糖果花花绿绿的好几种,有高粱饴糖,有芝麻糖瓜,还有松仁糖、梅子糖。 虽然没有现代的水果水果糖和巧克力那么多的花样,但也足够孩子们哇塞了,他们个个眼睛都很亮,杨青青按种类给他们平均分配了,每个人都得到了好几颗,还互相按各自的口味交换了半天,三弟认为自己已经大了,不吃这种小孩子的东西,但杨青青知道他其实很想吃,于是还是塞给他了。 柳长英微笑着,嘱咐他们晚上只能吃一颗,吃完了要好好漱口,不然到时候闹牙疼,二哥会给他们吃很苦的药。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房准备安歇。 杨青青进了屋,却有些鬼鬼祟祟的,拉着程景生说:“晚上有秘密行动,你参不参加?” 程景生不明所以:“什么秘密……行动?” 第027章 夫夫小分队的秘密行动 “我要去跟杨家二房的人干仗,你跟不跟我去?”杨青青说。 今天从集市回村的路上他就跟人打听清楚了,其实也不用打听,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今天闲的没事干,看见他们出去摆摊就回村笑话的,肯定又是杨家二房那几个人。 这整个村子,就他家人嘴最臭,又见不得杨青青好,中午程家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在一旁嗑着瓜子看热闹看得最欢的也是他们家人。 只不过这回传闲话的不仅是姓周的了,还有那个杨迁,多半是听说程景生在牛地主那没说他的好话,小心眼子犯了。 程景生沉默了片刻,试着劝道:“不能不干仗吗?” “不能!”杨青青皱眉,“不撒了这口气我睡不着觉,你就说跟不跟我就完了!” “跟,”程景生没什么犹豫,毕竟他上次自己说的,让杨青青干仗的时候带上他,他便直接说,“那走。“ 因为是要干仗,所以程景生从院子里拿了一根扁担,杨青青却让他放下了,告诉他用不着。 程景生不明就里,不过想着他赤手空拳也能打过那一家子,必不会让杨青青吃亏,于是也就听他的放下了。 二人大步流星走到杨家二房门口,杨青青却没进正门,而是突然匍匐起来,打了个手势让程景生轻声。 程景生更加不明白,但还是猫着腰跟他一起,悄咪咪地在夜色的掩护中摸到了后院。 农家院子一般不垒墙,就是树枝栅栏,杨家二房也是如此,于是杨青青很快就鼓捣开了栅栏门,招了招手让程景生赶紧跟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窗户黑乎乎的,看来那一家黑心人都睡了,唯有猪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 只见杨青青二话不说,直接将人家家鸡窝门给捅咕开了,然后从鸡食槽里抓了一把,扬到了院子外边,结果就见一窝鸡鸭全扑扇着翅膀,跟着鸡食的方向开始往外跑。 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定跑得一只都不剩了,就算没丢,也得让他家人一通好找。 “你……”程景生忍不住开口。 结果杨青青没给他提问的机会:“景生哥,赶紧给我挑一大桶水!” 程景生也顾不得再问他为什么,只得先照办了再说。 杨青青也是力气大,一把就接过来那一大桶井水,开了柴房的门,哗啦一声全浇在了柴上,一堆柴全都湿淋淋的往下滴水。 “明天早上让他们拿着去烧灶,呛不死他们。”杨青青说。 第53章 湿柴烟大,此地天气干燥,柴火堆在柴房几天就干透了,他们家人早上起来肯定想不到柴火是湿的,直接放进灶里,怕是要被扑出来的浓烟熏个大黑脸。 程景生不禁失笑,没想到杨青青说要报复他们家人,竟只是这些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你是小孩儿吗?”他不禁悄声问。 杨青青脸红起来,说:“怎么,你看不起我?” “没有。”程景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只觉得他善良得可爱。 虽然杨青青平时看着那么凶,但真要报复别人,也只能想到给人添些像这样的小麻烦,再想不出更恶毒的手段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程景生低声问,决定好好陪他玩。 杨青青已经没什么创意了,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猛然看见了院子角落的水井。 “景生哥,你能往里撒泡尿不?”杨青青压着声音问。 “尿?!”程景生震惊了。 杨青青叹了口气:“算了,你是个体面人,谅你也撒不出来,我自己来!” 时间紧迫,话音一落他就开始解裤子。 “别别别!你这……”程景生哭笑不得,夫郎还真是小孩心性啊,便慌不择路地拦住他解着裤带的手。 这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家院子,这可是他家的小夫郎,万一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可看杨青青一脸势在必行的样子,程景生想了想,连忙从旁边的猪圈里铲了一铁锹猪粪,问:“这个行吧?” 杨青青捂着嘴直笑:“行行行,赶快倒进去,多铲一点!” 于是,程景生就铲了两三锹,都倒了进去。 杨柳村有一条山溪穿过,所以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打了水井,井里多了这几锹猪粪,要清理干净可不容易,应该可以让他们家人受累去河边挑上一阵子的水了。 总之,院子里能祸祸的东西杨青青全指挥着程景生给祸祸得差不多了。 做完了这些,杨青青觉得今天的秘密行动很成功,于是一个手势,鸣金收兵。 二人跑着撤退到村道上,自始至终没人发现。 夜里的村道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些远处的狗叫。 “就这?”眼看着离杨家二房远了,程景生忍不住问。 他原以为杨青青说的干仗是真的实打实找人打架呢,没想到俩人竟干了那些事。 “对呀,不然呢?”杨青青理所当然地说。 他还一套一套的:“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手段,体面就会败北!这叫什么,地下战,游击战,兵不血刃!” 程景生哭笑不得:“你歪点子怎么这么多?” 杨青青骄傲道:“那可不,我会的可多着呢,只要你积极学习,以后慢慢都会传授给你。” “行,你真是我师父。”程景生笑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做完了这些,杨青青上了床才觉得心里舒坦、踏实了不少,终于美美睡了一觉。 * 过了几日。 程景生把盖新房子的事跟程润生说过了,要是在以前,程润生可能还会劝程景生多攒点家底再分出去住,免得压力太大,但如今看杨青青这没人招架得了的样子,他便举双手赞成,巴不得他俩早点独立。 于是,程景生就去找了本村的两个泥瓦匠说好了,而这天他们给村东头的两户人家盖的房子完了工,就终于轮到程家了。 杨青青很兴奋,他还从来没见过徒手盖房子呢,觉得很新奇,何况,这还是自己家房子。 今天他们的工作主要是勘探好建房子的地方,开始夯实地基。 首先,是确定建房子的地方。 杨青青说想要一个高一点的地方,这样视野开阔,景色好,心情也好。 于是,程景生就带着工匠到了程家老宅后面的坡上。 这个坡头上原本就有块平地,是闲置的,柳长英上面随便种了些土豆,也没怎么管过,就当不浪费土地了。如果把新房子盖在这,那么离老房子也不远,可以互相照应,而且也能满足杨青青的愿望。 程景生就带杨青青到上面去看,杨青青表示满意。 杨柳村这地界山多平地少,家家户户都是高低错落的,程家坡上这块地算比较高,视野确实不错,让人心情开阔,往远还能看见不少别的人家和流经村落的小河,有种尽收眼底的感觉。 杨青青点头了,程景生也就让工匠开工了,先帮着好好勘探一下。 主要是看看这片地下面的土质疏不疏松、有没有什么大石头之类的,免得妨碍地基。 程润生和几个弟妹也都来帮忙,农村人建房子就是这样,没有人是会把所有活交给工匠的,谁也花不起那么多工钱。自家人干活为主,有专业工匠能给指点指点,帮着出些力就行。 他们先把那块的土豆都起出来了。 虽说这时节土豆还小,但好歹结出来不少,也不算太浪费了苗子,小土豆也好吃,一口一个的炖出来很香。 土豆起出来五大筐子,不算少,杨青青和柳长英来回背了几趟才把土豆都背回家。 土豆埋土里可以放几个月不发芽,于是他俩就在院子角刨了一个坑,把一部分大些的土豆放进去,这样至少可以吃到深秋上冻之前。 剩下的土豆,留下一部分这几天吃,其余的都切片晒成土豆干。 眼下还没到大规模晒干菜的时候,不过菜园子里结的鲜菜,有时太多一两天吃不完,柳长英都会顺手切丝切片晒干,这样一点一点攒着,到了冬天就有菜可以吃。 第54章 挖石头、夯地基是重体力活,不用他们管,所以他俩就负责后勤保障,先把土豆给处理了,等下再去河里捞点鱼虾,中午给大家开个荤。 “你俩冬天要是没菜吃就下来拿,我今年晒得特别多。”柳长英一边给洗干净的土豆切片,一边说。 “行,”杨青青道,“我明年也想自己种菜,我看就在那个坡后面就行。” “那边土倒是行,”柳长英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说,“就是浇水不太方便,太高了。” 杨青青说:“景生说等来年在咱们这院子里打一口井,这样咱们两家用水都方便。” “那太好了。”柳长英笑了。 土豆弄得差不多了,俩人就挎上篮子,拿上渔网,结伴往河边走。 快经过杨家二房的时候,柳长英远远看见有人哭。 “咦,那不是周婶子,她怎么又坐地上哭?” 杨青青听他说,便往过一瞧。 果然是周云仙,正坐在地上,手里跟另一个中年夫郎拉扯着一只鸡。 “这明明是我家的鸡!你偷我家的鸡!”周云仙大哭大号。 “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那夫郎嘴也很利,叫道,“它叫你娘了还是写你名儿了,飞到我家来的就是我家的!” 杨青青听得都快笑死了,没想到他前几天那晚上放了一回鸡,一直到今天他家还没找完,还在那跟人掰扯。 无辜的鸡咕咕叫着,被撕扯下一地的鸡毛,终于还是被那夫郎给抢走了,周云仙坐在地上号丧似的号个不停。 “天杀的强盗!祸祸了我家的水井,还偷鸡,没王法了!” “不管她,咱们走,恶人自有恶人磨。”杨青青笑着跟柳长英说。 柳长英虽不知道她家鸡全跑出来了是杨青青弄的,但他也从他娘那知道了,那天他爹发那么大火,就是因为周云仙故意到他面前阴阳怪气了半天,让他面子挂不住。所以,她家遭了这事,柳长英也乐得瞧热闹。 该。 到了河边,他俩把渔网下了,就在旁边挖野蒜。坡上的新宅基地上早上也起出来不少野蒜,不过今天人多,杨青青想烙野蒜鸡蛋盒子给大家吃,就得再多挖一点。 柳长英专心致志挖野蒜和野菜,杨青青往河边一瞅,只见石头之间的淤泥里似有些水泡不停地往上冒,一串一串的,隔几步就有这么一串。 “长英哥,你说这底下是啥?”他好奇地指着问。 第028章 关于频率的讨论 柳长英过来看了看,笑着说:“可能是嘎啦吧,你想吃就挖挖看,如果有的话我们中午炒着吃。” 嘎啦就是河蚌,杨青青一下子有些兴奋。虽然河里的蚌可能口感不像海里的滑嫩,但有个新鲜滋味还是很不错的。 于是他就脱了鞋,卷起裤腿踏进泥里,把冒泡的地方挖开。 “小心蚂蝗。”柳长英看他兴兴头头的样子,笑着说。 杨青青答应了一声,大力地挖着,没过一会儿,果然挖出了货。 “真的有嘎啦,个头真大!”他高兴地说。 冒泡的地方不止一处,于是杨青青就挨个挖,黑黑的河蚌一窝一窝的,有大有小,因为很多,所以杨青青就挑了手掌大的捡,这样的里面的肉大,可以切成丝炒,会更鲜嫩入味。 小的他也捡了一些,准备带回去给他那俩宝贝大鹅苗吃。 今天的一网也像往常一样收获满满,柳长英胆子小,不太敢杀活物,所以杨青青就二话不说把几条大鱼给收拾了,放在桶里带回家。 那兄弟俩和两个工匠都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柳长英有经验,说他们光吃盒子是吃不饱的,就又蒸上了一大锅玉米饭。 野蒜切碎,跟炒好的鸡蛋碎拌在一起,放上佐料,泼上一勺烧热的荤油,光是馅就鲜香逼人。 杨青青包盒子、烙盒子,柳长英就负责炖鱼虾,就用大锅一锅烩,把一盆新土豆蛋子也给扔进去,加上几勺大酱,慢慢炖到土豆稀软、鱼肉入味。 河蚌肉掏出来,切丝用辣椒爆炒,这是杨青青的手艺。 喝的是土豆条酸菜汤,最后把其他的野菜焯水,和园子里的黄瓜大葱一起,算蘸酱吃的清口菜。 如此就是一桌很丰盛的农家饭食了,比秋收时的伙食水平都高,今天第一天请工匠来,打地基又是顶要紧的事,给人家招待得好一点也是应该的。 程景生还从诊室里找出来一坛子枸杞酒,开了泥封,每个人都整点,大家就坐在院子里吃,也算庆祝新宅奠基了,都很高兴。 程景生看着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干了大半天重体力活之后,胃口也是牲口似的大,杨青青给他盛了一碗饭又一碗饭。 以前没怎么接触过重体力工作者,杨青青都不知道人类一顿竟能吃那么多东西。怪不得乡下人总是吃不饱,妇人夫郎还常常只喝稀饭,把干饭留给壮劳力吃,照这么个吃法,一个古代农村壮劳力的胃口顶得上五个现代人…… 柳长英蒸那一大锅玉米饭的时候,杨青青还纳闷这么些能吃得完吗,没想到现在一看,就觉得幸亏是蒸了那么多。 不知为什么,杨青青看程景生大口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莫名的心动。 程景生是个很稳重的性子,极少流露出攻击性的一面,可是正因如此,让杨青青很喜欢他偶尔“兽性大发”的时候。 比如他风卷残云地吃饭,比如他大汗淋漓的时候一口气喝好几瓢水,比如他急了的时候骂人,还比如在晚上…… 第55章 看着程景生卷起的袖子下露出的饱满肌肉,以及上面若隐若现的经脉,杨青青忽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起来,心里不由得充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嗯?”程景生感觉到夫郎正红着脸盯着自己看,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杨青青又不能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只得清了清嗓子,连忙把他的空碗拿过来,盛了碗汤给他:“别噎着了,喝点汤顺顺再吃。” 小夫郎这么会关爱自己,程景生幸福地笑了起来,脸上泛起傻气的红晕。 下午,太阳西斜,他们这次只打算先建一座三间的正屋,所以地基也并不太大,一天就打得差不多了,放上了础石。 两个工匠在空地上打了个简易的土窑,用山坡上挖下来的黄泥烧成砖,就能磊房子用。 程景生考虑过是建土坯房还是砖瓦房,土坯房要便宜得多,费的功夫也少,但是容易倒塌,不是长久之计,最终他觉得,既然要建新房,就要咬咬牙建个能住几十年的好房子。 好在他手上的钱也还差不多够用。 太阳快落下去了,程景生他们才从坡上下去。 两个砖瓦匠是父子俩,儿子跟程景生他们同辈,从小也是在村子里一起光屁股乱跑的,于是便小着打趣道:“景生,你快看,你夫郎在下头守着你呢。” 程景生一看,也笑了。 杨青青的确在底下的菜园子里,仰着脸一直朝他这边看。 最近他的小夫郎好像常常这样,自从在上坡上那天之后,就好像变得很离不开他。 程景生在诊室给人看病,他就一会儿来送个茶水,一会儿来送个吃食,一会儿又干脆把手上干的活计拿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程景生旁边干自己的活。 程景生便也不说什么,默默地让他陪着自己。 就连柳长英都笑杨青青了,说他如今像块麦芽糖,一个时辰不往程景生身边粘都不行。 虽然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程景生感觉得到,从山坡上那次之后,两人之间与新婚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怎么不一样,但从前,杨青青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高兴,现在,他在身边的时候杨青青还是高兴,不过就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杨青青会想他。 哪怕只是隔着这么几步远的距离。 程景生笑意不减,快步下了坡,赶忙到他跟前,问:“在这做什么?怪热的。” 杨青青手里捧着一个水盆,里面是井水湃的果子。 “我刚摘的海棠果,可是味儿了,给你尝尝。”他笑着说。 程景生手上都是泥灰,杨青青就从盆里捞了一个红透的,送到他嘴边。 杨青青的手指带着水珠碰到他的嘴唇,凉凉的,海棠果脆生生的,满口酸甜清香的果汁。 “甜吧?”杨青青笑眯眯地看着他。 程景生笑着点点头,在他心里,他家小夫郎比果子甜多了,但他没好意思光天化日说这么孟浪的话,连忙接过水盆,两人一起往院子里走。 柳长英就在屋门口那笑了:“我说果子都去哪了,生怕你家景生吃不上一口,巴巴地给端到那去了。” 程家没有种西瓜,柳长英就用早上捞的鱼跟邻居家换了两个,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都切开了,供大家放开了吃。 水盆里还有海棠果和葡萄,干了一天的活,晚饭前吃些水果,最为解暑开胃。 眼看夏尽秋初,正是瓜果丰盛的季节,再过一阵子,就能吃上秋梨和柿子,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今年果挂得厚,一天比一天黄了,鸟雀有时也围着柿子跳来跳去,互相叽叽喳喳商量,不知是不是也在等着吃甜蜜蜜的柿子。 人定时分。 洗漱清爽后,两人安寝。 干了一天的活之后,躺在床上最舒服了,程景生舒展了舒展腿脚,十分幸福地把杨青青搂在怀里,两人都想着新房的事,心里又期待又高兴。 眼看暑热渐消,杨青青也越来越爱往程景生怀里挤,贴着睡也不怕粘。程景生把他拢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想哄他睡。 杨青青却用手抚过他手臂的肌肉,心里的念头又接上了中午的绮思,秾情蜜意在心头酝酿开来。 程景生下大力气建了一天的房子,劳苦功高,杨青青真想好好奖励奖励他,顺便也一举两得地好好奖励奖励自己。 于是,他充满暗示性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他的大胸肌一下,口感十分好,弹性十足。他咬完了,就悄悄看着程景生的反应。 偏偏程景生没什么动作,只是抚了一下被咬的地方,好像被蚊子咬了,轻笑:“别闹。” 不解风情的双开门笨蛋男大一只,杨青青想。不过这也不要紧,杨青青喜欢主动,于是便干脆自己去找他的唇,碰了碰,又蹭他,腿也不老实,一直缠程景生的腰,往他身上攀。 程景生对他这样已经很习惯了,他的小夫郎就是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想要不仅敢直接开口跟他说,逼急了还会自取。 这些天来,他俩几乎就没断过那事,竟比新婚的时候还有激情,大部分的时候,杨青青热情无比地往上贴,程景生也没有招架得住的理由,很快两人便滚到一起,无所顾忌了。 杨青青在这事上,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小夫郎好像也挺享受的,但享受完就喜欢让他起一边子去,说是嫌抱着睡热,自己一个人就扭到一边打小鼾去了,程景生虽然心里骂他小没良心的,但还是由着他。 第56章 最近可不同了,不但过程中杨青青常常一脸痴迷,完了之后他还爱缩在他怀里让他哄,俩人总要再甜甜蜜蜜地腻一阵子才睡。这当然不仅是天凉了的缘故,程景生不想自恋,但他就是觉得杨青青看他的眼神不同了,那其中的满满的依恋和全心信任的感觉,是以前没有的。 也是因为这个,程景生好像慢慢明白了,那天他在山坡上,跟他说“好像爱上你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爱上了”,就是这个效果的吗?程景生想了想,那么以前那样,就是没爱上?到底什么叫爱上了?他有些不明白,也不知道他夫郎脑瓜里究竟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过,他不怎么想深究什么,总之爱上了就好。 反正,他觉得自己对杨青青,从一开始就是爱上的。 可今天,程景生实在是觉得,他们不能再无所克制了。 “今天不弄了,睡觉了。”他把扑在自己身上乱咬乱缠的小兽轻轻推回被窝,说。 杨青青顿了顿,关切地问:“为什么?你今天累啦?” 程景生失笑,他倒不是累了,体力活他是干惯了的,小时候爹娘刚走的那年,家里因为没钱把牛给卖了,程家种地的时候,就是他跟大哥轮流拉犁,到现在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春种秋收,让他像今天这样连着忙上半个月,都不见得会怎么样,只一天的劳累,他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作为一个郎中,他对惜福养身之道难免更在意一些,特别是对本来身体底子就受过伤的杨青青来说,更得注意。 于是他说:“不是,是那事多了,对身体无益。” 杨青青哦了一声,他倒不是不知道这个常识,只不过,他觉得俩人都这么年轻,还没到需要节制的时候吧…… “多少算多啊,那你打算什么频率?”他先问,毕竟医嘱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他支起脑袋,想暂且听听。 程景生便正儿八经道:“每月四五次为宜。” 杨青青一听就炸毛了:“四五次,每月???” 那哪能行?他好好的一个钻石男大,怎么尽跟老头子学呢?整天不是五味子枸杞茶,就是八段锦养生操,现在连频率都规定得这么有限,不每天四五次也就罢了,每月四五次,这是要给他搞什么饥饿营销吗? 不行,他现在就得把程景生给强了。 第029章 一对丑八怪 什么医嘱不医嘱的,杨青青一点都不想考虑了,他现在只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程景生嘘了两声:“你小声点。” 杨青青闻言,压了压声音,语气倒一点没弱,说:“不行!一个月十四五次还差不多。” 程景生失笑:“你身子受不了。” 没想到这么一说,杨青青更炸毛了,扑腾起来:“怎么就受不了了,我什么时候受不了了,你瞧不起谁呢!” 程景生装作不记得他夜里哭哭啼啼、早上起床都困难的样子,连忙把他往怀里搂,笑着哄:“不是瞧不起你,少一点对你更好。” 杨青青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说:“不行,我就不,景生哥,快点,我想,你现在就来啊,轻轻的还不行吗?” 程景生本来就是克制着自己,耐着性子哄他乖乖睡觉,被他这么一闹,心里也痒起来,他还想挣扎挣扎,劝杨青青别闹腾了,结果杨青青那双爪子一点秩序都没有,胆大得可怕,直接一通乱抓乱碰,一下子就把他的呼吸给折腾乱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程景生已经彻底受不了了,把人的两只手抓着按到头顶,狠狠如了他的心意…… 小半个时辰后,杨青青已老实,这才乖乖趴在程景生怀里安详地睡了。 第二天,一家人的任务主要是做砖瓦、烧砖瓦。 程润生负责带着弟弟们上山挖黄泥,柳长英和杨青青带着两个妹妹负责做砖瓦,用模具把黄泥倒成长方体,就是砖头坯子,把泥像擀面一样擀成片,再放在圆弧的大木桩上弄弯,定型了之后就是瓦坯子。 砖瓦坯子放在太阳下晒干晒透,垒在窑膛里,加上木柴烧一夜,第二天就是可以用来盖房子的砖瓦了。 两个三四岁的小侄子也在一旁玩,杨青青休息的时候就教他们用泥捏小东西,到时候一起烧出来,多少也算个玩具。 程景生今天有几个急病患,在下面给人开了药才上来,一眼就看见杨青青在那跟小孩子玩泥巴。 “小二叔教你们捏的是什么?”他蹲过去问。 “大肘子!”小侄子举起来手里的泥团,兴奋地给程景生看。 程景生哭笑不得。 “你怎么不捏个人什么的?”他问杨青青。 杨青青道:“我捏了呀,在那块砖上,你看。” 程景生拿过来一看,一块黄泥砖的正面确实有两个人模人样的东西,只是除了一个头两个手两个脚之外,看不出什么其他人类特征了,倒是能辨认出来两个人是手拉着手。 “这是你哦。”杨青青笑嘻嘻指着高一点的那个人形告诉他。 “啊?”程景生惊讶,“我这么丑?” “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俊呢?”杨青青故意说,又讲解道,“旁边那个就是我,到时候咱们把这块砌到门旁边的地方,就像门牌一样,你说好不好玩。” “让外人知道这家住了两个丑八怪吗?”程景生哭笑不得。 第57章 杨青青就皱起眉毛:“你不喜欢呀?” 程景生笑了,帮他抹掉了鼻子上的泥:“喜欢,这么可爱,当然喜欢了。” 杨青青嘿嘿一笑,回去继续做砖去了。 造房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好在离冬天的严寒还有几个月,足够他们慢慢建了。 * 又快到出去摆摊的日子了。 杨青青想着,为了防止这回又被村里的谁看见了跟柳四叔告状,他们可以去北固村那边的集市摆摊,这样顺便还能去师父那看看,问问他上次的荼萝种子种出来了没有。 程景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所以,这次摆摊就是他带着柳长英和杨青青两个一起去,因为路程远东西多,所以程景生偷偷找柳四婶借了骡子。 倒不是只有柳家一家愿意借牲口给他们,只是因为牲口也是各有各的性子,对熟悉的人才肯听话,如今柳长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若是借了不熟悉的牲口,到时候颠一下车子或者横冲直撞的,就太危险了。 柳四叔虽然讨厌程家的人,但那头骡子是柳四婶的陪嫁,所以趁老头子不在的时候,柳四婶常常借给程家用,就是被柳四叔知道了,吵嘴的时候她也不怕输给他。 好在柳四叔这几日又带着杨玄他们进深山里去了,不在家。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景生去借骡子,柳四婶本来怕柳四叔再跟她吵吵,这次不准备跟他们去摆摊了,但一听说是要去北固村,便又有些心痒痒。 她很想跟着去找北固村的老姐妹唠嗑去,于是小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去了。 于是,一行四人就这么上了路。 这次要准备的食材多,所以杨青青从半夜就起来和面发面了,走在路上困得不行,柳长英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长途赶路不方便,程景生就让他俩都上了车。 等一路走到了集市,太阳升起来了,杨青青也睡醒了,精神十足。 这都多亏了那头大青骡,杨青青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它的大耳朵,决定回家好好喂他吃点粮食。 上次的粘饽饽卖得最好,于是今天杨青青一口气做了三种面的,大黄米,江米,还有高粱米,馅都是红豆馅。油条不怎么能买上价,杨青青就不做了,除了粘饽饽,就是麻球,还加了一种蜜果。 虽然北固村这边的集市,没有杨柳村旁边那个大,人也没有那么多,但来他们摊子前买吃食的人也不算少。 这回三个人都熟练了很多,没有上次那么手忙脚乱了,甚至还能偷空吃几个自家摊子上的东西。 柳四婶这下才终于好好尝了尝杨青青的手艺,每样都吃了一个。 “我说小青,我怎么觉得你的手艺做这个都屈才了呢。”柳四婶一边啃着热腾腾的蜜果,一边说。 杨青青笑了起来:“四婶,你也太会夸人了,我这么自信的人,都被你说得不好意思了。” “我是说真的。”柳四婶笑眯眯的。 柳长英也说:“他做菜的手艺也可好了,做什么是什么味儿,连飞龙都会炖,一般人还真没他的本事。” 飞龙是一种山里的野禽,杨玄有时采山货会顺便打回来一两只,给过程家一只,被杨青青给炖了。 杨青青哈哈一笑,想起这个,也就吹起牛来:“我还没炖狍子、熊掌给你们吃呢,到时候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口福。” 其实他也没炖过狍子、熊掌,上次炖飞龙也是第一次,毕竟在现代吃这些可是要蹲牢子的。 不过反正吹牛又不上税,左不过都是肉,就是真来了,他也敢炖。 柳四婶却是说什么信什么的,瞪大了眼睛:“好家伙,你这么能耐?” 她忽然灵机一动,拉了拉他,:“哎,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还能整宴席呢?到时候人家婚丧嫁娶,你要是能掌大勺,岂不是赚得更多?” 掌大勺?杨青青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掌勺,但自从穿越过来,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一桌子大菜,好好过把瘾呢。 本来他想着,大厨的工作都是在城里的饭馆里,但他跟程景生住在乡下,是没可能发挥他的本领了,但他还从来没想过乡村宴席这回事。 乡下人红白喜事都要摆宴,有的阔些的人家还有大流水席,平常也不会从城里请什么厨师,就是乡里擅长做饭的妇人夫郎揽这个活计,如果能做掌勺的大厨,除了工钱,事主家也常常会另外给封个红包,的确是个赚钱的好路子。 “四婶,你觉着我真能给人办宴席?”杨青青赶紧问她。 柳四婶说:“我寻思那也不难,你要愿干,我就去给你打听打听。” 杨青青想,柳四婶如今给人家张罗婚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顺带手推荐一下他应该不是难事。 于是他赶忙点了点头:“我想干,四婶,麻烦你帮我问问。” “没问题。”柳四婶笑道。 杨青青看见摊位斜对面有对老夫妇在卖大碴粥,于是就让程景生请他们过来一起卖,两个摊子一个卖吃的一个卖喝的,搭配起来,来买的人就方便了,肯定会生意更好。 程景生依言果然请了他俩来,那对老夫妇显得很高兴。 他们没什么别的本事,也不像年轻人那么有精力,只会卖个粥,生意并不算太好,能把摊子摆在杨青青的摊子旁边,买饽饽的人吃着干了,自然会想顺手来碗粥。 第58章 自从穿越过来,杨青青也越来越能体会到古代人民生的艰难,虽然萍水相逢,但能帮一把的他都会帮一把。 于是,有人来买饽饽的时候,杨青青也会顺带建议他们配个粥边吃边喝,老夫妇的粥一大碗才一文钱,不少人还真的会去买,一来二去,老夫妇的生意也变好了很多。 那对老夫妇也没什么可回馈他们的,只能热情地盛了几碗粥给他们,让他们敞开了喝。 杨青青便也把自己摊子上的炸饽饽送给他们吃。 临走的时候,那对老夫妇说,下次还想跟他们一起摆摊。 “我们平常在杨柳村附近的那个大集摆摊,每逢七都出来。”杨青青说。 那老头便说他姓吕,说他们村离那个集市也不远,下回还可以结伴,杨青青说好。 生意做到中午,人便渐渐的少些了,好在杨青青准备的食材也都卖完了。 今天的成功是意料之内,赚的钱也在意料之内,杨青青把柳长英的工钱算给了他。 柳长英这次说什么也不要那么多了,杨青青就说一个时辰给他三十文,让他收了。 中午,一行人在集上买着吃,杨青青和程景生吃了鸡汤豆腐串和煎粉,算是家里不怎么吃的小吃,也能尝个新鲜。 别的东西,他们都没怎么买,柳长英想攒些积蓄,杨青青也想把钱留着盖房子用,他们把房子建完以后,还得买锅碗瓢盆、打木头家具、买铺盖陈设,到时候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下午,他们就把车赶上往北固村走,程景生和杨青青去找师父,而柳长英和柳四婶也可以走亲访友去。 因为没有穿得出手的衣服,柳长英也有好几年未曾出村子到别人家串门了,今天他穿上了上回买的藕色布料新做的衣裳,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兴致很好。 到了师父家,他就能看到那种叫做荼萝的药材的真面目了。 第030章 程景生的好主意 师父家屋子后面的空地上开出了一片白色的小花,不太高。 “原来荼萝是这样的。”杨青青道。 倒是与他想象的那种最可怕的植物长得没什么相似之处,杨青青稍稍放心了一点点。 看到这种小白花,杨青青忽然觉得很眼熟,这才想起,那天半夜去杨家二房祸祸他家大酱缸的时候,就看到他家房前屋后也是一片一片这样的小花。 看来他家也被忽悠着种了这个,也是,冯记以重利诱惑,种这荼萝又没什么成本,顺手一撒种子的事,想必这十里八乡的地界,到处都已经是这种小白花了。 杨青青没有任何证据说这个东西不好,所以也只能跟自家人说不要去种,其他人要种来赚钱,他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下还没有成熟,怎么也得再有一个月,你们秋收后再来,到时候我就知道药性了。”师父捻着胡子道。 杨青青想了想,说:“师父,到时候你可以抓两只老鼠,给它们吃点这个药,看看会怎么样。” 倒不是他不相信师父的主观判断,只不过看到老鼠的反应,他才能直观地知道这药到底会让人怎么样,若是有害之物,他拿着一幅惨状的老鼠,也能去说服更多的人销毁这东西,免得真的被冯记拿去害人。 白永瑞虽然还没有听说过什么小鼠动物实验,但也觉得他的想法有点意思,答应试试。 不过,比起这劳什子小白花儿,白永瑞还是比较在意他徒弟夫郎的身子调理得怎么样了,能不能给他大徒弟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宝。 “来,进屋,正好今天再给你搭搭脉。”他说。 杨青青答应了一声,就跟着走,程景生却有些发窘,拦了一把。 “师父,不劳烦你了,他最近挺好的。” 白永瑞疑惑了一声:“啥意思,你小子还学会跟师父生分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程景生惭愧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是真不好意思让师父给杨青青诊脉……因为,他知道,白永瑞一摸杨青青的脉,就会知道,这段时间他根本没听白仙的话,他俩几乎天天晚上都有同房。 这固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杨青青强行要,但归根结底还是怪他自制力太弱,意志不坚强,没有坚决拒绝。 这可太臊人了,要是被师父知道他色心竟如此之重,恐怕要被笑掉牙花子了。 杨青青看他的表情,也反应过来了,窃笑起来,说:“师父,他不是跟你客气,他是亏心呢。” 白永瑞有什么不明白的,都说望闻问切,他都不用搭脉,看看就知道,这小两口恩爱得要命,晚上没少忙活。 “你啊,不调理好他的身子,忙活你也白忙活,地里没肥,你下再多种子,能长出那粘苞米吗?”白永瑞最终还是没少笑话程景生。 这人一老,说话就比较直白,程景生听得耳朵都红了:“师父,你别说了……” 知道他大徒弟脸皮薄,白永瑞哈哈一笑,也就按下话头不提了。 白师娘还是笑呵呵的,记得上回杨青青爱吃她做的栗子面小窝头,这回干脆给他拿了一口袋,叫他拿回家去慢慢吃,杨青青倒也没客气,还仔细地问了怎么做,等回家上山捡了栗子自己也能做。 到傍晚,二人把柳长英他娘儿俩接上,一起回杨柳村。 柳长英很久没出来见人了,今天很高兴。而柳四婶也趁机了解了不少北固村适龄青年的信息,一路上叽叽咕咕的,跟他们叨咕哪个姑娘配哪个村的哪个小子,看样子,今年冬天之前,又要有几对新人成亲了。 第59章 也不知道有哪对新人的喜宴可以让杨青青去当大厨。 夜里回了家,程景生又像上回一样,摊开他的手札,在上面记录今天跟师父请教过的问题。 杨青青这才发现了,程景生的记性是真的好,师父跟他聊的病例、脉象、症状和用药,他竟然当场都能记得,回来再写下来,连一个细节都不错。 这难道不是先天应试圣体吗? “景生哥,”他就忍不住问了,“你不想接着读书,考科举做官吗?” 因为要继承家业,杨青青以前读的是厨师专科学校,但这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单纯是因为就业方向不对口。所以,虽然他很喜欢当厨师,但有时也会幻想一下,如果当初自己上的是普通中学和大学,会不会变成一个很有学问的人。 程景生也会有这种小小的遗憾吗? 程景生却一边写,一边笑了,说:“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想了,所以,他以前也想过? 他俩确实还没聊过这个问题,程景生有什么志向,他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想法,杨青青还从来不知道。 “为什么不想了?”他问。 程景生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写着手上的医案。 杨青青默默看着他,只觉得他的眉眼格外平静、专注,那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安稳。 仿佛一笔一划之下的病证、药理,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显得远在天边的功名利禄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杨青青心中踏实,毕竟,古代的科举考试可比考公难多了,多的是读书读到眼瞎了头白了都没当上官的,况且,科举还不是一般的费钱,要是程景生真想走科举路的话,他家的致富计划可就危险了。 那可不行,杨青青还想过上小康微富的生活呢。 小富即安,热热的炕头,想吃什么吃什么,这平凡富足的生活就是杨青青最向往的,程景生踏踏实实给他赚钱就行了,不用好高骛远的。 他嘿嘿一笑,两手支着下巴看程景生。 一灯如豆,长夜安宁。 程景生也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痴迷地盯着了,一开始很不习惯,还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看着杨青青这一副口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倒也惯了。 不过,今天,他顿了顿笔,想了想,便说:“今日,要不早些睡吧。” 杨青青还不知他在琢磨什么,愣了愣,便说,好啊。 上床睡觉,他自然是欢迎的。 寻常的白天,程景生要给人看病,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连说几句体己话、亲亲抱抱的机会都没有,在外人面前,就是拉个手、坐得近些,都得遭人侧目,也就是到了夜里,杨青青才能好好到他怀里打个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过,今天,程景生显然并不想再让杨青青为所欲为了。 今天在师父家,他就严肃思考了这个问题,要是再由着杨青青夜里这样与他厮闹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补足他身体的虚亏,长此以往,定是于他无益的。 于是,他冥思苦想,终于想得了一个好主意。 常言道,过犹不及,杨青青之所以对此事如此热衷,不就是因为他对他太温柔、太顺着他了,所以,让他太喜欢,每次都意犹未尽的。 那么今天,他就准备反其道而行之,一定要让杨青青尝尝厉害,让他再也不敢要了为止! 于是,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杨青青,很快就被裹挟着上了床,塞进了被子里。 起初,杨青青还很兴奋,因为程景生很少像今日这么主动,实在让人觉得新鲜。 不过,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程景生今天的举动全不像平日的他,既大力而又粗暴。 杨青青很快就怕了,可是程景生一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最终,杨青青一边求饶,一边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031章 栗子和榛子 夜深了,月上中天。 程景生打了温水给杨青青小心地清洗干净,把房间的铺盖也都换了一遍,端着水盆到外面去倒。 正碰上柳长英起夜出去。 杨青青哭的嗓门不小,柳长英在对面房间也隐约听到了,一开始他俩有动静的时候,他还在想这小两口今天这是咋了,不要命了,等会让孩子们听见了怎么办,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杨青青真的哭了,哇哇的。 他不明就里,连忙问程景生:“咋了这是,深更半夜的还哭上了?” 照理说,他俩夜里恩爱一番也是常事,怎的会恩爱完了就哭哭啼啼呢? 程景生没想到会碰上柳长英,有些不好意思,说:“没事,他好着呢。” 听着可不像很好的样子,柳长英狐疑地想,这会儿他还能听到杨青青在那屋里呜咽,可怜着呢。 不管是什么,他得先维护杨青青一下,等明日再细问问他,程景生到底是咋欺负他了。 柳长英便连忙道:“你可不敢欺负我们家小青啊,你别看人家在外头那么厉害,对你可痴心着呢,可千万别伤人家的心了,你一天到晚又冷又硬的像个石头似的,对自己夫郎也该温柔点。” 程景生想,他寻常就是对杨青青太温柔了,才惯得他不知餍足,现在可算好了。 于是他便笑道:“我知道了,长英哥,你快睡吧,我回去接着哄他去。” 柳长英这才放心了,进了屋。 杨青青对他的痴心他如何不知,回屋哄人去了。 第60章 经过这么一遭,想必杨青青再不敢轻易夜里缠他了,这样便好,让他消停一点,也好调养身体。 不过,可不能让杨青青真怕了他,那样就太可怜了,他还得好好安慰他一番,告诉他原委,不能让人家委屈。 * 到了中秋,秋意渐浓。 马上就是秋收农忙的时候了,家里人趁着没忙起来,好好过了一个中秋。 程景生和杨青青的新房子已经盖起来了,封了顶,接下来把灰抹了、炕和灶砌了,就能住人,程景生也松了口气,只要在冬天来之前能大致完工就行,剩下小的地方,可以慢慢完善。 中秋前几天,应杨青青的要求,他俩又上了一回山。 杨青青很喜欢上山,总觉得山上有各种宝贝。这不是秋天了,山上榛子栗子也都熟了,掉了一地,杨青青想捡回来做中秋月饼用。 不过栗子榛子什么的,熊瞎子也爱吃,所以去榛子林那边得小心着点。 所以他得跟着程景生一起。 秋天山上又发出来新种类的蘑菇,程景生认得,知道哪些没毒。 去榛子林的路有点陡,程景生一路拉着他往上爬,杨青青也算灵活的了,可还是没有程景生这样从小在山上跑惯的平衡性好,有好几次差点掉下去,好在程景生一只手就把他拉起来了,拎着他就往好站脚的地方一放。 杨青青就有种很神奇的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被另一个人拎来拎去的,感觉很安全。 栗子外壳毛刺刺的,跟刺猬一模一样,熟了的都掉在地上,捡起来扔在筐里就行,程景生怕他的手被扎破了,就自己负责捡栗子,让他负责摘榛子。 榛子掉下来的比较少,大多还在树上,不过也是熟透的,也是连着绿色的苞叶摘下来,回去再剥皮晒干。 收集这两样的路上,他俩路过一大片红松树,碰到了打塔人祭山神。 打塔人,就是打松塔的,松塔结在红松树上,一个塔里面一层层的都是松子,很香甜,城里人爱吃,价格卖得很高。 但红松树动辄几十米高,越往高松塔越多,所以打塔人要爬到最高的树顶上去,一不留神掉下来了,不死也会残废。这附近的乡里,每年都有人打塔摔死的,这都是拿命换钱的买卖。 所以,除非穷得实在没路走了,很多人是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打塔的。程景生十五六的时候瞒着程润生打过几次,拿钱回家去的时候被程润生知道了,挨了顿揍,后来就没来过。 “树顶上风光可好了,能看见长白山顶的雪。”程景生跟杨青青兴致勃勃地讲。 杨青青抬头看了看,红松树那么高,都看不到顶,摔下来非得粉身碎骨不可,他脚下一发软,就瞪了他一眼,说:“该。” “该什么?”程景生莫名其妙地问。 “活该你挨打。”杨青青说。 这还是他家夫郎第一次赞同大哥的行为,程景生哈哈笑。 “也就是那时候愣,现在我肯定不敢来了。”他说。 杨青青问为什么。 程景生看着他,说:“现在有了你,我也怕死了。” 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成了亲,程景生才感觉到牵挂,会想如果自己出了事,杨青青该怎么办,这么一想,顾忌就多了。 不过,那也是甜蜜的顾忌。 杨青青紧紧握着他的手,靠得他很近。 很快就走到了打塔人祭拜的地方,程景生跟他们都认识,互相打了招呼,有几个兄弟不是一个村的,也有日子没见过了,程景生就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这是我夫郎,我俩今天上来捡点栗子。”他笑着说。 “你小子,可真够有福的。”一个黑脸的大哥便如此说。 不是客套,他们心里都是这样想,从前一起打过塔,现在也都知道程景生行医闯出了名头,娶了这么白净好看的夫郎,日子也越过越好了,心里都很羡慕。 杨青青便说:“大哥们以后来家里喝酒,我们招待。” 程景生便也附和了几句,大家都很高兴,约定秋收后好好聚聚。 乡下人一年忙到尾,最盼着的就是秋收完那点空闲了,今年眼见着是个丰年,交完公粮想必还能剩不少,可以富富余余过个冬了,所以格外让人期盼。 好久不见了,程景生就跟他们多聊了几句,黑脸的大哥恰好也姓黑,说自己也攒够老婆本了,准备明年回村买几亩地娶个媳妇,以后就不上树打塔了。 程景生当然为他高兴。 打塔人祭拜完山神就要开山上树了,程景生也算受过山神的保佑,便也跟着去上了炷香祭拜了一番,两人这才跟他们道别,继续往山上走。 “景生哥,咱们这是去哪儿?”杨青青疑惑地问。 背着满背篓的栗子榛子,往山上爬确实费劲了点,程景生帮他把背篓拎上了,说:“不远,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地方了杨青青才知道,原来是程景生是带他摘软枣来了。 软枣就是野生的猕猴桃,这个时节刚下了霜,最甜了。上次杨青青摘蓝靛果,程景生就发现他像个小孩一样,喜欢尝鲜这些小果子,所以今天特意带他来这片。 杨青青果然很高兴,青绿色的软枣扁圆形,已经熟透了,软乎乎的,小心地摘下来,用几张叶子隔着放在背篓上面,省得被下面的榛子压了。 第61章 软枣酸甜好吃,两人拿到溪水里洗干净,杨青青一边走一边吃了不少。 这片林子地势高,摘完了软枣,程景生就说有好风景,要顺便带杨青青看。 穿过一片树丛,眼前果然豁然开朗。 走了一路,也累了,程景生就找了一块大石头,让杨青青坐在上面,俩人一边休息,一边欣赏景色。 绵亘无际的长白山,顶上终年积雪,而山谷里有大片大片的枫树,正是红的时候,一片云海绵延万里。 “好漂亮!”杨青青感叹道。 第032章 秋收的日子 除了赚钱难点之外,古人的生活真的无敌了,太美了,要是这辈子都能过这样的日子也太值了。 回去的路上,他俩也捡了几个掉在地上的松塔。除了这些之外,最多的就是各类蘑菇,晚上又能吃鲜美的炒杂菌了。 山泉水甘甜解渴,两人都是就着石头上流下来的水流直接喝,冰冰凉凉的,贼刺激。 还有没几天就是中秋了,杨青青一回家,就先去把月饼给做了。打月饼的炉子和模子不是家家都有,所以家家户户都是拿着料,去村里的作坊让人家给打。 杨柳村的这家作坊还是挺有名的,附近村子的人也会来打。 传统的苏子芝麻馅是肯定要做的,再做个枣泥的,杨青青还想做个板栗馅,馅是用磨成泥的板栗和弄成小颗粒的板栗混合的,三种馅都是杨青青在家做好,再拿到作坊去。 作坊不仅提供打月饼的服务,也卖现成的月饼,杨青青跟程景生去拿月饼的时候,有种奶皮子馅的看着不错,于是也买了两斤。 月饼的数量可真不少,算算家里每个人至少能吃好几个呢,孩子们都没见过家里这么阔,眼睛直了。 程景生想着马上要分家了,虽然两家离得非常之近,但今年中秋也应该好好聚一下。 终于盼到中秋这日,一家人多整了几道好菜,祭拜完父母之后,在院子里围坐一桌,一边赏月,一边吃吃喝喝,程景生和他大哥多喝了点酒,月上中天才回房睡觉。 中秋后再过半个来月,就到秋收的时节了。 麦子熟了就得趁着天晴快割,稻谷不及时割也会掉在泥里,所以这两样都急,程家种的最多的苞米倒可以往后稍稍。 柳长英肚子已经八个月了,弯着腰太累,杨青青的手麦芒一划就破,所以程润生就让他俩干脆别下地了,在家腌咸菜去。 农村人是不讲究养胎的,都是照常干活干到生,甚至还有人把孩子生在地里的,不过杨青青看着柳长英这样,还是觉得太辛苦,最近常常尽量地多帮他干点活。 上个月几次出门摆摊,杨青青都有点担心柳长英的肚子,怕万一累着有什么闪失,但从柳长英到身边的所有人,似乎都没觉得能有什么问题,所以杨青青也就照常带他一起去了。 不过从这个月起,他是不敢再跟柳长英一起出门了,正好也要秋收了,就先停了摊子,在家多干点活。 腌咸菜得下很多盐,古代盐课税重,所以穷人家里往往连咸菜都腌不起太多,不过今年程景生阔了一把,买了整整三坛子的盐,让好好地腌上一大缸子的咸菜和一大缸子酸菜,能吃整个冬天。 古代冬天没什么好办法存菜,除了晒干菜,就是腌咸菜,家里菜园子里所有落园子的菜,这时候都得薅下来,全怼到咸菜缸子里去,怼不下的,都晒成干的。 于是,杨青青跟柳长英一早晨起来,把那兄弟几个送出门,就撸起袖子开干了。 首先先把菜园子里的胡萝卜、白萝卜、芥菜疙瘩都给刨出来,放在大盆里洗干净,把疤瘌和硬皮用刀削掉。 小螺丝转儿也得从土里刨,柳长英把螺丝转种后面的小坡上了,缨子长得老高,这时候都枯黄了,杨青青大力出奇迹,没两把就全给薅秃了,白白的螺丝转小小的一个一个,他不耐烦挨个揪,就交给两个妹妹了。 豇豆、黄瓜、尖椒、辣椒也不论大小,都摘下来,把枯黄的秧子干脆也拔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杨青青好喜欢这种暴力拆除的感觉,没一会儿就把柳长英经营了一夏天的菜园子给拆完了。 柳长英看他这么干活就一直笑,杨青青抱着一堆歪瓜裂枣的落园黄瓜放他面前的盆里,问他在笑什么。 “我就老爱看你干活了,”柳长英笑着说,“比汉子还狠头的,愣似的。” 杨青青就说:“那你要小心了,不要爱上威武的我哦!大哥知道了会伤心的。” 逗得柳长英又笑了半天,他一边洗菜,一边说:“你爱薅,干脆把那边的老南瓜和丝瓜秧子也薅了吧。” 杨青青答应了一声,就兴兴头头地薅去了。 老南瓜和老丝瓜都攀上房了,杨青青继续大力出奇迹,以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气势,嘿呦一声就把老藤子摧枯拉朽地拽了下来,南瓜咕咚咕咚往下掉。 老南瓜藤上结的不少,大的小的都弄下来,堆在窗户下面,一个冬天都能吃。 老丝瓜就不是用来吃的了,从夏天留到现在,个个大得像巨人观一样,不过里面都是干巴的,去了皮就剩空瓤子了。 老丝瓜瓤子像海绵一样是多孔状的,这可是个宝,拿来刷碗或者搓澡都好用,还能做鞋垫。柳长英留了不老少,家里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新的用来洗澡,剩下的甚至还能拿去集市卖钱,三文钱一个。 第62章 菜园子收拾了,菜也都洗干净的了,也就快到晌午了。 两人只得下午再正式腌菜,得先去地里送饭。 地里干活抢天抢地的,顾不上吃什么细软的,他俩给准备的就是烧饼夹咸菜,再有每人给一个咸鸭蛋,吃得口味重些才能有力气干活。 杨青青说要不给烙白面饼子,还是柳长英有经验,说不行,白面饼子不抗饿,半下午就饿了,跟没吃一样,还是吃玉米面的吧。 柳长英还熬了一大锅米汤,用刷干净的大桶盛着,让他们敞开喝的,另外还有一桶河水,可以用来涮手巾,擦汗用。 等晚上了,他们预备杀只鸡,给大家来点油荤的。 这也就是今年家里宽裕了,要在往常几年,即使秋收的时候,家里的咸菜就饼子也未必能吃得十分饱,到了晚上又累又饿,也只能灌两瓢凉水糊弄糊弄肚子睡觉,那才叫苦。 杨青青提着一桶米汤,两个妹妹合抬一桶水,柳长英带着一大篮子干粮和碗筷,两个小侄子抱着几根黄瓜和半碗大酱,蹦蹦跳跳跟在后面,六个人一起往地头走。 虽说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平常穿单衣都凉,照理来说没什么暑气可言,但他们干活的人,这时候却都是满头大汗,程景生嫌麦芒扎在衣服里蹭来蹭去的痒痒,这会儿干脆连上衣都脱了,打赤膊在田里挥镰刀。 别有一种劳动人民的野性美。 杨青青看得呆愣了半天,过了一阵子又心疼起来,连忙喊了一声:“哎,快来吃饭啦!” 从麦浪里抬起五颗头来,很快都跑过来了。 程景生一身的汗,边往这边跑边把衣裳给穿上了,杨青青连忙让他在田埂上坐下,先用手巾给他擦了擦手,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饼子一碗米汤。 程景生有点不好意思,知道自己埋汰,说要擦擦汗,杨青青就说让他吃,他来帮他擦。 他便把手巾放在水桶里投了投,然后给他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夫郎不但不嫌自己脏,还细心地给自己擦洗,程景生感动得不行,看着他直傻笑,碗里的米汤都没了还往嘴里送。 杨青青连忙把他的碗拿走了,给他重新盛了一碗,小声笑话他:“瞧你那出息。” 程景生笑纳了这样的评价。 吃完了继续干活的时候,他更有劲头了,把他那一垅割得遥遥领先。杨青青远远看着,觉得他割得恨不得比农机还快,都能听见引擎声、闻到汽油味了。 杨青青跟着柳长英和妹妹侄子们回家,他们几个也还没吃饭,杨青青下个杂面汤。 下午腌咸菜,大菜缸刷洗干净,先一层盐铺底,把切成两半的大白萝卜先放进去,大个的菜不容易腌入味,为了口味平均就往底下放,底下会更咸一点。 一层大白萝卜摆满后,再撒一层盐,然后是芥菜疙瘩、胡萝卜,再撒盐,上面再放辣椒、黄瓜、豇豆和叶子菜。 小妹妹爱吃腌洋柿子,于是今年也放了整整一层进去。 螺丝转和野蒜单独腌了一小罐子。 每往大缸里撒一层盐,柳长英就要高兴地感叹一声:“咱家现在多阔呀!” 也不知阔到哪里去了,杨青青想笑他太容易知足,但一想,程家能有这一大缸菜也属实不易,便改成了捧场,说:“这盐还有一大半,明天咱们还能积一大缸子酸菜,那才叫阔呢。” 柳长英就觉得很幸福了,连连说:“这都是托了我们二弟的福,多有出息的二弟。” 杨青青就说:“要不是你照料他吃穿,他未必长得了这么大呢,长英哥,这都是你应得的,以后让他给你买肉吃去。” 柳长英想了想,当年他刚嫁过来的时候程景生才十五,但看着像才十三,黑瘦的,屁股后面跟着一群小萝卜头,看着真叫人难受。 转眼过了这么些年,程景生已经比他哥还高壮了,几个弟弟妹妹也都抽了条,各是各的样儿,小子都看着有劲了,两个妹妹也越来越水灵,真是大不一样了。 想着这些,他也很有成就感,觉得苦没白捱。 第033章 苞米好人坏 晚上,程景生他们回来了,新割下来的麦子就晾在院子里,明天再割了就晾在新房子前面的空地上,等晒干了磨成面就能吃。 不过,家里种的麦子和水稻都不多,主要是用来交公粮用的,交公粮的时候,交小麦和白米,会比交苞米和高粱少交不少,这样就可以少占些土地,也省些耕种的力气。 弟弟妹妹们都懂事,知道过段时间就会有官差来收粮,没有嚷着要吃新白面,但两个小侄子就不同了,天真地问是不是下了粮食就有大白馒头吃。 程景生想了想,就说是。 要在往常,家里可能没余粮,但是今年,别说吃自家的粮食,就是到外面买着吃,程景生也买得起。 他不会再让孩子们看着官差把白米白面都抬走,一家人继续啃粗糠饼子了。 新米新面多香啊,今年必须得好好整几顿。 因为都累了,所以吃完饭所有人就都回房睡觉了。 两人躺在床上,程景生一天都没怎么见他了,两个人都没说上话,眼下虽然疲累,但还不舍得就睡,于是就问他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杨青青就跟他讲了菜园子里的事,笑着跟他说了菜园子里结到最后变得奇形怪状的蔬菜们。 程景生一开始还跟他有说有笑,但渐渐就没了声音,原来已经掌不住睡着了,还轻轻打起了鼾,杨青青觉得有趣,轻轻推了他一下,轻声说:“哎。” 第63章 程景生就嗯了一声,醒了,说:“我听着呢。” 杨青青就笑得不行,说:“好了,不听了,赶快睡吧,看你都困成什么样了。” 程景生便笑着闭了眼睛,一瞬间又睡着了。 往常晚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杨青青睡得快,都是程景生看着他睡,今天还是第一次杨青青看程景生先睡着的样子。 于是他便好好看了看,就着月光,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侧脸,还碰了碰他的睫毛。程景生洗干净了,身上还残留着一股熟透的麦子味,很好闻。 杨青青便往他怀里挤了挤,两人抱在一起睡了。 第二天,依旧是割麦子。 还挺神奇的,这段时间农忙,就没什么人来找程景生看病,早上起床的时候,杨青青就跟他说了自己的观察。 “家家都农忙,有什么病也都忍着,等粮食收了才有空来看。”程景生如此解释。 原来是这样,杨青青想,农人太不容易了,昨天收一天的麦子,程景生这样的健壮汉子都能累够呛,别说老弱病残了,拖着病体还得下地干活,该多难受啊。 可是为了生计没办法,农民一年到头就忙活这点地了,收不上庄稼就是喝西北风。 三个小点的弟弟平常看着还是孩子,一到了这时候也都大人似的,不叫累不叫苦,跟着两个哥哥在田里一干就是一天。 杨青青心疼他们,早上给一人煮了个鸡蛋。 今天,在家的小分队任务就是腌酸菜。 不像咸菜那么包罗万象,酸菜就单纯是大白菜腌的。程家的大白菜种在地里了,有很多,于是他们就拉着板车到地里去挖。 白菜在地里留不住了,柳长英就说都挖出来,一部分用来腌酸菜,剩下的带点根挖,到时候垒在房檐下头,能吃一冬天。 杨青青是真怕柳长英生在地里,所以说什么也不让他挖,就自己挖,让他和两个妹妹帮着往车上装就行。 两个小侄子虽小,但也能两个人抬一棵大白菜,摇摇晃晃往车上搬,看着很可爱。 就这样挖了一上午的大白菜才挖完。 中午送完饭,下午腌酸菜。 大白菜得过热水稍微滚一下,就整棵的扔水里过,过完之后,也是一层菜一层盐地码在大水缸里,最上面压上一块老石头。 第三天,开始割稻子了,杨青青他们在家腌鸡鸭鹅蛋。 柳长英笑道,往年这些活他总得要干个十来天的,没想到有了杨青青,他们这两三天就干完了。 往年家里都舍不得吃蛋,都得卖了换粮食,不然吃不饱饭,今年可好了,家里攒了不少蛋,都不用卖了。 杨青青的大鹅苗也长成了,开始抱窝下蛋了,大鹅蛋也攒了一筐子。 鹅不像鸡鸭下蛋那么规律,所以,这两个鹅能下这么多,杨青青还是很高兴的,不枉他常常挖蚯蚓虫子给它们吃。 所以,杨青青和柳长英决定腌一大罐子咸鸭蛋咸鹅蛋,再腌一罐子松花蛋。 鹅蛋直接吃有点腥气,腌了就不会有,而且不像咸鸭蛋那么齁咸的,鲜香可口,又大个的,很让人满足,所以杨青青全给腌了。 腌的时候被两头大鹅看见了,也不知她们是不是知道腌的是她们的蛋,咵咵冲他叫唤了半天。 杨青青怕她们记仇,连忙给弄了点吃的讨好一下。 腌松花蛋需要稻谷壳,所以他俩等了几天,等割下来的稻子晒干了,拿去脱了壳,就用剩下的壳弄松花蛋。 松花蛋需要上山挖一坨石灰,柳长英知道哪有,带杨青青去挖了一块。 把石灰和盐、调料水混合。石灰很神奇,一小块放进调料水里,过一会自己咕嘟咕嘟冒泡了,发成一大盆。 等石灰发起来,就搅匀成一盆糊状,给洗干净的鸡蛋鸭蛋都厚厚糊上一层,然后再裹满一层稻谷壳,放在坛子里封存一个月,就能变成黑黑的松花蛋。 再往后几天,家里的干菜也都晒好了,冬天吃的大白菜和土豆红薯也全部挖好存好了,全面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地里终于也到了扒苞米的环节。 扒苞米,全家都能齐上阵,连俩小侄子都能扒结得低的苞米,两只手抱着用力往下掰,所以这回一家人整整十一口就全扑进地里了,蝗虫过境一般,风风火火地几天就把苞米全薅完了。 不愧是人多力量大啊,杨青青看着院子里满满一地金黄的苞米,感慨万千。 程家像所有人家一样,有个苞米仓子,等苞米干一干,就可以堆进去,等要吃的时候,再拿出来,磨成需要的颗粒度。 苞米是农家主要的口粮,能做的食物非常之多,包罗万象。 苞米脱皮打成大粗粒,就是大碴子,蒸熟就是苞米饭,煮熟就是大碴粥;再打得细些,就是苞米糁,可以熬粥;磨成面,就是苞米面,可以蒸窝窝头、包包子饺子、贴苞米面饼子、晒黄面条、蒸发糕,还能煮苞米面糊糊、发酵成酸汤子面…… 甚至打饥荒的时候,苞米芯子都能磨碎了做面条吃,苞米杆子上发甜的部分也得被人像吃甘蔗一样嗦一遍。 总是就是,苞米苞米苞米苞米……杨青青感觉自己穿过来这大半年,整个人都吃得像个苞米棒子,再这么下去吃得脸都要跟苞米一个色了,黄不溜秋的。 所以,虽然收获了新鲜的苞米,但杨青青一丁点想尝尝鲜的想法都没有,甚至想,能不能来个外星人,立刻激光扫射消灭掉地球上所有的苞米,或者让哥伦布别发现新大陆也行,不要让这种邪恶的植物入侵全球,求求了。 第64章 不过,要不是苞米这么高产的植物,他家人或许真的早就饿死了……这么想想,还是苞米好人坏。 但,苞米再好,也好不过白米白面呀,程景生说到做到,秋收完成后歇了两天,就把白米白面磨出来了,先存了一大半给自家人吃。 在杨青青的撺掇下,他跟程润生说了,今年交公粮的时候,可以交一部分万恶的苞米,多留点白米白面,换着口味吃。 程润生思考了思考,说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是家里吃到明年断粮了,他得负责。 程景生就说包负责的。 这段时间,程润生想了不少事,柳长英也劝了他不少,他也渐渐明白了,他二弟不是小孩子了,他想怎么过日子,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要是日后两家不想彻底泾渭分明形同陌路,那有些事就不能还是程润生一个人说了算。 程润生也不是挑大梁上瘾的人,他仔细想想也觉得,有些担子分给二弟挑一挑,自己也能轻省点,所以,近来有什么事是程景生的主意,他都不太反对了。 于是,全家上下自然喜出望外,在程景生的张罗下敞开了吃了几天的白米白面。 杨青青感动得想哭,他都不知道自己上一次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纯白大米饭是什么时候了。 也不知是这新下来的原生态有机大米就是特别香,还是他太久没吃了想的,反正饭蒸好了,他都不舍得就菜串了味儿,就纯纯为了欣赏稻米香而干吃了一大碗饭。 白面蒸的大白馒头、擀的手擀面条,也是香得人直犯迷糊,馒头也得白着吃一个,再就菜吃一个才能过瘾。 一家人今年终于算是好好享受了一下丰收的喜悦。 柳长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自己在粮食还没收完的时候就要生,那样太让人手忙脚乱了。 不过,正因为秋收完一下子放松下来,过了没几天,他就真的生了。 第034章 爱学习的杨青青 柳长英生了一个小哥儿。 或许因为胎里营养比较好,小娃娃白白胖胖的,不像柳长英的头两胎,生下来都有些黑瘦,像小猴似的,后面慢慢长大了才壮实点。 柳长英生产那天,全家人都在家,所以他肚子一疼,程景生就给他诊了脉,确定要瓜熟蒂落,程润生也叫稳婆去了。 由于很及时,稳婆来了后还吃了大半天的茶,才等到柳长英真正发动。 柳长英前两次生产也是这个稳婆接的,所以轻车熟路了,他自己本人也经验丰富了,身边又有大夫有人手,所以生得很顺利,很平安。 程家就是小子太多,吵吵得人一天到晚脑仁嗡嗡的,所以两口子这次都想要个小哥儿或者小闺女,果然如愿了,就都很高兴。 所以,程润生就干脆给孩子取名叫程如愿。 小如愿生得粉白粉白的,这小哥儿就是跟普通的男孩子不一样,大眼睛水灵灵的,夜里很少扯着嗓子生嚎,吃了奶就乖乖睡觉了,杨青青看他可爱,也试着抱来逗。 这还是杨青青第一次抱娃娃。 好像抱了个豆腐块似的,软得要命,让人害怕一不小心弄碎了,动作和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柳四婶听说柳长英生了,当天就过来了,带了不少红糖鸡蛋和小米。 平常柳四婶要拿东拿西来程家,柳四叔总不让她拿,但是柳长英如果生孩子了,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柳四婶也就趁机拿不少物资来救济程家,恨不得把自家粮仓都搬空。 柳长英这次生完气色还好,柳四婶很高兴,喂他吃兑了香油的鸡蛋羹。 “娘,你不用拿那么多东西来,家里都有,润生还给我买猪蹄了。”柳长英说。 柳四婶每次等他生娃都来照顾月子,实际上就是来送吃喝的,柳长英心里都明白,今年程家终于不用他娘家再接济了。 柳四婶听了很高兴,知道程家确实负担得起了,便说:“那敢情好,你家都吃得起猪蹄了,往后肯定越过越好了,我回去就跟你爹说去,气气他。” 柳长英就笑了起来,母子俩手拉手,说了好久的话,柳四婶看着他睡熟了才走。 与此同时,杨青青正在厨房炖猪蹄。 程润生这回也算阔了一把,隔壁村的人杀猪,他打听得知,就去买了一对猪蹄回来。 他不仅买了猪蹄,还跟邻居家买了一只乌骨鸡,等这顿猪蹄吃完,过两天就杀乌骨鸡,接着给柳长英补身子。 其实当教书先生钱也不少赚,只不过以前靠他一个人养一家子弟妹,就没钱了,如今程景生能帮着负担,他手头也终于宽裕了不少。 古代村里人生孩子很少正儿八经坐月子的,就杨青青所知,上午生孩子,下午就下地干活的也不少。 不过,柳长英生了孩子,程润生就没让他下床,连着躺了几天才让下地,也没让干活,让他自己走走活动活动就行了。 就疼自己夫郎而言,程润生还是很合格的,除了下厨的事他不会,剩下的,照顾柳长英、洗尿布、抱娃娃、收拾屋子,这段时间都是他干的。 就连柳四婶都开玩笑,说柳长英这月子坐得像城里阔太太一样。 杨青青想,这大概还是因为从小没娘的缘故。 只有没了娘,人才知道一个娘为家里付出了多少,多少活都是娘一个人默默干了的,所以,他们程家兄弟就不像别的人,觉得他们在家里干活的是享清福,更能互相体谅。 第65章 杨青青听程景生说过没有柳长英之前的程家是什么样子,就知道柳长英对程家的贡献有多大。 至少,有了他之后,家里三餐都有菜了,每个人都能吃上热乎的,孩子们的衣裳也不是皮儿片儿的,即便补丁再多,至少不像叫花子破破烂烂了…… 所以,全家大小都知道要好好照顾柳长英,很懂事。 猪蹄炖出来了,主要是柳长英吃的,孩子们也就尝一点,剩下的大人都没动。 柳长英过意不去,要给杨青青吃,杨青青也就吃了一口,觉得自己的手艺真是一点退步都没有,猪蹄软滑黏嘴,黄豆酥烂,颇有些意犹未尽的,不过也没多吃。 新生儿胃口小,不一会儿就要喂一次奶,所以,杨青青觉得柳长英仿佛时时都在房里给娃娃喂奶。 杨青青好奇得不行,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喂奶的,柳长英倒也不避讳他。 杨青青抱着娃娃在外面玩,娃娃一哭,他就赶忙给捧着送到柳长英那屋,柳长英就直接解开上衣,把娃娃抱在怀里喂。 小如愿也毫不客气,抓住柳长英就啊呜一口吃上奶了,一边大口大口吃,还一边哼哼,吃得小脸通红的。 吃完了一边,再吃另一边。 他俩倒是配合熟练,行云流水的,可把杨青青看得老脸一红。 这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不过,想到他和柳长英算是同性,他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他不小心看到过几次,没办法,柳长英在他面前完全毫无遮拦,他想不看也躲不及。 柳长英还教他呢,跟他讲怎么抱娃娃不容易呛奶,让孩子怎么含才不会被咬得疼,说反正总有一天他也得会。 他那里,虽不像女人一样丰腴,但也因充满乳汁而变得有些鼓鼓的,小如愿张大口就是一含,感觉很柔软的样子…… 杨青青想到自己平坦的胸膛,感觉有些困惑。 柳长英就跟他说了,让他不用担心,说要是怀了孩子,他也会渐渐变得跟他一样的,等快生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有奶了。 原来传说中的男妈妈是这样的,柳长英混身都是一股淡淡的奶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软的感觉。 杨青青在村子里有时听人说,新过门的哥儿跟姑娘没法比,都像白桦枝子似的青涩,但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杨青青这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变样法。 他实在难为情得不行,就跟还在兢兢业业给他传授经验的柳长英说等以后再跟他请教,现在得先做饭去了。 程景生一回家,就看见他夫郎从柳长英那屋出来,脸颊通红的。 “你咋了?”他好奇地问。 杨青青看了他一眼,脸更红了,说:“没,没咋。” 结果一看,程景生手里竟提着俩白白胖胖的猪蹄,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 “炖了吧,给长英哥吃一个,你吃一个,别让那几个小的看见。”程景生小声说。 杨青青惊讶地接过:“我又不坐月子。” 程景生笑了,说:“我看你爱吃。” 这人真是的,有什么好都不能落下他,人家坐月子呢,也得让他吃着肉,杨青青忍不住笑他,进厨房去炖猪蹄了。 几个小的回了家,哪有闻不到肉味的道理,不过都想着肯定是柳长英的小灶,没乱嚷着要吃。 杨青青端了一个给柳长英,夜里便又端了另外一只回屋,跟程景生分着吃。 程景生一开始不要吃,但杨青青一直喂他,他也就抵不过诱惑,吃了几口。 杨青青甚至特意晚饭没吃饱,留了一碗米饭泡那丰腴的红汤汁,小两口你一口我一口,大半夜偷摸着吃独食,别有一番滋味。 吃了肉,嘴巴粘粘的,杨青青就故意去粘程景生,俩人互相逗笑着粘了半天,就粘到被窝里去了。 没几天,附近的乡里秋收都完了,官差也就下来收粮了。 程润生没管,让程景生去交的,哪样交多少也凭他。 于是,程景生就交了一半的麦子稻谷,剩下的都交的苞米。 官差收苞米,是不要芯子的,只要脱下来的纯苞米粒,有的严苛些的,甚至要脱皮,等于重量上就要得更多了。 程家按人头交税,三弟今年十五,还有半年才成丁,官差还算好说话,看了户籍本子,就说今年可以还按两个人头交粮。 不过即使这样,该交的粮也不少,算了算要的苞米重量,一次性就收走了大半仓子的苞米。 程景生知道交苞米会交得多,但也没想到一下子这么多就没了。 爆满的粮仓一下子就空了大半,他才有了实感,后知后觉地有一点点心慌。 这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一整年的口粮,农人最看重粮食了,仓里满满的才让人踏实,若是少一点,都让人挺容易焦虑的。 不过,程景生理性地盘算了一下,他的医术也不会凭空消失不是,来年的收入即便不增加,也不会变少,到时候拿着钱买粮,还怕买不到吗? 不过,银子铜钱,到底不能当饭吃,万一呢…… 这人啊,凡事就怕想万一,万一着万一着,心里就发毛,就忐忑。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现在就把手上的钱都换成粮,把仓子堆满了,心里就踏实了。 程润生看见这愣头青站在半空的苞米仓前面,左寻思右寻思的样子,就很想笑。 第66章 让他寻思寻思也好,让他知道当家的责任,往后就知道轻重了,别一有点钱,就大手大脚的轻浮起来。 不过,也就过了那么一两天,他们就不用发愁了,因为源源不断有人来给程家送粮来了。 第035章 粮食太多也是烦恼 俗话说,秋后算账。 这是因为,农人一年到头手里拮据,唯一可能宽裕的时候就是秋收之后那段时间。 所以,农人有什么欠账,也大多都是秋后还。 程润生教小孩读书,所收的束脩并不算多,不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人家赊账,或者半路供不起让小孩辍学的,程润生有时碰到好学的孩子,也就不忍催逼他们交学费,凑合教着。 好在今年是个丰年,家家户户余粮都比较多一点,所以,到这时节,脸皮没那么厚的,也就把学费送来了,平了账。 程景生这边也是一样的道理,给人看病,总不好见死不救,可若是人家实在没钱,也只好让赊账,这到了秋后,也就有人来还账了。 有个别人家手头格外宽裕,还来的是钱,不过,大多数人家还是直接拿新打的粮食来抵债。 就这样,程家空了一半的苞米仓子,没几天就又满上去了不少。杨青青眼看着从50%上涨到了70%。 程景生这才放心下来,心情十分欣慰,晚上也睡得踏实了。 杨青青却反而更睡不踏实了,总会梦见自己全家都被人强行塞满了苞米,源源不断的苞米像海浪一样疯狂地袭来,好不容易请走了却又卷土重来铺天盖地的苞米! 杨青青被吓醒了,一脸惊慌。 程景生睁开眼睛,问他怎么了。 “苞米……丧尸一样的苞米,没完没了的苞米,我被苞米欺负了!呜呜!”杨青青嚎啕。 程景生笑:“那不应该很高兴吗?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杨青青泪眼婆娑:“你难道就吃不腻的吗?” 他只吃了半年,就怕了苞米了,想到就肚子反酸,程景生他们吃了一辈子,看起来还是苞米的死忠粉,这到底是咋回事? 程景生笑着给他解了惑:“一看你就没饿过肚子,狠狠饿上一次,你就吃不腻了,吃得可香着呢。这还没给你吃糠,要是只有糠饼子,你不得把房掀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杨青青不讲理了,在床上撒泼打滚起来。 夫郎可真娇惯,真像程润生说的一样,吃几天白面白米嘴就刁了,难养活了,不过,程润生这话说的是家里的小孩,如今家里的小孩还没闹,没想到是杨青青先闹上了。 好在程景生还养得起。 他笑着把杨青青搂过来,问:“那你要怎么样?” 杨青青哽咽道:“不让他们送苞米来了,你跟他们说,咱们家不要苞米!不要!” 程景生给他擦了擦眼泪,问:“那不要人家还债了?” 杨青青说:“你可以让他们拿别的来啊,莜麦啊,高粱米啊,荞麦什么的都行,豆子什么的也行,就是不要苞米!我们家坚决抵制了!真的一颗都不能再要了!” “行,”程景生看杨青青一副把苞米当仇人的样子,比匈奴还恨,笑得不行了,说,“那我明天跟他们说。” “真的?”杨青青一脸的不放心。 “嗯,”程景生点点头,给他宽心,“没事,就算他们拿来了,我也给你卖了,换成你刚才说的那些,这还不行吗?” “呜……那我就放心了,景生哥,你真好,呜!”杨青青含泪钻进了程景生怀里。 程景生笑得发抖:“我给你把苞米都宰了,不让欺负你,放心睡吧,啊。” 第二天清早。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都得穿夹棉的袄了,早上出门还有哈气呢。 眼看着,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临了,远处的山林尽是寒霜,美丽的秋天最后的日子像黄金一样宝贵,树上的红叶落一片是一片,日子也过一天就是一天。 天蒙蒙亮,程景生洗漱清爽,然后到厨房把杨青青的养生粥给他熬好了。 近几个月,隔三差五程景生就按照之前跟师父商量过的方子给杨青青熬个粥喝,粥里面除了黑豆芝麻,还放了枸杞红豆,加上红枣的甜味,这个时节最是甜美滋润。 食疗的方子不止一个,过几天挖了山药,冬天加些药材炖羊肉,给杨青青吃是最适合的,到时二人住在新房子里,外面下着大雪,家里炖着羊肉,幸福不外如是。 食疗效果慢,但胜在天长日久的积累,程景生摸着杨青青的脉,倒是比以前平和些了。 杨青青的肝火略旺,脾气冲,程景生也试着给他调和了,但还没见什么太大的效果,杨青青还是跟以前一样,小炮仗似的。 不过,小炮仗这样子也很可爱,程景生回了房,把缩在被窝里的小夫郎给刨出来,呼噜呼噜他的头叫醒了。 杨青青哼唧一声,不满地往被子深处缩,把自己重新埋了起来。最近家里事忙挺累的,天又凉了,他越发爱赖床,被子外只露着半张脸,泛着粉色,看着就睡得很甜,睫毛一动不动。 若是往常,程景生就让他赖着了,但是今天有事。 他笑着凑近暖烘烘的小夫郎,在他耳边低声说:“出去玩,去不去。” 只见杨青青眼睛立刻睁开了,眨巴了眨巴:“去!” 程景生已经摸透杨青青的喜好了,他最是个在家呆不住的,一天天的就想出门,这段时间秋收加上柳长英生孩子,他都在家老老实实呆了半个月了,也该带着散散心了。 第67章 “那快起。”程景生把放在被窝里捂热的衣裳给他拿出来,让他穿上。 杨青青便顶着个鸡窝般的脑袋连忙爬起,手忙脚乱穿衣。 “急什么,赶趟,”程景生笑着给他找到正确的袖子,说,“又不是晚了就不带你去了。” “你敢不带我自己出去玩,我就让元宝和二元去叨你。”杨青青凶巴巴说。 元宝和二元是他给两头大鹅取的名字,因为大鹅的嘴巴像个大元宝。 俩大鹅他宝贝得很,跟他也亲,最近他老跟程景生说,让他记着告诉程润生,两头鹅是他的,他要带去新房过冬的,不能宰了。 东北农家的家禽是不过冬的,因为冬天干吃食不下蛋,所以赶天冷就宰了吃肉,杨青青真的很怕有一天早上起来,自己的俩宝贝已经变成炖鹅肉了…… 古代人没有宠物的概念,程景生一开始也不明白他养着这俩过冬是要干嘛,明年再养一对不就好了? 不过,看着自己夫郎每天抱着大鹅摸摸,喜欢得不行的样,程景生也明白了,杨青青和他的大鹅宝,这是日久生情了。 元宝和二元也很通人性,好像知道杨青青喜欢她们似的,见了他从来不呱呱叫,也不叼他,只叼别人。 连程景生在她俩跟前,也得不着什么好脸,恐怕杨青青一声令下,她俩真能叼他。 “我哪敢。”他便笑着说。 说是出去玩,其实也不是玩,是去要债。 赊账看病的,自然不止本村人,周边的几个村都有。 不过,程景生也没指望都能要回来,象征性的要一趟,顺便带着杨青青逛一圈是真的。 杨青青想起师父那里的荼萝应该成熟了,上回师父就说了,秋收后就可以去找他了。 程景生一想,之前重阳节的时候,因为农忙,错过了没去看看师父,也该补上,正好今天去,于是就带上杨青青出发了。 今天没有大集,程景生想着给师父师娘带点什么东西,杨柳村的月饼坊平常也卖各样的点心,于是他俩走之前就买了几包,程景生又把自己酿的枸杞酒拎了两坛子。 两人拉上了小板车,出发了。 程景生想,家里一直没有牛,眼下也该添置一头了,春天耕田用,还能当拉东西的牲口,以后杨青青出去摆摊,有了牛就轻松多了。 他早就盘算这事了,只不过钱都尽着盖房用了,好在最近收了些赊账,又有了些钱,差不多能够买头牛。 今天出来一趟,也顺便打听打听四邻八乡有没有新下的牛犊子。 俩人先去了隔壁的老牛沟。 老牛沟离杨柳村最近,来程景生这看病的人也最多,所以烂账也最多。 杨青青这下算是见识到账有多难要了,但凡程景生一进门,人家都是热情的要命,又是给烟给酒的,又是请他们留下来吃饭的,但反正绝口不提还钱。 好在程景生脸比较黑,板起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像很好说话的人,所以两下里互相纠缠一阵子,最终还是有还了账的。 程景生按杨青青说的,一颗苞米都没要,板车上的东西渐渐琳琅满目起来,好像他们今天是来赶集的一样,共有一口袋干木耳和杂山菌,半篮子鸡蛋,一袋子红面,以及一口袋大枣。 东西虽都不值钱,未必抵得过欠账,但有一点是一点。 病人家里大多拮据,特别是久病的,程景生也不愿跟人太纠缠,只不过,如果欠的账都不去要的话,以后看病不想给钱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只能挨家挨户要一遍。 要完了账,程景生说随便带杨青青去趟牛三叔家,他家畜牲多,要是有小牛,就买一头回家。 第036章 后知后觉吃醋的小夫郎 杨青青还没见过传说中的牛三叔,欣然前往。 牛三叔家在村子中央,很气派地占据了一大片地。 地主家,果然与众不同,看着比柳四叔家都阔太多了,家里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有正院,甚至还有侧院,房屋足有几十间。 家门口有个看门的小厮,见是程景生来了,便笑着让进去,引着他俩进了前厅。 牛三叔正在那捧着个烟袋锅抽呢。 杨青青一见他就差点笑了,牛地主长得也太地主了,圆圆的肚子,像个弥勒佛,耳朵上还真戴着个毛绒耳罩,两撇小胡子。 “地主家也没余粮呀~”杨青青简直都能想象他捏着调子这么说话。 不过,据说牛三叔是个很仁义的地主,给老牛沟修了学堂和水渠,也从来没让长工佃农饿肚子。 “程家二小子,快进来进来!”牛三叔笑呵呵道,朝身旁的痰盂磕了磕烟袋锅。 程景生便带杨青青问了好。 “哟,这是你夫郎啊,真好真好,快坐下。”牛三叔很热情,又一股脑让人拿茶水点心来招待。 牛三叔家可真漂亮,四处都有装饰,家具都是有雕刻的,桌子上还有盆景和瓷器,杨青青一边默默欣赏着,一边喝着奶茶。 程景生跟牛三叔寒暄了几句,就切入正题:“三叔,你家有没有牛犊子,我想买一头。” 牛犊子冬天下的多,这时节大部分牛犊还在胎里呢,但他想着牛三叔家牲口多,有下的早的也说不定。 牛三叔哈哈一笑,道:“怎的,你又想吃牛肉啦?我家现在可没有尥蹶子的小牛哟!” 程景生笑了,说:“不是,是想买头耕牛,等养大了春天耕田用。” 第68章 农人家里没牛不行,即便几家合买一头,也是要有的,牛三叔赞同他的决定,便说家里正好有两头,上个月刚下的。 程景生很高兴,牛三叔也大方,就让人直接带着他去牛圈里挑。 杨青青本来也想跟着去,却被牛三叔拦了一把。 “牛圈里脏,你就别去了,去跟我家灵溪玩吧,以后你俩也是一家人了。”牛三叔如此说。 “一家人?”杨青青惊讶道。 牛三叔便说,牛灵溪马上就要与杨迁成亲,而且是嫁到杨柳村,与杨青青自然是亲戚。 杨青青被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他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然而,牛三叔看起来颇有些讳莫如深,杨青青也就不好再多问。 牛三叔家的丫鬟带杨青青进了牛灵溪的房间。 两人相见过,杨青青想,牛灵溪不愧是地主家的哥儿,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服也是绸缎,可他看着也不傻呀,怎么就能上了杨迁的当呢? 杨青青试着问了他几句,他也只是一味露出为难的神色,一个劲地让他吃糕点,并没有说出什么来。 从牛家沟出来的时候,他便跟跟程景生讨论起此事。 “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吧,这也是人家的私事,我们不好打听的。”程景生一手牵着小牛犊,一手牵着小夫郎,如此说。 对于此事,他倒是听说了些影子,只不过不想妨碍别人的名声,宁愿当什么都不知道了。 “定是那个杨迁,眼看着牛家人看不上他了,就使了什么阴险的诡计,逼迫牛灵溪来着!”杨青青激愤道。 毕竟,如果不是这样,牛家何以从招赘改成了嫁儿子呢,何况还偏偏选中了一个一事无成品行可疑的杨迁。 程景生想,杨青青是会猜的,赶忙笑道:“你快别乱说乱猜了,当心害了好人。” 毕竟,这事属实出奇,不仅杨青青会猜,别人也会猜,更会说闲话,到时候就难收拾了。 杨青青知道话不好乱说,但想到牛灵溪可能遭到的处境,还是气得不轻。 若依他推测,多半是杨迁哄着牛灵溪,牛灵溪从小大门不出,不会识人,一来二去就被他给迷住了,杨迁便利用这点,拉着他偷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事后再以牛灵溪的名声做要挟,胁迫牛家把他嫁到杨柳村。 这牛家也是糊涂,倘若当真是因为这个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可真是划不来,毕竟,杨迁能胁迫他们一次,就能胁迫他们一世,到时候,杨迁还能拿这个说头,问牛家要钱要物,难道牛家要一辈子被杨迁这个小人捏在手里? 为了外人的口舌,就这么断送了牛灵溪的一辈子,一家人一世为人胁迫。 杨青青心里憋闷得不行,因为即便果真如此,他也不能做什么,这是别人家的事,他管不起不说,一旦走漏了什么说法,还要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只能闭口不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愤愤道:“我就说我说的没错,像杨迁这种人,就应该早早把他骟了!回去我就把我的核桃夹子找出来!” 程景生本来也为杨迁的行径不齿,这时候却忍不住笑了,说:“核桃夹子做错了什么?咱家还要留着夹核桃呢,可不能乱用。” 他想了想,又说:“以后牛灵溪来了咱们村,咱们多照应着点就行了,就算杨迁不是东西,你也别迁怒他。” 说来也是可怜,好好的一个地主家的儿子,却要下嫁给杨迁这个泼皮闲汉,不管具体情由到底如何,都是挺让人唏嘘的。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杨青青说,想了想,又觉得有哪里有问题,赶忙说,“哎,不对!到时候我照应他就行了,你不许照应!” 程景生顿了顿脚步,想了想,不禁失笑。 看来他夫郎这是记挂起先前牛家上门提亲的事来了。毕竟当时程家若是悔了跟杨家的亲事,这时候,程景生就该是牛灵溪的夫君了。 俩人成亲都这么久了,也没见杨青青为这个吃心,程景生还以为小夫郎是个缺心眼的,大大咧咧根本没在意呢,没想到只是反应慢,平日里也不知他咋咋唬唬都在想什么呢,这时候倒是触动他的小醋坛子了。 意识到这个,他便掌不住笑得不行。 “你笑什么!不许笑了。”杨青青自然知道他在笑什么,扑上去直掐他。 “我笑你,”程景生边笑边说,“年头酿的醋,年尾才觉出酸来了。” 杨青青恨得牙根痒痒,啪啪打了他好几下:“反正你就是不准照应他,你也不准跟他打照面!更不准说话!谁让你不检点,眼看着都要跟我成亲了还朝秦暮楚的!你招蜂引蝶!你不老实!” 方才跟牛灵溪说话的时候,杨青青就想到这茬了,心里暗暗地吃上这口后知后觉的陈年老醋,这时候哪有不发作的道理? 夫郎可真霸道,他这番论调程景生还从没听过呢,就差说他不守妇道了,可他也不是个妇人呀? 但他这么说,可真好玩,程景生笑够了,就说:“好好好,我这辈子就只照应你,只能跟你说话,这还不行?” “这还差不多。”杨青青火气才消下去了一点。 “你干脆把我关屋里得了,省得往后牛灵溪来了你提心吊胆的,不踏实。”程景生还在玩笑。 杨青青一想到这个,倒是真来劲了,一边幻想一边说:“你以为我不敢啊,等咱们搬到新小院,我就把你锁家里,让你当我媳妇,给我洗衣服做饭去,你想出门呢,就得请示我,千方百计地讨好我,不然就关在屋子里一辈子,让我欺负一辈子!” 第69章 多少有点变态,但一想到这么个大帅哥,要是真能被自己锁在屋里,任由自己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言听计从,还真是挺让人激动的。 “嘿嘿……”杨青青想得美了,脸都泛红了,笑了出来。 夫郎真是个小傻样,程景生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配合地道:“那到时候就要你养家了,你得赚钱养活我才行。” “那有什么难的,你只要听话就是了,把我服侍好了,爷自然有大把的钱赏你。”杨青青骄傲道。 这话说的,程景生感觉自己的地位瞬间就从正室娘子降成了通房丫头,甚至不是良家的那种,要靠赏钱过日子。 他实在太喜欢杨青青这副小鼻孔朝天的样子,忍不住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杨青青尖叫一声,四下望望,说,“你干什么呀,这是大路上!” 路上哪有人,程景生在他惊慌失措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说:“提前给你献殷勤,免得挨打骂,走喽!” 于是,便抱着杨青青起劲儿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小牛犊在一旁哞哞叫着。 到师父家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 白永瑞一见他二人来了,便说:“我正想着让人给你们带信,让你们过来呢。” 杨青青便急着问,那药的事怎么样了。 白永瑞把他二人让进屋里,便直接从房中拿出来一只装着田鼠的笼子。 杨青青连忙看去,只见笼中小鼠,竟然形状枯槁,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瘦的老鼠,两只鼠看起来一模一样,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一副垂死挣扎的样子。 第037章 伤天害理的阴谋 “这两只耗子,一吃了那药,就变成了这样?”杨青青惊讶得问。 难不成这叫荼萝的东西竟是什么毒药? 白永瑞却轻轻摇了摇头,说:“我给这俩耗子吃了药汤,一开始,它们都变得很有劲头,在笼子里绕着圈一直跑,不知疲倦,但很快就会变得虚弱无力,最终渐渐消瘦下去,三五日间就变成这样了。” 他接着说:“此药用于人也是同效果,最能激发人的阳气,但阳气外耗太过,便会虚透身子,最终损伤人体根本,时间久了,自然会像这两只耗子一样。” 杨青青张大了眼睛。 他疑惑起来,问:“可是,冯记四处唆使人种植这药,又说高价收买,可这药对人体无益,冯记究竟要怎么用它赚钱呢?” “此事我也不知,”白永瑞道,“但我想,多半冯记是想利用这药激发人阳气的效用,吹嘘它能健壮人体,让人能做平常力所不能及的事。但等人吃了这药,三五次后便离不得了,以后若没了这药,人便会浑身乏力,干不了重活,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买更多的这药来吃,不然如何维持生计呢?” 杨青青这才恍然大悟。 乡下人没别的本事,靠的就是一身的力气,平常种地都是要体力的,就算进城镇打个零工,也是替人搬搬扛扛,若没了力气,可真是要吃不上饭了。 冯记就是利用这点,让人离不开这荼萝做的药,到时候,他们再提价销售,穷苦人为了有力气种田,说不得还真得接着买药、吃药,由着他们赚了。 若仅仅是被奸商赚几个钱,倒还是小事,但此物伤身,终究会让人彻底衰弱下去。 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而且害的是最贫苦、最弱势的百姓,实在过于可恶了。 “怎会有这样歹毒的心肠!”杨青青忍不住愤然道。 商人逐利是本来应当的事,但像冯记这样往死里害人的,真是世所罕见。若让他们如了意,不知有多少家里的壮劳力都要废了,那样的话,整个家的老少妇孺,都会没饭吃,一人上当,祸及一家。 想到一路上过来,十里八乡四处都是丰收的荼萝,杨青青的心像被火烤过一样。 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家遭殃呢? 黑土之乡,富饶之地,难道也要变得饿殍遍野吗? “师父,这事非同小可,咱们赶快报官府吧!”杨青青急道。 没想到,白永瑞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坐下了,说:“我前日已经去过县里,找教谕说过了,乡里百姓种些什么东西,教谕有引导之责,但教谕说,眼下无人能证明此物确切有害,冯记也还未曾用它做违反法度之事,县里是没法管的。” “难道非得等冯记害了人,他们才来管吗?这是什么道理?”杨青青气得不行。 什么没法管,这些人分明就是懒得管,不把老百姓的命放在心上。 “可恨我们没有证据,要是能有他们要拿这个害人的实据就好了。”杨青青皱着眉说。 杨青青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这才终于想清楚,当初冯记为什么要害死他的原身。 此等伤天害理、骇人听闻的恶行,冯记一定不想让人知晓,原身一定是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事。 不过,若只是知道而已,冯记倒也不必怕他,毕竟一个小小的乡下哥儿,能掀起什么浪呢,大概,杨青青的原身,是拿到了关于此事的什么实据! 杨青青迅速地思考起来,他究竟拿到了什么证据呢? 当日,原身借白师娘之口,告诉他,要他别管这些事,小心惜命,并且因此,隐去了他在冯府的全部记忆。 那之后,杨青青未曾再去回想冯府之事,只不过有几次往事入梦,可醒过来,又是大梦如烟,完全想不起来了。 第70章 如今要想回忆起来,更是艰难,一头雾水。 程景生看他如此焦心此事,沉吟了片刻,拉他先坐下了。 “青青,”他倒了杯茶水给他喝,“此物若炮制成为成药,再引诱人吃,还要不少时日,你不必过忧,我们一定还能慢慢想办法。” 白永瑞却又开口了,悠悠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景生,师父知道你们热心,但我劝你们别管这事了,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也是杨青青担忧的事。 冯记派人杀人灭口,从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若是他们知道他还在追究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上回两人上山捡栗子的时候,程景生曾说,因为有了杨青青,他现在也怕死了,杨青青忽然感到,自己现在也是如此。 他也怕了,怕自己有事,也怕连累程景生。 “师父,那你还不是把这事去县里说了。”程景生却道。 “嗐,”白永瑞说,“我老头子都半截子如土的人了,我有什么好怕的,谅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但若是你们追究不休,难保会出什么事,冯记生意做到好几个州府,势力很大,不是我们小民能撼动的。” “回了家,让亲友知道,防一手就是了,至于别的,我们管不了,听师父的,护好自己,别的就算了。”白永瑞苦口婆心。 杨青青默默想,白永瑞说得没错,此时若是大肆张扬这事,只能是以卵击石,白送人头罢了。 自古官商勾结,冯记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不知后面还有什么阴损的招数等着他们。 可是,他心头又恨,不仅为原身曾受的杀身之祸,更为了这十里八乡的乡亲百姓。 程景生也仔细思虑着,他知道,现在他们必须保全自身,但若不做些什么,杨青青终究是难以安宁的,他自己的良心,也过不去。 他最终道:“要不,我们回去,先告诉牛三叔,他家的佃农有很多户,若是能说动他,至少也能铲除大半个村子的荼萝,也能让他们以后都有个防备,能救多少人是多少。” 杨青青想了想,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了,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他们带着老鼠笼子赶回老牛沟时,天已经暗了,但二人还是进了村子,直奔牛三叔家。 此事需要隐秘些,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俩劝牛三叔铲除村里的荼萝,那样,先不说冯记的人听说了会怎么样,就是老牛沟的村民也会恨他们的。 毕竟,佃农的日子过得不富裕,若能卖了荼萝,也是一项不少的收入,好不容易等到成熟,却被铲除了,乡民不懂缘故,定会不满。 好在牛三叔是个明理的人,看了两只老鼠的惨状,又听他们二人讲明了原委,便下定了决心,明日天一亮,就让家丁待人到村子里铲除荼萝。 “景生啊,你放心,别人我管不着,但我能保证,这造孽的玩意,冯家别想在我老牛沟收购到一棵。”牛三叔拍着胸脯道。 杨青青这才放心了不少。 天已经晚了,想到冯家的威胁,杨青青也有些害怕走夜路回家,幸好牛三叔大方招待他们在自家住上一晚,打扫了一间客房给他们。 夜深了,两人终于躺在床上,放松了一天的疲惫。 “牛三叔真是个好人。”杨青青靠在程景生怀里说。 “嗯,”程景生亲了亲他,说,“牛三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乡贤,我想,若是其他村子听说牛三叔让人铲除了荼萝,说不定也会效仿的。” “要是真能那样就太好了。”杨青青道。 他想了想,又问:“景生哥,你怕不怕?” 程景生轻轻笑了,说:“有什么好怕的,凡事总要顺了自己的良心,这样晚上才能睡得着觉,若真有什么,兵来将挡就是了。” 杨青青忽然觉得心里安定极了,紧紧地抱住了程景生。 有他这样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程景生也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哄他入眠。 * 次日,太阳升起,牛三叔果真开始派人去铲除荼萝了,村里人虽然怨声载道,但毕竟田地都是牛三叔的,他们也违拗不了什么。 “三叔,这样一来,恐怕有碍你在村子里的名声。”程景生道。 为了防止冯家的人听到什么风声来找麻烦,牛三叔并没告诉村民铲除荼萝的理由。 可村民一年到头给牛三叔交地租,连好不容易找到的容易创收的营生都被莫名其妙弄没了,能不骂牛三叔吗。 “不怕,我还怕人骂么?不算什么的。”牛三叔却大方地哈哈一笑,又说,“倒是你们俩,真是好孩子,但也千万别再张扬这事了,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于是,两人答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上了回家的路。 看牛三叔为人那么周全大度,杨青青心里颇有感慨,回去的路上,便又想起牛灵溪,想必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忍不住叹了几口气。 也不知日后他的命数如何。 到家后,杨青青第一个进了屋里,去找柳长英。 在外奔波了一日夜,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回了家,就觉得格外温馨,看着家里的一切,都觉得很可爱。 小侄子现在已经睁开眼了,天天都能跟着大人滴溜溜地转,天真地笑,杨青青把他从摇篮里抱了出来,逗他玩。 第71章 柳长英见他终于回了,也高兴。 “昨天你大哥还说呢,说你俩在外头玩得野了,连睡觉都不回家,不知道怎么疯呢。”他笑着说。 杨青青没把荼萝的事情跟他讲,这种坏事,知道的人越多越麻烦,他便说:“让你俩担心了吧?” “没事,你俩在一块,能出什么事。”柳长英宽容道,“你俩这个月也累了,尤其是你,也该好好出去松快松快了,我不叫你们大哥管你俩,让你们好好玩玩。” “昨天一天我也玩够了,我还得跟景生去弄新房子呢。”杨青青笑道。 秋收和柳长英生孩子的事都忙过了,时序也马上就要入冬了,新家的炕刚砌了一半,程景生一早回家,没坐一会儿,就忙着上山抬石头去了,程润生也帮着他一起上了山。 杨青青看着小如愿嫩嫩的小脸,心里忽然一动,提议道:“长英哥,咱们今天吃大饭包吧,这两天我不在,你肯定也没做好吃的给自己。” 时序还未上冻,家里存的新鲜菜还有一些,可以用来吃一顿酣畅淋漓的大饭包,毕竟,冬天一来没了鲜菜,就真的吃不上了。 杨青青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发愁的事,只要做上一顿热火朝天的美食,让大家都吃得饱饱的,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自己主意好极了。 小如愿好像能听懂一般,在杨青青怀里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柳长英便也笑了,说好。 第038章 新家和宝宝的计划 土豆配茄子,撑死老爷子。 杨青青把土豆和茄子一起蒸到软烂,把土豆压泥,茄子撕成小块,然后做鸡蛋酱。 鸡蛋炒散,加上一大勺黄豆大酱,放上青椒圈儿一起炒,加些水煮一会儿,就成了香喷喷的鸡蛋酱,配什么吃都是百搭的。 饭是白米加高粱米蒸的,杨青青本来想蒸全白米的,但到底没有太奢靡,还是掺了点别的粮,但柳长英提出的加大碴子,他是强烈反抗的,最后放了高粱米。 最后再加个炒香的花生米,把所有的东西和米饭都混在一起,就成了大饭包里面的饭。 古代没有小生菜,不过大白菜的嫩芯也能生吃,杨青青就剥了一些,用来包饭。 程景生和大哥从山上挑石头回来,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尤其是程景生,看到杨青青还是这么有劲头,就放心了不少。 一家人坐在一起大快朵颐起来。 小如愿还吃不了东西,只能喝奶,看着大人们吃得那么香,只有干着急。 下午,杨青青跟程景生一起,在新家忙活了半天,把新的火炕给搭好了,石板上面用黄泥抹平,然后铺上稻草和平整的席子,就成了,睡觉的时候,再把被褥铺开,到了冬天,别提多暖和了。 新房的东边屋子是他俩的卧房和厨房,中间是厅堂,西边是程景生的新诊室。 杨青青觉得,从前程景生给人看诊的地方过于简陋了,不上档次,这次他提议说,程景生的新诊室里要打上一面墙的柜子,有很多格的那种,里面放药材,然后还要有一张柜台和一张给人看诊的桌子。 打这些大家具,自己动手是不够的,程景生准备再攒些钱,然后找村里的木匠慢慢来打。 眼下,他们最重要的木头窗户和门都已经打好了,安装上之后,涂上了红油漆,有了这两样,屋子就算正式能住人了,其他的家具就不着急。 程润生则用上午挑下来的石头给小牛砌了个牛圈。程景生想着开春耕地,大多数时候也是程润生用牛,就说把牛圈砌在老宅院子里,这样方便。 小牛犊到了新家适应良好,牛棚盖好后就自动钻了进去,还冲外面的人哞哞叫了两声,仿佛知道他的新窝是人类给盖的。 “真是个好牛犊子,这么聪明。”柳长英笑着说。 这时节已经没有鲜草了,小牛犊断奶没多久,肠胃还柔嫩,于是柳长英就常常掰些白菜叶子,混着碎干草给它吃。 这小牛倒也聪明,会把富含水分的白菜叶先吃掉,把干草留到最后,引得柳长英一阵阵发笑。 农家牲口都金贵,牛有时比人还贵重呢,所以没人心疼白菜。程家好不容易又有牛了,所有人都很重视,希望他这一冬天能长得高大壮实,开春耕田时便能帮上大忙。 过了没几天,就听说冯记的人真的下乡来收药材了。 程家门户紧闭,杨家大房和柳家也是一样。程景生把这事跟里长说过了,可里长也拦不住大家想赚钱的心,最终村里还是有不少人家卖了荼萝。 他们都赚了不少钱,冯记的买办一给出铜钱现银,村子里就沸腾起来,有些被里长说服了的村民,一看别人真的能拿到钱,也都眼红心热,最终还是把收获的药材都卖了。 一整天,村里都热闹非凡,比过年还开心,每个人的脸上都喜笑颜开的,丝毫不知未来可能的灾祸。 杨青青和程景生这天都没出门,程景生怕他看了外面的事闹心,带他搬家去了。 杨青青知道程景生想让他转移注意力,想着人事已尽,也只得按捺下心头的火气,踏踏实实收拾了一天新家。 程景生知道他最惦记那两头鹅,就先带他把院子里的禽舍给搭了。 小禽舍里有个木头和稻草搭成的小屋子,外面用栅栏围起来,看起来很可爱。 杨青青就抱着元宝和二元,让她们住了进去。 第72章 不过,等天更冷的时候,外面的禽舍就住不得了,大鹅只能住屋子里才能不受冻。 程景生还从来没在屋子里养过家禽,颇有些挠头,想了想,觉得鹅毕竟不像猫狗,是会四处拉尿的,于是就在堂屋里也围了个小栅栏,准备之后把鹅圈在里面,也好清理。 杨青青看了之后,觉得很心满意足。 程景生和杨青青搬出老宅,他俩原本的屋子就空出来了,程润生说,让两个妹妹住进去,她俩一天大似一天了,总跟哥哥们挤在一张炕上很不方便。 两个妹妹都非常高兴,于是全家的气氛也充满了喜庆。 第二天,村庄终于重归宁静,而杨青青和程景生也终于迎来了乔迁之喜。 程景生拿出来提前买的红纸装饰了家里,请了几门平日里亲厚的亲戚和邻居,大家一起在新小院里吃了一顿饭,当是暖房。 姜腊梅知道杨青青终于搬进了新家,很高兴,亲手做了一床被子送来,杨玄也提了一只山里的野兔,杨彩用彩绳打了几个络子,给杨青青装饰房间用。 一挂鞭炮在新家门口燃响,碎红一地。 热闹了一天之后,夜里,杨青青和程景生终于躺在了新家的炕上。 外面寒风四起,北风暗暗呼号,但屋里却愈发显得温暖。 尤其是,这是属于他们俩的小家。 火炕一般是连着灶台,这样做了饭之后的余热就足够把炕烘热了,程景生把炕砌得好,非常保温,眼下入夜还不至于太冷,睡一晚都不用额外添柴。 “景生哥,咱们明年在外面院子里也砌个灶台吧,这样夏天做饭就不会把炕弄热了,而且也可以砌得高一点,方便干活。”杨青青说。 “嗯,那还不简单。”程景生答应道,“等开春就砌一个。” “你还想要什么?”他又轻声问。 “我想要……”杨青青思考,“我想要的东西可多着呢。” 程景生笑了,轻轻地拨弄了拨弄他的头发,问:“那你跟我讲讲。” 杨青青往他怀里挤了挤,既然程景生让他说,他也就自由畅想了起来,说:“我还想要只小猫,要是还能有只小狗就更好了,还有小鸡小鸭,我自己的小鸡小鸭,可以生蛋,然后,最好还要一头奶牛,那样咱们就可以自己做酥酪和奶皮子吃了,还有羊,也可以产羊奶呢。” 他给每个动物都附加了作用,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图那些蛋和奶,只是喜欢养小动物,觉得那样会很高兴,之所以说了那么多要养的理由,不过是因为古代人多半不理解为了情感需要而养动物的行为,他担心程景生不同意。 “嗯,会不会太多了呀。”杨青青小心地问。 想想,如果都养的话,到时候整个小院恐怕都要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动物园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变得很挤。 程景生也没想到他对这些畜牲这么有兴趣,几乎每一种都想养个遍,他笑了起来,说:“我也喜欢猫狗,过几天打听打听有没有小崽子,有的话就抱两只回来,正好冬日里无聊,可以养来解闷,别的等开了春,再给你养,好吗?” “真的呀!”杨青青很惊喜。 “当然,”程景生说,“以后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家了,你想养什么,想弄什么,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是啊,自己的家,什么都可以顺着自己的意,家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新成员,都会由他们俩一一添置,越来越丰富、温馨。 杨青青心里充满了期待,感觉甜滋滋的。 程景生也觉得很幸福,这样的日子,虽然说起来很普通,但在前几年,他还不敢想。 原本,他还以为以程家的处境,他就要当一辈子单身汉了,没想到短短的一年时间,他就娶上了这么好的夫郎,还因为他的聪明,赚了那么多钱,盖了新房,有了自己的家,日子眼看着越来越红火。 两人就这么抱着彼此,一时都没有说什么,默默享受着温馨。 “景生哥,”过了一会儿,杨青青唤了他一声,抬起了头看着他。 “嗯?”程景生也在月色下与他四目相对。 他本以为杨青青是又想到了什么别的想养的东西,却没想到,杨青青突然说:“我想生宝宝了。” “我想要一个你和我的宝宝,那样我们肯定会很幸福的,你说对不对?”他笑着说。 他说得十分突然,让程景生愣住了。 自从上次谈话后,他还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他知道,杨青青虽然从没跟他提过什么过格的要求,但他的心里肯定是期待着富足的生活的,他一直想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一个优渥的家。 杨青青见过的世面多,知道有钱人是什么样,所以,在程景生的预料中,他的心里应该有很高的要求,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提出这件事。 “你……觉得我们可以吗?”程景生连忙问。 杨青青就觉得,程景生实在是个憨傻的人。 对于乡下人来说,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就像柳长英,虽然到程家也算下嫁,但还是马不停蹄地立刻生了两个孩子,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而只有程景生,会担心提供给他的东西还不够。 柳长英一天到晚笑话他对程景生有多痴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程景生才是最痴的那个人。 他只是不在外人面前表现罢了,不像杨青青那样直白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对杨青青的心疼已经超过了寻常的限度太多。 第73章 为了这样的一个人,杨青青忽然变得很有勇气,他很想给这个男人生一个孩子,一个像他的,也像杨青青自己的,两个人共同的孩子。 他们的小家一定会很幸福的,杨青青笑眯眯地想。 第039章 准孕夫待遇 “当然可以了。”杨青青眼睛弯弯。 他接着说:“你说我现在能怀上吗?要是可以的话就好了,冬天又没什么事,正好可以养胎,吃的东西又营养丰富,肯定对宝宝很好的。嗯,这样到了明年夏天就可以生了,然后……” 他正盘算着,没想到程景生在一旁听着,心里的跳动越来越重。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直接把还在絮絮叨叨的小夫郎压在了下面。 “肯定行。”他一边情动地吻住杨青青的唇,一边低声说。 “今天就让你怀上。”他激动地咬了咬杨青青的耳垂,很快就动作起来。 杨青青都有些慌乱了,程景生在这件事上是个很克制内敛的人,几乎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控过。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对程景生来说是怎样的刺激,在他的心里激起怎样一种无法克制的热流。 “哎,哎,你别……”杨青青有些怕了。 上次程景生把他弄哭的那晚,着实是把他给吓着了。从那天起他才知道,原来程景生凶起来有那么吓人。 “景生哥,慢点,呜!” 杨青青又一次感受到了如新婚夜时一般无二的钻石男大的威力。 他一边哭哭啼啼地承受,一边默默想,自己以后说话,还是要三思而后开口才可以,不能再像这样刺激到程景生了…… * 在自己的小家就是好,眼下农闲了,早上也可以睡懒觉了,而且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因此,杨青青一口气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程景生起床的时候,杨青青迷迷糊糊感觉到了动静,但是没管他,自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昨晚这人把他折腾到半夜三更,月上中天了才到厨房去弄了温水给他擦洗。 因此,杨青青很记恨,不打算起来做早饭给他吃了,准备让程景生自食其果。他还想了很多其他的报复计划,让程景生知道惹到他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而程景生丝毫不知小夫郎的打算,看了看伸展成一个大字占领整张炕的杨青青,把他从被子底下露出的白嫩脚丫给塞了回去。 然后很贤惠地进了厨房,给杨青青做爱心早饭。 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汤里放了几味药材,略有些清苦,却跟面汤的鲜香很搭调,清爽不腻,挑动人的食欲。 程景生平日里也跟杨青青学了不少手艺,这次的面条也是炝锅做的,还加了香油,味道应当不错,他把面端进屋里,轻轻放到杨青青鼻尖下面,静观其变。 过了一小会儿,杨青青的鼻子头就动了,再过一会儿,吧唧了一下嘴巴,最终睫毛轻颤,终于睁开眼了。 “什么呀……弄得我口水都流……流出来了。”他稀里糊涂地说道。 他跌跌撞撞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原来是一碗细细的手擀面,上面都是用香油爆香的油葱花,还有一个卧得很完整的荷包蛋在里面,依稀可见映着红色的蛋黄,肯定是溏心的。 “快起来,不然等会面泡软了。”程景生笑着引诱他,他知道,杨青青最在意吃的东西了,肯定忍不了美食被放得不好吃了。 虽说多休息是好,但缺了早饭对身子不利,而且夜里容易走困,程景生还是想让他起来比较好。 杨青青果然哎呀一声,连忙起身穿衣裳。 程景生却给他搬了个炕桌,连漱口的水和擦牙的青盐都拿过来了。 “外面冷,就在这漱口吧,然后直接吃饭。” 程景生是生怕杨青青睡得那么暖和,出去被冷风扑了身子,如今外面地都快上冻了,会受凉的。 杨青青瞪大眼睛看他,结果程景生连痰盂都给他捧好了,殷勤得吓人。 “我还没怀孩子吧?你真让我怀上了吗?”他将信将疑地问,难道这就是,准孕夫待遇? 程景生失笑:“还没有,但早点开始保养没坏处。” 杨青青哦了一声,于是就真的在他服侍下漱了口,又用他递来的温毛巾擦了脸,然后就在被窝里吃上面了。 杨青青呼噜了一口,问:“那你吃什么呀?” 于是程景生就从厨房端出另一碗面。 只不过,他的那碗面芯是红的,只有外面薄薄一层白面。 杨青青看了看自己碗里,却几乎是全白的。 原来程景生今天做的是包芯面,里面是一块高粱面的面团,外面裹一层白面,擀开之后,切出来的面条,就是有夹心的。 不过,这样擀开成的面片,边缘都会有一些纯白面的部分,程景生就是把那些单独给他切出来了,让他只吃白面。 杨青青瞬间就原谅了程景生昨夜的粗鲁,再也不想报复他了。 他美滋滋地吃了几口面条,只觉得今天的面汤鲜味美,一缕草药香也恰到好处,很是开胃。 “这里面加的是什么药呀?”他随口一问。 程景生道:“有当归,陈皮,甘草,还有别的一些药材,都是有利于成胎的。” 看来程景生是真把那事放在心上了。 “你以前不是还说,有没有孩子都行嘛,怎么现在这么热心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杨青青说。 第74章 程景生不好意思地笑笑,红着脸承认:“因为你热心,所以,我现在也觉得很期待。” “你这人可真愣。”杨青青笑了起来。 吃完了饭,杨青青就仔细思考了起来,现代人备孕的时候,都有什么讲究来着? 首先,是不能抽烟喝酒,这俩不良嗜好,他俩倒是都没有。 家里穷,平常喝不起酒,也买不起烟袋锅,没有种烟叶,所以,程景生十足是个不烟不酒的健康好青年了。 另外,他们还不能熬夜,对于古代生活来说,能熬夜的机会也确实比较少,他俩的作息都健康到让任何一个现代人看了都会觉得很发癫的程度。 最后就是吃的东西了,冬天蔬菜少一点,只有干菜和酸菜了,不过,冻柿子和冻梨,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程家老宅院子里的大柿子树,今年格外丰收,累累果实结得枝桠都被压低了。过些天上冻的时候,就直接让冻在枝子上,要吃的时候摘几个下来就行,拿回房里,在炕上暖化了吸溜果汁。 至于梨,姜腊梅已经给他们拿了一大口袋,杨青青在窗台上摆满了,等冻成黑色的,也是像冻柿子一样的吃,也可以吃到春天为止。 这样,维生素就不发愁了。 而且,肉类眼看着就要丰富起来。 杨青青穿越过来这近一年,除了柳长英坐月子的大猪蹄,竟真的一口猪肉都没吃到,可把他给馋死了。 这也不都是穷的缘故,主要是农村人杀猪都在年底,没人舍得半中间杀猪,所以不年不节的要吃猪肉,除非上县城和府城去买,不然太难了。 但眼看要进年尾,家家户户都要杀猪了,把猪肉裹上冰壳子冻住,就能储存一个冬天,慢慢吃。 程家没有养猪,但从四邻那里买上几块还是非常容易的。 羊肉,也是一样的道理。 程景生一直惦记着要给杨青青炖当归山药羊肉汤,早早就等着村里人杀羊了,跟人家说好了要一整只,回家来分块冻在缸里,隔三差五就炖上一块,足够吃到春天,能给杨青青补得可以。 杨青青盘算了盘算,就觉得他的备孕条件实在是相当完美。 几乎不用做什么刻意的努力,就可以准备迎接一个健康的宝宝了! 吃完了早饭,程景生洗碗去了,杨青青就在他俩的炕上打了好几个滚。 这个炕比原先他们的那个小屋里的炕宽大多了,除了他俩,至少还能睡下两个小孩。 新的被褥真松软,杨青青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哎!不愧是有了自己的家,这自由的感觉就是好,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他精神满满地跳到了地上,感觉自己现在浑身的能量可以出去犁五亩地! “景生哥!”他颇有些兴奋地跑到厨房找人,说,“咱们今天挖山药去吧,再不挖的话,地冻上了就挖不出来了。” 挖山药可是个力气活,山药长得深,而且细长脆弱,容易挖断,所以得废老鼻子劲了。 但杨青青却如此积极,程景生便同意了,两人拿上铁锹出了门,叫了几个弟弟,一起到山药地里去了。 这块山药地是程家最后没收获的地了,今年的产量不算特别多,但是品质不错,每一根都比较粗壮。 一家人足足刨了一整天才收完。 杨青青虽然兴头很足,但毕竟昨夜太辛苦了,挖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程景生半中间就背上背着他,手里又抱上两麻袋山药,回了家。 “都怪你,我都没力气了。”杨青青小声在他耳边抱怨,程景生让他的战斗力至少减半了。 然而,这话给程景生听来,却怎么听怎么好听,让他的心里美滋滋的。 他甚至故意发坏心眼,没把他背回新家,而是背回了老宅,还故意在柳长英面前转了一大圈才把人放下,杨青青在他背上踢踢腾腾了半天,让柳长英笑得肚子疼。 程景生把他和山药放下,接着回地里挖剩下的山药。 杨青青就跟柳长英一起,傍晚给大家做了炸山药饼、木耳鸡蛋炒山药,还有枣泥山药糕。 往年像山药这种值钱的物产,程家都是拿去卖了换粮食的,今年用不着了,留作过冬的口粮,大家都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于是,一天结束的时候,老宅的粮仓里,土豆旁边就又多了一个小山堆的山药,程景生也往新家扛了一大麻袋。 杨青青又幸福起来,忍不住拉着程景生一道,再清点一遍他们自家的小粮仓,看看过冬的食物都有些什么。 程景生觉得夫郎真的好像一只勤奋的小松鼠,在自家窝里,表情自豪地清点着冬眠需要的食物。 第040章 猫冬的日子里做什么 新房子的小仓房也在西间,不过,这回不是跟程景生的诊室混用的了,是另外隔出来的,有一个单独的小门,一点都不乱。 程景生还在里面打了木板架子,东西摆放得齐齐整整的。 在杨青青的建议下,两只大鹅的室内窝也被弄到了这个门口的地方,这样万一家里进了贼,她俩就能大叫提醒人,不怕丢东西。 只见仓房里,靠着墙摆了一大瓮面粉,一大瓮白米,其他的粮食也都放在大口袋里,铺了整整一排,这就是他们过冬最大的本钱。 在那上面的架子上,是一大口袋核桃,一大口袋栗子,一大口袋榛子,都是晒干的不怕坏,还有苏子和芝麻,大豆芸豆红豆绿豆……也是大大小小的一整排。 第75章 仓房最里面,就是一口袋山药,和一口袋土豆,另外还有好几大辫子的蒜,好多好多的大白菜,和几捆大葱。 上面的架子上,则是各种干菜,应有尽有,是柳长英给他们拿的,杨青青秋天的时候还攒了不少野果,都晒成了果干,冬天可以糖渍了做点心用。 除此之外,一罐子醋,一罐子酱油,还有小半罐盐,是程景生前些天买红纸鞭炮的时候顺便在集市买的。 这里的冬日长达小半年,若是大雪封了山道,恐怕他们有一阵子出不了村子了,所以这些调味品,也得好好备着,等什么时候厨房里瓶子里的用完了,就可以补上。 大酱缸、咸菜缸、酸菜缸、咸蛋缸,都摆在厨房了,是从老宅的那几大缸子里分出来的,虽然路程很近,随时去取也行,但到了冬日极寒时节,能少走一步都是好的,因此提前备下。 酸菜咸菜腌了这么些时日,已经味道醇正了,咸蛋和松花蛋还差些日子,需要耐心。 最后还有最最重要的柴火,程景生从起完地基的时候就攒上了,如今已经塞满了一整个柴火棚,一冬天的吃饭和取暖全靠它了。 清点完了所有的战略物资,杨青青心中有一种原始的高兴。 真的像小动物一样,躲在自己被食物塞得满满的小树洞里,外面再大的风雪也不怕。 “我宣布,我们家正式开始猫冬啦!”他说。 程景生笑了起来,把他抱进屋里去了。 * 农历十月初十,下了一场初雪,冬天正式降临。 一早,柳长英就抱着小如愿往娘家走了,身边是杨青青陪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新的棉袄,是新做的,很漂亮,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兴奋,脸颊有些微红。 柳长英生得不算最好看的,但胜在常常一张柔和的笑脸,他皮肤很白,现在脸上染上一层红晕,就显得很美。 “你说,这回我回去,我爹该不会再赶我了吧?”他微微笑着问杨青青,心里又有一丝忐忑。 今天,他带上孩子,和杨青青,也是这个缘故。 有孩子和外人在场,他再说几句软话,他爹想必不会不给他面子。父子俩相持这些年了,老这样也不是办法,柳四婶前两天说了,说柳四叔眼下冬闲了成日在家里,倒是提过柳长英几次,态度似乎与以往不同。 柳长英想,这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眼下日子也好过了的缘故。归根结底,柳四叔每每动气,还不是因为他过得太差了,让人想想就糟心。 “肯定不会了,咱又没伤天害理,那也是你家,他还能不让你回了?”杨青青宽慰他。 “你这一说话呀,还总是要跟人干仗似的。”柳长英笑。 雪花纷纷飘落,落在了小如愿的脸蛋和嘴唇上。 小如愿并没哭,只是好奇地抬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东西,啊啊地提醒柳长英看。 “这孩子,还没见过雪呢。”柳长英一脸慈爱。 “雪,雪,这是雪花。”他温柔地对幼子说。 杨青青看着他们亲子二人,心头一阵温馨。 也不知,他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会来。 柳家离程家不远,过了结冰的小河,对岸就是。 “天寒地冻的,快进来,进来。”柳四婶热情地迎出门来。 柳长英有些最贼心虚般,冲屋里探了探头,给了他娘一个询问的眼神。 “快进去吧,没事,你爹今天心情好着呢。”柳四婶微笑道。 柳长英便放下心来,提步往屋里走,杨青青也赶紧跟上他进去了。 进了堂屋,却看见,柳四叔正靠在炕上,板着张脸孔抽着烟袋锅,表情像谁欠了他五百两似的。 “爹……”柳长英试探着叫他一声。 杨青青也很有礼貌,跟着说了一声:“四叔好。” 柳四叔谁的茬也没搭,也没瞥他俩一眼,脸色似乎反而更黑了,冲炕下的铜唾盒狠狠磕了两下烟袋锅,邦邦两声脆响。 这……就是柳四叔心情很好的形态吗?杨青青错愕地想。 也得亏杨玄是个神经大条的皮小子,若是个心思稍有细腻的,摊上这么个师父,非得工伤了不可。 不过反正不管怎么说,柳四婶喜气洋洋地让他俩坐下了,柳四叔并没有反对。 也许这就是心情好的效果。 柳长英跟他娘说了会儿话,两人说得大多是孩子的事,唠得挺热闹的,不过,杨青青发现,柳长英还是心不在焉地时不时瞅一眼他爹,而柳四叔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爹。”他终于还是忐忑着开口了。 “如愿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的,爹,你看见了没?”柳长英小心翼翼地小声问。 但柳四叔还是没说话。 “你聋啦!”柳四婶道,“人孩子跟你说话呢!” 柳四叔干脆转了个身子,背对着这边,执拗地不开金口,让柳长英尴尬得一阵脸红。 柳四婶就用痒痒挠啪啪给了他两下子,见人死活没反应,就跟柳长英说:“死老头子,又装棺材瓤子,咱不理他,咱娘儿几个说话,不带他!” 柳四叔到底也不是真聋了,听了这话,就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踹上鞋就下了炕,准备离了这个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柳长英却连忙站了起来,把小如愿给他娘抱了,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赶了上去,喊了一声:“爹,你等等。” 第76章 杨青青事先并不知道,看到那红纸包的重量,才想到,应该是银子。 原来,柳长英今天是来“还钱”的。 “爹,”他有些紧张地说,“这里头是五两银子。润生说,这些让你先拿着,还有十五两,我们俩慢慢攒,到了明年年底,怎么也能还得上了,让你老放心……” 杨青青听着,也替他捏把汗。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柳四叔怒气冲冲地打断了。 “怎么了,你家攒了点臭钱,就来施舍你老子我来了?我不放心的是那几两银子吗?!” 柳四叔气得胡子都飞了。 他这么说,连杨青青都替柳长英气不过,在他眼中,柳长英本来就没错,如今已经让步,多给他一个台阶,作为人子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没想到柳四叔还是不领情,也有点太不通情理了。 柳长英显然是泪失禁体质,不擅长吵架,柳四叔一声高,他便掉起眼泪来,默默无言。 柳四婶一看就急了,一把将小如愿塞到杨青青怀里,冲了过去:“你要发羊癫疯,自己躲屋里发去,孩子刚出月子才几天,你就招他哭哭啼啼的,你就见不得他好是不是?” “你起一边子去!”柳四叔却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声,紧接着就往外走。 小如愿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看就要吓哭,杨青青气不过,终于也站了起来,虽然柳家是别人家,柳四叔也是他的长辈,但这情形他也实在看不过眼,太想好好掰扯掰扯道理了。 没想到,柳四婶先喊了一句,问他干什么去,柳四叔却很凶地说:“杀鸡!” 杨青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柳四叔心里早就消气了,只是在那演傲娇呢…… 老大的年纪了,神金…… 总而言之,中午杨青青也跟着吃上四叔牌特色酒锅烧鸡了,多少也算对他被迫旁观别人家庭矛盾的补偿。 柳长英从午饭时起心情就很好,杨青青在旁边都能感觉到他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很为他高兴。 到底也是五六年的心结了,至亲之间,真没必要,如今解开,也了了一桩心事。 不过,柳四叔到底还是端着,没要钱,也没说什么话,吃完了饭,就戴上帽子一个人出去了,说是去找老伙计喝酒。 出门前,柳长英把他送到门口,柳四叔终于是跟他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话:“回去跟程润生那个孬货说,让他自己上门来,给我磕个头,别想着拿钱就能堵我的嘴,老子可不吃那一套。” “哎,”柳长英连忙答应,“他是怕气着你老,不敢来,你要是让他来,他能不来吗。” 柳四叔没说什么,就往雪地里扬长而去了。 后来有一天,也是个风雪天,程润生去了一趟柳家,回来的时候,被柳四叔灌得烂醉,在雪地里踉踉跄跄,摔了好几跤。 柳长英一个人扶不动他,最后还是叫程景生帮忙,才把他给架回家的。 不过,这是后话了。 其实杨青青这天来柳家,除了帮柳长英壮胆之外,主要还是来打听八卦的。 冬闲无事,村里人最爱串门唠嗑了,几个唠嗑中心都常常门庭若市,其中最兴旺的,当属柳四婶家,几乎天天有人来,若不是忌惮着柳四叔的臭脸和时时的哼声,只怕要踏破门槛。 柳家门口的雪,都被来唠嗑的人自发清扫得干干净净了…… 下午,碍眼的柳四叔走了之后,杨青青和柳长英终于跟着柳四婶进了温暖的内屋,开始了如火如荼的乡土情报交换工作。 第041章 红薯宝宝 瑞雪兆丰年,这年的初雪就洋洋洒洒落了整三天,整个杨柳村的山谷完全被白雪覆盖了,放晴后,天地沁透着淡淡的青蓝色。 踏着白雪,一顶红色的喜轿被抬进了杨柳村。一路吹吹打打,红色的鞭炮屑落得满路都是红彤彤的,在白雪地上格外夺目。 牛家不愧是地主家,光嫁妆就两队人抬,据说,连杨家二房的房子也都被翻修过了,牛三叔夫妻就图牛灵溪能住得舒服一些。 到底是受人胁迫,还是心甘情愿,杨青青一开始也不大清楚,还是数日前去跟柳四婶八卦的时候知道的。 四婶那天一等柳四叔出门,就连忙把他俩拉进了里屋。 “你俩快来,快憋死我了,一直没法跟人说。”四婶急匆匆的。 柳长英失笑:“娘,什么事,让你急成这样。” 杨青青很好奇,等坐下后,才知道是杨迁和牛灵溪的事。 “出大事啦,”柳四婶一脸夸张,神神秘秘低声道,“小青,你那个缺德的本家兄弟,给人家肚子搞大啦。” 杨青青这才明白为什么牛家非得让牛灵溪下嫁不可,在乡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果然是无法回头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柳四婶拍了拍大腿:“杨迁先是甜言蜜语哄骗牛灵溪,这牛灵溪也是傻,什么都不懂就被人弄大了肚子,真是可怜了牛地主,杨迁拿住这事去威胁他夫妻两个,他俩也不敢把杨迁的真面目告诉牛灵溪,只想让他俩能和和美美的,可是纸哪能包得住火,都是骗自己罢了。” “娘,你也真够能耐的,连细枝末节都打听得这么清楚,竟像你自己亲历的似的。”柳长英先笑道。 “哎呦,造孽呀!我是听在牛家服侍的小丫头的娘说的。”四婶道。 柳四婶这人脉真是无敌了,杨青青连忙问:“四婶,那你没跟旁人说这事吧?” 第77章 “哪能呢,”四婶说,“我能不知道这事的轻重?所以听说了之后就一直憋到现在,谁都没告诉,阿弥陀佛,可把老婆子我给憋坏了。” 柳长英又笑:“那你还不是跟我俩说了。” “你俩能是外人吗,况且你是个闷葫芦,小青也不是大喇叭。”四婶笑道,又说,“哎,也真是可怜啊,这寒冬腊月的,听说过几天人就要嫁过来了,不然肚子都藏不住了。” 杨青青想,如果是他的话,被人这样先哄骗后胁迫,他只会跟人鱼死网破,让大家都别好过。 但对于牛家而言,他们大概是怎么都想不到这条路,也做不出那么绝的事。在乡下,越是有些小富贵的人家,越是在意体面,不像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三日后,牛灵溪果然坐着喜轿匆匆进了杨柳村。 喜宴安排得排场不小,牛家送来一整头猪一整头羊,鸡鸭也有各一笼,在杨家二房搭喜棚,流水席从中午开到了晚上。 程家也收到了喜帖,杨青青自然没去,程景生看在牛三叔的份上,跟程润生两个去走了个过场,跟牛三叔喝了几口酒。 晚上躺在床上,杨青青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是我的话,我就把孩子打了。”他说。 “哪有那么容易,”程景生道,“打不好是要命的,而且很伤身。” 也是,这毕竟是古代,孩子打了人没事,是宫斗剧限定剧情,于是杨青青又想了想,说:“那我就自己偷偷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带,再叫几个人去把杨迁家的人狠狠打一顿,让他们不敢多嘴多舌,地主不都应该很会仗势欺人的吗?怎么该心狠手辣的时候牛三叔就不开窍了呢?” 程景生笑,说:“牛三叔可不是那等为非作歹的人。” 杨青青叹了口气:“所以叫人善被人欺呀,真气死人了。” 程景生说:“我上回跟牛三叔说,让他给牛灵溪多带几个陪嫁的下人家丁,若有什么,杨迁也不好造次,结果今日一看,牛灵溪身边就带了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丫头,牛三叔说家丁毕竟都是汉子,不方便给他带。” 杨青青彻底无语了:“算了……自己想跳的火坑,就让他们跳去吧,摔死了就知道痛了。” “死了还怎么知道痛呢?”程景生笑。 “下辈子就知道了。”杨青青说。 * 冬天人一闲,就觉得辰光真是漫长。 杨青青跟柳长英学做衣裳去了。 从前他怎么学都学不会,这会儿倒是下定了决心,因为他想给程景生做新衣裳穿。 以前程景生的衣服,很多都是柳长英做的,不仅他的衣服,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柳长英做的。 杨青青觉得自己手太笨,本来想还是拜托柳长英给做,但是有天晚上,他问程景生想不想穿他亲手做的衣裳,程景生说想。 所以,第二天,杨青青就抱着布料和棉花找柳长英去了。 做衣裳其实不难,不过是一针一线,很耗功夫,耐心下来一点一点做就是了。 如今家里宽裕,棉花粗布倒是用得起,杨青青少了顾虑,放开了手脚,慢慢也就学会了不少。 学做衣裳的事,杨青青没告诉程景生,只想着学会了,做好了,到时候给程景生一个惊喜。 程景生只知道他是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天天要去找柳长英玩,想着他最怕闷了,就由着他去。 农人一年到头劳作不休,干活的时候太忙不觉得,到了冬日农闲日日呆在家里,身上的病痛就难免发作起来,所以,到了这时节,程景生反而更忙碌了,每天都在熬制膏药。 程景生研制药方很用心,在古方的基础上,考虑当地的气候和不同人的体质,制作了各种敷贴,贴腰的最多,治头疼伤风的也有,都卖得很好,外村的人听说了,也都慕名来买,让他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大了。 杨青青想,程景生不愧是真金不怕火炼,一开始他帮程景生讹传神医的名声,可以让他的生意一时红火,但若是他没什么真本事,也就是一时的红火而已。 但过了这么长时间,程景生的医术到底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渐渐的,如今连镇里、县里都有人人知道有个乡村名医叫程景生,托了人来买膏药。 程景生还是勤快,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就拿出来攒了大半年的柳条子,用温水泡软,去掉外面的硬壳,只留里面柔韧的白芯,就可以用来编篮子、框子、簸箕。 除此之外,他还会编苕帚、盖帘、席子、鸡窝…… 这些东西都是新家必须要有的家伙,有了它们,生活一天天就更方便了。 杨青青无事可做,到了晚上,就一边跟他学,一边打着哈欠一起编。 外面风雪呼号,炕上温暖如春,炕膛里面放了红薯和土豆,埋在灰渣里慢慢煨熟,杨青青做一会儿活,就忍不住想吃几口。 程景生就用火叉子把红薯掏出来,扑干净灰,掰开放在盘子里让他吃。 杨青青就一边看着程景生做东西,一边吃。 “好甜呀,”他掰了一块芯,递给程景生,“小心烫。” 程景生吃了,用手捏了捏杨青青的笑脸。 因为炕膛里的那些红薯,杨青青一天天胖了起来。 夜里,他轻轻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软肉,问程景生:“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是已经有宝宝啦?” 第78章 程景生便搭他的脉,凝神细看了一会儿,说:“果然怀了。” “真的!”杨青青眼睛都瞪大了,他不过是问着玩的,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答复。 程景生却认真道:“真的,怀的娃娃又红又甜,还面。” 杨青青反应了片刻,就打他了:“你才怀的是红薯呢!” 程景生笑了半天。 第二日早上,杨青青醒来,看见程景生在屋里坐着,一边等他起床,一边在手里编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看起来像个大盘子。 “咦,这是什么?”杨青青问。 程景生笑笑,说:“狗窝。” “狗窝?”杨青青一阵惊喜,“咱家小狗要来了吗?” 前几天,有个远道而来看病的大哥,说他们村的猎户有只狗生了崽子,说是不错,两人问了问,大哥说是北边毛子养的品种,在这乡下稀奇得很,长大了很威风的,也不知那猎户怎么弄来的。 杨青青觉得新鲜,程景生就让那大哥帮忙买一只,下次来复诊的时候带上过来。 杨青青也不知到底是什么高端的异族小狗,心里觉得很期待。 程景生说:“算算也就是这两天了,他要来开药,上次的应该已经吃完了。” 他们正说着话,房门就被敲响了。 程景生连忙出去开门,杨青青也从床上下来了,不过没有出房门,不一会儿,他便听到有小狗呜呜叫的声音,竟然真的是来送狗的大哥。 程景生回卧房里来的时候,手里果真抱着一只哼哼唧唧的小狗。 “你先抱着,我去给人家开药。”他笑着把狗送到杨青青怀里。 杨青青连忙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只见小狗是黑白两色,黑眼圈,白眉头,还有两只竖起的毛茸茸大耳朵,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 杨青青彻底愣神了,亏他还以为是什么稀罕的品种呢,这不就是一只二哈吗! 第042章 到底谁是哥哥 杨青青哭笑不得,原来竟然是这个憨货。 而且,这小狗看着比现代哈士奇更野,身上的毛黑白错杂,也更长一些,像个狂放不羁的脏脏包黑煤球。 他俩好不容易弄好的新家啊!杨青青有点悲从中来,家里虽然细软不多,但这段时间无事,杨青青弄了好多好看的装饰。 杨青青用吃空的松塔和其他果壳在墙上拼了松鼠和鹿的形状,虽然不怎么精致,但也别有一番野趣。 柳条编的小东西也不少,有各种小虫的造型,还有花环,都挂在墙上,炕上也有羊毛线编的花毯子,若是被这崽子给弄坏了,该有多可惜呢! 杨青青抱着怀里不安分的小狗,连忙去找程景生。 “景生哥,这狗咱们能不能退货啊?”他问。 程景生有些惊讶,说:“这狗,哪里不好吗?” 这小狗似有些灵性,感觉到杨青青不想要他,这会儿到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样子,对着程景生嘤嘤叫着讨怜惜。 程景生果然上当了,微微笑了,说:“我看着挺好的,才刚断奶,就这么壮一只,将来看家护院必是把好手。” 杨青青说:“还看家呢,这种狗的性子可让人难招架了,它不把咱家新房子连根拔起就不错了。” “是吗?”程景生惊讶,不过,转而又笑道,“那不是跟你的性子差不多,你俩应该对脾气才是,咱们家现在有你,房顶也没被掀了不是吗?” 杨青青无语了,愤愤道:“我才不像二哈呢!” 总而言之,小狗还是给留下了,取名富贵。 富贵跟元宝的名字很配,但它们几个却不大对付,导致每天家里都很热闹。 富贵月龄还小,没有大鹅的一半大,却敢招惹她们,贱兮兮的咬大鹅尾巴,大鹅自然也不惯着,四处追着富贵乱跑乱叼,富贵的毛被狠狠叼下来一大搓,就会嘤嘤哭着找人求安慰。 杨青青嘴硬心软,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呼噜呼噜毛,说:“活该,看你敢再惹是生非。” 富贵嗷呜一声,像是听懂了,可第二天却还是照旧。 柳长英抱着小如愿上来串门,看见屋子里这一群玩意儿绕着他的腿乱跑,就哎呦哎呦地笑:“你家这也真热闹,鸡飞狗跳的。” 杨青青赶忙让他进门,把寒气挡在门外,说:“都怪景生抱回来的这只狗,闹腾的人可烦了。” 富贵好像又听懂了,叫了一声,叼着他的裤子腿用力扯,杨青青拍了他的头:“去!”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我看你这一屋子里的都随你的脾气。”柳长英笑道。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杨青青气死了。 程景生在旁边的诊室配药,听了也兀自笑了半天。 柳长英今天来,是为了跟杨青青说,山上的几个泡子上面的冰都冻硬实了,里长给每家人分配了位置,从明天开始,大家就可以到冰面上去钓鱼捞鱼了。 泡子就是小的湖泊,杨柳村附近的山上有三个,村里人也不会起什么好听的名字,就按照高度称之为上泡子,中泡子和下泡子。 夏天的时候杨青青跟程景生一起去这几个泡子周边玩过,景色不错,如今结了厚实的冰面,上面就可以走人,大家就可以到湖泊深处去,凿冰钓鱼。 冬日里鱼肥而大,比之春夏两季的更加肥美好吃,杨青青一听,自然是想去的。 柳长英道:“咱们程家在中泡子,那周边还有好多沙棘,现在也能采摘了,这两天又不刮风,你大哥说,景生要是没事的话,咱两家明天都去,只当是去玩一趟。” 第79章 杨青青自然说好。 冰上寒冷,于是晚上,杨青青就翻箱倒柜,把最厚的衣裳都翻出来了。 这么一看,杨青青就觉得程景生的衣裳不够。 他自己的衣裳都是姜腊梅在嫁妆里给准备好的,冬天有厚棉袄,甚至还有一件大毛皮袍子。 程景生却没有皮毛衣裳,只有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这几天穿倒还冻不着人,但寒冬渐深,很快就该出不了门了。 “景生哥,咱们去找村里的猎户,给你买条狍子皮吧,做件威风的大袄子。”杨青青提议道。 程景生说好,便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盒子,打开来。 那是他俩放钱的地方。 杨青青一个秋天摆摊的收入,被单独放在了一个小荷包里,一共是二两多一点。另外一个大一些的荷包里,是程景生给人看病的收入。 平常家用,程景生从没动过杨青青的钱,都给他好好留着了,于是,这次也是点了点那个大荷包里的钱,说:“我还想着,买几条兔皮,做个兔皮被子,我看你怕冷,半夜总是往我这边挤,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 杨青青埋怨道:“说你傻你还真傻,我挤你才不是因为冷呢。” “那是为什么?”程景生愣愣地问。 杨青青有些无奈,用两只手一边一个拉了拉他的耳朵,说:“等晚上你就知道啦!” 程景生这才会意,不好意思地笑笑。 杨青青又点了点自己那个荷包里的钱,说:“而且谁说不够了,我不是说了吗,我要养着你,这回哥哥给你买皮子做衣服穿,好不好?” 虽说平日里杨青青对他总是景生哥景生哥地叫,但若论他原本的实际年龄,其实比程景生还要大上几岁呢。 不过程景生不知这些,自然不甘稀里糊涂当了弟弟,便把荷包里的钱收好了,把杨青青一把抱到自己怀里。 “你还当我哥哥了,这么有出息。”他说。 “那当然了,我本来就是。”杨青青理直气壮。 程景生轻轻捏了捏他的腰间,一只手便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 到了后半夜,对于谁才是哥哥这个问题,两个人才终于是弄明白了。 * 第二天天一亮,杨青青和程景生穿戴妥帖,带上渔具就出门了。 富贵太小,山上雪深,怕他掉进雪里都扑不出来,所以就没带,让他在家看家。 小狗很恋人,他俩一出门,富贵就在屋里嗷呜一声长号,听着倒像狼嚎,只不过声音奶奶的,引人发笑。 柳长英把小如愿和两个儿子都放在柳四婶家了,姜腊梅恰好也在柳家跟柳四婶说话。 今日上山捞鱼的人多,杨玄也带着杨彩去了,姜腊梅懒得去,一个人又无聊,就来了柳家。 正好柳四叔也带着柳长英的哥哥上了山,柳四婶便说:“你爹刚出门,你们快撵他们去吧,你爹跟猎户关系好,让他们教你们捞鱼。” 于是,一家人就轰轰烈烈地连忙往山上去了。 中泡子是三个泡子里最大的,看上去很辽阔,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在湖心凿冰了。 冰上难行,雪下面滑溜溜的,杨青青走得七扭八歪,不过程景生一直拉着他,没让他摔倒。 “对了!”杨青青忽然灵光一现。 他说:“咱家富贵是雪橇犬,可以做个雪橇,等他长大了就能拉着人在冰面山跑。” “是吗?”程景生听了,觉得很新奇,玩笑道,“那咱们再多养几只吧,到时候做一个大雪橇,让他们拉着咱们全家。” “那可不行!”杨青青大惊失色,“他长大了比你还能吃呢!” 于是,二人就说说笑笑地到达了泡子深处。 每家都得先挖一个冰洞,标记一下,之后每次来就都可以在这个洞捕鱼。 挖冰洞是体力活,程家就是老大到老五上场,杨青青和柳长英以及两个妹妹帮不上什么忙,看了一会儿,就先去岸边剪沙棘枝子去了。 沙棘经过了整整一个秋天,已经比上次杨青青看到的时候沉重、茂盛多了,满枝压得全是密密麻麻的橘黄色小果子,在蓝天雪地里看着,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杨青青他们找到结得最多的枝子,掰下来,放进麻袋里,不一会儿就装得满满当当了。 小果子全都冻成一个个的小冰珠,杨青青就小心地摘了一两个,放在嘴里嚼,这冰天雪地,嘴里吃着冰果子,酸甜刺激,别有风味。 两个妹妹也都学着他的样子,一边折枝,一边吃。 柳长英笑道:“小心等会吃坏了肚子,回家再吃吧。” 沙棘把一个口袋装满了,他们就把口袋打个结,找了个山坡上的雪窝,把麻袋埋在雪里藏好,等会下山的时候顺便带上。 杨青青正忙着摘沙棘,冷不丁却听见似乎有人叫他。 雪地里不容易传声,杨青青绕过沙棘枝子,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原来竟然是牛灵溪,正在冲他笑,一路往这边走来。 第043章 树林里的弃婴 天气寒冷,人说话都吐着白气。 牛灵溪穿了一件有白风毛的兔皮袄子,头上也带着毛茸茸的抹额,看起来暖和又富贵。 他很快就从山道上拐进林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走来。 “小青哥,你家今天也上山呀?”他笑着问候。 第80章 杨青青点点头,也笑了,两人寒暄了几句。 “小青哥,前两日我成亲,怎么也没见你来吃酒?”牛灵溪问,一张笑脸在寒冷的空气中略微有些红。 他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生得唇红齿白,显得格外天真烂漫。 杨青青心里暗骂杨迁不是东西,说:“我们两家的事你不知道,以后你想找我玩,得闲了就来我家坐,记得别带你家其他人就行。” 牛灵溪到杨柳村才几天,关于杨家两房的争端还不太明白,只知道他家跟杨青青家没了来往,却不知为什么。 于是他叹了口气,说:“小青哥,你跟杨迁是近亲兄弟,咱们两家有什么误会也该早点说开了才好,我……” 他正说着,忽听山道上又有人在大声叫他。 杨青青远远一看,不是杨迁是谁,他身后还跟着杨大健那个老不死的,看来今天他家也是全家出动来捕鱼了。 这狗父子俩都像草鸡头上插了凤毛,因为卖荼萝赚了不少钱,又得了牛家送来的不少嫁妆,他俩也是穿了大毛衣服,帽子还是绸缎做的面。 村子里不免有些势利人,从前看不起杨家二房的猥琐做派,但如今看人家有了钱,也都对他家客气亲厚起来,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杨青青正看着杨家父子面露不齿,牛灵溪听见杨迁叫他,便止住了话头,匆匆跟杨青青道别,像小鹿一样往杨迁那边跑去了。 杨迁则一把拉住了牛灵溪的手,在那说:“说了让你别乱跑,这村子里坏心眼的人多,你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杨青青听得真真切切的,心里有一百句脏话要骂,心想他这所谓的大堂哥真是好一手自我介绍。 “哪能呢,”牛灵溪笑道,“小青哥和程家二哥我以前也见过,都是很好的人,咋会欺负我?” 杨迁听见牛灵溪提起程景生,脸上却忽然显出几分不豫,回头远远冲杨青青那边敌视一眼,对牛灵溪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 他们三人走得远了,后面的话杨青青就没听清,也不知杨迁那个东西是怎么说他坏话的。 “呸!”杨青青跺着脚骂,“损色的东西,跟我俩这装上大头蒜了,老天保佑等会掉冰窟窿里你就老实了!” 杨青青和柳长英他们回到湖上的时候,程家兄弟几个已经凿好冰洞,围着洞开始钓鱼了。 在冰上垂钓很冷,杨青青他们就在岸边捡了些树枝生了一堆火,把带来的茶水热了,还在火灰里埋了几个红薯和土豆,隔一会儿,就给冰上钓鱼的人送点温暖。 虽然说是来捕鱼,但实际上也就是冬游,大人们心情都很放松,小孩子们更是欢乐,以玩耍为主,在冰面上滑冰、打雪仗、堆雪人。 湖里猫了一个深秋的大鱼不少,过了不一会儿就上鱼了,程家人手多,收获得也比别家多些,一下午,带来的几个水桶都装满了扑腾扑腾的肥鱼。 杨青青嘴馋,程景生钓上来的第一条鱼,就被他用红柳枝串着烤了,鱼肉多汁,吱吱冒油,一家人分着,一人吃了几口。 “香吧?”杨青青喂了程景生一口,笑眯眯问他。 程景生点了点头,说:“我怎么吃着是辣的,还有滋有味的。” 杨青青嘻嘻一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调料的纸包:“没想到吧,我早有准备了。” 程景生笑了起来,说他嘴馋,原来早早就惦记上吃烤鱼了。 “你这样说我,我再不给你吃了。”杨青青愤愤道。 程景生微笑道:“没关系,那你自己多吃一点。” 这人总是让他没脾气,杨青青便消了气焰,紧紧依偎着他坐在一起。 快到傍晚的时候,冰面上还跑过来两只傻狍子。 狍子这种东西傻就傻在它不怕人,愣愣地就跑过来,而且反应慢,最让人无语的是,你就算拿棒子打它一下,它跑走后,还会莫名地焕发好奇心,非得跑回来看看是什么玩意打的它,然后不免再挨一棒子…… 村里的一群孩子看见了狍子,就兴奋地说要抓来吃肉,于是追着狍子乱跑。 不过,这玩意逃跑起来还是很快的,如果没有弓箭一类的武器,也不是那么容易抓住的。 孩子们把狍子追丢之后,狍子过一会儿又会好奇地回来,然后孩子们就继续追,狍子再继续跑,又再次好奇地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几遍,最终也分不清到底是狍子更傻还是人类幼崽更傻了。 不过,大人们却是因此获得了不少笑料,冰面之上的笑声此起彼伏。 总之,村里的人们这天都过得很愉快,到太阳斜了,冰面上冻得人受不了了才纷纷下山回家。 不是冤家不聚头,程家下山的时候,也恰好碰见了从上泡子下来的杨迁家。 两家人形同陌路,都没说话,牛灵溪看见杨青青,这回也不好赶上来说话,只是远远笑着招了招手。 杨青青想,牛灵溪看着倒像是个很纯真的人,但愿杨家不要太丧良心,看在钱的份上,要是能好好待他那也算。 夕阳金红,闪闪发亮的,杨青青他们要去埋沙棘的地方把麻袋从雪里挖出来,却忽然看见,树林子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柳条篮子。 杨青青凑近查看,本以为是谁家今天带的东西忘记拿了,谁知把篮子上厚厚的毯子掀开,里面却是个冒着热气的婴孩。 杨青青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第81章 柳长英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山道上的其他村民见似乎有事发生,也都纷纷聚过来看热闹。 “哪来的娃娃呀?”人群里很快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冰天雪地的,真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谁家造的孽?” 柳长英连忙伸手到孩子的襁褓里翻了翻,除了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纸,什么别的东西都没发现。 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养不起了,要趁今天大家都上山的时候丢在这里。 “孩子的嘴唇都冻紫了!”杨青青说。 程景生是郎中,连忙上前查看了一番,说:“没事,这孩子还有气。” 今天这天气这么冷,若是他们再晚一刻下山,想必这孩子就没救了,杨青青连忙把自己身上披的一个披肩给娃娃裹上。 “啧啧啧,好狠的心肠,大冷天的扔孩子……”村民又议论起来,又继续纷纷猜测这是谁家的孩子。 村子里就那些人家,谁家是什么情况大家都知根知底,原先最穷的是程家,现在程家脱贫了,他们就往其他几家穷苦人头上猜,都说肯定是他们丢弃的。 里长见有事发生,很快就赶了过来。 “大家先静一静!”里长柳根义说,“这天寒地冻的,村子里的路都让雪封上了,这孩子肯定是咱们村的没跑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爹娘有难处,咱们也就合计合计,看谁家有能耐,就抱回去养,这么小的娃娃,牙缝里省出点来都够她活了。” 柳根义也是好心,把收养一个小孩说得简单了很多,但实际上,要照顾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可不是易事。 不过,村子里也有那么一两户人家是夫妻一直没孩子的,此时便也有人心动了。 人群中便有人先问:“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杨青青和柳长英便把孩子的襁褓打开看了看,说:“是个女孩。” 结果,一听这个,人群里先前还在探头探脑的人便都没了动静,都当了缩头乌龟,不想要了。 里长面露烦恼,这可难办了,他皱着眉说:“一个小丫头,养她能费几口粮?何况丫头还孝顺,养得好了比小子都强……”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就有人说风凉话,道:“你那么稀罕,你咋不抱回去养。” 柳根义气了个倒仰,说:“我替你们养的孩子还少吗?哪年遭灾我家不多张嘴?等好不容易养大了年景好了你们又要回去,敢情我欠你们的!?” 这样的事倒是有的,柳根义身为里长,没少替村里人这些造孽的事擦屁股,但要是见一个弃婴就都给柳根义来养,他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实在养不了那许多。 人群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一时没了话讲。 过了一会儿,有个大娘开口道:“我说程家的,先发现这丫头的是你们,你们就抱回去养吧,也是积德行善的事,我家有不少旧衣服可以做尿布,等会儿就给你家送去。” 众人都觉得这样很合理,便异口同声说对对对。 杨青青抱着个篮子,陷入了纠结,眼下的情形,若是他们把篮子放下了,恐怕没人会再捡起来这孩子,她就真的要冻死在冰天雪地了,那样的事,他绝做不出来。 可若当真养了这个孩子……杨青青又觉得哪里不对,感觉像被绑架了一样心里别扭,若论富有,程家吃饱饭才几天?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家担这个担子。 可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一个男人说:“就是,你家现在不是阔得很吗,又是建新房又是买牛,连要债都不收棒子,谱大得很,兴许人家爹娘就是看上你家有钱,所以才故意丢在你们埋东西的地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杨青青一听就火大了,说,“你欠我们家的债,本该还钱,让你拿东西抵已经是情分了,还轮得到你有屁话了?” 说那话的人,是村里的一个穷光棍,赌输了爹娘留给他的钱,平日里在外村的地主家里做工,只有冬天回村住,去年夏天他摔断了腿,做不了工回家养伤,程景生看他可怜,还上门跑了好几趟帮他治疗。 没想到这人非但不领情,反而在这节骨眼上说这些丧良心的话。 杨青青其实也知道为什么他对程家敌意这么大,因为对有些小人来说,最让他难受的,不是看着别人有钱,而是看着原先跟他一样落魄的人渐渐过上了好日子,跟他再也不一样了。 自从程家日子过得渐渐好了,大部分乡邻都为他们高兴,但心里发酸、背地里说难听话的人也不是没有。 程景生握了握杨青青的手做安抚,对人群说:“这个孩子不管是谁家的,我们程家可以养,不过今天也说明白了,既然养在我家就是我家的孩子,以后概不认亲。” 既然是同村的弃婴,孩子亲父母一时养不活,等过个三年五载,很容易又哭着喊着要接回去,到那时就麻烦了,不如提前在大庭广众下说个明白。 “还有,”他又说,“咱们村的乡亲,以后来看病的我不收诊金,但从新年开始,药费概不赊账。” 从前便是想着毕竟是乡亲,宽厚些也好,结果要了一个秋天的账,程景生也算是明白过来了,要账的都是孙子,欠账的反倒成了爷,以后可不能成了惯例。 人群中便又一阵窃窃私语,也有人想说程景生太不留情面,但看他绷着脸,也就什么都没敢说。 “好了,那就这样吧,”柳根义见婴儿的收养有了着落,便松了口气,“程家日子也不算宽裕,咱们大伙儿家里有什么富余的东西,今天都搜罗搜罗,帮着送点到程家,也算咱们大伙一起帮着养养这个孩子,都散了吧!” 第82章 正在此时,人群中却忽然传来牛灵溪的声音,他急急道:“等一下!” 柳根义问:“怎么了?” 牛灵溪显然从没在大庭广众下讲过话,有些脸红,不过还是鼓起勇气,说:“能不能,把这个孩子给我养?” 第044章 一语成谶 牛灵溪语出惊人,村里人对他还不太熟悉,眼下都愣了。 牛灵溪有些腼腆,但还是接着说:“程家二哥,小青哥,我听我爹说,你们家日子才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现在要养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又说:“我自己虽然不会赚钱,但是我爹给了我不少,我家养得起她,费不了什么力气,不如就抱到我家去。” 村里人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这小丫头如果养在牛灵溪身边,将来就是牛地主家的外孙女,这对她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的喜事一桩了。 因为牛灵溪才刚嫁过来,还是个新夫郎,所以,他们刚才都没想到,其实他家才是这村子里现在最有实力的。 杨迁却在此时插嘴了,急道:“快拉倒吧,你哪会养孩子,咱们家钱再多也不是给外人祸祸的,而且人家都已经说定了,你又多嘴什么?” 牛灵溪听他这样说,有些错愕,皱了皱眉,说:“我是看这孩子可怜,你怎么这样说?” 柳长英见状,便跟牛灵溪笑道:“你不用担心,孩子抱到我们家,自然由我养着,正好我家如愿也刚出生不久,我就当生了个龙凤胎,一起养着也是一样的,你才这么小,带孩子太难为你了。” “那更不行了,”牛灵溪却说,“长英哥,你家孩子本来就多,你够辛苦的了,反正我也……” 他顿了顿,脸红了,说:“反正我将来也要养孩子,先养一个她,正好我也学学怎么带孩子。” 柳长英想到之前柳四婶跟他说的传言,就明白了牛灵溪刚才说的“反正我也……”后面是什么。 他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没再说话了。 柳根义想了想,最终觉得,杨家现在的确比程家要富裕多了,孩子给他家肯定更好,再说程家孩子多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再把个弃婴塞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他便做了决定:“好吧,那你就把这丫头抱回去,咱们大伙儿有什么孩子用的东西,等会儿就拿到杨家去,多帮衬帮衬,也都当尽一份善心。” 于是,孩子就被牛灵溪给抱走了。 牛灵溪真是心善,到了第二天早上,还特意带了个嬷嬷一起,抱着孩子来程家,说让程景生给看看,孩子昨天在外面冻了那么久,身体有没有受寒。 “我昨晚倒是给她喝了点姜汤,但孩子看着还没满月,我给她喝完了才想,也不知她能不能喝这个,挺后怕的。”他有些惭愧地说。 婴儿看起来比昨日倒是鲜活些了,也会哭了,想来牛灵溪是精心照顾了的。 程景生轻轻握着婴儿小小的手腕,给诊了诊脉,沉吟了片刻,说:“孩子昨天在雪地里放得时间应该不久,没受什么太大的寒气,不过幼儿肠胃娇嫩,不好喝辛辣的姜汤,这几天注意保暖就行了,尤其是夜里。” “原来是这样。”牛灵溪这才放心了不少。 杨青青见他来了,便从屋里抱出来一匹白棉布。 这块白棉布是他跟村里的一个大娘买的,那时他刚刚开始想着生个孩子,于是便慢慢预备着东西,其中就有这块棉布,与其他的布不同,最为柔软细腻,是给孩子做衣裳的不二之选。 杨青青把布匹递给牛灵溪,有些惭愧地说:“我这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这匹布给她做些衣裳吧,毕竟最开始也是我发现的她,结果反而辛苦你了。” 他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砂锅大鱼炖豆腐。 昨天在冰上捞的鱼有不少,现在天冷,不用一下子都做了吃,所以大部分都裹了冰壳子在室外冻着了,杨青青想着给牛灵溪送些什么才好,于是就挑了一条大的,跟豆腐炖了一大锅。 杨青青是真不愿登杨家的门,要是牛灵溪今天没有主动来,他还真不知要怎么给他送去才好。 好在他正好来了。 杨青青忍不住嘱咐道:“这个你拿回去补补身子,记得千万别给你家那口子吃,你一个人吃就行了,吃不了放在屋外冻起来,第二天热热再吃。” 程景生听杨青青这时候还不忘让杨迁不许吃他做的饭,有些忍俊不禁。 那条鱼可不小呢,切成段一个大砂锅都差点炖不下,也不知牛灵溪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吃得完。 牛灵溪笑着接过那只过于沉重的大锅,说:“哎呀,小青哥,你真好,我早就听说你做饭手艺好,今天终于能尝尝了。” “你听谁说的?”杨青青一阵意外,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怎么连牛灵溪在老牛沟都知道? “你们村的柳四婶。”牛灵溪道。 哦,那不奇怪了,杨青青想。 不过,柳四婶终究跟别人不一样,确实是个厚道人,为了杨青青的名声,没把他当年跟杨家二房吵吵的那些倒灶事跟别人说,所以,牛灵溪虽然知道杨青青做饭好吃,但并不知道他跟杨家二房有什么恩怨。 但,这反过来倒是害了牛灵溪,让他不知道杨迁的本性,受了蒙骗,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杨青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柳长英听说牛灵溪过来,也连忙过来了,手里拿了一个陶罐。 第83章 杨青青便把他俩带到里屋,三个人在炕上说话。 “这个里面是奶水,”柳长英笑道,“昨天晚上就想着给你送去,结果昨天去钓鱼,把我家那小子给饿着了,晚上喂完他就没了,所以到今天才留了这些。” 牛灵溪自然感激不尽,他说:“我们家邻居倒是有一家刚生了孩子,我昨天是问人家买的。” 柳长英瞪大了眼睛,说:“买的?” 他连忙道:“他们那是欺负你呢,看你有钱,又是初来乍到的,就想坑你一笔,在这村子里,哪家没奶,邻居不都是帮衬着给送点,从来没听说过还要钱,最多给点小米什么的。” “真的?”牛灵溪天真地瞪大了眼睛。 杨青青就觉得他实在是被牛三叔养得太单纯了,有种从没经历过世界险恶的美……那让他更担心他以后的安危了。 “当然了,”柳长英说,“你可千万别再犯傻,别去他家买了,以后来我这拿,我的奶水多,我家如愿吃不完,也是浪费了。” 牛灵溪连忙点头答应了,说:“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两个盒子。 “幸好今天带了这个,不然,你们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了。”他腼腆地笑着说。 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支木簪子,簪子头镶着吉祥图案的小银珠。 乡下人,很少有人戴得起金银首饰,能戴个雕工精细的木簪都属于奢侈了,杨柳村里,也就是柳四婶,和其他几家富户上了年纪的阿姨夫郎有个银镯子,像杨青青他们这样的小辈,是从来不戴这些的。 没想到牛灵溪出手这么阔绰,竟要送他们镶银的簪子。 杨青青和柳长英自然推辞了一番,牛灵溪说:“往后着孩子要麻烦你们家的地方肯定不少,你们要是不收这个,我也不好意思来了。” 牛灵溪把簪子塞到他俩手里,这才显得放松了不少,心情很好地说:“这些都是我爹给我准备的,让我送人用,昨天捡这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家都是好人,这几天杨迁总说不让我跟你们往来,我想他是对你们有误会,什么时候他要是明白了就好了。” 杨青青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这个话,想了想,先问道:“你把这孩子抱回家,他们没怎么样你吧?” 昨天捡孩子的时候杨迁就已经明确反对了,以杨青青对那家人的了解,这个孩子就是吃杨家一粒米,杨大健那夫妻两个都得气得抹脖子上吊了。 牛灵溪听了这个,显然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说:“婆婆说了几句,公公也不高兴,但是,我捡我的孩子,花我自己的钱养活,跟他们什么相干呢?我不管他们就是了。 “我爹从小就跟我说,人越有能耐,就越该帮别人,不然夜里睡觉也不安心,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杨青青听了这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你能有自己的主张就好。” 他就怕牛灵溪跟柳长英是一样的性子,过于柔顺没脾气了,那样在杨家那个虎狼窝,不被吃干抹尽才怪呢。 好在,他毕竟是地主家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不是个受气的性子,想来不会由着他们欺凌的。 眼下,看在新婚的份上,杨家那些人显然还装着一点,没有太露出下作的一面,但不知以后会如何。 虽然这话扫兴,也有挑拨人家家庭和睦之嫌,但杨青青还是终于憋不住说了:“我还是得跟你说,对杨家的那些人,你别太大意了,自己的钱、自己的人你自己管好,凡事得多留个心眼。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你就来找我们,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受气。” 牛灵溪听完,点了点头。 他来杨家这些天,其实也渐渐发觉了,杨家人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至少,从昨天的事情上,他真的觉得很失望。 对于一个弃婴,正常人都该有恻隐之心,就算无力帮忙,也应该觉得遗憾同情,但杨家三口人见了那孩子却都是一副见了瘟神一般的样子,唯恐避之不及。 那让他震惊,也让他寒心。 他原本只知道自己要嫁的人家家境平平,但想着这家人至少朴实、热心,没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想到现实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杨迁昨日回家后虽然站在他这边,劝了两个老人,夜里又哄了他半天,但牛灵溪想到他在看到弃婴时的第一反应,心里还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杨青青见他神色有些黯然,心里都快憋死了。 他真想把杨迁恶意引诱他、图他家的钱财才害他未婚先孕的事告诉他,让他早些认清杨家人的真面目,但又不好当面揭露牛灵溪的私隐。 他要是把这些事说出来,按照古代人的道德观,牛灵溪会羞愤得当场跳河也说不定。 杨青青一向是个急三火四、快刀斩乱麻的性子,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碰到这种左右为难、投鼠忌器的情况。 等牛灵溪走后,杨青青还跟柳长英郁闷了半天。 不过,世事总是出乎意料,或许是捡了这个孩子让牛灵溪交了好运,总之,虽然杨青青不会快刀斩乱麻,但这回是老天爷的刀比较快。 也就过了一两个月,年关将至,村子里忽然出了一件轰动的大事。 有一天清晨,牛灵溪失魂落魄地疯狂敲开程家的门,他怀里的婴儿脸色青紫,奄奄一息,而他告诉杨青青他们的第一句话,是杨迁竟掉在山上泡子上的冰洞里,淹死了。 第84章 第045章 谣言止于哑巴 事情还得从头慢慢讲。 在杨迁那件大事发生之前,村子里还发生了几件小事。 首先,是周云仙哑巴了。 看在牛灵溪是新过门,还怀着杨家的孩子的份上,那黑心的夫妻俩倒是没有跟他就收养弃婴的问题吵闹太多,准备以后再慢慢拿捏。 而到了牛灵溪嫁过来快满一个月的时候,周云仙就开始跟村里人炫耀牛灵溪怀孕的消息。 周云仙逢人便说,这是新婚头一天怀上的,是坐床喜,吉利得不得了。 杨青青想到这所谓的“吉利“背后的缺德勾当,只觉得嘲讽,只不过,为着牛灵溪的体面,他自然是什么都没说的。 周云仙若只是炫耀自己家的喜事还好,只是在炫耀自家喜事的同时,她还不忘逢人便蛐蛐杨青青几句。 听到杨青青耳朵里的,便是周云仙讽刺杨青青嫁人这都快一年了,也没见怀上半个孩子。 若是她只说这些倒也罢了,杨青青觉得,正常的一对新人,头一两年还没有孩子也是正常的,他成亲才不到一年,有什么好急的? 周云仙的嘲讽颇为无稽,对他而言也实在没什么攻击性。 不过,周云仙竟还为此添油加醋,就是杨青青不能忍的了。 周云仙说,杨青青生不出孩子,定是因为从前在冯家伺候人的时候被少爷糟蹋过,所以伤了身子,而程景生当时肯为他遮掩,也是因为杨青青早就用自己的美色勾搭上他了,要不然他俩能那么快成亲? 杨青青都气笑了,敢情他竟是个究极色魔,左手在城里勾搭着富家少爷,右手在乡下引诱着美貌郎中,远隔着上百里路脚踏两条船,用自己的绝世美颜隔空将两个男人都勾得七荤八素的。 除此之外,周云仙还说一定是他爹杨大福不积德,所以才让他家这一脉生不出孩子。 杨青青从前在全村人的见证下说过,杨大健对亲哥哥曾有过种种不义,周云仙这时便编出来不少瞎话,硬说杨大福从前总是虐待杨大健,所以兄弟两个才结了仇怨,并不是杨大健当白眼狼。 这可把杨青青给气坏了,他虽然从没见过杨大福,但据他所知,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的。 大雪封山,人们终日无事,冬日的小村尤为闭塞,闲话压都压不住,越是离谱的传言,就越有那愚昧的人信。 一天,杨青青照常去找柳长英玩。 一进了屋,屋里竟静悄悄的,杨青青看见柳长英跟程润生坐在里屋,两人不知在喁喁絮语些什么,气氛竟一改常态,有些滞闷。 冬闲时节孩子在家也是闹人,所以殷实些的人家都会送孩子来上学堂,程润生也就跟旁人不同,越是冬日他越忙。 按说他今天也不该在屋里,应该在学堂忙碌才对。 杨青青好奇地询问出了什么事,柳长英和程润生倒是都没跟他说什么,柳长英不想让他太有负担,于是支支吾吾遮掩了过去。 后来,还是杨青青回了趟杨家,才从姜腊梅那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原来,周云仙这回可把瞎话给编大发了,连程润生和柳长英当年的事也扯上了,说他俩本来也是无媒苟合,进而说程润生和程景生这兄弟两个是如出一辙,装得道貌岸然,私底下放浪得很。 这叫家风败坏,一家人都偷人的偷人,破鞋的破鞋,没一个好东西。 程润生可是先生啊,村里人说他私德败坏,衣冠禽兽,传得有模有样的,那自然是没有人家再敢把自己的小孩送到他的私塾里面去了,因此,竟生生停了课。 夜里,程景生跟杨青青躺在炕上。 “让她这样说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程景生愁眉不展。 杨青青也恨得牙根痒痒,说:“要是能给她吃点耳朵眼屎,哑巴了就好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本不觉得这些嘴皮子上的功夫对他而言有什么痛痒,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如今都牵连到大哥家了,连他的生计都受了影响,他才知道什么叫流言如刀,真够恶心人的。 杨青青说给周云仙吃耳朵眼屎,本不认真,只是气话,但听到程景生耳朵里,却让他灵光一闪。 “耳朵眼屎?”他的头脑转动了起来。 杨家二房的人屡次造谣生事,第一次差点要了杨青青的命,第二次虽说事情不大,但也惹得柳四叔来家里大闹了一场,这次又闹腾起来,而且谣言愈演愈烈,一次比一次更难听。 若由着他们如此,以后程家的日子怕是没了安生。 程景生本想着不该跟周云仙一个妇人计较,但一想到杨青青背地里被人家骂得那么难听,就很上头。 虽然杨青青豁达,但一个夫郎在村子里的名声若败坏了,以后会寸步难行,走到哪里都要惹人侧目冷眼的。 于是,杨青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程景生从被窝里爬起来了,点了油灯,匆匆往诊室那边去了。 杨青青一阵好奇,连忙也起来了,问他做什么去。 “掏耳朵眼屎。”程景生笑道。 他自然不是真的去弄那腌臢的玩意儿,而是配药去了。 毕竟,耳朵眼屎并不能真的让人哑巴,但能让人哑巴的药是真的有。 杨青青披着大棉袄,就着油灯光,看程景生用小炉子熬了一剂浓浓的汤药。 “这玩意,真能让人哑巴啊?”他好奇地问。 第85章 闻着那苦涩的味道,他觉得自己觉得好像在看什么炼金术,或者法师炼制魔药,感觉很神奇。 “嗯,”程景生说,“村里时日还长,要是让她想起来就能编一通瞎话来祸害人,那不是没完了,不如给她个教训,要不是你刚刚提起,我还没想到呢。” 杨青青哇了一声。 他看着程景生昏暗灯光下的侧脸,忽然感觉他果然没看错,这个人的确是个狠人啊! 看他绷着下巴认真搅动着药锅的样子,杨青青又觉得挺带感的…… “哎呀,可是……”周云仙虽然可恶,但一想到真的把她弄哑巴了,杨青青又有点犹豫起来。 通过以前的种种,程景生已经知道了,杨青青实在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管别人再对他不好,他表面再凶,实际上总不忍心报复得太过分。 于是他说:“放心吧,这里面又不是什么毒药,反而清热降火,能让她少想些是非,要是她好好保养,过一阵子嗓子也就恢复了,不会永远失声的。” “真的?”杨青青心里终于踏实多了,“那我就放心了。” 总而言之,药汤很快就准备好了。 “那你准备怎么让她吃进去啊?”杨青青又问。 “你觉得呢?”程景生问。 杨青青咬着指头尖想了想,说:“掺到吃的里送到她家?不行……万一被牛灵溪和孩子吃了就糟了。嗯,那,你该不会是想把她抓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硬灌进去吧?” 程景生失笑,说:“没必要那样吧。” “我已经想好了,”程景生说,“明天早上,你帮我弄一点沙棘汁。” 于是,程景生就在杨青青耳边把计划给他说了。 “可以嘛,”杨青青一阵笑,说,“看来你的进步很大哦,坏心眼越来越多了,为师真是太欣慰啦!” 程景生就觉得杨青青实在是个太乐观的人,都被人说成那样了,眼下还能轻松地说说笑笑。 要给了别人,说不准早羞愤欲死,吓得上吊了…… 杨青青越是这样,程景生就越是怜惜他,想好好护着他,不能让一点点脏污染到他的身上。 次日一早,天上还挂着星子,程景生就背着背篓出了门,往山林的方向走,一副正经要上山的样子。 冬季山上虽然野物不多,但还有一些冻蘑,还有野柿子野梨沙棘,所以最近一段日子,没事做的村里人就会上山捡捡,顺便带上弓箭弄点兔子野鸡什么的,权当消遣。 路过杨家二房,他停了停,凝神静听,他家里已经有动静了,那黑了心肝的三口人该是也起来了。 不过,他倒没有在他家门口多停留,而是转身到了旁边的柳四叔家门口,把背篓拿下来,放在他家墙根,然后大声喊了一嗓子:“长兴哥!” 柳长兴是柳长英的哥哥,跟程家兄弟几个关系都挺好,从小就是他们这帮孩子的大哥。 “哎!这大清早滋了哇啦的,咋了?”柳长兴五迷三道地赶忙把窗户打开。 冬天不用采山货,他跟柳四叔都在家歇了有一个月了,天天美美在屋里蓄窝,睡到半头二晌,早忘了早起是什么滋味。 程景生便隔着院墙跟他说:“我背篓在这放一下,帮我看着点!” “行,我没聋,知道了。”柳长兴揉着眼睛,懒散道。 程景生赶忙又补了一句:“里面有一水囊沙棘汁,你可千万别给我喝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在静谧的清晨听着格外响亮,把四邻家的狗都喊得吠叫起来了,想必没有哪家是听不见的。 他说完,就不知哪去了。 柳长兴听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微愠:“这呴冷呴冷的天,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偷喝你那破玩意?这小子棒槌似的,成亲的时候彩礼是卖脑子换的吧。” 他嘟嘟囔囔直接关上窗户回屋去了,也没打算给他看着背篓了。 而程景生便往院墙后边一闪,静静看着那边的动静。 果然,跟柳家一墙之隔的周云仙家有动静了。 只见周云仙鬼鬼祟祟从院门出来,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便嗖的一声拿起程景生背篓里的水囊,咕嘟咕嘟猛灌了一气子。 沙棘果捣成的果汁酸甜浓郁,非常好喝,不过因为要上山采集,又要把小果子都弄下来,果汁太酸还得加不少糖,制作过程很麻烦,又费糖,所以费那个大劲去弄的人就少。 周云仙极爱贪小便宜,连路过的鸡都得拔几根毛,既听见了,趁着天儿早外面没人看见,怎有不来偷喝一口的道理? 何况,这还是程景生的。 为着杨青青,她也早连带着把程景生恨上了。 周云仙喝了两口,便觉得这沙棘汁味道不太对,似有些苦涩味儿,还有点辣嗓子,不过想着能坑害程景生,就没想太多,连忙又猛灌了几口。 “呸!我非给你喝光!让你上了山没得喝,渴不死你!”她最后还骂了一句,丢下水囊,回去了。 冬天山泉都结冰了,要是不带点喝的上山,还真能把人渴得可以。 程景生在那看着,也是为了防着无关人等拿去喝了受害,见果然是周云仙上了钩,就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儿,装作解手完了的样子,从院墙后头出来了,重新背起了自己的背篓。 “长兴哥!我走了!”他又大声打了声招呼。 第86章 结果走了没几步,只见柳长兴披了个皮袍子,黑着脸从院门里出来了,从后面把他赶上,不由分说给他怀里塞了俩冻梨,还有老大一个刚从炕膛里掏出来的热地瓜。 程景生烫得手忙脚乱倒腾了半天,不知道他啥意思。 “行行行拿着,别说谢嗷,”柳长兴嫌弃道,“你说你小子现在也好不容易混得有点人样了,又不是吃不上饭,以后就给哥大大方方的,别整那抠了搜的死出,哥就见不得你那怂泡样。” 说完他就扭头回去了。 看来他是真以为自己心疼那点沙棘。 长兴哥真是个好人,程景生失笑了一瞬,先抱着地瓜回家去了,静观其变。 第046章 真·红薯宝宝来了 杨青青在家焦急地等着,只见程景生抱着一个橄榄球那么大、黑黢黢的物事,踏雪回来了。 “怎么样?成功了吗?”他连忙问。 程景生笑着点点头,连忙把烫手的地瓜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杨青青问:“这是啥东西啊?” 程景生用手抓着杨青青的耳垂降温,说:“地瓜啊,我从杨大健家炕膛里偷的。” “啊?”杨青青满头问号,“你没说要进他家呀?” “骗你的。”程景生顺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是长兴哥刚才顺手给我的,快吃吧,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正好当早饭。” 杨青青这才哦了两声,坐在桌子前,把红薯掰开来,感叹:“还真是地瓜啊……” 也不知柳家是怎么种出这么大个的红薯的,内瓤香浓软糯,程景生给他拿了一个勺子,给他挖着吃。 “好吃吗?”程景生笑着送到他嘴里。 杨青青点点头,大早上就起来忙着弄沙棘汁,还没顾上做饭,他早饿了。 富贵闻着味,就哼哼唧唧地在桌子底下跳来跳去讨要。 程景生便也坐了,掰了一块,吹吹凉喂给富贵。 这小狗如今是越长越快了,才两个多月,前爪都快能搭上人的大腿了,可想而知长成了会有多大一只。 “周云仙这下真说不出话了?”杨青青边吃边问。 他先前嘴上说着嫌弃富贵,可真养上了,心里却是越来越喜欢,最近每天都要把它抱在怀里,很暖和。 于是,杨青青这时也干脆把急得蹦蹦跳跳的毛茸茸小狗抱上膝盖,这样随时都能把晾凉的红薯喂给它吃。 程景生道:“至少一段日子她是别想再造谣生事了。” “这样治治她也好,”杨青青说,“而且愿者上钩,是她自己要偷喝那点沙棘汁的,可怨不了别人。” 红薯很大个,程景生怕他噎着,到厨房煮了一锅牛奶,让他配着喝,顺顺。 牛奶是姜腊梅送来的,家里的母牛刚刚下了崽,牛奶很多,除了直接喝,杨青青还学着做了酥酪和奶皮子,冬天吃正合时节。 牛奶跟红薯很配,杨青青不知不觉就把整个红薯都吃空了,只剩下皮。 他自己还惊讶呢,抚着自己的肚子,说:“我怎么觉得自己最近好像胃口变得好大,没留神一下子就吃了这么多……” 程景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得很开心,说:“难道你没发现……” 他说了一半,却没把话说完,杨青青好奇地问:“什么?” 程景生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笑道:“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又安慰杨青青,说:“你吃得不多,哪里多了,明明都怪富贵吃的多。” “是吗?我怎么觉得……”杨青青连忙摸了摸富贵的圆肚子,小狗在他腿上翻了肚皮乖乖让他查看,一脸无辜又智慧地看着他。 最终,杨青青还是觉得程景生在哄他,大部分的红薯,肯定还是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哑药看来见效很快,红薯才吃完没多久,里长柳根义上门来找程景生了。 柳根义看起来头很大:“景生啊,你早上到杨迁家那头去了?周云仙哑巴了,杨迁说是你害的,有这事没有?” 于是,杨青青就跟程景生一道去了杨家二房,路过老宅时,程润生也听说了,怕一会儿闹起来出什么事,便连忙带了几个弟弟也跟上了一起。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杨家二房。 只见周云仙正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大哭,不过哭也哭不出声,看来嗓子是真坏了,只是在拍拍打打地流眼泪,发出些嘶哑不成调的声音。 杨迁情绪很激动,上来就扯程景生的衣领子,大骂:“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是不是你把我娘弄哑的!” 程润生和弟弟们反应也快,一下子就把他撕开了,拦在了一边,程润生说:“你要说话就说话,轮不着你动手!” 这大半年里伙食好,三个弟弟都窜了个,高壮了不少,在村子里,程家兄弟五个一起出门的时候,看起来颇有种蔚为壮观的感觉,很不好惹的样子。 柳家的人也出来了,作为姻亲,柳长兴自然是站在程家这边,便说:“你放屁!早上景生都没进你家,就跟我在外头说了两句话,你娘爱哑巴不哑巴,跟他有个蛋的关系!” 这边一起争端,村子里的人就呼朋引伴都围过来了,叽叽喳喳嗑起了瓜子。 杨迁挥着拳头道:“他是没进我家,可是我娘早上出去了一趟,就他过来的那时候,就那么一会儿,我娘再回来睡了个回笼觉,没到半上午醒来,嗓子就哑巴了,不是他给下的药还能是谁!” 第87章 程景生这边依旧平静,沉声问:“你说我下药,你倒说说,我是往哪儿下的药?” 他这一问,便把杨迁给噎死了,他是真不知道,他早上问周云仙的时候,她自己也支支吾吾比划不清,只一直做着喝东西的动作,哭哭啼啼。 杨青青趁势冷笑:“就是,你家这些人的舌头,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长,没有比你家人更能编的了,你再编一个试试呢?你说下毒,那也得要有下毒的东西,总不能是我家景生在你家门口拉了泡屎让你娘吃了吧,就算是,那大粪也不伤嗓子吧!” 他这么一说,围观的乡亲们全给逗乐了,个个都觉得杨迁的指控真是滑稽可笑,早上程景生的嗓门大,他跟柳长兴说话的动静是大家都听见的,而别的动静可是一点都没有。 程景生连周云仙的面都没见,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就能把她给毒哑了?又不是集市上变戏法,听来实在牵强。 “是……当时只有我娘和你在,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杨迁气得直喘,是真的急了,说,“但肯定是喝的东西!肯定是你这个王八羔子给我娘灌药了!” “就是因为我娘揭露你程家的丑事,你姓程的就恨上她了,不然,这村里就你一个郎中,谁还有这药哑人的本事!”杨迁道。 他这话说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村里人又议论纷纷起来,觉得从动机和能力上来说,确实是程景生嫌疑最大,于是窃窃私语地猜测。 “放你娘的屁!”柳长兴连忙斥道,“你娘哑巴了,那是她自己造口业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她自个儿烂了嗓子,坏了良心的东西,自作自受,这叫报应,还想赖到别人身上!” 周云仙编排程家的坏话,自然也是败坏了柳长英的名声,柳长兴如何不恨呢? 这么一说,乡亲们中有些迷信的便又觉得有点道理,俗话说得好,恶人自有天收,这话没毛病。 杨迁听他这么骂他娘,气得两眼发红,扑上去就要打柳长兴。 柳长兴常年在山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的功夫,怎会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闲汉,还没等程家兄弟拉走杨迁,一个扫堂腿就把他直接尥在了雪地上。 杨迁哎呦一声摔了个扎扎实实,柳长兴便指着杨迁鼻子大骂: “大清早整这出哭唧尿嚎的,一家子丧门星,老子今天就给你整明白的,早晨景生来的是我家,我看着的,他就是撒了泡尿,也是撒在我家墙根,没撒你娘嘴里!你娘以前嚼的那些烂舌根子我不跟你们计较,但以后再让敢我听见我弟弟一句难听话,老子牙花子给你打烂!” 杨大健一向躲在妻儿后面,这时见杨迁挨了打,才连忙过来扶,仗着自己是长辈大骂柳长兴:“你个有娘养没爹教的兔崽子,你还动上手了,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里长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吵闹没什么办法,但阻止斗殴是他的职责,于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多方劝架,嘴里和事佬的话就没停过。 柳四叔见柳长兴作为小辈,面对杨大健难免要占下风,连忙脸红脖子粗地站了出来:“王法?王法就是不许你们胡乱诬赖人!告诉你们,你们这么污蔑我儿子,要不是老天爷显灵,老子早就把你们舌头都拔了!还轮得到你跟老子论有没有爹教!你爷爷今天就教教你啥叫做人!” 柳四叔可是个有名的暴脾气,从年轻时就是村里的打架担当,里长看他挥着拳头,看起来随时有可能给杨大健狠狠来一下子,于是拼了老命地抱腰拦住了他:“有事说事!老柳,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可不兴跟人动手啊!” 程家和柳家加起来,可有六七个大小伙子,再加上杨玄也赶到了,一会儿这帮人要是真打起杨迁和杨大健来,村子里可不是要出人命了吗? 程润生是个讲理的,冷静道:“爹,你先消消气,杨迁,我今天就把这个道理跟你讲明白,我二弟今早出门,是去山上捡冻蘑,路过你家不到半刻而已,你家先前三番五次造谣生事,我们还没追究你们,你们倒恶人先告状,无凭无据讹赖我们,有本事,你去告官吧!” 杨迁声嘶力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说他上山采冻蘑,那冻蘑呢?他今天根本就没上山!” 程景生说:“我是没上山,那因为长兴哥给了我一个红薯,我想着我夫郎爱吃,就改了主意,先回家了。” 程景生这话说的,却有几分牵强,乡亲们便都议论起来,而柳长兴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声道:“不就一个破地瓜,你这小子咋这么没出息,都说了让你大大方方的!” 杨迁也趁机嘲讽:“就一个地瓜,就让你忘了要干嘛了,谁信呢?还说不是故意来这儿害我娘!” 程景生却依旧很淡然,掷地有声道:“因为我夫郎有了身孕,他就爱吃地瓜,我不想让地瓜凉了,就赶着先送回家,想等陪他吃完了再上山,难道这也得跟你解释?” 什么,谁,有了什么,我?杨青青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准备随时为这场骂战贡献我方火力,冷不丁听了这一句,顿时脑袋顶上升起了一堆问号。 他有什么了?什么时候的事?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047章 孕夫的待遇 程景生话音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青青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其他的家人和别的村民就更不知道了,一阵乱哄哄的议论。 第88章 杨青青赶忙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悄声问:“我什么时候怀孕了?” 程景生在他耳边道:“有半个月了。” 杨青青眼睛都瞪大了,脸颊也渐渐胀起了粉红:“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程景生笑了起来,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捏捏他的鼻子:“我就想看看你自己什么时候能发现。” 杨青青联想到早上,自己感慨自己胃口大的时候,程景生都不跟自己说,这人可真是的,这么大的喜事,就知道自己憋着乐,还趁机看他的笑话玩。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偷给自己诊的脉,真是坏透了。 周云仙原本在地上哭哭啼啼,这会儿听了这个,更是如接到晴天霹雳一般,直接气得晕了过去,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三番五次拿这事造谣,结果最后自己哑巴了,人家杨青青身体还挺好的,而且已经有了喜讯。 杨迁这下终于顾不上纠缠程景生了,哭爹喊娘地去救周云仙。 人群中都议论起来,说:“说起来,去年宋寡妇就被这个周嫂子说得差点跳了河,还有几家的姑娘被她说得到现在都嫁不出去,她现在还四处编排程家的不是,看来她造的孽不少,早就该遭报应了,怪得了谁?” “对呀,可见这做坏事,确实是会有现世报的,这老天爷可都看着呢,以后说话啊还是得小心点……” 事态终于平息,柳根义连忙把大家都遣散了,又跟程景生嘱咐了几句,让他以后尽量绕着杨迁家走,这两家闹翻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往后也该加些小心,别再让人给讹上了,要不然这马上就到大年下了,还不够晦气的呢。 程景生自然答应着,带着杨青青先回家去。 柳长英在家看孩子,没有参与战斗,这会见他们回来,赶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景生想着程润生一定不会认可他弄哑周云仙的做法,要是告诉了他,难免要受一顿教训,要说他不行君子之道,学会了些刁钻的诡计。 于是他想了想,就干脆没跟他们提沙棘汁里混哑药的事。 程润生作为先生,自然不信什么怪力乱神老天报应,不过周云仙哑巴了这是大快人心的,谁要管她是怎么哑巴的,所以,也没多问什么。 程景生说:“这下村子里应该再也不会有什么难听的流言了。” 事情终于解决了,柳长英自然是很高兴,杨青青跟他讲了半天刚才杨迁的丑态,把他听得笑了半天。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还是杨青青有孕的事。 “真的假的?你自己都没感觉到?”柳长英笑着问。 “我也不知道,”杨青青说,指程景生道,“都是他说的,他自己知道了,都不告诉我,很坏的。” “当然是真的。”程景生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还说没骗呢,最会骗的就是你了。”杨青青说。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说:“你看,你爹这人得有多坏啊,一肚子的坏水,坏透了!嗯,真是黑心大坏蛋一个!比那个剥了壳的松花蛋还黑呢!” “你不喜欢吗?”程景生轻声问他。 “当然喜欢了,更喜欢了。”杨青青高兴地抱住了他。 到了夜里,两人躺在暖和的床上。 “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杨青青玩着程景生的头发稍问。 程景生说:“也就十来天前,没有太久,本来想等胎像更稳了再跟你说。” 自从两人开始准备要孩子,除了隔三差五的药膳之外,程景生每日晨起,都习惯了先给杨青青把一下脉。 十来天前,他第一次感觉到喜脉,因为时间太早,对自己的判断也不太自信,于是就没急着说,想着十拿九稳了再告知杨青青,免得他空欢喜一场。 没想到,他越看杨青青这个小傻子,就越觉得好玩,明明都发现自己胃口变大、越来越胖了,还丝毫没往那个方向想,实在有意思。 于是,程景生就怀揣着这样令人高兴的秘密,想看看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自己反应过来。 “你这人可真够能忍的。”杨青青道。 相处得越多,他越觉得,对于程景生这个人,他了解得越深。 比如这两天的事,就让他发现,程景生是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内心有种超乎常人的沉稳。 早上,明明确实是他给周云仙下了哑药,可是他就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好像自己真的没做过一样。 杨青青知道程景生本身是个很善良的人,但这样的人,往往就会心软、面子薄,但是程景生却偏偏不是这样,他心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该下手的时候就不留情面。 跟他一样,程景生也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杨青青就忍不住紧靠在他身边,用手抱住他的肩膀,把头放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静的心跳。 “哥,我跟你在一起,真的感觉很安心,你真好,我好喜欢你。”他叹了口气,说。 程景生的心里一下子就充满了幸福。 他翻了个身,跟杨青青面对着面,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想了想,略微红了脸,慢慢说:“青青,我也好喜欢你。” 杨青青惊讶了一瞬,他当然知道程景生也很喜欢他,不过,以往都是他总把“好喜欢”“好爱你”挂在嘴边,程景生却始终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第89章 杨青青看程景生红着脸,笑了起来。 这人白天还像个冷面无情的报复机器,晚上却会因为跟自己的夫郎表白而憨憨地红了脸。 看他那样子,杨青青就觉得,他有孕的喜悦,已经深埋在程景生心底很久了。 或许这么多天来,程景生一直都想跟他说,很喜欢他,很爱他,只不过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口。 “笨蛋夫君。”杨青青亲昵地说。 程景生笑了起来。 孩子,杨青青想了想,就觉得又新奇,又令人兴奋,怀着期待的心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青青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已经享受孕夫待遇很久了。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早上在被窝里吃早饭,程景生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红枣枸杞粥,当归羊汤面,山药鸡蛋饼,总之,都是又补养身体又好吃的东西。 今天也是一样,程景生给他做了一碗红豆小丸子。 这东西杨柳村的人是没见过的,毕竟属于南方的甜品,但杨青青知道怎么做,所以,他想吃,就告诉了程景生做法,那之后,程景生就时不时给他做。 红豆要提前泡好,熬成豆沙,糯米面做成一个一个的小丸子,相当费功夫。 但程景生愿意给他做。 杨青青有孕后,变得越来越爱吃甜食了。对于现代人来说,甜的吃多了不健康,但对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甜的古代人,摄入糖分倒是补养身子的好办法,所以程景生常常给他做他想吃的。 吃完饭之后,杨青青就起床,先跟两只大鹅和富贵玩一会儿。 天冷之后,杨青青很爱捉弄大鹅,把它俩抱着扔到屋外的雪地里,再看它俩着急忙慌地、甩着俩大脚蹼啪嗒啪嗒往屋里跑。 富贵一身厚毛,倒是不怕冷,跟在它俩后面起哄,跑进跑出,汪来汪去的,也不知在忙什么。 “你俩也知道冷呀!”杨青青看着呱呱叫的大鹅直笑。 “你再扔它俩,过几天真冻着了不下蛋了。”程景生端着一盆鹅食进屋。 杨青青还没想到这茬,这下终于不敢再扔它俩了,元宝和二元真是很好的大鹅,冬天也没断了下蛋,隔几天窝里就有一个,杨青青宝贝得不行。 招猫逗狗结束,杨青青再开始干正事,抱着针线篮子去找柳长英。 说是干正事,但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柳长英说笑,或者逗小如愿玩,一边吃些干果,嘻嘻哈哈的,一天也缝不了几针。 上次他们买的兔子皮和狍子皮,都得加了里子才能做成被子和衣裳,杨青青做得慢,前些天柳长英还催他,让他别光顾着说笑,也加紧些做活,这天越来越冷了,要是再做不好,难道等开春了再让程景生穿皮袍子吗? 结果这几天看他有孕了,柳长英也都不说他了,让他爱缝几针就算几针,毕竟万一把他累着了一点半点的,他家二弟哪还有心情穿什么皮袍子呢? 到了中午,程景生就在家里冲下面喊一嗓子,叫杨青青回家吃饭。 杨青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厨做饭了,每天吃的都是程景生做的。 杨青青喜欢做大锅饭,因为那样过瘾,所以刚入冬那个月,他还是每天做大锅饭菜的,把孩子们都从老宅叫上来吃饭,一家人很热闹,但不知不觉的,程景生总是帮他打个下手,这下手打着打着,杨青青本人竟就没再下过厨。 做饭虽然是他最爱干的事,但能吃现成的更让人开心,尤其是程景生还听他的,杨青青教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让杨青青好好体会了一把使唤人的快乐。 今天的快乐是炖羊肉。 “嘻嘻,好香。”杨青青捧起饭碗就哐哐炫。 羊肉自然是很香的,一点不膻,但里面的土豆和粉条也香,土豆稀烂,粉条吸饱了肉汤,就连白菜都绵软入味。 自从杨青青有孕之后,程景生几乎天天都能给他弄点荤菜吃吃,不过,就这样,程景生还怕他羊肉吃腻了。 他说:“村里有人家准备腊月十五杀年猪,我跟人家说好了,买一爿五花肋条,到时候给你炖了吃。” 杨青青一听眼睛就亮了,猪肉他已经盼了很久了,这终于是要吃上了。 杨青青最会做的锅包肉,这都穿越过来快一年了,竟然一次都还没做过。 他连忙说:“那你记得再买一小块里脊,过年我给你炸锅包肉吃,可香了。” 这个时代锅包肉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程景生不知道是什么,但只要是杨青青做的,别说油炸猪肉了,油炸牛粪都难吃不了,于是很高兴,说好的。 到了晚上,程景生给他打了一盆热水泡脚,里面还放了自己配的小药包,味道温馨。 一想到程景生是一个对自己这么温柔的大坏蛋,杨青青就觉得很想笑,很开心。 “景生哥,你这样惯着我,等到开春,我就彻底变成一个懒夫郎了,再也干不了活了,以后都得你伺候着我了,那可怎么办?”他故意撒娇问。 程景生笑了,说:“那也不错,你就懒着吧,我养着你。” 第048章 豺狼 夜里又是洋洋洒洒一场大雪。 整个村子都沐浴在静谧的雪中,不过,掩盖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屋子里面却各家有各家的不平静。 杨家二房。 牛灵溪给捡到的弃婴取了个名字,叫雪枝,因为那天是在沙棘林下面捡到的她,累累果实的枝头压满了白雪,煞是好看。 第90章 雪枝一开始不大会吃奶,牛灵溪就用小勺一勺一勺给她喂,到底不如吮吸来得自然,可也没办法,好在牛灵溪很耐心,一天一天地喂下来,倒也熟练多了,不会再让孩子呛咳了。 但,雪枝在杨家养了这几个月,却不知为何,竟不怎么见长身体。 寻常小月龄的婴儿,恨不得一天一个样子,但雪枝不同,不管牛灵溪和老嬷嬷怎么细心地照顾,始终都还是显得那么弱小。 农人都说,有苗便不愁长,不知道为什么,雪枝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偏偏应不了这句话。 “这孩子,怎么嘴唇总是发着青色呢?”老嬷嬷见过的婴儿多,忍不住指出了异样。 牛灵溪自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刚刚捡到她的时候,雪枝的嘴唇就发青,那时以为是冻的,回家养了十来日,倒是好多了,却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又发起青来,而且一天不如一天,越发没有血色了。 他抱着雪枝,也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雪枝很少哭闹,夜里也醒得少,显得很懂事,很乖巧,但如此,却更让牛灵溪心疼、焦虑。 最初把这个孩子抱回家,他也没多想,但时日长了,也真是有了感情。 眼下,他宁愿雪枝活泼力壮,像别的婴儿一样爱哭爱闹,哪怕一夜闹得人不得安生,也比现在这样要好。 “要不……”老嬷嬷欲言又止。 牛灵溪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想说,该抱着雪枝去找程景生,让郎中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吃些药,或许还有救。 可是…… 他愁眉不展。 前两天,周云仙哑巴的那天晚上,他跟杨迁吵架了。 白天杨迁跟程家的人在院子里闹的时候,牛灵溪在屋里呆着没出去。 他本来也想出去劝架,不想让杨迁跟人打闹起来,但嬷嬷劝了他几句,说:“小少爷,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胎,照顾好雪枝,姑爷的事,听我的,你能不管就不管。” 牛灵溪想了想,就觉得嬷嬷说的话有理。 其实,这些天来,看了杨家人行事的作风,真是丑态百出,牛灵溪也不免对这门婚事心生懊悔之意。 当时,在柳林月下,他与杨迁多么浓情蜜意,缱绻两知,如今想想,都觉得像梦寐一样不可思议,像朦胧的晨雾,已经随着烈日的陡然降临,而消散殆尽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牛灵溪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自己看中的好郎君,为何会变成这样一个与人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下乘货色,但他分明记得,当初他心绪荡漾,从家里偷跑出去跟杨迁私会的时候,嬷嬷就曾经劝诫过他。 嬷嬷是个老成谨慎的人,她话不多,也很少提出对什么人的意见,但牛灵溪记得,她一开始就对杨迁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即便那时的杨迁还不像现在这样,表现得温良恭俭让,活脱脱戏文里的公子如玉。 于是,那天白天,牛灵溪便听了嬷嬷的,没有出门掺合那些乱糟糟的事。 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想管了。 自从牛灵溪知道了婆婆周云仙在外面四处传人闲话的事,心里就觉得很不齿、丢人得很。 虽说于孝道上,牛灵溪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但他一想到周云仙终于不能再嚼人舌根了,心里却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挺高兴的。 因为有一个这样格调低下的婆婆,他自己都觉得在村子里抬不起头。 乡下人,虽不讲究什么高风亮节君子品格,但最起码做人的大方自重总是要讲究的,一天到晚没事干,专编这些下三路的瞎话歪派人,哪像个正经人家干出来的事? 到了晚上,杨迁来了他房里。 杨迁喝了很多酒。 若是杨迁真心为了母亲而难过,牛灵溪倒会高看他一眼,但,早上这父子俩为了周云仙的事跟外人闹得欢,等外人散尽后回来屋里,却是都嫌周云仙烦。 程家的人走了之后,周云仙还想让杨大健和杨迁去找他们算账,在屋子里哭个没完,她说不出话,但却因此更急,一直拉着杨大健嗷嗷哭。 牛灵溪虽然看不上婆婆的为人,但看她急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便从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里寻了一丸清热利咽的丸药,想看看先给她喝上会不会好一点。 谁知,他刚走到周云仙和杨大健那屋,就看见杨大健一手啪地一声就将不停纠缠着他的周云仙打翻在地。 “没用的瘟婆子,死一边去!别烦老子!程景生怎么不干脆毒死了你!白白浪费老子的粮食!”杨大健口中吼骂着,其中恶毒之语,竟没有一句是能稍入耳的。 牛灵溪吓得震愣在当地,在他的印象中,再没有比杨大健更和气的老头了,他在外头一向唯唯诺诺,是从来不敢跟别人说一句重话的,特别是来牛家的时候,周云仙还多少摆得出架子,杨大健却恨不得尾巴都夹起来了。 没想到,在自己家里竟如此凶暴。 “公公,婆婆再怎么说也是病了,你怎能打骂她!”杨迁不在家,牛灵溪实在看不下去,大着胆子上前去扶了一把。 “轮得到你来教训老子?”没想到,杨大健气焰却更高了,骂道,“我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再多嘴,老子连你一块打!” 杨大健酒气熏天,牛灵溪眼见他挥着拳就要扑上来,心里又惊又气,尖叫了一声,也顾不上再去扶周云仙,而是跌跌撞撞闪避开,由嬷嬷护着很快就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91章 “丧门星!自从娶了你,我家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带着你捡的那个小野种,给老子滚出去!”杨大健一边在外叫骂,一边用脚狠狠踹房门,把房门撞得山响。 嬷嬷和小丫头两个人尽全力抵住了房门,牛灵溪连忙从摇篮里把雪枝抱在怀中,以防万一。 好在,杨大健骂了几句就走了,回了对面屋里。 再凝神细听,对面屋子里,竟不断地传来了打骂之声。 难怪,难怪周云仙这么以坑害人为乐,原来她平日里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 牛灵溪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经沾了湿淋淋两道泪痕。 晚间,杨迁终于回来了。 “你上哪去了?”牛灵溪白天受了惊,一副悚然的样子,连忙跟他说,“你爹娘早上干仗了,你娘受了打骂,现在还不知怎样了,你快去看看她。” 谁知杨迁一脸不耐烦:“我倒去管她?等我先把姓程的弄死了再说!” 牛灵溪简直不知这是什么逻辑,道:“你娘还不知道为什么失声,你该赶紧带她治病,好好的,就想着找人寻仇做什么?” “治病?”杨迁冷笑了一声,“他姓程的害了我娘,我倒给他送钱去!?” 牛灵溪一时噎住。 他终于算是明白了,早上这父子俩跟人家闹一场,完全不是为了心疼周云仙哑巴了,根本只是为了撒自己的火,趁机耍个无赖,又因为反被程家人羞辱了一番,在全村人面前丢了面子,反而迁怒了周云仙。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真的要管周云仙的死活。 “你家人,还是人不是!”牛灵溪彻底惊呆了。 谁知杨迁不知为何却冷笑了一声:“你也别跟我装大尾巴狼!说我不是人,你又算得了什么好东西!?” 牛灵溪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把怒火迁到自己身上,震怒道:“这是什么话,你娘的事,这从头到尾可赖不着我吧?亏得我早上还拿了自己的药给你娘吃,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了?” 杨迁竟豁的一声站了起来,道:“得了吧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一天天的总为程家人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为谁说话了?”牛灵溪听得一头雾水。 “那姓程的畜生!”杨迁吼了一句,“当年没能嫁给程景生,这是后悔了吧你!每天不是说他家的人品好,就是说姓程的医术高明,让我别误会他们家,你倒说说,我误会什么了?” 牛灵溪听得张了张嘴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被扣了个什么帽子,眨了眨眼才终于迸出满脸泪水来,又急又气,声音都发着颤,说: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那都是为了你,乡亲邻居的,我不想让你跟人结仇,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这样!” 杨迁却不管他为自己分辩了什么,红着脖颈狠狠道:“告诉你,以后再敢上他们家去,再让我听见一个程字,老子打不死你!别以为你家有钱就能让老子戴绿帽子,大雪早封了山,你死在这,也没人救你!” 就是那夜,牛灵溪才终于知道,自己一招不慎,嫁了豺狼。 第049章 恶报 冬闲,无非是串门走亲戚,互相聊天说闲话,这日,杨大健就在家跟杨迁喝酒,说起了他这几日在别人家的见闻。 “我昨天去柳根义家喝酒,听他儿子说秋末咱们卖荼萝的时候,程景生跟他说了好几次,叫咱们都不要卖,说什么,那东西是能害死人的玩意。” 柳根义是个靠得牢的人,唯一弱点是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耳根子软,又爱喝酒,胡言乱语的,经不起杨大健的套话。 杨迁道:“冯记是府城最大的药材商,咱们这十里八乡的,七八成的药材都是卖给他家,他家还有不少坐馆的名医,他们让种的药材,哪里轮得到程景生这个半吊子说三道四?” “你别小看程景生说的话,”杨大健道,“我还听说,冯记去年,在牛家沟一棵荼萝都没收上来,白白赔了不少种子,少收了上万斤的药材,少东家气得跳脚!查了大半个月,想知道是谁背后捣鬼。” “那可不就是程景生吗?”杨迁一拍大腿,“他跟我那个不开眼的岳父一向走得近,肯定是他挑唆的。” 杨大健也觉得是这么回事,笑了笑,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程景生算什么东西,也敢妨碍冯记的生意,要是给人家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杨迁头脑动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想出了主意,说:“前两天过年,咱们村还有人家的亲戚进村来串门,说是今年的雪不厚,进村的山道还能勉强过得去人。我这就去趟府城,把这事跟冯记的少东家说了,我倒要看,他姓程的以后还能不能跟我挺腰子。” 杨大健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跟他商量了半天。 夜里,杨迁进了屋,却是赔了一张笑脸,对着牛灵溪。 他道:“好人,我知道,前几日是我委屈你了,都怪我吃了酒,就成了王八了……这不是,我娘这几日病得厉害,我想冒雪出山,到外面给她买些药回来。” 牛灵溪一时没说话。 自从上回吵了那架之后,牛灵溪就一直郁郁不安。 老嬷嬷劝他忍这一时,先保住自己和孩子,等开了春出得了村子,再报信给牛三叔,让他来做主就是了,杨迁是个无胆无谋的小人,不过是图嘴上痛快,到底有所顾忌,不敢真拿他怎么样的,否则开了春要怎么跟牛三叔交代呢? 第92章 牛灵溪悔之晚矣,只能用拳狠狠打了几下身下的坐褥,恨自己当初太过轻信于人,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连个年也没好生过,心慌意乱。 那天之后,家里消停了几日,周云仙憋着气,又受了打骂,这下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 而杨迁整日在外鬼混,牛灵溪心里也气着他,不可能主动屈就,所以两人有日子没怎么说话了。 今天见杨迁突然笑眯眯地来找自己,牛灵溪总觉得是黄鼠狼拜年,警惕地看着他,说:“你想去,去便是了,跟我说什么。” 只见杨迁笑意更甚,凑近了坐在他身边,还想拉着他的手。 从前二人亲密无间,牛灵溪从来未曾有过什么芥蒂,此时见他凑近自己,胸中却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恨不得连忙走开。 不过,他没露出来,只是借着抱孩子,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去,没让杨迁碰。 杨迁哪里看不出他现在的态度,心里恨恨的,想,等到时候冯家的人把程景生给料理了,看牛灵溪还有什么念想,到时,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 牛灵溪不知他这样荒唐的念头,只是微蹙着眉,像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杨迁努力又堆出一个笑来,说:“给我娘买药的事,既然要出山买,自然要到那老字号的大药铺里,去买些好药,我想……” 牛灵溪从方才看他腻着自己,就知道他想要怎么样了。 无非就是要他的钱。 从前不管杨迁要什么,牛灵溪都想着,不过是些钱物,不算什么也就给了他,但最近一清点,才发现不对劲。 近来刚过了年,杨迁成日不是喝酒,就是出去拿牛家陪送来的钱物跟村里人聚赌,把牛灵溪箱笼里的器皿和布匹都输去了大半。 一想到这人鬼话连篇,平日里就跟自己要金要银的,每次都有各样的用途,却原来最终都填了赌坑,牛灵溪就恨得咬牙切齿的。 牛灵溪心里一气,嘴上也就没好话,说:“要钱,我没有,你自己去看看那箱笼里面,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杨迁脸色一变。 嬷嬷在旁捏了一把汗,想劝解几句。牛灵溪年轻气盛,没经过事,他不知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要是这个时候跟杨迁闹起来,非吃个大亏不可。 不过,牛灵溪道也不是个莽撞之人,他只不过不想让杨迁那么快如愿。 他从自己手上褪下来一个虾须镯,放在炕桌上,说:“就剩这个了,你不嫌丢人,要就拿去。” 别人都是给自己夫郎越来越多的装饰,听说这几日快过年了,程家的两兄弟还找村里的银匠给自己的夫郎各自打了个银手镯,杨迁倒好,从自己夫郎身上盘剥东西,眼见牛灵溪的装扮一日素净得过一日,这是村里人都看得见的,杨迁不觉得臊,那就拿去。 谁知杨迁真是个不要脸的,见了东西就笑起来,短短时间里,脸色一变再变。 他连忙把虾须镯藏在袖中,笑道:“这不都是为着娘,你放心,我绝不叫你受委屈的,有什么好的,到时候我都给你挣回来。” 牛灵溪冷冷笑了,没答言。 他眼下只想让他快走。 他这个时候离家,牛灵溪心里是很高兴的。山道上风雪甚大,听说去年都开春了,杨青青还能不小心滑了脚跌进沟里,要是杨迁也能像他一样跌进沟里,最好救也救不出来,那才好呢。 想到这个,牛灵溪又觉得心惊,他过去还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么恶毒的想法。 不过最重要的是,杨迁走了之后,就不会有人看着他,他就能抱着雪枝去找程景生看病了。 小雪枝一天弱似一天了,牛灵溪原本还在想,怎么挣着也得出了这个家门,就算杨迁再不同意,他拼了命也要带着雪枝去找程景生。 当初是他要了这个孩子,就得好好将她养大。 杨迁得了镯子,心里恶狠狠的,一边想着到了冯家该怎么添油加醋地说程景生的事,撺掇冯家的人料理程景生,一边想着等程家倒霉了之后,该怎么搓磨牛灵溪,才能让他听自己的话,到时候源源不断地替他问牛家要钱。 第二天一早,他就背了个包袱上了路,千辛万苦地从雪地里挣出去一条道,出了村子。 杨迁在外面呆了三天三夜。 牛灵溪从自己带来的箱笼里找出来两坛子好酒,给了杨大健,让他吃醉了,然后自己抱着孩子连忙赶到了程家。 程景生连忙给孩子搭了脉。 几个月前刚捡到这孩子的时候,并没有诊出来这样的脉象,但如今却是越发明显了。 雪枝有心症,是从胎里带来的,虽然看脉象还不算致命,但幼儿的病也说不好,可能过一阵子就自愈了,也可能越来越严重,以致回天无力。 牛灵溪听得连连掉泪。 就连柳长英也不免为这孩子的苦命伤心,他知道牛灵溪近来不好出家门,时常把自己的奶水送到他家墙根处,让小丫头偷偷出来拿,就是盼着雪枝能好好长大。 杨青青心里担心,怕牛灵溪带着雪枝在杨家再出变故,于是提议他把雪枝留在程家,由他们照看一阵子,也好随时处理病情。 牛灵溪想了想,还是没答应,想带孩子回家。 他没把杨迁不让他来程家的事跟他们讲,要是等杨迁回来发现雪枝不在,不知道又会怎么跟他吵闹。 第93章 程景生只好用心斟酌着开了几味药,又交代了不少照料的法子,让他们回去了。 牛灵溪将雪枝抱回家的第二天,杨迁从外面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发现了牛灵溪带雪枝去程家看过病的事。 牛灵溪跟他大吵了一架,说:“再怎么说,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不管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就是不能看着雪枝死在我手里!” 杨迁道:“你当我是傻子吗?这丫头这么小,能有什么病?就算死了也是寻常事,本来就是人家不要了的,你带着她看病,以后岂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去程家,你就这么想那姓程的,我告诉你,看着吧,他得罪了人,没几天活头了!” 牛灵溪气了个倒仰,忍无可忍,反锁了房门,没再跟他吵闹,而杨迁则一个人在外间喝酒,生了半夜的闷气。 他这次出村子,还真找到了冯记的大少爷,他用卖镯子的钱打点了冯府的小厮,一路将他引荐到少东家房里。 一开始,他说了许多程景生鼓动村民不要卖药材给冯记到事,那冯少爷只是不做声,没想到,等他说出来杨青青是程景生的夫郎时,那冯少爷倒吃了一惊,表情也阴鸷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冯记的人跟杨迁说,到时候他们会派一个人进村料理此事,让杨迁等着引路,把人带进村子,带到程家,后面的事就不用他管了。 杨迁自然喜不自胜,满口答应了。 “老子把那个小孽种弄死,看你还用什么借口去找程景生鬼混!”杨迁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雪枝养在家里,杨迁早就看不顺眼了。 要彻底拿捏牛灵溪,用雪枝再好不过了,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做一切事情,都得听他杨迁的!他不让他养的,不管是人,还是猫猫狗狗,他就不能养! 这样想着,杨迁就偷偷翻窗子进了牛灵溪的屋子,从他怀里把雪枝抱了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牛灵溪迷迷糊糊醒转,才发现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四处寻找。 结果,他把屋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孩子,牛灵溪连忙穿上衣裳,出了门,才发现黑黢黢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有贼?!可是,贼干嘛偷一个抱养都没人要的婴儿呢? 牛灵溪顾不得别的,连忙跟着脚步追去。 没想到这一路就循着脚印追上了山。 天越来越亮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亮堂,牛灵溪看见前面的人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是杨迁,他正用什么东西奋力地凿着冰洞里的冰,雪枝被放在他旁边,奄奄一息。 冰洞是前段日子村民钓鱼时挖的,不过过了一个年,好久没人来钓鱼了,洞里就又冻结了一层冰。 杨迁是想,弄死雪枝虽容易,但孩子若是死在家里,以牛灵溪的性子难免要闹起来,若是他发起疯来惊动了里长,告杨迁故意弄死雪枝,到时候留着个小尸身,就不好收拾了。 不如把孩子丢进冰洞里,顺着水就不知飘到哪里了,到时候谁也找不到,死无对证。 到那时候,即便知道是杨迁搞的鬼,牛灵溪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他大清早醉醺醺的,就抱着雪枝上了山。 不过,好在他喝了不少酒,所以走得跌跌撞撞,以至于牛灵溪及时赶上,没让他来得及把雪枝丢进冰洞。 牛灵溪看清他在干什么后,就疯了一样扑过去,抱起了雪枝:“你这个畜生,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杨迁一见是他,也紫涨了面孔,发起怒来,去抢他手里的襁褓,“我弄死这个小孽种!你要是敢不听我的话!老子连你一块弄死!” 牛灵溪又惊又怒,一瞬间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硬是没让杨迁抢走孩子。 杨迁已经发了狂,又兼酒醉,乱打乱扯一气,牛灵溪尖叫着护着孩子,一边拼命推打杨迁。 也不知是怎么了,扭打之间,杨迁竟一脚踩在冰洞里。 冰洞里的冰层本就比湖面的其他部分薄许多,再加上杨迁先前已经凿了半天,上面都裂开了,杨迁这一脚踏进,竟就将冰层彻底踏碎。 一瞬间,牛灵溪满脸惊恐,本能地死死抱紧雪枝后撤,而杨迁本来还想抓雪枝,却只抓走了她的包被,脚下试图找到平衡,却因为酒醉而手脚不听使唤,说时迟那时快,滑了两脚,就整个人跌进了冰洞里。 他大叫了一声,被冰水一激,又兼身上的棉衣厚重,竟觉得手脚千斤一般重,怎么也挣扎不动了,叫骂了牛灵溪几声,要他救他,却反而因此呛了好几口冰水。 牛灵溪满脸惊慌,生怕杨迁挣扎上来再抓他和雪枝,于是也疯了一样,抱起身边的冰雪不停往杨迁脸上砸。 过了不知多久,等他冷静下来回过神时,杨迁早就彻底被冰层下的水流给冲走了,再也没了动静…… 雪地和冰面一片寂静,除了那片杂乱的脚印,仿佛这天清晨从来未曾有人来过。 第050章 急智 落雪的清晨往往比深夜更冷。 杨青青家的兔皮被子终于在过年前做好了,俩人盖着睡觉,格外暖和。窗外北风萧萧,听着声音,杨青青就往程景生怀里躲。 富贵被彻底惯坏了,一到晚上就跳上炕,跟俩人挤着睡一起。 程景生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狗是跟人一起睡觉的,一开始很反对,但杨青青说富贵不脏,每天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四个爪子都是白白净净的,不怕它上床。 第94章 “是谁一开始还说不要养它的,这会儿稀罕成这样。”程景生笑他。 杨青青抱着小狗说:“谁让他这么乖,从来不乱咬东西,太可爱了。” 确实是这样,杨青青发现了,其实现代狗之所以拆家,大部分都是因为运动量不够,而富贵不愧是西伯利亚哈士奇,见到雪就血脉觉醒,疯得不得了,把精力都释放在雪地里了。 它每天在村子里乱跑,跟着村里别人家养的大黑大黄一起疯狂撒欢狂奔几个时辰,晚上回家来就安静如鸡,乖得像个傻宝宝,吃了饭之后,就只会找暖和的地方睡觉罢了。 程景生看杨青青爱不释手的样子,又看富贵也一脸可怜巴巴看着他,也就心软了,允许富贵上床。 只不过这样一来,程景生经常睡得正香被狗踩到头,床上也未免多了很多狗毛。 杨青青毫无原则,说反正兔毛被也都是毛,多点狗毛更暖和,况且狗本来就比人暖和,比汤婆子还有用…… 真是个邋遢的小夫郎,歪理还一套一套的,谁也说不过他,程景生无奈。 邋遢地睡觉,也很温馨,两人一狗这段日子都赖床,冬日越发深了,整个就像落入了安静的另一个世界,与其他季节分属不同的时空,就连勤快的程景生都习惯了等太阳大亮了才起身。 然而,平静毕竟不是永恒的。 这日,他们还在蓄窝中,房门忽然被人慌乱地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慌,杨青青和程景生猛然惊醒,七手八脚穿上衣服,奔忙着去开了门。 门外积了雪,一打开扑簌簌往下掉。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抱着孩子的牛灵溪。 他看起来吓坏了,脸色恨不得比雪都白,双眼充满了恐惧,慌不择言道:“小青哥,程二哥,杨迁死了,你们救救雪枝!救救雪枝!” 他这话说得有些支离,听得杨青青一愣一愣,先连忙把他让进屋内再说。 雪枝冻得脸色发青,哭都不会哭了,显得情况危急,于是程景生也顾不得问许多,先将她放到里屋炕上,口述了个方子让杨青青去熬药,自己连忙拿了针灸用的针,先解决燃眉之急。 杨青青现在已经很熟悉各类药材,也会称分量,是程景生的好帮手了,很快就用小风炉把药煎上了。 程景生忙着,他就先招呼着牛灵溪坐下,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牛灵溪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还未言语,先流了两行泪,哭诉道:“不是我!不是我弄的,他是自己掉进冰洞的!” “谁?谁掉进什么了?”杨青青震惊到无以复加,他还以为刚才是他听错,没想到真的是杨迁死了。 牛灵溪神智不稳,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杨青青和程景生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杨迁想把雪枝扔进冰洞里淹死,结果不小心为自己挖了坟,跟牛灵溪争执之间滑了脚,自己掉进去了…… 这不是现世报是什么?杨青青跟程景生对视一眼,惊恐震撼之余,又觉得有一分莫名的滑稽。 从前想到杨迁的种种小人行径,杨青青也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他死的时候也有,可他还真从未想过,这人年纪轻轻的,还真的能死啊! 杨青青细数自己的前半生,好像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认识的同龄人死掉的事,一时之间愣愣的。 不过,眼下还是先不管他了,重要的是牛灵溪,他看起来神情很不好,得让他镇定下来才行。 “你先别慌,当时你跟他撕扯的时候,有谁看见没有?”他连忙问。 牛灵溪又哭了起来,说:“我,我婆婆,她看见了!” 从杨迁掉进冰洞,到被暗流冲走,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但牛灵溪还在惊恐失神,就听见后面树丛一阵响动,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往冰洞里扑去。 认出来是周云仙的时候,牛灵溪又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早上赶来山上追杨迁的时候,周云仙听见动静,毕竟是母子连心,记挂着她儿子,也不知是直觉到什么,竟也是爬起来了,发现两人行迹古怪,害怕出事,就跟在两人后头一路追赶,想看看这两口子前后脚上山要干什么。 只不过她腿脚不利,追得慢了,疲于奔命般地赶到,却看见自己儿子葬身冰洞的一幕。 周云仙的嗓子还没恢复,哭喊不出,只能哑着嗓子嗷嗷地叫,恨不能整个人也扑进冰洞里去救杨迁。 然而,冰洞里哪儿还有杨迁的影子?周云仙捞了半天,也只捞得到些碎冰碴而已。 山上湖泊表面冰封,一片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又冰冷至极,人已经掉下去了,哪有捞回来的道理? 牛灵溪实在怕她也掉进去,再也回不来了,于是慌乱中凭着良知用力拉扯住她的脚,不让她往里扑。 谁知,周云仙也不知刚刚在远处是怎么看的,好像立刻认定了是牛灵溪把她儿子推进冰洞的一样,见杨迁是捞不回来了,就发起狂来,红了眼疯狂地拉扯牛灵溪,嗷嗷叫着把他的胳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牛灵溪尖叫一声,用力挣脱了她,抱起雪枝慌忙逃跑,周云仙在后面跌跌爬爬,一路追着他。 牛灵溪慌不择路,只得先往程家跑,好在他年轻,虽抱着雪枝,但腿脚毕竟灵便,没一会儿就把周云仙给甩掉了。 也不知周云仙现在到了何处。 第95章 杨青青给牛灵溪倒了杯热茶,加了不少蜂蜜,让他暖暖身子,自己思考了片刻。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说:“你别怕,幸好你婆婆不是还说不出话?她又不会写字,就算想把这事栽到你头头上也没辙,你就说……” 他想了想,道:“你就说,昨夜你家遭了贼,杨迁凌晨出门,是出去追贼,你婆婆不放心跟他一起去了,后面的事你都不知道,你出门则是因为雪枝发了急症,你就是来带她看病的,跟别的都没关系!” “这么说能行吗?”牛灵溪从来没编过什么瞎话,他本来就被吓得不轻,这下又听得心里直打鼓,问,“我不能直接说他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杨青青连忙道:“不行!那你怎么解释这大清早的,你俩上山干嘛去了?要是让人问出来了杨迁是去扔雪枝,你是去拦着他的,你不就洗不清嫌疑了吗?” 牛灵溪愣愣的,一时也想不明白太多事,不过他相信杨青青,就点了点头,把他说的记下了。 “可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我公公怎么办?他要是不信怎么办?” 的确,杨迁是个什么怂蛋性子,别人或许不知,但杨大健是再明白不过了,家里遭了贼,杨迁顶多喝顿酒咒骂一番,绝干不出来半夜出门追贼这么有血性的事来。 杨青青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子,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对策,说:“你现在,是最不怕这个的了,眼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杨大健绝不敢把你怎么样。” “为什么?”牛灵溪惊讶地问。 “你想想,”杨青青说,“杨大健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怎么说已经是没了,他从前想尽办法想吃我们家的绝户,但难道他能吃别人,别人就不能吃他吗?他要是绝了后,肯定也怕杨家其他几房趁人之危呀。” 牛灵溪这下明白了,说:“你是说,我的孩子?” 杨青青说:“对,虽然还不知道男女,但你好歹怀的是他唯一的孙子,他要是不保着你,就只能等着族中身健力壮的子侄们强行去过继成他的儿子,抢他的财产。何况你家的房子是你爹新翻修过的,你名下还有好几亩牛家沟的地,杨大健舍不得这些。” “这点钱,难道还真能比他儿子的命重要?”牛灵溪还有些将信将疑。 杨青青一拍大腿:“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他是个什么人吗!对他来说什么东西能比钱重要呢?别说是他儿子的命了,只要是能给银子,割他自己的腿根肉,他也是愿意的!” 牛灵溪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程景生给小雪枝针灸后,又喂了药,雪枝终于啼哭起来,看起来有了些力气,杨青青赶忙去下面老宅找柳长英,要了些奶水上来喂雪枝。 牛灵溪虽然惊慌失措了一阵子,但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软性子,想着雪枝和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强行把心定下来不少,比先前冷静多了。 把雪枝喂饱了之后,家里终于来人了。 先来的是牛灵溪的嬷嬷,急匆匆地问:“少爷,你大清早的,怎么在这里,让我们一通好找。” 牛灵溪心里打鼓,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雪枝病得急,早上我看他都已经喘不上气了,所以没来得及跟你们说,赶紧抱他过来看病。” “原来是这样,”嬷嬷自然不疑有他,松了口气,又问,“那姑爷又是去哪了?” 方才周云仙跟丢了牛灵溪,只好连滚带爬先回了家,拍开门的时候杨大健还在睡觉,杨大健被惊醒后,这才发现杨迁和牛灵溪都没了踪影。 周云仙只是啊啊地哭,说不出什么来,杨大健听得一头雾水,只得让人分头来找,牛灵溪带来的人自然是只找牛灵溪,杨迁的下落只能他自己去找了,把他气得跳脚。 牛灵溪定了定神,说:“我不知道,昨夜家里好像进了贼,院子里有动静,杨迁说出去看看,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没见他回来,他还没回家吗?” 嬷嬷一脸惊恐,道:“没有呢,这可真是急死人了!你说他去追贼,不会被贼怎么样了吧?” 没想到,嬷嬷这么一下子,就被引到了他们希望的方向上,杨青青跟牛灵溪对视了一眼,说:“那可坏了!贼人什么不敢做,谁能说得准?” 程景生在后面一边扇着药炉子,看到杨青青装模作样的小样子,心里忍不住揶揄。 不过,嬷嬷倒是没看出任何破绽,脸上都流汗了,说:“天爷,这可造了老孽了!姑爷定是遭了贼了!这可让人咋办呀!” 牛灵溪正准备好歹安抚她几句,他的小丫头从坡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她哭喊起来,“里长带人上山看了,说姑爷多半是跌进冰洞里,淹死了!” 这事虽然是牛灵溪亲眼看着的,但听到这么一声,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一下,杨迁已经掉进冰洞里淹死了,这事不光是真真切切的,而且,很快,全村人都会知道了。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来问他,所有的事都会找上他,为了他自己和他的孩子们,他拼了命也得过了这些关。 第051章 新的生活 天气太冷,但听说出了人命的大事,村里人还是忍不住好奇的热情,裹着棉袄纷纷上了山,围到出了事的泡子边上。 杨青青陪着牛灵溪赶到的时候,里长正跟杨大健站在冰洞前。 第96章 柳根义作为里长,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也有一些断案能力,对着雪地上的痕迹分析道:“看这脚印有大有小的,早上上山的人不是两个人就是三个,脚印都停在冰洞边上,看得出来,当时是有了不小的争执,再往前就没有脚印了。” 昨夜下了雪,村里的路一直到山上都覆盖了厚厚的白雪,清晨没人出门,路上仅有的脚印就是杨迁、牛灵溪和紧随其后的周云仙的。 周云仙早上拍开家门后,就已经哭晕在门口,不省人事,现下由邻居照顾,而杨大健已经跟着里长赶到冰洞边,这时看着空荡荡的冰洞,不知道是不敢相信,还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副愣怔的样子。 人群见牛灵溪过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让牛灵溪挤到最前面去。 里长见他来了,连忙问他早上的来龙去脉,问他杨迁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清早的不睡觉出来干嘛。 牛灵溪有些紧张,一时没答言,杨青青连忙偷偷拽了拽他,催他把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 牛灵溪这才回过神来,开口道:“杨迁……他早上,是出去追贼人,他……” 他说话有些磕磕绊绊,杨青青知道他是害怕说错,吓得,不过他这个慌乱表现,对于一个可能刚刚丧偶的人来说也是很合理的,所以村民们并没有怀疑什么。 牛灵溪见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同情的眼神,并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便鼓足了勇气,接着往下说: “天快亮的时候,杨迁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怕是贼,就说出去看看……后来,后来天亮了,雪枝有些不好,我就急着抱她去程家看病。杨迁……杨迁他到底去哪了?” 自从牛灵溪带着那么多红木箱子进了杨柳村,整个村子没有人不知道他家现在最富裕,所以,被宵小惦记上也是正常,因此所有人听了遭贼的事,都深信不疑。 这下就说得通了,人群里窃窃私语起来,都说看来这杨迁凶多吉少,一定是那贼人逃跑的时候被追得急了,就干脆跟杨迁拼了命,推搡之间将他推进冰面的洞里面,自己不知潜逃何处了。 里长看再往山上的路上都没有脚印了,就判断杨迁若是没有掉进冰洞,就一定是原路返回了村里的,于是就让村里的几个热心小伙回村去找,杨玄自告奋勇打头,赶忙去了。 过了一阵子,几个小伙都满头大汗、冒着白烟急匆匆跑了回来。 “怎么样,寻到了吗?”里长焦急地问。 “没有,村里都找遍了,凡是有脚印的地方,连茅房猪棚都看了,挨家挨户都问了,就没找到杨迁。”杨玄上气不接下气道。 柳根义的心里就凉了半截。 按照牛灵溪所说,杨迁是出来追贼人,若是回了村,没道理不回家,即便为贼人所害受了什么伤,也会跌在显眼的地方,不可能没了踪影。 除了跌在湖里,没别的可能了。 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对任何人家来说都是噩梦。 不过,比起这个,柳根义现在更担心的是整个村庄的安定。 因为按照脚印,若是真有贼人,他不会是跑到山上去了,而是一定回了村里,藏在了村里某处。 “没见杨迁,那有没有见生人?”柳根义连忙又问。 几个青年都对视几眼,摇了摇头,说没见。 围观村民立刻炸开了锅,都说杨柳村这是出了内贼,早上在杨迁家院子里偷东西的,肯定是本村人,甚至,他把杨迁推进冰洞后,说不定现在还装模作样在这里看热闹呢! 自己身边的人可能是害死人的盗贼,这种想法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柳根义觉得大家的猜测和恐慌未免有些过于夸张和荒诞,先安抚道:“大伙先别乱想!今年雪小,咱村进村的路不是没完全封上吗,贼人也有可能是外面摸进来的,指不定藏在村里哪个旮旯了。” 他这么说,似乎也减少不了恐慌。一想到自家柴房里或许就藏着这个杀人犯,大家更心慌了。 柳根义道:“咱各家各户的,这几天都警醒小心着些,小心被偷东西,万一碰到了贼千万记得喊上人,别独个儿去追,一定不能再出人命了!” 说到人命,他说了个“再”字,谁知杨大健一直在一旁愣愣的,这时听了这话,却突然发了疯一样,冲上去掐住了柳根义的领子。 他红着眼睛大喊大叫:“什么叫再出人命,你说谁死了!我儿子没死!你咒我儿子,你以为老子是好欺负的吗!” 他这么一闹有些太不讲理,几个辈分高的村民连忙上去把他扯开了,不让他纠缠柳根义。 杨大健被人拉开了,便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柳根义喘匀了气息,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欠妥,杨迁只是失踪,既然没见尸首,的确不能完全判断是死了…… 柳根义是个大度的人,没跟杨大健计较,又见牛灵溪愣愣的,像是受刺激傻了,心里便直叹可怜,想,这孩子嫁到村里来才几天呀,又那么仁义收养了雪枝,怎么老天偏偏让他遭这罪呢? 于是,他叹了口气,连忙先跟牛灵溪说:“你也别太伤心,咱们大伙再去找,兴许过两天还找见了呢……” 牛灵溪仍是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是过了一会儿,怔怔地说了一句:“没指望了,都没了,没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可怕,杨青青听他问完后,觉得自己手上忽然一沉,牛灵溪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第97章 这本来是他教牛灵溪的,他跟他说,要是实在编不下去了,或者太害怕,就装晕过去就成,反正别人都会觉得他是伤心过度了才晕的,不会起疑。 没想到,牛灵溪这下好像不是装晕的,而是真晕了。 人群一阵慌乱,杨青青下了一大跳,慌乱地和其他几个大婶七手八脚把他扶住,大声叫程景生,才想起程景生留在家里照料雪枝了,根本没来。 杨青青只得用笨办法掐了掐牛灵溪的人中,想了想程景生教过他的,又给他掐了掐合谷穴,也不知道哪个会比较有用。 慢慢地,牛灵溪缓过一口气,睁开眼了,不过还是站不起来,满脸都是湿湿凉凉的泪。 “快快快!先把他抬回村里!”里长焦急道。 牛灵溪还怀着孩子,这荒郊野岭的,万一有个好歹,今天就不止一条命了。 围观村民都啧啧道可怜,七嘴八舌地劝慰牛灵溪,让他千万保重身体,想开些。 好在还有程景生,村里有郎中就是方便,村民七手八脚,连忙直接把牛灵溪抬到了程家,放在了诊室的床上。 程景生判断牛灵溪是惊恐过度,又兼累着了,这才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万幸胎像不至于受到太大的影响,于是针灸了几个疏肝解郁的穴位,又让嬷嬷和小丫头给他弄些热的红糖水喝。 杨青青知道牛灵溪伤心的原因。 杨迁固然不是东西,但他死了,牛灵溪也高兴不到哪里去,他一个新婚的夫郎,在杨柳村还没混熟,又没亲没故的,难道就要在这稀里糊涂给杨迁守一辈子寡了? 牛灵溪躺在床上,眼泪就一直没断。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命这么苦,成了个亲以为有了白头偕老的郎君,没想到,最终是这样荒唐的收场。 杨迁死了,他心里其实如释重负,但想想自己,又不禁悲从中来,两厢夹击之下,终于是撑不住了。 牛灵溪需要安静休息,所以程景生没让牛灵溪的嬷嬷和小丫头之外的人进来,诊室里安静温暖。 杨青青一直陪着牛灵溪,握着他的手。 牛灵溪喝了不少红糖水,休息了一会儿,终有了些力气,但心里仍然绝望,说:“小青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杨青青惊讶了一瞬,连忙说:“怎么会!” 牛灵溪是伤心过度了,但杨青青觉得,往好处想,杨迁死了,难道不是大喜事一件吗?也算老天眷顾牛灵溪,不必让他被这种人渣搓磨一辈子,不幸中之大幸了。 他说:“你这不就想窄了吗?杨迁这种人,没了他你该高兴,至于以后的事,你想怎么样,那还不由你吗?” “由我?”牛灵溪无力道,“杨家还有我那不省事的公婆,还有这么多亲戚,日后只怕争执不断,我在这村子里,干什么能由得了我?” 杨青青就觉得古代人思路太不发散了,他连忙说:“你傻呀!干嘛跟杨家烂在一处,你不用管那些,得带着你的孩子回你家!” “回家?”牛灵溪愣了愣。 他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虽说,死了丈夫守寡是天经地义,但实际上,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回家的、改嫁的、一个人过的,不是没有,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自己也许可以回家,直接撤销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婚事,过上新的生活,牛灵溪不知为何又一阵心酸,悲喜交加,哭了出来,呜咽着说:“回家,小青哥,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杨青青看得一阵心痛,连忙握着他的手,说:“你拿定了主意,就不用怕那些亲戚,我们都会帮你的!” 牛灵溪终于号啕大哭了起来。 第052章 终于吃上席了 杨迁的丧事一直拖着没有操办,因为杨大健一直不愿意相信,固执地不许别人说杨迁死了。 对于周云仙和牛灵溪之外的其他人来说,杨迁的事的确还是一个谜,时间长了,村里就什么传言都有。 有人说杨迁是被仙人抓走成仙去了,有人说杨迁是被那贼人掳走了,还有人说山里有可怕的山怪把他吃了,连骨头和衣裳都没剩,各种怪力乱神之论越来越多。 不过,杨家的其他几房,却不信这些,宁愿相信杨迁真的死了,天天翘首盼着吃席。 原因无他,就像杨青青说的,杨家二房若是确认没了杨迁,那就算暂时绝了后,他家家产又肥,有的是狗急着去叼。 杨家本家就大房二房两房,其他都是支系,从前一直是杨青青的爹杨大福做族长的,自从他死后,族里的事就没了主心骨,许多人都争着坐上族长的位子。 按理来说族长接下来该是杨大健,他自己也主张了很多年,但是他的德行人人可见,杨家其他的子弟都不服他,所以一直拥立几个旁支的长辈,各家利益不同,因此争议不断。 眼下杨迁出了事,本该族长出来拍板决定到底该怎么办,但杨家却整个乱成了一团。 元宵节刚过,杨家的亲戚就推举了一个辈分高的长辈来找杨大健,劝他早些给杨迁弄个衣冠冢,告知祖宗,也算让他魂魄安宁了。 杨大健自然不乐意听,跟他打了一架,形同疯癫。 杨家亲族听说了之后,都义愤填膺,毕竟那位长辈辈分比杨大健还高两辈,四舍五入杨大健等于打了他爷爷,倒反天罡,天理难容。 因此,第二天,杨家族里的人就有好多堵在了二房门口,几个长辈倒很“宽容”地没有追究杨大健的无礼,而是当机立断,说杨大健和周云仙两口子这是因为骤然丧子失心疯了,已经无力打理杨迁的后事,所以,这事应该由族里帮忙代管。 第98章 这下杨家二房的天都塌了,一群亲戚不由分说进了家,把杨迁的衣物随便翻了一些出来,放进了打好的棺材里,杨大健和周云仙拼死拦着,但拉扯了半天,还是没拦住。 族里人还装模作样找了个懂风水的村民,测算了方位和吉时,第二天就把杨迁的棺材抬到杨家祖坟了。 纸钱、香烛都是族里凑来的,明面上甚至还算是帮了杨大健两口子一个大忙。 杨青青从头到尾,都让牛灵溪千万别拦着,毕竟,若是杨迁始终生死不明,他也会身份不明,回家也不是,在杨柳村守着也不是,恐怕永远要成了个糊涂官司,那才难办。 幸而有这群贪财的亲戚,帮他了了这桩烦恼。 牛灵溪晓得这个道理,所以,在杨迁出殡那天,他是杨家二房第一个披麻的,亲戚们自然高兴,连忙把他捧到队伍前面。 杨大健和周云仙见已经这样了,也不可能自己儿子的葬礼自己不参加,所以边骂边哭,但还是一道送殡去了,场面颇有些不伦不类的。 族里人只管把人送走,不管别的,但杨大健总不能让自己儿子走得这么没脸面,于是还是凑了几桌豆腐宴让村里人来致祭。 吃席那天,杨青青想着人多,担心牛灵溪受欺负,所以拉着程景生一道去了。 结果到了才知道,冻土难掘,杨迁的棺材还没入土呢。所以,来吃席的壮小伙们,里长都主张着让他们去帮忙挖坟。 杨迁人缘坏,愿意接这苦差的人自然少,又知道帮他们家的事,吃力也不讨好,所以推辞的人多。 程景生觉得生前再有什么恩怨也都过去了,不过是使一场力气的事,算不了什么,所以就说愿意去,杨玄也说愿意去,他俩都这么说了,其他几个小伙也就不好意思再推辞,都一道去了坟上。 时间还早,宾客不多,席面也没开,青青就进了厨房。 果然是牛灵溪在里面做饭,身边帮手的只有嬷嬷和小丫头。 “你一个人,哪能操办得了这些?”杨青青连忙问。 牛灵溪的肚子已经大了,看着有些沉重起来,颇为辛苦。 他苦笑了笑,说:“没办法,我婆婆已经说了三日胡话了,也不指望她能干什么。” “说胡话?”杨青青一边洗了手拿起刀帮他切冻豆腐,一边问,“她怎么了?” 牛灵溪皱着眉,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婆婆像是真的失心疯了,昨天半夜在院子里,躺在雪地上傻笑,后来被我公公骂回来了。她都已经好几天这样了,谁管也没用。” 从前几天开始,杨家亲戚就有好多人说周云仙疯了,杨青青还以为是他们故意这样说,好有理由接管他家的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不过这也说得通,周云仙亲眼看见自己儿子没了,偏偏还说不出来,憋了这么些天,神智还能正常才是怪事。 杨青青向窗外看了看,看见姜腊梅跟杨彩来了,就连忙出去了,让她俩祭拜完了也来厨房帮帮忙。 虽然家里兵荒马乱的不成个样子,但有杨青青和他家人来帮忙,牛灵溪心里就好受多了。 姜腊梅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进了厨房后就宽慰他道:“你呀,也别太想不开了,等开春路好走了,送个信让你爹过来,他是我们十里八乡本事最大的人,到时候肯定能给你做主,你就踏踏实实的养好身子,别的少操心。” 牛灵溪点了点头,他眼下唯一盼望的,也是春天快点来,雪快点化,别让他孤零零地困在这里。 这么多天来,会跟他说几句热乎话的,除了他自己的嬷嬷,也就只有杨青青和姜腊梅了,他不由得红了眼眶,说:“姜婶,要不是有你们帮我,我这日子,真不知道咋过了。” 姜腊梅是过来人,想起了杨大福死的时候,又想到牛灵溪年纪还这么小就遭这份罪,自己眼睛也湿润了,说:“千万别这么想,咱两家本来是至亲,婶子就是你的亲婶子,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告诉我。” 她这么一说,牛灵溪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不停地抹眼泪。 杨青青却已经沉迷做饭,百分之百投入炒大锅菜的劳动中,在一旁叮铃咣啷热火朝天的,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已经很久没下厨炒菜了,这冷不丁做一次,就不由得充满了激情,再一想到炒的是送走杨迁的席面菜,就更高兴了。 杨青青整个人散发着跟气氛格格不入的喜气,强忍着才没笑出来,一锅一锅地炒出了豆腐、炖好了白菜粉条,全部喷香喷香的,甚至比他平日里做的还要好吃,属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超常发挥…… 说起来,杨青青本来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操办一场宴席呢,不过,他原本想的是喜宴,没想到这还能先拿白宴实习一下,也很不错。 过了半个时辰,祖坟那边杨迁终于下葬完了,村里吃席的主力也都陆续到了,帮着挖坟的青年都大呼失策,早知道早来会被抓壮丁,就晚点再来了。 别人先不论,下了苦力挖坟的小伙子们当然应该吃上饭,牛灵溪怕大伙等急了,有些焦躁,杨青青劝他别急,就推开窗户找帮手,喊了一声:“杨玄!赶快劈点柴抱进来!” 大土坑并不好刨,人人都是累得够呛,杨玄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擦汗呢,没想到冷不丁又来活了,打趣道:“你咋不让你景生哥劈呢,不会是舍不得吧?” 第99章 “那么多废话,想吃上饭就快点劈!”杨青青气道。 程景生笑了,拍了一下杨玄的肩膀,跟他一起去。 杨玄很快就抱着很大一堆柴禾进来厨房:“这够不?” 杨青青看着那一大堆柴直咋舌,说:“还问够不够,你俩咋不干脆把他家柴房也劈了?一个比一个虎。” “问你家那口子吧,数他劈得欢了,要不是我拦着,别说柴房了,这房子都得劈了。”杨玄说。 牛灵溪听着他俩说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都这么多天了,他好像还一直没笑过,方才哭过一通,反而让他心里的淤堵疏散了不少。 让杨玄干这么多活,又是挖坟又是劈柴的,都忙成个陀螺了,他觉得很难为情,连忙说:“五弟,今天真辛苦你,让你忙前忙后的,真不好意思,我替你二哥谢你了。” 杨家这一辈的兄弟里,杨迁行二,杨玄行五。 杨玄还没跟牛灵溪说过话,他平常也很少跟村里的其他哥儿说话,除了杨青青,但那毕竟是他亲哥。 于是,他冷不丁有些腼腆,脸红了,摸着后脑勺说:“哦……小事,咱这都自家人,不说这些。” 他那么大一个个子,傻傻地站在厨房里实在碍事,于是杨青青连忙塞给他俩烤土豆,让他先出去吃去。 虽说都是自家人,可杨家别的亲戚,可一点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按理来说,杨家大房还是跟杨迁家恩怨最深的,没想到到了紧要的时候,反而是他们家帮忙最多。 牛灵溪心里感激,于是赶忙擦了擦手,准备招待杨玄先到院子里坐下。 没想到,他们还没出厨房,却忽听得一声凄厉的哑声喊叫。 第053章 周云仙最后的癫狂 扑进厨房来的,是周云仙。 她的疯病犯了,可能是被满院的白纸和众人祭灵的动静刺激到了,她不再像往常几天一样只是平静地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不知是不是回想起来杨迁死的时候的场面,直直地朝牛灵溪扑了过来。 牛灵溪尖叫一声,下意识抱着头躲,可疯子不怕死,也不顾别的,张牙舞爪地一下子就扑住了牛灵溪,乱抓乱打起来。 厨房里瞬间一片混乱,几个人都上前去拉周云仙,可疯子的力气是最大的,硬是没人能把她从牛灵溪身上拉开。 外面的人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都吓了一跳,程景生赶忙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杨青青在用力地拉扯阻拦周云仙,自己身上也不知挨了抓挠啃咬没有,程景生连忙一手将杨青青给扯开了,把他护在一边。 他急道:“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子要紧。” 杨青青这才猛然想到,自己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也许是月份还小的缘故,他总是没什么实感,所以,一时竟忘了…… 他还说别人虎呢,这下才发现最虎的是自己,他也有些后怕,连忙站到了一边。 程景生跟杨玄两个壮小伙一起上阵,终于是把周云仙给拽开了。 可是,周云仙也不知搭错了什么筋,竟红了眼,被程景生和杨玄拉扯着一时动不了,就用手就近从砧板上抄起了两把菜刀,左右手各一把。 情势陡然升级了,周围的人都连忙站开了一些,免得被她伤到。 连程景生都掉了冷汗,心道不好。周云仙不过是一个农妇,就算再撒泼撒疯,几个青年还怕按不住她?但手里有了刀,那可就就不一样了,再精壮的汉子也难保制服得了持刀的人。 情急之下,他只能先把杨青青死死护住,免得周云仙疯起来伤到他。 杨玄生出了急智,先从身旁的玉米面袋子里捧了一大捧,朝着周云仙的脸面扑过去一大把。 周云仙一时看不见东西,晕头转向起来,于是厨房里的人连忙先都跑到了外面。 有程景生和杨玄两个人护着,屋子里做饭的几个人终于都趁机出来了。 只不过,周云仙虽然迷了一次眼睛,但还是跑了出来,挥着菜刀到处乱砍,大有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也不分远近亲疏有怨无仇,无差别地要砍死在场的所有人。 宾客全都乱套了,惊叫声此起彼伏,这下谁还想着吃席呢,一下子就跑出去大半,把院子门关了,大部分都直接回了家,不过倒有几个胆大的,从墙头上往里探着头看。 首先受害的是杨大健,因为出来试图喝止周云仙,反而被周云仙给盯住了,绕着院子追了几百圈。 最后周云仙滑倒在雪地上,却抛出了其中一把菜刀,这把刀准头也够可以的,刚刚好打在了杨大健的秃头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一瞬间鲜血淋漓。 杨大健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以为自己要死了。 杨玄从院子角落找到一只麻袋,趁周云仙倒在雪地上,哗得一下将周云仙兜头罩住了,然后果断扑在她身上,制服了之后,从麻袋下把她手上的另一把刀拔了下来。 杨大健叫得凄厉,程景生连忙去看,只见他虽然挨了一刀,但因为菜刀的角度问题,并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外伤而已。 外伤怕的是化脓,得杀一杀,程景生才不管他怎么疼,更懒得叫人回家拿什么药,就直接抄起院子里饭桌上的酒瓶子,给他浇了一头。 杨大健又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喊,疯狂地叫骂着。 而周云仙在麻袋底下不停地发出野兽的嘶吼,杨玄找了一根麻绳,先将周云仙连着麻袋整个绑成了个粽子,让她不能动弹了,然后自己才一屁股坐到旁边的雪地上喘气。 第100章 柳根义听说周云仙发疯砍人了,连忙带了几个小伙子拿着锄头之类的武器来了,刚冲进来,看见情况已经得到控制,才松了口气。 牛灵溪终于受不了了,崩溃地哭了起来,说:“里长,我实在害怕,我想找人请我爹过来。” 里长问:“你要出村子?” 前段日子杨迁出去的时候,出村的山道还勉强可通行,可这几天又下了雪,就再没人往外走了,也不知村道还能不能走得通,但不论如何,牛灵溪一个有着身孕的夫郎是绝对走不出去的。 偏偏他家还一个壮丁都没有。 牛灵溪也知道这个,连忙说:“我知道路难走,如果有谁帮我这个忙,就是救我的命,我必有重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牛灵溪是绝等不到开春了,他怕再拖下去,不知道哪天自己还会有性命之忧。 周云仙已经被制服了,先前跑到院外的村民们有不少都回来看热闹了,有人想到牛地主的谢礼,也很心动,但再一想山路又险又滑,万一掉进雪窝里,就跟杨迁一个下场了,所以,一时都犹豫着,没人应声。 最后,还是杨玄果断,应了这差事,说他是在山上跑惯了的人,不怕路难走,能去。 姜腊梅自然是第一个担心的,杨家大房以后还指着杨玄呢,不过杨玄如今主意越来越大,姜腊梅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他的想法,只得一边担心,一边由着他去。 牛灵溪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是个晴日,没有下雪,只是风有些大,事不宜迟,杨玄一早就上路了。 陪他一起去的是柳长兴,他不放心杨玄一个人走那山路,就提出要跟他一起去。 山路多艰,寻常半天就能打个来回的路程,杨玄和柳长兴花了三天。 其实第一天就已经翻出了杨柳村,进了牛家沟,不过第二日恰好又刮白毛风,所以,第三日他俩才带着牛灵溪的哥哥牛裕川和一队家仆来了。 牛灵溪心里焦急,日日都拜佛祷告不停,生怕杨玄和柳长兴在路上出什么闪失,心里没有一刻不像被火烤着一样。 好在,人终究是回来了,看着茫茫白雪里,从村口行来的牛裕川的身影,牛灵溪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喜极而泣。 牛裕川生得壮硕,是牛三叔几个儿子里看起来最勇武的,为人又果断,所以牛三叔特意派他来。 见了牛灵溪,他便说:“爹听说了你这里的事,悔得肠子也青了,气得天昏地暗,倒在床上起不来,所以我就劝了他老人家,没让他来,我自己带了些人手来了。” 牛灵溪含泪道:“好,好,大哥你来了就好了,那爹怎样了?” 牛裕川道:“不怕,爹前日睡了一夜已好多了,没有大碍。” 牛灵溪说:“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又掩面啜泣不停。 牛裕川看弟弟这个样子,心里难受,也是默默无言。 当日,牛裕川就带着一众家丁住进了杨家,杨大健虽然因别人进自己家耀武扬威而心中不快,但他向来是个老怂货,看见牛家这么些精壮人手,哪敢放一个屁。 况且,他现在势单力薄,恐怕往后斗不过那些亲戚,还指望着牛家的人能给他撑腰呢。 牛裕川是个能干的人,从自家带来了两个健壮力大的仆妇,当日就将周云仙独自关在一个小屋内,不让旁人出入了,又细细问了牛灵溪前后的原委。 牛灵溪对着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前前后后都说了,就连杨迁后怎么变得越来越不是人也一五一十说了,听得牛裕川心头火气,连连道,让杨迁跌进冰窟里死真是便宜他了。 杨家的亲戚还算知道人字怎么写,从这日起,到杨迁的尾七,都没闹出什么事来,杨柳村终于有了一个多月的安稳日子可过。 * 杨青青看着牛裕川像个靠谱的人,觉得牛灵溪的处境这下应当是稳了,也就放心多了,安心在家呆着,好好养胎。 程景生怪紧张的,怕他这段日子帮牛灵溪忙这忙那累到,专门配了一副安胎药,天天煎了给他喝。 杨青青觉得他大惊小怪,他不想喝苦药,腻腻歪歪的。 “等你月份大了难受起来,别怪我没管你。”程景生故意威胁他。 杨青青啊了一声,冷不丁想到刚成亲的时候见过的那个吐得命都不要了的夫郎,心里就有些害怕起来,乖乖把药喝了。 程景生便给他呼噜呼噜毛,给了他糖吃。 杨青青围着兔皮被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富贵,含着糖又叹了口气:“嗯……” “怎么了?”程景生问。 “多可惜啊。”杨青青说。 “什么?” 杨青青道:“我说杨迁的席面菜,我做得可香了,就被杨玄偷吃了几口,别人都没吃上,你说多可惜?” 原来他是纠结这个,程景生无奈一笑。 在他夫郎的脑袋瓜里,没有什么比吃的更重要了。 “放心吧,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让你露一手。”程景生说。 “好吧。”杨青青说。 日子终于重归平静,杨青青只盼不要再起什么风波才好,别的都不重要。 这几天程景生给他补身子,天天给他吃好的,就连富贵也吃得肚皮圆滚,毛色水滑。 杨青青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原来也已经有了一个隆起的弧度。 第101章 “原来我还真能生孩子……”他自言自语道。 他轻轻拍了拍,里面还没有什么动静,不过,等开了春,肯定就有动静了,再等到了夏天,孩子就会落地了。 对于一年前的杨青青来说,这还很不可思议,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已经很有实感,而且那么令人期待。 第054章 冰激凌的做法 腊月二十八,家家把面发。 不过,到了程家却不是在发面,而是在“发牛奶”。 两个妹妹和两个大侄子一人捧着一个碗,手里拿着一个茶筅一样的东西,在拼命搅打着碗里雪白的东西。 两个妹妹搅得都出汗了,问杨青青:“小青哥,你这让我们做的到底是什么呀?这也太费劲了。” 杨青青跟柳长英在炕上坐着,说:“这叫冰激凌,你们就做吧,包好吃的,做好了让你们一吃一个不吱声。” 四个小朋友一听说包好吃的,就忘了疲累,彼此鼓了鼓劲,继续卖力地打着。况且碗里是牛奶,还加了糖、油和蛋黄,想想都不会是难吃的东西,很令人期待。 柳长英很好奇,问杨青青:“这到底是什么?也是城里富贵人家吃的东西?” 杨青青噗嗤一笑,装模作样道:“他们才不知道这是什么呢,这是我自己的发明,别人再有钱也吃不上,只有咱家人能尝这个鲜。” 柳长英笑了,说:“就数你主意多。” 孩子们都忙着,他俩手上飞针走线也一刻没停,柳长英这半个冬天下来,已经把全家人的新衣服都做好了,就差自己的一件,而杨青青呢,磨磨蹭蹭两个月,却连程景生的皮袍子都还没完成。 他颇有些汗颜的,这几天也加了些功夫,总也得让他在年初一穿上不是? 至于他自己的新衣服嘛,姜腊梅给他做好了。 姜腊梅给小两口一人做了一身棉袄,棉花絮得满满的,杨青青拿到的时候很脸红,觉得自己这么大人了还要娘给做衣服很羞愧,但也觉得很幸福。 富贵闻着牛奶味儿,馋得不行,毛茸茸地直往碗跟前凑,三岁的小侄子搅打一会儿,就得用小胖手使劲推它一把,让它起一边去,反复几次之后烦了,求救道:“小青叔,富贵欺负我。” 杨青青笑了半天,道:“富贵,过来,别捣乱。” 富贵便颠颠地跑过来,跳到杨青青的腿上。 富贵最近长大了不少,才三个月大的狗,都快二十斤了,肥滚滚的,往人身上一跳力道不轻。 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个迷你小狗宝,一脸委屈无辜的乖乖小样子。 杨青青是习惯了,柳长英见富贵这么往他身上跳,却有些心惊,说:“你可别让它这样了,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杨青青说:“没事,富贵知道轻重,我们小狗狗可聪明着呢。” 一边说,一边喂它吃了一块桌子上的炸果子。 柳长英无奈:“就没见过你这么宠狗的。” 的确,村里面养狗,都是关在屋外,有的人家甚至也不怎么喂食,都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毕竟狗对农户的用处不是很大,无非就是保个不测,万一有生人歹人进了家,有个预警罢了,不像猫可以抓老鼠保护粮食、牛可以耕地劳作那样不可或缺。 不过,自从杨迁离奇失踪后,村里颇有些人心惶惶,想养狗的人家也越来越多了,都羡慕程家有这么条大狗。 富贵才三个月就这么大一只,青灰青灰跟狼崽子似的,长成了只怕威风得很,什么贼人都能吓退了。 牛奶搅打得差不多了,都变成了雪白的泡沫状,杨青青准备了野果酱和干果碎,让孩子们分别混进几个碗里,然后放到户外的雪地里给冻上。 这几天外面该是有零下三四十度了,杨青青感受了一下,觉得这条件做冰激凌实在太合适了,牛奶泡沫很快就会冻成细密的冰激凌质地,不用担心冰渣沉淀影响口感了。 杨青青觉得自己实在很天才。 这几天快过年了,他天天都琢磨着怎么弄出些惊世骇俗的吃食,让大家都一饱口福,昨夜终于想出来这么个主意,终于也算自己这个现代人带给古代的黑科技了。 杨青青有些感动,自从穿越过来,他总觉得自己这个现代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场,主要是他以为古代没有的东西,肥皂、豆腐什么的,古代人其实都会做,而那些古代真没有的,多半需要电和机器,他自己也鼓捣不出来呀。 好在在吃食方面,他能发挥的空间比较大,作为现代人,他知道各种食物山南海北的做法,还会做一些基础的西餐,样样都是家人们没吃过的。 把冰激凌冻上,杨青青就回了屋,把程景生皮袍子的最后几针锁边给缝完。 今天给衣裳做完了,明天就可以做各种吃食,后日守岁的时候,全家人团聚就可大快朵颐。 一年中最高兴的时候,莫过于这几天了,程家最兴奋的还数孩子们。 程家从前日子过得苦,过年就尤其可怜,孩子们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每个人不过头上系个红绳,就算喜庆的了,吃的也是有限,过年这天,也不过是吃细玉米面饼子,连鸡蛋也不能每人一个。 而今年就大不一样了,孩子们都知道杨青青要炖肉,还要炸他们没吃过的“锅包肉”,还要炒鸡蛋、包饺子、做花花绿绿的白面大馒头。 第102章 甚至还有甜点,冰激凌。 “小青叔,冰激凌好了没有?”小侄子急得很,每过半刻钟就要跑过来问杨青青一次。 “没有呢,至少得过一个时辰才行。”杨青青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说。 “可是我已经急得不行不行了,我太想吃了。”小侄子嘟嘴道。 杨青青便拧了拧他的脸,笑道:“那你去守着吧,数够一千个数冰激凌就准好了,会数吗?” 小侄子便答应说好,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熊似的,颠颠地跑到院子里数数去了。 另一个小侄子又问杨青青:“小青叔,为啥叫冰激凌,不叫冰牛奶?” 这可把杨青青给问住了,他想了想,乱说:“因为吃了之后让你一冰一个激灵,所以就叫冰激凌。” 小孩子笑点低,听了他的解释就嘻嘻哈哈笑了半天。 院门外一阵动静,富贵先听见了,连忙扑出去,汪汪叫了半天,原来是程景生他们回来了。 过年嘛,总少不了年年有余的彩头,一对大青鱼是要的,他们兄弟几个就是上山弄鱼去了。 自从杨迁失踪了之后,他出事的那个泡子就没人去了,村里人嫌不吉利,怕撞到什么山妖野鬼,跟杨迁一个下场了。 所以,村里人都去另外两个泡子弄鱼,这几天为了准备过年,钓鱼的人多,山上挺热闹。 四弟则是去了村里的豆腐坊,带着家里的半麻袋豆子去,磨了好几大块豆腐,有白豆腐,还有两块黑豆腐,并且顺手买了些豆皮和香干,还有一大壶豆浆。 四弟原本是个小胖,这一年也变样了不少,不虚胖了,壮实了很多,也黑了不少,前些日子冬闲在家就琢磨起自己的未来,寻思来寻思去,最后说想做猎户的徒弟,学着去山上打野物。 程润生认为做猎户辛苦且危险,况且杀生太多也不是君子所为,一直也没同意。 杨青青觉得人各有志,何必因为一己之见抹杀人家的志向呢?但他懒得去跟程润生掰头,只是偷偷给了四弟买弓箭的钱,他很开心。 “小青哥,这豆腐怎么弄?”四弟问。 杨青青道:“一半放厨房水坛里泡着,一半放外面冻上,做冻豆腐,放高些,免得被富贵偷吃了。” 四弟答应了一声好嘞,就出去了。 富贵在院里一直叫唤,杨青青好奇,就放下针线出去了,到了院子里才发现,原来程景生和程润生一人弄了一条膀子那么长的大青鱼,在雪地里还不停地乱蹦,劲头大得很,鱼尾打在人身上,啪啪作响。 “好家伙,这么大的鱼!”杨青青不禁再次感叹古代的生态水平。 “我也没想到,”程景生笑道,“钓上的时候老沉了,跟我斗了大半个时辰,硬耗得没劲了才给钓上来,结果我刚钓上来,大哥那也咬了一条这么大的。” 杨青青哇了一声,心想,也亏得是他哥俩力气大,要是给了瘦弱的人,还真制服不了这么大的鱼。 富贵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围着两条鱼乱跳扑咬,看起来很勇敢。 “青青,让人给我拿把菜刀,你进屋去,这里脏,别看着了,对孩子不好。”程景生说。 杨青青哦了一声,连忙拉着蹲在冰激凌前面胡乱数着数的小侄子一道回屋去了,让四弟给拿刀出去。 他都想好要怎么料理这两辆大鱼了,双椒大鱼头,铁锅大鱼炖豆腐,金汤酸菜鱼,松鼠炸鱼,怕是一路能吃到十五去……吸溜,口水都出来了。 杨青青直接进了厨房,准备好了腌鱼肉用的葱姜水。 家里人多,做什么吃食都得一大盆,杨青青觉得都赶上一个小饭店的饭量了,不过,正因如此,他准备起食材来就更带劲,总觉得这样人丁兴旺的感觉真让人心里红火。 中午饭吃过了,杨青青就又回了柳长英屋里,接着拿针线做活。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程景生的皮袍子终于做好了,杨青青开心极了,柳长英也很替他高兴。 杨青青抱着毛茸茸的皮袍子,带着富贵上坡回家。 程景生上午钓完了鱼,整个下午都在新家打扫卫生,新家本来也不埋汰,什么都是新的,程景生平日也爱干净收拾得勤,所以不难打扫,不过诊室里乱一些,药材太多,要一番功夫整理。 不过,程景生这一下午也收拾完了,这会儿在拾掇院子。 杨青青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远远就喊他,高兴得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景生哥!你的袍子我终于做好了!” 第055章 毛茸茸的程景生 杨青青脸颊红红的,皮袍子毛茸茸的很大一团,都快跟他人一样大了。 程景生连忙迎了过去,把皮袍子接了过来,很开心地笑道:“这么快做好了!” “都不知道你是讽刺我还是夸我呢。”杨青青说,“赶快穿上试试!” “当然是夸你了,我还以为明年过年能穿上差不多了。”程景生笑着连忙将袍子抖开,穿上了。 他知道杨青青一直在做这个,只不过真的没指望能在过年前穿上,也从来没催过杨青青。 杨青青打了他两拳,说:“你才一件衣裳做两年呢,谁有那么笨啊!” 袍子的尺寸正和程景生的身,虽然这是杨青青第一次做这么大件的衣服,但裁剪的时候柳长英帮他把过关了,他自己也做得很认真,虽然弄错了一两回,但好歹最终都改善了,成品相当完善。 第103章 杨青青的经验不足,所以衣服的针脚细看没有那么齐整繁密,不过,程景生一想到这一针一线都是他亲手做的,心里就幸福得不行,就连那些错误的针脚都看着觉得很亲切。 这还是他第一次穿上杨青青亲手做的衣裳,于是激动地抱住了杨青青,带着他在雪地里转了两圈,说:“太好了,青青,我太喜欢了。” 杨青青笑着挣脱了他,说:“快让我看看什么样。” 程景生这才站远了些给他看全貌,衣裳毛茸茸的,显得程景生更大只了,一张笑脸在寒风中泛着红,尽显傻气。 杨青青嘻嘻笑了半天,又把他抱住了,亲密地问:“暖和吧?” “太暖和了,像揣了炭似的。”程景生说,不仅是穿上身上暖和,心里更暖和。 杨青青看他夫君这样子,觉得有些心疼起来,早知道程景生这么盼着这件衣裳,就该早点给他做好的,他一定是为了不给自己压力,所以一直都没表现出来想要的样子。 程景生可真傻啊。 毕竟是在院子里,杨青青没有亲他,两人泛红的脸颊互相蹭了蹭。 他俩正亲昵着,忽闻院子那边富贵呜汪呜汪兴奋地叫了两声。 “怎么了?”杨青青好奇地张望。 程景生往那边看了看,笑道:“它应该是发现了,走,我带你看。” 走到院子里,杨青青才看清,原来程景生给富贵弄了个雪雕的狗窝。 富贵喜欢在雪里玩,它的毛又长又密,所以不怕冷,有时嫌屋里炕烧的太热,也会睡在外面,时间长了,就拱出了一个大雪窝。 杨青青说过,要是能给他弄成一个雪房子该多好玩,所以,程景生下午就琢磨着弄了一个,用雪在雪窝的顶上堆成房檐,上面还做了一个雪雕的小烟囱,甚至还有一个小的雪富贵在上面。 富贵知道它的窝已经得到了史诗级的升级,开心地乱叫,用舌头舔程景生的脸。 它好像也知道自己的窝变尊贵了不少,像个小宫殿一样,于是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坐下,整个狗仪态都变优雅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要登基呢。”杨青青笑了半天。 “可不是登基了吗,我看它在咱们家过的日子比皇上还享受。”程景生道。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程景生铲除了,两个人走到家门口,杨青青摸了摸砌在门口的那块黄泥砖,上面有两个丑丑的小人。 “马上就要变成三个人了,”他笑着说,“然后还应该加一个富贵。” “那可没完没了了,”程景生道,“以后还有的是要加的。” 是啊,杨青青想,以后他们会有一个六畜兴旺的家庭,还会有一群可爱的子女,这座小山坡一定会变得很热闹,很红火。 大年二十九。 程景生正式将诊室暂停营业了,除了命在旦夕的急病患之外,都不接待了,专心过年,好好地休息几天。 最近这两个月,山路太难走,所以来看病的人仅有本村的村民,稀稀拉拉的一天也没有几个,不过,这些天正是村里牛羊陆续开始下崽子的时候,村里没有专门的兽医,所以,出了什么事村民也爱找程景生,一来二去,程景生已经成了给牛羊接生的熟手了。 杨青青为这个常常笑话他,程景生不知道这有啥可笑的,杨青青上气不接下气,说听说村里的小孩给程景生取了个新外号,叫扯犊子哥。 扯犊子哥表示无语。 一大清早,他俩又去了老宅。 杨青青最喜欢这长长的冬天的早上了,一切都是清新透亮的,又安静,好像掉进了一颗水晶里,净透的蓝色天空,边缘一点太阳的金色,冰冷的空气进到鼻子里脆生生的,混着一点雪的味道和烟火的味道。 程景生很得意他的新袍子,等不到大年初一,一定要今天就穿上出门,杨青青笑他没出息,两人踏着雪,牵着狗,咯吱咯吱地下了小山坡。 山坡下的老宅烟筒已经冒烟了,柳长英做好了早饭。 是热腾腾的鲜豆腐脑,用昨天四弟打回来的嫩豆腐下了卤做的,很是开胃,杨青青胃口好,吃了两大碗。 柳长英从厨房端出一大盆炸油条,笑着说:“尝尝,是味儿不?我按你说的做的。” 秋天摆炸物摊子的时候,柳长英就跟杨青青学了怎么弄炸的东西,这会儿各色的炸果子已经做得特别蓬松了。 杨青青连忙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酥脆喷香,他嘴里呜呜囔囔地说:“太好吃了,长英哥,你咋不等我下来咱俩一块做饭?” 柳长英一脸怜爱:“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看你都饿成啥样了,立马吃现成的还不好?” 年前这几天家里活多,柳长英又怕累着杨青青,对他肚子里的孩子不好,问:“你这几天觉着怎么样?累不累?” 杨青青一边喝豆腐脑,一边说:“不累不累,别的也没觉得怎么样,就是每天饿得慌,景生说没事,让我饿了就多吃点,怕万一月份大了又害口,吃不进去东西,提前多补补。” 虽然程景生这么说,但杨青青不禁想,那万一他整个孕期都不害口,而且胃口一直这么大的话,到时候岂不是很难收场。 景生哥将会收获一个大胖子和一个小胖子。 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杨青青觉着自己的胃口真的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想吃什么东西,就感觉不立刻吃到就会要他的命一样,特别的急迫。 第104章 好在他们家现在什么吃的都有了,要是还在困难的时候,不知得受多少委屈呢。 想到这个,杨青青就觉得柳长英实在太不容易了,说:“长英哥,你也千万别苦着自己,你还要给如愿喂奶呢,我今天给你炖大肉,炸肉丸子,你得多吃点,把前几年的份也都吃回来。” 柳长英笑了:“你不急着干活,家里这么些人手,哪儿就轮得着你干活了?” “不行不行,”杨青青连忙说,“这个猪肉我是一定要亲手料理的。” 柳长英知道他爱做饭,也就没说什么了。 猪肋排已经被程景生给搬下来了,冻得邦硬的,放在大盆里搁在炕膛边上慢慢化,等到了中午再做。 大侄子又获得了新任务,就是看着猪肉,不让富贵去舔。 说起大侄子,杨青青就想起来冰激凌的事,他昨天专忙着缝衣裳,都忙忘了,没给冰激凌开封,等他回家了之后,柳长英又不懂这玩意怎么个吃法,所以也没让孩子们动,怕弄坏了,等着杨青青今天来了再亲自给大家吃。 于是,早饭过后,杨青青就先带着孩子们去院子里搬回来几大碗冰激凌。 孩子们都兴奋极了,就连柳长英都很好奇,杨青青就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下,将碗上盖着的盘子打开,用勺子挖了一勺雪白的冰激凌。 冰激凌冻得真的很不错,虽然跟机器打出来的细腻度不能比,但也是像模像样的,看起来很是诱人。 “哇,像白云一样!”小侄子说,激动得不行。 杨青青让他们每人拿一个碗,由小到大排好队,等着给他们盛冰激凌。 最小的自然是程如愿了,应该从他先开始品尝,柳长英便笑着把他抱了过来,说:“来,让小青叔先给我们尝一口。” 小如愿才三个月大,自然吃不了冰的,不过凑个热闹,柳长英弄了点快融化的奶泡点在他嘴唇上,让他尝了个甜味,小如愿便咯咯笑了起来,很是可爱。 老三老四和老五自认为已经是大人了,虽然明明看起来很想吃,但还是装作对这种哄小孩的东西没有兴趣的样子,只鬼鬼祟祟地远远看了几眼。 杨青青便招呼道:“你们三个怎么不排队?程景生,你怎么不排队?” 程景生自然要给他捧场,无奈地笑了,捧了个碗乖乖排在了队伍的尾巴,三四五看二哥都脸皮那么厚,于是也卸下了心理包袱,排上队了。 杨青青感到很满意,一家人这么多,队都排到屋外去了,显得他的冰激凌非常受欢迎,排面很足。 程润生正在院子里忙活,看了看,好奇地进了屋,问:“干啥呢这是?” 杨青青这才发现他成功把程润生给孤立了,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还是小侄子人好,奶声奶气解释道:“爹,我们排队吃冰激凌呢,从小到大排,照规矩,你得排最后面去,那儿!”他努力伸长了胳膊指着门外。 第056章 窝里阔 程润生本来不想排队的,但柳长英笑着把他拉上,排到了队尾,他就也只能乖乖排着。 杨青青笑得不行了,没想到靠一碗冰激凌让程润生都给老实了。 于是,他就非常有成就感,像开了冰激凌铺子一样,给家里的每个人都盛了冰激凌吃。 原味,莓果和坚果口味的,每个人各一大勺,很快,昨天孩子们搅打了一下午的成果就被大家给分完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干活了,也没说话,专心致志地享用着冰激凌。 冰激凌自然是甜蜜轻柔,让人过口不忘的美味,可惜古代没有冰箱,不然夏天吃上一碗,不知道有多清爽,不过冬天吃也不错,家里炕烧得很暖和,裹着大棉袄吃上一口冰激凌,让人感觉很幸福。 孩子们自不必说,吃完之后都惊呆了,对杨青青的崇拜更上一层楼,就连柳长英都赞不绝口,提议过几天亲戚们来串门的时候也做这个招待,让大家也都尝尝鲜。 杨青青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准备去邻居家多买几桶牛奶。 吃吃喝喝告一段落了,该开始干活了。 猪里脊肉就那么一小条,金贵的很,所以,锅包肉肯定是大年三十晚上现炸现吃,不过,今天也可以先把排骨炖上了。 除了柳长英刚生了如愿的那时候吃了顿猪蹄子,程家都多少年没吃过猪肉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兴奋。 这块猪肉很新鲜,所以杨青青先没有下重料,用酒葱姜腌了,然后只加了八角大料炖在锅里,气味就已经很喷香了。 小孩子们闻着味就走不动道,杨青青就干脆给他们一人搬了一个小板凳,让他们在厨房里坐着闻味儿。 杨青青就觉得活在古代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在现代,山珍海味也不出奇,他不会因为炖了一锅普通的排骨就得到那么多的期待和赞美。 柳长英一边弄面剂子一边笑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也别闲着,帮我做饽饽。” 既然是过年,馒头也要有些花样的,用面塑成年年有余、龙凤呈祥和各种动物的吉祥图案花饽饽,里面可以包红枣、红豆,不仅好看,吃的时候也都是彩头。 柳长英是做花饽饽的好手,带着孩子们一起捏,很快就做出来两笼屉各色各样的,够吃好几天的了。 他们这边在厨房忙,程景生他们在外屋忙。老宅屋子大,东西也多,打扫需要的功夫更大些。 第105章 程润生前些日子没事干,跟几个弟弟在后院里挖了一个半人高的坑,然后在上面用木料和茅草搭了个三角形的房子,当地人叫马架子,是一种简易的半地下小屋。 小屋以后就作为仓房使用,原本当作仓房的厢房就可以住人,让三弟和四弟住进去,他俩现在人高马大的,跟两个小侄子挤一起局促得很。 于是,趁着新年,厢房里的炕和各样家具、铺盖也都得准备好了,继两个妹妹之后,三弟和四弟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格外喜庆。 第二天,终于是除夕了。 杨青青照样起得很早,带上了宝贵的里脊肉,今天要炸的东西多,杨青青上午准备先把豆腐丸子,干果儿麻花,炸糖糕,小米锅巴,和炸小土豆崽子给做好了。 虽说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大菜,但种类多,和面备菜都要功夫,所以杨青青和柳长英两个人忙活了半上午。 冬日天气干燥,这些炸货放几天也不会影响口感,所以可以提前炸得干香些,放在干果儿篮子里,搁在炕桌上让人随手抓着吃。 不过,虽然说了是随便吃的,但孩子们从来都没见过家里这么阔,傻眼了,一个个的不敢拿。 小妹怯生生地问:“小青哥,我能吃一个吗?” 杨青青都心疼死了,连忙给她抓了一大捧,说:“当然可以啦,多拿点,想吃多少吃多少,别吃撑了就行,晚上还有年夜饭的大菜呢,留着点肚子。” 他都这么说了,小妹才放心了下来,但还是很懂事,把手里的分给了姐姐和两个小侄子,其他的孩子也都不争不抢没多拿,一次一人只吃一个。 杨青青看得叹了口气。 柳长英看着满满两大篮子的各色炸货,也是一样,心里又喜欢,又有点害怕似的,连连道:“小青啊,你说咱这是不是有点太阔了?” 杨青青把一个篮子放在堂屋,一个放在里屋大炕上,今天晚上,一家人要在那守岁,外面下着雪,漫漫长夜,一家人一边唠嗑一边吃点小零嘴,别提多有滋味了。 他说:“那咋了,咱家不能阔吗?” 柳长英还是有点担心,说:“哎呀,咱家稍微有了点钱,就这么大吃二喝的,赶明儿来且了,人家看了要笑话的。” 杨青青直接拿了个丸子把他嘴堵上了,笑道:“长英哥,不用担心那个,这都是咱自家人吃的,咱也不摆阔,等到了明天来且串门子的时候,就摆点跟别人家一样的花生毛嗑儿,简简单单的就行,咱这叫窝里阔!” 村里人喜欢摆阔的不少,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也有,但杨青青知道,其实没有人希望看到别人家比自己阔,自家的幸福让别人家知道了,得到的往往不是祝福,而是酸水。 在物资充足的现代,人心尚且如此,何况家家都不富裕的古代呢。 上次捡到雪枝的时候,杨青青就知道了,这村子里,虽然很多人怜惜程家穷,从前也愿意帮忙拉一把,可是,却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看着程家真的富起来。 人性是很复杂的,所以,自家的福气不用给旁人炫耀,窝里阔就好了。 豆腐丸子干香酥脆,柳长英笑道:“就数你说道多了。”也给杨青青嘴里塞了一个。 杨青青自己也傻乐半天,俩人面对着嚼嚼嚼。 程润生在院子里忙着写对子呢,这会儿进来暖暖手。 每到春节,程家也是能小赚一笔的,村子里读过书的人不多,字好的更少,所以每年过年的时候村民都来找程润生写对子,有时忙不过来,程景生也能写几个福字卖。 不过,以往过年,村里人来找程家兄弟写对子,也是有些救济意味在的,多少也得让程家人过得起这个年不是? 总的来说,杨柳村还是厚道的好人多,都是来买字的老主顾了,所以,今年写对子写福字,程润生就没要钱。 虽然没收钱,免费给乡亲送了不少祝福,但兄弟两个心里反而比往年更舒坦敞亮。 家里的福字对联,程润生也给写好了。 他正准备进来叫柳长英一起去贴,就看见自家夫郎跟那个杨青青面对面,鼓着腮帮子傻笑呢,俩人旁边的桌子上一大篮子金黄金黄的东西,喷香喷香的。 “这么多!”程润生愕然,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食,堆得篮子里小山似的,满得都快扑出来了。 柳长英回过神来,转过身,脸红了,急忙把嘴里的丸子咽了下去,解释道:“那个,想着家里人口多,一不小心,就做多了……” 他有点怯怯的,好像很怕受责备,被说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的。程润生心疼不已,其实他真的只是在感叹好多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他连忙说:“不是那个意思,做得正好,做多点好,你跟孩子就多吃点,好好补补,你想吃啥就做啥,啊。” 家里好不容易过个宽裕年,柳长英应该好好享受一下,过去几年受的苦,还得给他好好补补呢,可不能再让他为一个吃的这么心重了。 柳长英听了心里很高兴,嗯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脸更红了。 杨青青在旁边直想笑,感觉柳长英二不拉唧的,程润生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自己用手帕包了每种炸货各一个,颠颠地跑去找程景生了,要给他尝。 程景生正在写新家的对联,正琢磨写什么呢,杨青青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第106章 程景生笑着说好吃,问他:“你说给咱家写个什么联好?” 杨青青啊了一下,脑袋空空。 他有时候觉得程景生常常误判他的文化水平,他也就是知道九年义务教育古诗词而已,哪里会写对子。 于是他说:“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写,将来还指望你教娃娃读书呢,以后你就当我不认字啊。” 然后给程景生放下吃的,就灰溜溜地跑了。 他从小就不大擅长读书,想到就头痛得很,已经想好了,以后他就负责把孩子和孩他爹都喂得高大壮实的,学习的事由孩他爹管就行。 程景生自然知道他的小心思,笑了,自己想了想,写好了一副对联。 忙着忙着,天终于要暗了,杨青青午饭后歇了个晌,起来就又进了厨房。 终于可以做大菜了。 锅包肉,松鼠鱼,酸菜排骨炖粉条,猪皮冻是前一天熬好的,还有小鸡炖蘑菇,素菜不多,有白菜炖豆腐,干丝大拉皮,素炒双丝。 杨青青甚至还做了两个小孩菜,果酱山药,和拔丝地瓜。 这些可都是正经饭店的厨艺水平,杨青青总算大大发挥了一回,感觉心气儿都舒畅了,从厨房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天黑了,终于可以上桌吃饭了,今年家里人口格外多,分了大人小孩两桌,大人桌自然是他们四个大人坐,其余的都算小孩。 没想到,人都坐齐了之后,五弟忽然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第057章 新年的志向 今年是程家第一次吃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大鱼大肉摆了满满一桌子,就算从前父母都在的时候,程家也没过过这么阔的日子。 这一大半是归功于程景生,另外也是因为年景好打的粮食多。 程润生作为大哥,总是要先说些什么的,他先倒了杯酒,跟程景生碰了一下,喝了之后,说:“景生,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了,以后该待人更仁义些,别叫人说你发病人的财。”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论哪一行的人有了出息发财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偏偏当医生的,若是发财摆阔,总会招人非议,即便这些财产都是医者辛苦应得的。 因为人们看到医生的财产,就总会想到那背后病人的痛苦。 一个人当了医生,就必须心怀悲悯,连一句“恭喜发财”“生意兴隆”都不能坦然接受,这便是医者的不易。 这个道理,师父也跟程景生说过,程景生便点了点头,说:“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 程润生说:“这世道不乏有人用自己的本事伤天害理,我知道你不会,不过当了郎中,手里握着别人的生死,再谨慎也不为过,咱们家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问心无愧的就好。” 程润生说完之后,又跟另外的弟妹们说:“过了年,你们也都大了一岁,以后不求你们都像二哥一样出息,只要别走旁门左道,别整幺蛾子,各自有点正事儿,有个奔头就行。” 杨青青想,幸亏他刚刚跟柳长英做饭的时候,以尝菜的名义先吃了不少,要不然,等大哥这么长篇大论地发言完,还不知道要饿成什么样子呢。 孩子们也都早就流口水了,眼巴巴看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像要把桌子烧出洞来。 柳长英连忙拉了拉程润生的袖子,悄声说:“吃完了有的是功夫唠呢,先让孩子们吃吧。” 程润生这才清了清嗓子,让大家动筷了。 杨青青很兴奋,连忙拿起筷子指着桌子上的锅包肉,说:“你们先尝这个!” 锅包肉有四种做法,有正宗老式的,糖醋的,番茄酱的和咸口的,锅包肉专业户杨青青今天一口气做了两种,老式的酥脆咸香,糖醋的酸甜开胃,都非常成功。 孩子们自然更偏爱酸甜口的,大侄子边嚼边说:“小青叔,你做的这个肉比城里的饭馆还好吃呢!” 小侄子问:“哥,你啥时候吃饭馆了,都不带我。” 大侄子便道:“哥下饭馆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呢。” 柳长英笑道:“你什么时候下饭馆了,我都没下过饭馆,你小子倒见识广呢。” 大侄子便撅着嘴巴,小侄子嘻嘻哈哈地笑话他。 程润生也笑了,说:“等开春了,爹带你们进城玩,咱们都下馆子。” 杨青青也想进城,他也想见识见识古代的城市里都有什么,各种各样的铺子馆子都是什么样的。 要是什么时候他也能在城里开个饭馆那该多好? 他想了想,有些失笑,觉得自己是天方夜谭,不过,想到程景生的医术和自己的厨艺,又觉得将来他们一家搬到城里去生活,一步一步地发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等开春之后,他得先把宴席的活揽一些,要是能先在乡里闯出名气就好了。 自从去年开始有了这个想法,他就留心观察了一下,在乡下,各行各业也是有龙头状元的,比如给人做媒的媒婆,出名的就那几个,红白喜事的大厨也是一样的道理,手艺出名的大厨,往往提前几个月活就排满了,到各个村里轮着办宴席。 如果那样的话,就不愁收入了。 新年伊始,人就很容易对未来产生各种畅想,杨青青一边鼓着腮帮子吃肉,一边笑眯眯设想着新年的计划。 程景生觉得他家夫郎真可爱,也不知一个人在那乐什么呢,傻乎乎的。 第107章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他笑着问。 杨青青说:“当然是想好事了。景生哥,我也想进城玩,你带我去。” 程景生当然说好,温柔地帮他弄掉了颊边的米粒。 由于杨青青做的菜太好吃,因此一家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功夫,先忙着享受欣赏了每道菜,等吃了个半饱,才稍微空下嘴,开始说说笑笑起来。 五弟见时机差不多了,就清了清嗓子,开口对程润生道:“哥,我有事跟你说。” 五弟是还没成年的弟弟里面最小的,过了年才勉强算十四,平时也不怎么说话,是个安静的性子。 程润生问他怎么了。 五弟想了想,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说:“哥,等开了春,我想到城里做工,当学徒。” 他这发言,让所有人都挺意外,从来也没听他说起过这样的想法。 “怎么突然想这个?”程润生也很惊讶。 五弟鼓起勇气,道:“哥,我看二哥学了本事,能赚这么多钱,我羡慕,我也想赚钱。” 程景生听他说得这么坦诚,觉得很可爱,笑了。 程润生也笑了,说:“出去给人当学徒,可是要吃苦头的,再说你才多大,一个人进了城我们也不放心。” “我不怕,”五弟却表现得很执著,说,“我不比二哥笨,他能给人家当徒弟学本事,我也能。我都想好了,咱家兄弟太多,我跟三哥四哥都长大了,以后家里的地不够种的,我看别的兄弟多的家里,都有出去做工的,我愿意去。” 确实如此,杨柳村地处山地,可耕种的田地有限,要垦荒也没处垦,所以,向来此地兄弟多的家庭,出去学生意或者当工匠的多,这也是正当的出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程润生原本以为五弟还小,只是一时兴起,小孩子一天一个主意的,有些奇思妙想很正常,不过,听他刚才说了那些,才发现这小子考虑得还挺清楚,看来是自己仔细思量过一阵子了。 他看了看五弟,发觉五弟也长大了不少,不知不觉间已经不是个无知幼童了。 程景生想起来了,当时他说要娶杨青青,程润生开玩笑,要把家里的弟弟们卖一个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五弟拍胸脯说,自己愿意被卖…… 这小子,二不愣的…… 给人家当徒弟可是件苦差,程景生对这个很有体会。 虽然白永瑞是个很好的师父,教了他很多真本事,一点都没藏着掖着,但师父就是师父,哪能像家人一样,对子弟处处优容、无微不至地照料呢? 反而,当徒弟的还免不了要伺候师父,学手艺只不过是学徒生活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时候,是帮师父干活,甚至端茶倒水。 毕竟,谁家也不可能白养着一个小孩子,学徒付出的劳动就算抵扣学费和生活费了。 师父若是严厉起来,程景生也挨过不少的打,虽然知道白永瑞并不是故意虐待他,只是想教会他东西,但程景生也有半夜哭的时候,只不过想着回了家实在没饭吃,在饿死和挨打之间,还是后者好受一些。 白永瑞已经是师父里面很好的人了,何况还有十分慈祥、会护着程景生的师娘,程景生觉得自己实在是交了十分的好运。 但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以前那时候是实在没办法,所以程润生才不得不把程景生送到白永瑞那,况且程景生是大的,应该先出家门,不过到了现在,家里宽裕了这么多,再说五弟还有两个哥哥,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吃这份苦。 杨青青想,古代又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把自家孩子交给外人,出什么事还真不好说。 于是他连忙说:“五弟,你想学本事,要不就跟着你二哥行医吧,我看他也要个帮手,去别的村的时候也有个作伴的,要不你跟我学做饭也行,你还小,先试试看喜欢干什么,不着急。” 程景生眼下还没到忙不过来的时候,不过那是因为有杨青青时不时帮他打个下手,要是以后病患越来越多,杨青青还要养孩子,他们是肯定需要一个帮手的。 于是他也点了点头,劝道:“就在家挺好,别出去受罪了。” 五弟大抵是想过家人都会反对的,但他心意已决,说:“好男儿志在四方,靠兄弟不算本事,二哥,我知道你俩都是好意,但我就是想自己试试,想自己混出个人样儿来。” 他这番话倒是说动了程润生,他想了想,便说:“你可想好了,要是把你送出去,以后又吃不了苦,哭着喊着要回来,我可不会让你进家门,你二哥也不会。” 五弟说:“我才没那么没出息呢。” “行,”程润生便拍板答应了,说,“等开春了,就带你去城里,找家铺子把你送进去。” 最小的弟弟这么有志气,程润生心里也多欣慰,笑着说:“好啊,不愧是咱们程家的小子,来,你到这桌坐,跟大哥喝杯酒。” 对于小孩子来说,被当作是大人无疑是很让人自豪的事,五弟好开心,于是就搬了板凳坐到他们四个大人的那桌。 程润生给他倒了一杯酒,五弟还没喝过白酒,喝了一口,辣得吐了吐舌头,然后又鼓起勇气把剩下的都喝了,一边咳嗽一边笑。 程景生颇有些坏心眼子,又给他倒了一杯,也要跟他干杯,结果五弟两杯下去就已经脸颊通红,像个红苹果一样的了。 第108章 一家人都笑了半天。 不过,大家都在笑,却有一个人心里很苦涩,四弟心中泛起一阵一阵的委屈,终于受不了了,丢下筷子,一言不发地出去了,蹲在了屋外的雪地里,憋屈地流起了眼泪。 第058章 程景生的新年愿望 四弟站起身之后,一家人都大眼瞪小眼,很惊讶。 “干什么去!”程润生喊了一声。 四弟故意没答言,明显是怀着怨气,倔强地一头出去了。 柳长英习惯周全家人,正准备出去看看他咋了,程润生却道:“别管他!都不许理他,大过年的,他爱在外面冻着,就冻一夜!”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显得有些凝重,没有刚才那么活泼喜庆了。 虽然程润生赌气说谁都不许去找四弟,但过了半刻钟,杨青青还是离了桌子,悄悄到了外面。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亮的,远处时不时就有炮声,家家户户炊烟的味道在寒风里有阵阵暖意。 只有四弟一个人蹲在雪里,看背影,正在用袖子擦脸。 杨青青觉得有趣,不禁想起当时花媒婆来程家搅合他的婚事的时候,四弟撒泼打滚说一定要二哥娶他的样子了。 他便蹲在了四弟身旁,关切地问:“老四,你咋了?” 四弟长高长壮了不少,不是小孩样了,这会儿再哭,就颇有些滑稽,他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但还是止不住委屈,吧嗒吧嗒掉泪。 他呜咽道:“大哥太偏心了!” 杨青青就知道他的心思。 “凭什么,老五说要出去学本事就是懂事,就是大人了,我想去学打猎,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就是不靠谱,大哥还把我一顿骂……” 小胖子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杨青青听着,觉得他说话还是小孩气,很想笑,但同时又很同情,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程润生的确有些过分。 杨青青想了想,说:“你先别气,我帮你想个办法吧,怎么样?” 四弟眼睛亮了,擦了擦眼泪,连忙问:“你说什么办法?小青哥,我看咱家就数你能治得了大哥了,你要替我做主!” 杨青青笑了半天,先问他:“要不,你先跟着杨玄跑山去,反正都是在山上讨生活的,你先去历练一两年也好,等你再长大两岁,山里你也熟了,大哥也管不了你了,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岂不是由你?” 退而求其次,循序渐进,听起来好像相当可行,四弟想了想,就点了点头,说:“我听你的,那我现在就跟大哥说去。” 杨青青却拉了他一把,说:“不急。” 四弟不解,杨青青说:“你别跟他说这个,你还是坚持跟他说要去学打猎,等我跟你二哥再去跟他说跑山的事,这样他容易松口。” 跟人谈判的时候,往往求上得中,求中得下,要是四弟自己先退了一步,程润生就更不会退步,一定会让他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的。 就是因为有了打猎这个听起来很危险的事儿,才会显得跑山是多么让人容易接受的选择。 老四也不傻,明白了,就喜笑颜开,说:“还是小青哥有主意!” “现在高兴了吧,”杨青青笑道,说,“赶快回来吃饭,你都没吃多少,等会还有饺子呢。” 于是,老四终于跟着杨青青回了屋里。 程润生自然是没好气的,见他踏进门槛,就说:“你还回来干啥!大过年的,摆脸子给谁看?” 柳长英推了他两把,让他少说两句。 四弟梗着脖子道:“反正我就是要拜师学打猎,凭什么五弟能干的我就不能干,开春了我就要去!” 要不是离得远,程润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呵斥道:“你五弟是为了家里着想,你呢?就知道自己任性!” “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俩明明一样,就是你偏心!”四弟激动起来。 程润生气不打一出来:“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走了,家里的地咋办,你想累死我?” 四弟说:“我又不是远走高飞了,就在村子里,谁说我不种地了?再说就那几亩地,能赚多少钱,不种不种吧!” 程润生邦一声拍了桌子:“你少给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没这几亩地,没你哥我种着,你早饿死了!再跟我顶一句嘴试试,别逼我大过年的收拾你!” 柳长英死命按着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大过年的跟兄弟干仗:“你吵吵啥呀你,这大年下的,让人听见多招笑话!” 程景生也赶忙打圆场,说:“大哥,你快消消气,别吓坏了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跟四弟说,犯不上置气。” “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就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程润生已经有些气懵了,属于随机迁怒状态,便指着程景生鼻子道,“大过年的,也让人没个消停,我真欠你们这些兔崽子的!” 程景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大哥了,愕然了一瞬,然后下意识一个委屈的表情投向杨青青。 杨青青看他那冤种表情,被逗得不行了,捂着脸笑得很崩溃。 杨青青觉得四弟表态也差不多了,再吵下去就没意思了,于是也赶紧拉了拉他,让他别再吭气。 四弟会意,没再说话。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为免俩人真的打起来,柳长英连忙把程润生给拉了出去,借口孩子们想看放炮了,让他出去到院门口先把鞭炮燃了,正好时辰也快到了。 第109章 杨青青跟程景生在屋里,把桌子上没吃完的菜收回厨房里。 杨青青趁机把帮四弟说话的计划跟程景生说了。 程景生想了想,说:“这倒是一个折衷的办法,其实我觉得,他要是能一直跟着杨玄去跑山,也挺合适的,打猎还是太危险了,山里狼熊虎豹实在太多。” 的确,这附近的都是高山密林,山里物产丰富,自然野兽也多,每年冬天都有虎狼下山来侵扰村民,所以,猎户的责任重大,风险也很大。 其实杨青青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一点上,他也挺能理解程润生,自家孩子不管做什么,总不能冒着不要命的风险。 要是一两年后,四弟还是铁了心想做猎人,那时候就凭他,谁也拦不住了,但若是这一两年下来,他觉得跑山就挺好,那自然让人心里更踏实。 “杨玄跟我说,他明年想自己在山上拓一条新路子,我想着让四弟跟着他,俩人一起也能互相照应。”杨青青道。 山里的物产自然是取之不尽的,不过,同一条路线上的东西却有限,所以,杨玄总是跟在柳四叔屁股后面肯定是捡不到多少东西的,学到了本事,就得自己在山上开辟条新路子。 而且,杨玄经过了这半年,觉得采药材不错,很大一部分都能卖给程景生,剩下的再拉到集市也不愁销路,所以准备以后主要采集药材,也会跟柳四叔他们主要找的东西不同。 柳四叔觉得杨玄还没到出师的时候,准备带着他再多跑个一年半载,毕竟山里都是野路,要学习怎么辨别方向,怎么避免野兽毒虫,以及各种做标记的方法,是门很深的学问。 正好让四弟也跟他们一起去,不图他能捡到多少东西赚什么钱,就让他学着走走山路就挺好的。 程景生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俩人商量好了,一会儿等程润生冷静了之后再去跟他说。 收拾好餐桌,俩人便也出去了,今年除了鞭炮之外,程家还买了两串花炮,点燃了五颜六色的好看。 村子里放炮,家家户户向来都是在院子外面放,一来免得引燃院子里的东西,二来跟邻居们一起欣赏更热闹。 程润生把两挂红鞭炮用竹竿挑着里在门边的雪里,两下里同时点燃了,炸响起来像当喜庆。 放花炮的时候,虽然不怎么响,但五彩斑斓的好看,所以格外让人兴奋,吸引了一大群四邻八舍的小孩,围着拍手嬉笑。 放炮的喜气终于冲散了方才的争执带给人的不快,想到新的一年一定蒸蒸日上,大家都心中舒畅起来,程润生不再绷着脸了,孩子们自然也是撒起野来,欢乐地蹦跳着。 放完了老宅门口的炮,新家门口也得放炮除祟,于是,一家人又围拥着上了小山坡,程景生先把写好的春联拿出来,用浆糊贴在门框上。 杨青青一看,原来写的是:“吉祥禽犬添福气,平安童子笑春风。” 杨青青想,他果然把孩子写在里面,又朴实,又吉利,他微笑着看着。 结果程景生把横批贴上了,没想到又是:“平平安安。” 杨青青读了两遍,他虽然不懂对联怎么写,但感觉好像是有点别扭,问:“你这不对吧?都重复了,对联里有平安,横批怎么还是平安?” 程景生从梯子上下来了,轻轻揽过他,说:“我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原来他是明知故犯。 两个人会在新的一年迎来第一个孩子,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不过,每天在程景生心里转的事,还是希望杨青青平安,让他顺利产下孩子,不要受太多的苦。 杨青青脸都红了,拉他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程景生就用热乎的掌心握住他的手。 老三和老四已经放炮去了,红鞭炮在新家门前也炸响了一大串,富贵脖子上被杨青青系了个红布条,看起来也格外喜庆,冲着鞭炮嗓门洪亮地汪汪叫着。 虽然因为有很多人在旁边,两人不好太过亲昵,但他俩的心都靠得很近,只要互相对视一眼,就是满满的笑容。 第059章 孕反哭哭的小夫郎 自家的炮放完了,孩子们还都是意犹未尽,就连大人,也还贪那新鲜响动,所以,大家都互相串着看,把邻居们放的炮也都看了,快到子时,天实在太冷了,才慢慢地回屋。 柳长英格外高兴,以往的好些年,家里都放不起炮,自然也不好意思到街上去看人家放,所以,有好些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回了屋里,在炕上包饺子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地哼着小曲,脸颊泛红。 杨青青在他对面一起包,程景生把陈润生叫到外间去了,杨青青知道他是在跟大哥讨论四弟的事。 杨青青对他很有信心,所以没操心,只是一边跟柳长英说说笑笑,一边慢慢包着饺子。 今天的饺子有猪肉酸菜馅的,还有羊肉胡萝卜馅的,再加一个白萝卜粉条素馅的,闻着馅就已经很香了。 虽然已经吃过了晚饭,但毕竟看了那么半天放炮,孩子们都在村里蹦蹦跳跳了一大圈,这会儿守夜还真的又饿了,大伙儿都对饺子充满期待。 窗外还时不时有炮仗声,不怕冷的半大小子们恨不得真放一夜炮。 今年杨柳村收成好,放炮的人家多,保管什么邪祟都不敢进村了,来年一定吉祥喜庆。 孩子们在炕里头玩抓嘎拉哈,大些的几个弟弟在地下的桌子边捉骰子、下棋,说说笑笑。 第110章 富贵是条小狗,很难像人一样熬夜,今天跟着人们一起兴奋了一整天,早就困了,可是它偏偏还像知道今天要守夜一样,不肯睡。 杨青青在炕上包饺子,它就在炕下的脚踏旁边蹲着,硬撑着,隔一会儿就东倒西歪一下,然后又赶紧起来,再继续困得摔上一跤,咕咚一声。 杨青青看它那样,又怜又爱,笑得都不行了。 “是个好狗呢,知道守着人。”柳长英点评道。 杨青青一想,确实是,富贵估计把大家都当成一群的了,狼群在野外睡觉,总得要有某条来负责放风,想想平时,富贵的确也是等着人睡了才放心睡的。 看来富贵虽然小小年纪,但是已经把自己当成负责放风的那条了。 这小煤气罐害挺有责任心的呢! 杨青青连忙把富贵抱起来,让它躺在他怀里,说:“宝宝,不用你保家卫国的,有我们大人保护你呢,困了就睡觉觉吧!” 富贵这下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在杨青青温暖的怀抱里缩成一团,软软睡了。 杨青青顺了顺它通身的毛,又捏咕捏咕它胖乎乎的小短腿和肉爪子,心里暖呼呼。 柳长英对他这么宠狗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忍不住笑道:“你都把它给宠成娃娃了,将来你肚子里那个出来,它要是嫉妒可怎么办?” 杨青青说:“他俩都是我的孩子嘛,富贵是哥哥,大的会知道让着小的的,是不是呀,我们富贵?” 富贵已经睡着了,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但还是哼唧了一声,算作对杨青青话的回应。 柳长英道:“你还别说,这狗真挺招人疼,赶明儿我叫润生也抱一只回来,跟它做个伴。” 杨青青自然十分支持,小狗是怎么都不嫌多的,这个世界最需要的就是小狗。 杨青青玩了半天狗,手脏了,自然是不能再包饺子了,不过好在饺子也包得差不多了,柳长英很快就拿到厨房去了,几个弟弟也都很有眼色,帮着他一道烧水下锅去了。 杨青青见没他的活儿了,干脆抱着狗往后一躺,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饺子已经煮好了,外间堂屋冷,因此一家人在里屋守夜,将大圆桌搬了进来,把热腾腾的饺子放在中间。 程景生已经把四弟的事跟程润生商量好了,程润生果然同意了,说等开春山路能走了,就先让老四跟着杨玄去历练历练。 程润生说,老四这个黄毛小子,到时候上了山吃了苦头,知道了利害,肯定就会老老实实种地了。 程景生倒觉得不一定,程家的孩子都是吃过苦的,没一个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老四也是个皮实的,难道杨玄能干的,他就干不了? 不过他没说这些。 富贵鼻子灵,早就从杨青青身上跳下去,围着桌子馋得乱窜了,而杨青青还熟睡着。 程景生用碗盛了几个饺子,用筷子夹到杨青青鼻边。 杨青青鼻子果然动了,渐渐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问:“饺子好了?” 程景生笑:“就等你一个上桌了。” 杨青青连忙爬起来,程景生扶了他一把,让他也坐到了桌子前,一家人正在往碗里分饺子,倒醋和剥蒜。 程景生帮他把调料弄好了,杨青青想要多多辣椒,他就帮他多加了几勺子。 杨青青实在困得不行,一直靠着程景生的肩膀,半闭着眼睛。 “也不是一定要守夜,景生,你等会赶紧带他回去睡吧。”柳长英说。 程景生说好,便问杨青青:“还想不想吃?要吃还是要睡觉?” 杨青青说:“当然要吃!” 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在现代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各种大鱼大肉都多,所以饺子也就尝一两个就行了,可这是古代,一年也就吃这一回饺子,怎么能不好好吃一顿呢?况且守了这大半夜,他也早饿了。 于是,杨青青连忙挣扎着清醒了一下。 程景生看他拿筷子都费劲,于是也就不问他了,自己用筷子夹给他吃,送货到嘴。 杨青青对他的服侍表示很受用,很开心地吃了好几个。 “怎么没有别的馅的?”他问。 程景生笑道:“真难伺候,羊肉还烫着呢。”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连忙夹了两个羊肉的,用筷子一破两半,吹散热气,放在唇边试过温度,沾上辣椒油和醋,再送到杨青青嘴边。 杨青青嘻嘻一笑,说:“嘿嘿,景生哥,你真好,新年快乐!” 然后,才低头把饺子噙了。 程景生心里像化了蜜水似的,别提多甜了,要是天天都能听杨青青说这么好听的话,他愿意天天这么喂他夫郎吃饭。 然而,就在他笑着看着杨青青吃的时候,杨青青却忽然脸色一变。 “呕!”他忽然捂着嘴,反胃了起来。 程景生反应很快,很快从旁边抓来一只痰盂。 杨青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都很喜欢的羊肉,今天吃到嘴里,却怎么嚼怎么觉得膻气重,最后他本着不浪费的心态想囫囵咽下去的,可是这么强行一咽,却更恶心了。 最终他还是把嘴里的羊肉饺子都给吐出来了,程景生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好好漱漱,赶紧去去嘴里的膻味。 “这是害喜了吧?”柳长英关心地说,又笑道,“没事,我怀孕的时候也是吃不了羊肉。” 第111章 那还是前年的时候,也是过年,程家包不起饺子,柳四婶在家包了不少,背着柳四叔偷偷给柳长英送了一碗羊肉的。 可惜柳长英好不容易吃一个,却又犯恶心全吐了,过后又心疼又自责,难受得直掉泪。 好在现在已经不像那时候了,不至于为一个两个饺子心疼成那样。 可是杨青青还是很委屈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因为孕吐,一年一度的饺子都吃不下去,心里就很难过。 多半是激素刺激得他情绪失常了,他想。 虽说如此,可是委屈是实实在在的,他还是忍不住掉起了眼泪,特别是在程景生面前。 他觉得自己也实在是很奇怪的,明明平时都很厉害的一个人,一到了程景生身边,就怎么都受不得委屈,有一点难过就想掉泪求安慰,平时就这样,怀孕了就变本加厉。 好在程景生一点也没觉得他矫情,帮他轻轻拍着背,不停安慰他。 “不吃羊肉的了,怪我,没想到羊肉膻气重,一会儿再给你吃别的。”他温柔道。 可偏偏他越温柔,杨青青就越是想哭,又感动,又好像更委屈了似的。 程景生心想,他的夫郎现在真像个小孩一样,不能哄,越哄越哭,心里哭笑不得。 “咋了这是?”其他的家人都有些惊讶。 柳长英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是心疼饺子呢,连忙安慰道:“小青啊,咱现在也不是吃不起饺子,这还有这么多呢,没人怪你,啊,指不定明天胃口就好了,到时候再给你下新的,咱不心疼,不哭了啊。” 程景生看诊过不少怀孕的人,所以,对孕期的反应也比较熟悉,于是笑道:“没事,估计是困得难受了,要不我先带他回去休息吧,大哥,长英哥,你们也别干熬着,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程润生也见多了柳长英孕期的样子,知道怀了孕的人金贵,于是连忙点了点头:“穿好衣服再出去,这时辰外头冷得很。” 程景生答应了一声,就扶着杨青青离了席,他给杨青青穿上他的皮袄,又把自己的皮袍子也给他披在外面,再给他戴上帽子和手套,悟得严丝合缝的,就露两个眼睛。 杨青青觉得自己被裹得手脚都抬不动了,问:“那你咋办?” 程景生道:“好说,上来。” 他干脆准备把杨青青背回家。 这样的确不冷了,就是累点,不过,杨青青困得脚都软了,真的很想让他背,于是,还是伏到了他背上,用手搂住他的脖子。 家人把他俩送出门口。 程景生就那样背着他上了新家门口的小山坡。 直到很多年后,杨青青都记得这个温馨的深夜,程景生背着他,他听着远处的炮仗,闻着风里的雪味。 只要想到这个晚上,碰到再大的难关,他都不会怕。 第060章 勤快地吃饭 杨青青和程景生一起走在山道上。 程景生一直走在他前面,一步步走到雪山之上,杨青青能看到,不知道为什么,虽是深冬,但山上都是白雾,越往高越看不清楚。 程景生走得越来越快了。 杨青青喊了他一声,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程景生却仿佛一点都没听见,还是一头往山上更高的地方走。 杨青青生气起来,这荒山野岭的,要是把他丢了,可让他怎么找他呢?但他眼睁睁看着程景生走远了,只得快步往前追。 可是雪真深,一步一步直把人往里陷,杨青青走得好难,听得到自己的喘息越来越剧烈。 “程景生!”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不要我啦?!” 他心里生出一种委屈,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又急又气,发狠地往前跑去,而程景生仿佛终于听见了,站在了原地不动。 杨青青赶忙追过去,心想,程景生果然又是捉弄他,等会把他追到了,看他怎么打他。 结果,很快就追到了人,杨青青打了他的后背一下。 程景生转了过来,那样子却让杨青青惊慌起来。 程景生的胸口都是血,他的脸色发白…… 杨青青猛地惊叫起来。 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原来还身处自家的卧室。 并没有什么雪山,原来是个梦。 暖和的被窝是有人帮他掖过的样子,不过,因为他在梦里踢蹬了好几回,而变乱了,有冷风往里钻。 程景生不在屋里。 杨青青心中不安,连忙叫:“景生!景生!” 程景生正在外面跟富贵泼雪玩,听见屋子里杨青青急急叫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冲了进来。 “怎么了?”他问,脸上还带着玩闹的笑意。 富贵也跟着连忙跑进来,看杨青青醒了,用舌头去卷他的脸颊。 杨青青把富贵拨开,连忙握住了程景生的手:“景生哥,你去哪了?” 程景生想把手抽回去,他的手刚沾了不少雪,很冷,都冻红了,他怕冻着杨青青。可是杨青青的力气很大,两只手把他牵紧了,竟让他挣不脱。 “你怎么了?”程景生有些担心地问。 杨青青握着程景生的手,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感觉,程景生没事,他很健康,平安,在他身边,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缓和了情绪,慢慢地说:“没事……我感觉,是不是因为怀孕的原因,我最近好像很容易心慌慌的。” 第112章 “是做噩梦了吧?”程景生笑着说,“孕中不安也是正常的,可能会有点心神不宁,我正好给你熬了茯苓百合粥,安神补心。”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杨青青惊讶。 程景生说:“我每天都给你把脉,你这个懒虫,都不知道。” “你才是懒虫呢!”杨青青终于也被逗笑了,说,“我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你夫郎我有多勤快。” 程景生也笑,一边给他穿衣裳,一边说:“那你先勤快地喝粥吧,我去给你盛。” 杨青青便道:“那你给自己也盛点,咱俩一起喝更有胃口。” 他看着程景生去厨房的背影,突突跳的心脏终于安歇了不少,整个人都宁静了。 哎,要么说妈妈辛苦呢,原来怀孕的反应这么多,看来还是他轻敌了,以为自己素来身体健壮,就可以无痛当爹呢。 没想到只是时候没到。 昨天的孕吐他刚刚经历,今天早上又这么惊心动魄。幸亏有程景生帮他随时调理,不然,在古代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不知生个孩子要有多艰难呢。 再想到以前那些千里迢迢来找程景生看病的人,杨青青就觉得程景生真是厉害,能帮这么多人减轻痛苦。 程景生很快就端了两碗粥来,把炕桌放在杨青青面前,又把粥摆在他面前。 厨房还有就着吃的小菜,他又去了一趟拿过来了。 因为杨青青开始害口了,所以,程景生特意把每种咸菜都切了一点,分开码的,以防他有什么是不吃的。 粥也清淡,没有杂味,想来杨青青能吃。 昨天的饺子杨青青都没吃够,一早起来自然是饿了,程景生给他磕了一个白煮蛋,问:“这个你想吃吗?沾这个酱油,我在里面少放了点醋,应该不会太恶心。” 杨青青很谨慎,先用鼻子闻了闻,感觉没什么反应,然后才说:“我觉得能吃,你帮我先放进去腌一下。” 他先用勺子喝粥,夹咸菜吃。 秋天他跟柳长英两个人腌的咸菜,眼下正是好吃的时候。螺丝转,催生入味,黄瓜酸爽清新。 不过,这会儿他最爱吃的是腌西红柿。 西红柿本来就是酸甜口的,腌制过后更加鲜美多汁,酸咸开胃,非常合人胃口。 “我还想吃这个。”杨青青忍不住说。 程景生就料到他爱吃这个,已经特意多捞了一些,没想到还是不够他吃,于是又回厨房去从腌菜缸里捞了更多出来。 “早知道就多腌一点这个了,以前怎么没觉得西红柿这么好吃呢?”杨青青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说。 他计划起来了:“等春天了,我要多种几棵西红柿苗子,到了秋天专门腌他半坛子,还能弄西红柿酱,到时候吃面的时候放。” 作为农民,种地当然是最有意思的事情,杨青青很喜欢种地,尤其种菜,毕竟蔬菜的品种多样,吃起来也又意思,种起来也很有成就感。 论种菜,他没什么经验,不过,他已经跟柳长英说好了,等开了春,就让他教他,两个人一起种。 他觉得自己肯定一学就会,到时候用自己种的菜给程景生做好吃的,生活幸福感直线上升。 冬天实在太长,想想春天的事实在让人高兴,程景生也很向往,说:“那敢情好。就怕你腌好了的时候已经不爱吃了。” 也是,到了腌西红柿的时候,他俩的孩子肯定都已经降生了,他可能也没这么爱吃酸的了。 不过,怎样都好。 今天是大年初一,吃完了早饭,他们俩就要跟大哥他们会齐了,一起出门去拜年了。 按照杨青青小时候的习俗,初一总是去奶奶家,初二去姥姥家。 这会儿,杨青青已经不是孙辈了,倒是有些茫然,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礼数,什么章程。 程景生跟他说,杨柳村因为冬天总会大雪封山的缘故,有很多亲戚不好串,所以,不分初一初二,只要是本村亲戚在的,统一初一上午拜年,小辈给长辈拜就是了。 于是,他们俩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去杨青青娘家。 回娘家,那当然高兴了,杨青青连忙穿戴好了。 到了老宅那边,柳长英他们还在吃饭,下了酸汤子。杨青青本来老不愿意吃玉米制品了的,但也许是因为爱吃酸的原因,看见了也觉得香。 柳长英看他那样就知道他馋,于是也连忙盛了一碗给他,杨青青统统下肚。 一家人轰轰烈烈地出门了,大队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往杨家走,一路往柳家走。 程景生拿了不少礼物,又两袋子细粮,两壶豆油,一条排骨肉,还有瓜子糖果细点等物,这在农家来说是十分丰厚的大手笔了。 好在这些东西也不用他俩提着,大部分都让四弟主动提了。 今天他俩也带上了四弟,手里的这些礼物,有一部分也是程润生让帮忙拿给杨家的。 他们今天准备趁着串门,顺便也就把四弟跟着杨玄混的事给说一说。 姜腊梅很高兴,忙着把他们迎进门。 因为有了杨玄挣钱,杨家这一年也是宽裕了不少,家里点心吃食都不少,中午的饭食也很丰盛,又是鸡又是鸭的。 “哎呀,想不到一眨眼,我们小青也要有孩子了,我做娘的,真是做梦一样。”姜腊梅感叹,“也不知你爹,他知道了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第113章 她说着说着,想起早逝的杨大福,便忍不住又是喜,又是悲伤,抹着眼泪。 程景生父母双亡,怎么不知道她道心酸,宽慰她道:“娘,你别伤心,爹在天上看见咱家过好日子,也会高兴的。” 姜腊梅点了点头,擦了眼泪,又笑道:“一想到当时决定把小青许配给你,我就觉得是我家老头子保佑,想不到你真这么有出息,又对我家小青这么好。” 杨青青撒娇道:“你咋不说我对他还好呢,要不是我这么好的话,他能对我好?” 姜腊梅点了点他的鼻头,说:“就你会说嘴,学学人家景生,对人好,都不挂嘴上。” 杨青青说:“谁让娘偏心了,我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你就会说人家好。” “都好,都好!”姜腊梅都被他说得没办法了。 杨青青就觉得很幸福,他今天胃口倒是很好,吃什么都不反胃,也许是见了娘家人高兴的缘故。 一家人说说笑笑,一天很快也就过去了,俩人把四弟的事也说定了。 杨玄跟四弟本来也熟,村里的孩子,有哪个不是光屁股一起玩大的,说带上就带上。 杨青青腻着姜腊梅不肯走,所以,三个人直到太阳有些斜了,才道了别,往家走。 谁知,刚出杨家门口,程景生就看见,从杨家柴垛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大胡子的生面孔,直直往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第061章 突如其来的生死关头 杨青青很少做噩梦,但他发现,自己做过的噩梦,好像都成了现实。 从柴垛里扑出来的那人,杨青青看了一眼,就吓得几乎断了呼吸。 那人一张黑脸膛,满面落腮胡,不就是很久以前他做的噩梦里,那个把他推下山崖的人吗? 程景生从来没见过这人,但看来者不善,下意识便先互护住了杨青青。 大胡子男人手里一晃,竟是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他明显是冲着杨青青来的,虽然在场的汉子,加上四弟和杨玄足有三个,但毕竟歹徒持刀,赤手空拳极难对付,所以,即便三人与他周旋半晌,还是无法抵挡。 程景生一直死死护着杨青青,歹徒无法得手,于是便下狠手先砍伤了程景生。 “景生!”杨青青声嘶力竭,两眼一下子就迸出了泪水。 他从来没想过,早上的那个梦也会变成现实,然而,程景生胸前的鲜血,那么真实地落在他脸上。 杨青青一个闪念,已经被歹徒擒住。 “说!契书在哪里!”大胡子的男人一手用刀刃逼近杨青青的脖颈,一边厉声道。 “什么契书!”杨青青大喊。 大胡子男人并没有回答,反而更显凶恶了,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不断逼着杨青青交出他口中所说的东西。 村民很快听闻了这里出事,纷纷围堵过来,手里都拿了家伙。 杨青青想了想,明白了,肯定是跟冯记的那些药材有关的契书。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冯府的人这么忌惮他一个小小的下人。 原来他猜得没错,冯家种植毒药草,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而且,杨青青的原身手里还拿到了实证。 多半就是大胡子男人所说的那契书。若有了这份契书,恐怕有人告到官府去,会成很大一份凭证。 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是做什么用的。杨青青回想,自己自从穿越过来,似乎还没见过这样物事。 原身留下的文书,除了与家里的书信往来,就只有他自己的卖身契,从他被赶出冯府之后,就已经作废了。 程景生受了伤,倒在了一边,杨玄和四弟连忙把他扶住了,按着他的伤处止血。 他心忧杨青青,以为这歹徒只是一般求财的强盗,连忙喊道:“你别伤了他,要钱要物,只管说就是!” “老子不要钱,就要他的命!”长胡子十分凶恶。 “景生!你怎么样了?”杨青青哭了出来,他实在忍不住心里的悲痛,好像觉得那一刀也挨在自己身上,急得不行。 长胡子粗暴地把他扯到一边,手里的刀离他的脖子又逼近了一寸,说:“你喊他也没用!我去你家找了,没找到契书,识相点告诉我在哪,再不交出来,你俩一个都别想活!就指望着到黄泉下再见吧!” 杨青青与他体力悬殊,实在无法相抗,但且不说他连见都没见过那契书,更不知道原身到底藏在了哪里,就算他知道,那份契书相关毒药材之事,还不知道冯记以后要拿那东西害多少人,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交。 好在杨青青在生死之间,终于是生出了急智。 他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道:“契书……我一直缝在衣裳衬里内随身带着,你想要,也得等我拆开衣裳!” 长胡子邪笑一瞬,说:“是个聪明的,难怪命这么硬,连累得老子还得来第二趟要你的命!” 他心急如焚地想要契书,竟一刻都等不得,也不放开杨青青等他拆什么衣裳的线,而是直接用长刀一刀就划破了杨青青的衣裳。 唰的一声,一片棉花散落出来。 杨青青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的衣裳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契书,不过冬天的衣裳厚,里面絮了鼓鼓囊囊的棉花,又是新的,非常蓬松,因此一下子就蓬出来不少。 歹徒一时间也没个抓挠,不知从哪里下手找契书,伸手到棉花堆里里一通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