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无疾》 第1节 本书由(你的论坛id)为您整理制作 =================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文案: “君有疾,在脑壳,不治将恐深” 代国的少帝刘凌有一个秘密。 他的眼睛,能看见“下凡的仙人”。 他们之间从无交集,就像是互相活在不同世界的人。虽然如此,“仙人们”还是给了他许多启示,让他平安度过了年少之时,躲避了可怕的宫中之变,让他一步步登上皇位…… 也让他明白,自己选定的道路,有多么的艰难。 导游姚霁:(欢快活泼)欢迎大家来到代国的王城临仙,我们脚下站的位置是临仙皇宫的建筑祭天坛,相传是为了祭祀仙人而建。啊,小心台阶…… 三皇子刘凌:(崩溃)……神仙?妖怪? 看文须知: 本文架空历史,以男主为中心,并无具体朝代。 养成系闷骚男主x智商感人情商醉人女主,1v1。 延续作者“呜呜呜哈哈哈”风格,具体自行琢磨。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主角:刘凌,姚霁(瑶姬) ┃ 配角:每部都有的萌国师,操碎了心的一干大臣 ================== ☆、第1章 神仙?妖怪? 冬天是刘凌最憎恨的季节。 在这座宫廷中,有母亲的皇子冬天总是过的很好,他们有新的冬衣、摸上去软绵绵的毛裘,他们的宫室里总是有一天到晚都燃烧着的银丝炭,从来不会感受到严寒的残酷。 这一切,让他们回想起自己度过的冬天时,眼前浮现的都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充满着慵懒之意的景象。 但对于刘凌来说,皇子的地位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保障,反倒让他更加危险。 破败的宫室、沉默的宫人、永远不够用的炭火,以及已经不暖和了、甚至还短上一截的冬衣,都让刘凌坐在宫室中时,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死去。 ‘我应该会冻死吧?’ 他经常这样觉得。 所以到了冬天,人人都恨不得窝在殿中不出来,只有刘凌会在如刀一般的寒风中离开住处,去冷宫附近闲逛。 至少走起来的时候,人是热的。 今年他五岁了,开完年,他就要进东宫的书房和大皇子、二皇子一起开蒙,可他一点都不想去。 多年来像是老鼠一般度日的生活,让他本能的不想面对一切。哪怕那位“大皇兄”有着‘素有雅量’的名声,也无法让他放松下来。 而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很多人都以为她死时他年纪小,应该是记不得了,但没有人知道他不但记事早,还过目不忘。 他的母亲、那个身份低微的采女,至死也不过得了一个才人的份位,临死时,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他。 她的眼睛凝视着他,她的口中呼唤着他的名字,一直到咽气都不肯移开。 宫里没有人会为她祭祀,刘凌也不知道她葬在哪里,但他却不能忘。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会悄悄溜到冷宫不远的“祭天坛”,在天坛上为母亲磕几个头,权当是祭母。 这也是没法子,他弄不到三牲和酒,宫里也不能烧纸钱,只能这样了。她那么疼他,一定不会怪他的。 对吧? 今年的忌日出乎意料的温暖,这让担心自己会受冻的刘凌看了看天空中的暖日,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快步地穿越过冷宫的小道,穿插到更西边的祭天坛去。 就像去年所做的一样,刘凌艰难地爬上对他来说算很多很多的台阶,正准备向着天空叩拜下去…… 异象突然发生了。 只见得天空中的太阳陡然钻入云层之后,祭天坛的中心位置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就像是从天上伸出了一把能劈开一切的光剑似的,在光芒绽出之后,从天到祭天坛中心的位置,正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扭曲。 一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天地变化的场景?恐怕就连他的长辈们见到这样的情景都要吓得魂飞魄散! 刘凌直接被吓得当场跌坐于地,屁股拼命地往后挪。 天地刚生异变时,刘凌还以为是母亲显灵了,强压着心中的恐惧看了片刻后,他发现光芒越来越盛、扭曲的地方越来越大,眼见着连他都要被包进去了,心中的恐惧终于战胜了对母亲的渴望。 “啊!” 刘凌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逃到了祭天坛的下一层,在一个拐角的角落里抱着头蹲下,整个人都蜷成一团。 ‘别怕,别怕,这么大动静,父皇肯定会派人来看的……’ ‘为什么这里会发生这种事?我到底要怎么和父皇他们解释我会来这里?’ 刘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涌起许多想法,这些顾虑让他小小的身子抖得犹如筛糠一般,粉妆玉琢的小脸也苍白的可怜。 就在刘凌自己吓自己,几乎要惊慌失措的晕倒时,祭天坛上却传来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嘈杂声很快就被其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请大家稍微等一等,我清点下人数,一,二,三,四……十二。对了!” 婉转动听的声音径直传入刘凌的耳中,这声音是如此温柔,犹如风拂杨柳般,刹那间就让他那些恐惧减弱了大半。 转而浮上心头的,是深深的疑惑。 宫中守卫森严,祭天坛虽多年废弃不用,但因为有宫道通往外面,除冷宫方向外,都是层层把守,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想到刚才天地之间的异象,刘凌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们这次来的人一共是十二人,降临的时间是‘两国争霸’时期的代国,地点是位于代国京城‘临仙’的皇宫祭天坛。请这边走,小心台阶……” 低回轻柔的声音继续着,让刘凌知道了大概是什么事。 有十二个人来了他们代国的皇宫…… 来的人知道他们来的是代国的皇宫…… 何人这般大胆? 不怕宫里的侍卫把他们杀了吗? ‘这样胆大包天的人,见到他说不定直接把他杀了!’ 小小的刘凌捂住自己口鼻的双手,顿时压得更狠了。 他以为十二人的队伍怎么也要传出细碎的脚步声之类,可听这女人的声音明明已经到了下面一层,他却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就像是…… 就像是…… 所有人都是用飘的…… 刘凌痛苦地咽了口唾沫,被惊惧而产生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好在这群人越走越远,没有一个人回头看看空荡一片的祭天坛。刘凌躲在离台阶很远的偏僻之处,身量又小,只要不站起身大喊大叫,也不会显露行藏。 “姚博士,这和虚拟场景没有什么区别?你就要我们投资这个?”一个略显尖细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 “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为什么你们失败了这么多次?” 小到微不可闻的声音随着风飘入刘凌的耳中,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刘凌什么也听不见了。足够的距离让刘凌产生了一丝勇气,揉了揉眼睛,悄悄地伸出一个头,透过祭天坛之间雕琢的孔洞观察着前方。 “廖先生,这不是虚拟场景,这是真正的历史,是通过我们精确的数据,完美推演和重现出来的过去。” 那女人似乎已经对这样的疑问回答的很熟练了,语气中半点其他情绪都没有。 “如果‘希望’项目能够成功,在考古学、人类学和其他学科都有着划时代的作用。您之前说的失败,是因为支持整个‘人类’推演产生的数据太过庞大,加速模块和分析数值的矩阵消耗过快,无法支撑。寻求你们的投资,也是为了要重新建立更精确、更效率的矩阵与加速模块。” 因为离得远,居高临下的刘凌只能看见祭天坛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大群人在那里站定住了,似乎在议论什么。 可这一大群人,却把给刘凌吓了一大跳! 他们之中,竟有不少人顶着红头发、紫头发、蓝头发、绿头发,加上他们奇怪的、完全不似汉人的打扮,让刘凌以为自己看到了群魔乱舞! 而仅有的两个女人,一个披散着黑色的头发,头上带着美轮美奂的繁复头饰,穿着华美的宫装,看起来十分正常; 另一个,却在这三九寒冬露出一截腰肢,全部的手臂和大腿全部露在外面,脚下蹬着一双像是踩着高跷一般的鞋子…… 还好,还好,还有个正常的…… 只是那黑头发的女人,穿着打扮的比皇后和贵妃还华丽…… 她不怕被袁贵妃发现,给定个“僭越”之罪吗? 不知为何,刘凌的眼睛像是被吸住一样,一刻也不能移开地注视着宫装女人的背影。 也许正是因为有女人敢在宫中凌驾在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之上,让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某种意义上的“崇拜”,所以刘凌对她无可抑制的产生了好奇之心。 能有那样美妙声音的人,一定不是那个红头发露大腿的女妖怪,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第2节 就是离得太远了,只看得到背影,完全看不见长相,也听不到声音…… “你到底要让我们看什么?这里的人不会发现我们吗?” 红头发露大腿的“女妖怪”看了看四周,好奇地向队伍里宫装丽人发问。 “来看历史,属于我们的过去。” 背对着刘凌的宫装女子,带着自豪的语气向她解释。 “通过历史的完全重现,我们能够寄希望与属于我们的未来。只要加速模块能持续运行下去,终有一天,未来可以像是这样完全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如同刘凌所“期盼”的,好听的声音果然来自于宫装的丽人,而非红头发、踩高跷的女子。 “你问这里的人会不会发现我们?史密斯小姐,这里可不是虚拟游戏,我们现在是‘叠加’状态,这里的生命体不会发现我们,相对的,我们和这里的生命体也无法进行接触、沟通以及其他互动。这是为了保证绝对不干扰数据的自行演变……” 穿着宫装华服的女人领着一大堆五颜六色头发的“妖怪”们,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渐渐地走远了。 只留下似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祭天坛。 惊慌失措的刘凌,在目送走那群走起路来毫无声息的奇怪之人后,才敢默默放下一直掩住自己嘴的双手。 神仙? 妖怪? 太/祖“见仙而筑城”的传说,难道是真的? ☆、第2章 姚霁?瑶姬? 在代国,一直有个人人都耳熟能详的传说,那就是代国开国皇帝刘志“遇仙人而得天命”的故事。 前朝末年,皇帝昏聩,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各地纷纷揭竿起义。代州的刺史刘志出身代州大族,性格刚烈,因父亲被昏君无故处死,终于怒而举兵,最终带领各处的义军,一举攻破了前朝的都城平章。 刘志破平章后,原本想要在平章登基,却在前往代州祭祖的途中路遇“仙人下凡”,落于一块空旷之地。 仙人下凡时的神光甚至让刘志睁不开眼睛,可随行的所有部将和属下却都看不见这些“仙人”,认为刘志是眼花。 刘志是个性格非常坚毅的人,说的难听点就是“固执”,代国几任皇帝似乎都家传了这个性格,当年的刘志执意认为自己在代州“遇仙”是天命的象征,他从代州起义而成便是最大的昭示,所以自以为得“天人所授”的刘志,委托了道家的魁首勘测此地,想要知道此地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才使得仙人下凡。 结果这位天师一勘风水,此地山川纵横,又据太河之险,八面环山,五水相绕,藏风聚气,十分适合建都,正是帝宅的最好位置。 开国太/祖刘志遂在此地建起了新城,名为“临仙”,并在仙人下凡的地方设立了“祭天坛”,以祭天坛为中心,建造起了皇宫。 这件事被西边的胡夏一直当成代国皇帝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迹而不以为然,但代国却以此为“正统”的证明,大肆宣传。 刘志建城完毕后,开始推崇道教,自己也做了道家的在家居士,道号“帝宸子”,晚年更是炼丹修仙,以“升天”为目标,最后还莫名地死在了祭天坛上。 正因为如此,祭天坛后来被废弃不用,皇家祭天都去城外新立的“天坛”,加上太/祖原本是个简朴务实的帝王,当初建造的皇宫规模不大,随着代国渐渐的强盛,皇宫也不够用了,宫中几近扩建,祭天台也不再是皇宫的中心,而成为了扩张后一座废弃的无人之地。 所以当刘凌看见一群人从祭天坛上下来时,他最先感受到的自然是害怕,可当这一大群人走远了,刘凌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的,是从小奶娘哄他睡觉时所说的这个故事。 由于此处是在代国的皇宫,身为皇室的奶娘,说起这个故事,自然不会说“旁边的人都没有看见”、“固执的太/祖最终死在祭天坛上”云云,而是以“只有天命之人得见”和“太/祖最终在祭天坛上升天”来代替。 飞到天上的祖爷爷会来“保佑”他,则成为刘凌很长一段时间遐想的梦境。 正是因为这样的传说,让刘凌渐渐压抑住了心中的恐惧,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爬下祭天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尾随着那一大群人追去。 他人小腿短,而那些奇形怪状之人各个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悄然无声,大有传说中仙人们施展“凌波微步”之感,他已经尽力快跑了,可还是只能远远地看到他们的背影,以及他们那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这就是戈?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 一个蓝色头发的短发男子凑近了某个侍卫,下意识的伸长了脑袋查看。 “队长,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持戈而行的宫卫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足,扭头望向为首的领队。 “我怎么老感觉有人在看我?” 他这一顿足,蓝色短发的男子应该立刻和他撞了个满怀,可在不远处的刘凌眼里,短发的男人和持戈而行的宫卫却“融化”在了一起,像是交叠在一块的游魂,又像是碰撞在一起的水珠…… 刘凌倒吸了一口凉气,揪住了胸口的衣襟。 宫卫当然没有找到答案,所以继续持戈而行,从那短发男子的身体中“穿越”而过,向着既定的巡逻路线去了。 不仅远处尾随着的刘凌,就连那一群人也露出颇为“奇妙”的神色,怔怔地看着被人“穿越”过去的蓝发短发男人。 “原来这就是‘叠加状态’,让我想到了‘量子态叠加’……”带着眼镜的某个灰发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点了点头。 “姚博士,真的是完全不会干扰到吗?” “是的,因为之前失败过太多次,研究人员怀疑‘观察者’的降临也许会产生某种未知的影响,所以我们尽量不进入这里,而且降临也是采犬叠加形态’,从以前的经验来看,是毫无干扰的。” 穿着宫装的姚霁做出肯定的答复。 ‘要不是项目没钱了,何必带你们一日游?我好歹也是历史学的博士,沦为导游已经够惨了,来的还大部分不是够分量的投资人,只是富二代富三代……’ 姚霁看着前方斗拱交错的巍峨宫殿,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算了,一文钱憋死英雄汉,为了那么多还在坚持的同伴,也得忍了!’ “我想看看后宫里那些妃子的日常生活……” 红发的女子露出期待的表情看向姚霁。 “我想看看上朝的大殿,还有皇帝办公的地方。我最近正在装修办公室……”灰发男子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想看看马!皇帝骑的宝马!” “代国是不是有仙人?能让我看到仙人吗?” 走过一段路,已经开始放松起来的“游客”们,立刻七嘴八舌的将宫装的丽人围成一团,提出各自的要求。 这个时候,刘凌已经装作一个普通的小孩子,靠近他们到足够近的地方,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蹲在地上装着清理“落叶”。 通过刚才那个宫卫,刘凌已经发现宫里的人都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见宫中的一切,还能像游魂一样从人们身上穿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但他不想被人“穿来穿去”,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的样子,悄悄的靠近。 如果对方真的是仙人的话,他希望他们能给天上的祖爷爷带个口讯,问一问能不能把他接走。 在人间忍饥挨冻的日子,实在是太难受了。 就在他一边在地上抓着落叶,一边用余光打量那群人时,被众人围做一团的宫装女子不知做了什么,旁边的那一大群人突然都停住不再动弹。 就像是被人瞬间定格,摆成了各种搞笑的姿势。 ‘仙术!’ 刘凌心中大喊一声,手中的落叶“簌簌”地碎了一地。 然后,就见到那宫装的女子从一群人中“脱围而出”,露出她的真容来。 ‘天啊……’ 小刘凌傻乎乎地张大了嘴巴。 因为缺乏教导,刘凌还没有识得几个字,也不会用什么美妙的句子来形容别人,可就刘凌余光扫到的容貌,已经是他平生仅见的美貌。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儿,他虽然是宫中最尴尬的皇子,但母亲在世时,每年除夕夜,他好歹也在后宫中见过“父皇”和“母后”,还有他们身边那一群形形□□的妃子。 她们无一不是人人交口称赞的美人儿,就连他的母亲,也是让袁贵妃都忌惮的绝色,否则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了。 可即使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位美人的一根手指头! 仅仅是一眼,除了“容光慑人”四个字,词汇贫乏的刘凌在想不出其他的话语能形容她的美貌。 哪怕是孩子,也是识得美丑的。 只见施展了“仙术”的仙人(刘凌已经彻底为宫装女子的美貌所折服)也不见如何动作,其他被“定格”的诸人突然又开始能够活动,露出一副迷茫的表情。 笑吟吟的宫装仙人见他们恢复了平静,这才微微颔首,开口笑道:“我知道你们的诉求了,但是每个人都在说话,我反倒听不见任何声音。临仙的皇宫虽然很大,但我们有一天的时间,所以先从最近的后宫开始参观,如何?” “你是引导者,你说了算。” 灰色头发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不太好地哼了声。 “太好了!我要先看看皇后的宫殿!” 红发的女子连连拍掌。 “姚博士,一天的时间真的够吗?” 蓝色短发的男人看了看天色。 “喊我姚霁就好,大家现在也算熟悉了,不必那么客气。”明眸善睐的宫装丽人粲齿一笑,神秘地眨了眨眼。 “不必担心时间不够,我肯定让它够。” “好!” “来来来,就当来放松了!” “唔,我还要观察观察,够不够资格让我掏钱。” 一群人的表情开始变得兴奋,随着自称“姚霁”的领头女人轻车熟路地指引着道路,刘凌悄悄从高大的树干后伸出脑袋,见得他们一路穿过不少宫人,就这么朝着远处后宫的方向而去。 沿路没有一个宫人表现出不对的样子,也没有人听一听脚步。 刘凌站起身,想要再追,肩膀却被人用力按住。 “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兔崽……三殿下?” 穿着绿衣的老宦官看到想要在宫中乱跑的是住在冷宫里的三皇子,错愕地眨了眨眼,手中却没有松手。 “你放开我!” 刘凌被抓的生疼,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宫人的力道,肩膀一阵阵发紧,让他的眼泪硬生生被逼了出来。 “请殿下恕罪。” 性格深沉的宦官立刻跪下,却给身边两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 “但是这里已经离开静安宫的范围了,殿下还是莫要乱跑,要是被上面知道了,老奴也是要受责罚的。成安,成平,把三殿下送回去!” “是!” 静安宫,名字倒是好听,可惜它还有一个别称 ——冷宫。 “你们……你们放开我!” 第3节 一贯唯唯诺诺的刘凌出乎意料的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可五岁的孩子再强硬又能有多“强”呢? 刘凌身上还不如宫人厚的冬衣和陈旧的料子,早已经昭示出了他在宫中的地位。两个小宦官一点都不怕他,自持是“领命而为”,架住刘凌就往静安宫拉去。 刘凌胸中的急切和愤怒融合在一起,化成了一腔不甘,他一边死命的挣扎,一边不停地回头眺望。 宫门边,披罗衣、戴华胜的背影已经渐渐远去,可那些残破的句子却像是惊醒了某个隐藏在他心中的怪兽,让他已经死寂的心又燃烧了起来。 引导者? ‘一听就是仙人们的头领!’ 瑶姬! 她叫瑶姬! 他能看到他们,他和太/祖一样能看见天人! 他一定还能再见到他们! ☆、第3章 发疯?发病? 静安宫,其实是俗称“西宫”的庞大宫殿群,它是立国之初建来安置后宫嫔妃的地方,仅仅静安一宫,就有七座殿室。 然而随着皇宫一次次的扩建,新的“太极宫”建在了新皇宫的东边,导致整个皇宫的中心全部移往东边,加之静安宫安置的都是老迈的无子太妃、不受宠的后宫妃子等,几代过去后,宫里人只要提起“静安宫”,都恨不得以“冷宫”来代替。 而被分到静安宫居住的妃子,几乎就和“打入冷宫”没有什么区别了,只要听到去静安宫的,无不如丧考妣。 三皇子刘凌就出生在静安宫的含冰殿,这是整个静安宫中最荫凉的地方,曾经是太后和太妃们夏季避暑的处所,如今,却成了刘凌冬日里最骇怕的地方。 他的母妃也是因为含冰殿太过阴寒,月子里又没得到什么照顾,最后害上了产后风,缠绵病床几年,血亏气竭而死。 静安宫不仅是让后宫女子闻之色变之地,就连得宠的宫人们也是避之不及。得到少监命令要把三皇子“护送”回静安宫的两个宫人,仅仅是把刘凌丢在静安宫的门口就走了,连脚都不愿意沾一下,生怕染了晦气。 肩膀和胳膊被掐的生疼的刘凌,一落地后就不甘地大吼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犹如幼兽一般的嘶吼让两个小宦官不由得抖了一下,面面相觑,叫做成安的宦官离了稍远了竟不安地嘀咕道: “我们得罪的好歹是一位皇子,会不会……” 叫成平的小宦官心中也不安的很,可静安宫里连落叶都没人清扫的凄凉还是让他打起了精神,干笑着安慰自己:“呵,呵呵,应该不会,他还那么小……” “可是,那叫的……听得怪瘆人的……我们也没做什么啊……” 成安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发现指甲缝里似乎有不少布屑,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你说,我们不会把他弄伤了吧?”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成平猛地摇了摇头,咬牙放低了声音:“他是三皇子,可你别忘了宫里之前有多少位‘三皇子’,他能不能活着长大还是个问题呢,哪里能把我们怎么了……” 想到那位让陛下深深迷恋的“蛇蝎美人”,成安终于放心了一点,吁了口气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哎,这话我们不该说的……这世道啊……” 两个刚刚成年的小宦官貌似镇定地离开了,可越走越快的步子,却还是泄露了他们心中真实的想法。 虽然他还那么小,虽然他还那么孱弱…… 可血脉的传承,依然是这宫廷里最让人震慑的力量。 *** 静安宫外。 刘凌会发出不甘的吼叫,并不是痛恨两个小宦官的“冒犯”,也不是对目前际遇的不满,只是因为发现了“希望”之后,却看到希望一下子溜走的痛苦。 从小乖巧的刘凌会发出这样的低吼,让一直守在门口等着他回来的奶娘宋娘子吓坏了,三两步冲上前去,将他一把抱在怀里。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魇着了?被欺负了?那两个小宦官把你怎么了?”宋娘子满脸关切地检查着刘凌的全身,当发现他的丝袄破了一道口子,连里面的丝絮都冒了出来时,宋娘子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噙泪。 “他们居然敢对你动手!他们居然敢对你动手!衣服都破了!” “不是他们撕的,这丝袄的料子太不扎实了,一扯就自己开了……”刘凌不自在的扭动了几下,从宋娘子怀里挣脱。 “奶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他虽然一直受到冷遇和无视,但毕竟还是皇子。宫中的衣料就没有差的,只不过给含冰殿的都是些陈帛罢了。 陈布容易褪色,也比新鲜料子脆弱,上好的丝帛,倒比麻葛更不实用,动辄就破。 刘凌这件出门的丝袄不过才穿一个冬天,可外力只是大了一点,肩膀就豁了一个口子。 可怜那两个小宦官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以为动手太狠将三皇子伤了,却没想过三皇子的衣衫原本就是次品,还不如他们的厚葛衣结实。 “你去祭天坛了?” 他的行踪瞒不过宋娘子。 “嗯。就磕了个头……” 刘凌想到刚才的事情,面色黯淡。 “我们不要在门口说话,我们进去说……” 宋娘子擦干眼泪,飞快地看了一眼把守静安宫的几个健壮宦官,扯着刘凌就要回含冰殿。 “奶娘,我还要去趟前面……” 刘凌望了望“仙人们”离开的方向,咬了咬唇。 “别再胡闹了!殿下您都被前面的小黄门送回来了!万一,万一您要遇到……”宋娘子不容分说地将他往里面带。 “不要再胡闹了!天都快黑了!西宫要落了锁,您冻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为了让他听话,她不得不把话说的重了点。 听到“冻死”云云,门口守着的健壮宦官们嘲笑般对着刘凌龇了龇牙,像是往常一样吓唬这个孩子赶快“回家”。 “奶娘,我真是想去……” 刘凌露出哀求的神色,身子拼命往后拱。 “走!回去!” 宋娘子毕竟是大人,刘凌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拉扯的过她,没一会儿就被拉回了含冰殿。 冰冷阴暗的含冰殿里,应该在殿中伺候的两个宦官毫无仪态地趴睡在案上,看见宋娘子扯着“淘气”的刘凌回来,不过是掀了掀眼皮子。 这里是整个静安宫最“凉快”的地方,所以到了冬天,也就成了整个静安宫最冷的地方,由于袁贵妃没有拨多少炭火下来,含冰殿里的杂役们只能在外面捡了枯枝烧火取暖。 这两个宦官也是一样,他们占据了含冰殿里最大的一个炭盆,盆子里“噼里啪啦”的烧着木柴,虽然烟很大,但总比挨冻要好。 宋娘子扯着面无表情还在生闷气的刘凌到了火盆旁边,让他在旁边烤火,自己却奔波到后殿去了,没一会儿端来一盆热水,看样子是早就在灶上烧好了的,臂上则搭着一条干帕子。 “来,殿下,先洗洗手洗洗脸,暖和暖和。” 她捧着盆子,微微弯下身子。 哪怕刘凌再怎么想要出去,看到这样的宋娘子也不愿伤了她的心,胡乱地洗了一把手、擦了一把脸之后,蹲了下来烤火。 “娘子,剩下的水就给我们洗洗吧!” 火盆边长脸的宦官笑嘻嘻地望着宋娘子。 “我们正好擦一擦。” “刘赖子,你用自己的盆,这是殿下的!” 宋娘子沉下脸,口中虽然不客气,可也没把水端走,而是等刘赖子把自己的盆端来之后,将银盆里的水倒进了他的木盆中。 含冰殿有一座主殿一座配殿,可由于主殿大,又没有什么陈设和炭盆,在恶劣的季节里根本没办法保暖,一到冬天,刘凌和贴身照顾她的奶娘宋娘子就不在主殿住了,而是搬到小上不少的配殿住。 但在配殿住,就不免要和两个被袁贵妃安排来“照顾”皇子的宦官朝夕相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宋娘子都是在心里祈祷着两个宦官不要在袁贵妃面前乱说什么,至于“照顾”?不“折腾”他就已经是谢天谢地。 好在这两个宦官也不愿意长期在这鬼地方呆,一有机会就跑回袁贵妃所住的蓬莱殿献殷勤,想要重新回到袁贵妃身边,加上刘凌才五岁,又不是什么爱折腾的脾气,这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的两个宦官也就越发惫懒。 圆脸叫“王宁”的那个宦官,有时候还会随手从蓬莱殿带点吃的回来给刘凌,虽然大多是他吃剩的,但对于常年吃不饱的刘凌来说,也根本顾不得会不会伤自己的自尊,能吃饱肚子才是正事。 最头疼的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两个宦官打呼加磨牙,实在是让人饱受摧残。刘凌正在长身体,夜里睡不好觉,气色越发难看,让照顾她的宋娘子心中更是又气又悲。 所以到了白天的时候,要是宋娘子见他实在困得狠,就叫他到几个老太妃那里去“玩”,其实就是去补补觉。 由于白天又惊又吓,宋娘子怎么也不想让刘凌出去,将早上吃剩的蒸饼在火盆上烤了烤,没那么干硬了,又端了一碗在小炉子上热过的肉汤,递给刘凌就着饼吃。 没有蔬菜,在冬天,蔬菜是比肉还要精贵的吃食。 她自己,则随便吃了几口已经发粘的黍米饭以作充饥。 两个宦官摇了摇头,各自从怀里掏出一块胡饼吃了,这也是早上吃剩的,在这上面,他们没有得到比刘凌高的待遇,这也是他们为什么那么想离开这个破地方的原因之一。 吃饱了肚子,眼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完全没有什么“业余活动”的刘凌等人,只能选择在上榻睡觉来御寒。 宋娘子细心的给刘凌泡过脚,又用刘凌泡过脚的水换盆洗了洗自己的脚,抱着刘凌进了羊毛毡被里。 两个宦官则在不远的一处墙角互相挤着入睡,这是最好的取暖方法了。 小孩子都嗜睡,原本应该像以前一样,趁着两个打呼的宦官没睡着抓紧时间睡觉的刘凌,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他的眼前就会出现那些仙人下凡的场面,那位美的惊心动魄的女仙人瑶姬。脑海里,回忆起的全是太/祖“遇仙”的一个个故事。 直到熟悉的鼾声有规律的传来,刘凌依旧还是没有睡着,瞪大着眼睛望着高高的宫梁,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才有的光芒。 一旁的宋娘子准备给他掖被角,却发现刘凌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有睡意,惊得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问着: “怎么了?还是白天惊了?” “奶娘,我白天在祭天坛看到了神仙。”小 孩子还是藏不住话,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吐露了心事。 “一共十二个神仙,从天上下来的……” 宋娘子一下子掩住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殿下,您烧糊涂了?可是不烫啊!” 刘凌像是无法压抑般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着: “奶娘,你不知道,仙人们也有头领,这次下凡的神仙们里,领头的是个叫瑶姬的女仙,长得十分漂亮,比我母亲还要漂亮,说话也很温柔。” 第4节 “……其他的仙人们,就有点像是妖怪。不过奶娘你也说过,有些神仙其实是妖怪修炼成的,我想那些大概就是妖仙。” 这么一说,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不会是狐仙吧? 那蓝头发的呢? 难道是鸟仙? 唔,绿头发的是树仙? “对了,有一个神仙还是四只眼睛!眼睛外面还长了两个透明的怪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修炼成仙的…… “别说了,殿下!别说了……宋妈妈知道您心里苦,您别吓我啊!” 宋娘子怕吵醒两个宦官,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把刘凌一把揽在怀里,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 “奶娘,我没骗你,我真看到了。我想先祖应该也是看得到的。你不是和我说过嘛……” 刘凌板着脸,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我不该给殿下说那些故事……我的错……” 宋娘子只觉得天都塌了,长久以来担忧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您快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三殿下没有饿死,没有冻死,可脑子渐渐不正常了! 就和冷宫里那么多发疯的妃子一样! 她就知道这冷宫不是养孩子的地方! “你说,我去找那些神仙,神仙们会不会带我走?” 刘凌有些天真的问起抱着自己的奶娘,满是期待地抬头看她。 黑暗中,刘凌看不到奶娘的神情,却感受到宋娘子剧烈地抖了抖。 然后,犹如爆发一般的尖叫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您别说了!您哪里也不能去!快睡觉!” …… 宋娘子难得的失态,让一直自言自语的刘凌终于闭上了嘴,看上去,是顺从了宋娘子的“建议”。 已经睡熟了的两个宦官似乎也被宋娘子的尖叫吓醒了一瞬,鼾声陡然停了停,在一个翻身之后,又持续地传了出来。 宋娘子将头埋入了被子里,开始小声的啜泣,由于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她的身体抖动的厉害,就像是随时会被吹下枯枝的败叶,随随便便就能飘散开。 令人难受的压抑像是潮水般笼罩住了刘凌,让他咬了咬嘴唇,直到嘴唇咬的生痛才略略放松。 一片漆黑之中,刘凌看见窗外猛然闪出了耀眼的白光,然后那白光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刹那之后,犹如流星般散落开来! 刘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恨不得把窗纸捅个窟窿。可以想到将窗纸捅个窟窿后将面临一个冬天的是什么,又只能颓然地闭了闭眼。 四周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这么强的光,竟没有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只有刘凌的眼底,还留着白光闪耀后的光点,像是五彩斑斓的游鱼,调皮地在他的眼前游来游去。 “他们回去了……” 刘凌鼻中一酸,将头也埋入了毡被里。 殿中是黑的,被子里也是黑的,可眼前的七彩游鱼像是会刺人似的,让他的眼中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至少我看到过光彩,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漆黑……’ 被窝中的刘凌安慰着自己,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他们回去了,可也许他们还会再来……’ ……吧? ☆、第4章 晦气?运气? 温暖如春的宫室内,凡是地龙通过的地方,四肢五骸都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一双未着鞋袜的双足踏在铺着赤狐皮的地毯上,涂着玫瑰色蔻丹的晶莹脚趾拨弄着脚下的狐绒,似乎让整个屋内都染上了粉红的氤氲颜色。 光看脚,便能料想这双脚的主人该是如何的美貌,可惜身为宦官,只能俯首在主子们的脚旁,连抬头得见真容的资格都没有。 “哦,你说三皇子脑子有点不清楚?”慵懒性感的声音从刘赖子的头顶传出,而后是一声嗤笑。 “从前可没听过他有这个毛病。” “启禀娘娘,三殿下平时话不多,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常孩子。他那么小的年纪,平时举动却木讷的很,也不爱搭理人,本身就不正常……”刘赖子为了取悦自己的女主人,费尽心思地说着刘凌的坏话。 “冬天含冰殿太冷,他和宋娘子住在我们住的地方,所以奴婢们才能偷听到他和宋娘子的对话。三殿下确实是一直在胡言乱语,说自己能见到神仙什么的……” “小孩子说梦话吧。” 袁贵妃斜挑眉角看了看他身边的另一个宦官。 “王宁,你也听到了?” 圆圆脸蛋的王宁点了点头,并没有添油加醋。 “奴婢和刘赖子装睡,听到三殿下和宋娘子说,见到有仙人从祭天坛下来,一共十二人,有绿头发的、蓝头发的、红头发的,还有四只眼睛的。宋娘子叫他不要再说了,三殿下却言之凿凿是亲眼所见。而且,据说昨天将三殿下送回来的两个小宦官,也是在祭天坛那边发现他的。” ‘难道他真有毛病?不过这也不算奇怪,刘家哪代不出几个有毛病的,就连陛下……’ 袁贵妃丰姿冶丽,一颦一笑无不动人心弦,她静静矗立在那里深思,当时就有几个小宦官看愣了去,眼睛一眨也不眨。 “知道了,你们差事办的不错,去找蓉锦领赏。” 袁贵妃用脚轻轻踹了刘赖子肩膀一记,力道明明不大,却见刘赖子就势一滚,像是没骨头一样倒了下去,引得袁贵妃连连娇笑。 刘赖子见逗乐了袁贵妃,也跟着傻笑,脸颊却趁机在地上的狐皮间蹭了蹭。 整间宫室的地上都铺着昂贵的狐皮,仅仅是因为陛下认为红色最适合袁贵妃,便把宫中能找的好狐皮全挑了出来,找到颜色最艳丽、最接近的赤狐皮,将袁贵妃起居的‘蓬莱阁’铺了个遍。 像是他们这样的外人进蓬莱阁,不但要彻底洗尽双足,还要换上蓬莱阁提供的丝履。若不是他有“重要消息”,平日里汇报“消息”,都是在门外跪着的,哪里能进屋! 袁贵妃原本心中愉快着,可见到刘赖子不由自主将脸在狐皮地毯上擦的猥琐举动,忍不住又不悦了起来,当场变了颜色,冷声哼道: “办完了差就出去,还要我请你不成?王宁都走了,你不走?” 刘赖子听出不悦,立刻爬起来飞快的跟上了王宁。宫里人都知道,和袁贵妃的美貌齐名的,还有她“喜怒不定”的性格。 曾经有宫女迎奉得了她的喜欢,可就在受到重赏之后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拖到外面去跪了一天一夜。 三九寒天,温暖的蓬莱阁里只穿着单衣,可怜那宫人被拉出去的时候连件夹袄都没有,就这么活生生冻死了。 得到袁贵妃的赏赐很容易,她受宠,又夺了皇后打理后宫的权柄,出手素来慷慨大方,可得到赏赐不代表就有命花。 相对于王宁的“中规中矩”,刘赖子这么出挑,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等到王宁和刘赖子都走了,袁贵妃才皱着眉用足尖点了点前方的毯子:“这一块我不要了,换了新的,把旧的丢掉吧。” 正是刘赖子和王宁跪的那一块。 “是。” 两个年级大一点的宦官立刻依言而动,屋子里的宫女似乎也是早就习惯了,立刻麻利的取来一块差不多大的狐皮,替代掉拿走的皮子。 这个时间,袁贵妃自是袅袅娜娜地走到一方美人榻前,斜倚了上去,闭着眼睛开始沉思。 “三殿下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她小声的喃喃自语,“宋娘子是个目不识丁的蠢人,定不会教他学着装疯卖傻,何况他马上就要入学,这时候装傻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眼睛若有问题,应该不会说的那么具体,这倒是真像发了癔症。”袁贵妃并不是大家闺秀出身,见的也多,她知道有些人没发病的时候就和好人没两样,但一碰到发病的诱因,立刻就状态疯癫。 更别说,代国的刘姓皇族,确实好几代都曾出过不正常的皇子,甚至是天子。 ‘如此看来,刘凌那小子应当是和他们一样,只是以前年纪小,不容易发现。但相对的,年纪小也不会藏事。一个疯子皇子,成不了大器……’ 袁贵妃状似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现在该忌惮的,是二皇子和大皇子。方淑妃这个月去了两次皇后宫中,二皇子下了课也悄悄去拜访大皇子好几次,哼哼,她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既然是疯了,就怪不得我了。’ 袁贵妃睁开了眼。 “成永,宣太医去含冰殿看看,瞧瞧三殿下最近身体如何。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先调养好身体,开春就不必去东宫上学了。” ‘这是要对三殿下动手了吗?’ 殿内的宫人们心中一凛。 “是!” 殿外候着的小宦官会意地答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太医署的方向。 蓬莱阁外。 “刘赖子,你先回去吧,我……嘿嘿。” 王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知道知道,又去找你的老相好是吧!”刘赖子挤眉弄眼地露出羡慕的表情。“你小心点,袁贵妃不喜欢宫人搞这个……” “我知道,我就说说话,马上就回去。” 王宁笑了笑。 刘赖子和王宁是“地/下/党/同/志”的交情,不疑有他的离开了,他知道王宁在蓬莱殿有个长相普通的宫女是同乡,在配殿的点心房做事,感情一直很好。王宁每次能得一些糕点回来,也都是这同乡抠下来的。 王宁摸到了一棵大树下,蹲坐着静等,没一会儿,一个满身甜香味道的大龄宫女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头上寸缕不存,冻得脖子直缩。 “朱衣,你怎么不带顶帽子?” 王宁看到她来了,赶紧站起身。 “没想到你会来,我跑的太急了。”叫朱衣的宫女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儿,露出一脸苦笑。 “你这次来,又是为什么?” 袁贵妃认为小厨房里做吃的人留着头发很“脏”,所以陛下竟也听从她的“建议”,将蓬莱殿的膳室和点心房里的宫人头发全剃了个干净,指甲也剪到极短,所以袁贵妃的膳室和点心房是蓬莱殿里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哪怕不愁吃,活儿也轻松,却没人愿意去。 第5节 王宁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在朱衣耳边说道:“这次的消息,你记好了,三殿下脑子似乎有些问题,平时看不出来,最近才发病,说是自己能看见蓝头发绿头发和红头发的人在面前晃。是从祭天坛回来得的……” “祭天坛,那不是……”朱衣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太/祖”两个字,面色惶恐地小声开口:“……不是说哪里有些不对,会闹鬼吗?” “白天哪里会撞邪,我看真是……哎,怎么每代都这样……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正常的很,谁知道会应在三皇子身上……” 王宁脸色也很复杂。 朱衣也是满脸迷茫。 “反正他也不起眼……这消息我会传回去的,你放心。” “嗯。” 王宁点了点头,避人耳目地摸了摸朱衣的耳垂,亲了口她的脸颊,做出一副亲热的表情,满脸不舍。 他们特意找了空旷的地方“相聚”,除了身后的树每一个地方能躲藏,也不怕别人听见,但若是有人刻意打探,这样的动作也会让不少人膈应。 毕竟“宦官”和“宫女”相好,实在是有悖/常/伦。 两人“亲热”一番后,朱衣从袖中掏出几块做的漂亮的点心,王宁胡乱吃了几口,毫不避讳的取出一块帕子包了,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三皇子也是可怜,每次都吃你的口水……” “就是我吃了,他才敢吃。才五岁的孩子,心思其实重的很。何况贵妃娘娘要知道我专门给他带点心,哪里敢再用我。哎,那孩子恐怕就是因为心思重,脑子才不太好了。” 王宁笑了笑,又摸了摸朱衣的脸。 “我走了。” “恩。” 前后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王宁辞别了“相好”,怀揣着点心,满心感慨的回到了冷清的静安宫。 离得许远,王宁就已经听到了静安宫里发出的各种尖叫声、大笑声、高喊着“陛下我在这里”之类的恐怖嚎叫声。 冷宫里究竟住着多少疯子,王宁自己都数不清楚。 “在这种地方长大,没疯也逼疯了……” 王宁在两边把手宦官讨好的表情中踏进静安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永嘉七年冬,宠冠后宫的袁贵妃担心含冰殿的三皇子刘凌会感染风寒,派出太医署的太医问诊。 住在偏殿的刘凌果然“偶感风寒”,整个冬天大病不起,不能出门。袁贵妃担心“皇嗣”的身体,亲自向皇帝建议,让他调养好身子再去东宫读书。 刘凌的父皇刘未原本就没怎么见过这个儿子,对他的关注还不如袁贵妃屋子里养的那只猫,随口就答应了她的“好意”。 就这样,原本开春去东宫“崇教殿”读书的刘凌,莫名其妙的又被遗忘在了冷宫之中。 同年冬天,二皇子染上了怪疾,太医诊脉的结果说会传染,二皇子遂被移出宫中。二皇子的生母方淑妃在袁贵妃所在的蓬莱殿外跪了一夜,宿在袁贵妃殿中的皇帝也没有露一露脸。 就这样,年方七岁的二皇子,就这么进了郊外的皇家道观“归真观”。 方淑妃从此闭门不出,如坐枯禅。 相比之下,宫中反倒觉得三皇子的运气,实在是“好极了”。 ☆、第5章 预言?诅咒? 春去秋来,转眼又过了大半年。 对于数十年如一日的静安宫来说,大半年的时光实在引不起什么大的变化,除了极少数住在里面的人,谁也不关心究竟已经是哪年哪月哪日了。 身量又长高了不少的刘凌在墙角随手划了一竖,提起宋娘子为他做的布袋,和宋娘子支会了一声,就往静安宫的内院而去。 墙角上密密麻麻划了上百道竖道,但除了刘凌,谁也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宋娘子几次想要问,却每次都欲言又止。 她实在怕刘凌又说出什么“见神仙”的话,如果他真这么说,那她要崩溃了。 王宁和刘赖子早已经见怪不怪,刘凌现在几乎成了整个宫中的“幽灵人物”,就连袁贵妃似乎都不再关心他的消息,这让王宁和刘赖子少了不少去蓬莱阁的理由,对刘凌也更加放松。 自从领着宫政的袁贵妃下了令让刘凌“安心养病,不要出门”,去上书房就成了泡影,但正因为他是在“养病”,还是得到了许多好处。 比如说,不能苛待“病人”,供给给刘凌的食物终于不是些残羹剩菜了,由于营养跟得上,刘凌这一年里很是长了一些个子,脸上因经常吃不饱而产生的坏气色也褪的干干净净。 又比如说,经常有太医来诊“平安脉”,刘凌曾经因为含冰殿太过阴寒而埋下的隐患被及早发现,幸好没有留下什么病根,摆脱了真正“体弱多病”的可能。 吃的饱也带来很多好处。 当年刘凌吃不饱、穿不暖时,曾经得到过冷宫里几位太妃的怜悯,经常被接济。从去年起,刘凌能吃饱了,就经常把自己得的吃食送给几位接济过他的太妃,算是“反哺”。 他六岁不得开蒙,宋娘子都已经做好刘凌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心理准备了,结果冬天一过,住在拾翠殿的薛太妃送了消息来,让刘凌开春去她那里发蒙。 这让宋娘子激动的去拾翠殿外给薛太妃结结实实的磕了九个头。为了避开两个袁贵妃的耳目,宋娘子只说冷宫里的太妃们想要刘凌经常去他们那里坐坐,解解闷,这种事刘凌以前也没少做,刘赖子和王宁虽然有些生疑,但冷宫深处那些太妃再不得宠,也不是他们能打探的,只能眼看着刘凌每天往深宫里跑。 而说到满门大儒的薛家,在代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薛太妃当年也是薛家的长房嫡女,真正的才貌双全,可惜入了宫闱,一生无子无宠,注定要在这冷宫中度过一生了。 不仅是薛太妃,静安宫里住着的大多是先帝时无子、未承恩的妃嫔,其中不乏份位极高的夫人,只可惜刘凌的祖父,也就是死去的先帝,曾经有一段很不光彩的往事,这件让后宫人人避讳的往事,造成了先帝的后宫中有一群童贞尚在的“夫人”,使得先帝快到三十多才生下嫡子,也直接酿成了当年那场“宫变”。 正是“宫变”之后,先帝驾崩,刘凌的父亲身为先帝唯一的血脉,以年幼之身登基为帝,一直将皇位坐到现在。 宫变之后,静安宫就成了这个样子,当年那些或倾国倾城、或惊才绝艳的嫔妃们也被安置在静安宫“荣养”,渐渐凝固成一潭死水,再泛不起什么波澜。 这些都不是还是儿童的刘凌知道的,宋娘子虽然隐约知道一点,却很守得住“秘密”,绝不愿让刘凌知道一点不好的事情,怕“玷/污”他的品性,所以刘凌对后宫的太妃们,单纯的只是当做自己的长辈,是祖父们的妻妾,自己的亲人,经常自发的去行孝。 他的纯善之举,打动了薛太妃,也打动了不少冷宫里的未亡人,正是她们或明或暗的庇护,刘凌才能好生生的活到五六岁。 此时,刘凌轻车熟路地绕过一个已经干涸的巨大湖泊,再穿过一片许久没人修建而乱糟糟的树丛,终于到达了一片竹林,竹林正中央的那间二层小楼,便是薛太妃的住处。 拾翠殿和含冰殿一样,原本是极为宽敞的殿堂,主殿连着配殿,可以让四五位妃嫔居住。当年薛太妃刚入宫时,因为出身权贵,自然是单独一殿,位居“贤妃”之位,后来先帝山陵崩,她移居静安宫,也还是单独一殿,配殿里住着的都是伺候的宫人。 拾翠,拾翠,听名字也知道这里原本是苍松翠柏、绿草如茵,一片生机盎然。可惜这宫里所有的景致都是需要人去维护的,薛贤妃成了薛太妃,又不愿接受家人的照拂,虽然衣食无忧,但想要让拾翠殿还如往昔,却是不可能了。 到了最后,薛太妃也和许多冷宫里想要维持尊严的女子们一样,从主殿里搬了出来,住到更舒适、更容易打理,也更有人气的偏殿,或是赏景的配阁中去。 刘凌抬起头,眺望着面前依旧苍劲的竹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薛太妃经常送来的竹笋和菌菇。 对他来说,那是十分温暖的记忆,也使得年幼的他对于竹子产生了一种感恩的情绪,而非文人对竹子特有的“敬仰”和“喜爱”之情。 竹林里的竹叶飒飒作响,薛太妃身边伺候的宫人“如意”正在扫着落叶,一抬头见到刘凌来了,顿时笑的流出了口水。 “三,三殿下来了?娘娘该高,高兴了!” 这个宦官脑子不太好,一直只做些洒扫,但人却是很憨厚老实的。刘凌笑着从布袋里掏出几枚皂子递给他,径直穿过小径,到了绿卿阁。 “劳称心姐姐和薛太妃通传声,说我来了。” 刘凌刚出声和门口的女官知会,绿卿阁里就传出一声清冷的声音:“三殿下来了?来了就直接进来。我这里不是蓬莱殿,没那么多规矩!” 称心轻轻笑了笑,为刘凌打开了门,颔首示意他进去。 一进绿卿阁,坐在轩窗下看书的薛太妃就收起了手中的书,指了指轩窗边的书案。 刘凌已经在她这里学了半年,早已经轻车熟路,将手中的书袋在书案上放下之后,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案上的毛笔,在早已经铺设好的纸上开始书写《急就篇》。 《急就篇》一共有三十余章,是这时候孩童识字的启蒙之书,内容丰富,字数又多,所以刘凌站在书案后,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才把急就篇写成。 “豹首落莫兔双鹤,春草鸣翘凫翁濯……” “青绮绫谷靡润鲜,绨络缣练素帛蝉……” “稻黍秫稷粟麻秔,饼饵麦饭甘豆羹……” 他每写就一张,薛太妃就接了过去,一边观看,一边随手用手指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在写的好的字旁边点个点,再放在一旁。 就这样,待刘凌写完,薛太妃心中也有了自己的判断,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你练字才半年,已经有了风骨,含而不露,很好,很好。” 没有人希望自己教的弟子是个蠢人。 “你过目不忘,在习字这一门上,倒省了你我不少功夫。只是你进境太快,我总担心你基础不牢,如今这《急就篇》写的毫无急迫之意,可见你本性是个能忍的性子,这很好。” 前些日子天气转凉,薛太妃病了几天,只给他布置了功课,病一好,立刻就派人让他继续上课,顺便考校他的功课。 这一考校,让她很是满意。 “这么多日,只有一本《急就章》看,再多的字也记得了……”刘凌放下笔,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笔墨有限,得来不易,我习字都是先在沙地上练熟了,才在纸上写。殿里有王宁和刘赖子在,我也不敢做的太过,他们好像也发现我在习字了,经常问我看的书是哪里来的……” “你不用顾及他们。”薛太妃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凛然道:“你是龙子龙孙,天生贵胄,哪里需要管他们高不高兴?练字先练气,你若不养好气,学再多字也是白费力气!” “是。” 刘凌低了低头。 “如今你虽然受尽冷遇,但依旧是龙种。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一旦得了变化,便可纵横四海。别人可以轻贱你,你却不能自贱。” 薛太妃的脸上依旧可见年轻时的傲气,即使困于冷宫也没有因此而萎顿多少,这正是刘凌希望从她身上学到的。 “既然你《急就篇》上的字都认识了,那我……” “大家可以仔细观察四周,这里不是主殿,可不远处的主殿没有住人,这里却住了不少人,难道他们不愿意住大房子吗?不是的,正是因为地方小、人又少,所以小地方反倒方便打理,太大的宫室则成了负担……” 熟悉的声音让刘凌完全没关心薛太妃再说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姚霁,你说这里是冷宫,为什么进门时上面写着静安宫?” 一位浑身珠光宝气,身材丰满到一只胳膊顶姚霁两条大腿的中年女人问出心中的疑惑。 这恰好也是不少“同伴”们的疑惑。 “冷宫只是俗称,事实上,古代的皇宫里没有哪个地方用‘冷宫’来称呼的,一般哪里安置的失宠嫔妃最多,或是最不受重视,就约定俗称的被称为‘冷宫’。” 姚霁好脾气的笑着解释。 “就代国来说,这里就是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冷宫’。从后宫出来后,再和这里对比,是不是觉得很破败呢?” “三殿下,你怎么了?” 薛太妃见刘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面,不由得错愕地推了推他。 “看什么?” “我……我……” 刘凌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薛太妃,这么近的声音她却一点都听不见,一定是那些“仙人”又来了! 原来他们不是只有冬天来的! 第6节 “我尿急!” 无法解释、心中焦急到五内俱焚的刘凌不管不顾地丢下这句话,满脸迫不及待地从案后窜出,朝着门外跑去。 “三殿下,记得我说的,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风度!”薛太妃看他跑的左脚绊住右脚,毫无仪态可言,心中不由得又怒又担心。 “小心脚下!我的天,你跑慢点!” 慢了就又给他们跑了! “冷宫确实很破,不过这里只住着失宠的嫔妃吗?刚刚路过的那些像傻子一样乱跑的女人就是失宠的嫔妃?怎么这么多?” 珠光宝气女问出一大串问题。 “也不是只住着失宠的嫔妃,其实这里住的大部分是上一代皇帝的妃子们。代国上一任的皇帝比较特殊,他喜欢男人而不是女人,所以后宫的嫔妃大多有名无实。而代国著名的‘三族之乱’,就是因为他断袖而引起的……” “啊哦……原来古代就有gay了……那这些女人还真是倒霉,这算是古代版的同/妻吧?” “可以这么说……” 姚霁的回答让已经走到门边的刘凌吓得顿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扭头向着薛太妃的方向看去。 皇祖父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是什么意思? 薛太妃见自己一声厉喝让刘凌终于“规矩”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对。称心,三殿下内急,伺候他去更衣!” “我怎么听到有人喊三殿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好奇地问道。 “这里还有皇子吗?失宠嫔妃生的儿子?” 门外的称心得了薛太妃的吩咐,连忙打开门去迎接刘凌,见刘凌还痴呆呆的站在门内,不由得拉了他的袖子一把。 “三殿下?莫非是那位著名的……”姚霁也好奇地侧了侧脑袋,边朝里面看,边熟悉地向“游客”们介绍这段历史。 “代国的冷宫里只出生过一位皇子,这位皇子很了不起,后来在一系列政治斗争中坐上了皇帝的位置,史称代昭帝。” 刘凌刚刚迈出脚,被称心这么一拉,又听到“只出生过一位皇子”云云,立刻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一下子扑倒在门槛上,磕了个头破血流。 “天啊!三殿下摔倒了!” “称心,你怎么伺候的!” “啊,姚博士,这里有个小孩摔了头……” 有个女人见摔到了个这么小的孩子,母性泛滥,下意识去扶,整个人却从刘凌身上穿了过去,懊恼地跺了跺脚。 “我怎么忘了现在是‘叠加状态’!姚博士,这孩子跌的这么惨,不会有事吧?” 刘凌只觉得头上剧痛难忍,鼻腔里也有什么在往下流,整个人恶心的想要呕吐。偏偏他的心里只想再看“瑶姬”一眼,问问她能不能带自己走,强忍着剧烈的不适抬起头来…… “他怎么会有事……” 依旧做宫装打扮的姚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露出一副“洞悉世事”的表情,带着一丝笑意向身后的“游客”们介绍。 “你们运气真好,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位代国唯一在冷宫里出生的皇子。” ‘带我走……’ 刘凌张了张口,这三个字已经含在了嘴里就等着吐出,却看见满脸“今天赚到了哇”的瑶姬仙人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这个孩子就是下一任的皇帝,代昭帝。” 我的个太爷爷! 受到刺激的刘凌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第6章 是龙?是虫? 刘凌这一晕,就晕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幽幽醒来。 醒也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 “还是王姬你的法子好,我们怎么喊都喊不醒,你端着肉汤在他鼻子下面就醒了!” 一身青衣,头上钗簪皆无的中年妇人,捏着刘凌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 “三殿下,你的头还疼吗?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张太妃……”刘凌看着面前青衣朴素的中年妇人,忍住眼睛里的泪水。“您怎么来了……” “你摔晕在薛芳的门口,薛芳吓坏了,请了她来。”一向说话刻薄的王姬冷哼一声,把手中的肉汤放下。 “请她来有什么用?她医术倒是高明,可这冷宫之中又拿不到药材,光有好医术也无计可施。要是扎针就有用,那年小柳就不会……” “王姬,你少说几句!” 薛芳领着宋娘子,从绿卿阁外步入。 随着她们掀帘进来,门外传来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清香。 “碧粳米!你这还藏了这样的好东西!” 王姬不像薛太妃和张太妃,后面两位份位高,每年还有些例银,过的不算太苦。她份位低,当年先帝去了,她用尽办法才没去送去修道,所以只能在冷宫里当个“宫眷”,日子过得干巴巴的。 宋娘子端着粥案一进门,许久没用过这好东西的王姬只觉得口中生津,悄悄咽了口唾沫。 “知道你这吃货一定忍不了!这是去年我拿字画和膳房里的人换的,就这么多了,原本想着留到过年起个宴……”薛太妃摇了摇头,“现在全都煮了,后厨里还给你们留了几碗,你们趁热去喝了吧。” “想不到,我竟有闻到碧梗米香都想流泪的时候……”王姬感伤地自嘲了一句,站起身甩甩手,潇洒地往后厨走。 “你们伺候这孩子,我去喝粥!” 只是背对着她们走了几步,王姬还是悄悄举起袖子,在眼眶边抹了一把。 张太妃探了探刘凌的脉,侧着头诊了一会儿。 “三殿下脉相已经平稳了,好在今年袁妖精没怎么苛待他,底子还好,流了这么一大碗血都不算虚弱,好好进补就是。” 说罢,也站起身,动了动裙摆,向着后厨而去。 在这破地方,吃饱肚子容易,要想吃好的,那是难上加难。外面二两银子一斤的米,到这里来要变成二十两,还不一定有人给你淘换。 当年养尊处优的人,再怎么落魄,也不愿意为了一点口腹之欲低三下四地求人,自然就要“简朴”点。 刘凌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王太宝林和张太妃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离开了绿卿阁的内室,鼻端闻着碧梗米的香气,肚子不由得咕咕咕直叫。 “宋娘子,这碗汤太油腻,他受伤未愈不能马上就进,你喝了吧。”薛太妃嫌弃地看了一眼床边的肉汤,从宋娘子手中接过米粥,喂给刘凌。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走路走的好好的还能摔倒呢?内急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啊!你差点把你奶娘吓得投湖你知道吗!” “可是……我们宫里没有湖啊……” 都干了。 刘凌下意识的“纠正”着薛太妃的这一错误。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 薛太妃将汤勺往他嘴里一塞,哼了一声:“快点喝吧,你要摔死在我门前,袁妖精就更有理由把我们这些费钱粮的赶到观里去了。” 刘凌早晨随便吃了点就到绿卿阁来,摔一跤流了血加一天没吃,早已经饿坏了,米粥一入口,忍不住就一口接一口的吃。 软糯清香的碧梗米粥入了喉,熨烫着他五脏庙的同时,也让他的脑子渐渐从一片浑噩中清醒过来。 仙人…… 冷宫里出生的皇子…… 代昭帝…… 嗬! “咳咳,咳咳咳咳……” 震天的咳嗽声突然响起,从鼻腔里喷出的碧梗米喷了面前的薛太妃一脸! 哐当! 哐当! 同时两个碗掉到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刘,凌!” 满脸米渣子的薛太妃僵硬地叫了起来:“你的风度呢!” “殿下,您怎么了!” 宋娘子哪里顾得喝汤了,丢下碗就扑到床前。 “怎么喝个粥还能呛到!” 她就知道,这群都没养过孩子的尊贵人怎么可能照顾的好孩子! 连喂个粥都能把人差点呛死! “咳咳,咳咳咳……”刘凌把鼻腔里的饭渣和喷出来的残沫擦掉,连忙解释:“咳咳,不是太妃,是我自己……自己走神了……” “怎么会呢,您从小就自己吃饭,还能吃……” “哼!” 薛太妃这样的人物怎么不知道宋娘子在想什么?在冷宫里也不必担心什么维护形象的事情,薛太妃当场就甩了宋娘子一个脸色,抽身就走。 和这样的庸人争执,有损她的“气度”! 宋娘子哪里顾得上薛太妃想什么,视刘凌为亲生的她,当知道刘凌在薛太妃的绿卿阁摔破了头时,就已经恨不得自己没有送刘凌来读书了。 冷宫里住着的女人全都是怪脾气,有的忽冷忽热,有的上一刻还温柔慈爱,下一刻就恨不得掐死别人,薛太妃虽然正常,又出身尊贵,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天阴下雨打孩子? 当初的欣喜若狂,在听闻刘凌出事后,全都变成了自责和痛苦,哪怕薛太妃表现的再“温柔”,宋娘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没底。 “奶娘,你这样不好。”刘凌看着用袖子替他擦着口鼻的宋娘子,满脸忧心地说道:“薛太妃是我的长辈,对我很爱护……” “只要您没事,过后我去负荆请罪,任打任骂!”宋娘子摸了摸刘凌重重包扎的额头。“您怎么会摔倒呢?您从小行事就稳,从来没摔成这样过,您不知道,我听到您受伤,差点就晕过去了!” 听到宋娘子提起这个,刘凌的小脸上露出晦暗难测的表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第7节 疼痛的触感从伤处传来,提醒着他晕倒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是梦。因为做梦的时候是不会痛的,而他现在和那时候的痛楚是一样的…… “奶娘,我又见到仙人了。就是因为我见到了仙人,所以才吓得跌倒。” 刘凌从不瞒宋娘子什么事,他压低声音小声的解释。 “我听到仙人说,我是冷宫里出生的唯一一个……” “我苦命的殿下啊!” 宋娘子一听到“仙人”云云,那根紧绷的神经就像是一下子断了似的,让她扑倒在刘凌的床脚下,大哭特哭了起来。 “都是这破地方不好,把好生生的孩子变成这样了!呜呜呜呜呜!” “奶娘!” “你要觉得破,可以不必进来啊!” 王姬略显刻薄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给他吃,给他喝,教他认字,自己走个路摔一跤,还要怪薛姐姐地方破?” 听到王姬的训斥,刘凌顿觉心中一慌,抬眼再看,原来是听到哭声的王姬和其他几位太妃站在内室门口,担心地想要进来探看他,结果人还没有进来,就先听到宋娘子的埋怨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娘子虽是奶娘,其实也不过二十多岁,这些太妃在宫中历经两朝,哪怕出身最低的王姬也不是因罪入宫的她能够妄议的,哭声立刻低了下去。 “我说的是这个冷宫,这冷宫不是养孩子的地方……” “嗤,不想在冷宫养孩子,你就去袁妖精面前哭,在绿卿阁哭是怎么回事?”王姬用胳膊戳了戳薛芳。 “你就不怕这好孩子,给她养成个懦弱性子?” “是龙是凤,天已注定。” 薛太妃定定地向刘凌看去,吐出这句让刘凌浑身一震的话来。 ‘他是下一任的皇帝,代昭帝。’ 下一任的皇帝。 下一任的皇帝。 心头如遭雷击的刘凌,呆愣地看着薛太妃。 那一瞬间,薛太妃的形象似乎和瑶姬仙人重叠在了一起。他恍恍惚惚地看着对方凝视着自己,问出一句话来。 “三殿下,你觉得你是龙,还是虫?” 你是龙? 还是虫? 光怪陆离的各种景象纷纷叠叠地钻入刘凌的脑中,来自“仙人”的预示像是一下子冲了出来,让刘凌挺直脊背,清脆的童音脱口而出: “我能成帝!” …… …… …… 六岁不到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霎时间,满室皆静。 张太妃不敢置信地捂住口,眼珠子瞪得浑圆;哪怕最口无遮拦的王姬也被吓得呆若木鸡。 提出问题的薛太妃错愕地愣在原地,有些地茫然地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孩子。 他从来不语出惊人的。 难道是天生“内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呜呜呜呜,殿下!您果然是脑子坏掉啊!!!” 一声惨烈的尖叫之后,又悲又惧又自责的宋娘子,终于吓晕了过去。 ☆、第7章 有事?没事? 以现在的局面,莫说宋娘子晕了过去,就算是宋娘子死在地上,这几位太妃恐怕也不会动一动眼角。 她们都曾经是家中受到良好教育的嫡女,是被精挑细选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嫔的高门贵女,在历经“良人一夜变禽兽”、“宫变”等诸多大事之后,自觉已是“圈外人”的她们,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们满心震惊。 如果这是这个孩子内心的愿望,那只能说,这世上天生就有先知先觉的“野心家”;如果这是这个孩子从别处听来的,那就说明还有人暗中注意着这个孩子,静静等候着他一飞冲天的时候。 无论是哪一种,这背后的真相都值得让人深思。 张太妃性格单纯,王姬只是嘴巴刻薄,其实还没有到“有城府”的地步,练气功夫最强的薛太妃从最初的震惊中安定下来后,只是挑了挑眉,带些嘉许地赞叹道: “好气魄!没丢了□□的脸。” 从开国皇帝刘志到如今刘凌,已经历经六代。 刘志庙号是高祖,但很多人都习惯用他的谥号“□□”来称呼,刘凌一吃惊就直呼“太爷爷”,其实并不对,按辈分,刘志已经是他爷爷的爷爷,这只不过是个惯性称呼罢了。 从高祖刘志往下数,便是景帝刘玄,恵帝刘权,平帝刘甘,以及现任陛下,还没死当然就没谥号的刘未。 薛太妃他们,统统都是“平帝”刘甘的妻妾。 景帝刘玄早早被立为储君,算是平稳过渡;成年登基的恵帝没到四十就死了,没什么大的功绩;平帝就更不用说,当初许多满心厌恶的大臣甚至希望给他定谥号为“荒”,但因为现在这任皇帝毕竟是先帝的儿子,他不愿意,其他大臣也不想弄的君臣关系太僵,才勉强定了个不好不坏的“平”字。 在很多大臣和冷宫太妃们的眼里,除了还算有为的景帝,其他子孙里就没有哪一位,能如□□刘志那般雄才大略,让人折服。 即使刘志晚年信道修仙,但那也是私节有亏,在国家大事上从没有糊涂过。 所以刘凌一说“我能成帝”,薛太妃才立刻夸奖刘凌“没丢了□□的脸”,而不是“没丢了陛下的脸”。 上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在代州起义军而推翻前朝的刘志。 薛太妃居然夸奖刘凌,更是跌破了王姬和张太妃的眼珠子,以为薛太妃在冷宫里把“谨慎”都待没了。 好在薛太妃只是夸了一句,立刻就跟着告诫他: “但是这样的话,你只能烂在心里,不可以在外面乱说。你才不到六岁,所以我更要把后果说清楚——你这样妄言,只会引起杀身大祸!” 刘凌是在薛太妃的“凝视”压迫之下,将仙人的“预言”说了出来。他如今年幼,许多轻重都不明白,可察言观色是从小练就的本事,见到薛太妃这样严肃,立刻点了点头,郑重地回应: “是,我不会乱说。” “如果你不想牵连到冷宫里这么多妃嫔,从今日起,便谨言慎行,能不多说话就不要多说话。‘群处守口,独处守心’,你要记住。” “是。” 薛太妃严厉地教导过刘凌之后,这才叫来屋外伺候的宦官如意,让他把宋娘子背了出去。 见刘凌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奶娘,薛太妃长叹道:“你这奶娘是个忠心之人,就是见识太少,目光短浅。有些话她不能接受,是因为她的眼界没到那样的地步,不仅仅是她,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有些事,你不必太过敞亮,能不说就不说,秘密就烂在心里才好……” 她不认为刘凌是会说出“我能成帝”这样话的人,会这样,肯定是有人灌输,这人也许就是哪方势力藏在冷宫里的。 有可能是门口的把守宦官,有可能是他的亲近之人,无论是哪一种,关心刘凌的薛太妃都不想他因为亲近宋娘子而泄露了这人的身份。 宋娘子忠心,却容易好心办坏事,要是泄了这人的身份,所有人都要倒霉。 刘凌却不知道薛太妃误会了,立刻想到的则是自己几次三番告诉宋娘子“有神仙”,却引来对方神魂俱惊的结局。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情,秘密是烂在心里的吗……”刘凌小声地喃喃自语,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有秘密而不能与人言,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你也别太担忧,等她醒了,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透露出去的利害关系。好在这绿卿阁总共也没多少人,王宝林和张太妃都不会乱说,如意脑子不好,称心被我派去了灶上,没有其他人听见……” 薛太妃坐到床前,抚了抚刘凌的额头。 “你头伤了,好好休息,不要再多动多思,明白了吗?” 刘凌从小敏感,尤其对别人的态度更是观察入微,从薛太妃的言谈举止,他立刻意识到薛太妃对他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好,更加复杂。 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的刘凌,只能拉了拉被角,默默地点了点头。 薛太妃又安抚了他几句后,起身叫了王姬和张太妃,一起出了内室,只留下刘凌一个人在屋里休息。 “喂,外面有人吗?” 等所有人都走了一阵子后,刘凌脸色突然黑了起来,有些不确定地叫喊着。 可大概是因为薛太妃有事要“吩咐”,门外竟没有人,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 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刘凌揉着肚子,想要勉强自己爬起来,却发现一坐起身头部就一阵眩晕,无力地又跌了下去。 “快来人啊……” 呜呜呜呜,奶娘说的对,人不能撒谎,会有口业报。 “这次我是真内急了!” *** “你说三皇子在薛太妃的住处摔到了头,而且好像很严重?”袁贵妃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竟冲动地问道: “有性命危险吗?” 能伺候袁贵妃的都是心腹,见怪不怪的安静站在那里。刘赖子呆了呆,这才连忙摇头回话:“应该没有,宋娘子晚上就回来了!不过三殿下头破血流不能动弹,被留在绿卿阁了。” “看样子没什么大事,绿卿阁?薛家的?” 袁贵妃难忍失望地收回嘴角的笑意。 “是,三皇子最近不知那里得了一本书,捧着看了许久,还在地上写写画画。他经常往冷宫深处跑,奴婢怀疑有太妃在教他识字……” 刘赖子谄媚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六岁才学写字,还是冷宫里的疯子们,能教好什么?薛家都没人了,掀不起风浪!”袁贵妃不以为然地抬了抬手,让他退下。 “现在三皇子的事,你就不必老是来了,省的撞上陛下。” 她恩宠不断,一个月能有二十天陛下都是宿在她宫里的,刘赖子要跑的勤,难保有撞上的时候。 宋娘子虽然聪明的让刘凌“顺势而病”,可有心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刘凌摔了头,虽然没摔死,可她不给他请医用药,能破了相也是好的。 反正她也不准备让他读书,等他再大点,从未上过书房,世人自然就对他有“不学无术”的印象,加上他脑子本来就有毛病,又没有后戚撑腰,一辈子就这样了。 第8节 现在要关心的,反倒是别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心中一阵烦躁。 原以为二皇子被赶出去,大皇子会收敛点,岂料他反倒更加出挑。现在都传二皇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三皇子又年幼无知,大皇子迟早要立为太子。 若不是陛下宠她,一直压着…… “娘娘,该吃药了。” 蓉锦捧着一碗药在不远处跪下。 “你走吧。” 袁贵妃扫了眼门外的刘赖子。 刘赖子不敢多呆,爬起身麻溜的就退下了。 袁贵妃回身入室,接过蓉锦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 ‘喝了这么久药,还是没有怀上。只要我有了儿子,何必还忌惮皇后那个废人……’ 袁贵妃心中暗叹。 “娘娘,陛下来了,已经到了蓬莱殿外!” “准备接驾。” 袁贵妃早已经习以为常,不慌不忙的将药碗递给蓉锦,另有一个宫人送上漱口的玉露,其余宫人有捧妆盒的、拿披帛的、各个有条不紊。 不过片刻时间,袁贵妃又妖娆了几分,带着一群宫人前去迎驾。 “爱娘!” “陛下……” *** 天色渐晚,薛太妃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刘凌,只好去隔壁的张太妃那暂住一晚,留下如意照顾刘凌。 如意是个傻儿,不懂掩饰的,一进了刘凌的屋子,立刻耸了耸鼻子,傻笑着问:“怎么有股怪味?呵呵,三殿下……你冷吗?为什么盖这么多被子?” “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刘凌将身子往被子里更缩进去一点。 “不行,娘娘让我伺候你呢,你要洗脸吗?要吃饭吗?要如厕吗?”如意走到刘凌面前,弯下腰又笑。 “我给你打水好不好?” 他是从来不自称“奴婢”的, “不要不要不要!你出去啦!” 刘凌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吧,那我走了……” 如意有些伤心地往门外走,表情还有些受伤。 刘凌心中刚有些内疚,就见如意又转过头来,天真地问他:“可是三殿下,你真没闻到什么味儿吗?这房间是娘娘住的,她闻到怪味,会不会生气啊?” 刘凌闻言简直是石化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我走了……你都懒得理我……” 如意撅着嘴伤心地打着帘子出去。 只留下在被窝里攥着裤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刘凌。 ‘我傻啊,应该叫他帮我洗裤子和被子的……’ 刘凌悔的肠子都青了,懊恼地对天叫了一声。 “啊啊啊!睡觉!” 他熄灭床边的烛火,一下子翻到床榻的最深处,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刘凌今日受到的刺激太大,又有太多的讯息无法消化,他只是个孩子,从小就没怎么出过冷宫,从记事起,接触到的也大多是刘赖子王宁宋娘子之流,很多时候,自然而然地就会产生迷茫。 可他再怎么没见识,也知道皇帝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得仙人“天授”而预言能当皇帝,不是高祖父吗? ‘嗤,我连见过父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还当皇帝……’ 刘凌翻了个身,努力将杂乱的心思抛之脑后。 窗外光芒大盛,亮了又灭,犹如大半年以前。 “仙人们又回去了啊……” 刘凌喃喃自语,将头埋入了被子。 “仙人们到底来干嘛呢?” ☆、第8章 无势?有势? “我一趟一趟又一趟到底为了什么!” 姚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快要吓哭了的小伙子。 “要不是为了帮你们拉赞助,我何必自己好好的课题不做,天天带这一群坑爹货进去当导游!” “我我我我知道……谢谢谢……” “你先别谢我!这个时间线,整个世界就华夏的文明程度最高,最有考察性,凭什么让我带队进入的时间间隔最长?我每次带的人是最多的,工作强度也是最大的,最主要的是……” 姚霁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面对着年轻的研究员。 “我、还、是、无、偿、的!” ‘可是掏钱的却是最少的啊姐姐……’ 抱头含泪的小伙子不敢说出实话,只能在姚霁的咆哮下软软地开口:“我我我我我也没办法,你知道每次你们一进入,运算的负担有多大!尤其你带的人那么多,我们的人又那么少,我每次都怕整个程序直接崩溃了,再拉不来赞助,你们频繁进入就要超负荷了,我们也不愿出事啊……”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姚霁疲惫地抹了把脸。 “你也别太辛苦,我听黄教授说你连晚上都在写解说词,太拼了。”小伙子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做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姚教授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我也不仅仅是为了他……”姚霁摇了摇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算了,我去休息一会儿。” 听到研究员小哥消息的姚霁,步出“引导者”独立的穿越房间,向着整个研究中心的休息室而去。 原本可以容纳很多研究人员的研究中心如今已经空空荡荡,除了一些必要的部门,很多办公室都废弃了,仅剩的科研人员有很多都挤在一起办公,这样很多费用都能节省。 “这么一想,我们和代国那些冷宫里节约资源的失宠妃子有什么区别……”姚霁自嘲地打开一罐咖啡,仰首喝了几口,忍不住自言自语。 “他们明明都很感兴趣,为什么不愿意掏钱呢?能看到过去的历史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很伟大的事情吗……” “我还以为你们都只喝茶。” 一声低沉的男声出现在姚霁背后,引得她一惊,猛然回头。 “史密斯?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在里面的时间‘很短’,投资客们待的时间更短,“观察者”有自己的通道,有时候还有执行一定的监测任务。监测时时间有时候同步,这才是姚霁说“这么晚”了的原因。 看外面天色昏暗,他这么晚还在,只能是一个原因: “……你也进去了?同时两批人?” 姚霁脸色难看,“所以,这才是我最近时间内不能再进去的原因?” “你明白的,有投资人想再进去一次看看自己花的钱值不值……”英俊的史密斯耸了耸肩,和善地笑着,“注资的协议才弄好,所以我这个时候还没走。” “注资……嗷,太棒了!” 姚霁原本还有些沮丧,听到史密斯的话顿时眼睛瞪得多大,兴奋地低呼了起来:“终于有人肯掏钱了!你怎么做到的?看东罗马那边思想开明的人比较多?” “这是价值观的问题……”史密斯笑了笑,“有个犹太人很豪爽,他愿意付钱,所以接下来我们没有那么辛苦了,至少每次进去都不必担心会不会一下子程序崩溃。” 过了一会儿,史密斯才像是突然注意到姚霁的打扮一样,指了指她。 “还穿着这可笑的衣服?不热吗?” 姚霁低头看了看,一身宫装,满头珠翠,低头喝口咖啡都到处响,不过史密斯的话还是让她皱了皱眉。 “可笑?我们进入都是穿着各个文明代表的神明衣服,你觉得华夏文明很可笑吗?还是我……” “不不不……”史密斯吓得竖起手掌,“我是说,这大热天,你穿这个,很可笑啊……” “嘁,按你这个说法,那前几年大冬天光着身子穿着太阳神服饰带投资人进埃及的同事就该抽你了。你难道穿的就正常……” 姚霁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让别人掏钱的……”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手中的杯子,领着史密斯到休息室。 史密斯自然是十分乐意,很有风度地传授她经验: “其实很多人还是把‘它’当成虚拟在看,没察觉到本质上的区别。但是我和他们说,如果他们肯掏钱,能让‘它’加速,也许他们很快能看到自己显赫的祖先是如何生活的,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祖父和祖母如何恋爱、如何发展家族的。欧洲这边的人很注重‘传统’,很多人家祖先的生活轨迹都可以追溯,比如说那个犹太人……” “那我这边不适宜了,华夏的传统是每次战争就会毁掉前朝所有的东西,尤其进入世界大战之后……”姚霁无力地扶额,“天啊,这难道就是我找不到投资的原因?不是没有人对历史感兴趣,而是成功者很多家族以前是‘根/正/苗/红’出身?谁要看那段历史啊,看祖先如何种田吗?” “也不一定,按华夏的话说,‘从龙’的过程总是很有趣的,也许能用‘逆袭史’来刺激这些人?”史密斯摸了摸下巴。 “不不不,那是你不理解华夏人的文化。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可以去邀请那些刘姓后人,还有一些希望将自己和过去有名的人扯上关系的投资人……” 姚霁眼睛放光,一下子跳了起来。 “谢谢你,史密斯,我重新去写报告,挑选邀请函人选!” “喂……喂……我能不能邀请你共进晚餐?” 史密斯哭笑不得地看着突然跳起来的姚霁。 “对不住啦,改天换我请你吃饭!” 第9节 姚霁干脆利落的摆了摆手拒绝,片刻后,走廊上只听见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史密斯无语地看着像是一阵风般跑走的姚霁,仰头靠在了沙发上。 “呼……这神经还是这么粗……” *** 代国,临仙。 三皇子摔破了头的事情在宫中都没有激起一个水花,袁贵妃当不知道,其他人也就不会自讨没趣,皇后自从袁贵妃进宫,几次交锋都落在下风之后,就称病不再出现,只把自己的儿子当做最重要的人看顾着。 她的选择是对的,只要袁贵妃一直无子,哪怕皇帝将她宠到天上去,日后也只有她哭的时候。如今这位陛下能登上皇位,不就是因为是先帝唯一的孩子吗?那位“怀柳君”当年那么得宠,后来什么下场? 在没有太后的宫中,所有人的注意必定全都放在皇后和袁贵妃的争斗之上,二皇子被送出宫在道观“养病”几乎就是废了,三皇子更是“就是废了”,连皇帝都不关心自己的子嗣,谁咸吃萝卜淡操心? 莫说只是摔破了头,恐怕摔死了,也就是一句“葬了吧”而已。 绿卿阁里,发现自己三四天没回含冰殿也没人来让他回去的刘凌,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就在几天前,因为神仙的“预示”而微微升起了一些期待的他,还曾幻想过他的父亲知道他受伤后来看看他,又或者是派来太医、赐下汤药之类,好证明他并不是没人在意。 但事实是,他的父亲和他名义上的“嫡母”,都不会管他在哪儿,是什么身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甚至连他的生死都不会管。 小小年纪终于明白了事实的他,免不了有些沮丧,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 “起来喝口汤吧,别老躺着,多动动恢复会快些。如果伤口愈合不好,会留下疤的。”张太妃见小刘凌这几天一副霜打的茄子的样子,浑然没有前几天“我可成帝”的气势,心中也有些同情。 龙子龙孙活成这样,也算是造化弄人了。 “你别管他,他该想开了。”薛太妃在一旁正色说着:“你别觉得难过,莫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就是普通人家,也有偏疼大儿子的、偏疼小儿子的,像你这种没娘的,基本没几个能过得好的。” ‘更何况你还不是嫡长子。’ 薛太妃把这句话默默咽了下去。 “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活下去,能成年才有一切。” 薛太妃残忍的戳破现实。 “是,您说的没错。”刘凌扁着嘴点了点头,接过张太妃的汤,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眼泪却不住地滴在碗里,化成一碗苦涩。 “我们先出去吧……”张太妃不忍地拉了拉薛太妃,出了内室。 她忍不住边走边埋怨:“你这个傲气啊,能不能不要一直这么竖着!这还是个孩子呢,说的那么明白做什么!你那么心软的一个人……” “他现在四面都是狼,想活下去还像个小羊羔有个什么用?更别说他先前还说了那样的话。能真成……的人,没这点能耐怎么行?” 薛太妃嘲讽地笑了笑,“我就这个脾气,就算袁妖精在我面前,我也是这个态度。” “你啊,真是……” 张太妃摇了摇头。 “我们都没养过孩子,万一把人孩子教坏了……” “没养过孩子,还没见过别人养孩子吗?”薛太妃挑眉傲然道:“我薛家当年满门公卿,可谓是桃李遍天下,只要是读书人,都要尊称薛家的大儒们一生‘先生’,难道那么多人都是我家生,我家养的不成?我就不信我教不出他……” “你说你要教他?为什么?” 单纯的张太妃一惊。 这要被袁妖精发现了,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我们横竖就是这样了,张茜。但我们还没真到老死的年纪,拼一把也不是不可能……” 薛太妃立在绿卿阁外,看着院中的竹叶随风飘动。 她和这些竹子一样,哪怕腰弯的再低,也不会断掉。 她能活到现在,全凭她任何时候都不放过一丝机会,永远都不认输。 “那孩子的话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了我们能够逃出这个牢笼的办法。”薛太妃看着茫然的张茜,伸手抓住了一片飘荡在眼前的竹叶。 “人人都说三皇子的势力薄弱,也没有后戚撑腰,那是不对的……” “如果他在冷宫长大,那我们可以成为他的‘祖母家’。” 她看了看手中的竹叶,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有哪一朝的冷宫,能像我们这样拥有这么多出身显赫之人?张茜……” “在呢。” 张太妃像是之前无数次一般,满怀喜悦地回应着。 薛太妃松开手,任竹叶重新飞回天空。 她看着它与风共舞,越飘越高,越飘越高,终于直上青云…… “我可以证明他们错了。” 薛太妃睥睨地一笑。 “刘凌,有这世上最让人恐惧的‘后戚’们撑腰。” ☆、第9章 菩萨?恶鬼? 薛芳心中已经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但这火花想要燃烧成熊熊烈火,不知还要付出多少的心血。 经过过去的那场欺骗之后,薛芳已经不敢再似年轻时一样一头栽进去,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还想多观察一阵子刘凌,以免又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刘凌毕竟是小孩子,恢复的很快,张太妃的医术也很精湛,仅凭着冷宫里种的几种草药,就让刘凌的伤口愈合了。 虽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痕,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张太妃肯定这个疤痕会慢慢消失无痕。 倒是宋娘子抱着刘凌的脑袋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在她看来,这孩子不但有些癔症,还破了相,人生已经毁了大半了。 刘凌“破相”的消息当然传到了袁贵妃那,这让袁贵妃对刘凌的轻视之心更甚。皇后那边似乎也得到了消息,但除了让人给含冰殿送来了一盒燕窝以外,再没有任何动作。 经过“摔头”之后,含冰殿里的刘凌也好像一夜长大,整个人稳重许多,每天不需要宋娘子叫起就早早起床,提着布包就去冷宫深处上学,中午也在薛太妃那吃了,直到傍晚才回来。 为了这个,对薛太妃又敬又怕的宋娘子将燕窝、大半的米面和布帛都送去了薛太妃那,就怕刘凌在那里吃不饱穿不暖。 毕竟冷宫里人人都知道薛太妃份位虽高,可薛家已经无人,一直照拂薛太妃的是她的母族家中,可后宫里没有她母族出身的女孩,能照顾的也有限。 这一日,刘凌又在绿卿阁里学习,薛太妃教了半晌,发现他又对着窗外发呆,不由得掐住他的脸皮,没好气地问:“你又在看什么?从上次摔破头开始就老走神,你是真把脑袋摔坏了吗?” 刘凌老是习惯性往外看,自然是希望能看到再次“下凡”的仙人,但时间一久,他也就慢慢知道仙人来的恐怕没有那么频繁。 此时他被薛太妃这么一揪,猛然间想起上次仙人们说的话,看到薛太妃的脸,联想起仙人们的话,再想到冷宫那么多的“太妃”,竟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 “薛太妃,什么是断袖之癖?” 哐当! 听到刘凌的话,身后泡着茶的称心吓得摔了自己手中的茶盏。 而身为提问者的刘凌,只觉得还在揪着自己脸的手指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起来,从脸颊软绵绵的滑开。 紧接着,薛太妃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向刘凌: “你……你怎么……谁告诉你……” 这在宫中,是无人敢提起的旧事啊! “薛太妃,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刘凌有些懊恼地放下笔站起身,极力解释:“我无意间听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断袖,很是好奇,所以才问……” “……无意?” 薛太妃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是,你这个年纪,只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是谁……谁这么大胆……” 莫不是故意透露给他知道,让他来试探她? 薛太妃惊疑不定地看了刘凌一眼,只见他满脸好奇和迷茫,还有几分不安,心中估摸着他应该所言不虚,不由得抚了抚胸,静默了片刻,才叹出一口气来。 “是我想岔了,光想着你五岁才开始开蒙,应该先多教你习字,却忘了你天生与我一般过目不忘,习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是天家的骨血,最该学的不是字,而是史……” “史?薛太妃,您是要告诉我以前发生的事情吗?那些谁也不愿告诉我的事?”刘凌兴奋地眼睛里直冒光。“我每次一问宋娘子我父皇的事情,她都说那不是我该知道的……” “她不过是袁妖精挑出来养废你的庸人,能知道什么!”薛太妃冷哼一声,显然对宋娘子很看不上眼。 “你想知道旧事,但我说的并不算准,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薛太妃说完这句话,扬起下巴示意刘凌跟上自己,率先向着门外而去。 称心和几个宫女有些不安的看向薛太妃,却见她不以为然地抬起了手,这才没有劝阻。 “看袁妖精的样子,恐怕不会让你上学了,你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跟着我上课,所以我要先告诉告诫你一些事情。” “是。” “这静安宫中,除了拾翠殿外,还有明义殿,绫绮殿,珠镜殿,紫栏殿,清思殿,飞霜殿,以及不少偏阁。这里每殿都有自己的主人,还有不少住在偏殿里的妃嫔。除了珠镜殿的张太妃和我交好,其他几殿的主人并不见得和我感情深厚。你在拾翠殿里乱跑没关系,其他地方没我引着,不要瞎逛。” 就在薛太妃说话间,从花丛里突然跳出一个女人,头上身上插满秋菊,满脸痴笑地凑了过来,对着薛太妃就伸出了手去。 “皇后娘娘,您怎么来御花园了?您看看臣妾摘的菊花漂不漂亮?臣妾送您几朵,您把那药也给臣妾们一点可以吗?” 她的手枯干如爪,一把伸向薛太妃的脸面,薛太妃也不是吃素的,伸手挡住她的手,就把她往旁边用力一推。 这一推,疯女人就直接被推倒了花丛里,顿时嚎啕大哭。 “皇后娘娘你好狠的心啊!您明明有药让陛下能临幸我们,怎么能就一个人霸占呢?呜呜呜呜……我们和男人争已经够苦了,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吗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跟在薛太妃后面的刘凌听得小脸都皱起来了,再见那疯女人又哭又嚎又踢腿,简直像是鬼神附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一个没留神,就让娘娘跑出来了……”几个小宦官闻声赶了过来,一把架住地上的疯子,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向薛太妃,就把她拖了走,老远的还能听到她的哭喊。 “陛下啊……陛下!怀柳君,你不能这样做!陛下是所有人的!啊!” 这样的癫狂让刘凌半天回不过神来,薛太妃有些感伤地摇了摇头,这才回头安抚他:“你不必害怕,她们虽然疯了,但很难跑出去。” “我不怕的,薛太妃,我住的附近也有……” 这种疯子。 “都是可怜人罢了,想不开啊。” 第10节 薛太妃又叹了口气。 “她刚才说的皇后……” 刘凌有些在意她的话。 “她是桑昭仪,先帝还在东宫为太子时的奉仪,后来先帝登基,她晋升为昭仪,一生都未晋位。她刚才说的皇后娘娘,指的是你的皇祖母,故去的太后娘娘……” 薛太妃的声音渐渐弱到微不可闻。 “不是又一个可怜人罢了。” 刘凌似懂非懂,跟着薛太妃一路穿过干涸的小湖、凋零的乱七八糟的菊园,看尽了何谓“萧瑟”之后,来了一座殿前。 刘凌抬起头,他如今已经能识得许多字了,见殿门牌匾上书着“明义殿”三个字,立刻惊讶地扭头望向薛太妃。 “这是……是……” 是从没出来过的赵太妃的居所! “居然是薛太妃来了……”门口在打瞌睡的中年宦官见来了人,惊得一激灵,吓得连忙拔腿进了殿中。 薛太妃也不管他们想什么,拉着刘凌的小手直入正殿,径直踏入了院子,口中朗声喊道:“赵清仪,我带个孩子来见你,你在不在?” “我记得我说过,你我老死不相往来……” 一声有些低沉的声音从正殿的宫室之中传来,随之走出一位穿着黑色衣裙的中年女子。 只见这女子头发花白相间,年龄似乎比薛太妃要大,容貌也比她更显老态,只是浑身气度,半点不弱薛太妃半分。 看得出,这位太妃年轻的时候十分清丽,但如今眉眼已经微微有些下垂,最显眼的便是手腕间套着的那串佛珠。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的书卷气,真是素衣旧裙都掩不住。 “去磕头,论辈分,她也是你的祖母。” 薛太妃二话不说,扯着刘凌就让他去下跪。 刘凌也很听话,三两步走上前,朝着赵太妃结结实实就磕了几个头,口中恭恭敬敬地称道:“给赵太妃问好。” “薛芳,你这是何意?” 赵太妃也不避让,受了礼后皱眉问着殿前的薛太妃。 “赵清仪,他是刘未之子。因为袁妖精的原因,从小生在含冰殿中,受尽冷遇。” 薛太妃一边说,一边看着赵太妃的表情,见她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便知道她明白了。 “你们进来说话吧。” 果不其然,赵太妃也不客套,侧了侧身就让她们进殿。 刘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跟着薛太妃进了明义殿的宫室。 这里比薛太妃住的地方好得多,不但又大又宽敞,甚至还点着熏香,满屋子都是书,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一座佛龛。 除此之外,这里伺候的宫人也比薛太妃的多,竟有五六人。这在冷宫中简直是稀奇事情。 薛太妃见刘凌进来以后愣儿吧唧的,伸手指了指赵太妃,温声道: “你不是问我,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这位是高祖时太史令家的嫡脉之女,以女史之身得到重用而封为德妃的赵太妃。平帝时期的《禁中起居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负责记录的。我带你来见她,是因为她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原来是让我带孩子来了……’ 赵太妃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说那劳什子东西干什么,十句里九句都是假的,我也不想再提。”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 薛太妃了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刘凌的肩膀。 “你过目不忘,刚才怎么来的记住了吗?” 刘凌点了点头。 “嗯。” “那你在这里问完赵太妃该问的问题,就自己回去,知道吗?” “薛太妃,您不和我一起……” “你说他过目不忘?和你一样?” 赵太妃悚然地望向刘凌。 “他才几岁?” “五岁出头,虚岁已经七岁了。” 薛太妃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就知道,若静安宫里有人能明白我在想什么,只有你了。” “薛芳,你这是又想豪赌一次?莫忘了上一次,你害的我们……” “赵清仪,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输的吗?!” 薛太妃语调微微提高,打断了赵太妃的话。 “你觉得我们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在这里枯熬,就算是活下来了?” 赵太妃被问的一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就这样吧,你若不愿意,等会就让这孩子回去,我不勉强你。刘凌,你去给赵太妃跪下,她要收你,你就行个拜师礼,那是他们史官家的规矩。” 薛太妃干脆利落地丢下这句话,抬脚就走。 刘凌莫名其妙地又跪了下来,抬眼和满脸错愕的赵太妃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交流才好。 明义殿里的宫人们早在薛太妃走的时候就悄悄的撤了出去,此时点着熏香的明义殿里幽香阵阵,自有一番和含冰殿、绿卿阁不一般的安详。 但对于刘凌这个小孩子来说,这个燃着香的宫室,此刻静谧无声到像是什么囚笼一般,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刘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觉得这位从头到尾都没有笑容的太妃,就像是庙里的菩萨,整个人都是庄严肃穆的,一点都不敢放松。 正在他感受到无边的压力袭来时,却见这位如菩萨般严肃的太妃,烦躁地做了一个丝毫没有风度的动作: ——她使劲跺了跺脚,脸上露出了不甘心的表情。 “真是活见鬼,又给薛芳牵着鼻子走了!” “哈?” 刘凌一下子没从这种巨大的反差中回过神来。 “虽然你是皇子,但在我这里,也别想我对你怎么低声下气……” 赵太妃摸着佛珠,马上又恢复了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喂,矮冬瓜,你可以对我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这问题我满意了,你就能留在我这里读书。” 赵太妃居高临下地摆着臭脸,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刘凌说道。 “矮,矮冬瓜……?” “你的问题是这个?” “当然不是!” 刘凌连忙大叫,双手直摆。 “不是不是!” “那你想问我什么?” ‘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叫我怎么问啊!’ 刘凌心中泪流满面。 赵太妃一动不动地逼视着小小的刘凌。 刘凌被这种压力逼迫的差点想要随便问些什么,比如说一开始让薛太妃色变的“断袖之癖”之类…… 但他一想到一天到晚说着“风度风度”的薛太妃都能闻之色变,他要一开口就是这句,估计要被赵太妃打出去…… 想到这里,刘凌垂目想了想,抬起头来,问了赵太妃一个完全想象不到的问题。 “赵太妃,请问什么样的皇帝,可以称之为‘昭帝’呢?” 赵太妃眨了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容仪恭美曰昭,昭德有劳曰昭,圣闻周达曰昭……” 说完后,她有些叹为观止地看向地上的刘凌:“你小小年纪,能不能活到长大还不一定,就想着谥号了吗?” “咦?” 啥?啥? “不过,矮冬瓜……”赵太妃有些恶劣地蹲下身子,捏了捏刘凌的脸,甚至用手指点了点他额头的疤: “就你现在这个面黄肌瘦的长相,恐怕是用不上‘昭’呢。” “……?!?!” 薛太妃,您究竟把我丢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呜呜呜呜,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狼外婆吗? 什么长相,我还是个孩子啊!以后难道不能变吗? “磕头吧。” “呃?什么?” 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的刘凌傻愣愣地睁大眼。 “我说,磕头吧。磕我五个头,我就将你收到门下……” 赵太妃扯出一个能吓坏小孩子的笑容。 “我这里,有许多好听的故事哟……” ☆、第10章 历史?真相? “高祖不满先帝残暴,为父报仇而举兵……” 第11节 “骗小孩的。”赵太妃一边吃着柿饼,一边随口回答。“高祖的父亲突然身故,没有明确留下讯息由谁继承家业。他身为长子,却是早逝的元妻所生,次子、三子都是身为嫡妻的继室所出,三人皆为嫡子,高祖的继母势力又强,三个儿子都成年有子,你觉得谁会继承家业?” “按照规矩,不是嫡长子为宗族继承之人吗?” “嗤,要什么都按规矩,你那皇后所出的长兄为什么现在还是‘大皇子’,不是‘太子’?” 赵太妃一点忌讳都没有的嘲笑着小刘凌。 “你的高祖母亲早逝,继母又不慈,他担心争不过家产被扫地出门,索性煽动家中效忠父亲的家将私兵,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率先反了。你高祖的两个成年兄弟担心他会连累自己,不但没敢争家主,反倒在那时候闹分家,最终你高祖争得了人心,顺利登上家主之位。人啊,有时候真的就是靠赌一把……” “是……是这样?” 刘凌傻眼。 宋娘子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我赵家自己记录的史书,从来只记录真实情况。” 赵太妃自豪地摸了摸刘凌的小脑瓜子。 咦,挺软? 再摸两把。 “其实你高祖一直等着朝廷招安,他也不敢真的起兵反夏,毕竟当时夏朝号称三十万羽林军。当时刘家是代州豪族,朝廷也得忌惮几分,他的谋士都认为朝廷必会招安,你高祖不但能夺得家主之位,封官领爵也不在话下。” 她看着听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刘凌,笑着继续说道: “谁料各地见刘家都反了,纷纷起义,局势愈演愈烈,朝廷没敢招安了,没那么多官。所以……” “所以?” “直接派了司马率大军去讨伐代州了。” 赵太妃幸灾乐祸地笑。 刘凌抿了抿唇,小脑瓜子一下子没办法接受这么多“信息”。 “你现在也是我的弟子了,我考考你,这个时候,你高祖该干什么?” 赵太妃收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看向刘凌。 经过一下午的接触,刘凌已经有些了解赵太妃的脾气,这位太妃和薛太妃完全不一样,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实际上也不太好相处,只要一句话说错了,就能马上翻脸。 接触过冷宫里几位太妃之后,刘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些相信宋娘子的花了——在冷宫这个地方住多了,没毛病也熬出毛病。 这样喜怒无常的,实在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正是因为这样的害怕,让刘凌不得不打起十足的精神思考着赵太妃的问题。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因为高祖最后是…… “高祖打不过夏朝的大军,所以干脆联合周边四州反抗的义军,主动出击,将夏朝大军赶走了?” 刘凌听宋娘子说过一些高祖的故事,这一段记得很熟,此时再知道一点当年的“□□”,立刻明白了高祖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不错,你还有点脑子。”赵太妃笑着抚掌:“你高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壶关一仗,以三万对十万,借着天时地利,硬是让对方差点全军覆没,只能铩羽而回。他是大族出身,粮草不愁,又打了这么个漂亮的仗,各地对他推崇备至,纷纷来附,我代国才有了今日。” 刘凌听得兴奋不已,小脸上满是光彩。虽说已经是爷爷的爷爷发生的事情,可他身为刘家子孙,不可能不激动。 “所以,哪怕高祖不是像众人所说那般大义凛然,一怒起兵,但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他给了无数已经不堪忍受的百姓一个宣泄之口,他的胜利让无数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在我们这些后世之人看来,他就是不折不扣的英雄。” “这就是我喜欢‘史’的原因啊……” 赵太妃微微眯起眼睛,用满足的表情喟叹着。 “有些真相,只有极少数的当事人知道,而其他人听过的传说、故事,只不过是不停美化后的颂歌。得知真正的真相,并将它留住,后世之人便可以推测出一个个逝去之人真正的性格,这才是真正的‘神交已久’。” “那后来呢……后来……” 刘凌几乎迫不及待的想听接下去的故事了。 “后来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就和你听到的一样,高祖赢了,灭了夏,立了代,建都临仙,几次将‘胡夏’御与国门之外,立下了不世的伟业……”赵太妃似乎对这一段没什么兴趣。 “要不是他中年开始信奉道教,晚年又不爱上朝,我敢说他的功业更加煊赫。可惜啊,人无完人,真是人无完人,这句话在刘家更是适合……” 刘凌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您是说,高祖寻仙的事情?” “哪里有什么仙人,当年高祖遇仙之时,我赵家亦有人随驾。我族中陪驾的那位先祖有个优点,一生绝不说谎,所以他一辈子也没有当上史官,只负责记录‘家史’。” 赵太妃撇了撇嘴。 “据他书中记载,高祖见到‘神光’时是在白天,从者七百余人,无一人见到异样。高祖却口口称称看到了‘仙人’,驾马跑出四十里寻找‘神光’,一无所获,除了眼花,还能是什么?” ‘是真的……’ 刘凌在心里默默回答。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不是我们眼花耳聋。’ ……如果祖父真有断袖之癖,那就证明仙人存在。 因为他连断袖之癖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幻想出这个词来。 所以…… “赵太妃,我的祖父真的是断袖吗?” “薛芳连这种事都和你说?她到底是有多看重你?”赵太妃听到刘凌的话,猛然一惊,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刘凌。 “我是真要好好和薛芳谈谈,看看你到底哪里入了她的眼。” “太妃娘娘,是真的吗?” “你说那个啊……” 赵太妃突然板起了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 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 他脑子没有问题! 小刘凌兴奋地挥动了下拳头(赵太妃完全不知道他兴奋什么),再接再厉地问道:“那赵太妃,到底什么是断袖之癖呢?” 刘凌的话似乎让赵太妃的情绪变得坏了起来,听到他的问话,捏了捏他的小下巴,恶劣地一笑: “断袖啊,就是有人太喜欢菊花,喜欢的连肉都不想吃了……” “啊?” “天黑了,你该回去了。小喜,送客!” “赵太妃……” 不是说喜欢男人什么的吗?难道他在仙人那听错了? 他该不该再仔细问清楚? 可在看看赵太妃的表情,他还是没出息的腿软了一下。 “我……我还是回去吧。我自己走就行,我认识路……” 刘凌飞快地行了个礼,拔腿就走。 直到跑出明义殿老远,刘凌都不敢放松,总觉得赵太妃还在他身后恶劣地笑着,下一刻就能掏出刀子把他给宰了做菜吃。 “呼,呼……” 刘凌按照记忆转了几个拐角,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伸直了腰。 “吓死我了……” 飒飒。 “什么人?” 刘凌吓得一吸气,连忙环顾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树上有什么一闪而过,冲着明义殿的方向去了,那影子又高又大,倒像是个人影。 “大概是我眼花了……”刘凌揉了揉眼睛。“树上怎么可能有人,又不是鸟,能飞……” 冷宫里的树没有人修剪规划,都长得又高又粗,树冠茂密,有许多还有青苔。他几次想学爬树,都爬不上去。 “算了……还是先去绿卿阁支会一声,免得以为我还在明义殿里。” 刘凌看了看方向,毫无错误的朝着薛太妃的住处而去。 *** 绿卿阁。 要说薛芳一点都不紧张,那一定是骗人的。赵清仪会不会看上刘凌,她也算不准。刘凌毕竟年纪太小,也并非那种特立独行之人,并不具备很多“枭雄”或“英雄”小时候特异的气质。 但刘凌有刘凌不凡的地方,所以薛芳才想试一试。 赵清仪性格古怪,行事乖张,当年无数人认为她就是个失宠的命,却不知为何入了还是太子时的刘甘之眼,他一登基,赵清仪就担任了记录《禁中起居录》的女史,知道了许多宫中的秘闻。 若论先帝的信任,恐怕当年所有的妃嫔都不及她一根手指。 在她还在憧憬着刘甘的宠幸、为家族带来更大的荣耀时,这位已经和刘甘几乎是形影不离,很多人甚至认为刘甘宠她比皇后更甚,否则为何要命她随时跟在身边,什么都记? 可随着刘甘渐渐掌握权柄,一步步削弱着后戚和将门的势力,后宫嫔妃们噩梦一般的日子也就来临了。 她份位高,没有受过多少羞辱,可跟在刘甘身边记着《起居录》的赵清仪,却一定有过不堪忍受的时候。 所以到了最后,赵清仪会彻底倒向她们这边,她一点都不奇怪。 就算她行事乖张、深受皇恩,可她也还是史官家的女孩,有着来自于血脉的尊严。见到了那么多肮脏的事情,只要她没疯,她不想疯,就不能一直站在角落里看下去。 那件事后,她手中的《禁中起居注》,就是现在御座之上那位最忌惮的东西。虽然她说自己已经把它烧了,可没有人会相信。 史官之女会烧掉自己记录的“史”?那简直就跟薛家人会突然开始焚书一样的可笑。 赵清仪虽然出不去,却依然凭借这个最大的杀手锏保住了冷宫里所有人的性命。在这件事上,她们所有人都要感谢赵清仪。 哪怕刘未为了害怕《起居注》被传出去,将冷宫封锁的严密无比,哪怕她们过的犹如行尸走肉,和外界再也没办法通什么消息,但能够保持着现在微妙的平衡,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可现在不同,有了刘凌这个变数…… “薛太妃,我回来了!” 刘凌清脆的童音打断了薛芳的沉思,让她笑着转过身去,像是一位真正的祖母那般笑着迎接他的到来。 “回来了?在赵太妃哪里待的如何?” 第12节 然后,她就看见刘凌脚步顿了顿,表情有些迟疑地开口:“赵太妃好像,有点怪?” “这是自然,她当年就是后宫第一怪人。” 薛太妃不以为然地回他,又问道: “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她今日告诉了你什么?” “赵太妃告诉了我高祖当年是如何立国的……”刘凌脑子里充斥着那些戎马倥偬、风起云涌,小脸也激动的通红。 “哦,然后呢?” 薛太妃关注地望着刘凌的表情。 “然后……”刘凌满脸迷茫地看向薛太妃,“她告诉了我什么是断袖之癖,可我有些不明白……” ‘这赵疯子,和这么小的小孩说这些做什么!’ 薛太妃皱起了眉头。 ‘我的个老天爷,他可别问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连男女之事都不知道,能明白个屁啊!’ 她有些尴尬地等着刘凌接下来的问话,心中升起了捂着耳朵逃跑的冲动。 而刘凌,眼前浮现的却是半路上将她们拦下来的那个发疯嫔妃。 那个满头满身插满菊花…… “我不明白,我们路上遇见的那位桑昭仪有断袖之癖吗?是不是有断袖之癖就会疯掉?为什么喜欢菊花不喜欢肉就有断袖之癖呢?宋娘子也挺喜欢菊花的,但是她也喜欢吃肉,这种算是断袖之癖吗?会疯吗?还有……” 刘凌似乎也憋了许久,一张口就吐出一大串问题,直惊得薛太妃目瞪口呆。 “赵、清、仪!” 薛芳咬牙切齿,恨不得直奔明义殿和她对峙一番。 “你到底教了这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1章 昭帝?招弟? 这一年来在冷宫的日子,刘凌十分满意。比起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像是隐形人一样的生活,现在的他哪怕再怎么不受重视,也有了可以去的地方。 宋娘子见识短,可她的心是向着刘凌的,在日常的生活上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薛太妃虽然会教人,但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宋娘子心细,也做不了洗手作羹汤、当窗缝裤裆的事情。 刘赖子和王宁虽然是派来监视刘凌的眼线,但袁贵妃毕竟没有下令杀了刘凌或是害他,两个宦官每天该吃吃,该睡睡,甚至因为袁贵妃对刘凌的忽视,刘赖子已经开始想着怎么找另外的路子抱大腿,离开冷宫了,每天天一亮就跑了个没影,到处去找“关系”。 所以,当这一日刘凌回了含冰殿,看到刘赖子破天荒的在静安宫中呆着,王宁也是沉默无语满脸凝重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这一年来,他一面跟着薛太妃识文习字,一面经常去赵太妃那里听她说说过去的故事,受两位太妃的影响,已经很沉得住气。 再见这两个宦官不同寻常的举动,刘凌哪怕心里七上八下,却还是挤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来: “刘赖子,王宁,你们今天回来的好早啊……” 他抬头假装看天:“难道是要下雨了吗?还是宫中最近戒严?” 看到他“天真”的笑容,刘赖子不自在地扭过头去,胡乱吹起了口哨,反倒是话少的王宁摇了摇头:“刚刚贵妃娘娘派了宫使过来,所以我们都回来了。里面有给你送的新衣新鞋,你进去试试吧。” 竟是好事? 他们越是这样,刘凌越是不安,一头扎进含冰殿就朝偏殿而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了。 这几年他长得快,衣服还好,裤子总是会短,一直靠宋娘子拆了过去的破衣补上一截。在薛太妃和赵太妃那里读书以后,两位太妃有时候会把自己的旧衣让伺候的宫女改一下,给他穿在里面,因为这个,才再也没有受过冻。 可新衣…… 不是过年过节,又没有谁过大寿,为什么袁贵妃会送东西来呢? 刘凌抬脚进了内室,就见到宋娘子坐在床榻上,怔怔地在发呆。 在她面前,摆着的正是之前王宁说的新衣裳。托盘里大红色的新衣堆得老高,颜色喜庆样式也喜庆,上面还绣着不少让小孩喜欢的可爱图案。 “奶娘,王宁说前面来过人?这些衣服是送给我穿的吗?”刘凌挤出十分开心的表情,将漆盘中的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哎呀,这么厚,可以一直穿到开春了!” 他这话一出,宋娘子晃过神来,嘴上依着他的话说着:“是啊,贵妃娘娘最近心情好,给您送了过冬的新衣服,从明天开始您也别穿旧衣了,就穿这几套吧。” “娘娘让我穿的?这么好的衣服,天冷了再穿不行吗?” “不行呢,不光是给了您新衣,我们都有新衣。既然贵妃娘娘吩咐了,我们还是都穿吧,谁敢不遵从娘娘的意思……” “太好喽,明天就能穿新衣了!” 刘凌拍了拍掌,从桌上捞过装着冬衣和冬靴的盘子,转身就走。 “三殿下,您去哪儿?” 宋娘子担心地站起身。 “这么好的新衣服,我得让薛太妃看看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回来!这种事就不用叨扰太妃娘娘了!” 宋娘子追了几步,将托盘一下子抢了下来:“我的殿下啊!您才几岁啊,这些衣服靴子这么重,您就这么捧到绿卿阁去?路上摔一跤怎么办?乖,明天你就能穿上身了,何必今天就去……” 刘凌“懵懂”地点了点头,看着宋娘子将冬衣拿走收到柜子里,待她一转头,脸上的懵懂之色陡然而收,随之浮现上小脸全是满满的惊疑不定。 果然有问题! 宋娘子的害怕之情表现的太明显了。 可惜任刘凌再怎么早熟,在完全接收不到外面信息的情况下,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心中再怎么七上八下,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一直忍到晚上,吃着宋娘子端来的晚饭。 这晚饭吃的也是没滋没味,宋娘子失魂落魄就算了,坐在远处独自吃饭的刘赖子和王宁也是一言不发,连平时例行盘问的“你白天又去薛太妃那啦?中午吃了什么啊?最近睡得可好啊”之类的问题都没了。 若不是他们太轻视自己,不认为他能看出他们的异常,那就只能是…… ——他们已经无所谓他会不会看出异常了。 这样的推测让刘凌几乎难以下咽,一群人魂不守舍的吃完了饭,刘凌见宋娘子收拾碗筷几次差点摔了盘子,只能叹了口气,伸手过去帮忙:“奶娘,你今天怎么了啊,盘子摔了就没的用了……” 刘赖子和王宁一吃完饭就因为这尴尬的气氛拔腿溜了,只留下关切的刘凌和宋娘子。 刘凌问话时,宋娘子还握着碗筷定定的出神,似乎没听到刘凌的话,刘凌莫名地望着发呆的宋娘子,等了好半天,却听见她突然悠长的三个字来: “昭帝啊……” 咣当! 听到这三个字的刘凌,惊得摔了手中刚接过来的盘子! 盘子的落地声成功的惊醒了宋娘子,待她一回过神,就见刘凌又惊又骇地望着他,情绪难以控制地开了口: “你也见到了神仙是不是?他们又来过了?在哪里?和你说了什么吗?” 为什么他们会和宋娘子说“昭帝”的事! 为什么神仙不和他说话! 宋娘子此时才算彻底回过神来,正在后悔自己没控制住低落的情绪,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听到刘凌又在胡言乱语,顿时满脸苦意地攥紧了手中的碗筷,一言不发,只有眼圈红了几分。 ‘怎么又发病了呢?还在这个节骨眼上……’ “奶娘!奶娘,你倒是说话啊!我刚刚听到你说昭帝……” “殿下您听错了!我说的是……是……是找地上的饭粒!” 宋娘子惊慌失措地开口。 “我去洗碗,地上的盘子您别碰啊,我等下来扫掉!” 说罢,就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一般,收拾着一堆残羹剩饭就奔向了后殿。 “我明明听到了……” 刘凌咬了下手指,咬的颇重,所以很疼。 他凝视着宋娘子的背影,不甘地喃喃自语着。 “我明明听到你说昭帝……” *** 这一夜,刘凌满脑子都是“昭帝”,一下子想着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下子又想着是不是神仙来过了自己没发现,根本没有睡好。 到了第二天,他几乎是迷迷瞪瞪地被宋娘子换上了新衣新靴,提着布袋迫不及待地就要去绿卿阁。 走到了大门口,还在打着哈欠的刘凌发现王宁坐在门沿上,无聊的戳着地上的虫子,见他来了,笑着开口:“殿下又去里面找太妃?” “嗯?” 刘凌停住了脚步。 “殿下穿这身新衣服真可爱。” 王宁笑眯眯地夸奖他。 “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殿下这几个月多吃点,养的白白胖胖的,陛下见了您变化这么大,肯定喜欢。” “宫宴的时候,对陛下和娘娘多说点吉祥话,说不定您开春就能去上学了。薛太妃年纪毕竟大了,教了您这么久了,您都写不了几个字,去了东宫就不一样,太傅们都是有学问的人……” 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平日里话多的都是刘赖子,王宁除了给他塞糕点的时候,很少和他有什么接触,此时却冒出这么一大串来,让难以适应的刘凌愣了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尴尬了半响,刘凌才呆呆地点了点头,谢过了他的好意:“我记下啦,不过宫宴时人那么多,我怕我还没说两句话,父皇和贵妃娘娘就不耐烦了……” “您在冷宫里,我们和宋娘子也得在冷宫里,过的多没劲儿?等你讨了陛下的喜欢,对我们都好。” 王宁丢下这句话,就像是刚才的话是无意间说的一般,又低下头去玩虫子了。 刘凌抱着书袋,满脸茫然地向王宁告辞离开,一离开含冰殿范围,立刻就发足狂奔起来。 他的心里满是惊惧,不安的预感也是越来越深。 这种慌张的情绪让他无法维持薛太妃一直坚持让他保持的“气度”,跑的是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快的似乎要乘着风飞起来。 冷宫里不少闲着无聊遛弯的宫人们只看到一朵红云极快地飘了过去,心里还在纳闷这冷宫里还有谁敢穿红的,就见那团红云没了影子。 刘凌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一路跑进拾翠殿、跑入绿卿阁,称心如意都没敢通报,这么大响动也惊得薛太妃差点没握住手中的笔。 “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薛太妃丢下笔迎上去,见他一进屋就想往地上的蒲团上赖,连忙一把将他拉起来:“你跑的这么凶,不能马上坐下躺下,再走几步……到底怎么了?” 第13节 她眼睛扫过刘凌周身上下,诧异地开口: “怎么还穿了新衣服?谁送来的?” 她不愧有“女中诸葛”之称,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说到这个,刘凌心中的惊惧就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就这么气喘吁吁地把昨日和今早发生的事情全部都说了一遍,说的详尽无比,就连宋娘子和刘赖子等人身上都有新衣也说了。 “新衣?我们这里没人送什么新衣啊。” 薛太妃嘀咕了一声,招手让他过来,伸手在他的新衣上摸了几把。 “织云锦?这倒是符合你身份的好料子,看成色也是新的,不是旧料。只是针脚不够细密,倒像是匆匆缝好或改好的……” 薛太妃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难道是过年的衣服提早发下来了?应该不会啊,宫里的针线房都知道皇子的身量要放一点,你这明显是按照以前估摸的,没放一点反倒有些小……葡萄,麒麟,石榴……天啊!” 薛太妃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掩着口低声轻叫: “难道袁妖精怀孕了!” “什么?” 刘凌错愕地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衣,确实见到衣服上有薛太妃说的那些图案,却完全想不到这些图案和薛太妃的推断有什么联系,只能茫然地看着薛太妃,小脸也变得煞白。 人人都知道他父皇宠爱袁贵妃至深,为了她连后宫女子都不宠幸了,皇后都要称病退避三舍,交出治理后宫的权利,以示“不争”之意。 大皇子身为皇后所出的长子,已经八岁了却没有被封为太子,也是因为袁贵妃的缘故,这在后宫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麒麟送子,葡萄、石榴都是多生、多子,这都是求子常有的吉祥图案。在民间,有的人家想要儿子,就会让家中先生下来的孩子穿上带着吉祥图案的红衣,这叫做……” 她吸了口气,吐出那两个字来。 “招弟!” 昭帝…… 招弟…… 刘凌又闻“昭帝”,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诧。 他又不傻,联系到宋娘子昨日的态度和薛太妃今日的推测,一下子就明白了始末。 宋娘子为何失魂落魄,刘赖子为何不愿和他多言,以前曾经照拂过他的王宁为何突然口出善言…… 原来不是“昭帝”。 是“招弟”。 ☆、第12章 整死?累死? 袁贵妃怀孕的消息,足以让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陷入失眠。 不仅仅是后宫的女子,朝堂上的大臣、宫中的皇子,宫外的后戚…… 袁贵妃宣布怀孕的这一天,对于许多人来说,大概都是不眠之夜。 原本最不该受影响的冷宫,因为刘凌这个变数,也开始隐隐发生了变化。 就算刘凌是个无知小儿,在赵太妃那里听了那么多前朝旧事、代国秘闻,也能明白一个心狠手辣的宠妃突然怀孕了代表着什么。 皇后未死,大皇子既是嫡又是长。代国的规矩是“立嫡立长”,唯独不立“爱”,皇帝不提立储的事情还好,一旦想要立储,前朝那些官员肯定提出的是大皇子这个人选。 哪怕袁贵妃生了一个儿子,那儿子想要坐上皇位,还要先踩过三个哥哥才可能摸到那个位子。 在这种情况下,相对于有母亲庇护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刘凌简直就像是个伸手就能捏死的小虫子。 宋娘子会惧怕什么,薛太妃会担忧什么,简直一想便知。 ——一旦袁贵妃生下了孩子,就说明她是可以生育的,日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孩子诞生出来。 到了那个时候,刘凌即使不死在袁贵妃的手里,这辈子也别想从冷宫出来了。 他一丝一毫被重视的可能都没有,他将被所有人遗忘。 . 明义殿中。 一向不动如山的薛太妃不停的在殿中踱着步子,一旁的刘凌倒是没有太大压力,只是满脸担心的看向薛太妃。 刚开始,刘凌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是吓得小脸都白了,可没过一会儿,他转念想了想,忍不住一拍大腿! ‘既然神仙都说了我能当皇帝,那我肯定不会有事啊!死人怎么当皇帝呢?肯定是虚惊一场!’ 有了这记强心针,刘凌反而冷静了下来,看在薛太妃的眼里,那就是这个孩子“有器量”了。 这让她一边惭愧自己“养气”的本事还不够,一边火速的将他带到了明义殿来寻求赵太妃的帮助。 “你别晃了,晃的我头都晕了。” 赵太妃不以为然地数着佛珠。 “真要给袁妖精生下儿子,一切都是命数,你急也没用。” “这刘家的皇帝就没一个正常的!”心中焦急的薛太妃,难得失态地骂出了一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咒骂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妖精,能将刘未迷的神魂颠倒,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看一眼,就算不是昏君,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他怎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嘿嘿,高祖‘寻仙’,景帝好‘美人足’,恵帝喜欢‘钱’,平帝是‘断袖’,到了刘未这里,居然专宠一人,这天底下的疯子,都跑到一处来了……” 赵太妃嘲讽地笑着,将头扭向刘凌。 “嘿,小子,你没什么毛病吧?” 刘凌瞪大了眼,赶紧摇头。 “那你多半当不上皇帝啊。” 赵太妃吐出一句噎死人不偿命的话。 听到赵太妃的话,薛太妃和刘凌齐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原本想着再等几年看看,可现在的情势,竟是半天都等不上了。赵清仪,这孩子时间不多,我需要借你一臂之力……” 薛太妃突然对着赵太妃躬下了身子。 “我昔日在后宫树敌太多,想要帮这孩子,只能求你了!” “只听过十月怀胎,没听过十个月教出一个天才的,这本事我可没有……” 赵太妃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薛太妃的请求。 “我收他做弟子,是看他过目不忘,人也还算有趣的份上。但在他的眼皮子下面教出一位皇子来,我可没这个胆子。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袁妖精是什么样的人……” 薛太妃躬着身子,一动不动。 “你回去吧。我不会出这个面的。” 薛太妃还是一动不动。 一旁看着的刘凌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上前拉了拉薛太妃的衣角:“薛太妃,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赵太妃说的也没错,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知道什么!那袁爱娘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观她的为人处世,一切都是为了及时行乐,这时有了身孕,更是什么都干的出来!她是贱籍出身,能当上贵妃已经是天下最大的讽刺,要是想要更进一步,那后宫都要被搅得腥风血雨……” 薛太妃声音闷闷地传出。 “到时候,你以为你能活?” “我不会死的。” 刘凌很肯定地回答着薛太妃。 “我、能、成、帝。”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来。 薛太妃的身子晃了晃,慢慢抬起了头来,认真地看向刘凌。 “你……” “我能成帝。我不会死。” 刘凌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啪!啪!啪!” “说的好!” 赵太妃击掌而叹,大笑着点头。 “好志气!” “那你……” 薛太妃心中升起希望。 “他都不会死了,你还担心什么?快带着他走吧,我要去沐浴了……” 赵太妃垂下的眉眼动了动,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 “刘凌啊,你穿这红衣,怪好看的。” “呃?” 刘凌没反应过来。 “这段日子,就穿红衣吧。” 她丢下这句话,数着佛珠就入了内室。 “薛太妃,我们现在……” “先回去吧。” 薛太妃叹了口气,拉过刘凌的小手。 “刚才那话,下次不要再说了……” 说了招祸。 “……是。” 。 第14节 薛太妃走后,从明义殿的后殿之中转出一个人来。 若刘凌还在这里,一定会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冷宫之中,居然还藏着一个男人! 不是宦官,而是穿着普通男人的男人! “你可以试试的,我看那孩子志向不小。” 让人诧异的是,这男装打扮的人一开口,发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 “我不能试。我试了,反倒是害了那个孩子。如果薛芳做的够好,我倒是可以推波助澜一把,可让我牵线搭桥,我可没这个本事。”赵太妃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摇了摇头。 “我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 “你才四十而已,我才是老了。” 女扮男装之人的双鬓已经斑白,此时幽幽叹了口气,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冷宫里居然会有一位皇子长大,刘未到底在想什么呢……” “能想什么,多半还是对《禁中起居录》不死心。” 赵太妃扯动了下脸皮,嗤笑着回答。 “你也是,说是要修生养性,脾气却没见到变多少……” “不说这个,萧……姐姐,我上次已经写到‘高皇帝命悬一线,萧将军舍身相救’了,你帮我看看,我这写的对不对……”赵太妃迅速的转移话题,从佛龛后捞出一本册子,递给被称为萧姐姐的人看。 “你说的,好像我见过我家先祖怎么救人似的……” 那人嘴里这么说着,手中却还是接过了册子,关心地翻了起来,没一会儿,便开始发表着他的意见。 “你这里写的不对,我萧家家传的武器是槊,虽说高祖父最擅长的是/枪/,但那时候用的应该还是铁槊……” ‘呼……’ 赵太妃偷偷呼出一口气来,随之正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还有这个,高皇帝武艺高强,骑的又是王家相送的大宛宝马,滚下马去不太可能,除非是有人伤了马……” 刹那间,满室温馨,哪里还有刚才冷肃尴尬的影子? *** 赵太妃拒绝了刘凌,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也许是袁贵妃怀孕的事情刺激了薛太妃,原本教导刘凌还张弛有度的她,此时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他的脑子里。 刘凌虽然确实过目不忘,但他接触的东西太少,许多事情根本不能理解,全靠强大的记忆里囫囵吞枣的强记下来,你若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嘿嘿,抱歉,全不知道。 除了平日里识文习字,薛太妃又寻了张太妃来,由她亲自教导刘凌一些医理,尤其是辩毒和急救的本事。 在袁贵妃怀孕期间,刘凌是肯定不会有事的,后宫里的女人都有些迷信,这个时候哪怕是为了给孩子“积德”,也不能杀生,否则恶报会报应在孩子身上,恶鬼也会借孩子的胎投生。 可一旦袁贵妃平安生下孩子,又想要找个机会除掉刘凌,那要么是假借别人之手,要么就是想个法子“投毒”,让他不明不白的“暴毙”在冷宫之中。 在薛太妃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哪怕刘凌再怎么对自己“不会死”信心满满,也还是认真的跟着张太妃学起了医术和毒术,尤其是辩毒。 他还是小孩子,和所有的孩子都一样,不怕死,就怕痛。一听到张太妃说起那么多种□□能如何烂心、烂肝、烂肠子,一想到那种痛苦,刘凌的小脸就皱的满是褶子,比学圣人经典还要刻苦的学着辩毒的本事。 可惜由于冷宫里物资缺乏的厉害,张太妃的教导有许多都是书面上和口头上的,她既不能给刘凌提供真正的□□学习,也不能提供相应的解药告诉他如何解除这个毒性,只能揉着额头一遍又一遍的解释: “发现这种毒,拼死也别吃就行了!吃了我也没办法……你别这个表情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听过吗?我是知道怎么解,可是没药我也没法子啊!不然我要你将这些药性背的那么熟干嘛!” ‘我大冷宫穷到这种地步了吗?什么都没有……’ 刘凌无力地趴在桌上,觉得自己的未来着实黑暗。 “这是我想不吃,就不吃的吗?偷偷下毒还好,万一用灌的呢?” 刘凌眼泪都要下来了。 “咦,对哦!” 已经人到中年的张太妃居然做出少女才有的娇俏表情,歪着头突然眨了眨眼睛。 “要是灌怎么办呢?” “张太妃,是我在问你啊……” 刘凌眼泪真下来了。 “我知道啊,我是在问她啊!” 张太妃理所当然地指向刘凌的背后。 薛太妃正拿着几把玩具小刀小剑进来,闻言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丢。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学武。如果有人强灌,你就保护好自己。” 没有男孩子对学武不感兴趣的,刘凌闻言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奔了出去,蹲在地上捡起木刀木剑。 “薛太妃,您会武?” “我会骑马射箭。” 薛太妃昂起头来,骄傲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武艺很高强啰?” “我会骑马射箭。” 薛太妃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 又一次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的刘凌,傻乎乎地抬起头,满脸不明白地望向薛太妃。 还是跟上来的张太妃解答了刘凌的疑问。 “傻孩子,我们静安宫里,既没有马,也没有弓箭啊!薛芳不会使刀剑的!” 张太妃笑的开心极了。 “我也不会!” ‘喂喂喂,都不会有什么好开心的啊!’ 刘凌无力地抹了一把脸,霎时间只觉得手上的木刀有千钧重…… “你们都不会,那拿这个来……” 刘凌挥舞了几下小木刀。 “……难道是想要我自学成才?” “那是给如意玩的东西,我借来给你用的。” 薛太妃笑的戏谑。 “你要能自学成才,那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思。可惜我连剑谱刀谱都没有。” “那……” “我不会,自然有人会。不过,她们却不一定会愿意教你……” 薛太妃露出一个头痛的表情。 一看到薛太妃露出这样的表情,刘凌的心头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呜呜呜呜,他真的活的下来吗? 别没给贵妃娘娘折腾死,先累死在冷宫里了!!! ☆、第13章 明拒?婉拒? 薛太妃大概是那种看起来“从容不迫”,其实性子很急的人。 至少刘凌见她想要要做什么事,就没有拖过。一旦她起了决定要做,立刻就开始行动了。 所以就在第二天,刘凌就被薛太妃慎重的整理过仪表、编了可爱的小髻、穿上鲜亮的红衣,满头雾水的被领着踏上了“求师”的征程。 被薛太妃牵着手的刘凌看得出薛太妃很紧张。 “紧张”这种事发生在薛太妃身上,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别说薛太妃一路上不停的告诫他“无论你等下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惊慌……”。 那种态度,在从小就能敏感地感觉到大人情绪的刘凌看来,倒不像是怕他惊慌,而是安慰她自己不要惊慌似的。 “是,薛太妃,我不会惊慌。” 察觉到薛太妃内心真实想法的刘凌,善解人意地回握着薛太妃的手。 “有您在呢,我什么都不怕。” “是……我在呢,我得站在你前面……” 薛太妃深吸了口气,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牌匾。 泰光阁。 “这里住着一位先帝的充容,正是将门出身,武艺不错……” 薛太妃指了指面前的偏阁。 然而片刻后…… “滚!你们给我滚!” 身着一身红衣的中年妇人横眉怒目地将两人赶了出去。 “薛芳,你别想再来害人!下次我要再见到你踏进我的门口,休怪我动武把你们打出去!” 刘凌惊诧地攥着薛太妃的衣袖,他可以感受到薛太妃整个人都在气的发抖,却强忍着保持着平静的姿态示人。 “窦充容,我只是想让你教这个孩子一些自保之道,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自会奉上束脩……” “谁要你那些破东西!给我滚!” 第15节 脾气火爆的妇人命令身边年老的宦官关上门。 “谁让你们给她开门的?下次她再来直接给我挡了!” 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薛太妃。 “你……” 薛太妃深吸一口气,拉住刘凌就走。 “我们换别处……” 哐! 大门使劲地被甩上,跟着就传来上门闩的声音,决绝的让刘凌都有些无所适从。 刘凌原本以为只是这位太嫔和薛太妃的关系不好,却没想到,这才刚刚算噩梦的开始。 流光阁。 “这是方太嫔住的地方,她的父亲是剑术大家……” “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这种事恕我有心无力,您请回吧。” 方太嫔倒没有窦太嫔那么“火爆”,但他们还是吃了个软钉子。 临波阁。 “杨才人,从小习武……” “哟,哪阵风把薛太妃您给吹来了?什么?教这娃娃习武?啧啧,他这是有五六岁了吧?不好意思,我杨家的武艺从三岁就要打熬筋骨,他可学不了。你说什么?学点自保的本事就行?那可不行,我杨家武艺不外传,要传就一定学精,可不能随便教点三脚猫功夫。您啊,还是问问别人吧……” 嘴里虽然客气,可眼神却半点没朝薛太妃的方向看,回绝的也敷衍。 采桑阁…… 梅轩…… 就这样去了一处又一处,就连刘凌都已经不敢再看薛太妃的表情了,可薛太妃依旧毫不气馁的继续带着刘凌在静安宫中奔波着。 也不知道她以前究竟在宫中有多少本事,还是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薛太妃竟然熟悉静安宫中每一条路径、每一位旧日妃嫔的出身、姓名、本事,就像是对这些早已烂熟于胸一般。 这让刘凌更加庆幸自己入了薛太妃的法眼,有这么一位了解冷宫的人成为教导他的“先生”,至少他不会真的废在冷宫里。 也正因为被薛太妃带着走了不少地方,刘凌才彻底的明白了静安宫究竟有多么大。 这座曾经是修建来容纳高祖嫔妃的后宫,即使已经破败了,依旧有着不逊色于任何宫殿的格局,主殿副殿、配殿配阁、亭台楼轩一应俱全,幽深的甚至让人害怕。 这也让走到有些疲累的刘凌越来越是疑惑: ——这么大的一座宫殿,为什么会变成专门居住皇祖父妃嫔们的地方?既然他的父皇没有将任何失宠的妃子“流放”到静安宫里来,那为什么她的母亲会在袁贵妃的迫害下被投入这里? 可惜刘凌年纪太小,有些事情根本想不明白,也不是他该想的,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中不过是一瞬即逝,只压在了心底,更没有在这个时候向薛太妃发问。 他悄悄抬起头看了看薛太妃。 她的头依旧高昂,她的脊背依旧挺直。 可在他看来,这位太妃的头太过高昂,脊背也太过挺直了。 ‘哎,原来薛太妃之前在明义殿说的‘我在后宫树敌太多’不是谦虚,是真的如此……她这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怎么能得罪这么多人呢?而且看样子,还都是武将家的……’ 刘凌心中正在好奇间,就见薛太妃又来到了一处破败的竹舍之前,门前甚至晒着几床薄薄的被子,还能闻到阵阵异味。 丝棉的被子和棉衣都不能经常洗,洗几次就不保暖了,也容易发霉烂掉,这种气味刘凌很熟悉,正是被子长久不洗后发出的味道。 在冷宫中,如果份位太低又没有人伺候,缺衣少食是正常的。一些老的宫人如果遇见伺候的太妃去世,下场也是凄惨的不忍目睹。 刘凌甚至听刘赖子说过冷宫里有老宫人活活饿死,衣服还被别人扒走了,最后裹着破草席丢出去的。 看样子薛太妃也是没有法子,越找份位越低,这竹舍里住的人可能连嫔妃都不是,比以前的他过的还要窘迫。 果不其然,薛太妃在竹舍外“自报家门”之后,从竹舍中走出个病歪歪的妇人,比起之前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太嫔和太妃们,这一位不但衣衫灰败褪色,整个人也像是枯萎了的花朵,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薛太妃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我这个将死之人有什么事?” “你……你病还没好?我让张茜给你治,你为何把她赶走?” “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何必要治?”病弱的妇人扫了她身边的刘凌一眼,“这是何人?” 总算找到一个能好好说话的,薛太妃言简意赅的把刘凌的身份和她的请求说了一遍,最后微微施礼:“马姑姑,我也是没法子,希望您能帮这个孩子一把,我一定……” “薛太妃,您请回吧。” 被薛太妃称作“马姑姑”的妇人刚刚还在温和地听着,突然却换了一副刻薄的表情。 “我不可能帮你的。” 也许是因为之前她的态度太好,薛太妃抱着的希望很大,此时听到“马姑姑”一口回绝,她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僵硬起来。 只见得那妇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讥讽,表情越来越得意,最后甚至狷狂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怎么觉得你还能让我们帮你?你上次叫我们帮你,结果害了薛家满门,害的我们全部都受了连累,变成无家可归之人,喊你一声‘薛太妃’是在笑话你呢!刘甘都不在了,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舌灿莲花的‘贤妃’?怎么可能有人帮你……怎么可能有人帮你……” “怎么可能有人帮你!” 她的脸突然变得像是恶鬼一般凄厉,两只干枯的手掌突然成了爪状! “我们恨不得生吞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骨头啊啊啊!” !!! 薛太妃被她这样的狠戾和诅咒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刘凌的手连退了几步,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们走吧!” 见那妇人还要继续口出恶言,刘凌反拽着薛太妃的手,当机立断的拖着她往外跑去。 “薛太妃,她已经疯了!” 这样的人,刘凌从小在冷宫里也不知道见了多少。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还好生生的在说话,甚至会笑着给你吃的喝的,下一刻就扑过来恨不得掐断你的喉咙、闷住你的口鼻。 小时候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这样死了,全靠宋娘子和其他宫人发现制止,而他也渐渐学会了该如何应对。 逃! 逃的越远越好! “我总还要再试一试……” 薛太妃回过头,看向竹舍边的“马姑姑”,依旧是满脸错愕。 “她疯了!而且你带我来找的都是会武的!是您教我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刘凌冷静地扯着薛太妃往外跑,连头都不回。 “我不想您和我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也许是她的心神还在巨震中,也许是刘凌的语气太过冷静和理所当然,薛太妃任由她这么一路拉着,一直跑离了竹舍,跑到了冷宫的小径之上。 到了小径上,刘凌实在是跑不动了,撑住自己的膝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开口庆幸道:“薛太妃,还好她没追上来……” 说罢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薛太妃,想要重新牵起她的手掌回绿卿阁去,却一下子愣住。 薛太妃不走了。 就像是终于泄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薛太妃面无表情地立在小径之上,像是一尊泥塑,或是一座石人,连空气似乎都像是凝固住了。 刘凌看着突然失去了“斗志”的薛太妃,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阵难过。 他不傻,从赵太妃明里暗里给他说的那些故事、那些不算暗示的暗示里,他大概能明白薛太妃如此为他筹划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冷宫里的所有人,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该如何出去,上至薛太妃这样厉害的太妃,下到门口洒扫的宫人,没有人认为这个地方是好地方。 他们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没办法出去。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得了势,薛太妃和其他太妃也许能靠着他的力量,光明正大的离开这座牢笼。 在此之前,她们所有人要付出多少心血,刘凌是很清楚的,也发自内心的感激。 但他实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到甚至承诺什么都是那么可笑。 他只能在心里发誓一定会让她们离开,发誓要让静安宫不再成为“冷宫”的代名词。 而如今,真正的困难甚至还没有出现,只不过才踏出一小步,就已经遇到了这般多的挫折和冷遇。 仙人的“预言”是真的吗? 命运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如果坚强如薛太妃这样的人都会如此迷茫,那他在这条道路上究竟会迷茫多少次呢? 秋风依旧在萧瑟地刮着,渐渐暗下来的冷宫像是怪兽张开来的恐怖大口,想要将所有的一切一点点地吞噬进去。这里地势比较高,刘凌定睛往远处望去,甚至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华光。 已经到了掌灯时分,那是冷宫外的灯光。 枯立在那里的薛太妃也看见了那些隐约的华光,似乎是从这些光芒中重新汲取了勇气。 她已经有些塌下来的腰背重新挺直了起来,她的头颅又一次高高扬起。 让刘凌熟悉的薛太妃回来了。 这让刘凌惊喜地露出了笑脸,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快活的光彩。哪怕下一刻薛太妃说再跑个七/八/九/十家偏殿,他也能生出力气…… 薛太妃低头重新握住了刘凌冰凉的小手,坚定地迈出了新的步子。 “走,还有一个人,能教你真正需要的东西。” ‘咦?不是吧?’ 刘凌笑容一僵。 呜呜呜呜,真的还要再跑? 能先吃饭吗? ☆、第14章 男人?女人? 广阔的冷宫中,薛太妃带着刘凌向着更加内部的区域深入着。 这座冷宫依旧是那样的凋零和破败,远处一排排一栋栋的雕梁画栋与面前泥泞不平的路面显露出巨大的反差,像是嘲笑一般提醒着薛芳。 第16节 虽然薛芳一直不想面对这种事实,但今日的遭遇又一次提醒了她,哪怕她在刘凌看起来是那么强大和厉害,但自己的底子里已经剩不下什么东西。 除了她一直向刘凌强调的“风骨”,她能打动人的东西,早随着岁月和自己犯下的错误一点点风化,就如同这座金玉其外的冷宫一般。 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人想好好的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薛芳长长叹了口气,握着刘凌的小手丝毫不愿放开。 唯有这样,她才能重新从他的身上汲取信心和勇气。 “薛太妃,我们去哪儿?” 刘凌看着一点点沉下去的夜色,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现在这么晚了……” “去飞霜殿。” “飞霜殿……” 刘凌先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终于明白过来刚刚说的是什么,一下子叫了起来:“飞霜殿?那不是那个闹鬼的……” “是啊,那个闹鬼的地方。” 薛太妃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怕?” ‘我是神仙都见过的人,怎么会怕!’ 刘凌撅了撅小嘴。 “不是,我只是好奇,飞霜殿里还有人吗?我怎么听说飞霜殿已经废了?” “自然有人……到了。” 薛太妃仰头看着面前巍峨的殿门,低头喟叹出声。 “真是好久没有来过了……” 因为是夜里,刘凌看不清什么,但就从整个宫殿群的轮廓来看,这里的建筑规模比拾翠殿、明义殿还要大得多,竟有三座配殿。 按照静安宫的格局,越在里面的宫殿越是庞大、住的妃嫔份位也越高,当年能住在这里的妃嫔,身份应该不低。 飞霜殿一直都有闹鬼的传说,因为经常有宫人晚上从这边经过见到鬼影,还能见到男人的影子、听到男人的哀嚎之声…… 冷宫里是没有男人的,不是闹鬼,又能是什么? 刘凌对鬼神有着天然的好奇,如今到了飞霜殿,却丝毫没有普通小孩会有的恐惧,反倒迫不及待的想进去“冒险”。 谁料薛太妃将他拉在飞霜殿外的墙边,一双凤目中满是严厉地告诫着: “飞霜殿不似其他宫中,这里住着的是先帝亲封的萧贵妃,连我都不敢造次。等会我先进去,如果她愿意见你,我再出来领你进去。你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准去,知道吗?” “在这?” 刘凌诧异地看了看四周。 四周一片漆黑,诺大的飞霜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没有人住一样,一点灯火的光芒都没有。 偏偏薛太妃说的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吓唬自己的。 “没有地方会比这里更安全了。” 薛太妃扯了扯嘴角,让他站在门前。 “你要乖乖的!” 她丢下刘凌,独自走到飞霜殿的门口。 让刘凌又一次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薛太妃还没有叩门,立刻就有两位身材高大的宦官开了门,恭恭敬敬地请了薛太妃进去,两人都没有提着灯笼,却像是能在黑夜中视物一般。 临关门前,他们的余光从门口的刘凌身上扫过,竟是犹若实质,引得刘凌激灵地打了个寒颤。 “这么奇怪的地方,到底住着谁呢?” 刘凌靠在墙上,无奈地看着天上的星子。 “这一天过的,真是……” 刘凌不知道薛太妃和里面的人会说些什么,是苦苦哀求,还是权衡利弊。但他知道以薛太妃的性格,最后到没办法了才来找这人,必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忌惮的地方。 也就是说,如果这里的主人还不答应她的请求,那他在袁贵妃脑子坏掉优待他之前,是不可能学到任何用武力自保的本事了。 想到这个,刘凌的心中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关切,不住地踮起脚尖看向里面。 “定性不怎么好,不知道根骨如何……” 飞霜殿内的高树之上,传来一声极小的窃窃私语声。 “以他的年纪,外面一团漆黑,还是在有闹鬼传闻的冷宫里,能面不改色地站到现在,已经不能算定性差的了。你关心他根骨干什么,你的功夫不是只有宦官能学吗?” “哎,冷宫里的小家伙不是根骨心性都太差么,难得见到一个能看上眼的……”树上的人叹了口气。 “薛太妃带他来,必定是要求主子的,要是主子收了他……” “主子不会轻易收徒。” 另一个人的声音尖细地传来。 “哪怕他是……” “薛太妃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焚琴、煮鹤居然掌灯了!” 一干在树头上待着的“暗人”纷纷难掩震惊地直起了身子,看着久不起灯火的飞霜殿一点点亮了起来,就像是平帝还在之时,所有的宫人都紧张忙碌地接待着到来的君王…… 这样难得的旧景甚至让树上的人们纷纷红了眼眶,看向门外那位小子的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薛太妃到底对主子说了什么?! 竟然能让主子态度大变? 而刘凌,已经被急剧变化的飞霜殿吓呆了。 没一会儿,薛太妃随着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宫女来到了门前,对着刘凌招了招手。在门边已经等了多时的刘凌立刻走上前去,对着那宫女微微一礼。 “使不得,奴婢就是个宫人。” 焚琴侧过身子避开这一礼。 “三殿下,萧太妃已经答应先看看你的根骨,再考虑教不教你本事。她怕你年幼怕黑,特地为你点起了灯,你等会要好好谢谢她……” 薛太妃弯下腰望着刘凌,眼中是狡黠的神采。 看在和薛太妃接触已久的刘凌眼里,则是: ‘萧太妃似乎对你很有兴趣,你小子要给我好好表现!’ “是。” 刘凌点了点头。 一旁的焚琴似乎在观察什么,眼睛一刻也没有转移的看着刘凌。她从刘凌的头发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直看的刘凌有些不太自在,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容: “我们能……” “啊,奴婢闪神了,请跟我来……” 宫人焚琴躬身请他们入内,领着两人沿着已经明亮的宫道,步入了写着‘凌霄’的主殿之内。 那位“萧太妃”并没有出来迎接他们,薛太妃也没有表示出丝毫的不满,似乎认为这样理所当然。 而刘凌心中担忧着萧太妃会不会教他习武,也没心情去观察飞霜殿的情况,直低着头一点都不敢怠慢地跟了进去。 “去磕个头,再让萧太妃看看。” 薛太妃一指殿中的人影。 刘凌已经对薛太妃的“指示”养成条件反射了,一听到薛太妃的话,立刻三两步上前,往下一跪…… “嘶!” 可等他抬起头来,正准备行礼时,却被眼前的人影骇的身子往后倒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这这这这……这……” 冷宫里怎么会有男人! 男人怎么能当太妃! 难道飞霜阁闹鬼是真的,他见鬼了?! 见到刘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穿着男装的萧太妃微微蹙起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多年不着女装,已经习惯了,忘了你这孩子可能并不知情。” 这一开口,声音清亮柔和,却是女人的声音。 刘凌大受惊吓的心神被这声音安抚了少许,渐渐又重新跪正了身子,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太妃”。 这一看,刘凌顿时发现了不少端倪。 萧太妃虽然长的剑眉凤目,看起来十分英气,但皮肤白皙光滑、喉间也没有喉结,自然不会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而且她的个子不过比薛太妃高上一点,骨架也十分纤细,应该是个女人。 只是她穿着男装,动作行为也丝毫没有女气,再加上两鬓花白又梳着男人的发髻,在满是阴柔宦官的宫里,乍眼一看,根本看不出是个女人,反倒比那么多“假男人”英气的多。 回想到薛太妃一路带着他走遍冷宫,找到的会武妃嫔大多是武将之女,刘凌心中已经勾勒出这位萧太妃年轻时巾帼不让须眉的形象。 只是为什么穿男装? 罢了,都是冷宫了,谁管这些? 连光着跑的都有,区区男装而已,也许只是人家的个人兴趣? “是皇孙鲁莽,太妃娘娘请原谅孙儿的冒失……” 刘凌不卑不亢地磕了个头。 见到刘凌恢复镇定的如此之快,萧太妃微微露出讶异之色,薛太妃也是满脸与有荣焉,嘴角含笑地望着跪着的刘凌。 第17节 “我昔日只是贵妃,你的皇祖母是太后娘娘,我当不得你如此称呼。” 萧太妃如此说着,弯腰欲去扶他。 “你自然当得……” 薛太妃意味深长地插了一句。 一旁焚琴、煮鹤的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颤。 “论辈分,我们都当得他的祖母。” 她又补充了一句。 萧太妃扭头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扶起刘凌,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之上,一只手在他身体各处细细地摸着。 这便是“考验”他适不适合学武了。 跪着的刘凌只觉得一阵大力从面前袭来,那弯着的腿就怎么也无法再跪下去,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托着他一般! 等他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手腕已经牢牢地被萧太妃冰冷的手掌握住…… “奇怪……” 萧太妃摸着他全身其他各处的手收了回来,眉头也一下子蹙起。 突然,刘凌的手腕剧烈的一震! “先天之气?” 萧太妃难以置信地失声惊呼。 还在迷迷糊糊间的刘凌只觉得腕间冰冷的手掌陡然变得火热起来,箍着他手腕的力气也大的像是要折断他的胳膊。 耳边传来萧太妃近似于低吼的惊呼,更是让刘凌不知所措地看向薛太妃。 ‘救……救命……’ 刘凌心中泪流满面。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了脸?难道冷宫里真的全是疯子?’ 薛太妃也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得变了脸色,还来不及上前问清萧太妃为何失态,就已经见萧太妃将刘凌一把提到自己的面前,满脸气愤地喝问出声: “究竟是谁废了你的经脉!” ☆、第15章 有用?没用? 刘凌:“先天之气是什么?” 萧太妃:“是习武之人最梦寐以求的体质,天生力大无比,百病不侵,恢复能力惊人。无论学什么武艺,都是事半功倍。可惜……” 可惜,他经脉已废。 *** 离萧太妃收他为徒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到如今,刘凌依旧还觉得自己在梦里一般,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今日又是他母亲的忌日,刘凌跪在祭天坛上,如过去一般向着天上的母亲祷告,希望她能在天上安好。 由于有了薛太妃和张太妃的帮助,他搞来了几两纸钱,用小盆装着在祭天坛上烧着纸钱,再也不是以前那般没有祭祀用品的样子。 可刘凌的心,却一点都没有因此而轻松。 “母亲,废了我经脉的是你吗?” 刘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铜盆中放上几枚纸钱,眼角犹有湿痕。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记事早,但太早的也记不住,自萧太妃言之切切说他身上有先天之气,原本应该从小力大无比以后,他便回去找了宋娘子。 得到的答案,是他确实从小力气就不小,但自从两岁多有一次出了痘疹之后,力气就和普通小孩差不多了。 在宋娘子的印象里,他除了从小乖巧以外,没有什么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哪怕力气稍大点,但还没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步(小孩子也没什么地方发挥惊世骇俗的力气),只有一点,宋娘子觉得刘凌是有老天保佑着的。 因为静安宫的含冰殿是整个静安宫中最冷的地方,宋娘子说含冰殿里所有人都曾因为搬到这里生过大病。 比如宋娘子年纪轻轻就得了风湿,他的母亲因为产后风甚至走了,可刘凌却没有得过任何风寒之类的毛病,两岁多生病那次,也仅仅是出了痘疹而已。 都说小孩身上三把火,宋娘子把这个归结于他天生体热和老天保佑,可那位萧太妃却不这么认为。 她告诉他,他的先天真气是极阳之气,只会生来就有,不能后天养成,所以在寒冷的地方,只会刺激他的阳气无时无刻都在运转以抵御寒冷,自然不会得什么伤寒。 他两岁多起痘的那次,正是袁贵妃宠冠六宫,逼的皇后都退居报病自保,势力最煊赫之时,冷宫里缺医少药,他的母亲没有法子,冒险抱着他去了他父皇必经之地苦跪,后来终于引起了父皇的注意,派了太医,抱他去了太医院。 这一段回忆,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好像硬生生被人摘了一般,又像是藏着什么可怕的真相,只要他一回想,马上就会满身冷汗,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宋娘子说,大概半个多月后,他被人从太医院送回了冷宫,她的母亲也是那次后病情更重,缠绵病榻没多久,就血尽精竭而死。 因为他完好无缺的回来了,引起了袁贵妃的忌惮,这才派下王宁和刘赖子两人来冷宫“监视”。名义上是伺候失母的刘凌,其实是担心宋娘子哪天脑子坏了,又抱着三皇子去御道“偶遇”。 这种担心自然是多余的,宋娘子比任何人都谨慎守礼,刘凌也是再普通再乖巧不过的孩子。 孩子是不会作伪的,袁贵妃没发现两人有什么不对,就慢慢放松了警惕,直到他上次摔破了头,才算又有了些交集。 袁贵妃派来的太医也许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先天之气,毕竟不是每一个太医都学武,可一定看得出他经脉阻滞,身体并不正常。 可那位来看诊的太医却没有说他有任何不对,给他开了不少汤药“调理”,也只是说是因为含冰殿太阴寒,不适合小孩子居住,防止他有什么病根。 是太医看出来却不想自找麻烦,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就连薛太妃和萧太妃议论过之后,都不能推测出什么真相。 “先天之气……哎……” 刘凌摇了摇头。 也许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印象,所以无论薛太妃和萧太妃如何扼腕叹息,他也仅仅是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原本有惊人的练武天赋,如今却要受巨大的折磨,才能重续经脉。 刘凌并不知道萧太妃是什么人,为何对他的“先天之气”那么感兴趣。问起宋娘子,也只能想起代国最强的将门正是姓“萧”。 前朝殇帝暴虐时,因为萧家和刘家一直都有姻亲,一旦高祖失势诛灭九族就会牵连到萧家,所以萧家也跟着起了兵,萧家原本就是世代将种,更因此一举奠定了代国第一将门的地位。 宋娘子是乡野妇人入宫,连字都不认得,更是对于宫中、朝野的事情并不了解,刘凌想要问出什么都是枉然。 薛太妃和萧太妃对他都很好,偏偏对她们自己的出身都讳莫如深,也很少和他提起他皇祖父的事情。 有心去明义殿找赵太妃问个明白,结果他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赵太妃,自从萧太妃收了他为徒之后,赵太妃就将他拒之门外,不给他进明义殿了! 难道她不许自己又拜一个师傅? 还是她和萧太妃关系很差? 总而言之,这两个月,刘凌只觉得过得比过去六年还要长。 除了习文识字、辨毒学医,每隔三天还要去萧太妃那里被针刺经脉,学习萧家的内功修复破损的经脉。 这两个月来,他身上被戳的到处都是针孔不说,修复经脉的进展也很慢,每次一提气他就痛得发狂,恨不得用头撞墙才好。 更糟糕的是,因为身心上都受到了太多的“折磨”,他已经开始对一切产生迷惑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吃这么多苦是无谓的、没有半点意义的。 “如果上天注定我能成帝,那么我做这些是不是都是多余?” 刘凌回想着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将手中的纸钱丢入铜盆之中,诚心祝祷。 “母亲啊,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给我一些指示吧……” 刘凌话音未落,冲天的白光突然从铜盆中喷薄而出! 起初只是一道白线,而后那白线一下子像是扇子一般打开了,无边无垠地向着天空激射而去,将整个祭天坛都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 ‘母亲显灵了?’ 刘凌的眼睛被白光刺得几乎要瞎掉,只能攥着拳头闭上眼睛,匍匐在地上躲避白光对眼睛的刺激。 不……不是母亲显灵,是…… ‘神仙们又来了!’ “哇噻,降临而已,要不要弄出这么大阵仗啊!”一声活泼的惊叹之后,刘凌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奇怪的鞋。 鞋子上像是麻花一样系着带子,在脚踝处打了漂亮的蝴蝶结。 “姚博士,怎么还有一个人跪在这儿?” 中年男人的疑问从刘凌的头顶传来。 “落点是固定的,不过这里以前是代国祭祀天地的祭坛,所以也许还有人在保持着祭祀……”让刘凌熟悉到落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释着,随之便压到极小的地步:“真是奇怪了,按照史书记载,祭天坛到刘甘为帝时就已经废弃了啊……” 眼睛里的白斑已经一点一点的散去,感觉已经恢复视力的刘凌慢慢抬起了脑袋,睁开眼睛向前看去…… 这一看,顿时让刘凌有些害怕起来。 只见在他的面前,蹲跪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正用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除此之外,他身边围了一圈人,一个中年妇人挽着中年男子的臂弯,也在好奇的看着他,另外两个青年比较沉稳,只是用研究的目光环顾四周,并没有像是双马尾女孩那样就差没有伸手摸摸他了。 一行人都是黑发,和瑶姬一般。终于来的不是一群彩色头发的妖仙,也让刘凌偷偷松了口气。 被称为“瑶姬”的指引人清点着人数,而后向地上跪着的刘凌看去…… 刘凌无法自控地抖了抖。 “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长得好可爱啊……”双马尾女孩托着腮,侧着脑袋看向刘凌,“怎么面前有个盆子?” “哪里可爱?又瘦又小的。” 一个青年摇了摇头,显然对身处的环境更有兴趣。 “这就是代朝?” “哥哥,他好像看的到我们!” 女孩子见刘凌在他们说“又瘦又小”时皱了皱眉,不由得惊诧地站了起来。 “你看!他眼珠子还动了!” “晓彤,别胡闹!我们是来考察的!” 中年男人沉着脸训斥。 第18节 “这是个活人,当然眼珠子会动!” “哪里是活人嘛,明明是……” “刘小姐,你说他能看得见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现在是在‘叠加状态’,我们能看见所有东西,但不可能跟任何生命有所交集。” 姚霁最怕的就是这种过于活跃的“投资者”,偏偏这位自称是代朝皇族刘氏后裔的投资人非要带着全家来“考察”投资环境,遇见这种事情,也只能尽力用专业的态度规劝女孩不要太“活泼”了。 ‘原来神仙不能和凡人有交集吗?如果有交集会怎么样?难道神仙会被责罚?’ 原本还准备求“神仙”带他到天上的去刘凌,突然僵住了身子,心头随之而起的是深深的疑惑。 好在马上有人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他看见了呢?” 刘彤眼珠子转了转,伸手摸了摸刘凌的脸,不出意料之外地从他的头上穿了过去。 对于刘凌来说,他只觉得像是一阵清风从面上拂过,而后后脑勺一凉,并没有太多的不适。 只是这样可怖的场景,也足以让他瑟缩一下,低下头去闭上眼睛了。 “从目前的‘实物’来看,这位皇子只不过是在祭天坛进行一场小规模的祭祀,有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参与。这位叫刘凌的皇子在冷宫出生,生母早亡,所以他祭拜的应该是他的母亲。我们正好是恰逢其会,在他面前降临。” 姚霁按下耐心向刘彤解释。 “三皇子?他是皇室子嗣?” “咦,这个国家的皇帝这么穷吗?把儿子养的面黄肌瘦的……” “哇,那他不是该姓刘吗?是我们的……咳咳,这么一算,我辈分还真低啊,这么个小孩……我还是别算了……” “是的,他就是后来的那位代昭帝。” 姚霁点了点头。 “三皇子?未来的皇帝?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孩子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刘彤得意的又虚虚摸了摸刘凌的头发。 “好长的头发啊,像女孩子一样……” “至于你提出的疑问,如果他真能看见我们,那就应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姚霁继续向所有“意向投资人”解释。 “按照‘管理员守则’,如果出现异常情况,这个世界会被关闭后修复,以作为错误数据进行统计……” “关闭,就是说将所有一切全部抹杀掉?” 刘彤难以抑制地捂住了口,指了指面前的小孩。 “那他不也死……呃,没了吗?” ‘抹杀……’ ‘会死……’ ‘没了……’ 虽然没听懂大部分内容,但听到其中一鳞半爪的刘凌已经失魂落魄至极,手掌甚至被自己的指甲掐到出血。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的,刘小姐。” 姚霁笑了笑。 刘凌的眼泪夺眶而出。 “哦,那我刚才是看错了。” 双马尾女孩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他都哭了呢,一定是想妈妈了吧?我们还是走吧,总觉得有些窥探别人*的感觉呢。” ‘这小女孩心地挺善良的嘛。’ 姚霁闻言看了眼跪在铜盆前的刘凌,心里也有些感慨。 ‘比起我上次来,他穿的华丽多了,也胖了点,脸上好歹有肉了。看来最近在冷宫里过的没有那么糟糕……’ 姚霁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地上跪着的小孩几眼。 ‘可惜推演出来的历史不能算作史实,我留下来对模块负担又重,否则我真想留下来看看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能让一位失宠的皇子一步步登上皇位,成为君临天下的代昭帝……’ 虽然对这位皇子很好奇,但她首要的任务是让所有投资人对这个世界感兴趣,所以姚霁拍了拍掌,对着所有人笑着说道: “好了,落点附近是没什么好看的,这里曾经是代国皇宫的最中心,但随着宫殿的扩张,已经成了被冷落的地方,毗邻冷宫,荒凉而寂静。” “第一站我们要去的是代国皇帝理政的太极殿,那里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建筑,现在时间正好,我们可以看到皇帝是如何上朝议政、治理国家的。” 姚霁边走边介绍着今日的行程。 “第二站我将带你们前往蓬莱阁,那里住着代朝颇具传奇色彩的女性,让代成帝刘未宠幸一生的贵妃袁爱娘……” “哇,那她岂不是很美?” “唔,这个就见仁见智了。袁爱娘比刘未大八岁,原本是朝中大臣买来的续弦,被刘未看中后遭到休弃,最终进入宫中……” “也就是说,刘未好/人/妻/、喜欢成熟妇人的记载不是假的?我一直以为是别人瞎说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代朝的皇帝确实每一代都有些自己的‘小爱好’,至少刘未还算正常的,呵呵。”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断袖那个……还有自己做生意的那位!” “咳咳,刘先生要感兴趣,我可以边走边和你们说说刘家的轶事……” 僵直着身子的刘凌,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对着祭天坛默默磕下的那几个响头的。 哪怕他未来会成帝,哪怕他正好落在神仙下凡的地方,神仙们对他表现出的态度,依旧是“无视”而已。 在听到那么一番话后,他需要用强烈的疼痛提醒自己,才能让自己不露馅、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铜盆里添纸钱、装作悲痛的样子掩面而泣。 不这样做的话,他怕他真的会冲到这群“仙人”面前,质问为什么会是这样。 “母亲,这就是你给我的指示吗?” 小小的刘凌跌跌撞撞地站起了身子,久跪的双腿早已经麻木。 “神仙无情,神不救人……” 眼泪从他的脸颊旁划过一道道泪痕。 “……只能自救。” ☆、第16章 妖姬?幺鸡? 遇见刘凌不过是一段插曲,虽然姚霁心中也有些诧异自己见到这孩子两次了,但考虑到祭天坛毕竟是在冷宫附近,而这个孩子显然没什么去玩耍的地方,遇见的几率会大点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史密斯的提醒,这一次她带的“意向投资人”是她千挑万选的刘姓企业家。这个家族对外曾宣称是代朝刘氏的后代,由于世代书香,所以子弟多成功,纷纷进入政界或商界,算是她那个时代的隐形贵族。 这次来考察的一家人都是刘家掌权人,一接到姚霁“想不想看看自己的祖先是怎样生活的”邀请函,很快就感兴趣地来到了研究中心,跟随她来到了这里。 所幸一路上的参观他们都很满意,双马尾的少女刘彤性格活泼,对什么都好奇,刘家两兄弟都已经是颇有名气的投资人,行事也还算沉稳。 刘家的家长刘老先生则是对皇帝的从政生活更加感兴趣。 姚霁带着他们一路到了“太极殿”,此时正是皇帝上朝的时候,由于是叠加状态不怕人看见,一行人大大咧咧地进了太极殿,东摸摸,西看看。 “这皇帝怎么这么年轻?” 刘家老大眯着眼睛看了看。 “好像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是的,如今是承平十七年,刘未九岁登基,算起来才二十六岁。不过,他虽然年轻,但作为皇帝的日子却不短了。” 姚霁笑着指了指御座上满脸严肃的皇帝。 “古人普遍早熟,不能以我们所处的世界来衡量他们的心智。代国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五岁,而他最大的儿子已经八岁了。按照这个比例,刘未其实已经算是中年人。” “刚刚那个小不点就是他的儿子?” “咳咳,是的,还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看出来了。” 刘彤了然地点了点头。 御座上的皇帝,此时正在听着殿下的大臣禀报今年秋天庄稼欠收之事,由于情况不好,刘未眉头渐渐越锁越深,惊得殿下禀报的大臣连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看样子倒像是个明君,怎么历史上对他的评价不高?” 刘家的大家长显然对这一段历史很了解,开口就问出自己的疑问。 “其实历史上对这位代成帝的记载不多。他是因为‘庚辰宫变’后平帝刘甘被杀而登基的。他的父亲死的并不光彩,年幼登基时又恰逢各地的势力借着‘报君仇’的名义,对发动宫变的势力用兵,为此代国陷入了很长时间的内乱,前期他确实没有什么政绩。” 姚霁领着众人登上宝殿,让众人近距离观察刘未。 “刘未十八岁时,手握大权的宰相王英病逝,才开始摆脱掣肘亲政。刘未一亲政就迅速掌握了代国的多方势力,可见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面对这一天。有些野史甚至认为宰相会突然病逝,也是保皇派暗中下的手。只是因为他太短命了,加上又有专宠袁贵妃以至于后宫混乱的原因,所以历史上对他的评价才不高。古人对于皇帝的私德是非常重视的。” “他的鞋子怎么看起来这么不自然?” 双马尾女孩好奇地蹲在地上,凑近看了看刘未的鞋子。 “是不是加了内增高?” ‘你怎么总是注意这种不重要的事情啊喂!搁古代这都算欺君之罪了!’ 姚霁在心中吐了个槽,随便瞄了一眼刘未的鞋子,结果发现确实如此,鞋跟位置有些怪异。 职业病发作之下,姚霁连忙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姚霁是历史学的学者,对此当然关心,其他人为了看个热闹,也全都蹲了下来,围着刘未的鞋子展开了讨论。 “是内增高吧?是不是因为刘未很矮?” “我所看过的史书上,并没有出现过这种鞋子的类型,有可能是刘未自己的创造?史书对他的身高并没有记录,但据我观察,并没有很矮……” “哇,能自己发明高跟鞋,脑子挺灵活嘛!” 双马尾女孩笑着拍了拍掌,又把自己的哥哥往御座上一推。 “想知道他多高还不容易?我哥哥身高一米八,让他坐旁边比一比就行了!” 第19节 ‘这也行?’ 姚霁瞪大了眼睛。 刘家老大好笑地顺从了妹妹的举动,一本正经地和刘未比肩坐在御座上,又用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 刘未确实比刘家老大矮了一截,目测大概少十几厘米。 “我明白了,这皇帝肯定是腿短身子长的类型,所以坐下来的时候看不出来,还能保持皇帝的威严,站起来就显得矮了,这才自己折腾出一双高跟鞋,鞋子里一定是塞了东西!” 刘彤边笑着作出结论,边靠在二哥身上。 “当皇帝也不容易啊……高跟鞋我都穿不惯呢!” “陛下?陛下?” 殿中汇报完了的大臣见刘未迟迟不做出指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喊了两声。 “嗯?哦,你已经说完了。” 刘未揉了揉额角,点头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可……可是陛下,户部还没有给出良策,正在等陛下您的谕示呢。” 大臣傻眼。 “朕突然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不知是不是昨夜熬夜批折子染了风寒……”刘未满脸疲惫的站起身。 “朕身体有恙,今天就先这样了。户部尚书、户部左侍郎……” “臣在。” “臣在。” “朕先休息片刻,你二人随时准备进宫就秋收一事议政,散朝!” “咦?咦?这样也行?” 围着一圈还在讨论刘未“身材”的众人,眼睁睁看着刘未甩下一干大臣走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古代皇帝上朝可以这么任性吗?” “咳咳……虽然代朝的皇帝都有些毛病,但是在为君一道上还是没什么弊病的,至少还算勤政爱民。大概是因为平时没有劣迹,所以一说身体不舒服大臣们就慌了……” 姚霁看着殿中的大臣三三两两都在交头接耳的讨论着,眼神中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担忧,只能干笑着猜测。 “是不是晚上纵欲过度,白天精力不济?”刘家二哥狭促地开口:“天天起早贪黑,白天日理万机,晚上日理万姬,想想也是辛苦。” “别瞎说!你妹妹还在呢,别教坏你妹妹!” 刘老夫人斥责。 “不是说他只专宠袁贵妃一人吗?怎么还日理万姬?” 刘彤无所谓地眨了眨眼。 “你傻啊!如果他真专宠袁贵妃一人,那三个儿子怎么生出来的?那位有名的袁妖妃可没有孩子!肯定晚上又偷腥了!” 刘二哥逗着妹妹。 “所以叫你小心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在骂自己吗?” “我对别的女人不好,可对妹妹好啊!” 姚霁头疼的看着刘家人突然讨论起“男人”的话题,一时有些想要按动腕间控制仪的冲动。 好在刘家的家长十分沉稳,及时叫停了兄妹间的调侃,稳重地向姚霁颔了颔首:“让您见笑了,我家的小儿子有时候喜欢逗弄她妹妹,其实本性并不轻浮。” 呃…… 她又不是来相亲的,对方轻浮不轻浮管她什么事? “哪里,哪里……两位刘先生都是年轻有为……” “姚博士,我能不能和夫人在太极殿独自逛逛?我们都对皇帝的宠妃没什么兴趣。你带着我的儿女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他们对其他地方好奇,但我实在太为这座恢弘的宫殿着迷了……” 刘老先生赞叹地看着面前的御座和眼前高高在上的玉堂,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可是刘先生,按照规定,我是不可以离开你们的。万一你们离开的太远,我顾及不到你们……” “你们的程序很不稳定吗?” “不,但以前没有这样的先例……” 姚霁露出为难的神色。 “姚博士,这一趟我是寻祖之旅,我认为我和这个地方很有共鸣,鉴于我的感受,我愿意向你们进行投资。但我会投资多少,就要看我对这一切的真实度能达到多大的满意度了……” 刚刚还十分通情达理的刘先生立刻表现出了商人精明的一面。 姚霁看了眼刘老先生,再看了看他身边一脸顺从的刘老夫人,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两位可以在太极殿参观,但范围不能超过太极殿外的宫门,我会用控制仪限定你们的活动范围。” “你放心,我们已经早就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了,不会乱跑的。” 刘家夫妻微笑着点头。 姚霁心中叹了口气,扭头对刘家兄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自己来,而后便带着他们前往第二站——袁贵妃所住的蓬莱殿。 “怎么这么远啊……” 刘彤起先还兴致勃勃,沿路听着姚霁讲解路上的建筑,可走了一阵子就没劲了,不想再动。 “刚刚太极殿所在的是正宫,是处理政事接见群臣、以及皇帝在宫中读书之所,但后妃们住的却在后宫,也就是寝区……” 这条路线是姚霁研究过的,来回正好游览完东宫和其他宫室,回程到祭天坛的路上还可以顺路游览冷宫静安宫,算是一种对比,更加有震撼力。 结果她大小姐不走了。 “我不想去看那个袁贵妃了,我又不是男人,对她不感兴趣!你对我圈个范围吧,我就在东宫看一看!” “可是东宫现在没有皇子居住……”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还有不少亭台楼阁嘛,我去深度游了!” 姚霁几番劝说无果,最终只能划定她的活动范围,尴尬地看向刘家两兄弟。 “放心,我们对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十分感兴趣,请带路。” 老大笑了笑。 “咦,我发现姚博士你的名字发音和‘妖姬’是一样的……” 刘家老二突然摸了摸下巴。 “是。” 姚霁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也被这样笑话过。” 还好你们不知道“幺鸡”是什么…… 男人果然对美女感兴趣,一路探讨着各种美人的类型到了蓬莱殿。 蓬莱殿各种穷奢极欲的装饰,也确实让这两个男人彻底满足了对“绝世妖姬”的想象,尤其是那些赤足行走在地毯上的宫人,更是让人啧啧称奇。 “啧啧,难怪史书说代朝男人好‘赤足’,这大冬天还光脚,刚刚还看到有穿着木屐,冻得脚趾发红的。” 刘二哥多看了几眼。 “是这样的。代朝的第二位皇帝景帝刘玄喜欢看女人赤足行走的样子,所以这就成了代朝的一种风气。在宫外,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子更是从小就细细保养足部,连下地行走都要铺软垫、或被健壮的妇人抱着进出,就是为了防止脚会变粗。” 姚霁耸了耸肩。 “听说每个观察者的形象都是按照所管理世界的审美‘修饰’过的,那你的足……” 姚霁微不可见地将罗裙下的脚往里面缩了缩,对于刘二的戏谑表情有些不悦。但长久以来被各色人等磨练出来的耐性,还是让她还算平静地回答了。 “不是这样的。鉴于当年政/府参与项目时相关人员的‘恶趣味’,观察者必须与每个世界的‘神仙’形象保持高度一致。我的形象是按照古代赞颂神女的诗篇《洛神赋》推算出来的,而不是代朝高祖所作的《神女赋》,所以整容时我是按洛水女神设定的形象。” 她看着刘二恍然大悟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现在的潮流就是每个人的脸每天变来变去,我这样都已经习惯了。” “哈哈哈,那你带人去埃及的那些同事……哈哈哈哈!难道顶个狗头?” “不,是头戴羽毛冠的阿蒙神。” “还是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其实我也早发现了,我们的长相比这个时代大部分的人都要好看,哪怕是宫中那些美人……” 刘大也笑着开口,指了指身边走过去的一个宦官。 “唔,感谢前人们的基因改良技术,让我们都没有相貌残缺的,要是我长成刚才那个酒糟鼻宦官样子,真不想出去吓人。” “听到你们的话,我对袁贵妃更加期待了。” 刘家老二带着好奇地眼神,看向蓬莱殿的内寝室。 “这个时代被称为‘倾/城/妖/姬’的女人啊……” ‘希望你们见到了以后能托好自己的下巴。’ 看到刘大刘二满脸期待的样子,姚霁有些恶趣味地在心中腹诽。 ‘见惯了未来各种类型后天美人的你们……’ 请在那位中年欧巴桑的面前颤抖吧! ☆、第17章 美女?大婶? 姚霁已经“带团”来过蓬莱阁许多次了,自然认为这位“倾城妖姬”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仅如此,在看惯了自己身处时代各式各样长相、各种气质的超级大美女之后,袁贵妃这样的“美人儿”,在她看来,不过是身材稍微丰满点的中年女人罢了。 也许在古代,这种浑身上下充满魅惑气息的熟/妇是天然的尤物,是能够满足男人母性需求的“巨/乳/御/姐”,可在连“基因整形”都和近代化妆一样能够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的未来,那真是想胸大胸大,想胸小胸小,想童颜童颜,想御姐御姐,什么样的类型见不到? 就连戴眼镜,都不是因为近视,而纯粹是“复古”的装饰品,偶尔再复古点如她,随时都能整成个“神仙妃子”来。 第20节 他们对于伴侣的需求,再也不会满足于“感/官/欲/望”,而更加接近于内心价值观的认同和共鸣,对“爱情”也更加追求“心灵契合”。 有时候有些人腻歪了人人都是俊男美女,还会把自己往各种稀奇古怪上折腾,反倒拥有许多追求者。 所以,刘大和刘二失望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就像之前她带人来看袁贵妃,所有人都纷纷表示出“啊,这个奶牛也能算绝色?”一般。 注定没有什么“鹤立鸡群”的惊艳。 姚霁怀着恶趣味、领着刘大刘二进了袁爱娘的寝宫,可在寝殿里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虽说早晨不可能睡觉,但外面起居的地方都没看到袁贵妃,她还能在哪里? “唔……按照一般惯例,皇帝夜夜恩宠与她,清早是不是该沐浴一番?”刘二自言自语,问起姚霁:“浴房在哪儿?” “应该不会吧……现在这时候,她应该怀着孩子……” “就是怀孕了母性更强,这皇帝喜欢年纪大的,应该是有强烈的恋母情结,这时候更加把持不住!” 姚霁被刘二大胆的猜测弄的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看姚博士这样子,莫非是没谈过恋爱?” 刘家老大突然颇为关心地问起。 “……这个是*吧……” 刘家老大了然地抬起手,表示歉意,不再多问。 “你告诉我们方向好吧?” 刘二眨了眨眼。 “我们自己找。” “不用,我带你们去。” 姚霁吸了口气,心里有些负罪感。 “你不必这么严肃,就当是一起看虚/拟/成/人/频/道了。都是成年人,谁没见过这些,更何况只是女人洗澡……” 刘二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放着光。 “推演出来的一切并不是虚拟程序啊,为什么你们总这么想……”姚霁有些悲哀地动了动头上的华胜,为这么多研究人员辛苦努力而得不到正视而难过。 “在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啦,只不过更真实罢了。” 刘二已经听到了阵阵水声,再一见面前“浴室”的规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浴室?这……这又是一座宫殿吗?” “这是温泉。这里原本就有地热,刘未引来了温泉,从太子宫的汤池进入蓬莱殿的地下,就为了蓬莱殿的寝宫能四季如春。咦,怎么还有人把守?” 姚霁好奇地看了看外面一群宦官,按动了控制仪“穿墙”的功能。 “我们直接进去吧。” 刘家兄弟好奇的体验着“穿墙而过”的触感,眼睛一暗一亮间就进入了一处广阔的汤池之内。 汤池的右侧,有一丰腴的妇人倚靠着某个宫人躺在那里,看相貌,确实是难得的美人儿,正懒洋洋的享受着几个宫人的“伺候”。 刘家兄弟早就迫不及待地跳到汤池里去“赏美”了,结果跳进水中,两兄弟都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 “就这样啊?长得还没姚博士你好看呢!” “怎么还长了这么多毛!她们都没有永久脱毛的吗?” “这……这是大妈吧?这也是妖姬?胸都有些下垂了,她们没有塑形内衣吗?” “呃?哦,不是喊我啊……” 有些走神的姚霁回过神来。 “还真抱歉,这已经是这个时代顶级的美人了!你们没见过刘未的皇后王氏,若不是她祖父是曾经的宰相,真不一定能选进宫来,长得更平庸。再说了,这些都是‘天然’的美女,是没有经过基因优化天生长成这样的,即使在我们的时代,这也是‘上天的宠儿’。” “倒胃口倒胃口,不想再看了,没脱毛,胸光大,形状又不好看,总觉得过几年就能看到她满脸皱纹、胸/部/下/垂/的样子。” 刘二摆了摆手。 “除了一身皮肤还能看看,其他都只是一般!” “娘娘,该起来了,泡久了对您腹中的小皇子不好。” 一旁跪着的年老宫人低声警告。 “这才刚刚下来……” 袁贵妃跋扈惯了,刚想反对,突然想起这个年老宫人是曾经伺候过太后生产的养育嬷嬷,也是陛下请来照顾她孩子的可靠之人,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怒色,慢慢站了起来。 “那就麻烦嬷嬷了。我这就起来,你们先送嬷嬷出去。” 在池边扶着袁贵妃的宫人站起了身,请了那位养育嬷嬷出去,另有一位年轻点的宫人靠了上来,一边伺候着袁贵妃穿衣,一边不安地说道: “娘娘真要那么做吗?会不会对小皇子不好?” “太医院都是我们的人,只是做戏,有什么不好的?”袁贵妃慵懒地抬起手臂,“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陛下早就想废她,可她太谨慎,一点机会都不露出来。等王皇后被废了,大皇子算不得嫡出,二皇子病怏怏的,三皇子就是个废物……” 她轻蔑地一笑。 “只要我生下儿子,就会被陛下立为皇后,我的儿子就是嫡子……” “孟太医把喜脉从来没失过手,他说您腹中是皇子,那就一定是皇子。” 蓉锦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两人声音都极小,旁边宫人又特意离远了,原本是不该任何人听见的,只是她们谁都没料到,这浴池之侧,还立着三个“神仙”。 “听起来,像是这位贵妃想害人了。” 刘家老大露出兴味的表情。 姚霁则是皱着眉头又走了几步,让自己更靠近袁贵妃一点。 “姚博士也爱听八卦?” 刘二轻笑。 “这是历史的一种可能,我正在见证历史。” 姚霁一脸严肃地低声说道。 “等过年宫宴那天,把生病的二皇子和冷宫里的三皇子都叫来,叫他们也看看这出‘好戏’,让他们知道,想要和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袁贵妃得意地抚摸着肚子,挑了挑眉。 “生的早有什么用,陛下啊,只关心我肚子里这一个。” “当年三皇子病成那样,陛下还不是把他丢去太医院就不管了?要不是赵太医那老家伙多管闲事,说不定现在就没什么三皇子了!可惜陛下不让我动那老头子……等我为后了,这些碍眼的家伙,都别想有什么好下场,哈哈哈哈哈!” 狰狞的表情破坏了袁贵妃最为以自傲的美貌,孕妇忽喜忽怒的性格,更是让她的气质由妖艳变得邪气,一旁的蓉锦被吓得不敢出声,低着头只顾系着腰带。 霎时间,汤殿里只回荡着袁贵妃带着得意的笑声。 “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我对这种女人没办法有什么好感。” 刘二一脸嫌恶的表情率先往回走去。 “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吧!” “宫宴?为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下个月就是过年,那岂不是很快就会发生?”姚霁纠结地算着日子。 “可惜时间来不及,不能近距离看到这件事了。” 她丧气地小声低喃。 “都是因为没钱啊……” “什么没钱?” 刘家老大听到姚霁的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说这个项目的资金进入瓶颈了?放心,即使我父亲不注资,我回去也会投资的。我对这个时代很有兴趣。” “真的?” 姚霁猛地抬起头,终于振奋了起来。 她特么的总算知道为什么人人都爱看霸道总裁文了! 没钱的时候有人对你说‘我给你钱,你不用担心’真是爽啊! “是的。” 他轻笑。 “太好了,来来来,两位刘先生,我这就带你们去其他地方走走……” 终于有钱多来几趟了! 她努力的方向果然是对的! *** 祭天坛上,祭拜完母亲,接受了惊人事实的刘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到何处去。 他如今神思恍惚,若是到绿卿阁去,以薛太妃的聪明,一眼就能看出他哪里不对,偏偏他又无法解释自己为何失魂落魄。 萧太妃的性子虽然温和,却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 自己跟她已经学武两个月了,除了扎针和学习内功时,自己和她根本说不到几句话,对方也没有丝毫想要和他“好好相处”的样子。 为什么她会愿意教他自保的本事呢?到现在刘凌也没想明白。 王太宝林事事以薛太妃马首是瞻,见到他去了肯定送他到绿卿阁;张太妃性子温柔,但是胆子很小,会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停询问…… 奶娘更是不必多说,自从他身上老是出现针孔以来,她的心中就已经憋了一股恶气,每天都是敢怒不敢言,回去也是给两边惹麻烦。 冷宫这么大,竟没有他能去的地方吗? 刘凌站在祭天坛上,呆呆的怔愣了一会儿,最后索性坐在铜盆边,将整个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所以当姚霁一行人回到祭天坛准备离开时,看到已经冻到有些僵硬的刘凌竟然还坐在那里,顿时炸了锅去。 “我的天啊!这孩子一下午就这么坐着吗?为母亲祭祀也不必冻死啊!”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出来找找这个孩子!给他加件衣衫啊!” 刘老夫人和刘彤一前一后跑到刘凌的身边,母性大发地想要安慰他、抱抱他。 第21节 刘凌整个人原本都陷入到“神仙无情”的阴暗自苦之中了,此时被一老一小两个“神仙”嘘寒问暖,简直受宠若惊。 他抖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谁知坐了太久双脚已经发麻,身体也冷的不听使唤,刚刚直起腿弯就一下子扑到在地,摔了个鼻青眼肿…… 嘭! “注意!” “小心!” “哎呀!” 刘彤不敢直视地捂住了眼睛,刘老夫人脸色发白,刘家兄弟听到这声响声就感同身受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孩子…… 以后不会变成塌鼻子吧? 刘凌又一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姚霁的面前。 ‘又丢人了!我为什么老是在神仙面前丢人现眼!’ 伤尽自尊的刘凌趴在地上装死,一动也不动。 “没摔怎么样吧?难道上次在冷宫摔了头以后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姚霁也有些担忧蹲下身,看向地上的孩子。 “姚霁姐姐,她怎么不动了?” 刘彤急的原地打转。 “似乎是腿麻了,血液循环不通所以站不起来。可惜他听不见我们的话,否则慢慢地动动身子就能恢复正常。” 刘家老大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给出了结论。 “宫宴还不知道袁贵妃要干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连路都走不好,怎么能挡得住袁贵妃的阴谋诡计?想想也是造孽……” 刘家老二在一旁大为嗟叹,心里已经给刘凌贴上了“又小又废柴路都走不好”的标签。 “他不会有问题的。” 姚霁的手虚虚摸了摸地上孩子的脑袋,脸上露出肯定的神色。 刘凌直感觉到有什么在头顶上温柔的轻抚,触感既柔又暖,让他那寒冷而僵硬麻木的身体,似乎都因此而缓和了。 他惊惶地、一点点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露出像是摔懵了一般的迷惑表情。 然后…… 他就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笑颜。 “没有问题的……” 姚霁知道这孩子看不到,但还是发自内心地对他粲然一笑,希望他能鼓起劲来,不要再这么沮丧。 “他可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 刘凌傻乎乎地仰着脖子,看着“瑶姬仙女”的朱唇上下翕动着。 他听见她说: ——“刘凌有天命在身。” ☆、第18章 好人?坏人? 刘凌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含冰殿的。 一路上,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又哭又笑,俨然是个疯子。巡逻从祭天坛过的宫卫看到这样的三皇子,还以为中了邪,不但没有上前询问,反倒跑的远远的,生怕过了邪气。 神仙是不能帮人,可是神仙并不无情。 那些老神仙、小神仙,以及长相相似的神仙兄弟,都是好神仙。 他们关心他的身体,他们担心他会受伤,他们在乎他的忍饥挨冻。 “尤其是神仙娘娘……” 刘凌傻笑着踏入含冰殿。 “我的三殿下啊!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在门口守着的宋娘子大吃一惊,立刻奔了上来,用拽的将他拽进了殿门。 “不是去祭天坛了吗?遇见谁对您放肆了?” 宋娘子心疼的摸了摸刘凌的脸颊和鼻子,那摔出来的青紫在她看起来倒像是被人揍的…… “不是,我跪久了,站起来摔了一跤。” 刘凌露出一个充满元气的微笑。 ‘这孩子,摔一跤还傻笑!’ 宋娘子这才放了心,心中松了一口气。 “先进来吧,刘赖子和王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以前还能打个水,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宋娘子絮絮叨叨地拉着刘凌埋怨。 “这些个势利眼!等殿下长大了,开了府去了封地,千万不要带他们!” “奶娘,少说几句吧。” “我就说说还不行?明天您又要到那边去了,想想我就心疼……张太妃下手就不能轻一点吗?学针灸也不必在您身上试吧!” 薛太妃不许刘凌对外说在跟萧太妃学艺,所以就连宋娘子都以为是在跟张太妃学医,身上的针孔全是认穴的时候扎的。 因为这一点,宋娘子几次想要去和薛太妃、张太妃议论,都被刘凌拦住了。 “多学点没坏处,我现在还小呢,不学些东西,还能做什么呢?” 刘凌试图让宋娘子开心点。 “我现在认得不少字了,还认得不少草药。我最近一直在学把脉,来,奶奶,让我帮你把把……” “好好好,我们的殿下长大啦!” 宋娘子露出宠溺的表情,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随意让刘凌折腾。 刘凌原本也只是为了逗宋娘子开心,宋娘子伸了手,便用左手按着宋娘子的右手,用右手按着宋娘子的左手,装模作样的诊起脉来。 可这一诊,刘凌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学习把脉时间不长,但是张家的医术独步天下,靠的就是“把脉”上的秘诀,所以即使他把不出什么问题,却也能诊的出宋娘子的脉相并不正常。 沉而滞,并不是健康的迹象。 而根据宋娘子多年来的表现,她只不过有风湿,腿脚会在天阴下雨时疼痛一会儿而已。她现在还年轻,这种疼痛总是一下子就忍过去了,对她的生活从来都没有造成过困扰。 “怎么了?奶娘身体不好了?” 宋娘子见刘凌的笑容突然僵住,好奇地看了看自己腕间的小手。 “不是……” 刘凌哭丧着一张脸,沮丧地说道: “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呵呵,你才学多久啊,赵太妃这么多年没诊过病,说不定医术都忘光了,更别说你这个半油篓子!” 宋娘子点了点刘凌的额头,收起手去后面准备晚饭。 “奶娘……” 刘凌突然开口。 “怎么了?” 宋娘子茫然地回头。 “我学医还需要个人帮忙给我试一试手,过几天,你有时间去张太妃那里吗?” 刘凌十分认真地请求着。 “是要拿我认穴吗?是不是这样她们就不用拿针扎您了?谢天谢地,您早说啊!早说就让奶娘去吃这个苦,不用在你身上戳戳戳了!” 宋娘子合掌庆幸,连连点头。 “我过几天就去,一定去!” “嗯。” 刘凌只觉得鼻腔里一阵酸楚,眼睛涩到火辣辣的,嗓子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装作玩弄腰间的穗子低下头去。 这穗子还是宋娘子觉得他穿着华服,腰间却空荡荡的,抽了旧衣服上的丝线做的。她一直固执的认为他是皇子,哪怕再不受重视也和她不一样。 ‘奶娘,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刘凌抚摸着腰间的穗子,刚刚因为神仙肯定而升起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太妃们那么厉害,不会让你有事的!’ *** 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呢?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为什么今年宫宴要我家殿下去?不是说怕过了病气,不要出门吗?” 宋娘子抖着嘴唇握住刘凌的手,眼神里的凶光几乎要刺得刘赖子掉头跑。 “今年贵妃娘娘有孕了,想要给腹中的孩子添添喜气,不但三皇子,连在观里养病的二皇子都被请回来了。”刘赖子露出同情地表情看了刘凌一眼,“其实也是好事,三殿下毕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多见几次,也许……” 刘凌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王宁,想起了他之前劝过他的话。 他那时候就猜到袁贵妃一定会让他去参加宫宴了?所以才说多讨好讨好父皇之类的话…… 王宁难道也不简单? 见刘凌看他,王宁也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殿下不用太担心,担心也没用,贵妃娘娘说要您去,您还是提早准备好为上。” 刘凌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拼命地摇着头:“我不要去!我不要!” 第22节 “哪里由得您说要不要呢……” 王宁叹了口气。 等王宁和刘赖子实在忍受不了这一主一仆凄惶的气氛离开含冰殿后,刘凌才收起惶恐不安的表情,拍了拍宋娘子的手。 “我去后面找几位太妃商量商量,你也别多担心。” 宋娘子早习惯了刘凌的“变脸”,心中赞叹刘凌长大了的同时,也为他的早熟而越发心疼。 这段时间,若不是刘凌一直装傻充愣,刘赖子和王宁也不会那么放松警惕,每天往外跑了。 刘凌却已经管不了宋娘子在想什么,两个袁贵妃的眼线前脚刚走,后脚他就直奔绿卿阁,一五一十把发生的事都说了。 “你说宋娘子脉相不对?”薛太妃讶然地伸了伸手,让张太妃过来:“你不是说他身体挺好吗?” “是挺好啊……”张太妃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萧家姐姐说他经脉被废了,可废他经脉的人很高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健康,我之前几次把脉,甚至都没把出他经脉有伤,除非是习武之人,否则很难做的这么巧妙。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隐患了。” “可宋娘子……” “那得我先把了脉才知道。” 张太妃扁了扁嘴。 刘凌见两人竟然最关心的是宋娘子的身体而不是国内宫宴之事,也傻了眼。 “宫宴的事情我早就料到了。以袁妖精那个脾气,一定是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叫你们几个皇子过去,也不过是想敲打敲打其他人。” 薛太妃虽消息不通,但这点推断的能力却是有的。 “我担心……宫宴会发生什么事。” 刘凌想起那群仙人的话,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会发生什么事也都正常,反正都是‘神仙打架’,无非是她和王皇后斗法,折腾不到你这‘小鬼’身上,你就装傻充愣就可以……咦?” 薛太妃正安抚式地摸着他的脑袋,突然愣了一下,讪讪开口:“刘凌,你最近是不是想的太多,晚上又没休息好?” ……? 刘凌莫名其妙地抬头。 “总感觉你头发比之前要少了,尤其是头顶……你可别压力太大,小小年纪秃了头!” 薛太妃一本正经地告诫他。 “噗!” 张太妃掩口大笑。 “哈哈哈……你别这么吓人家孩子啊!” 刘凌也挤出一副苦瓜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他最近确实都没睡好,心底压的事情太多了。 “你懂什么,哪怕他现在藏拙,那都是为了日后一鸣惊人。你看他的相貌、骨架,就知道他日后长得不可能丑。君子不怒而威,长个秃瓢像什么样子!张茜,开点乌发的药膳方子给宋娘子,让她想办法淘换点东西给刘凌补补!” 薛太妃转过身子又看向刘凌。 “还有你,小小年纪不要想太多,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你就好好的学艺、吃饭、睡觉,知道吗?” 刘家许多皇帝脑子都有问题,谁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压力大被逼出来的?万一这小子没成才,先成了疯子,她就该坐在殿中哭了! “……是。” 刘凌又摸了把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没有秃顶的先兆,可又不敢向薛太妃顶嘴,只能默默屈服。 真的会秃吗? 应该没有……吧? “至于你刚刚说的宫宴,我也想过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袁妖精有了孕,又让你穿红衣,恐怕已经认定肚子里是个儿子。女人生产是道鬼门关,王皇后再怎么示弱,在宫中也呆了这么多年,袁妖精不会放心她在自己生产、恢复的时候重新拿回凤印,宫宴上最可能发生的事,就是袁妖精向王皇后发难……” 薛太妃也是从各种宫斗中混过来的,就袁妖精那点手段还不够在她们面前看的,不过从刘凌带回来的各种消息中就推测出了袁贵妃想要做什么。 “一旦发生这种事,你就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必要的时候可以大哭、装吓晕了,反正不要表现的比一般孩子聪明、冷静,知道吗?现在你越优秀,越往陛下身边靠,袁贵妃就越把你当眼中钉!” 刘凌了悟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王宁的话,有些警觉地说起之前王宁对他善意的“提点”。 薛太妃和张太妃交换了下眼神,两人的眼中俱是担忧之色。 ☆、第19章 是滚?是爬? 以薛太妃的精明,原本不可能不关注到刘凌身边的服侍之人。 无奈她们都是冷宫里的太妃,哪怕是宦官也不敢跟她们多接触,加上王宁和刘赖子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含冰殿里,薛太妃和他们接触的可能几乎为零。 何况,像他们这样趋炎附势的家伙在宫中也不知道有多少,薛芳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对一心护主的宋娘子尚且能细细“教导”,提点她不能再口无遮拦、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两个被袁贵妃抛出去的宦官倒是轻视的很,只教了刘凌怎么糊弄他们。 就如刘赖子和王宁轻视刘凌,让刘凌钻了不少孔子一般,她对王宁和刘赖子的轻视,也让她们造成了如今“灯下黑”的局面。 傲慢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很要命。 自省过的薛太妃细细问了刘凌一番,在了解了王宁这宦官平日的为人处世和对刘凌的态度之后,不由得抬起手来,用食指的指骨抵着下唇,边摩挲着嘴唇边推测着: “如果真是这样,这王宁大概不是袁妖精的人,怕是其他什么人安插在袁妖精或你身边的探子。叫你讨好你父皇也不见得是好心,在这种时候,你要出挑一点,就是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分担了风险……也幸亏你有我们参谋,要换了之前,恐怕你就真按王宁的‘提点’去试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年幼丧母,自然对父亲有着深深的孺慕之情。王宁的建议,不过是在他的犹豫中推上一把,十拿九稳会成。 连小孩子都这么算计,背后之人并不简单。 刘凌的表情一下子就沉郁了起来。 薛太妃没有注意到刘凌的表情,思考了片刻后,给出了结论: “王宁恐怕不是皇后的人,就是二皇子生母方淑妃的人。” “原来他并不是为我好吗?” 刘凌有些闷闷地咬住了下唇。 想起自己那些一直吃不饱的日子,王宁私下塞给他的那些美味的点心,他竟觉得胃中有些泛酸的难受。 张太妃似乎也吃过这样的亏,有些同情地点了点头。 “王宁对你一直不着痕迹地施与小恩小惠,你年纪小,很容易对他生出好感,加之他做的又不明显,性格还沉默寡言,别人也最多当做他对年幼的你心软罢了。真到了关键之时,你肯定是相信他而不是刘赖子的。这么一看,这王宁当真是深藏不漏,刘赖子那样见风使舵的反倒容易糊弄……” 这样的事实让三个人心中都不好过。 薛太妃和张太妃是自责于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么个人物,刘凌的心情更是想想都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他曾经帮过我……”刘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木着小脸,“那时候肚子太饿,恨不得连土都吃了,是他让我知道世上还有那么好吃的东西,也是那些吃的让我没真的饿出什么病来。” 一饭之恩必偿,更何况他偷偷给过自己那么多次吃的。 薛太妃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是软了一片。 若他不是这样的孩子,她们也不必这么费心教他了。 “你这孩子,本性倒是纯善。” 薛太妃捏了捏刘凌的小肩膀,悄悄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在萧太妃那学的不错嘛,小身板都壮实了不少!不过从明天开始不能这样了,宫宴前能少吃点就少吃点,最好饿的满脸菜色,走路都打哆嗦才好!” “啊?” 刘凌听到薛太妃的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吃不完的别倒掉,可以送来给我当宵……呃……当我没说……” 张太妃刚插一句嘴,就被薛太妃“凶狠”的眼神吓得捂着脸示弱。 接下来的时间,薛太妃和张太妃又对刘凌耳提面命了许多,包括怎么样在宫宴里不着声色的把吃喝丢掉,如何假装结巴,如何在被注意的时候迅速转移别人的注意力等等。 薛太妃在大局观的把握上堪称“女中诸葛”,而张太妃能在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活到现在,“扮猪吃老虎”的本事也是杠杠的,不过是半天功夫,刘凌就觉得自己学的比之前一年还多,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还是不太放心,这几天你每天都过来和我们演练演练,暂时别上课了。等会儿去萧太妃那里学艺也不能耽搁,最好向她讨几手不着痕迹自保的办法。当年挑衅她的妃子,也不知道在她手上吃过多少暗亏,这个她最在行。” 听到薛太妃的话,刘凌错愕地眨了眨眼。 那位外刚内柔的萧太妃,当年真有这么睚眦必报吗? 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张太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总觉得心口跳的厉害……” “别胡思乱想。” 薛太妃翻了个白眼,又摸了摸刘凌软软的头发。“万事小心就好,不必这么惊慌失措,当心你的头发!” 张太妃:“噗!” 刘凌:(红脸)“……是。” *** 在薛太妃那里被“耳提面授”一番之后用过饭,刘凌便离开绿卿阁,穿过深宫内苑直奔飞霜殿。 照理说练武都是清晨时分最好,可是萧太妃说他经脉有伤,须得正午的阳气滋养,所以每日都是近午时分去她那里,被疏通经脉、教导武艺。 “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头大汗地刘凌倒在浴桶里,只能扶着桶壁靠放声大叫宣泄身体上的痛苦。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一排银针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着阵阵银光,末端已经深深陷/入了刘凌背脊的穴道之中。 银光闪闪的针加上小小的身子,以及只剩短短一截的针尾,看着就让人疼。 浴桶里的水也是滚烫异常,刘凌每次被“修复经脉”都觉得自己是变成了烫死准备脱毛的活猪,全靠意志力在坚持。 “现在是痛,但随着你慢慢长大,被废掉的经脉就会在外界的刺激下一点点拓宽,你的丹田没有被废,只是经脉受损,让你犹如普通人一般,但总有恢复的一日。” 桶边施针的萧太妃安慰着他。 “我萧家早年曾有一位先祖,被仇家俘虏,百般折磨,救回来时已经被废了全身的经脉。当时他年纪已大,没你这么好的条件,简直是受尽折磨九死一生才恢复过来,哪里有你这么便利,只不过是痛一点罢了。” “他也有先天之气吗?” 刘凌好奇地询问。 第23节 手中持针的萧太妃闻言不禁一抖,那针就扎的偏了,霎时间鲜血沿着刘凌的颈项就流了下来…… “嘶……” 刘凌以手捂颈,随手一擦,将沾了血的手在桶里洗干净。 比起刺中了的痛苦,刘凌恨不得每一针都刺偏了。 “是吗?因为他也有先天之气,所以您才收我为徒?” “是,也不是。” 萧太妃面无表情地重新扎了一针。 “有先天之气的人很多吗?为什么我父皇没有,祖父没有,高祖也没有,我却有呢?” 听过“赵太妃讲故事”,刘凌自然知道代朝的皇帝没有一个是以武力闻名的。 而以萧太妃的说法,有先天之气的人习武事半功倍,通常都是不世出的名将、猛将,那他的长辈们肯定都没有。 “有先天之气的人,几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个。”萧太妃清亮的声音在刘凌的背后响起:“上一位,正是我那经脉被废的先祖,他曾有‘敌万人’的称号。那位仇人为了害他,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一点点骗取信任,最后才得手。” 听到萧家还有这样的英雄,刘凌不由得振奋了起来:“敌万人?我以后会有这么厉害吗?能吗?” 可惜他的美梦马上就被戳破了。 “等你经脉能恢复到能学习我萧家的《杀气诀》,恐怕要很多年后,到那个时候,你已经过了学武最好的时间。也许你能达到普通高手的水平,自保不成问题,成为猛将却是不可能了。” 萧太妃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真奇怪,既然是萧太妃您的先祖有先天之气,为什么我会也有?照理说不应该是萧家人更容易有吗?” 刘凌想起薛太妃说的“刘家的皇帝总是有毛病”的话,既然缺点能遗传,那优点应该也会……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萧太妃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高亢。 “……是,是我多言了。” 刘凌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闭了嘴。 一时间,气氛像是被凝固住了一般,刘凌心里也是各种后悔,不应该因为萧太妃今日看起来好相处就多口多舌。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萧太妃觉得自己对小孩子发火有些不合适,收起手中的针匣淡淡解释道: “正因为我代州萧氏世代将种,所以和当世大族都有联姻关系。我那位有先天之气的先祖,他的两个女儿都嫁给了刘家人,以后更是有不少代都是如此。” “当年刘氏起兵,我萧家跟着一起反了,是因为高祖去世的生母便是萧家女,我萧家是高祖的母族。而后每一代,宫中都有萧家女为妃。这么多年下来,你会有先天之气也不是偶然。” 刘凌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原来萧家竟是后族!为什么赵太妃都没和我说过?难怪萧太妃您曾是贵妃娘娘……”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曾经贵为贵妃又能如何,还不是陷在这寂静冷僻的静安宫中? 后宫里没有子嗣的妃子,下场有几个能好? ‘为什么娶了这么多,却不好好对待她们……’ 刘凌小小的心中升起了满腔的疑问。 ‘皇祖父也是,父皇也是,如果只喜欢一个,为什么要娶其他人?娶了又不好好对待,这难道不是一种罪孽吗?冷宫中这么多厉害的娘娘,现在也只能疯疯癫癫的过了,还有我的母亲……’ ‘我以后长大了,只要最喜欢的那个,其他人都不要……’ “好了,别发呆了,午时已过,休息一会睡个午觉,起来我教你自保的本事。” 萧太妃弯下腰将他从浴桶里捞起来。 “我自己能出来……” “你现在只有抬手的力气,还想自己起来?又不是第一次了,跟我害羞什么!” 萧太妃笑着摇头,对这童子鸡的身体一点兴趣都没有。 ‘萧太妃力气真大啊!’ 刘凌害羞的往萧太妃怀里缩了缩。 咦? 萧太妃……咳咳,怎么身子这么硬? 刘凌讶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她光洁优美的脖子。 “怎么了?” 萧太妃将他抱到旁边的软榻上,由焚琴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 “没……没什么……萧太妃您还是多吃点……” 刘凌担忧地看向她。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太妃看了看身上的湿痕,准备回屋也去换身衣服。 “好好休息,你刚刚被刺激过的经脉很脆弱,必须要休息一阵才能随意活动,别太用力。” 刘凌点了点头,在煮鹤的搀扶下往偏殿休息的地方去了。 “这小子,心思敏锐的很。” 树上有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他早已被人发现了有先天之气,我留下他,会不会反倒让他更危险?” 萧太妃定定地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悔。 “您既然知道,为何又要留下他,教导他?” 死一般的静寂后,只听见萧太妃缓缓开口。 “……大概,是在赎罪吧。” *** 睡过午觉,经脉上的疼痛减轻了大半,刘凌换了一身焚琴缝制的短打衣衫,前往萧太妃在空地上辟出的练武场学武。 一身劲装打扮的萧太妃早已经等候在了那里,手中持着一根木棒,脚下不丁不八,俨然一副教头的样子,虽已人到中年,却依旧英姿飒爽。 刘凌在冷宫的成长过程中缺少男性的榜样,有时候不免有些阴沉,在这种情况下,冷宫中最英气的萧太妃就成了他不自觉学习和模仿的对象。 尤其是在习武之时,他半点都不想让萧太妃小瞧了。 哪怕她提出再苛刻再古怪的要求…… 等等! “我不干!” 刘凌听到萧太妃的话,两个眼睛瞪得浑圆,将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我不干我不干!什么叫我先学滚!” “你一点底子都没有,薛芳又担心你会在宫宴遇到别人动武,非要我教你速成的自保法子。可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速成的功夫,还不能暴露你学过武的真相?”萧太妃冷笑着。“就你这身手,连闪避都做不到!” “我可以学!” “没时间了,半个月能学什么!” 萧太妃没好气的挥了挥手中的木棒,凌空下劈。 “现在最适合你的,就是连滚带爬!” “……我能不能……” “不能!” 萧太妃露出“残酷”地一笑。 “你想要自保?” “先给我滚起来!” ☆、第20章 扎辫?披发? 无论多么不想,多么不愿,宫中还是迎来了张灯结彩的那一天。 由于袁贵妃怀了龙胎,后宫又是袁贵妃夺了凤印,这一年过年,袁贵妃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宫中有了大喜事,连树都包上了锦缎不说,灯也了换了不少盏琉璃的。 一到了夜晚,灯火一映,那琉璃五彩斑斓,从远处看去,整个后宫就恍若天上宫阙一般流光溢彩,耀眼夺目,尽显皇家气派。 不仅如此,后宫里从宦官宫女、到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都发放了新的冬衣,刘未后宫里的妃子们甚至被赐予了胭脂水粉、鲜亮的新料子。 也许许多女人根本不会认账,可现在形势比人强,袁贵妃既然赐下了东西,哪怕她们再怎么讨厌她,也只能乖乖用着、穿着,否则就是公然藐视贵妃。 刘凌在袁贵妃诊出有喜脉时就被赐了“招弟衣”,到了宫宴前,袁贵妃又派人送上了狐皮的氅衣,貂皮帽子、袖笼,颈脖上的金麒麟璎珞,腰间五色回龙须装饰的玉佩熏球,甚至派了两个梳头打扮的娘子,俨然就是要把刘凌装扮成真正的天潢贵胄公子,好堵住一干内命妇外命妇们的悠悠之口。 委实现在刘凌是跟着几位太妃们身边的,见过了一些世面,否则见到这些好东西,又在天上人间一般的宫廷里走一遭,等再打落尘泥回到冷宫里,恐怕真是会痛不欲生,心生怨恨,做出什么傻事来。 即使不做傻事,心性也养坏了。 但因为之前薛太妃和张太妃都对他提点过,告诉他袁贵妃可能会给他赐下好东西,但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安什么好心,他提前就对这些产生了抵触的心理,并没有像一般小孩那样露出好奇或享受的神色。 不但如此,为了做戏,刘凌没有露出好奇的神色,还害怕地躲在宋娘子身后,一副想要又不敢摸的样子。 “三殿下,这些都是娘娘亲自为您挑选的,宫宴是大宴,不但陛下和各位娘娘会到,内命妇和诰命夫人们也会来庆贺,您穿成这样可不行……” 两位梳头的宫女隐隐露出鄙夷的神色,看着畏首畏尾的三皇子,满脸不耐。 “两位姑姑,我家殿下胆子比较小,让我们两个多和他聊聊,聊聊……两位姑姑先去喝口水,休息休息……” 刘赖子被袁贵妃点了作为伺候的宦官陪同刘凌赴宴,简直是喜出望外,这时候哪里敢出任何差错,连忙讨好,还肉疼的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银角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各种吉祥话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出。 梳头的宫女在哪个宫中都不算是什么人物,头发多梳掉几根动辄打骂都有,哪里被人这么对待过?! 可被刘赖子当成个人物了,她们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倒颐指气使起来,不但指挥着刘赖子和王宁、宋娘子先将三殿下散发净面,还说出一番羞辱人的话:“算了吧,你们这冷宫的水我哪敢喝一口!回去说不好就疯了。我们啊,就在门外等着。你们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喊我们!” 两个宫女出了门,刘赖子把门一关,箭步上前一个下蹲给刘凌半跪下了,握着他的小手就眼泪直流,端的是好戏骨。 “三殿下啊,这时候是能任性的时候吗?宫宴可不等人啊,万一贵妃娘娘生了气,我们含冰殿里一个都不能活!” 第24节 刘凌甩了几下手,没甩开。 “您就看在我和王宁给你端茶打水暖被窝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成不?刘赖子我一定照顾好您,只要您在宫宴上不要乱来,我保证你安安全全地回到含冰殿!” 刘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您看看您现在瘦的这一把骨头,就算害怕,可宫宴上吃的不少也不亏啊!您想想王宁给您带的那些糕点,好不好吃?宫宴上每一桌都有!饿不着您!” 刘凌这才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使劲咽了一大口口水。 刘赖子心中大叫“有门!” “我们洗脸去,好不好?” 果然这种吃不好的孩子,拿吃的哄最有效果! 刘凌点了点头。 “我这还有些点心。宫宴是大宴,等折腾到能吃饭,殿下肯定已经饿得不行了,先拿去垫垫。” 王宁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点心果子来,递给刘凌。 宋娘子满脸感激,她也想让刘凌喝碗热粥再去大宴,可粥稀容易内急,大衣服又穿脱不便,她怕刘赖子伺候不好刘凌如厕让别人笑话,如今带些点心去,放在腰间荷包里,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宁像是往常一般等着刘凌接过吃的,却没想到这位三殿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对着他笑道:“我不带了,我等着到宫宴上吃好的!” “可……” “好了好了,吃好的吃好的,殿下不要就不要吧!”刘赖子等不及了,把王宁的糕点往他怀里一推,拉着刘凌就去洗脸。 “别让娘娘的人多等!” 待收拾完毕,两位梳头娘子进来,一位将刘凌的头发散开,一位往他的手上脸上细细抹着羊脂,心中俱是诧异。 发为血之余,刘凌以前长期营养不良,小小年纪又心事重,头发枯黄不说,发量还少,这在她们这些给贵人梳头的娘子眼中简直是没见过的情况,连梳头力气大点都要担心掉下一撮头发来。 抹脸的娘子则是没见过哪位皇子脸上发皴、手上粗糙的。 不过五六岁的孩子,居然手糙,又不是舞刀弄棒,难不成每天挑水洗碗? 她们自然不知道刘凌每日跟着萧太妃习武,吃了许多苦,冬天风吹的厉害,他这脸一来二去就皴了,手也是如此,天天在地上“滚”,撑着地爬起来多爬几次,能不粗吗? 想到这位三皇子在冷宫里过的“凄惨生活”,她们更是唏嘘不已,也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得罪贵人,把自己沦落到这种凄惨的境地里去。 “好痛!” 刘凌的脑袋被梳头宫女的动作扯得往后猛地一仰,顿时眼泪都要下来了。 “奴婢该……” 梳头宫女正准备跪下求饶,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帮后宫娘娘们在整装,立刻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有些尴尬地说道: “殿下头发少,要梳辫子就必须扎紧,负责会散开来。” “太疼了!太疼了!” 刘凌泪流满面,这脑袋上顶这个冲天辫什么情况啊? 像以前一样垂着头发不行吗? 太好笑了吧! “两位姑姑,不如披着吧……”宋娘子看见这梳头娘子这么梳也是心疼,上来喏喏地说:“殿下头发少,平时都披着的。” 梳头的娘子还要再说,整装的娘子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要把殿下弄哭了,我内衫就白给他穿了,非但如此,脸也白洗,羊脂白抹!” 梳头娘子遂不再多言,随便给他梳顺了以后,束手在一旁等着打理外衫。 没过一会儿,刘凌被打扮的像是送子观音面前的金童一般站在了那里,只是这送子金童小脸发黄(张太妃用药染的),长得又瘦弱,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还有一股懦弱憋缩的可怜蛋气息,半点没办法让人觉得讨喜。 乍看之后,倒觉得他像是偷穿了皇子衣衫的小宦官,浑身都是不自在。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啊!’ 两个宫女心中叹息,都已经觉得自己“尽力”了,要不是三皇子长得还算俊秀,那黄皮穿一身红更是显得村气。 宋娘子早被刘凌提醒过,所以没说什么,王宁虽然有些奇怪三皇子今日太过胆小,但想到是要去前面,又没个熟悉人跟着,只要是个孩子都不免害怕,奇怪的念头想想就甩出了脑后。 倒是刘赖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将刘凌一把抱起。 “殿下,我们走,别耽误了时辰!” 他等这一天也不知道等多久了。 其他皇子身边的宦官每年都能去宫宴见见世面,偏他倒霉,摊上这么个诡异的宫廷,得不到重用就算了,每天还担心着老死冷宫里。 现在好,办好贵妃的差事,无论三皇子怎么样,都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三殿下,记得奴婢说的话!” 王宁对正被抱出殿外的刘凌喊着。 被抱向门外小轿的刘凌眼中情绪复杂,看着宋娘子和王宁或期待或担忧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就回过了头去。 时隔一年后,被包裹在华丽衣衫下忐忑不安的刘凌,终于在摇摇晃晃中又踏出了西宫的大门。 一顶小轿,两个素未谋面的力士,一位靠不住的近身宦官——这就是刘凌今日能倚仗的所有人、物。 ‘没问题的,我可是天命所归之人!’ 刘凌按住项中的金麒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21章 真脏?假脏? 举办宫宴的麟德殿里,往来宫人不绝,外间声音喧闹,皇子们所在的熏风阁里却是气氛古怪。 “二弟……病可好些了?” 挣扎了许久,大皇子刘恒才对靠在对面罗汉床上的二皇子开口搭话。 可惜二皇子刘祁一门心思装睡,理都没理他一下。 这位在皇观里“养病”的二皇子,一进阁脱了衣行完礼就闭眼假寐,加上眼下深深的黑眼圈,确实没人能怪罪他怠慢了兄长。 道观里全是清修的道人,许多修道前都是刘氏犯事的宗亲。二皇子身为刘未之子,被丢到一群被刘未处置不得不出家修道的仇家堆里,不可能过的很好。 而气氛尴尬是正常的,原本方淑妃事事依从皇后,连儿子都对大皇子马首是瞻,可袁贵妃一发难,这位皇后却依旧深锁宫中,甩手不理,连劝都不劝,任由方淑妃凉透了心。 二皇子被送出宫时甚至还中着毒。 好在方淑妃的祖父掌着吏部,门生故吏众多,二皇子没出宫前就设法得了消息请了名医进观,要换成没亲没故没门路的三皇子,恐怕就和之前那么多无故夭折的皇子一般,“早夭”在观里了。 方淑妃从此对宫中一切都心灰意冷,自己和皇后加一起都斗不过袁爱娘,也只能唯愿儿子平安,学着王皇后闭门不出,每天吃斋念佛。 而对大皇子来说,其实他也很委屈。 他对这位弟弟是真心照顾的,虽说有几分是因为母后的嘱咐,但宫中孩子少,他们两个年纪就相差一岁,地位又相当,自然能玩到一起去。 可那件事一出,二皇子出了宫,他在宫中从此孤零一人,顿时觉得宫中寂寞的可怕。这时见了久违的刘祁,哪怕知道他肯定对自己有怨,也豁出脸来搭话。 可惜热脸还是贴了冷屁股。 熏风阁里到处点着炭盆,暖和的犹如春日午后,可两位皇子王不见王,暖阁里的宫人也都一个个噤若寒蝉,硬是把温暖如春的熏风阁衬得凄风苦雨。 就在大皇子下不来台的时候,门口突然有人通报,说是静安宫中住着的三皇子到了。 “三弟?” 大皇子努力回想这个从没存在感的弟弟。 往年刘凌宫宴出来,都是被奶娘抱着磕个头就送下去,连宴席都上不了的…… 罢了,反正也想不起,不想了。 想起自己是哥哥,大皇子站起身,示意二皇子带来伺候的宦官把二皇子摇醒,几年不见,刘凌也大了,现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只要他不蠢,多一个人分担都是好的…… 谁料他刚站起身,没见到三皇子进来,倒是一个一身褐色衣衫的宦官先进了屋,一进屋就先对大皇子和二皇子磕头,连三皇子穿着厚重毛皮大氅站在暖房里,一副手足无措热的难受的样子都没有注意。 “奴婢代三殿下给大殿下、二殿下请安,祝两位殿下身体安泰!” 宫中并没有伺候其他皇子的宦官必须给年长皇子磕头的规矩,否则刘祁近身伺候之人也不会安心看着刘祁给大皇子甩脸子。 大皇子眉头一皱,没让他起来。 二皇子听到这么大动静,也好奇地睁开了眼,坐起身子往门口看去…… 这时候刘凌才露出自己小小的身影,一副吓傻了的表情看着自己带来伺候的宦官。 这一亮相,大皇子和二皇子心中都有些失望。 面黄肌瘦、气质懦弱暂且不提,这位三弟养在冷宫,缺衣少食没见识是正常的,怎么连下仆都骑在了头上? 刘凌发现两个哥哥都不由自主的看着他,一边看还一边皱着眉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他哪里没伪装好,还是露出破绽了? 心中一慌,表情更加无措,看的连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还没欺负他呢,就一脸小可怜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真是没意思! “先伺候好你家主子。” 大皇子指了指三皇子,一脸不悦。 “是是是,奴婢该死!” 刘赖子就像是粗莽无知的汉子一般纵身而起,突然抓住大皇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抹在大皇子手上、胳膊上,哭哭啼啼道: “老天有眼,我家殿下总算是能出来了,两位殿下还如此爱惜弟弟,奴婢替我家殿下……” “滚!” 大皇子终于忍受不了这个猥琐之人,大叫着命左右拉开满脸鼻涕眼泪的刘赖子,大惊失色地咒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替三弟谢我,还对我动手动脚?在冷宫待多了,失心疯了不成?” 他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面熏过香的石青色帕子,神经质地将手上、腕上仔仔细细擦过,连手指缝和指甲理都不放过。 刘凌似乎是已经被这一幕吓傻了,哆哆嗦嗦地窝在门口连进来都不敢。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袁贵妃安排刘赖子来给我树敌的?’ 他心中大急地骂着袁贵妃的狠毒,可一点都使不上劲。 这都不是猪队友了! 第25节 简直是挖坑把他往里面送啊! 就连二皇子看了后都懒得再搭理这乱七八糟的一幕了,闭上眼继续装睡。 刘赖子不出意料地被很快丢了出去,除非等下宫宴上服侍,否则不可能再进暖阁伺候。 大皇子原本还想端着哥哥的架子准备照顾下这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弟弟”,结果来了这么一出,再看到刘凌就会想到恶心的刘赖子,几乎连眼睛都不愿意往他那再瞟一眼。 三皇子就被这么遗忘在了那里,甚至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在这皇宫之中,没有哪个孩子真的“天真无知”,那几乎是“弱者”的代名词。哪怕三人都是血肉相连的兄弟,可彼此之间的龃龉和轻视依然让他们冷淡的犹如陌人。 饶是刘凌知道自己是在做戏,心中也凉了一片,傻傻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个人帮我脱衣服啊!要不然提点一声啊!要热死啦!’ 因为主动要求伺候和设定的性格不符,刘凌只能咬牙在心中吐槽。 没一会儿,袁贵妃赐下的厚重毛皮大氅,以及温暖无比的丝绵袄衣,顿时都成了酷刑一般的刑具。这暖阁里热的很,进来没一会儿就熏得一身大汗,加上他是披发来的,汗水裹着头发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哪里衬得上一身华衣! 刘凌只觉得浑身上下犹如火烧火燎,要不是自己有在萧太妃那热水蒸浴的经历,此刻大概已经晕了过去。 汗流浃背、气息急促,他的小脸红的像是喝醉了,头顶上的貂皮帽子更是似是有千钧重,压得他几次差点忍受不住自己将它摘掉。 ‘是不是趁此机会晕过去算了?这样也许能将错就错避开宫宴?’ ‘不行,万一我晕倒在这里,被袁贵妃抓住把柄以为我做戏谋取父皇注意,我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薛太妃让我韬光养晦,万事以自保为先,我若真晕过去,谁也不可能保护我,说不定晕倒就变夭折了。’ 想到这里,刘凌只能想办法自救,仰首露出极为痛苦地表情泛起白眼。 大皇子和二皇子对弟弟毫不关心,所以屋子里一群宫人没一个愿意多管闲事,可毕竟还有心软的和担心出事的,见刘凌热的似乎要晕死过去了,立刻有人小声惊呼: “天啊,三殿下莫不是要晕了吧?” ‘总算有人敢出声了!’ 刘凌心中叹了口气,配合地摇了摇身子要倒。 “还干看着干什么!你们都是死了的吗?”大皇子心中也害怕从此担上一个“不仁”的名声,留给袁贵妃把柄,马上示意左右去伺候。 “快伺候三殿下更衣!给他喝点水!” ‘不会要出事吧!’ 二皇子也是吓了一跳,哪敢再继续装睡,直起身子看着面前兵荒马乱的一幕,有些口不择言地把自己摘出去:“你也五六岁了,怎么那么笨呢!没人伺候你脱衣服,你自己热不会脱吗?要是天冷你就光着等人来穿不成!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直到去掉了身上的大衣服,敞开了里面的夹袄、中衣,刘凌这才觉得又回到了人间,一口气重新喘了上来。 听到二皇子骂他,刘凌只能眼中噙泪,一点不敢顶嘴。 其他宫人带着同情又嗟叹的心情,将他搀扶到暖阁里另一张罗汉床上。 ‘幸好张太妃给我左手上擦了点药膏,否则哪里有这么多眼泪!都快热成人干了!’ 刘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啜吸着其他宫人送上来的玉露和甘饮,累的一句话都吭不出来。 大皇子想了想,觉得自己刚才做的有些过,刚想要过来“安慰”他一番,顺便给自己洗洗“不关心弟弟”的标签,结果他凑近了刘凌一看…… “呀!” 他哪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简直是狼狈地倒退了几步。 “你你你……你怎么这么脏!” 他指着宫人为刘凌擦胸口后的帕子。 “居然连汗都是黑的!” “静安宫热……热水难得,我……我……来之前已经擦……” 刘凌使劲憋气,把自己憋红了脸,难为情地埋下头去。 他当然没有那么脏,但是静安宫确实很难得到热水,小炉子只能热个吃的炖个粥,烧不了多少水,也没有洗澡用的大桶。 宋娘子一介女流,两个宦官都是靠不到的,以往冬天能隔几天擦个澡都是奢侈,这种情况到刘凌得到薛太妃青睐后才有所好转。 为了不让人怀疑他太干净了,薛太妃让他把自己头脸擦干净,毕竟大宴不可能脏乎乎的去,但身上却抹上了黑灰再“养”一阵,让其看起来像是污垢。 此时热气一熏满身大汗,“成果”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你离我远一点!” 见刘凌要站起身解释,大皇子惊惶地又退了几步。 “噗嗤!” 二皇子摇了摇头,心中满是对老大和老三的不屑。 一个又傻又呆,一个爱洁成癖,果然只有他最正常。 偏偏…… 他不甘地捏紧了拳头。 ☆、第22章 午宴?鸿门宴? 麟德殿。 外面的王皇后终于迎来了一年一次扬眉吐气的时候,袁贵妃出身贫贱,对朝中诰命夫人和宗女王妃并不熟悉,这种场合多是她在主持,所以袁贵妃才恨王皇后恨的牙痒痒。 有些时候,并不是受宠就能得到一切。 但今年袁贵妃怀孕了,外朝的气氛也不免有些怪异,大皇子和二皇子在内阁里听的外面几乎没什么欢声笑语,也都有些坐立不安。 连外朝的命妇都对王皇后并不看好,那他们这些皇子的处境就更加尴尬。 招待完外命妇后,皇帝、皇后和袁贵妃就要接受内宫所有身俱品级的后宫妃子们叩拜,此曰‘内命妇’,皇子们也要磕头请安。 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时刻,除了能得到按照品级赐下的赏赐以外,有些妃子就等着这一天引起皇帝的注意。 对于被送到观子里的二皇子和冷宫里的三皇子来说,这一天可能是一年之中唯一见到父皇的那一天。 过了午时,被伺候了用了些干点心,三个皇子都知道他们等待的那个时刻就要到来。在经过之前的鸡飞狗跳之后,三个孩子都不可避免的越来越紧张,尤其是刘凌,几乎是小羊羔落到了幼狮群里,从进门到过了午时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没过一会儿,外面有宫人请三位殿下去参加“午宴”。 皇帝在“午宴”上只能待一会儿就要去外面招待参加“外宴”的大臣,若不是宫里没有太后,午宴皇帝其实都不用来。 重头戏是晚上的“夜宴”,夜宴是皇帝和妃子们共聚的时光,皇子们在却有些不合适了,所以晚上皇子们在东宫有自己的小宴,夜宴和他们无关。 以薛太妃的说法,最凶险的就是中午的午宴,因为这是唯一后宫里所有人都在场的时间。 刘凌深吸了一口气,在大皇子指派的宫人伺候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仪表,穿上毛皮大氅,跟着两位哥哥走出暖阁。 刘赖子似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紧紧跟在刘凌身后,一点也不敢怠慢。 大皇子二皇子率先走在前面,刘凌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这么并排一走,旁边伺候的宫人才发现了一件事,俱是一惊。 大皇子二皇子只差一岁,两人身高相仿也是正常,可三皇子开完年才六岁,如今却已经和他们长得一般高了。 想到陛下的身高,再看看刘凌的个条…… 别说宫人,就连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对此略有所感。 不过刘凌毕竟没比他们高,他们心中只是有些不快,却不能因为别人长得比自己高就发难吧? 态度有些微妙却是一定了。 就在这微妙的态度之下,三个皇子在司礼太监的指引中穿廊过殿,一路进了麟德殿。伺候皇子的宦官们迅速伺候三个主子更衣,更衣完就抱着主子的衣冠就避到了大殿的角落之处。 主殿上,器宇轩昂的皇帝坐在正中,王皇后局左,袁贵妃居右,嘴角含笑的看着殿中的孩子们。 二皇子一进殿就不由自主的搜寻着嫔妃所在的人群,终于在左首发现了一身绿衣的母亲,心中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是悲伤,恨不得径直跪倒到母亲膝下去。 可惜礼不可废,三个皇子在司礼太监地唱和下一字排开,对着主座上的帝、后、妃行过大礼,颂道: “儿刘恒,参见父皇、母后、贵妃娘娘……” “儿刘祁,参见父皇、母后、贵妃娘娘……” “儿刘凌,参见父皇、母后、贵妃娘娘……”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声音都清亮有力,唯有刘凌的声音带着颤音,让许多妃子掩口而笑,小声悄悄地议论。 御座上的皇帝刘未因为等下要去参加大宴,身上着的是冕服,此时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座下的三个孩子,冕冠旒珠后的表情晦暗不明。 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殿中的气氛顿时怪异了起来。 就连王皇后都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下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殿下跪着的孩子里可是有她的儿子! 唯有孩子还没生下来的袁贵妃最是轻松,带着笑意娇嗔地提醒他: “陛下,孩子们还等着您给‘压祟’呢!” 也只有她敢在皇帝之前开口。 袁贵妃的开口提醒,就像是用了什么春回大地,冰川融雪的法术,原本不发一言的刘未,终于有了反应。 随着旒珠轻晃的动作,他颔了颔首,口中轻轻地“嗯”了一声,对着殿中跪着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淡淡开口: “刘祁,刘凌,你们的身体可大好了?” “托父皇的福,总算是可以下地行走如常人了……”刘祁来之前已经受了提点,绝对不能说自己的毒已经完全去了,“只是每到夜晚依旧痛彻全身,连觉都睡不好……” 他眼下深深的黑眼圈充分佐证了他的说法。 “既然是这样,回头让太医开几副安神的药给你带走。朕也会吩咐太医定期去观里为你送药的。” 刘未一开口就让刘祁期盼着的心冷了半截。 他转头看向三皇子。 身材瘦弱的刘凌哆哆嗦嗦地俯下身子:“好……好多了……贵妃娘娘送了不少米面,管饱,我……儿臣……现现在能……能……能吃一大碗饭……” “呵呵呵……” “噗嗤!” 旁边的妃子们一个个掩口笑了起来,就连袁贵妃都露出有趣的表情地看向刘凌。这样的打趣目光让刘凌更加紧张,脸都埋到了地上。 听到他的回答,刘未也好笑地摇了摇头:“毕竟年纪小,光想着吃,也是,你也太瘦了……” 第26节 “也许是以前饿着了……”皇后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静安宫被封后,许进不许出,万一份例不能按时按量送进去,恐怕就要挨饿。好在贵妃在此事上颇为上心,这孩子才能说出‘吃饱了’这种话来。” 袁贵妃摸着肚子,似笑非笑,像是完全没听到王皇后映射她苛待皇子的话。 “起来吧,来领你们的‘压祟’和年礼,然后入席。”刘未笑着指了指身前捧着东西的礼官。 三个孩子上了前,刘恒肖牛,得到的是小金牛加一顶玉冠;刘祁肖虎,得到的是小金虎加一幅玉带;刘凌比较尴尬,他肖龙,按代国律,非太子又不能用四爪金龙,只得了一枚金螭加一双镶着明珠的小靴子。 皇子们近身伺候的人收下了他们得的“压祟”,伺候他们当场换上赏赐的衣冠鞋履。 结果刘恒和刘祁还好,到了刘凌,皇后估算出来的鞋太小,刘赖子费劲了力气才给刘凌穿上去,可穿上去的时,刘凌的小脸已经疼的发白,连下唇都咬出了一个深深地牙印,看起来格外可怜。 王皇后有些尴尬地看向站起来满脸痛楚之色的刘凌,只是因为袁贵妃在她身边,她不愿意示弱,便假装没看到这一幕。 袁贵妃心里却是可开了花,娇笑着对着皇帝揶揄:“看来事事周全的皇后娘娘也有打了瞌睡的时候呢!这么小的孩子,穿小鞋伤了脚骨可不好,以后说不定脚就不长了,还是给他换回原来的鞋子吧!” 刘凌今天全身上下都是她赐下来的,有之前赐红衣的事情,又有王宁和刘赖子做内应替她告知针线,大衣衫和鞋履腰带都十分合适,所以她才这么得意。 她能不得意吗?三个孩子都穿着红衣呢! 王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愧疚附和:“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养病大半年了,消息实在不灵通,知道的还是大半年前的尺寸……” “朕看皇后是不用心。”刘未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命令身边的宦官:“让刘凌换回自己穿来的鞋。” 上面神仙斗法,下面小鬼遭殃。 刘凌原本穿上那双小了的靴子就费尽了力气,现在皇帝张口一提,穿鞋就要变成脱鞋,更加费力伤人。 好在刘赖子还不敢真的硬拽,饶是这样,等鞋子脱下来的时候,刘凌已经觉得脚背、脚跟都火辣辣的疼了。 他难堪地坐在殿中,接受着四周妃子们或同情、或嘲笑、或不屑的眼神,脸上又红又白,心中凄凉一片。 根本不需作假,穿回了自己鞋子的刘凌一瘸一拐的入了席,就连刘赖子也有些垂头丧气,灰溜溜地抱着华贵的明珠丝履躲回了角落。 大皇子和二皇子有意无意地用目光扫过下首的刘凌,见他只是垂着头,看起来并不像马上会嚎啕大哭的样子,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他们的父皇,最讨厌别人哭。 没一会儿,午宴赐下,川流不息的宫人们捧着珍馐家宴进入麟德殿,伺候各位嫔妃和皇子们用膳。 皇子们还小不能饮酒,杯子里俱是温热的玉露和牛乳,桌上也都是适合小孩子吃的松软菜肴。 刘凌来的时候是答应张太妃要吃回来的,加上刻意饿了许多天,这饭菜一上来,再多的委屈和伤心都没有了,露出开心的笑容甩开膀子大吃特吃。 要说参加这种宴会有什么好处,也只有这件事。小时候他太小,连参加宴会都不够格,被宋娘子抱着得了东西就下去暖阁,等散了就回,还美名其曰“怕着了风寒”。 此时只见他动作飞快,没一会儿两个腮帮子里就塞得鼓鼓的,像是一只仓鼠得到了食物又怕别人偷走一般警惕而快速地嚼动着食物,浑然不顾别人注视的目光,满脸满足的神色。 殿中的嫔妃们三三两个的在议论什么,气氛融洽多了,主座上君、后、妃也还算和睦,直到刘未似乎不怎么在意的问了一句: “皇后,朕进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魏国公夫人还在凌德殿的边门外候着,她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不让她先回去?” 王皇后久不管事,也不愿捞这个烂摊子,闻言僵了僵,开口解释:“还是那件事……魏国公夫人希望陛下能让静安宫中的窦太嫔……” ‘陛下这是明知故问!’ 她心中恨道。 ‘哪年不是这样?我敢赶她们走吗?您不都躲着走!’ “皇后,朕让你主持大局,是相信你的能力,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失望!” 刘未脸色铁青,头上的冕冠剧烈摇晃着。 “只是……陛下,骨肉亲情毕竟是人之大伦,其实不仅仅是魏国公夫人,好几位太国公夫人也都隐约提出了希望陛下开恩的意思。她们年纪都大了,想要临死前再看到……” “嫁出去就是死了!” 刘未恼怒地摔下手中的杯子。 “此事休要再提!” 王皇后立刻噤口。 她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再多言也不可能。 相信今天议论的一切很快就会传入外命妇们的耳中,她的义务就算已经达到,何必要好生生触怒他? 袁贵妃冷眼看着帝后失和,像是不放在心上似的观赏着面前嫔妃们安排的“献艺”,心中估摸着哪几个太过出挑,暗暗记下名字。 刘未恼怒的摔了杯子,下面正在弹琴的才人吓得一僵,曲音顿时有误,刘未原本就对这些个后宫里的年轻嫔妃不耐烦,此时更是趁机发泄心中的怒火: “滚下去!连琴都弹不好难道是来献丑的吗?!” 那妃子立刻嘤嘤嘤地掩面奔下,一头扎进席中装死。 刘凌完全充耳不闻,埋头大快朵颐,二皇子刘祁见他吃的香甜,再想到自己在道观里跟着“清修”的苦日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举箸开始吃了起来。 他的母亲早已和失宠无异,这时候他反倒无所谓了。 大皇子却是一点都坐不住,他担忧母亲会因此难堪,索性端起自己杯中的牛乳,起身走到主座之前,朗声贺道:“儿子祝父皇万寿无疆,母后青春永驻,贵妃娘娘早诞麟儿……” “还算有些孝心。” 刘未笑了笑,伸手命宦官再倒了一杯酒,当场饮下。 袁贵妃不能喝酒,喝了半杯手边的清水,算是受了他的祝福。 王皇后也是一改刚才的冷脸,笑语晏晏地喝了杯中之酒,招手让儿子上前来,让他靠近刘未身边,和父皇好好亲近。 这也只有母亲在主座才能这样借机和皇帝亲近,一干妃嫔又气又恨,又幸灾乐祸,心中都料想着…… 袁贵妃是不可能安心让王皇后这样在皇帝面前提醒他还有个“大儿子”的,等着瞧吧…… 果不其然! 大皇子刘恒高兴地应声而至,主座上的刘未略微关切地问了问他的功课,谁料就在说话间,变故突生! 一旁刚刚还在有说有笑的袁贵妃,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叫了起来! “宣太医!” 刘未气急败坏地大吼! “快宣太医!” ☆、第23章 是生?是死? 太医很快就来了,来的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孟太医。 诊断的结果也很简单,袁贵妃突然动了胎气,而且这胎气动的又急又烈,怕是有些凶险。 好好的宴会一下子就变得狼狈不堪,每一个嫔妃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生怕是哪个恨极了袁贵妃的人做了手脚,会牵连到自己。 “吃,你居然还在吃!” 二皇子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起刘凌。 “出事了!擦擦嘴站起来当你的小可怜!这个时候你还在吃,是生怕贵妃娘娘不记得你吗?” ‘哎,掌中烩啊,三年前吃过一次,到现在还记得,想不到没吃两口……’ 刘凌留恋地看了一眼碟中的掌中宝,任由二皇子扯着站立到了一边。 另一边,刘赖子连忙窜到刘凌身边伺候,为他擦手擦脸,一边小声在他耳边安慰:“殿下别害怕,牵连不到咱们的。” 这语气太过笃定,让一旁的刘祁疑惑地扫了刘赖子一眼,但没过一会儿,他还是担心地看向了母亲方淑妃那边。 方淑妃一直在注意着儿子,见他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垂下眼帘,作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刘凌哪里会害怕什么? 薛太妃早就“预言”到了后、妃要在今天彻底扯破脸。 只是袁贵妃捂着肚子哎哟哎哟乱叫,疼的鬓乱钗横,丝毫看不出像是作伪,要是演技能好到这样,刘凌这样的作态怎么能不被看穿? 还是有人假戏真做了? 王皇后原本也以为是袁贵妃扯了个筏子作怪,此时见袁贵妃毫无形象地揪着刘未的袖子乱叫,一下子也变了脸色,刹那间面如金纸。 “孟爱卿,贵妃到底怎么回事?” 刘未原本是要去前面参加大宴的,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头上的冕冠都嫌碍事摘了下来,一把将袁贵妃抱入怀里。 他一边安抚着她的痛楚,一边恶狠狠地质问孟太医。 “现在看来,像是中毒……只是万幸,娘娘中毒不深,但是还是影响到了腹中的孩子。” 孟太医将贵妃之前用的杯碗盆盏全部都验了一遍,没查出有下毒的痕迹,又舔了舔袁贵妃杯中参与的清水,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水中有毒?” 刘未不停地抚着袁贵妃的后背,急切地追问。 “也不是毒,水中是一种无味的药粉,可溶于水中,对身体也并无大碍,主要是用来治内伤的。只是有一点,喝了这药的人闻到辟寒香,就会引发活血的作用,而孕妇最怕的就是活血……” 孟太医说完推断,见到刘未的表情,不敢再言。 “我从不用熏香,皇后你……” “臣妾知道贵妃有孕,什么香都没用。” 后宫里害人的招就那么多种,谁敢不提防? 刘未脸色阴晴不定,命人找了宫中的调香宫人来,自己就坐在殿中,让调香师们一个个的辨认嫔妃们身上的香味。 今日负责伺候贵妃喝水用膳的宦官太监们也被拖了出去,由内廷的廷尉细细拷问,顿时殿中一片鬼哭狼嚎、叫冤之声。 可怜这些妃子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这些调香的宫人很多是宫女,但也不乏因为嗅觉出色而被任用的宦官,此时这些人一个个凑在嫔妃们身边细细嗅闻,有的还趁机揩揩油,顿时气得一些烈性地恨不得当场动手。 刘未却不管这些嫔妃到底会如何想,愣是将袁贵妃抱在怀里让她横躺在主座上,就连王皇后都只能在旁边站着,将位置让给他二人。 刘未后宫里的嫔妃原本就不多,有品级够资格来参加内命妇宴的更少,没到一个时辰,所有的妃子、宫女、宦官都辨识过了,没有一个人用的是辟寒香。 剩下的,就只有皇子们了。 这下子,刘凌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 二皇子的衣服自然是方淑妃准备的,大皇子是皇后准备的,外人都做不了什么手脚,唯有他刘凌,从里到外都是袁贵妃赐下,要说有熏香,怕是只有能在他身上做手脚。 他不着痕迹地闻了闻自己…… 第27节 似乎也没什么味儿? “大皇子!大皇子的手上和手臂上有辟寒香的味道!” 一个调香的宫人闻过大皇子身上之后脸色大变地叫了起来。 咦? 不是栽赃他? 刘凌心一定,而后奇怪地看向大皇子。 用膳之前都要净手,敬酒也要用帕子擦拭好双手…… 就算之前早有准备,那么点香味,哪里能让人出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是借个法子害人罢了。 可惜只要他父皇认定要追究,那就一定会彻底追查下去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什么辟寒香!”大皇子心慌意乱地闻着自己的手上、胳膊上,“我什么都不抹的!我出门也没熏香!” “只在手中有味,倒像是在什么上面蹭上去的,手臂上的也是,没有人熏香这么熏的,除非是故意要把手伸到别人面前……” 调香师有些胆怯地回话。 “搜!” 刘未寒着脸摆了摆手。 袁贵妃此时也隐隐觉得不对,心头一阵乱跳。 她和孟太医做的手脚他们自己明白,清水里放的药只有很少一点,那辟寒香更是只是用来做戏,可如今她真的是腹中如绞,疼的根本直不起腰来,下身也一阵阵潮涌之感。 心慌意乱之下,袁贵妃猛然伸手抓住孟太医的胳膊,咬牙出声:“孟太医,您……您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娘娘放心,没有那么凶险,我这就用安胎针!” 刘未听到两人都这样说话了,也顾不得避嫌,直接把袁贵妃的衣领敞开,让她背对着躺在自己怀里,方便孟太医施针。 这时候大皇子身上已经被搜了个遍,刘未身边的侍卫从他的袖中掏出一块方帕来,几个调香的宫人上去一嗅,顿时连连点头。 “闻之生热,是辟寒香。” “皇兄这下糟了……” 二皇子已经被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局面弄的瞠目结舌,心中对袁贵妃升起了无限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几乎都要站不住身子。 不能和这女人作对! 千万不能和这女人作对! 她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能拿来算计! 刘凌也在发抖,但他不是因为怕袁贵妃,而是因为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大哥原本可以不用那张帕子的,每个宫人身上都有干净的帕子。只是因为大哥刘恒出了名的爱干净,所以身上才常备丝帕。 他掏出帕子擦手指、甚至连手臂也不放过,正是因为刘赖子对他无理在先,将眼泪鼻涕都抹在了他身上。 大哥爱洁,对此极为嫌恶,恨不得将皮都擦破,才染了重重的味道。 一环套一环,连他大哥的性格和癖好都算计了进去,怪不得袁贵妃指定了让刘赖子代替奶娘来伺候…… 想来这桩差事办成了,刘赖子也不必在他身边混了。 刘凌不由自主地向刘赖子看去,只见他摸着脸不停揉搓,看起来像是吓傻了,但刘凌知道,他那是为了忍住笑意。 “我真不知道这帕子上有辟寒香!” 刘恒又气又恨,将牙咬的嘎吱嘎吱响。 “冬天用辟寒香,不是很正常吗?” 袁贵妃被孟太医施过针后,腹内剧痛总算压了下去,躺在刘未怀里气喘吁吁地劝解: “也许大皇子不是故意的……” “贵妃慎言!臣妾从来不熏香!” 宫中只有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妃子,为了博取皇帝的注意熏香。 在宫中这吃人的地方,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用这些。 他的母亲深谙香道,但从来不用; 听说方淑妃也是如此。 ‘薛太妃原本也想教我香道的,可惜静安宫里没有新香,那些老香都没有味儿了……’ 刘凌心中有些后怕,再一次发出感慨。 ‘我们实在是太穷了……’ “你当然不熏香,大皇儿还是个孩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到底是谁给他用的帕子?” 刘未扶着袁贵妃坐直身子,又亲手收拾好她凌乱的衣衫,对儿子冷冷地说道: “你的衣冠鞋履俱是你母亲准备,利用自己的儿子做这种肮脏事情,实在是枉为人母!” “不!不是!” 大皇子被父亲这么一评价,顿时心中一慌,胡乱地摆着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掉入了一个深深的陷阱之中,想要爬出来已经太难了。 如果不承认是自己做的,他的父皇就会认定是他母亲所为; 可要是承认是自己安排的一切,他就有了毒害后妃的“污点”,这辈子盖上了“失德”的印记,想要立为储君就难了。 更大的可能是,就像是二弟和三弟一样,被圈养在什么偏僻的鬼地方…… 想到宫中冷僻之地的荒凉和脏污,刘恒觉得在那种地方生活还不如死了好,再想想刘凌身上出汗后一道泥一道汗的痕迹……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大声哭号了起来: “不是儿臣!不是儿臣啊啊啊!儿臣是被人陷害的!!” 刘恒其声可悲,其情可悯,让一旁站着的刘祁和刘凌都生出了“物伤其类”之感。 刘祁和刘恒之前是玩伴,虽说大人们有龃龉,可见到他这般境地,他心中也颇有些不是滋味,眼眶竟憋得火热。 刘未一见大皇子做女儿态要嚎哭,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刚要开口…… “是臣妾!是臣妾用人不慎,罪该万死!陛下将臣妾身边的宫人拿去细细拷问吧,千万不要责怪恒儿!恒儿是无辜的!是被人利用的!” 王皇后一咬牙,为了保住儿子,已经准备让宫里的亲信去背这黑锅了。 “臣妾用人不察、识人不清,不配当这国母,臣妾自愿辞去皇后一位,让有德有能者居之!” 她双眼含泪,却不敢让那眼泪滚下脸颊,只能掐着手掌哀声请辞。 “哦,皇后已经那么肯定是你的宫人做的?说不定恒儿是被冤枉的呢?也许下毒的另有其人?” 刘未并未起身,坐在主座上冷眼看着主动求辞的王皇后。 “恒儿的衣食住行都是臣妾亲手打理,所用的宫人也俱是心腹,但帕子这东西却不是臣妾动手准备的,陛下细细一查便能知晓,臣妾亦相信陛下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无奈王皇后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在无人可以依靠的情况下,只想着用自己的办法保住儿子,连自己的后位都不在乎了。 “你还真是凉薄……” 刘未轻蔑地笑了笑,突然扬声长道: “就按皇后说的办吧,将清宁宫中伺候大皇子的宫人全都抓起来。皇后……不,废后身边的宫人也着人细细盘问。” “是!” 大势已去,王皇后面如死灰地跌坐在地上。 大皇子刘恒见母亲失了后位,表情也是如遭雷击,可想到自己毕竟没大事,母亲也没有被袁贵妃陷害到有什么危险,他还是庆幸地膝行了过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脖子。 “呜呜呜,母后,是儿臣该死,儿臣大意了……” “皇后无德,大皇子不能再由皇后教养,从下月起,大皇子迁往中宫的安仁殿,接受博士们的教诲,虚心学习做人之道。” 刘未像是还没有“虐”够他们似的,又抛下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 这下子,王皇后才彻底垮了,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儿子大哭特哭起来。 “朕抱爱妃回宫服药,朕的冕服也乱了,需要整整。” 刘未像是没有听到耳边的哀嚎一般,温柔地抱起袁贵妃,在一干妃子羡慕嫉妒恨以及暗藏着恐惧的视线中,向着麟德殿外走去。 路过二皇子和三皇子身边时,刘未停了停脚步,斜觑了他们一眼,开口训示:“这里乱的很,老二到你母妃那去,她很久没见你,恐怕已经想你了,叙完就回观里去。老三跟我出去,坐了轿子就直接回静安宫吧,晚上东宫的小宴肯定是没了。” 刘祁闻言如蒙大赦,谢过恩就奔向母亲那边一路小跑,留下满脸“羞涩”和“惊喜”地刘凌,大大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终于可以走了!这一天都叫什么事啊!’ 刘凌偷偷看了眼身后满脸喜悦的刘赖子,心中又紧了紧。 ‘他这么害人,难道以后就任他逍遥法外不成?’ 刘凌艰难的迈着大步跟上父皇的脚步,后来发现父皇走的也不快,而且脚下还隐隐有些不稳,这才又放慢了脚步。 袁贵妃似乎也发现了这种情况,娇羞地在他耳边轻咬:“还有孩子在旁边看着呢,怪不好意思的,放我下来吧,扶着我走就是了……” 刘未顿了顿,点了点头,将横抱着的袁贵妃放下搀扶怀中,在左右宫人的簇拥下出了麟德殿的门。 一出麟德殿,刘未和袁贵妃都愣了愣。 殿门外居然还立着一道人影,那矮小的人影旁全是苦苦哀求的宫人,无奈那人似乎身份不低,对他们的哀求毫无所动,那些宫人也不敢动粗,只能这样僵持着。 麟德殿前宫还有外命妇在休息,这时候跑来一个人,难怪宫人吓成这样…… “呵呵,是魏国公夫人……魏国公都不在了,她怎么还这么倔……” 这一幕每年都能见到,不同的是,每一次求情的人可能都不一样。 满头白发的魏国公夫人见皇帝和贵妃出来了,立刻精神矍铄地疾奔上前,她身手敏捷,浑然不似普通老人,但因为她年纪大了,其他宫人也不敢出手阻拦,任由她一路到了皇帝面前,一下子跪倒在地。 “陛下!求您让老身见见女儿一面!” 她不敢抬头,只能苦苦哀求。 第28节 “她也是个苦人啊!先帝并未宠幸过她,她又无子,到底在静安宫里过的如何呢?老身日日想月月想,眼睛都要哭瞎了,就让老身见一面吧陛下!” 地上跪着的老妇人脊背挺得笔直,毫无老态龙钟之态,隐隐可以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美貌的妇人。 听到“静安宫”云云,刘凌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定定看了魏国公夫人的侧脸几眼。 她的面貌和窦太嫔十分相似,说到窦太嫔…… 那不是夹枪带棍将薛太妃和他赶了出去,冷嘲热讽死活都不肯教他学武那位火爆太嫔吗? “先帝遗旨,静安宫中的嫔妃永世不得出宫,也不许外人进宫,朕作为儿子,不能违背他的遗旨,老夫人请回吧。” 刘未表情温和松开搀扶着袁贵妃的手,改成去虚扶地上的老太君。 这句话像是压死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魏国公夫人一下子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刘未的眼睛高声怒喝: “先帝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遗旨!” “你这是……” 话音未落,满头银发的老夫人从发鬓上拔出了一根尖锐的长笄,朝着刘未的胸口猛然戳去! “你这个昏君!!!我女儿肯定是已经死了,我和你拼了!!!” “快护驾!” 这一幕发展的极快,除了刘未身边的袁贵妃和刘凌,完全没人能来得及救援。 袁贵妃刚刚动了胎气,连走动都困难,别说去拉开会武的老夫人了。若是平常,她肯定是要扑上去以自己的身体替的,可现在腹中有了孩子…… 袁贵妃一咬牙,当机立断的拉过身边还在发怔的刘凌,朝着皇帝的身前就使劲推了出去! “啊!” ☆、第24章 身累?心累? 刘未能活到成功登基,靠的当然不仅仅是血统。魏国公夫人发难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她会恼羞成怒的准备。 只是,他没想过她会行刺罢了。 开国的老国公和老太君早就去了,继任的魏国公三年前也已经去了,行刺的这个,是府里的魏国公夫人。这位国公夫人只生了个女儿,便是冷宫里的窦太嫔,如今守孝三年之期已过,今年降爵一等继任郡公的,是魏国公窦房的庶长子。 听说这位庶长子一直和嫡母不睦,魏国公夫人这个时候分外想先帝时进了宫的女儿,他也能理解。 他原本并不想治她个欺君之罪的,毕竟…… 事情虽然发生的突然,但袁爱娘开始动作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死不了。 他爱这个女人,就是爱她这种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狠辣。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肚子里孩子的安全,哪怕以后遗臭万年,她也不会让他死。她和遮遮掩掩又想要贤名的皇后不一样,她知道没了他,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从没有想过左右逢源,只紧紧抓住他一人。 所以,三皇儿被推了过来,当了他的肉盾。 “啊啊啊啊啊啊!” 刘凌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好,因为他都已经能看到那冒着寒光的尖头了。他个子矮,魏国公夫人刺的是他父皇的要害,现在对着的却是他的眉间啊! 电光火石间,萧太妃对他的种种严厉要求,那些匪夷所思的教导齐齐浮上脑海,身体也像是自然有了回应,只见得刘凌浮夸地一声惨叫,连忙往侧面翻倒,额头擦着笄尖就这么险之又险的避了过去,摔了个屁股着地。 也多亏老太君看到是个孩子冒出来,下意识收了收手,否则哪怕刘凌避开了额头,眼睛也要被划个大豁口。 魏国公夫人显然没想到袁贵妃这么毒辣,竟把个孩子推出来做肉盾,一咬牙翻腕再刺,刘未却已经沉着地后退了好几步,立时有无数侍卫跃上前来,对着魏国公老夫人刀剑相向! 开国那一群国公,大半是因为武勋获得的封赐,魏国公夫人身为将门的媳妇,居然也有一身好武艺,手舞一把短小的金笄,身披一身厚重的诰服,却依然还能坚持片刻,将侍卫的杀招一一化解。 只是苦了还在地上的刘凌,那真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开滚”,一下子从这个人脚背上碾过去,一下子从那个人的腿脚尖爬过来,就这么连滚带爬,愣是爬出了包围圈。 “成何体统!” 刘未看着从侍卫/裆/下翻滚出去的刘凌,忍不住冷哼一声,那表情恨不得他刚才还是死在那里才好。 那样死了,至少还能落个“英勇护驾”的名头,而不是和无数皇子一般只有“早夭”二字,说不定,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个“义子”的轰烈名声。 刘凌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般光景,心惊肉跳之下除了用出所有“滚滚”的法子自保根本没有其他想法。 他在冷宫里物质条件虽然匮乏,但被宋娘子和薛太妃等人呵护惯了,一连滚带爬的逃离险境就反射性想要得到亲人的支撑…… 谁料他爬起身来,他的父皇非但没有对他嘘寒问暖,反倒露出嫌恶的表情,对他说了句: ——“成何体统!” 刘凌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杀了她!快杀了她!” 袁贵妃气急害怕之下又动了胎气,捂着肚子揽住皇帝的胳膊做支撑,远远看去,好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 只是这“仙女”喊出来的话,听着倒像是毒蝎魔女。 耳边乒里哐啷之声不绝,随着加入战圈的人数越来越多,已经年老体弱的魏国公夫人终于不堪敌手,身中数十刀倒了下去。 她原本是一边打一边向着刘未的方向靠近的,此时轰然倒地,一下子就倒在了已经僵住的刘凌身前。 刘凌有些害怕地往下看去,却见魏国公夫人心中似是有一口怨气不绝,直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刘未,脸上全是怨毒的表情。 因为伤口太多,她连口出恶言都做不到了。 “陛下,怎么办?” 是个人中了这么多刀,流血也流死了。 “她有诰命在身,给她留个全尸,等她死了,通知窦元培把她领回去。告诉窦元培,没有安抚好嫡母的情绪也是不孝,不孝之人往往不忠,这样的人我不敢用。魏国公夫人行刺朕是大罪,他若不想满门获罪,就自领了白绫上路吧。” 刘未轻飘飘的一句话,连魏国公夫人的庶子、那位新任的郡公生死都已经定了下来。 “是!” “你们随朕先把爱妃送回蓬莱殿,她又动了胎气……” 刘未看了眼殿门外等着的小轿,对地上已经吓得不能动弹的刘凌淡然道: “刘凌,你那小轿,让给贵妃用罢,等下朕派人送你回宫。” 这个时候,莫说刘未只是征用了原本就不属于他的轿子和力士,哪怕让他爬着回去,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反应。 浩浩荡荡的人群带着一丝慌乱离开了麟德殿的门前,刘凌跪坐在原地,看着破麻袋一样被抛弃在原地的魏国公夫人,心中一阵凄凉。 侍卫们不敢动她,习武之人都重英雄,这时候也不会糟蹋一位年迈的国公夫人,只是眼睁睁等着她咽气。 刘凌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拖着已经发软的双腿爬了过去,凑近了魏国公夫人的身前。 旁边留下来善后的侍卫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这好歹是个皇子,他们只是侍卫,管他要做什么? 刘凌到了魏国公夫人面前,看着她身下涌出的深红色鲜血,哆哆嗦嗦地向她开口:“老,老老夫人,我我是静安宫来的,窦太嫔还活的好好的,精神的很……” 魏国公夫人的肺上中了一刀,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般“赫赫”的声音,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死死地看着刘凌。 这样的眼神太过可怖,刘凌再早熟也只是个孩子,表情很是惶恐。 ‘你连神仙都见过,不过是个要死的人,你怕什么!’ 刘凌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竭力克服自己的恐惧之心,趴下身在在她耳边大声又快速地说道: “我见过窦太嫔呢,她是不是嘴角有个小痣,喜欢穿一身红衣?我有次上门找她,还被她用棍子打了出去!静安宫里的太妃都没有事,只是过的不太好,日子也无聊了点,没听说有哪个去了的……” 随着刘凌的话语,魏国公夫人肺中的杂音越来越重,她的眼睛上下扫了一眼刘凌的打扮,眼神中露出了然的表情,翕动了几下嘴唇。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刘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刻意来告诉魏国公夫人窦太嫔的事。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一介女流却敢于行刺皇帝,抒发自己内心的不平;也许是她力斗数十侍卫却面不改色,那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让他折服;也是是因为她年纪老迈,自己生出了不忍之心; 也许……也许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和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窦太嫔相像罢了。 “老夫人?老夫人?” 刘凌见魏国公夫人突然露出了一个抽搐着的微笑,吓得屁股往后挪了几寸。 满头银霜的老国公夫人,就这么抽搐着嘴角去了。 只有脸颊上划过的泪珠,能证明她刚刚还活着。 “她死了!去把郡公夫人请来,婆婆死了,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简直荒唐!” “小殿下?小殿下?臣抱您回静安宫……吓住了?” 一个侍卫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刘凌的小脸。 “哎,是个好孩子,刚刚有胆子和死人说话,怎么还会吓傻?您早点和国公夫人说那些话就好了,她也曾是位铮铮铁骨的女英雄,可惜落了这么个下场……” “燕六,别乱说话!” “有什么关系,都没有外人。” 您早点和国公夫人说那些话就好了……可惜她落了这么个下场…… ……也是位铮铮铁骨的女英雄……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刘凌只觉得头脑突然炸了开来,侍卫的喃喃自语像是会回放一般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回响,震的他无法动弹。 印象中,一双强壮有力的大手提着他的双腋把他托了起来,将他抱在怀中,边温声安抚着,边带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宽阔的广场,一路向着西宫而去。 而刘凌的眼底,却仍是血和泪的颜色。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死亡。 那滋味,依旧不好。 *** 刘凌被人高马大的侍卫送回来时,宋娘子差点没有吓晕过去。 披头散发、脸上手上都是灰尘和擦伤、衣衫凌乱,衣角袖口上全都是鲜血的印记。 再加上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别说抖得像筛糠一般想上来抱孩子的宋娘子,就连坐在门口的王宁都惊得站了起来,三两步跑上前。 “有劳这位将军送三殿下回来,敢问我家殿下这是怎么了?” 宋娘子抖得太厉害,那叫燕六的侍卫不愿将小殿下递给他,便交给了面前长相还算忠厚的宦官。 第29节 “麟德殿前遇了一场刺杀,刺客已经伏诛,小殿下这是吓到了。” 他身为御前侍卫,能不多言就不多言,随手拍了拍刘凌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一枚九连环来。 “殿下莫怕,过几天就忘光了。这是我买给家中弟弟的玩意儿,您这几天就玩玩这个,散散心吧。” ‘只听说三皇子不受重视,如今一看,这哪是不受重视,简直就是自生自灭的架势啊……’ 燕六眼中难掩同情的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一般大的小皇子,再环顾四周看了看破败不堪的宫室,没敢再多呆,叹了口气就走了。 “殿下,殿下,你还好吗?” 王宁看着刘凌煞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了几声。 宋娘子更是以为他被煞气冲撞中了邪,伸手就要掐他的人中。 谁料刘凌将脸埋入王宁怀里,伸出一只小手摇了摇。 “我没事,我就想睡一会,太累了。” “刘赖子呢!不是刘赖子伺候你吗?人去哪儿了!”宋娘子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这个贼杀才,居然抛下主子自己跑了!” 刘赖子确实从父皇叫走他以后就不见了踪影,不过谁还关心这个呢,原本就不是什么忠仆。 刘凌浑浑噩噩地睁不开眼睛,宋娘子实在心疼,让王宁将他放在了榻上,连洗漱不曾做,就这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 刘凌是被宋娘子的惊呼声吓醒的。 “什么?刘赖子死了?怎么死的?我就说他昨晚怎么没回来!” ‘谁又死了……’ 刘凌腿肚子一抖,猛然惊醒。 他爬起来往窗外一看,外面站着的宦官穿着的是宫正司执事太监的服饰,身后跟着一班小宦官,显然是过来办事的。 “早上从湖里捞出来的,这冬天,掉下去都凉透了,是冻死的。若不是从他怀里搜出了这枚金螭,我们都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执事太监让小宦官递上几件东西。 “我就说,怎么各宫里没宫人认识,原来是贵妃娘娘派来静安宫的人。刘赖子的尸身我们已经处理了,这金螭和从水里飘起来的明珠丝履是三殿下的东西,贵妃娘娘叫我们给殿下送来。” 一双好好的丝履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那顶上镶着的硕大明珠不知道是被刘赖子摘了还是被这些打捞的宦官摘了,反正已经没有了踪影。 金螭倒是好生生在那,可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东西那么晦气,肯定是不想留的。偏偏又是皇帝赐下的“压祟”,北面有内库的烙印,连托人炸了换成金块都不成。 宋娘子勉强定住心神,从执事太监手中取过刘赖子的东西,回答了执事太监的几个问题,便失魂落魄地捧着东西进了偏殿。 “刘赖子死了?” “嗬!” 失神的宋娘子被吓了一跳! 她摸了摸心口,半天才回过神来:“是殿下醒了啊,要不要喝口水吃点东西?” “在哪个湖里被发现的?” 刘凌接着追问。 宋娘子见刘凌不依不饶,只好把手中的东西先放下: “麟德殿不远的升金湖。宫正司的人说他想吞了您的金螭和鞋上的明珠换钱,也许是做贼心虚慌不择路才掉湖里去了。” “昨夜到处灯火通明,他怎么会掉水里都没人发现呢?也是奇怪……”好歹相处一场,宋娘子还是掉了几滴眼泪。 “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我昨天还骂他不跟着您,要是昨天去的是我就好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贵妃娘娘指的是他,你当然去不了。” 刘凌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头有些晕晕沉沉地坐起身。 “奶娘,给我穿衣,我要出门。” “出门?” 宋娘子净了手,伺候刘凌洗漱穿戴,好奇地询问。 她善意地没问昨天发生的事,害怕他一回想就被吓到。她知道刘凌素来乖巧,只要缓上几天,自己就会说的。 刘凌没回答她,直直地看着宋娘子捧来的靴子,表情微微变了变。 他的眼前出现的,是自己在御殿上穿小鞋的情景。 “不要这个,把我之前穿的旧鞋拿来吧。” “咦?这个……” “华服虽好,却不是我的东西。” 刘凌穿着袜子站在榻边,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今天我也不穿红衣了。奶娘,给我找件白的吧。” 是为了刘赖子吗? 宋娘子有些疑惑地看了刘凌几眼,心中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孩子才这么小,为什么想的就这么多呢…… 片刻之后,换了一身素衣,穿着旧皮靴的刘凌随便地用了些早膳,披上厚重的披风就要独自出门。 “殿下是去薛太妃那吗?” 宋娘子有些担心地倚门相望。 “不是……” 刘凌摆了摆手。 “我去窦太嫔那。” ☆、第25章 旁观?伸手? 刘凌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多时候是记一种画面感,所以他很少迷路。 没有径直去绿卿阁,也没有去飞霜殿,刘凌绕过弯弯曲曲的小径,按照记忆里的道路,找到了窦太嫔住的地方。 “怎么又是你?我家主子不会让你进来的!” 守着门口的老宫女伸出一个脑袋,对着他龇了龇牙。 “窦家的武艺不外传!” “我不是来学艺的。” 刘凌的语气有些低落。 “我在宫宴时遇见了魏国公夫人,所以来找窦太嫔。” “咦?” 老宫女错愕,看了刘凌好几眼才反应过来。 “你等着!” 她回身就跑,往泰光阁里跑去。 不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主子让你进去!” ‘今日倒是进的轻松……’ 刘凌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匾额,发愁地叹了口气。 ‘可为什么我又不想进去了呢?’ *** 窦太嫔火爆的脾气大概是和其母一脉相承,刘凌再见这位将门出身的太嫔,依旧感受到了她爽朗直接的气概。 “我娘怎么样?身子骨可还硬朗?家中兄弟孝顺吗?我爹有没有又纳一堆乱七八糟的妾回来?” 一见面,难以控制情绪的窦太嫔就窜到了刘凌面前,吐出了一大串话。 刘凌傻愣愣地看着面前满脸急色的中年妇人,有些不敢开口。 “你这孩子这么傻愣愣的!不会说话吗?” 窦太嫔柳眉倒竖,正准备吓唬他几句,突然想起还要等着他给消息,深吸几口气才换了颜色,温声哄他: “你不是要学武吗?你告诉我,我每天教你几手!” “我不是来要要挟您教我习习武的……”刘凌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在麟德殿门前遇见了魏国公夫人,她很想您,想求父皇见您一面,但是……” “但是?陛下没同意是吗?” 窦太嫔满脸紧张。 “我娘是不是鲁莽了?” 窦太嫔显然对她母亲的性格很了解。 刘凌看着窦太嫔的脸,眼前浮现的却是魏国公夫人的面容。他捏紧了拳头,顿了顿后,说起了自己在麟德殿前的所见所闻。 “魏国公夫人求见父皇……” 窦太嫔刚听到刘凌说起母亲的消息时,目光里显现出的是无限的欢喜。 静安宫里的太妃们其实都有着温柔和可爱的一面,大概是没有经历过残酷的宫斗,天性里依旧有着纯良和天真的东西。 但随着刘凌慢慢的叙述,窦太嫔的嘴唇痉挛地紧锁着,神情惊恐,面色惨白,看起来似乎马上就会晕厥过去。 “……父皇的侍卫人多,她没斗上多久,就……就……倒在了地上。他们都走了以后,我爬了过去,将您的消息告诉了她……” “是吗?她听到了吗?她知道,知道,我很好吗?” 窦太嫔结结巴巴地追问。 第30节 “我告诉她了。她去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抽搐着流泪,应该也是一种笑吧? 至少眼睛是合上了。 “是我不孝……不……是薛太妃的罪孽……不,是我不孝……”窦太嫔神情恍惚,有些错乱地喃喃自语:“阿爹去了哪里,阿爹为什么会让娘亲做这种事……” “听贵妃娘娘和父皇的说法,您的父亲也已经去了,今年正好是去孝之年。” 刘凌并没有说谎,也没有掩饰。 他自也在冷宫里住了这么多年,知道这里面的人最需要的不是虚假的安慰,而是真实的消息。 “你走吧……” 像是支撑着的什么轰然倒塌,窦太嫔一下子软倒在凳子上。 “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窦太嫔,您请节哀,魏国公老夫人临死前都放不下您,您一定要为老夫人保重身体。” 刘凌对着窦太嫔躬了躬身子,抹了把眼泪,吸着鼻子往外走。 她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看到窦太嫔颓唐的样子,刘凌的面前浮现的却一直是魏国公夫人的脸。 “等等,三殿下……” 窦太嫔突然叫住了往外走的刘凌。 “嗯?” 刘凌回过头。 窦太嫔含糊地说: “谢谢。” 刘凌几乎是用逃窜一样的速度跑离泰光阁的。直到已经离得有些距离了,他依旧听得见泰光阁里发出的凄厉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乌鸦会反哺,羔羊会跪乳,畜生尚且如此,人呢? 可若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就算怀有万分孝心,又能往何处托付? 刘凌早早丧母,母亲给他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一道目光、一双柔软的手掌、一声声温柔的轻唤…… 可刘凌却能肯定,自己愿意为了这些仅存的印象付出一切。 魏国公夫人为了窦太嫔愿意行刺皇帝;窦太嫔为了得到魏国公夫人的消息宁愿教他不外传的武艺…… 就在他以为宫中已经没有什么亲情的时候,却又让他看见了这样的一幕幕。 多么讽刺啊! 冷宫外有人拥有亲人却不在乎,冷宫里有人想要求却求之不得。 “你怎么又皱着眉头?想太多担心掉头发。” 在竹林里和宫人采集竹笋的薛太妃见刘凌来了,连忙抛下手中的锄子,几步走过去,将梦游一般的刘凌拉了过来,用手指抻开他的额头。 刘凌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竹林里,才明白过来自己恍恍惚惚之下,竟习惯性地来了绿卿阁。 看着面前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薛太妃,刘凌不知为何鼻腔一酸,撒娇地扑到薛太妃怀里,抽抽泣泣地不愿意再抬起头来了。 “怎么了?昨天出了什么事吗?你父皇还是袁贵妃吓到你了?” 薛太妃摸着刘凌柔软的头发,有些诧异地看着怀中的孩子:“你平时不是这样的,发生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薛太妃冷静的声音让刘凌渐渐安定下来,但大概是因为薛太妃的怀抱太温暖,亦或者这样的情况实在少见,刘凌竟有些眷恋的不愿起来,声音闷闷地解释着自己失态的原因: “魏国公夫人死了。” “谁?” 太久没接触到外面的事,薛太妃一时有些迷茫。 “魏国公夫人,窦太嫔的母亲。我刚刚从泰光阁回来。” 薛太妃这才明白过来,倒抽了一口凉气。 “死了?死在宫里?” “是……” 刘凌想到昨天发生的所有事,委屈的情绪越来越重,已经渐渐收住的抽泣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呜呜呜,魏国公夫人死了,刘赖子也死了。皇后被废了,父皇抢了我的软轿给了贵妃娘娘,大哥被关进中宫了,二哥在观里,父皇说我‘成何体统’,还用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我……呜啊啊啊啊啊!” 刘凌心中的苦闷和委屈被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 “慢慢说,慢慢说……” 薛太妃听得模模糊糊,把刘凌从怀中拉出来,牵着他的小手往绿卿阁里带去。 一个时辰后。 “……事情就是这样。” 刘凌红着鼻子扁着嘴,他从头到尾是边哭边说完的。 在麟德殿只顾着害怕和紧张,还要绷紧精神做戏,根本没时间想委屈不委屈,这时候心神一放松下来,立刻有了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薛太妃也算是放了心。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受到了这么多不堪的对待,若是刘凌还能一副乖巧冷静的样子,那他就不是有潜力的孩子,而是麻木不仁的怪物,又或者是已经快要疯掉的前兆。 “魏国公夫人元氏昔年曾经随夫从军,是一位性格光明磊落的夫人。”薛太妃似乎对代国许多士族都极为熟悉。 “魏国公为世子时,性格颇为懦弱,当年窦家老太君让他娶了元氏,就是冲了她泼辣能干的性子,又是同为将门出身。只可惜她一直无子,只得了个女儿,便是窦太嫔。” “出了那种事,魏国公家还能站着,窦家在军中威望果然让人忌惮,这下刘未找到机会了,他也是能忍……” 薛太妃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 “也是因为窦家妻妾争得厉害,大概魏国公一死,她拼着自己死了,也要拉全府下水。这位国公夫人是刚烈的脾气,不想她打下来的家业留给别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 薛太妃叹了口气。 “窦太嫔其实以前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原本可以过的很好的,京中许多人家的女孩都羡慕。选妃的那段日子,国公夫人正好挥剑砍断了魏国公爱妾的一条手臂。这个爱妾,又是魏国公庶长子的生母。” 刘凌听到魏国公夫人以前居然这么“凶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窦家那位老太君,后来就做主让窦银屏入了宫,呃,窦银屏就是窦太嫔。这是公府老太君对国公夫人的警告,却葬送了窦太嫔一生的幸福。” 薛太妃似乎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些过去了,脸上满是追忆之色,语气中也多有感慨和同情。 刘凌根本没接触过“宅斗”,对这些听得一知半解,两眼几乎放直。 “也是,我和你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薛太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窦太嫔一定很伤心,她在家中是国公夫人一手带大的,脾气也像她。昔日在京中时,许多公子都躲着她走。若不是国公夫人护短,养不出这样的脾气。” ‘谁的母亲死了会不伤心呢?’ 刘凌垂下头去,玩弄自己的衣角。 薛太妃也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定定地发起了呆。 ‘薛太妃这么傲的脾气,薛太妃的母亲应该也很护短吧?什么样的老夫人能养出薛太妃这样的脾气呢?’ 刘凌心中突然升起了好奇。 鬼使神差的,刘凌突然脱口而出: “薛太妃您的娘亲还在吗?下次宫宴,我想办法找找看!” 听到刘凌的话,薛太妃的身子突然一震。整个身子也无力地软了下来,全靠撑着桌沿勉力支持自己不倒下去。 “薛太妃,您怎么了!” 刘凌吓了一跳,连忙凑到她身前搀扶。 “没事……” 她虚弱地摆了摆手。 刘凌依旧担心地凝望着她。 “刘凌,你不必去费心打听我的母亲。” 薛太妃摸了摸刘凌的头顶。 “我薛家满门,十几年前就已经没有人了。” “啊?薛太妃,对不起,我不知道……” 薛太妃闭了闭眼,似乎是不堪重负一般,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 刘凌也只能噤了口。 屋子里原本伺候着的如意和另外一个宦官满脸担忧的神色,一个有些埋怨地看向刘凌,一个径直到后面去泡茶了。 竹叶制成的茶水被送上来后,如意总算是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契机,将竹叶茶放在两人面前,笑着暖场:“三殿下从外面进来,又哭过,还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太妃,您刚才着了风,最好也喝一点。” “薛太妃,我年纪小,有许多事您不跟我说是正常的。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刘凌看向薛太妃,并没有选择喝茶。 如意是好意,但他不想逃避。 “魏国公夫人死时,旁边的侍卫说,若是我能早点告诉魏国公夫人窦太嫔的消息,也许她就不会做这种事。她是以为窦太嫔死了,才愤而出手的。” 刘凌的小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慎重之色。 “为什么静安宫里的太妃太嫔都不能出去?皇祖父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静安宫里那么多太妃太嫔、还有像王宝林、桑昭仪那样的低位太妃,家人到底知不知道她们的生死?” 刘凌眼中满是悲哀之色。“事情发生之前,我听贵妃娘娘的意思,似乎每年都有诰命夫人请求她们能见冷宫里的亲人一面,却从来没有被同意过。就连皇后都为此受了训斥……”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帮帮她们。我现在还小,但我会慢慢长大的,一年宫宴不成,还有两年宫宴、三年宫宴,总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你想的太简单了!命妇哪里那么容易和皇子接触!何况袁贵妃有孕,你还能过几年好日子都未可知!” 薛太妃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般摇头:“你若没忍住和命妇们接触,袁贵妃只会认为你另有预谋……” “如果我注定要死,那我死之前也该做些有用的事!如果我只会装聋作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第二个魏国公夫人、第三个魏国公夫人死在我面前吗?” 第31节 “又和你有什么相干?!” 听到刘凌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薛太妃难掩吃惊。 “怎么不相干!” 刘凌的脖子梗的直直的,语调也越来越高。 “您教我,‘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更何况静安宫里的太妃们对于我来说,是我朝夕相处的邻居、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皇祖父的妻妾!你们怎么能是不相干的人?等我长大了,这些太妃的父母也许都已经年逾古稀,他们真能等到我长大吗?” “你……” “帮帮我吧,薛太妃,您那么厉害,一定能想到法子!我不想再像昨天那样,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了……” 刘凌突然崩溃了似的露出痛苦的神色。 “好多好多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定很痛……” “傻孩子……”薛太妃柔声唤他。“傻孩子,那很危险……” “我能成帝啊……”刘凌掩面抽泣:“我有天命,我不会死的!”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种话。 薛芳心中升起重重的疑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薛芳,你告诉他吧。你要是不告诉他,我告诉他!” 一声清亮的女声从门后传出,转出来一个人影。 刘凌一惊,转头看去,正是满脸泪痕的张太妃。 “我家里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张太妃哭的梨花带雨,“……我父亲知道的太多,到底有没有事?我娘本来性子就柔弱……” “我要不是通医理,只不过还是个小小的才人,哪里能封妃?谁知道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还惹了这么多祸……” “你……你也怨我?” 薛太妃如遭雷击。 “不怨不怨的!”张太妃嘤嘤嘤地哭着:“可我也想娘了啊!还有我的小外甥,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都十几年没出去过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刘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局面。 张太妃的话似乎让薛太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摇了摇身子,揉了几下额角,喟叹道: “罢了,我告诉你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只不过因为那时的我太过愚蠢,所以才不愿向人提及。” 薛太妃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对着称心如意喊道: “去把门关上,你们都出去!” 听到薛太妃的话,屋子里的人退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薛太妃、张太妃和刘凌三人。 “这回忆太痛苦,我怕我中间说不下去。到那时候,就由你来补充。” “是。” 张茜边擦眼泪边点头。 在刘凌既惊喜又带着隐隐不安的表情中,薛太妃幽幽开口: “我们只是不能出去,其实已经是万幸。说到这件事,就要提起先帝……” ☆、第26章 有家?无家? 平帝刘甘好断袖,但一开始隐瞒的太好了,没有人发现他爱男人。 悲剧就从“没发现”开始的。 刘甘有四个弟兄,他是皇后所生,虽是第三子,但前面两个兄长的母妃份位都很低,早早就封了王出了宫去,最小的那个儿子又太年幼,不成大器。 刘甘被立为太子时,正是恵帝病重之时,那时候太子妃是皇后的侄女,太子嫔和其他妾室都是当朝权臣之女,刘甘的东宫后戚中几乎占了朝廷的小半势力,没有废什么力气就坐稳了位子。 恵帝去后,刘甘登基,出身显赫的太子妃成了皇后,其他太子嫔和良人也晋升为妃嫔,但人数并不多,也没有大肆征兆秀女充填宫廷。 这点让后戚们都很满意,他们都认为皇子肯定就会出现在宫内哪个的女儿身上,没有纳妃就是对他们最好的赏赐。 对于皇帝来说,代国一直以来的问题就是后戚力量太强,几代皇帝无不想着削弱后戚的权利,先帝也不例外。 但没有人知道他削弱后戚力量不是为了加强君权,而是能早日摆脱不得不“临幸”女人的境地。 刘甘削弱太后家族势力的行为后来触怒了太后,两人几乎成仇,这种争斗最终以太后先发制人想要废帝,却失败被幽禁于宫中而落幕。 太后一被幽禁,身为太后侄女的皇后就立刻失宠,但因为太后的家族并未彻底倒掉,而皇后的母族也是千丝万缕无法擅动,刘甘并没有拿皇后做什么。 后宫里的妃嫔从此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趁机获得恩宠,刘甘却像是突然脑子坏掉了一般,开始清心寡欲起来。 太后的势力被扳倒后,后戚们乖乖歇了火,刘甘也渐渐掌握了朝中的权柄。此时,宫中和朝外都发现他开始宠幸一位长相俊秀的宫中宿卫,还亲昵地称呼他为“怀柳君”。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皇帝还没有儿子,却开始好男色了,而且还不是阉人,是个前途无限的臣子。 在无数人唾骂、谴责这位“怀柳君”之下,这个男人终于顶不住压力,以死相逼,想要自请求去,结果先帝不允,反倒将他掠入宫中,再不复见外人。 “怀柳君”被迫进了宫是件很隐秘的事情,外人只以为他是羞愧离京了。“怀柳君”失踪,朝中一干大臣又开始操心先帝子嗣的问题,不但求情在各地选拔美女进宫为妃,而且纷纷研究“怀柳君”到底哪里让皇帝这么痴迷。 这一研究不得了,有心人忽然发现,“怀柳君”竟长得有四五分像镇国将军府家的嫡女,萧遥。 而萧遥的小名,正是“柳娘”。 萧遥行三,上面有个在外镇守的大哥,还有个身为龙凤胎的二哥名唤萧逸,在京中任禁卫军郎将,算是虚职。 她的两位兄长自十六岁入了军中后,就极少在家。 小名柳娘的萧家女则是从小和太后家的内孙定了亲,她的未婚夫正是皇后的亲弟,也是当年太后撮合的婚事。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就经常召见柳娘进东宫陪伴,一来萧家是三朝元老,又掌管着京畿安全,对太子来说非常重要;二来也是关心弟弟,想要和未来的弟媳妇相处融洽,顺便了解外面的情况。 柳娘长相并不美艳,性子也爽利,曾帮太子妃排解了不少寂寞。 太子妃当上皇后,当时准备等国丧一除就为弟弟安排赐婚,然而几年间,太后斗争失败,皇后失宠,身为太后亲侄的未婚夫为了避嫌,很快退掉了和萧家的婚事。 萧家女就这么等到十八岁,突然被退了亲,居然没有出嫁。 朝中不乏曾有过“年少轻狂”时的大臣,这么推断之下,立刻脑补出了一副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不外乎还是太子时的刘甘看上了已经有了婚约的萧遥,无奈萧家世代受刘氏皇族信任,为皇帝把守门户,太子也不敢巧取豪夺,只能忍到登基之后徐徐图之。 就连太后和皇帝突然变得越来越剧烈的冲突,也被他们认为恐怕有几分是为了萧氏女的缘故。 于是乎,好几位重臣上门对萧家的老将军“晓以大义”,这位老镇国将军真正是忠君爱国之人,为了将皇帝“导回正途”,加上萧家女本来就常入宫为妃,便含泪将女儿送去了宫中。 非但如此,萧老将军还耳提面命,让萧遥像是对待战场一般“攻克”皇帝,让他能走出“泥沼”,回到后宫的怀抱,要贤淑、要不专宠云云。 他也怕皇帝若是真和其他人想的那样早就对萧遥有意,萧遥可能会专宠后宫,成为后宫中的靶子。 刘甘后宫中的妃嫔们数量虽少,但没一个是吃素的。 萧遥入宫时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大选妃。后宫里没有皇子,怀柳君的事情也已经以他“还乡”告一段落,所以对刘甘有期待的京中各家还是送出了女儿。 因为担心皇帝会害怕后戚壮大而产生反感,甚至还选了太医令的女儿、恵帝时期皇帝卖爵而得侯的巨贾之女、还有薛太妃这样当世大儒家出身的女儿入宫。 进宫后,萧遥果不其然一入宫就被封了贵妃,只在不受宠的皇后之下,享受的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而薛芳虽然凭借出身也封了妃,其实并没有受过宠,只是为了安抚“文半朝”的薛家罢了。 巨贾之女王姬、太医令之女张茜,还有累世大族出身的薛芳三人,因为从未受过宠,便被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皇后所拉拢,协助皇后打理宫务。 在薛芳看来,皇后其实是个好女人,她的族中失势,也依旧尽好自己身为后宫之主的责任,对待宫中妃嫔不偏不倚,从不因为自己已经失宠而苛待其他人,甚至经常维护被欺凌的妃子、宫女,宫中对她都是一片交口称赞。 她还在太子妃时期就已经以德服众,到了皇后时,哪怕刘甘忌惮她的出身,也找不到任何能够动她的理由,是薛芳等人在宫中最好的靠山。 王姬善于经营、账务;张茜通医药,精于/妇/科;薛芳过目不忘,知识渊博,又交游广阔,由于天生喜欢掌控一切的性格,一入宫就立刻使出各种手段对宫中的妃嫔和旧事都了如指掌,她们三人很快就成为了皇后处理宫务时的左膀右臂,甚至能够自由出入后宫绝大部分地方。 那一年,皇帝几乎就独宠萧贵妃一人,后宫其他妃子的殿中也很少踏入。萧老将军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恨不得把女儿骂个狗血淋头的同时,又不免期待她能早日生下皇子,让朝中安定,也可以不必背个“独占君恩”的骂名。 但一年过去了,刘甘还是无子。 刘甘此人,虽然在后宫的事上糊涂的很,但前朝处理事情却不糊涂。刘家人玩弄权谋的本事似乎都是天生的,刘甘登基时已经成年,朝中虽然士族后戚派系繁多,但他依然能平衡局面,勤于政事。 可随着他渐渐掌握了权柄,得到了大臣们的认可和尊重,属于他性格里偏执和疯狂的一面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先是宫里有人发现刘甘小憩的“甘露殿”里,居然锁着已经“回乡”的怀柳君,而他因为想要逃离的念头,已经被刘甘折磨的不成人形。 偶然发现的宫人吓得屁滚尿流,偷偷去报了清宁殿里的皇后,而皇后也设法救了怀柳君出来,交给了张茜医治。 张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伤,怀柳君原本也是能文能武的宿卫军出身,身体极为硬朗,重见天日时已经再也找不到昔日的俊朗和神采。 到了这个时候,皇后已经开始了解皇帝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才会将怀柳君折磨成这样。 若说到这宫里还有谁能知道刘甘的秘密,那一定是赵清仪。 赵清仪原本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史”,由女官之身一步步得到信任,成为皇帝的心腹,负责记录《禁中起居录》,就连皇帝宠幸怀柳君时都不例外。 在皇后的逼问下,赵清仪含含糊糊透露了一个秘密: 皇帝从来就不喜欢女人,他只喜欢男人。娶那么多女人,只不过为了好赶快生下子嗣,可以毫无责任的去碰男人。 可惜他越想生越不能生,越急越出问题。他在性/癖上原本就有些奇怪,一直靠自制力压抑,自有了怀柳君这个发泄口后,整个人就开始变得更加疯狂。 薛芳由此彻底对皇帝失望,再也不想着“学习宫务、扳倒萧贵妃、赢得君宠,权倾后宫、走上后宫巅峰”的道路,她已经对一根破皇瓜没有了任何兴趣。 王姬本来就只是身为巨贾的祖父送进来提高家里地位的工具,对皇帝的宠爱也是无所谓,只想着能混一天是一天。 张茜因为“怀柳君”伤势彻底不敢再看男人的身体,知道皇帝不喜欢女人,反倒对此松了口气。 失望又痛苦的几个女人很快形成了同盟,又和独宠后宫的萧贵妃交涉,告知了她这个消息。 萧贵妃曾是皇后的未来“弟妹”,当年受尽照顾,几乎是闺中密友,如今却被皇帝独宠了一整年,本来就对皇后十分愧疚。听到这般惊天霹雳般的“□□”,又见到了不成人形的怀柳君,没了主意的她在心慌之下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为了让皇帝能够回归“正途”,喜欢上女人,她竟换上了男装邀宠,希望能让皇帝继续来她这里,而不是去怀柳君那。 这件事果真让皇帝十分高兴,不但对萧贵妃赐下了各色男装,还经常恍恍惚惚下把萧贵妃真的当成男人,再也不去怀柳君那,由得怀柳君在皇后那里好好的养伤。 也因为这个,皇帝喜欢男人的事情终于纸包不住火,萧贵妃的名声也从本来就不怎么样变得更坏。 大半年后,刘甘派出了宿卫将皇后安置在掖庭的怀柳君带走,光明正大的养在甘露殿里; 他下旨让萧遥的胞兄萧逸回京担任宿卫将军,贴身保护他的安全,同时掌管宫中四门的安全。 就这样,随着刘甘对后宫中的嫔妃彻底撕破了脸,越发只做个样子,仅仅去后宫里“坐坐”,连任何肢体接触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还重新开始宠幸怀柳君和宫中清秀的宦官,对投其所好的下臣送来的俊俏男子,也是来者不拒。 第32节 按照赵清仪透露出来的消息,刘甘确实对萧小将军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兴趣”,只是迫于萧老将军的身份,没有真做出什么。 这点让萧贵妃极为恼怒和害怕。她隐约有了个猜想,当年皇帝看上的可能不是她,而是和她曾同进同出的胞兄。这样的了悟让她时刻生活在痛苦之中,面对皇帝时也不能再强颜欢笑了。 由于后宫之中大多是外朝官员家的女孩,皇帝好男宠的事情当然引起了大臣们的不满,甚至有性格刚烈的言官以死相谏,却依旧没有让刘甘自省,反倒变本加厉。 皇帝私生活放荡、无子、大肆打压后戚,终于引起了朝臣们的反弹,后宫影响到前朝,使得原本处理政务游刃有余的皇帝变得犹如逆水行舟,加上又有势力开始接触刘甘两位封了藩王的兄弟,终于让刘甘彻底爆发,手段变得极为严苛,动辄罢黜流放。 在这种情况下,皇后考虑到“无子”的压力已经让刘甘陷入疯狂,加上他纵欲无度会渐渐透支体力,再这样下去只会更加没有生育的希望,便悄悄召了张茜的父亲太医令张淼入了内廷,以“调养身体”的名义配了会让人迷/幻的春/药,能使刘甘将皇后当成了自己最心爱的男子,这样才能顺利行房。 在使用迷/幻/的药物后,皇后知道了刘甘求而不得的,乃是萧老将军的次子萧逸。而皇帝虽然知道自己中了药,却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不但没有制止皇后这样做,反而频繁的驾临清宁宫,让后宫里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皇后的身体早在张茜的调理下变得十分容易受孕,几个月后,皇后就有了孕。皇后有孕后,顺理成章的,配置那种药/物/的西域药材也已经“耗尽”。刘甘在皇后这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最终还是离开了皇后,继续和他的男宠们厮混。 而皇后,则在张茜的照顾下安心诞下了皇子,小心呵护。皇后亲手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连喂奶都不假手于人,这才让他一点点长大。 薛太妃等后宫妃子看开了的,都死了心维护皇后和小皇子,毕竟这很可能是未来的太子、皇帝,说不定他日后开了恩旨,她们就不必老死宫里。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也还算是平安的局面,无非就是熬罢了。 可惜好景不长,刘甘终于有了儿子之后,却更加变本加厉,先开始是经常让妃子来看他和男宠们交/合,后来竟开始秽/乱/宫廷。 他常召来貌美的宫女或份位低的妃嫔,让她们和自己的男宠相/交,自己再宠幸那些男宠,男男女女经常混做一团,简直是不堪入目。 有时候有女人偶然得孕,刘甘可怕的性格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表现出来。 他一旦发现哪些女子有孕了,就立刻设立名目处死,一尸两命的阴影笼罩在后宫中,虽然说死的大多是低微的宫女,可后宫里还是人人自危。 份位低的妃子有许多直接疯了或者自尽以保清白,宫女们更是一接到“恩旨”就去皇后殿外日夜哭诉,求皇后能够相救。 像是这样昏聩的行为,外朝内官全都哀声怨道,家中有漂亮男孩的大臣们更是谈虎色变,生怕别人谈起自己孩子的长相。 萧逸虽然没有成为皇帝的男宠,但因为和皇帝形影不离,加之“萧贵妃”女扮男装邀宠的行为,这对龙凤胎都成了“佞幸妖孽”一流,牵连着萧家长子萧达在军中的仕途也并不是很通畅。 萧老将军原是个刚正不阿、忠心耿耿之人,遭此打击,几乎成了同僚间的笑柄,没多久就郁郁而终,由长子继承了他的镇国将军之位,然而他却把父亲的死归结于皇帝,因为自己受到的嗤笑和弟弟、妹妹受到的鄙视,萧达对刘甘产生了深深的恨意。 内官中,性格古怪的赵清仪莫名其妙和萧贵妃交上了朋友,面对萧贵妃日渐萎靡几近失去求生*的情况,赵清仪提点萧贵妃想办法让萧逸联系到外朝的帮助,他能够早一日脱离皇帝的魔爪,就能将萧贵妃从左右为难的自责中脱离出来。 刘甘在前朝受到的阻力越大,回宫后就越折腾宫中的妃子,折腾了宫中的女人以后,前朝又会更加不满继续给皇帝压力,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京中但凡有些志向的大臣,纷纷寻求外放到地方去任官,有些不满皇帝昏聩的,也请求退隐,不愿再看着乌七八糟的情况。 受到宫中越来越混乱形式刺激的后宫嫔妃们彻底爆发,想尽办法用各种方式自保、向外面传递消息。 没有受到侮辱的嫔妃,大多是家中父兄男丁出息的大族,但谁也不知道这已经和疯了没什么区别的皇帝还能再干出什么。 薛芳在皇后的授意下,悄悄派人接触怀柳君和萧逸,又开始频繁在后宫中游说,联合了几个家中握有军权的妃嫔,开始了长达几年的布局。 皇后也借着宫宴和各种节日,想办法通过内命妇和外命妇,沟通着内外的消息,向外传递出皇帝的不堪和自己儿子的早慧,并隐约以皇子未来的亲事希望说动各家支持,就如当年刘甘如何坐稳太子位子一般。 在长久的筹划之下,就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夏天,皇后和薛太妃等人终于找到了机会,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宫中萧家的长子萧达终于将宫中的北门换上了自己的人马,领着各家纠集起来的人马杀进了宫城。 萧达想要杀了皇帝,而其他随着宫变的大多是想逼刘甘从此退位,到皇家的道观中去“清修”。 据说那日京中许多人家都听到了宫城里的动静,却一个个都装聋作哑,后宫里的嫔妃宫女都熟悉宫中的道路,有她们作为宫中的指引,又有怀柳君通风报信,很快就找到了刘甘的踪影。 但这位皇帝也不是蠢货,很快就组织起了反击,先是杀了身为内应的怀柳君,再以萧家兄妹为质,逃过了萧达的追杀,带着暗卫躲入了静安宫里。 后面的事情,渐渐脱离了薛芳的控制,宫中一片兵荒马乱时,她们虽是嫔妃也全要靠武将出身的那些嫔妃保护好所有人,更不敢乱跑。 总之等尘埃落定时,薛芳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事到临头依旧色心不改,竟死都要做个风流鬼,意欲侵犯萧逸,结果不堪其辱的萧逸彻底崩溃,失手弑君后内疚自杀,被作为人质的萧贵妃吓的疯疯癫癫,意识不清。” 这原本是还算圆满的局面,如果萧家、薛家等后戚拥立了皇后和年幼的皇子登基,那他们就是最大的赢家,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皇帝死后,原本一起发动宫变的后戚之间也产生了分歧,皇子年幼,刘甘的两位兄长和一位弟弟却正值壮年,可以立刻处理朝政。武将们倾向于拥立正当壮年的年长藩王为帝,文臣则偏向于扶持年幼的皇子,京中乱成一片…… 薛家照理应该扶持年幼的皇子,但薛家族长担心后戚力量持续膨胀会影响到国家的安稳,提议让已逝贵妃生出的陈留王、刘甘的弟弟登基。 就在宫中朝中还在为拥立之功争吵不休时,皇后却秘密派了使者持着虎符,向守卫京畿的禁卫军大营、各州的刺史下了“勤王令”,要求领军的将领立刻进京,剿灭弑君逼位的谋逆之人。 京城中的各方势力能够攻入宫城,是因为多年的谋划和宫中的策应,比人数和势力,却比不上怀着各种心思上京“勤王”之人。 有许多原本就是刘甘“糊涂”时被排挤出朝廷的要臣,此时又有了机会回到京中权利核心,立刻点兵点将,直奔京城临仙。 就这样,一时间风云变色,上京想要继承皇位的藩王,有的在路上就被早有预备的“勤王”人马杀了,有的则被“勤王”的人马抓获软禁。 而皇后凭借着忠于正统的禁卫军,迅速稳定了京中的局势,抱着儿子,让刘未登上了皇位。 此后,已经成为了太后的皇后封锁宫门,一直等到勤王的部队入了京,这才重新临朝,以“谋反”的罪名命令这些部队灭了以萧家、薛家为首的后戚家族,任由这些地方势力抄没了他们的家产补充军费。 到了这时,薛芳等一干接到消息的嫔妃这才发现,她们早就成了皇后利用的对象,那惊天骗局下的小小棋子,被卸磨杀驴的蠢驴! 当年让她们折服的那些个人魅力,那些小心维护,如今都成了包藏在宽容贤淑之下的滔天野心。 原本她们这些人都该跟着家族一起为先帝“殉葬”的,但一直和刘甘形影不离记录起居的赵清仪不知和皇后说了什么,原本该在太后手握军权下“殉葬”的所有妃嫔、贴身宫人、都被关入了静安宫之中,好好的荣养了起来。 后来薛芳也问过赵清仪,为什么太后要杀她们,又为什么不敢杀她们,赵清仪也只淡淡的解释,因为先帝的一些小小癖好,她负责的《禁中起居录》里有些先帝亲笔的部分,记录了让皇后忌惮和害怕的事情。 而事发之时,她将《禁中起居录》藏了起来,又告诉太后,先帝在宫变时已经将这些《禁中起居录》交由了暗卫保管,这些暗卫早就已经离开了宫中,一旦太后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暗卫就会将《禁中起居录》抄遍天下,正本送由宗正寺处理。 太后找遍宫中也没有找到她口中所说的那几本《禁中起居录》,想要杀了她们却又担心赵清仪说的是真的,便留下了赵清仪保下的妃嫔们为质,好牵制这个性格古怪的女人不要乱来。 可惜没过几年,太后在宫中游览花园时竟莫名被毒蛇所咬,没几天就死了,毒蛇也不见踪影,这件事也成了宫中的一个谜。 太后死后,静安宫里虽然过得依旧惨淡,但笼罩在她们头顶的乌云总算散去了不少,又过了几年,换成了刘未索要东西,赵清仪用同样的理由打发了他,静安宫从此就被封闭,许进不许出,日子也过得越发艰难。 看刘未的意思,是打定主意要等她们全部老死在宫里了。 *** 这故事是如此惊心动魄,如此让人心惊肉跳,正如薛太妃所说,其中有几次,她几乎说不下去,全靠张太妃补充和说明。 短短的一段故事,几乎让刘凌几次坐不直身子。若他真是个浑噩的小孩也就罢了,这些事听了也不会听明白,反倒会打瞌睡。 这一说,从清晨说到了午后,每个人肚子里都在咕咕作响,却没有一个想着现在去吃什么东西。 可薛太妃说的没错,也许刘家人对政治的敏感是与生俱来,过目不忘的刘凌非但没有听到瞌睡,反倒惊得一身冷汗,屏住呼吸到几乎把自己憋死。 大概是因为刘凌是小孩,薛太妃怕小孩子听不懂一些大人的事情,刻意将内宫混乱的那些日子说的轻描淡写,只用“男男女女混做一团”带过,可张茜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一直在颤抖。 想来后宫里延请太医不方便,张茜肯定救治过许多无路可走之人,所以对那段记忆,也就越发害怕。 但也因为薛太妃用了春秋笔法将过去的故事“和缓化”了一些,刘凌从这个可怕的故事中清醒的极快,反倒迅速抓住了往事的核心: “那《禁中起居录》里究竟记了什么,皇祖母这般忌惮?我父皇从少时就想要这东西,照理说应该非常重要,可为何我从小却感受到的是冷宫从不受重视,连宫里的宫人都不愿来?” 刘凌似乎不能理解地开口: “你想要找别人要东西,不是该加倍对别人好,才能表现出自己的歉意吗?” 他说的是从小从冷宫的太妃们那里求米面的事情。 薛太妃当场就似笑非笑。 “你倒真是太后的孙子,知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凌闷闷地低下头。 一日之间,他明白了自己的皇祖父是如何不堪之人,登上皇位的父亲又是如何欺骗了所有信任他的人,心中顿时沉甸甸地,连抬眼看薛太妃的胆量都没有。 在他心里,竟天然已经生出了愧疚之心。 “你也不必问我《禁中起居录》记了什么,我若知道,还会在这里想办法教你吗?早就设法拿着东西出去了。宫里知道的,恐怕只有萧太妃和赵太妃两人。但她们两人不会告诉你任何东西。” 薛太妃似笑非笑。 “刘凌,你想要知道过去的事情,我也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你了,你如今,真的能快乐吗?” “所以,三殿下,呜呜呜……”张茜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头,“虽然我想见我娘、见我阿父,可我们出不去的,你父皇根本不让我们出去。自袁妖精处理宫务后,她连我们的用度都削减了,我们的宫人要和外面换东西,常常要付出十倍的价钱,这明摆着要等我们慢慢耗死在冷宫里……” “张太妃,你别哭。” 刘凌手足无措地替张太妃擦拭着眼泪。 “我会想法子的!等我再大一点,我出去给你换吃的!” “你答应的,你要记得!” 张太妃立刻止住啼哭,瞪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 “一定。” 刘凌将胸口拍的“砰砰”响。 “我天生好记性!” 张太妃这才破涕为笑。 “我怎么养了两个孩子……” 见到气氛陡变,薛太妃头疼地揉了揉鬓角,满脸无奈。 “薛太妃……” 刘凌突然走到她的面前,跪了下来。 薛太妃赫然一惊,满脸讶色。 “薛太妃,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何等地步……” 刘凌的脸上犹有泪痕。 “但从今天起,我会努力成为像我高祖那样厚待盟友之人,而不是我父亲、我皇祖父、我皇祖母那样的人。也许我没有办法一飞冲天,也没有办法救出你们,但我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可怜之人。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刘凌端端正正地对薛太妃行了个大礼。 “父债子偿,欠你们的,我刘凌来日必还!” “说的好!是该父债子偿的时候了!” “方太嫔,不能进去啊!方太嫔!” “为什么不能进去?姐妹们,动手!” “啊!” “天啊!方璐云,你居然在我的绿卿阁动手!” 薛太妃原本还为刘凌的举动正在感动,突然听到阁外一阵乒乒乓乓声,立刻惊得疾步到了门口。 “称心!称心你没事吧?” 只是很短的时间,以窦太嫔为首的太妃们一下子涌入了绿卿阁中,将原本就不大的宫室挤了个满满当当。 刘凌还跪在地上,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第33节 张太妃看着来了这么多人,高兴地拍掌:“太好了!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过了!” 她想起那些日夜谋划、并肩战斗的日子…… “聚个屁!” 方太嫔口吐恶言。 “我们不是来找你们的,是找那小子……” 她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刘凌,立刻换了个表情蹲了下去。 “你是个好孩子,我改变主意了,你想不想学天下最精妙的剑术?” “咦?” 刘凌错愕。 “我家的枪/法也是军中有名的杀伐之法!”一位太嫔也站了出来,“我可以教你……” 窦太嫔站在她们的背后,眼睛红肿,脸上却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凑上来的张太妃说:“她们听到我在泰光阁里哭,过来瞧瞧,我把家里的事和她们说了,她们就来了。我并没有撺掇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 张太妃笑的灿烂。 “你现在应该躲在屋子里哭才对!” “你……你是缺心眼吗?” 窦太嫔无语地看向兀自因人多而傻乐的张太妃。 被一群太嫔围在中央,不停的被人推销自己的“绝技”是什么感受?反正刘凌有些架不住。 他略带慌张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我知道各位太妃太嫔的意思,不必这样,下次宫宴,不,只要我能见到你们的家人,我就会把你们的消息告诉他们的!要是我听到外面有什么消息,我也会把消息告诉你们!” 嘈杂的声响蓦地静了一静,原本想以利诱之的太嫔们顿时纷纷停住,脸上反倒出现了茫然的表情,呆着不能开口。 “我说过,他和刘未、刘甘都不一样。” 薛太妃露出得意又甜蜜的表情。 “谁也不知道冷宫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孩子……这是天意。” “天意?” “既然有天意,我们为何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方家……呜呜呜……不知道父母兄弟有没有被带累……” “既然连窦家都没事,恐怕遭殃的只是我薛家、萧家和几个大族。”薛芳坚定的声音在众位妃嫔之间响起。 “我们还有希望。” “拼了吧!反正我们已经处在最低谷的时候,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向上了!” 窦太嫔一咬牙,率先上前握住了薛太妃的手。 “我知道你主意多,本事大,我再信你一回,我帮你!”她扭头看向刘凌,眼中一片感激。 “就当是谢谢他告诉我那些消息!” “算我一个!我的兄弟肯定没事!” 方太嫔傲然说道:“打不过他们肯定能跑,他们可不是古板之人!” “我……我想知道我妹妹怎么样了,她从小有心疾……” 一个太嫔低下头。 “要等几年,我才能等到消息呢?” “用不了几年。” 薛太妃自信地开口。 “用不了几年,刘凌就能去前面读书。一旦他能自由的出入冷宫,我就有法子让他带出消息。” 刘凌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突然友善起来的太妃太嫔们,再看着薛太妃意气风发的脸,哪里还有之前一个一个叩门时表现出的失落之色? 果然人只要坚持到最后,总是能看到希望的。 一开始就说“我不可以”的人,也许希望就在前面,却因为退缩而溜走了。 “你是好孩子。” 张太妃站在他的身边,轻轻捏着他的小手,由衷喟叹。 “好人,总是有好报的。” “嗯。” 刘凌点了点头,看着已经重新振作起来,聚在薛太妃身边听她说话的太妃太嫔们。 那一幕实在太耀眼,耀眼到刘凌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每个人的脸上都闪耀着希望的光彩,每个人都涌现出了无数的斗志。薛太妃就像是一面旗帜,无论何时都绝不低头的旗帜,再次招展起了她的信心。 狭小的宫室、已经人到中年的女人们,穿着朴素甚至有些褪色的衣裙,刘凌脑袋里想象出的画面,却是当年她们如何聚集起来密谋着推翻他祖父的那一幕。 这样想自己的先人也许有些大逆不道,可他的父亲、他的祖父,原本就没有给他带来过什么,除了痛苦和冷漠,他人生中尝试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是静安宫里的女人们带来的。 刘凌的眼角慢慢濡湿。 也许没有了华服、也许没有了那些地位、那些可以倚靠的势力,但她们的骨子里,依旧还是原来的那一群人。 他怎么能懈怠呢? 他的身上背着重重的罪,他的身上肩负着这么多人的希望! ‘我有天人的护庇,我一定能赢。’ 刘凌重重地咬牙,心中升起坚定的信念。 ‘我能让她们冲展笑颜!’ “咳咳,既然今天意义这么重大,大家又难得聚在一起,不如……” 张太妃突然干咳了几声,拍了拍掌引起大家的注意。 “我们小宴一番?” …… …… …… 一群正在讨论着有哪些力量可以动用的嫔妃们,顿时僵硬住了,扭过头像看着什么怪物一般看向张太妃。 对着众人古怪的目光,张太妃只偏了偏头,满脸期待的看着所有人。 “虽然米面都不够,但我们这么多人,各家殿里总有一些好东西吧?我殿里还有一根火方,王姬那里应该还有腌鱼,薛芳姐姐这里有碧梗米……” “前阵子给你们吃光了。” 薛太妃面无表情的打断了她的异想天开,随机皱眉。 “不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张茜,你怎么还是老想着吃!” “就是就是,现在该想着怎么让刘凌赶快成长起来!” “哦……” 被嘲笑了一番的张太妃低下头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那有贵妃娘娘赐下来过年的胭脂米和水果。” 刘凌清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张太妃一下子抬起了头,惊喜地看向刘凌。 “宋娘子会做很多好吃的,她原本是达官人家的厨娘,后来主家获罪,因罪入宫的。如果东西够的话,她做的饭菜不比御厨差!” 刘凌擦掉眼中的余泪,继续说着。 “其实种子可以拿来种菜,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每人留一点种子,来年就有更多蔬菜可以吃了。” “……这小子……” 薛太妃无奈地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宠溺。 “原来你想吃啊?那好吧好吧,谁叫你是小孩子,我那有碧梗米。” 窦太嫔也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那有橘子。” “我有面,还有些麦粉。” “我那有不少豆子,黄豆红豆都有……” 刹那间,刚刚还在讨论“大计”恨不得明天就能出去的所有人,开始热烈的讨论起能吃什么。 “这才像过年嘛!” 张太妃笑的眼中含泪。 “我回去拿火方,顺便找王姬!” 至少张太妃笑了。 他想让她们笑。 虽然现在他不能当上皇帝,但让她们笑,总还是可以的。 只要能笑,就说明心中还有希望,为什么非要分什么场合呢? “我……我回去请宋娘子!” 刘凌也大笑了起来,笑的是如此的天真。 屋里的太妃太嫔们似乎也被这个孩子简单的快乐所感染,也跟着一个个微笑了起来,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晚宴。 刘凌欢快地给屋中各位“奶奶”行了个礼,掉头离开了。 第34节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气喘吁吁,也不觉得疲累。 他只觉得冷宫里的风从未吹得这么温暖过,就连脚下都生出了清风,将他的脚步抬得更加轻快。那些因着久远往事而生出的压抑,也被这些清冽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窦太嫔说的没错,反正已经在最糟糕的时候了,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向上,为什么不能开心点呢? “三殿下,三殿下,你这是把我带去哪儿……” 宋娘子的叫声从含冰殿响了起来。 “去绿卿阁!” 他另一个家! ☆、第27章 暖炉?肉包? 绿卿阁里,小小的宫室人满为患。 所有的太妃太嫔坐成一团,拿了薛太妃教刘凌习字的长桌为案,铺上一块厚布,凑在一起吃起了锅子。 这在以前是刘凌根本不敢相信的事情,他看书练字薛太妃都是让他净手的,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用习字的长桌当做饭桌。 “我都许久没吃过肉了……” 杨太嫔有些感慨地夹起一片蒜炒火腿,一口放到嘴里。 “是不是很香?很好吃?” 张太妃勤快地给其他人夹着菜,还不忘夸一下宋娘子。 “宋娘子真是好手艺!” 正在布菜的宋娘子闻言惶恐地屈了屈身子。 “张太妃谬赞了,奴婢以前就是个厨娘,许多年没用过这手艺,都荒疏了!” “你用这么多简单的食材做出这样的味道,绝不是谬赞。” 薛太妃吃的眉眼弯弯,心情大好起来,看宋娘子是哪里都顺眼,自然不吝啬夸奖。 “你也别干站着,现在这时候了还有什么规矩,不必站着伺候,去那桌和称心如意他们吃吧。” “诶!诶!谢谢薛太妃!” 被薛太妃难得的好脾气弄的受宠若惊的宋娘子,在布完最后一道甜羹后,兴奋地去了称心如意那边的桌子,薛太妃并不苛刻,那张桌上菜和这边差不多,只是少点。 反正主桌上也没多少菜就是了。 “要知道是这样,早就该凑在一起吃了,好歹能吃顿全的。”王姬曾是巨富出身,说起吃来头头道道,但造化弄人,如今过的极为清苦。 “也是现在那贵妃太恶,迟早要糟报应,居然给我们克扣月例!”方太嫔说起袁贵妃就横鼻子竖眼。 “我今年冬天的炭都被克扣没了,一个冬天就半篓!半篓!当年我家门子都一天都不止半篓!” 刘凌想起再小一点的时候,饿的实在没法子,宋娘子让他拿个袋子一家一家太妃求米的事情。 据说他从小长得可爱,又瘦的头大身子小,往人门前这么一站,总有不忍心的拿米出来。 他便是这么得了薛太妃和张太妃他们的照顾的。 “这你就不懂了……”身为专业人士的王姬冷笑着说,“宫里现在这位皇后是齐家出身……” “已经没有什么皇后了,齐家那小丫头片子道行不够,只知道忍,在今年的宫宴上已经被袁妖精倒了。” 薛太妃静静地插上一句话,揭示了她们可能更加艰难的未来。 “咦?” “我还以为能多斗一会儿!” “不会吧,齐家以前不也是……” “嘁,齐家要不是宫变得了势,哪里能起来?底子不够就是底子不够。齐家那老狐狸一死,她孙女哪里还能蹦跶,光学她祖父那股子忍性,学不会雷霆一击的魄力也是白搭!” 一干曾经贵女出身的太妃太嫔们立刻针对着皇后的出身、行为分析了起来,就好像她们从未被关在冷宫里,亲眼看见一般。 坐在一旁的刘凌听的叹为观止,不为别人,而是因为这些太妃太嫔确实凭借外面送用度的宫人对皇后、贵妃的寥寥几句话就能推断出她们的性格,端的了得。 而他小时候,天天被宋娘子护着,从不知道这些事,脑子里袁贵妃就是只大妖怪,皇后就是个老妖婆,宫里没一个好人…… 现在这样听着,似乎眼界都开阔了。 “不管怎么说,齐家的郡望在江夏,那可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可看不上这一点东西,也不会背这种名声苛待长辈的名声。可袁贵妃那是什么货色,那是别人家花钱买来的续弦,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王姬将“花钱”两个字重重的咬了咬。 “她连自己都能卖了,可见是什么出身。在宫里生活,吃饭、穿衣、打赏干什么都要金银,皇帝是宠她,就是太宠她,赐的东西都是不能变卖也不能淘换的死物……” “刘未不赐给她金银?” 张太妃瞪大了眼。 “但凡帝王,恩宠绝不纯粹。”薛太妃摇了摇头,“刘未肯定很宠爱她,也喜欢他,但我们从小看着他,知道他是什么性格。这孩子被太后压抑的太自卑了,一定觉得袁妖精会如此在意他,只是为了他的权势。为了让袁妖精只能依靠他一个人,他也不会给袁贵妃可以自立的本钱。她的吃穿用度肯定是宫中之罪,但多的……你见过关在金笼子里的鸟吗?” 王姬嘲笑着点头。 “你们以为她那么得宠,为什么还处心积虑非把皇后的凤印抢过来?不就是为了能敛财?!说到底,她是眼皮子太浅,又欺软怕硬,觉得我们是过气没用的家伙,就从我们这里克扣!” 王姬气呼呼地瞪了刘凌一眼。 “你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他肯定知道,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饿着呢!” 刘凌叫屈。 “小时候我都讨饭来着……” “所以你也是个软包。” 窦太嫔伸过手来点了点他的额头。 “现在我们能怎么办?就我们这些人,估计也是成不了事的。” 方太嫔喝完一碗热汤,舒畅的满脸是汗。 “光凭我们肯定是不够,我们甚至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就连宋娘子都不能出静安宫,刘凌也只能在西宫范围活动,我们得先有合适的人选能够随时了解宫里的动向。” 薛太妃高深莫测地轻笑:“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些一些想法,等我成功了再告诉你们……” “你就爱故弄玄虚!” 方太嫔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吃了两口蔬菜,突然说道:“回头我去找王昭仪,她以前喜欢侍弄花草,肯定会种菜。咱们回头辟个几亩地,好歹种点菜,省的哪天真饿死!” “你真是有辱斯文,人家侍弄的是花草,不是菜!” 杨太嫔瞪大了眼睛。 “花草都弄的了,弄不了菜?我就不相信她不愿意桌上多盘菜!” 方太妃撇了撇嘴。 “可以种菜,就可以种药,可惜没种子……” 张太妃也在想入非非。 “等我们好起来了,都会有的。” 刘凌吃的腮帮鼓鼓,突然冒出来一句。 “是,等我们好起来,都会有的……” 薛太妃摸了摸他的头。 “今晚你就在这宿着吧,别回去了。” “哦。” 刘凌答应了一声,想起另一件事突然抬起头。 “王宁发现我们都没回来,会不会多想?” “王宁?呵呵……” 薛太妃笑着摇头。 “你莫担心,我等会派称心去找他,就说你太累在我这里睡下了。” 刘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可惜有饭有菜,没有酒!” 蒋太嫔抚掌长叹:“我倒是会酿酒,可是连多余的米都没有啊!” “喝酒误事,你一喝醉就发酒疯,还是算了吧!” 方太嫔立刻拆台。 “先吃饱肚子要紧。” 一干太妃太嫔连连称是。 从八年前袁贵妃入宫后,就难得有这样的“盛宴”了。 这一顿夜宴吃的自然是无比舒坦,尤其是刘凌,因为他是小孩子,又特别乖巧,让这些一辈子没有生过孩子的怪阿姨们母性突然爆棚,虽然按照辈分刘凌已经是孙子辈了,却依然这个夹一筷子菜,那个夹一筷子肉,哄着他笑。 饭菜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各嫔妃都在闲磕牙,张太妃突然凑到了刘凌身边,戳了戳他的腰,小小声地对他开口: “刚刚宋娘子在的时候,我按照你说的借口,对她望闻问切了一回……” 刘凌曾让张太妃告诉宋娘子,要诊一诊看看适不适合给刘凌做“陪练”。 看到一向散漫的张太妃这么慎重,刘凌马上紧张了起来。 “怎么样?!” “她中了毒,而且已经中了很长时间了。” 张太妃面色凝重。 刘凌倒吸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太妃。 “会危及到性命吗?” 第35节 “万幸这药我赵家的医谱里曾有记载。当年曾有大族妻妾相斗,十几年不分胜负,某一日,嫡妻突然中风,其子偷偷请了我们家的祖父去看,才发现是中了毒。这药最阴毒的地方在它是慢性的,不会要人命,却会让人四肢发麻无力,一开始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风湿,但一点点发展下去,就会如同活死人一样僵硬,毒发时更是犹如中风,毫无痕迹。” 张太妃对刘凌咬着耳朵。 “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宋娘子,我现在没药,想治她也无从下手,只会让她徒增烦恼。左右至少还有几年才会严重,这几年我们想想法子弄药。” 刘凌顿时觉得连口中的肉吃起来都不香了,小脸也一下子垮下来。 “是谁害她?” “我估摸着,不是害她,而是想害你。我推算了下中毒的时间,应该正好是给你喂奶的时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也许当年你发痘,太医院里有好心的太医给你顺手解了,又或者你身上的先天之气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她身上的寒毒沉积太久,含冰殿又阴寒,终于提早发作了出来。” 张太妃虽然性格天真,但谈起医术有一种慑人的自信,就犹如在这个领域里,她才是真正的王者,无端的让人信服。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刘凌也知道自己干着急没用。 “有药就能治对吧?要什么药?” “这药配起来刁钻,化解却不难。当年做出这药的人,其实心地也不算坏。”张太妃由药看人,认为这个制毒之人恐怕当年也是被迫。 “你过目不忘,我说的药你得记着。这毒的解方是鳖甲七钱、杜衡二钱、当归尾五钱……” 她一样一样的说出,每一种药都并不少见,只是在这冷宫里找不到罢了。 说完之后,张太妃嗟叹一声。 “我估算着,这毒发作至少要十年,小孩身子弱,你又住在含冰殿那地方,要是身上带着这毒,□□岁上就会毒发了。如果是袁贵妃,大可大大方方下手,她行事肆无忌惮惯了。这药,应该是好面子的皇后下的。” 小孩子容易夭折,如果太早立太子,万一孩子没站住,那就是折了孩子的福气,立储是大事,太子早夭又劳民伤财,所以不到三个孩子都表现出十分健康健全的时候,刘未大可不必早早提立储的事情。 如果二皇子刘祁和三皇子刘凌都死了,大皇子刘恒就是一根独苗,肯定成了袁贵妃眼中钉肉中刺,能不能长大还二说。 朝臣们也会以死相逼赶快立储,刘未和袁贵妃就不得不对皇后提早下手。 但如果三个孩子都活着,就能为大皇子分担不少风险,至少袁贵妃不会一天到晚只盯着大皇子一人。 这样做的唯一风险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他日要是太出色,皇后又不幸在和袁贵妃的斗争中落败,那大皇子就根本没有办法登上储位。 在这种情况下,当年还没被袁贵妃压趴下的皇后想要未雨绸缪,在三皇子这边做点手脚,也算是有些脑子。 说不定二皇子哪里也有什么后着,只是方淑妃一直没发现。 张太妃素来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她精通医理,家中又世代在宫中太医院任职,后宫中的*之事,哪怕是从长辈的口中听到一二,也比旁人一辈子听到的要多,自然不会是对宫斗一无所知。 只是她天性不喜欢这些,又有聪明的薛太妃做闺蜜,就更不需要她费脑子。如今她实在喜欢刘凌,希望他好好的,也希望他能理解为什么薛太妃硬要逼他学医理辩毒的苦心,这才点的透彻明白。 刘凌也果然不让人失望,听完后默默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小心,不轻信任何人,对吃食也会小心再小心的。” 他和大皇子只不过每年宫宴见一面,和皇后更是连见面都难,对于像是陌生人的他们,他也生不出什么伤心之情。 只是一时间知道静安宫外也许人人都对他怀有恶意,心中更加无奈罢了。 “太医院里也是派系林立,各家拉拢……” 张太妃想起当年的往事,也不免露出追忆的神情,“皇后肯定有信任的太医,袁贵妃肯定也有,这些太医会帮着她们救人,也会帮着她们害人。” “刚正无私的太医在太医院里是熬不过去的,我爹当年心地极好,为了保全家人也做了不少亏心事。我会这一身医术,也是我爹任太医后看多了妻妾相斗、宫中倾轧,心中实在不寒而栗,才会对我悉心教导,希望我以后不受这些恶意侵害……” “张太妃的父亲是位好父亲。” 刘凌从张太妃的三言两语中感受到了她对父亲浓浓的思念之情,不免心生感慨,语气也有些低落。 “你性子这么好,以后也会是位好父亲的。不要让你身上的悲剧重演啊……” 张太妃喃喃地摸着刘凌的头。 “你以后若要出去了,帮我看看太医院里有没有一位姓孟的太医,他是我的师哥,当年对我很是照顾,是我父亲的关门弟子……” “姓孟?长什么样?” 刘凌脑海里浮现出袁贵妃身边那位满脸严肃、几乎能吓哭小孩的山羊胡太医孟太医。 宫宴那天,就是孟太医诊断出辟寒香…… “师哥长得很普通,要说长得怎么样,也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过右脸颊有个单酒窝,笑起来可有意思了。他姓孟名帆,一帆风顺的帆,是在船上出生的。” 张太妃笑的眯起了眼睛:“他最是爱笑,我们两个以前做错事都爱傻笑,他做事也粗心,我们天天被我爹骂缺心眼,不过他的天赋是真的非常好的,无论什么药鼻子一闻就能说出个大致来,味觉也比其他人更灵敏……” “那大概不是……” 刘凌小声自言自语。 “那位孟太医哪里会笑,冷眼看过来差点把我吓哭……” 简直长着一副“看,凶手就是他”的脸。 张太妃说完了宋娘子的事情,拍了拍刘凌的背,最后提点着他:“你要弄药,千万别想着走太医院的路子。太医院里每一种药、每一钱,都于记录,有专门的药使两个时辰检查一次,凡是用药、取药都登记在册,做不得手脚。药库也有专门的侍卫看管,滴水不漏。” “我知道你关心宋娘子,但这件事上不能鲁莽。左右你跟着我学医,如何配这解药我可以先教你,等你有机会寻到了药材,自己配几副就是。” “我明白。” 刘凌当然知道张太妃的好意。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怎么当上的,各地选拔的吗?” “其实大部分是世袭……” 张太妃见刘凌对太医院有兴趣,立刻笑着和他说起了太医院的往事…… 两人正在闲谈之时,突然听得方太嫔一声惊呼:“什么?这小子这么好运气,是萧贵妃教他武艺?” 说罢她压低声音,悄悄在薛太妃耳边询问:“那小子知道萧贵妃的身份吗?” “我没敢告诉他。他现在虽然是不在乎这些,但长大了就未必喜欢后宫里藏了个……而且真说出去了,对我们的名声也有损。” 薛太妃也偏着头咬了咬耳朵,“虽然说他现在守着飞霜殿寸步不出,但人言可畏,史官的笔可不是吃素的。” “你就是这种虚伪让人讨厌,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这些事情!当年叫我们藏起他的是你,用言语相逼让他足不出户的也是你!我都快恨死你了!” 方太嫔咬牙切齿。 “好歹给我们个念想啊!”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我们瞒天过海本来就是悬崖边跳舞,你就别添乱了!谁知道冷宫里有没有谁的耳目!你就当帮帮他!” 薛太妃声色俱厉地小声警告:“我不说,你们谁也不准说,就让这孩子以为萧太妃是萧贵妃。谁要多言,别怪我不客气!” “知道了……”方太嫔泱泱地回应,片刻后又突然提起精神:“我是为了护着他,不是因为怕你!” “知道知道!” 薛太妃敷衍地点点头。 拜的方太嫔所赐,一屋子的人都知道刘凌如今是在飞霜殿学武,于是乎,待到众人吃足喝饱,纷纷离去之时,一干“奶奶”们一一和刘凌道别,这个摸摸他的脑袋瓜子,那个摸摸他的小脸,笑的极为和蔼。 “你跟萧贵妃学艺啊?好好学,多劝她吃点饭知道嘛!” “好福气啊好福气,要能学到萧家的兵法就更好了,到时候跟窦太嫔我在沙地上好好摆阵切磋切磋……” 方太嫔摸着刘凌的耳朵,笑的最为灿烂,说话也最直接。 “见到萧贵妃,帮我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紫栏殿里的方知蓉!” “方知蓉!” 薛太妃一声厉喝。 “就是,方知蓉你也太狡诈了!” “不带这样的!” “知道了知道了……” 方太嫔心愿达成,志得意满地站起身子,对着刘凌偷偷眨了眨眼,小声做着口型:“要记得问哦。” “哦……” 刘凌懵懵地点头。 紫栏殿里的方知蓉?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话说回来,这些将门出身的人家相互感情真好。 窦太嫔今日得了噩耗,一屋子太嫔太妃们插科打诨说笑怒骂替她转移注意力,只字不提魏国公夫人,刚刚还听方太嫔说晚上要宿在泰光阁,说是炭没了,麻烦窦太嫔暖个被窝…… 刘凌有些羡慕地目送着一群奶奶们说说笑笑地出去,一回头,发现薛太妃正满脸感慨地立在他的身后,脊梁如同平时一般挺得笔直,见到她看他,她突然对他笑着指了指张太妃: “张太妃今晚也在这里留宿,我看她和你聊天似乎谈到了往事,现在整个人都有些低落,你晚上干脆陪她睡吧,给她说说笑话什么的,排解排解。” “咦?那薛太妃你住哪儿?” “放心,绿卿阁虽然不大,几间屋子还是有的,我睡你那客房吧。” “哦,好的。” 刘凌在薛太妃面前永远是个乖宝宝,答应了薛太妃之后,就立马拽着张太妃不放,软糯地开口要求一起睡觉。 张太妃自然是心底也化了一片,两人手牵手,又有宋娘子和其他宫人小心伺候,洗漱完毕就歇下了。 张太妃让刘凌滚进了里面,自己再躺上去,用大棉被将刘凌这么一裹,把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啊……好舒服啊!你身上可真热……” 刘凌露出自豪的笑容。 我是暖炉我光荣! “就是身子短了点,我腿还是冷……” 张太妃缩了缩身子,把冰凉的脚塞入刘凌的怀里。 “嘶!” 刘凌被冰的一抖。 呜呜呜呜,这是欺负小孩吗? 有大人拿小孩肚子暖脚的吗?喂喂喂你拱成这个姿势真的没问题?我都快被你挤下去了啦! 迫于薛太妃和张太妃“淫/威”,刘凌只敢在内心里腹诽,身子却是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张太妃揉搓捏。 第36节 “唔,这样就好多了。” 张太妃动了动脚趾,“你身上真软啊!” 呜呜呜…… 你脚丫真凉啊! “就这么决定了!回头冬天你就给我当暖炉吧!” 喂喂喂! 不要这么随便的下决定啊! 刘凌泪流满面。 ☆、第28章 小人物?大人物? 昨日袁贵妃动了胎气,宫中人人自危,刘赖子第二天清晨又死在了宫中的升金湖里,王宁自然是不敢再去袁贵妃那里找晦气。 这几年,随着袁贵妃在后宫中一手遮天,她对于三皇子也越发不看重了,要不是刘赖子天天腆着脸拉着他去蓬莱殿,他一个月都未必去“报告”几次情况。三皇子的日子也过得年覆一年的普通寻常,听个几年下来,就算他是袁贵妃,也该不耐烦了。 明明今年三皇子有些不对劲,这时候刘赖子却死了…… 王宁因为身份的缘故,从不掐尖出头,袁贵妃用更听话的刘赖子伺候三皇子参加宫宴也是自然,他也料到了刘赖子去必定不是单纯为了伺候三皇子的,却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天人永隔。 想到刘赖子走之前说不出的洋洋得意,还有那拍着胸脯答应他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拉他一把,让他和自己的“同乡”能长久下去的隐隐愧疚,王宁忍不住一阵唏嘘。 富贵这东西,要有命才有用啊。 今日三皇子早早就出了门,下午还回来拉走了宋娘子,照理说这样的行迹十分可疑,可王宁却懒洋洋的不想动,既不想记下来,也不想明天去袁贵妃那里“告密”。刘赖子人是势利了点,但毕竟也处了这么多年了,他这段时间不想看见袁贵妃,就算是为刘赖子小小的抱个不平吧。 王宁这样想着,抬头看了下天色,觉得宋娘子和刘凌是不会回来了,抬脚出去准备闩上殿门,却见到远远的有两个宫女打扮的人裹着披风,从拾翠殿的方向过来…… 咦?是他们回来了? 不对,没三皇子啊! 两个宫女一路行到含冰殿门口,为首的那个解下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来。 在冷宫里,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不是太妃太嫔就是冷宫里的女官,王宁有些意外的露出了疑惑之色。 “我是拾翠殿薛太妃身边伺候的称心,太妃着我来说一声,三殿下太疲了睡下了,今天就宿在绿卿阁了。” 王宁早就想到会是这样,一点也不意外的应了一声。 只是回应完之后,那叫称心的女官却没有走,只是看了看含冰殿的里面,小声笑道:“王寺人是吧?不知我们能不能进去坐坐?” 静安宫里宫条宫规都是摆设,只是含冰殿属于外三殿,其他太妃太嫔住的都是内宫,平日里并无来往,王宁一听到称心的请求,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含冰殿的主人,这种事你要问殿下才可以。而且这夜深人静……” “如果是我要进去呢?” 称心后面跟着的宫女冷不防出了身,微微卸下一段兜帽,露出一张明艳端庄的脸来。 只是那脸上因为缺乏保养,还是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平添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宁并没有直接见过薛太妃,静安宫的内宫按照宫规,是不许宫人进去的,他一直防着别人抓到把柄,从不擅闯,但他不是傻子,从绿卿阁来,头饰气势又并非普通女官…… 只见兜帽下的女人轻启朱唇,矜持地对他颔了颔首。 “领我进去……我姓薛。” *** 风帽下掩饰行藏的,正是绿卿阁的主人薛太妃无疑。 王宁对于薛太妃会来找他忐忑不安,以往含冰殿对拾翠殿的交流多半是刘凌主导,他自认和薛太妃也毫无瓜葛,原本应该一口回绝的,可不知怎么的,被薛太妃那双眼睛一看,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莫名其妙就请了她进去。 薛太妃跟着王宁进了刘凌住的偏殿,犹如来到自家般自在的去掉了斗篷,递交给身边的称心,反倒是王宁有些不自在地退了几步,不知道是该按照宫中的规矩给她磕头行礼呢,还是开门见山的问明来意。 “不必行礼了,我来,是为了刘凌的事情。” 薛太妃反客为主地寻了一个凳子坐下,环顾了下四周。 “难怪刘凌长得跟个豆芽似的,原来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对着手呵了口气。 “真是冷,不知道你们怎么忍住的。” 薛太妃表现的越平静,王宁越是心惊肉跳,竟不由自主地想要夺门而逃。无奈称心站的位置隐隐挡住了门口,他是绝无可能逃出去的。 冷宫里到底住的都是一群什么人? 他在皇后和贵妃面前也没有这么局促恐惧过啊! “我时间宝贵,也不愿和你拐弯抹角,王宁,我问你,皇后被斗倒后,你想两头靠肯定是不行了,你准备接下来怎么打算?” 薛太妃一张口,顿时如霹雳惊雷一般,震得王宁目瞪口呆。 “您您您……您说什么?” 薛太妃玩弄着手指甲,慢条斯理地说着:“一直偷偷给刘凌拐弯抹角送吃的,一方面是担心他真饿死,一方面也是想要博取他的信任;袁贵妃怀孕的时候,二皇子本就不在宫中,方淑妃没必要让你撺掇刘凌在宫宴上出头,提醒还有刘凌这么个人。能指示你这么做的,只有皇后,她担心袁贵妃只看得到他的儿子,将他害了,所以让你建议刘凌讨好卖乖,不是吗?” “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一心想要离开冷宫的人,绝不会像你这么被动,而是像刘赖子那样恨不得天天泡在蓬莱殿里。刘凌说,若不是刘赖子拉着你,你是不会主动去蓬莱殿的。你每次去都会带糕点回来,我想你应该是认识在灶上帮忙的人。” 薛太妃嘴巴越动,王宁抖得就越厉害,整个人犹如秋风中的落叶,只求速速落下。 “我想,这人可能就是皇后安插在袁贵妃身边的内应,你每次去讨要糕点,恐怕也是为了把刘凌身边的消息再传给皇后,免得她真闭锁宫中,变成瞎子聋子。” 薛太妃搓了搓手指,继续用笃定的口气说着。 “啧啧,齐皇后好歹在宫中这么多年,要是往一个毫无根基的贵妃身边插几个人都做不到,那她也算是白混了这么多年。你和那个做糕点的宫人也不容易,那位蓬莱殿里的可不是什么好主子,一熬就熬了半年,想必很辛苦吧?” 王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薛太妃,嘴唇不停哆嗦,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别这鬼样子,你这表情想要反驳我说的是胡话也没人信。”薛太妃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皇后和袁贵妃的内斗对于我们这些冷宫里的老家伙来说都不算个事儿,反正也出不去,也都不会好好待我们,是东家掌权还是西家掌权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您老大驾光临跑来吓唬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就是来吓我的吗?’ 王宁感觉自己都快要被吓尿了。 这女人莫非能看穿人心不成! “我当然不是来吓你的……” “嗬!” 素来一副老实样的王宁竟被吓得跳了起来,抱着头不停哀求:“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也是没法子,两头哪个都能碾死我,我只能从命啊!我没害过人,我是真可怜三殿下才给他吃的,不是要害他!” “若不是知道你不是个混蛋,你以为你能活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再怎么不济,让一个小小的宫人死的无声无息还是做的到的!” 薛太妃自然不会说动了王宁是打草惊蛇,偏偏用最可怕的言语直接攻破王宁的心防,让他彻底对自己生出敬畏之心来。 果然,王宁立刻双膝一跪,伏在地上什么也不敢说了。 “刘赖子被灭口,应该是袁贵妃安排他做了什么事情,要么是没有做好惹怒了袁贵妃;要么就是做的太好被灭了口,前者肯定不是,因为齐皇后被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前朝齐宰都去了那么多年了,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刘赖子这件差事可谓办的极好,可他还是死了……” 薛太妃望着王宁。 “袁爱娘生性凉薄,哪怕对你们允诺过再多也是虚妄,我想你也早就明白,所以才分外珍惜皇后那边的机会,希望日后真出什么事,还有人能拉你一把,是不是?” 王宁这下子真是心服口服,除了连连点头,说不出任何话来。 “别说皇后现在已经倒了,就算没倒,他日能够凭借大皇子上位,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袁爱娘好利,齐皇后好名,你曾经是蓬莱殿出身,又在三皇子身边做宫人,无论是蓬莱殿有事还是三皇子有事,你日后都得不了势,除非皇后明目张胆告知天下你是他的人……” 薛太妃讽刺的笑。 “她连势力不弱的方淑妃都能抛出去保全自己,会留下你这么个话柄?” 王宁个性谨小慎微,凡是不掐尖冒头,所以才被皇后挑选着去蓬莱殿当“内应”,他并非因罪入宫,实乃天生天阉,不走这条路也没路走,宫外家人也有,拖累太多,才不得不入了皇后的局。 谁料到了袁贵妃身边,他还是被袁贵妃看上,莫名其妙调到了冷宫里又做“内应”,这一来二去,他身份复杂,久了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属于哪边了,只能两头的差事都不马虎。 可现在被薛太妃这么一分析,王宁顿时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去。 “所以,你一开始进了蓬莱殿,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到了含冰殿,在两边看来,都是死人,就像是死在升金湖里都没人敢查的刘赖子一般。” 薛太妃挑了挑眉,满足地看着王宁突然呆若木鸡,脸色苍白如纸,简直想大笑三声。 颤抖吧!哭泣吧!对我的分析五体投地吧! 实在是太痛快了!她有多久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熟悉的味道,这熟悉的感觉! 又回来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王宁就该死命求救,抱腿…… 咚咚咚! 王宁重重地对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毫无形象地膝行到薛太妃面前,一把抱住薛太妃的腿痛哭流涕: “薛太妃救我!薛太妃救我!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 薛太妃心中大笑三声踢开王宁,笑着回他: “你以为我对你费这么多唾沫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来吓你不成!” “薛太妃,不,太妃娘娘!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做牛做马都行!” 王宁趴在地上乱抖。 “我且问你,名义上,你现在是伺候谁的宦官?” 薛太妃反问他。 “是……是三殿下。可三殿下他……” “刘凌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 薛太妃见敲打的差不多了,慢慢道出了来意。 “袁贵妃和皇后斗的不可开交,皇后被废,势必要立后,袁爱娘身份太低,前朝大臣们是不可能同意的,后位有可能一直空悬,直到袁爱娘真的生出儿子、并且儿子能平安站住。这段时间,又给了皇后和方淑妃新的机会。” “她们后面打的一团乱,冷宫里却注定安然无事,谁也看不上刘凌这不学无术的废子。但他活着,就有可能渔翁得利的那一天,所以哪一方也不会真的不在乎他。你要左右逢源,才能活得更久,否则刘凌一出事,你的命也到头了。” 第37节 “是,我会好好保护好三殿下……” 王宁连忙表态。 “光保护好刘凌是没用的,一个废掉的皇子,就算能让你保一时平安,难道能护你一世不成?这其中的道理,你自己琢磨琢磨……你已经是宦官了,这辈子还能有什么办法飞黄腾达……” 薛太妃点到即止。 王宁不是蠢人,闻言惊得几乎不能直视薛太妃去。 她话中的意思…… 她话中的意思…… 薛太妃等待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让别人瞠目结舌而来到这个世上的。 ‘我是生的时候不对,否则……’薛太妃自傲地想了想,随即又自嘲道:‘生的对又如何,还不是被吕太后那样的人算计的死死的?阳谋再想生效,也得有足够的土壤才行……’ 她心中喟叹一声。 ‘底子还是太弱了啊,为了一个小小的内应都要这么算计。’ 想到这里,薛太妃像是也没有什么劲去再点拨王宁了,直接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很喜欢刘凌这个孩子,想要帮他。你反正是袁贵妃和皇后的内应,再多一个刘凌的,也没有怎么。皇后和袁贵妃都是为了儿子图那个位子,我们却只是想借着刘凌过的好一点,不会害你。非但不会害你,你做的好了,还有无数的好处……” 她以利诱之:“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入宫直到进入静安宫,身上都带着不少好东西,只是我们都不能出去,空有宝山而无处可用。你若能做我们的内应,我们绝对比袁贵妃和皇后出手大方。” “……无论是古董珠宝,还是善本字画,不显眼又能换大价钱的东西我们都有。而你不过就是把这些东西给我们换成米面粮食,顺便带些消息给我们,反正你还有个内应是灶上的,淘换也容易,对你来说也没多大风险,好处却是真正可见的,你意下如何?” 王宁一怔。 “是要我给你们送外面的消息,顺便淘换东西,不做别的?” 薛太妃好笑地斜觑了他一眼。 “你这样两头随时都会丢掉的弃子,我能让你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王宁今夜受到的刺激太大,怔愣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但他能做“双面间谍”这么久,在冷宫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头脑却是清醒的。 想起刚才薛太妃说的“无声无息就能让你死”的警告,再想想自己确实岌岌可危的身份,袁贵妃随时可能生下儿子后就让三殿下死,自己也活不了的命运…… 王宁静立了一会儿,薛太妃也不着急,好整以暇的等着他做出决定。 大约一盏茶后,王宁爬到了薛太妃的面前,磕了一个郑重的响头: “我干!” *** 薛太妃和称心任务达成,心满意得地行走在回殿的道路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冒出几声疯子的尖叫让人突然毛骨悚然。 可惜薛太妃和称心在深宫里见到的疯子比外宫更多,此时不但没有害怕的神色,反倒有些熟悉感地仔细听了会,想听明白是谁在叫。 “她们实在是太脆弱了,若能撑到现在多好……若是能撑下来……” 薛太妃看着满天的星斗,不无感慨的叹道。 “能撑下来的,都是心智坚强之人。我看三殿下,也是个厉害的孩子,否则寻常小孩在宫中这么养,早就养废了。” 薛太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对称心的话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主子,那王宁真的会乖乖听我们的话吗?他会不会过几天就把我们又卖了……” “短时间内不会,他现在脑子混乱的很。” 薛太妃淡淡地回答。 “但时间长了就不一定了,毕竟刘凌要想出头,每个三五年是不可能的。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那怎么办……” 称心有些担心地顿了顿脚步。 “威压只能让人服从一时,唯有利益维系才能长久。等王宁知道了有钱的好处之后,就会越发离不开我们。他本来就不笨,又天生一副老实相很能骗人,待他建立起了人脉,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多。” 薛太妃拢了拢兜帽,微微地笑了。 “谁说小人物没用?刘凌要想如愿,还不知道要用多少这样的小人物。就连我们,在宫中那些人看来……” “……不也是小人物吗?” ☆、第29章 有钱?没钱? 即使是做成了这样的“大事”,薛太妃也没有太过自得,第二天张太妃和刘凌起床时,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自己策反了王宁,且王宁现在靠山倒了急于寻找救命稻草,可以用来传递消息和交换他们最需要的物资。 并不是每个宫人都能随便出宫,但是很多宫人都和侍卫有些交情,有各种渠道可以买卖东西。侍卫也有想要捞一把的、想要弄明白内宫情况的,大家不过各取所需,只要王宁想要出头,就会想法子自己弄熟这些门路。 薛太妃要知道的就是这些门路。 她不信宫里这么多侍卫,就没哪一个和后宫里的太妃们不沾亲带故。太后当年又没有诛灭几个大族的九族,毕竟每家千丝万缕互相联姻的不知道有多少,一灭门大家先跳起来反了,互相包庇之下,总有还活着的。 “薛太妃好……好厉害……” 一旁听着的刘凌惊得合不拢嘴。 “他愿意帮我们?” “无非是威逼利诱罢了。这样的手段,实在算不得什么。”薛太妃已经被刘凌敬仰的目光惹的心中飘飘然,面上还要维持风度不大笑出声,情绪大好地说道:“当年我叱咤宫廷的时候……” “好了好了你别吹了!被你忽悠的那些也不是笨蛋,都冲着你的好处呢!” 方太嫔和窦太嫔肩并肩走了进来,后面又跟着几位不认识的中年妇人。 好几个已经满头花白,看起来倒像是老奶奶一般。 “这……” 薛太妃看着这几个女官,也有些吃惊。 “这不是当年宫正司的女官们吗?” “刘凌可是以后要有大出息的孩子,怎么能随着我们一群女人养的脂粉气?这些都是当年负责教导皇子公主言行举止的女官,刘凌在外面可以随便,但气度和举止必须要养出来!” 方太嫔走到睁大了眼睛的刘凌身边,捏了捏他的小脸。 “这几位女官都是很严格的人,你以后要努力学哦!” “我……我能问问我还要学多少东西吗?” 刘凌已经感觉到噩梦正在降临。 “反正你过目不忘……” 张太妃看到刘凌的小脸皱了起来,也跟着笑。 “我是过目不忘,可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当做二十四个时辰用啊!奶娘说不睡好觉是长不高的,况且……” 刘凌垮下小脸,伸出手指晃了晃。 “我才六岁!六岁!还是小孩子呢!” “啊!好可爱!” 窦太嫔捏了捏他的小手指。 “再做一遍!再做一遍!” 窦奶奶诶,我不是狗啊! 刘凌扁了扁嘴。 “你可以慢慢学,但都要学上了。方太嫔说的不错,一个人的言行举止粗不粗鄙,就是从刚刚走路时候开始学的,现在慢慢纠正还来得及,否则日后你要得了势,别人就该笑话我们没教好你了。” 薛太妃摸了摸他的头。 旁边,几位昔日能让宫人止啼的女官“阴测测”地对着刘凌笑了,直笑的刘凌心头大跳,手冒冷汗。 直到几个宫人被称心领走了,刘凌还在心惊肉跳之中。 “就不知道王宁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无论是气度好还是见识强,眼前最重要的是,刘凌已经饿的面黄肌瘦了……” “什么王宁?” 窦太嫔和方太嫔好奇地询问。 张太妃好心的把薛太妃说的话再说了一遍,两位太嫔才了然的点了点头:“是要找个通风报信的,这王宁也还合适。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露馅,我才不信刘未没在冷宫里插人手。” “插人手也不怕,他自己的贵妃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再不给我吃饱穿暖,我就……” 方太嫔准备说几句恨的,被窦太嫔一把按下了。 薛太妃和张太妃都当做没听到,刘凌倒是好奇她会做什么,只是她没接着说,他也乖觉的不问。 “可是我们哪里有那么多好东西啊?” 刘凌环顾四周,绿卿阁里虽不是家徒四壁也清爽的没什么奢侈的摆设,墙上只有几副字画,还是薛太妃自娱自乐画的。 “你是担心我们缺钱?” “缺钱,什么钱?” 从门外进来的王姬莫名地开口,她对于“钱”字最是敏感。 薛太妃看向张太妃,张太妃认命地又当了一遍复读机。 王姬听完张太妃的话,豪气万丈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缺钱?就这点小事而已?” 刘凌:…… 张太妃:…… 窦太嫔、方太嫔:…… 三个穷光蛋用“她发癔症了吧”的表情看向王姬。 “你藏了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吧。” 薛太妃毫不吃惊,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你知道?” 第38节 王姬瞪大了眼睛看向薛太妃。 “那你去拿字画换碧梗米都不找我要几件?” “原来不确定。” 薛太妃笑的像个狐狸。 “现在确定了。” 王姬被薛太妃的话噎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懊恼了一番就大大方方地领了她们和刘凌去了自己的住处。 于是乎,所有人就像是看着她变戏法一般将自己的屋子里东摸摸西提提,就变出了一大堆东西来。 “刘未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当年我们被太后关入静安宫时,他没把我们的东西都克扣下,而是让侍卫送了进来。” 王姬笑的神采飞扬,话语里是说不出的骄傲之情:“我王家当年富甲天下,我嫁入宫中,家中祖父怎么能让我吃亏?家里为了让我能过的顺遂好争宠,各种好东西都让我带了进来……” 她抖出一件不起眼的旧衣服,把里子和面子都拆掉,露出夹袄里层层叠叠的金线…… 不对,不是金线,金线哪里有这么粗! “这是……累丝?这么多累丝?” 薛太妃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饰里累金最难,工艺最高,累金难就难在拉金丝。你看着一件衣服里的金丝,足足用了我家上百个金匠耗费了五六年,才拉出这么多可以用的来。这是宫造的技术,若不是我家是内商,家中是攒不下这么多东西的。” 王姬从其中抽出一根来,笑着折了折。 “别折断了!” “哎呀,小心!” 窦太嫔和方太嫔看着王姬拿起一根金丝随意盘折,小心肝都跟着一抖一抖的,生怕金线变金丝,金丝变金屑了。 “它可不是丝线,能拉出这么一条金线来,还能造首饰,你可以想象它的柔韧有多好。这样的一根金线,在市面上能换三倍重的金子,要是贩的更远点,可能卖的更高。” 王姬把金线在中指上缠了三四道,便扭成了一枚戒指。 她笑吟吟地把累金戒指取下来,递给刘凌把玩。 “最主要的是,它并不显眼,比金子更不占地方、更容易携带,但是碰到识货的,换东西比金银方便多了。无论拿到哪家金楼里去卖,随时都能脱手。” “我眼睛都要闪瞎了……” 张太妃夸张地捂着眼睛。“难怪你一身铜臭味,原来不是铜臭,是金子!” “哎,要是恵帝在世时,依我这身家,说不定真会受宠。” 王姬一得意就喘。 “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这些支撑一阵子,应该是足够了……” 薛太妃抚上这些累丝,为它们的工艺惊叹无比。当年王家管着内造,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能从宫中匠作监里积攒下这么多累丝。 他家并不缺钱,攒这些,恐怕就是为了他日拿来大用。 “你以为就这些?我王家唯一的嫡女入宫为妃,家中就给我一衣服累丝?” 王姬狷狂地笑着,拿出数十根金镯、金钏来,样式都是笨重又简朴,看起来就像是民间那些穷人家为了炫耀家财,把所有的金子全打成了镯子一般,除了重,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她们都以为这些是我拿来赏人的,就连当年伺候我的宫人都这么想。可惜我赏了不少东西,就是这些从家里带来的金首饰没有赏了她们。她们都以为我是想留个念想,还在背地里嘲笑我家就是个土财主,带进宫的东西都像村妇用的,又怎能明白我祖父的良苦用心……” 王姬拿起一个金镯,正着扭了扭,反着扭了扭,也没看清她怎么动作,那根金镯就从中断开了,变成了两截中空的半圆细管。 “它当然重,若是不重……” 王姬将金镯抖了抖,往往桌子上一倒。 哗啦啦。 竟倒出一堆红宝石来!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傻站成一圈,呆若木鸡的看向桌子。 咚咚咚咚。 一小堆极品的玛瑙。 哗啦啦啦。 一小堆纯净的蓝晶(蓝宝石)。 王姬简直就像还没刺激够人一般,最后几个笨重的金镯里,竟倒出一小堆带着异色的奇珍。 这些奇珍带着美妙的金绿色光芒,就连王姬也不再有之前的随意,而是小心翼翼的拿起一枚来,对着窗前举起。 在光线的照射下,这枚宝石一半呈现黄色,一半呈现乳白,王姬来回晃动宝石,就见到那正中的眼睛不停开合,眼线平直而均匀,带着透明的光泽。 前面那些宝石刘凌都见过,昔年他母亲也有一些首饰。所以看王姬倒出了那么一堆,自然是深受震撼。 可后面倒出的像是眼睛珠子一样的东西,刘凌就没有那么震惊了,反而觉得有些阴森,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可他环顾两旁,无论是薛太妃还是张太妃,甚至穿着朴素的窦太嫔和方太嫔,无一不露出迷醉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渴望地看向王姬手上的那枚宝石,简直就像是中了邪。 “那是什么宝石啊?看起来像是什么的眼睛?” 刘凌茫然地看向王姬。 之前宝石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奇特氛围一下子就随着刘凌无知的提问破灭了,薛太妃和张太妃首先清醒,有些脸红地回答: “咳咳,那是猫儿眼,稀有的金绿变□□儿眼。” 方太嫔则是夸张地撑着窦太嫔,抚着胸大叫:“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刚刚看到什么了?我要晕过去了……晕过去了……” “是猫,猫,猫……” 窦太嫔在家里都没见过几枚这样的猫儿眼,结结巴巴地开口。 “金绿变□□儿眼。” 王姬替她说全了,拿了一颗给她。 “这东西我家也不多,带了十二颗进来,都在这里了。” “它很珍贵吗?” 年纪最小的刘凌是对“金钱”最没有概念的。他甚至不知道一碗饭大概值多少钱,只是好奇地捏起一枚猫眼,左右晃了晃。 “长得倒是挺奇怪的。” “你手上这一颗,可以买下刚刚那一件衣服里的金线。” 薛太妃的心神还没有从刚刚的迷醉中恍惚过来。 “这猫儿眼晚上在灯下会变成红色。在宫外,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本事,哪怕你有了这样的东西,也只会惹来灭门之祸。” 刘凌手一抖,差点把猫儿眼摔了。 “小心!” “刘凌你别吓我!” 薛太妃和张太妃连忙凑过去接,三人手忙脚乱,总算没让猫儿眼滚下去。 王姬似乎也很久没有拿出它们把玩了,轻轻的摸着它们,带着感慨的语气回忆:“我祖父是个财不露白的人,所以我刚入宫时,并没有带多少东西。但每一件东西,都是家中几代人的心血积攒……” “他们为了摆脱商人的地位,先是在恵帝时期买了虚爵,又把我送进宫中,都是为了后代能入朝为官,让家中子弟再也不用看人眼色过日子。也不知道我当年参与宫变,有没有连累他们……” “那么多大族都吃了关系,我家小小一皇商,肯定更逃不了……” 几个刚刚还陷入亢奋之中的女人,听到王姬的一番感慨,渐渐都从那种狂热中脱离了出来。 再看向这些外人为之疯狂的宝石,也不过就是一堆死物罢了。 “放心,你祖父那样的人,必定留了不少后手。你家富甲天下,即使你不出事,难道还没有几手应对的准备?” 薛太妃故作轻松地回应着。 “说不定他还留着无数的金银财宝,就等着出息的后代东山再起呢。” 她也没有故意说“你家肯定没事”来糊弄她。王家从高祖时期靠贩卖铁器和马匹发家,直到平帝刘甘,足足有五六代了,因为背后的靠山就是皇族和宗室,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 “勤王”之时,连薛家、萧家都没逃掉抄家灭门的惨剧,王家这么一大盘肉,肯定被分刮的一点都不剩。 “说的也是,我现在还操心什么呢,总归做都做了。” 王姬收起伤感,将桌上的宝石一一收回原来的镯子里,边收边说: “我还有不少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当年都是留来打赏的,但是都是好东西。我当年在皇后身边管着账务时,皇后曾不露声色地打听过我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从小在家中被庶出的妹妹们盯着,对这种事最是敏感,她越表现的不在意,我就越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 她将这堆“内有玄机”的镯子们一个个拼起来,拢做一团,推到薛太妃面前。 “这么多年,我都当它们不存在了,现在拿出来换点能用的东西,我想祖父也不会怪我。你们要能用,就拿去用吧。” “你是怎么忍下来的?我屋子里要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连门都不敢出了……” 张太妃发出了呻/吟一般的哀嚎。 “就算现在不是给我的,我一想这些东西在静安宫里,晚上恐怕都害怕的睡不着觉了。” “王姬能瞒这么多年,你觉得我还比不过王姬吗?” 薛太妃挑了挑眉,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准确的从镯子里挑出装着玛瑙和火玉的那两个,将其他的推给了王姬。 “这是你家几代的心血,为了让王家脱胎换骨所用,没必要给宫里那些卑鄙小人糟蹋了。你那些金线,还有这两管里的东西,就足够让我们用到刘凌能出去了。等日后刘凌真需要用大钱的时候,你再拿出来不迟。” “咦,还放在我这里吗?” 王姬有些惊讶。 “放在你这多少年都没有被发现,你这才是最安全的。宫中人人都以为你当年最富,肯定被宫人搜掠了个遍,所以你现在才过的这么清苦,哪里能知道你不是过的清苦,是随便一件都不敢拿出来……” 薛太妃一副惋惜的表情。 王姬没说什么,默默收起了镯子和金钏。 “你们所有人,都不准对外面说这些东西的一个字。西宫外有重重侍卫把守,静安宫中不乏有经常和侍卫套交情的宫人,万一谁说漏了嘴给外面的人听见了,我们几个顷刻之间就有杀身之祸。” 薛太妃表情极为严肃,甚至到有些冷厉的地步。 “尤其是刘凌,若是王宁以后问起,你就说是萧贵妃给的,别的一概别说,知道吗?” 刘凌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39节 “不管怎么样,托王姬的福,我们有一大堆好东西可以换吃的了!这么大好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该小宴一下……呃……好吧好吧,等换了米面点心回来再庆祝……” 张太妃被薛太妃瞪小孩一样的表情瞪地低下头去,嘴里还叽叽咕咕。 “什么嘛……对刘凌就那么好,对我就像训孙子,不,训孙女一样……” “越是过的比以前好了,越要低调行事。” 薛太妃其实心也在滴血,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王姬……” “我在。” 王姬颔了颔首。 “刚刚刘凌问我猫眼的话提醒了我,他现在处在冷宫之中,对外界一概不知,既不知道一文钱可以买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金银铜铁是怎么来的,对术数也是一窍不通。你善于经营,又通市情,虽然说你知道的物价都是二十年前的物价,但有些东西毕竟是一通百通的。” 刘凌一听到薛太妃这些令人熟悉的话,小脸顿时一黑,心脏也跳的犹如擂鼓。 只听得薛太妃不紧不慢地说着: “大到经世济民,小到治理地方,甚至调兵遣将、水利木工,这些经济之学都大有用处。我昔年好习文,对这些并无多少涉猎,你却是天生对数字极为敏感,这些东西,就由你教给刘凌了……” “包在我身上吧!我可是三岁就会打算盘,十岁就能做生意!” 王姬听到自己能做些什么,高兴极了。 “刘凌……刘凌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太妃见刘凌脸色先是铁青,又转苍白,接着双眼呆滞恍若木人,忍不住担忧地拉起了他的胳膊开始诊脉。 “怎么心跳的这么快……” ‘换成你学这么多试试……’ 刘凌有气无力地靠在张太妃身上。 他感觉天都要塌了好吗? “从小静安宫里长大,身板就是不扎实。来来来,回头跟方太嫔我学几手硬功夫,每天扎它一两个时辰的马步,保证你定力十足……” 不!!!!! “天啊!薛芳,快来扶一把,刘凌惊吓过度,晕过去了!” ☆、第30章 师父?师母? 袁贵妃胎动似乎只是虚惊一场,因为没过多久,王宁就被召去了。 据王宁的回报,袁贵妃气色不太好,但是身体看起来没问题,至少还能站着安抚他的情绪。 刘赖子死了,王宁不可避免的产生兔死狗烹之感,袁贵妃心里也清楚,召他除了安抚了一二,还赏赐了一些东西。 若是之前,在静安宫里过的跟叫花子一样的王宁当然对此感激涕零,可如今王宁已经得了薛太妃的好处,袁贵妃赐下的那些布头碎银的,当然比不上薛太妃随手一掷的“金线”。 王宁不识货,但称心对他说的明白,这种东西叫“累金”,非达官贵人、豪奢之家用不上,找个宫里有些门道的人随手拿去换换,几年吃穿不愁。静安宫里的人不过希望他能换点粥米和蔬菜的苗进来,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剩下来的自然是给他的。 “还贵妃呢,啐!就赏些旧布!” 王宁翻了下这些褐色灰色的丝帛,心里知道是这些料子太老气才余下的,赐宫女不行,也只能赐年纪大的宦官,大概是着了雨,还有些霉味。 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被糟/蹋了。 没有了刘赖子,王宁再摸去灶房找“同乡”就容易的多。蓬莱殿灶房里的人都知道王宁这么个人,见他来了,揶揄打趣了这叫朱衣的宫女几句,就目送着她出去见人。 朱衣还是灶上的打扮,头上光溜溜的,身上一身白衣,见王宁在外面候着,压低着声音奇怪地问:“你怎么来了?听说刘赖子死了,你没事吧?” 王宁见她先问自己的安全,心中熨烫一片,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我的性格的,能不露脸就不露脸,要是我和刘赖子是一样的人,死的就该是我了。” “那边也出事了,我消息都送不出去。不过送不出去也好,省的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剑,随时挥下来……” 朱衣脸色黯了黯,有些不自在地说:“这段时间袁贵妃不好,灶上熬得都是药膳,糕点上了,没东西给你带回去……” “不用,我是为了其他事来找你的。”王宁摇摇头,从怀里掏出袁贵妃赐下来的银锭子,递给朱衣:“我待的地方你也知道,缺衣少食是正常的,现在连盐都没多少了,我天天吃不饱算了,没盐怕连力气都没有。你在灶上,劳烦你拿这些帮我淘换点米面和盐巴,能淘换多少淘换多少,我是熬不住了……” 他还不敢向朱衣透露三皇子的事,她和他虽是一批入宫,但万一她对皇后忠心耿耿,自己还是危险。 现在只能看着同是“战友”的份上,能不能行些方便。 朱衣看了王宁几眼,见他比之前又瘦了几分,没说什么就拿过银子,丢下句“你等着”,就回身又进了灶房。 王宁在外面冷眼看着朱衣进了小膳房,找了一位肥头大耳的宦官,又是说好话又是递银子,还给他摸了两把,那胖子才从里间提了个袋子出来,抓了些东西下来,将袋子里剩下的给了朱衣。 旁边一个小宦官捧了个装盐的竹筒,大约也不是满的,竹子都黑黄了,一并递给了朱衣。 “看样子还是得找别的路子啊……” 王宁在那肥头宦官摸朱衣两把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得找个理由经常出来才行。” 等了一会儿,朱衣提着那个袋子出来,腰里别着黑黄的竹筒,有些歉意的把东西递给了王宁。 “灶上东西都是有数的,大太监也不敢太过分,你那银子在外面能买许多,到这里就只能换这么多了……好在盐是雪盐,米也是好米,贵妃这里没有差的东西。” 那帮子主儿都快没的吃了,谁顾得上是不是好米好盐。 即使如此,王宁还是对朱衣千谢万谢,临走前,朱衣欲言又止,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提点他:“那位倒了,这位又喜怒无常,王宁你还是多想想退路吧。还有这些钱,你年例就那么点,贵妃又不是出手大方的,能省点就省点,说不定还有挨饿的日子在后面……” “知道了。刘赖子走,屋子里留下了点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饿不死。” 王宁对她微微一笑。 “你也保重!” “我还有什么保重不保重,熬日子罢了……” 朱衣苦笑了下,和王宁例行“抱”了一下,抹抹眼泪回去了。 只留下王宁在膳房前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后才背着米、揣着盐,往冷宫而回。 *** 绿卿阁里的刘凌,还在一群太妃兴高采烈的制定“课程表”的时候就吓得差点尿了,丢下一句“我去飞霜殿上课”,就逃离了这个可怕之地。 直到他逃得老远,还能听到门口方太妃的大喊:“别忘了替我带话!” “帮我向萧太妃问好!” “要乖啊!” “萧太妃人缘可真好,照理说不是应该大家都讨厌她吗?独宠后宫什么的……难道因为我皇祖父太坏,所以她们同仇敌忾,反倒不讨厌她了?” 刘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摇了摇头。 “萧太妃脾气倒不算差,就是不爱亲近人。是不是以前太伤心了,所以才变成这样子的?那也不至于把人拒之千里啊……” 才六岁的刘凌搞不懂祖辈们的爱恨情仇,只以为哥哥死在眼前的萧太妃恐怕恨极了所有参与宫变的人,不愿意出来见人,心中打定主意要对萧太妃好一点。 至少不用那么封闭自己。 到了飞霜殿,萧太妃正在看着一本兵书,见他来了,丢下书上下看了看,笑着指着他额头上的擦伤:“怎么,确实动过手了?滚一滚可有用?” 刘凌这才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若不是您教的本事,我大概就死在别人的兵器之下了。” 萧太妃原本还以为是几个皇子互相打架,听到这么严重,忍不住直起身子,诧异地问道:“怎么?有刺客?有刺客也不该刺杀你这个孩子啊!” 刘凌一提起这个事还是有些委屈,当即上前几步,跪坐在萧太妃脚下,将那天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闻是窦国公家的夫人打探女儿消息不成怒而行刺,萧太妃“啊”了一声:“她是不想活了……” 刘凌瞪大了眼睛:“您也猜到了?听薛太妃讲,魏国公府继任公爵的是庶长子,其母和魏国公夫人有断臂之仇,国公夫人又无子,就来宫里求死,为的只是膈应下她的庶子和那位宠妾夫人……这位夫人脾气太刚烈了。” “那本就是位快意恩仇的夫人,近身擒拿的小巧功夫是家传,连我……我哥哥都讨不到便宜。” 萧太妃无限唏嘘地为她难过。 “窦太嫔知道了吗?” 刘凌点了点头,又把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告诉萧太妃王宁已经被收复,至少现在可能不会饿肚子了。 “你是个好孩子……” 萧太妃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们能重新燃起斗志,和好如初,都是你的功劳。” 刘凌害羞的笑了笑。 “不过虽然你现在功课重,但恢复经脉的事情却不能耽搁。你年纪小还能慢慢恢复,等年纪大些经脉已成,就再也没办法治好了。每天练武和练气的时间都不能少,体魄好了方能多学东西。” 萧太妃的话让刘凌小脸一垮,哀嚎着捂脸:“呜呜呜,还以为到您这来能休息休息……搞半天还是要扎马步吗?” “扎马步?”萧太妃眨了眨眼:“你要去卖艺吗?” “啊?” “既然不是去卖艺,学这么粗陋的功夫干嘛?又不是要胸口碎大石!” 刘凌想起一脸“仰慕”表情希望他传话、拍着胸脯说要教他扎马步练身体的方太嫔,再听着面前萧太妃“去卖艺吗”的话,似乎已经听见了方太嫔嘤嘤嘤哭着跑走的声音。 “学武不是从扎马步……扎马步开始吗?” 刘凌吞了口唾沫。 好像躲得掉,不用糟这个罪? “练外门功夫的,大多是从扎马步开始,那是为了骑马打仗下盘稳当。我萧家先祖是江湖出身,讲究的是内外兼修,若是一开始人人都扎马步,岂不是笑话?难道飞上树靠扎马步吗?” 萧太妃对这些“粗陋”的功夫嗤之以鼻。 “江湖?什么是江湖?” 刘凌莫名其妙。 “有鱼吗?” “你莫问我,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家早就不混江湖了,我也是听长辈们说的。”萧太妃摊了摊手。 “宫中几位会武的太嫔太妃多是将门出身,和我家是世交,她们的武功路数我都明白,方太嫔家虽然剑术卓绝,但她是女人,随母亲练的是剑器,那是女人剑,不适合你。窦太嫔家中枪/法厉害,配合马术可谓精妙至极,可惜冷宫里没马,你总不能骑着板凳练吧?” 第40节 刘凌想了想那副*的画面,赶紧摇了摇头把它甩出脑外。 “学武无非是发挥人身体里的潜能,并没有奥妙。更何况宫中没外面那么凶险,你也不必什么武艺都学。” 萧太妃沉吟了一会儿,一一提点他。 “窦太嫔有一手擒拿的功夫,你可以向她讨教;方太嫔虽练的是剑器,但剑器有一门袖里藏剑的本事,也能攻其不备,算是一招杀招;杨才人家传的绝技是暗器,可惜她学到的只是皮毛,你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家传的秘籍,拿来我参详参详,或许不必学她那几招学艺不精的本事。” “她会给吗?” 刘凌有些担心。 萧太妃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副“我还能贪图她的东西不成”的表情,倒惹得刘凌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了。 那表情太过自然,就像是一个巨贾被问及“你想要讨饭的那个碗吗”这样无稽的问题,这样的表情让刘凌觉得自己实在是运气很好,也许真的找了个厉害的师父。 至少方太嫔和窦太嫔那种对薛太妃都不低头的性子,谈及萧太妃还能露出“崇拜”的表情来,那萧太妃本事一定是厉害的了。 “既然您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教我您拿手的本事呢?也是因为萧家武艺不外传吗?” 刘凌好奇地问。 “如果萧家本事不外传,那是谁帮高祖练出虎豹骑的?”萧太妃好笑地揪了揪刘凌的鼻子。 “你现在太小,我都说了萧家功夫是内外兼修,你经脉都被废了,内力不成之前,学我的功夫只会受伤。先跟着方太嫔她们打好底子,也是一样的。” 听到萧太妃的话,刘凌眼睛一亮。 这意思是说,不是她不教,是自己学不了。 等他学得了的时候,她就会教了? 刘凌兴奋地一捏拳,迫不及待地向萧太妃说道:“那萧太妃,您快来帮我修复经脉吧!我要早日恢复,早日跟您学精妙的功夫!” “好!” 萧太妃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身让焚琴煮鹤去为刘凌准备浴桶。 看着刘凌满脸憧憬和亢奋的表情,一向平静的萧太妃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和薛太妃一般算计成功的表情。 ‘为什么后背突然发冷?’ 刘凌打了个哆嗦。 一定是他的错觉,错觉! *** 萧太妃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过明义殿了,这让每天守在明义殿里的赵清仪很是忧伤和愤怒。 “都有一个月没来了,一定是薛芳又使了什么阴招,让她收了刘凌!她就一定非要刘凌拜遍冷宫里的人为师不成!” 赵清仪烦躁地在殿中走来走去,手中为了压抑躁郁的佛珠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整个人犹如一只随时会发疯的母狮子。 “不行,不行,万一要让刘凌知道了,以后等他长大,未必不是第二个刘未……我不能让他这么接近飞霜殿!” 赵清仪给了自己一个借口,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得去飞霜殿劝劝她,让她不要再跟着薛芳胡闹了!” 鼓足了勇气的赵清仪一鼓作气的走出了书房,在其他宫人的瞠目结舌下飞快地向门外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大门口,就有两个健壮的宦官拦住了她的去路。 “赵太妃,您不能离殿的……” “我要去萧太妃那,你们可以跟着!” 赵太妃用可以杀人的眼神看向他们。 “要再拦着我,信不信我告诉刘未,东西我给了你们!” 两个宦官一惊,其中一个犹豫着说:“您只能去飞霜殿,不能再去别处,我们必须寸步不离……” “跟吧跟吧!” 赵清仪不耐烦地越过他们,径直向飞霜殿而去。 飞霜殿的人都已经对赵清仪熟悉无比,一路都没有人拦着她,由着她登堂入室,直入后院刘凌练武的地方。 她老远的就见到一个巨大的浴桶,乍开始还以为是萧太妃在洗澡,反射性地转过身子,突然又想起来她是绝无可能在露天的情况下赤身露体的洗澡的,又转回了身子举目看去,才发现是刘凌泡在桶中,萧太妃只是坐在他身侧,边陪着他说话,边不时给他添点水。 “这大冷天,在这里洗澡?萧家还有这样的功夫?” 赵太妃不知道刘凌先天之气的事情,这事薛芳也没告诉几个人。 坐在一边的萧太妃从赵清仪一踏进院中时耳朵就微微动了动,待听出是赵清仪的脚步声,也就没再挪动,任由刘凌在那里絮絮叨叨。 只听着刘凌埋怨着薛太妃夜宴那天不让他叫自己去赴宴的事,萧太妃笑了笑:“我发誓不出去的,也不随便让人进来,薛太妃知道你喊我也没用,所以才不让你来。赵太妃也是一样,没办法到处走动。” “难怪了,方太嫔不自己来,非让我给你带话。”刘凌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学着方太嫔那“温柔似水”的声音说道: “方太嫔让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紫栏殿里的方知蓉’……” “刘凌!” 一声尖利的厉喝从他身后传来。 刘凌转过头去,被赵太妃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咦咦咦咦咦,刚刚不还说赵太妃不能到处走动吗?! 怎么现在脸色跟个索命的女鬼一样! “赵清……” “刘凌!回去后把薛芳给我叫到明义殿来!务必!必须!否则你以后不用在跟我听什么故事了!” 赵太妃看了萧太妃一眼,露出责难的表情:“你不该教这个孩子的!” 刘凌只觉得萧太妃按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沉,而后只看到萧太妃嘴巴不停蠕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另一侧赵太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似得,脸色又白又红。 原来是萧太妃用了“束音成线”的旁门之法,用内功将声音送到了赵太妃的耳边:“是我自己要教他的,他与我萧家,大有渊源,他有先天之气……” 听到“先天之气”几个字,赵太妃就根本站不住了。她身子缠了缠,扫了眼身后跟着的两个宦官,再不敢多呆,只口中狠狠地骂了一声: “薛太妃那个心软的家伙!就不怕像以前一样,又救出个白眼狼!她就是见不得小孩子受苦!” 她狠狠地骂了这一句话后,似乎是不能忍受萧太妃的“愚蠢”,立刻掉头就走。 两个跟来的宦官面面相觑,不敢多看萧太妃一眼,也跟着狼狈离开。 留下一头雾水的刘凌,傻乎乎地开口: “我说错什么了?” “好孩子,你没说错什么。” 萧太妃和煦地笑着,又添了一瓢热水。 “你回去和方太嫔说,我现在脑子不太好,承蒙惦记,但记不得了……” 胡……胡说…… 刘凌瞠目结舌地看着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萧太妃。 刚刚还让他向方太嫔学“袖里藏剑”的! 连人家袖子里有什么都知道,还能不知道她是谁?! *** 傍晚,明义殿。 接到刘凌消息匆匆而来的薛芳,在赵太妃亲自带到内室之后,被她压低着声音一阵臭骂: “你搞什么!有先天之气的孩子也敢带着到处跑!还送到飞霜殿里!” “我也是没法子,你不是不愿帮我吗?” 薛太妃凉凉地说道:“而且我送去的时候,可不知道这孩子有先天之气,是萧……她摸出来的,他经脉小时候就被人废了,要续起来需要一些功夫。” “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他要是疯起来怎么办?万一要把刘凌吓到了呢?万一刘凌……” 万一刘凌知道了真相,长大了也找她要《禁中起居录》呢! “他不是只有晚上才发病么?”薛太妃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又不会让刘凌天黑以后去他那。” “你在这里质问我,我还想质问你,‘她’曾发誓不离开飞霜殿半步,为什么还会到你的宫里来?你到底用什么引诱‘她’的!” “来的不是他,是她!” 赵太妃低吼。 “他以为自己是‘她’,她又没发那个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无聊坏了,去找以前的‘朋友’排解,有什么错?” “你在强词夺理,只要他身份不变,哪怕脑子坏了也是他,就不应该出来!你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薛太妃皱起眉头。 “避嫌?避什么?我还要为那个混蛋守身如玉不成?若不是你逼着他发了那个誓,我软磨硬泡早就……” 赵清仪咬牙切齿地瞪向薛太妃。 “……原来如此。” 薛太妃瞪大了眼睛,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连说了两个原来如此,赵清仪却是一副无所畏惧地表情,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毫不以为意。 “你二人,也确实是……”薛太妃将‘一对可怜人’咽下,“可惜这宫里和你一样想法的可不止一个人……” “还不是你!” 赵太妃气坏了。 “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太后曾命人严加看守你,却不敢冲撞萧太妃。刘未十年没问起《起居录》的事情,那两个脑筋死板的宦官只知道听太后的命令,连刘未都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刘未也命令不动他们,你大可经常出入飞霜殿,名义嘛……” 薛太妃狡猾地笑笑。 “刘凌泡澡扎针一弄就是一两个时辰,小孩子忍不住寂寞,萧……他也不是话多可以替刘凌解闷的人,两人常常就这么干瞪眼坐上一个多时辰。你本来就是要教刘凌学史的,听书在哪里不是听?刘凌经脉要好至少得几年,你每天去教教刘凌,顺便和‘萧太妃’说说话,免得一大一小无聊,岂不是很好?” 赵太妃听了薛太妃的话,手中攥的死紧的佛珠慢慢放松,神情也没那么狠戾了,倒像是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第41节 “可……可以吗?” “那为什么不可以?你今天去飞霜殿,‘萧太妃’让你别来了吗?” “那倒没有……可他平日也不会叫我去……都是她来……” “你别信了那什么妖僧的话,张茜说了,他只是得了一种疯病,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并不是一身双魂!只要你慢慢和他接触,让他不要那么自责、那么痛苦,张茜再给他开些药慢慢治病,他渐渐就会好的!” 薛太妃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可是萧家习武的天才!一个武艺能那么高的人,意志能有多弱?” “我……我不信!我……” “吃斋念佛有个屁用!你念了那么久,萧遥走了吗?还不是经常来找你!我倒觉得你在他心里一定是不同寻常的,所以他发病时不找别人,只来找你。你不下定决心,说不定就有胆大的先出手了。方太嫔可说了,过几天就借着教刘凌武艺的机会……” “我试试!” 赵太妃难得露出迷茫的表情,抬眼望向薛太妃。 “你会帮我吧?我……我都这般老了……” “你帮刘凌,我就帮你!我不想他学那些阴谋,你教他那些堂堂正正立身为人的本事!阴谋诡计他只要知道一点,能够自保就可以了。” 薛太妃面容严肃,语气郑重。 “我从不虚言。你若真能帮了刘凌,说不定等刘凌成功之日,便是‘萧太妃’和你恢复自由身之时,到时候天下之大,你们哪里都可以去得!他和刘未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你只要和他相处过就知道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赵太妃喃喃自语。 “不想师父变师母吗?” “……想。” “想就做啊!光想有用吗?” 大约半个时辰后,薛太妃离开了赵太妃的内室,在守门两个宦官的目送下离开了明义殿,踏上了宫中的小径。 薛太妃似是想起了刚才赵太妃“闺中密谈”的表情,恍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女之时,一堆闺中密友隐晦又兴奋地谈着哪家的儿郎,谁家的女郎如何痴迷云云,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呼……日子还长着呢……” 薛太妃对着天上慢慢升起的月亮,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又搞定了一个。” ☆、第31章 高人?骗子? 春去秋来,一晃已是三年。 后宫的袁贵妃怀胎十月,终是成功生下了个儿子,只是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体质极差,还没喝奶就开始喝药,全靠几位太医日以继夜的照顾才堪堪养了下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为了这个孩子,袁贵妃连脾气都好了许多,就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儿子吓到天上去。 已经两岁的四皇子,据说一生下来就让那些年老的宫人连连称奇。 老宫人们纷纷都说这位四皇子长得很像宫变时死去的先帝,连鼻子眼睛都生的一模一样,就是太过瘦弱,没有先帝精神。 因为宫中不少人这么说,怀念父亲的刘未非常高兴,四皇子刚满月就起名“宸”,让一干大臣和后宫妃子吓得目瞪口呆,第二天雪花一样的折子就飞了进宫,全是劝谏改名的。 宸,北极星,通常代指皇帝。和刘宸比起来,刘恒(普通)、刘祁(盛大)、刘凌(冰冷)简直就像是随便起的名字。 虽然说刘凌的“凌”,确实是因为生在含冰殿随便起的,可刘恒以前是皇长子,刘祁也是淑妃之子,并非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可三兄弟名字普普通通,换个四皇子惊世骇俗,也太过了点。 无奈皇帝铁了心就要用这个,哪怕大臣曲线救国劝他“怕折了孩子的福气”也不动摇,反倒斥责他们“朕的儿子就是龙子,难道住不得帝星吗?” 口气里,俨然只把这一个孩子当儿子,恨不得昭告全天下他有了个自己喜欢的儿子。 要是刘宸身体好,袁贵妃又争气点,说不定刘未努力个几年,就能慢慢磨掉所有人的反对,让刘宸当上太子。可惜刘宸身体太差,又有喘鸣(哮喘),一岁多了连话都不会说,大臣们更是不愿意支持四皇子了。 就连最忠于刘未的纯臣,都对四皇子能活着长大不看好。 大概是哪个大臣“怕折了孩子的福气”的话让皇帝上了心,从登基开始就对道门没有特殊照顾过的刘未,居然去请了天师道这一代的掌教太玄真人入京,想要借用神秘莫测的鬼神之力为他的儿子刘宸延寿。 这种病急乱投医的行为自然是让朝着一片哗然,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道教由于高祖的原因曾被立为国教,太玄真人是这任天师道的道首、朝中亲授道牒的掌教,甚至受皇家供奉,算不得妖人,连谏都无法可谏。 而后这位道士入了京、见了袁贵妃,竟直言不讳的告诉袁贵妃她浑身煞气,所以孩子才生来不足,没折掉都是万幸,还劝她必须凝神静气、多做功德,四皇子才能平安。 袁贵妃是什么人?素来肆无忌惮惯了的,自己做过多少孽自己都不记得了,又气又怕又疑之下,袁贵妃饶了几个准备杖死的宫人,那年刘宸的喘鸣果然发的少了,袁贵妃这才信以为真,越发“平静”起来。 刘未见不是自己的“罪过”,全是因为袁贵妃,也松了口气。他一边命人整理出高祖昔年修建的三清殿,供太玄真人和其弟子居住,让他们为自己的小儿子祈福、修行,一边又为大旱减轻了赋税,想要替袁爱娘补上功德。 也不知道是太玄道人的本事太强,还是多做功德果然有用,这一年四皇子居然开口说了话,能牙牙学语不像痴儿了。 这下更让刘未和袁爱娘欣喜若狂。 如今,天师道这位掌教的名头也赫然响亮,直逼当年为高祖勘风水造临仙城的张天师,在京中炙手可热。要不是他常在宫中“修行”,并不经常出宫,恐怕门槛都要被求治病的人踏破。 对于过的无比凄惨的皇宫苦命三兄弟来说,对这位太玄真人,他们心中也是感激涕零。 大皇子先不必说,已经十一岁了,还天天被拘在中宫读书,只有刘未开恩时才能去看看已经被贬为静妃的废后王皇后; 二皇子在道观里过了三年,已经彻底换成了道士打扮。听说太玄真人刚刚入京时,还去拜访过皇家的道观玄元皇帝观,和二皇子有一面之缘,却把他直接当成了从小修道的小道士,还问他愿不愿意一起修道,可见他过的有多不像皇子。 三皇子自是不必说了,虽说袁贵妃这几年“做功德”没把他怎么样,但她就是装傻没让他去读过一天书,九岁的孩子了,听说大字不识,静安宫里甚至不允许送进去一片跟字有关的纸。 三皇子的奶娘宋娘子更是在冷宫里一天天熬坏了身体,如今连出来领粥米用度都是三皇子身边的宦官王宁,而这王宁,又人人都知道是袁贵妃殿中出身,这几年越发得袁贵妃器重,三皇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一想到未来这江山有可能落到连走路都喘的四皇子身上,凡是有责任心的大臣都感觉前途无亮。 有些心思多的,早早就做好了打算;有些人就只能在心里祈祷刘未是个长命的皇帝,如果他足够长寿,先熬死了体弱多病的四皇子,代国也许还有些太平日子可过。 好在刘未在后宫里糊涂,治国却很少犯错,后宫虽专宠袁贵妃,但也并不只取她一人,除了对年纪大、身材丰满的有偏好以外,没太大的毛病,比当年袁贵妃进宫前一到外命妇入宫觐见时,就直盯着别人家的夫人不放要好得多。 这几年后宫里也陆陆续续有几个怀孕的嫔妃,可惜好几个都没坐住,还有几个坐住了命不好,生下来的都是公主。 渐渐的,宫里有了传闻,说是太医院里有几个太医其实是袁贵妃的人,一旦诊出来是儿子的,那孩子就一定生不下来;若是女儿,还能保住一命。 就因为这个,宫里怀了孕的都不敢显露出来,也不愿找太医诊断,希望能借着袁贵妃“修身养性”的功夫好一举得子。 可惜自四皇子会说话后,刘未就没心思去后宫了,一天到晚捧着儿子教说话,气坏了一群又要落入摆设命的妃嫔。 由于这位生来受宠的四皇子太受重视,许多曾经受过袁贵妃苦的宫人比袁贵妃还希望四皇子别出事,能够好好活着,让他爹妈好好“积德”。 在这种情况下,原以为自四皇子生下来后就会变得腥风血雨的后宫,竟莫名了有了一段“祥和”的时间,连宫人走路都敢说笑了。 壮哉,我太玄大天师! *** “看出来是哪个没有?大皇子有没有龙气?” “离得那么远,看得到才有鬼!” 中宫“浩然正气阁”外,一老一小两个道人正在对面的楼阁上窃窃私语,为首的老道人身材魁梧,虽须发皆白,但脸如冠玉,无半丝皱纹,称得上是鹤发童颜、风度闲雅。 老道人只身穿一身简朴的白色八卦道袍,手持一杆白玉拂尘,虽然衣着并不华丽,却依旧是通身仙风道骨的气质,让人望之生敬。 而老道人身边跟着的小道士却貌不惊人,干瘦矮小,唯有一双眼睛神采飞扬,将五分的容貌硬撑到了七分。 这小道人若在寻常人里待着,也算是中等偏上的孩子,只是跟在这位道骨仙风的道士身后,硬生生被衬得像是村中放牧的牧童,再加上背后背着一把法剑,更像是侍剑的童子。 奇的是,此刻在问“有没有龙气”的,却是那位老道人,引进眺望死命观察的,却是那个小道人。 片刻后,那小道人懊恼的跺了跺脚,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若真有龙气,还需要我这么看?脖子都看酸了!” “小师叔,那你说怎么办……” 口中称着“小师叔”的老道正是天下道门之首、泰山天师道道宗的太玄真人。 而被唤作小师叔的,是现在乔装成他的“道童”,其实是天师道嫡传张家的幼子张守静,也是他师祖的关门弟子。 “四皇子命中早夭,现在这位陛下一身因果,怕是也不得善终,要是再找不到下任的真命天子,等四皇子一死,那我们岂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说起这事,这道骨仙风的太玄真人顿时愁眉苦脸,又挠头又抓腮,哪里有半点“天师”的感觉? “别做这这个样子!你现在可是我天师道的脸面!” 十二三岁的道童突然板着脸呵斥了太玄真人一声,惊得太玄道人连忙正色抚须,连忙回复“淡然微笑”的固定表情。 “他们都是生来就有当皇帝的命,可惜不畏天命,不敬鬼神,不尊伦常,已经遭了老天厌弃,是他们自己挥霍掉了他们的气数,天命也救不了他们。” 黑黄色脸的干瘦孩子老气横秋地点评着:“但师父死前说过,代国如果能过了这场劫数,必当国运兴隆,此乃‘阴阳交替’之理,所以必有英主应运而生……” “找不到啊!” “淡然微笑”的太玄道人扯了扯脸皮,插了一句。 小道童张守静嘴角一僵。 “不是还有一个没见到嘛!” 他反身对太玄道人龇了龇牙。“还有,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看到长得漂亮的就上去乱收徒弟!现在满京城里都是你把二皇子当小道童的笑话!你说说你在山上收了多少漂亮的小孩子了?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太玄真人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髯,“当年我被师父看上收为徒弟,也是因为我长得卓尔不群,天生一副神仙模样,我这一脉,日后专收天生俊逸的小孩,好撑起我泰山天师道道宗的脸面……” “好了好了,我师兄真是瞎了眼!难怪他修行差到师父都把他赶下山去云游,捡了你这么个半路出家的火居道士回来!” “小师叔,你不要这样嘛……很伤人的……” 看起来已经有六七十岁年纪的太玄真人,居然露出了一副泫然若泣的表情。 “你别哭啊!我警告你!你要再哭……” “真人,请问你们看好了吗?是不是上天有什么警示?” 中宫“摘星阁”下,一群侍卫和宫人心中惊惧不定地抬头看向楼上。 只见这座中宫最高建筑的屋檐上,居然被雷劈掉了一大块,正好击中了正脊上的龙首吞兽,仰头看去,焦黑一片,实在是触目惊心。 这也是太玄道人能带着小道士来这前宫和后宫分割之处的原因。 “能有什么警示,快到夏天了雷多!这摘星楼这么高,被劈是正常的……”小道童低声嘀咕,早有准备的从背后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块鱼尾形状的铜瓦,递给太玄道人,“叫人把这个放到层顶上去,然后给他们指下那个吞兽了。” “这是何物?” 太玄道人莫名的看了看手中的铜瓦。 第42节 “避雷的!这龙首吞兽口中原本吐的是一截金属舌头,伸向天空,舌根连了一根铜丝,直通地下,所以才能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劈中。现在你看……也不知道哪个把这雷兽的舌头给掰了,才遭了雷劈。” 张守静熟读家中经典,当初连这临仙城和皇宫都是天师道的祖宗张致虚选址、协助修建的,对于皇宫避雷之法也略知一二。 太玄真人是个真正的“绣花枕头”,唯有一副皮囊最是骗人,而这小师叔从小就有“神童”之名,他自是不会多言,拿起铜瓦轻轻踩上了高处的栏杆,探出身去将铜瓦反手搭在已经焦黑的龙首之上。 “真是飘然若仙啊……太玄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宫人仰头看着身高九尺的太玄真人抬手抚摸龙首吞兽,风吹道袍,让他整个袖袍鼓起,顿时有飞升之感,遂生感慨。 “他这是在作什么法吗?还要在栏杆上跳舞?掉下来怎么办啊……” 某个侍卫却担惊受怕地看向五层楼高的摘星阁顶。 “要是他有个万一,陛下和贵妃娘娘第一个撕了我!” “嘘,别乱说话!你看,他踩得多稳啊!还转了个圈……还晃了五六下……还两手挥舞,都没有掉下去……啊!跳下去了!” 一个满脸“我要拜他为师”的宦官瞪大了眼睛。 “这是作法结束了吗?” “你是在找死吗?” 将太玄真人拽下来的张守静一声低吼。 “掉下去怎么办!你穿成这样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是要当纸鸢飘下去演示给别人看断了线的纸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 “我……我不是想着这么高,只有我这样的高个子才能够着吗?”太玄真人骄傲地挺了挺胸,没一会儿就被张守静的目光瞪得又含胸驼背起来:“这里五层呢,何必让人家爬上爬下麻烦……” “所以你就情愿差点摔死也不愿再爬一次楼?然后从此以后我泰山天师道就有了‘第七代道魁于临仙皇宫摘星楼兵解升天’的传闻?” 张守静脖子都气红了,只觉得自从跟着这位下山以来,寿命都短了半截。 “好了好了,我知道小师叔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就是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你才十三岁,要不要这么……” 太玄真人担心张守静又吼,将“婆妈嘴”咽了下去,扁了扁嘴。 “小心老得快……” “我现在就想赶紧老的快!”张守静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要赶紧长大,赶紧接管天师道,省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怎么会……人人现在都敬称我一声‘真人’,元山天师道那群牛鼻子肯定鼻子都气歪了。” 太玄真人“嘿嘿”地笑着。 “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吗?” 黑脸的张守静悲愤地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走回太玄真人背后。 “去年大旱,今年雨水多是正常,下去后你就和众人说,这是上天警示今年夏季会多雨,注意洪涝,尤其是南方,尽早修整河防……” “会多雨?” 太玄真人一拂衣袖,摆出一副“绝世高人”的架势,脚步沉稳的领着张守静下楼和众人汇合。 “……哎,国之将乱,必有预警。去年旱,今年要涝吗?叹民生之多艰……” 张守静摇头晃脑。 “小师叔,我们还没找到下任天子呢……元山那群人……”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最后那位在后宫里,哪怕你快七十岁了也进不去,除非把你阉了!” 张守静抬手做刀状。 太玄真人反射性一夹腿。 “……虽说老道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要我如此为天师道牺牲……我不干!” “不干就……咳咳,注意点形象,来人了!” “太玄真人,上面究竟如何?” 工部、将作监的官员齐齐上来,满脸好奇地问起了太玄真人。 “摘星楼上的龙形吞兽里原有一根伸出来的铜舌……”太玄真人面不改色地将张守静刚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作出结论:“要想不再被雷劈,只需工部和将作监将年久失修的高楼都检查一遍,将铜舌修复好就是。只是……” “只是什么?” 工部的官员心悦诚服地追问。 “只是雷劈却不是偶然,而是上天示警……”太玄真人手作剑指,直指苍天,“天警示今年夏季会多雨,注意洪涝,尤其是南方,应该尽早修整河防……” 同样的话,从一个瘦干弱小的道童嘴里说出来,就说不出的可笑,可换了一位形相清癯的“天师”来说,顿时让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尤其是那位工部的官员,立刻神色大变:“南方会多雨?去年大旱倒是趁机修了堤坝,可是今年还没有做好蓄水的准备!” “那可以准备了……” 太玄真人微笑着颔了颔首。 “多谢真人提示!多谢真人提示!待真人回禀过陛下,我们工部就立刻召集郎官进行应对,在下次朝会中上奏!” 工部的官员满脸感激。 若是今年一点预备都没有,真发了洪水,工部就是监察不力、玩忽职守。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修河工,工部倒也从来没有懈怠过,可是突降大雨有时候是算不到的,内涝比洪水有时候更可怕,不得不防。 去年旱成那样,今年会有些疏忽,也是自然。 “哎,叹民生之多艰……” 太玄真人捻须伤感。 “噗!咳咳咳咳……” 张守静一下子被口水噎着,剧烈咳嗽了起来。 太玄真人解决完了“摘星楼雷劈事件”,领着张守静施施然而去,没多久,因修习道家功法而耳目灵通的两人还是听到了身后人的窃窃私语。 “太玄真人不愧是天师啊!居然能算出今年要多雨,而且还那么慈悲心肠,将百姓放在心上……” “听说也从不接受陛下的赏赐,只是安心在宫中修道,也不攀什么权贵,是个得道高人的样子……” 太玄真人听得飘飘然,走路都有风。 张守静虽然心中有些不爽,不过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年纪太小,长得又不起眼,既不能让道门众人服,又不能让世人信服,是掌不了门户的。 既然已经让太玄真人领了门户,他能撑起来,自然也是该高兴的。 只是还没有一会儿,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就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道童,也太不像样子了!长得干巴巴一脸贼眉鼠眼象就算了,真人叹百姓疾苦,他居然还笑到咳嗽!不像话!不像话!为什么真人选这样的道童做侍童?就找不到机灵孩子了吗?” “咳咳……小师叔莫气,莫气,他们肉眼凡胎……” 太玄真人见张守静突然站住了,狐疑地回头张望,以为他被这些嚼舌根的宫人气到了要去理论,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而张守静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怎么动,可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却神光奕奕,视线不住地朝着前方扫来扫去。 这下太玄真人也看出不对劲了,有些害怕地问他: “怎么了?难道皇宫里还有妖物?” “我说你都是掌教了,还拿了我天师道二宝,还能怕妖物?长长出息行吗?”张守静极为自然地回了一句嘴,收回了眼中的神光。 “大概是我看错了,我似乎感受到了上界之气……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可能是我年纪小,修行还不到家……” “上界之气?”太玄真人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高祖遇仙的传说是真的?有神仙庇佑刘家?” “谁知道呢……庇佑成这样,这神仙的道行……” ‘……也不怎么样!’ 张守静心中默默腹诽。 就在张守静前方不远的地方,一身宫装的姚霁领着新的投资团背对着两个道人,往中宫的方向而去。 “大家跟好我,不要再围观那两个道士了!那两个道士我在路上会介绍的!” 姚霁费劲力气才把对“道士”稀奇的游客们拉了回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前面是中宫,中宫是皇帝和皇子们未成年前读书的地方。穿过中宫,就是后宫,也就是皇帝的妃嫔们居住的地方……” ☆、第32章 帅哥?毛孩? “刚刚那两个道士怎么会在宫里?” 一个带着帽子的中年女士好奇地看了眼已经走远的道士们。 “那个白衣服的老道好气质!” “代国开国的皇帝修道,所以道门的天师道就被代高祖尊为国教。这临仙城选址、临仙皇宫的建造,都有天师道的道人们参与。刚刚离开的那两位道士,应该是代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太玄真人和静守真人,他们一前一后,结束了道门的“两家之争”使得天师道两宗合一,发展成绵延三百多年的大教。” 姚霁显然对这些杂谈也颇有研究,讲解起来毫不艰涩。 “咦?什么是两家之争?” “天师道是不禁弟子婚娶的,所以道门也是嫡传,只是选择掌教非常严格,如果并非张家人想要得到正传,就要改姓为张。刚刚那位太玄真人就是四十多岁才加入天师道,掌教之前的姓名已经不可考,书上都以‘张太玄’称之……” 姚霁笑着解释:“天师道在代国的祖庭原本是在元山,可惜代国高祖起兵时,元山祖庭支持的是前朝的皇室,只有山上一位张姓道人下山,召集道众,安抚灾民,聚集了庞大的信众,但却被元山天师道视为‘叛逆’,逐出正宗。” “这么一看,元山那边倒是丢了一支潜力股。”某个商界大亨笑了笑,“故步自封是无法进步的。” “正是如此。”姚霁点了点头:“众所皆知,代国高祖自称见过身穿白衣的‘仙人’,所以对道教十分推崇,然而元山天师道是受过前朝皇室供奉的,自然不会马上承认代高祖刘志,这时候已经有了庞大信众群体的张致虚抓住了机会,顺利的将自己改良过的天师道推广给代高祖,并且认为代高祖应当在遇仙的地方建一座新城——临仙。” “临仙在前朝旧都的东边,离元山较远。代高祖决意建立新城后,张致虚就在泰山起了新的宗坛,史称‘泰山宗天师道’。泰山宗改良后的教义要求弟子积极入世救世、先修己,再救人,最终返璞归真,回归自然。它的教义和元山派‘静心寡欲、超脱俗世’截然不同,而对于封建统治者来说,愿意帮助自己、并宣扬自己为正统的宗教是新成立的政权最急需的,所以泰山天师道就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被代国皇室世代供奉,以为正统。” “我的天,那元山宗的人岂不是要气死?” “并非如此,事实上,对于普通人来说,一个积极入世的道门并没有远离世俗的道门有神秘感。在民间,人们通常是把泰山宗的道人当做‘神汉’、‘游方郎中’、‘心理医生’和‘风水先生’来看待的,却把元山宗的道人们当做‘真神仙’,若真有寻仙问卜之事,还是会按照古老的规矩前往元山‘叩仙门’。” 姚霁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着。 “所以,泰山宗的嫡传张氏一直想要使两宗合并,成为‘道宗’而非仅仅是掌教。可惜的是,自高祖之后,景帝、恵帝都对尊道并不热衷,平帝更是仅仅只出钱,泰山宗沉寂了很长时间,只在民间有着极高的人望,在权贵眼中依旧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游方道士。直到太玄真人得到了成帝刘未的召见入京,并通过种种努力,而使得元山道庭派出使者回复往来,才打下了‘两宗合一’的基础。” “刚刚那老道士好厉害啊!” 中年女士露出赞叹的表情:“长得也实在是俊逸……年轻时应该是个美男子,对了,他应该有一米九了吧?” 投资团里一群女人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绝对有一米九!” 第43节 “年轻时岂止是帅,肯定是鹤立鸡群!” “这位太玄真人在历史上也是个迷,传说他四十多岁才入泰山修道,同辈的师兄弟皆是孩童,但因为有大智慧,才被收入嫡传,改了张姓,他师祖临死前更是绕过几位徒弟,直接传位给这个徒孙,据说就是看重了他的能力。” “他修道之前的一切都不可考,有野史说曾经是个靠长相骗钱的骗子,也有人说他心智年纪其实极小,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童’,不过很多考古学家都认为那是元山宗昔年争夺正统时的污蔑,这个人应该是火居道士出身,后被发现缺有不凡所以带上山门,也有可能是为情所苦,看破出家,因为他一生未娶,也没有后代,掌教之位后来是由守静真人继承。” 姚霁没机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研究,所以也只能说出自己的推测。 “这位守静真人,一说是太玄真人贴身伺候的道童,得了他的亲传,因能力超绝、天赋聪颖而入了张家;还有一说是他原本就是张家嫡系,且还是太玄真人的师叔辈,是张家嫡系为了拿回掌教的传承而放在太玄真人身边‘学习’处理俗务的继承人,所以后来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掌教之位。” “听刚才两人说话的口气,第二种传说像是真的!”商界大佬下了推论:“道童不敢这么和师父说话。” “我觉得那个小道士也有些邪门,我刚刚看他时候,他好像看得见我似得,还朝我的方向使劲瞪了几眼!太真实了,差点让我忘了这里是虚拟的!” 一个投资团的投资人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量子叠加状态是无法有所交集的。而且这里也不是虚拟的,这里是经过矩阵计算后平行进行的世界,你可以将它当做大数据汇集后推演出来的世界,却不能当做虚拟游戏。” 姚霁第n次的为他们解释着。 “这是一项非常先进的技术,只是……” “只是经常失败,我们了解,了解……一失败就要钱重启项目嘛,我很喜欢这个世界,我会投资的,就当是另类的旅游了。” 中年的女士豪爽地应诺。 姚霁心中振奋了一下,这一趟总算有个肯定会掏钱的了! 照这样下去,等资源足够了,她就能申请“常驻”一段时间进行历史研究。 他们这些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这么辛苦的“带团”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自由在里面研究的那一天! 被“拉到款子”所振奋的姚霁顿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一边领着众人走回后宫方向,一边继续进行讲解: “刚刚那位太玄真人也是位传奇人物,他在达到个人的顶峰之后,尊崇新天师道的教义,在泰山召开法会,宣讲完天师道的道义后宣布从此隐退,闭关修炼。他在入世之后又出世,卸下掌教之位后在泰山又修炼了许多年才去世。传说他离世时,天上霞光蒸腾,有道众看到他含笑飞升,至今泰山还有‘太玄飞升台’。” “啊!那个飞升台我去过!我还说呢,为什么叫太玄飞升台!” 在场的不乏喜好旅游的,立刻引起共鸣,互相讨论了起来。 姚霁这段时间只带过两个团,这个团的素质是最高的,除了刚才道士出现时稍微骚动了一下,全程无脱队、无掉队,听她讲解也很认真,还有好几个表现出了投资的*。 心情愉快之下,她抬手看了下腕表,笑着说:“离这里天黑还早,还有一些时间,就这么回去太可惜了,我带你们去冷宫里逛逛。” “冷宫?” 几个中年妇人立刻露出“晦气”的表情。 “冷宫里有什么好逛的?” “这冷宫里住着一个小孩子,我每次带团来都能碰上。这个小孩是代国第六任皇帝,代昭帝刘凌,代国的中兴之主……” 姚霁笑着对几个露出兴趣的女人眨了眨眼睛。 “这昭帝……是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哟!” “美男子?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小孩子再好看有毛用,我又不恋童!” “不愿意逛冷宫的,我可以划定个警戒范围,各位在西宫范围里自由活动也可以。等天一黑就要马上赶到祭天坛,可以做到吗?” 因为这一队人十分有纪律,姚霁也放心让他们自己跑。 “好好好!我也想自己看看,就是不好意思说!” “我是怕有什么危险……” 就这样,一群人跟着姚霁拐了个弯,朝着冷宫方向走去,另一拨人则是直直向前,在祭天坛附近闲逛。 *** 飞霜殿的院子里,刚刚行过针、泡过热水浴的刘凌赤着上身,跟着萧太妃练着“横步”。 这是一种快速躲避敌人攻击的步法,只有三步,却能避开绝大部分的攻击。萧太妃要求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下意识地使用这个步法,所以他每天脚步不停,且分心多用,为的就是能达到“下意识”的境界。 此时也是如此,他的脚下一边踩着步法,一边分心听着赵太妃讲述高祖开国年间的种种异人。 旁边萧太妃惬意地半躺在一张竹榻上,笑着听赵太妃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咳咳,这不是他说的,是薛太妃说的。 “那张致虚应该并非是什么得道高人,而是一位非常会审时度势、手段圆滑的道人,若是在朝为官,就凭他那观察入微的本事,也能身居高位。” 张太妃边说边笑着提点刘凌:“歪了!刚刚斜了一寸!” “哦。” 刘凌认命地挠了挠头,从头再走。 最近因为太玄真人在宫中很火,就连王宁都被塞了一肚子东西回来,所以几人就说到了天师道泰山宗的开山祖师张致虚。 赵太妃的先祖和张致虚有些交钱,也曾一起修建过皇宫,所以家中留下了全面的记录,赵太妃就按记忆说给刘凌听。 “不过这人确实有些真本事。昔日他还在元山宗坛时,就是一个出名的异类。他一不修真,二不修心,反倒追求‘格物’之理,对万事万物探究到底,并且想将道法以‘格物’的方式参透。” “当年他曾提出,天上的雷电可能并非有云龙翻覆,而是有某种会放出雷电的东西导致,这东西很可能就是云,并以此为依据将所有宫殿的高处都布上了铜线;他还曾反驳过他的老师,认为灾难并非上天预警,而是人为所致,一切皆有理可循……” 赵太妃根据自己的想法大胆推测:“这在以‘体认本心’为教义的元山宗看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所以他当年下山,有可能并非是去‘救济天下’,而是被师门赶下山的……” 一旁的萧太妃仰首笑了笑,脸上露出一副“她又开始语不惊人死不休了”的表情,样子颇有些无奈,还隐隐带了些宠溺。 刘凌跟着赵太妃听了三年“赵氏史书”,什么惊世骇俗的都听过了,对于这样普通的推论自是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哦”了一句,脚下便一个滑步,越过了地上一道尖刺。 只是眨眼之间,刘凌一下子愣在了那里,第二个尖刺也没有避过,悬之又悬地穿透了他的布鞋,将鞋子钉在了原地。 这一下,倒把悠哉听故事的萧太妃惊得一下子坐起,赵太妃也连忙住口,齐齐向刘凌凑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听张致虚的事也不至于听到变傻了吧!” 赵太妃蹲下来,示意刘凌先把鞋子脱了。 萧太妃也皱着眉头:“虽说让你‘分心’,却没让你‘无心’,你怎么连这小小的陷阱都避不开?越学越回去了!” 刘凌咽了口唾沫,装作若无其事地脱下鞋子,任由赵太妃将鞋子从弹起的尖刺上拔下,淡淡地说道:“没什么,腿突然抽了下筋……” 因为他很少失误,所以两人这才松口气,各自回到原位。赵太妃丢下他的鞋,笑着骂他:“自吃的饱饭以后,你真是喝水都长!像你这样抽条,腿会抽筋也是正常的。” 刘凌点了点头,穿上布鞋,继续在地上滑来滑去。 “他在做什么?跳舞吗?” 一个女人有些失望地侧头看了看刘凌。 “就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嘛!哪里是什么大帅哥!” “你别说,长得怪可爱的,就是太瘦了!” 一个母爱泛滥的胖阿姨围着刘凌绕了三圈。“作孽哟!在冷宫里养了个孩子,肯定吃不饱穿不暖吧?” “这是昭帝刘凌。关于他登基前的事情记录很少,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考古依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登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后宫里的这些太妃们。他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姚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找各种机会来冷宫里看这个孩子。大概是因为他摔倒在她面前好几次,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吧。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不过姚霁还是满脸微笑地对着蹲下/身子的他摆了摆手:“你好啊,看样子宫宴顺利的熬过去了哟!就说你没问题的!” 刘凌脸上微动,马上扭过头去,掩饰地对着赵太妃开口:“我能喝口水吗?渴了!” “姚霁看样子很喜欢他嘛。” 一个老爷爷笑着开口。 “我来的次数也不多,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算,上一次我来是一年多以前了,而且那次很匆忙,没有见到他。冷宫旁边就是祭天坛,有时候时间有空余,我就会带投资团来冷宫看看,见证一代名帝的成长史。” 姚霁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上次见他还是个小布丁,现在都长得这么高了。下次再来,不会比我都高了吧?” 她一米七,在女人里已经算高的,这孩子现在看起来已经不比她那个世界的九、十岁孩子矮了。 “这真是奇怪,基因到底是怎么遗传的呢?刘未那么矮……”姚霁自言自语:“难道恭慈太后其实个子高?” 恭慈太后是刘凌生母追封的谥号,其本人的一切都不可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姓狄,可能并非纯汉。(*注)。 “还以为能看到帅哥,就这么一个干瘪小孩子,挺没意思的……” 一个妇人看老公频频看向石凳上坐着的赵太妃,忍不住一提他的耳朵,横眉骂道:“看什么看!又看别的女人!” “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留点面子……”被捏的男人龇牙咧嘴,“我只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她美我美!” “你美你美!” 旁边的投资人们轰然大笑,那男人大概也不好意思,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干笑,眼睛却是一点都不敢看萧太妃和赵太妃了。 教训完老公的女人眼睛扫了一眼刘凌,皱眉开口:“冷宫里荒凉僻静,一路走来还遇见不少疯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昭帝我也看了,就是一个小屁孩,下次等他长大了我再来看什么美男子,现在我就想去其他地方走走!” 其他人虽然对昭帝很感兴趣,对他脚下不时冒起的尖刺和他在扭秧歌一样的动作也很感兴趣,但这群人之中似乎以这个妇人成就最高,她说她不想看了,有几个相识的就只好露出遗憾的表情。 姚霁只是找个借口来看看小男孩过的怎么样了,她也算是看着他变化的,闻言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虚虚拍了拍刘凌的背,笑着和他告别:“大家都期待你长成一个美男子,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我下次还想来,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当上皇帝?” 商界大佬似乎不太忌惮那个妇人,笑眯眯地问姚霁:“我等他当上皇帝再来一次,多奇妙啊,看着一个小孩从这么点点大登上了帝位……” 能再来的前提当然是他投了钱,姚霁笑的眼睛眯成了月牙:“还要过五年。不过下次来,他大概就不会经常在冷宫了。我们得在宫中到处找找,算清楚他的活动范围……” 刘凌渐渐放慢了步法,全神贯注地听着仙人们的“预示”。 萧太妃自然是注意到了刘凌的动作,但见他表情认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就识趣地没有干涉他。 刘凌定神听着,姚霁也不出意料地继续向众人介绍:“算一算,袁贵妃那个历史上无名的儿子在明年冬天就会夭折,在那以后,袁贵妃思念儿子到几近疯癫,成帝迫于安抚袁贵妃的需要,将会过继一个儿子给袁贵妃作为亲子……” “张致虚曾经断言高祖遇见的是真正的仙人,只不过这些仙人……” 另一旁,赵太妃尽责地进行着干扰刘凌的“工作”。 两边的话夹杂在一起,让刘凌什么都听不清,忍不住一声大喝:“别吵了!先别说了行不行!” 姚霁和赵太妃都顿了顿,只见得刘凌有些懊恼地踢了踢地上的刺:“赵太妃,你别说了,我刚刚记住几步关键的!” “你学的武艺就是要分心多用的!你别挨了刺就怪我吵,刚才不都好好的嘛!你这孩子这么古怪,说发火就发火!” 赵太妃立刻翻了脸,对着萧太妃一阵埋怨:“你还笑!顶撞师尊,难道不该挨打吗?” “好好好,打打打,刘凌,你跪下来……” 刘凌就想好好听完下面的话,立刻从善如流地噗通跪倒,自己扒了衣服露出脊背,任由萧太妃用藤条抽打。 第44节 “原来是在学武,什么武艺这么怪,跟跳大神似的……”一个女郎嗤笑了一声,看到刘凌挨打,满脸鄙夷:“居然用这么落后的教育方式,还体罚!” “咳咳,我也被吓了一跳。” 姚霁咽了咽口水。 “这里的教学方式太凶残了,我们还是离开这里,边走边说吧……” ‘不要走啊……说完啊……’ 刘凌背后挨着藤条,眼前却见着一群满脸“哎呀好可怕简直是野蛮人”的神仙,恨不得自己刚才没张嘴还好。 眼见着神仙们越走越远,刘凌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你快回来!’ “你你怎么真打!是不是下手太狠了,怎么把他打哭了!” “我一直这么打的啊!” 萧太妃无辜地挥舞了下藤条,凑到自己眼前。 “看,一点血都没有,用的力道多完美啊!” ☆、第33章 机缘?孽缘? 刘凌学武挨打挨惯了,冷宫里可没谁把他当成天之骄子,他从小在冷宫里的受着高强度的学习,其他时候也是糙着养,挨了顿打没什么。 倒是没听到神仙们接下来的“预言”却是真懊恼,可惜人都走了,那冲天的白光他瞎了都能看到,也只能把这件事记熟了放在心里,继续过着他的日子。 这些年,有王宁做内应,又有王姬的财富做底子,现在冷宫里的太妃们总算过上了小康水平的日子。 而对于王宁来说,偏向太妃这边以后,小日子过的越发好,也就更加食髓知味。加上他又拉拢了在袁贵妃的小厨房做糕点的朱衣,弄点食材点心也容易,后来更是和袁贵妃膳房里的大太监勾肩搭背成了“兄弟”,瓜果蔬菜种子什么都能弄来一点。 袁贵妃自四皇子生下来后连宫务都疏忽了,原本就散漫的宫人们更是肆无忌惮,现在后宫里一片乌烟瘴气,对食的、倒卖的、夹带的、赌博的随处可见,宫中许多嫔妃敢怒不敢言,却也给了王宁许多机会。 此人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以前惜命,所以倒被小瞧了,如今一有机会,立刻展现出他的手段来。 他长得老实、口风严,小人物出身但手头宽裕,先是诈称在死去的刘赖子那里得了一笔意外之财而发家,慢慢找到了机会,在宫里当起了“倒手爷”,把冷宫周围荒废的地方当成了“转手窝点”。 静安宫这地方,只要你不进去,四周巡逻的守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安宫附近又荒凉,等闲人不来查探,没过多久,许多宫人们察觉出这个地方偏僻的好处,这里倒成了宫人们的安乐窝。许多宫人都会定期到冷宫附近的荒废宫室里互通有无、交换消息,还有些托出宫的宫人往家里捎带写玩意儿,到了后来,还有不少人在这里赌上几把。 他们尽情在这里吐槽主子、寻找同伴,排解寂寞,互相消遣,都是底层的宫人,也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越发显得这里的氛围舒适。 偶尔有几个从这里得了势的,也会顾及着香火情提拔几个混的熟了的宫人,加上王宁有意无意总帮着出谋划策,借钱借物,从这“安乐窝”里爬上去的人也越来越多,这里渐渐成了只有宫人们知道、主子们却蒙在鼓里的地方。 长期把守冷宫的也都是些不得势的侍卫,王宁拉着他们赌几把、喝喝小酒,帮他们跟宫女们穿针引线,很快就把侍卫们也拉拢了过来。 可以说,王宁现在能接触到的消息,比幽居的废后和足不出户的方淑妃还多,冷宫里的太妃们再也不是聋子、瞎子了。 也有宫人好奇想要去冷宫里转转,还有听说太妃们以前出身都显赫想去偷窃的,可惜凡是私自进了冷宫里想要乱逛的宫人,尸体马上就会出现在冷宫的门口,死状都极为恐怖,表情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想起冷宫里闹鬼的传闻,还有些宫里的老人提起过为什么这些太妃太嫔不可以出宫,凡是脑子清楚的再也不敢进静安宫的内宫了,只愿在外面快活快活。脑子不清楚的,也都死了个干干净净。 刘凌第一次在冷宫门口看见被剁了手的尸体时,吓得一夜都合不拢眼,可这样的事情见了好几次后,他立刻就察觉出这座静安宫里还有更深的秘密。 为什么太妃太嫔们从来不尝试着偷偷溜出去? 为什么他这个皇子能在后宫里乱跑,可薛太妃却不准王宁进去? 为什么赵太妃不能去别处,却能在飞霜殿来去自如? 这些问题,刘凌没有问薛太妃,因为他知道如果薛太妃想要告诉他,肯定早就告诉他了,没告诉他的,一定是为他好。 只是自那以后,刘凌在冷宫里行走,总是会不自觉的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隐藏在冷宫里的那些“冷面杀手”们。 刘凌当年经脉被人废的很彻底,即使萧太妃的前辈有同样的经历,想要修补起来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更何况冷宫里最难弄到的就是各种珍贵的药材,进展并不是很明显,也只能维持在经脉不会阻滞,等日后有条件了,能够一次修复的地步。 即使如此,刘凌身上的变化也一日日显现了出来。身怀先天之气既然几百年不见得出一个,自然有无穷的好处。 首先便是刘凌很少生病。但凡小孩,成长过程中生病总是难免的,可是刘凌哪怕三九寒冬穿一身单衣跑,也屁事没有。 这件事估计让袁贵妃气得牙根都疼,要知道含冰殿这种不适合小孩子住的地方可是她亲自“挑选”的,结果刘凌连个伤寒都没得过,更别说病得不行一命呜呼了,怎能不气? 其次就表现在刘凌的身高上。 据薛太妃说,太后当年生的娇小玲珑,刘未长得像太后,又一生下来时就比别人小一号,后来大一点时还曾经被刘甘推下台阶摔断过腿,养好了伤越发长得慢了,到了六七岁的时候,都还是小不点。 但是刘凌身上的先天之气是阳气,阳气主生发,经脉虽被废阻滞,可气息却还在,并不会消失,反倒随着时间的增长不停的变强。这些无法利用起来的阳气不停的滋养着他的身体和骨骼,让他比一般人成长的要快,身体也更强健。 就因为他一直长得比寻常孩子高,过年宫宴时刘凌的两个哥哥都不愿意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不认识三人的宫人还会搞错,把个子最高的刘凌当做大皇子。惹出无数尴尬。 再这么长几年,刘凌就要比薛太妃还高了。 这件事照理说是好事,可惜对宋娘子和其他人来说却不见得好。 他长得太快了,衣服和鞋子都特别废,跟在后面做都来不及,到了冬天,还要许多太妃太嫔们把自己的袄子拆了取填充的丝绵给他才不会挨冻。 太高了也让刘凌变得越发显眼,这几年宫宴再怎么装傻充愣也老是被别人注意,多吃几口饭也不是“好可怜啊饿成这样”,而是“他这么能吃难怪长的高”。 小的时候傻愣愣的还能算是“天真”,长高了以后再装傻就是“傻大个”了,越发显得笨拙愚蠢。 刘凌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冠着“傻子皇子”的名头摘不掉。反正现在别人提起他,都是用“冷宫里住着的那个楞不拉几的饭桶”来形容。 怎一个“惨”字了得! 对于刘凌来讲,最好的好处就是力气变大了。现在静安宫里偶尔要干个什么体力活,基本都是招呼刘凌来做。 相处了这么多年,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都把刘凌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吆喝起来也不再客气的用“三殿下”,而是“三儿”啊、“小三”啊的胡乱喊,也有直接叫刘凌的。 换句话说,刘凌现在就是冷宫里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活儿干的又快又好,讨人喜欢极了。 *** 绿卿阁。 “怎么变成美男子?好好问这个干吗?” 薛太妃正在凭借记忆将自己看过的书默写出来,闻言手中的笔杆一顿,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不用变,就你现在的小模样,以后铁定是美男子。” ‘太好了,万一我长不成美男子,是不是神仙们就不来了?’ 刘凌心中微微定了定,喜笑颜开。 “也说不定,万一长残了呢?” 王姬闲闲地嗑着瓜子。 “也不是没有小时候好看,长大了变丑的例子。” 刘凌刚刚还在笑呢,一下子就僵住了。 “也是,我记得我娘家有个表哥,小时候冰雪可爱,到了十几岁上,长了满脸满背的疙瘩,后来脸上的脓包去了,就剩一堆坑,确实是残了……” 薛太妃也跟着附和,笑着继续默写。 “不……不会吧……我,我去找张太妃!” 刘凌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想象那画面都痒的难受,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直起身子就蹭蹭蹭地跑了。 “你真坏,还把他吓跑了。” 王姬嗑瓜子嗑到舌头发麻,有些没劲儿地把瓜子撂到一边,喝了几口清茶,感觉毛孔都舒畅开了。 “好茶,好茶!这是明前的贡茶?王宁那小子最近越来越有门路了。” “你赏了他那么一大颗极品玛瑙,就为了那颗玛瑙,他也得把我们伺候好了。”薛太妃在冷宫里清苦日子过的久了,对于这些物质上的享受反倒无所谓,对王姬和张太妃每天为了点吃的喝的想方设法也不能理解。 “还有,不是我把他吓跑了,是你的话把他吓跑了,我只是附和几句而已。刘凌在这里,我没办法好好的默书。他学的太快了,我日夜写都快跟不上这小子的速度……” “呃?” 王姬眨了眨眼。 “我在这里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事,你瓜子嗑的倒挺有规律的,让我写起来也没有那么枯燥。你继续嗑吧,我也得继续写了……” 薛太妃微微一笑,抬手添墨,用催促的眼神看了王姬一眼。 “还……还嗑?” 王姬张大了口,欲言又止。 ‘可是我舌头已经嗑麻了,正准备喝口水歇歇啊!’ 王姬心中哀嚎。 “恩,你嗑吧……” 薛太妃随意地点点头,继续挥笔疾书。 “哦,哦,我,我嗑,我嗑……” 呜呜呜,下次我再也不在薛芳默书的时候来找她了,太可怕了! 这晚上豆腐都不能吃了吧?舌头要破了啦! 正在写书的薛太妃抬起头,用余光扫过皱着脸嗑瓜子的王姬,嘴角露出了一抹狭促的笑意。 为了怕刘凌出息,袁贵妃不允许有带字的东西流入冷宫,事实上,哪怕是王宁也没有办法为薛太妃弄到什么书。书籍誊写不易,全靠手抄,雕版又只有印画方便,书籍依然是奢侈的东西,等闲宫人是不会交换的。 为了教导刘凌学习,薛太妃只能找王宁弄了许多纸,自己默写成册,装订成集。加上赵太妃那里的不少史书,堪堪够给刘凌上课的。 不仅仅如此,冷宫里的功课开展起来都比外面要困难的多。君子六艺,“射”所用的弓箭直接是萧太妃劈了竹子、卸了绑东西的牛筋做的,“御”所用的马,就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那些年那么苦,就算有马都被吃了,哪里有豆料去养它们。更别提本来就没有马了。 非但没有马,连驴子都没有。 说起来都让人笑话,刘凌长这么大,连马是什么都没见过,只在薛太妃这里见过骏马图,大概知道是什么样子。 医术也同样如此,举凡号脉、应对、用什么药如何治刘凌都背的滚瓜烂熟,可惜药材却没见过几种。 要是常见的东西,薛太妃倒是能画出来给刘凌知道,可惜薛太妃不懂医药,张太妃不会画画,有时候刘凌只能两眼一抹黑。 这让刘凌心中下定了决心,一旦有了机会,必定想法子编出一本有图有画有字的药典来,让许多像他这样见不到真药的人也能学习辩药之术。 话说刘凌担心自己脸上以后会长痘,蹭蹭蹭一阵小跑到了张太妃的珠镜殿,刚刚进门,就看见张太妃领着伺候她的宫人白芷对着院中的蔬菜叹气。 看到刘凌来了,张太妃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小三你来的正好,天越来越热了,这些菜都变的蔫蔫的,连叶子都不新鲜了!我和白芷浇了几桶水实在是浇不动了,快来帮忙啊!” 刘凌爽快地卷起袖子,随手提起张太妃脚下的两个木桶,提到院中的水缸旁边,却一下子傻了眼。 第45节 “张太妃,可是您的水缸里一点水都没有了啊!” 刘凌指着水缸嚷嚷。 “所以我和白芷才在这里叹气嘛!浇了两桶就没水了!” 张太妃理直气壮地瞪大眼睛辩解。 “您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老是这样装小姑娘啊……” 刘凌小声嘀咕着,认命地抄起墙边的扁担,去珠镜殿后面的水井里挑水去了。 张太妃怕男人,连宦官也不例外,身边伺候的都是女人。女人力气小,用水却多,水缸常常见底,所以张太妃才见了刘凌就格外高兴。 刘凌足足跑了三趟,才把水缸里的水装满,然后又把张太妃的菜浇了,继续把水缸装满,这才丢了水桶和扁担,对着满脸高兴的张太妃说道: “不是我说,太妃你种菜不浇肥是不行的。你看杨太嫔和窦太嫔那里,菜浇了肥长得多好,也不会水一浇的不足就成这样……” “我才不要吃浇了那个……那个长出来的菜!” 张太妃连连摇头。 “您要嫌脏,我帮你弄肥来浇。” 刘凌以为她不喜欢和脏东西接触,一口先应承下来。 “不是怕脏,我反正不要吃……吃……” 张太妃说不出那两个字,只能跺跺脚。 “就这样好的很!这些白菜过几天就能拔了!” “好吧好吧,随您……” 作为静安宫里唯一的小男子汉,刘凌表示自己要大度一点,这些奶奶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了,你来我这里干嘛?现在不是学医的时候,还要过一个时辰呢。” 刘凌每个时间段都是严格规定好了的,这时候应该在薛太妃哪里,所以张太妃才很是奇怪。 “薛太妃书没准备好,让我自己休息一个时辰。我正好有问题想问您,所以就来找您了……” 刘凌把自己的问题说了一遍,眼巴巴地看着她。 “我脸上会长疮吗?” “你说面疱?确实会有人长,不过以你的皮肤,应当没有这样的问题。”张太妃捏了捏刘凌的小脸,笑着打趣:“怎么?你现在也会爱美了?” 话一说完,张太妃突然想到了其他的,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心中开始担忧起刘凌来。 是不是刘凌从小和她们这群女人泡在一起,开始变成娘娘腔了? 男孩子会关心自己长得好不好看吗? 张太妃开始拼命回想自己的兄长和孟帆九岁时是什么样的,似乎只喜欢拿药材里的蛇虫鼠蚁吓她?还有就是玩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把身上脸上弄的黑漆漆的…… 一想到这里,张太妃脸上忧色更重了。 这样的神态看在正在等答案的刘凌眼里,则让他变得更加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会长残吗?会吗? 不是说以后他的谥号是“昭”吗? “你要真怕皮肤变差,可以找王姬要一些珍珠,磨成粉经常敷敷。只是你是男孩子啊……” 张太妃有些怕伤到刘凌的自尊。 “……我觉得你该更注意自己的本事什么的……” “本事可以一点点学,长成什么样就不是我控制的了啦!”刘凌苦着脸:“我不担心我变成平庸的笨蛋,却担心我变成个丑八怪啊!” “哪有这么漂亮的丑八怪!” 张太妃笑着揉搓着他的脸。 “别老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啦!还有一个时辰可以放松放松,不如出去晃晃吧,去前面看看那些小宦官在玩些什么?” 刘凌闻言点了点头,再也不想着长相不长相的事情,兴奋地钻进了张太妃的屋子,片刻后出来,已经是一身小宦官的打扮。 “我等会再回来跟您上课!” 刘凌整了整衣衫。 “我有些事要跟薛姐姐谈谈,我也放你一时辰的假,你今天早晨自己放松吧。”张太妃准备去找薛太妃好好谈谈刘凌“娘炮”的问题。 “小心一点,别露了马脚!” “不会的!我不出声!” 刘凌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一拔腿就跑了。 自王宁将冷宫外变成“据点”之后,刘凌也经常换了小宦官的装束出去透透气。他一年只在宫中出现两次,一次是年底的宫宴,一次是年头的“大祭”,每次出去时都会被张太妃细细涂了药汁,变成一幅蜡黄面孔,又将眉毛剃的细长,将好好的长相掩盖了五分,人为造成面黄肌瘦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眉毛剃的多了,刘凌的眉毛越长越浓密,渐渐有了“剑眉星目”的雏形,加上皮肤还算白皙,换了小宦官的衣服出去,没几个底层的小宦官认得出他是三皇子殿下,倒是多了个叫做小三子的宦官。 可惜今日刘凌来的不巧,马上到夏季了,宫中到处都在大换洗,一干宫人们大多是贱役,这个时候是最忙碌的时候,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窝在那里,见没什么人也都走了。 这下刘凌傻了眼,好生生多出来半天的休息时间,反倒没什么地方去了。 要是回去吧,薛太妃肯定高兴地说“来来来没地方去正好,你再去哪个哪个殿里加一堂课……” 想到薛太妃可怕的笑容,刘凌打了个哆嗦,踮脚看了一下四周,决定去祭天坛看看。 神仙们每次都是从这里来去,一定有什么缘故。 说不定能捡到什么神仙留下的法器,或是发现隐藏在宫中的法阵,就跟传说故事一样,从此能够排山倒海、扭转乾坤什么的。 嘿嘿嘿嘿…… 刘凌幻想着自己脚踏祥云、手持法器,被众仙拥簇着升仙的模样,露出了兴(痴)奋(傻)的笑容。 *** “一天到晚就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泰山宗又重得皇帝信任,还不是我的功劳!不就是小师叔嘛,简直比师祖还啰嗦!” 一身道袍的太玄道人小声地嘀嘀咕咕,边埋怨边往西边而去。 “寻仙缘都不带我,真是小气!” 自昨天张守静在中宫里发现了仙气,从昨晚开始他就有些魂不守舍,觉得宫中一定藏着什么和“高祖遇仙”有关的秘密,所以才能在这人间最显赫之地发现最不该出现在人群中的仙气。 所以一大早,他就捧着个罗盘出去了,说是去探探宫中的气脉在何处,好进一步推算寻仙的机缘。 道家什么事都要讲究“机缘”,昨天那股气,说不定就是仙人留下的“机缘”,只待有缘人的。 所以白胡子老道太玄真人才气歪了鼻子。 虽说他不像身为张家嫡脉的张守静那样从小天赋异禀,开了天眼可以观气,但一个小孩子在宫里到处跑,怎么看怎么奇怪不是?但是带上他就可以了!随时可以用“占卜吉凶”敷衍过去嘛! 结果他居然嘲笑自己,说他一身浊气,会干扰他探查那微弱的气息?! 他好歹修道也修了三十年好嘛! 他好歹也熟读道家经典,忽悠人,咳咳,答疑解惑的本领天下闻名好嘛! 什么浊气!他也想有童子身哇,那不是少年失足,遇到如狼似渴的,咳咳,那啥……正好又缺钱,那啥…… 他也不愿意的好不好! 怎么能歧视大龄失足男青年呢! “你不带我,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找?!”太玄真人一吹胡子,手中拂尘一抖,得意地自言自语:“他终归是年纪小,总想着自己去找,却不知道高祖既然是在皇宫所在之地遇仙,那只要打探出当年那处遇仙的地方在哪里就行了……”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真要用脚一寸寸找机缘,机缘早飞没了!” 老道士去也! 太玄真人摆出一副最超脱出尘的姿态,一步步向着人群聚集之地而去。 “无量天尊!贫道见宫中有仙气出现,想要去查探一番,想借问各位,宫中可有什么地方曾有仙人的传说?” 片刻之后,打探出一些消息的太玄真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嘿嘿,难怪小师叔往西边走!原来西宫才是原来宫中的正中心! “天师,你不会真要去祭天坛吧?那里有许多巡逻的侍卫,非但如此,那里靠近冷宫……”一个宦官露出害怕的表情。“……听说闹鬼!” 太玄真人挥舞着拂尘的手臂突然一僵,顷刻后便又恢复了正常的姿态,大义凛然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皇宫又是龙气汇集之处,怎么会有邪魔鬼怪?就算是有,贫道身为天师道掌教,必定会除魔卫道,决不让妖孽害人!” 那原本还在颤抖的宦官立刻露出崇拜的表情,感动的泪流满面:“那太好了,天师啊,静安宫里面真的有鬼啊!上个月里面还死了两个想进去偷窃的小宦官!您老要去那附近,顺便超度超度冤魂吧!啊?” “正该如此!” 太玄真人一抖袍袖,姿态潇洒,原本就高达九尺的身躯因为他凛然的话语,而越发显得渊渟岳峙,也更让人敬仰。 在众人仰望、崇拜、叹服的表情中,太玄真人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子,朝着祭天坛的方向而去…… “真有鬼吗?”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太玄真人的肩膀就垮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师叔背走了七星剑,有鬼我也斗不了啊……” 他想要缩回脚回自己在宫里居住的仙居,可一扭头,来时的路上那些宦官和宫人们围坐一团,边指着他边满脸喟叹之色,显然正在谈论他的“丰功伟绩”,见他回头,各个向他行礼的行礼,鞠躬的鞠躬…… 这时候要回去…… 那也不要在宫里混了! “哎,大白天,应该没那么邪门。” 太玄真人为难地摸了摸胡子。 “大不了我离那静安宫远远的,就去一趟祭天坛看看就回来……” 就这样,被自己“耍帅”逼到无路可走的太玄真人,心中颤巍巍地走上了他的“寻仙之旅”。 大约是他太有名气,一身朴素的道袍和高大的身材都快成了他的象征了,这一路行来居然没遇到几个侍卫盘查。 偶尔有几个看过来的,太玄真人就装模作样地掐指做算,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有些个想要过来问个究竟的,也不敢打扰他的“法事”。 反正皇帝都说了,太玄真人在宫中时,要给予他最大的方便,他又没去妃嫔们居住的后宫,也没有去什么禁区,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祭天坛的高度和规模都颇为壮观,太玄真人只是循着那方向找了一会儿,马上就看到了远处巍峨的庞大宫殿群和宫殿群前的一片白色接天祭坛。 “真是奇怪,这么大一座宫殿,便是比起中宫也不遑多让,怎么就做了冷宫?哪里有这么多犯错的妃子?” 第46节 太玄真人草莽出身,三十年前就上了山,自然不知道发生在宫中的这些秘闻,仅仅只是随口疑惑了几句,便摇摇头避开更西面的静安宫,朝着祭天坛而去。 一进入西宫范围,太玄真人明显感受到周围的警戒增强了许多,也陆陆续续开始有宫人和侍卫前来询问。 太玄真人是什么人?那是素来做神棍做惯了的,有人来问,他就立刻拿刚刚拿宦官说的“闹鬼”来搪塞,大概是冷宫里这几年来离奇死了几个宫人的原因,哪怕这些侍卫将信将疑,也还是让太玄真人上了祭天坛。 既然入了宫,又是国师,也算是半个宫里人了,更何况还是来驱鬼的…… “这地方都荒废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侍卫?” 太玄真人摇了摇头,向前抬头,看向面前壮观的祭天坛,忍不住老脸一绿。 “这得有多少阶台阶?即是用来祭天,那就是九五之数……我的个太上老君啊,那岂不是要爬死我这个老道人?” 太玄真人左右看了看,见第二层上坐着个人影,心头不由得一震。 “咦?小师叔已经来了?难道这里真有仙缘?” “成仙”的欲/望一下子刺激了太玄道人,抬起脚爬起了祭天坛。只可惜他爬了半天之后才发现那台阶上坐着的是一个宦官打扮的少年,皮肤也比较白,绝不是他那满山跑全身晒得漆黑的小师叔。 “莫非是打扫祭天坛的洒扫宦官?” 太玄真人嘀咕了一句,挤出和蔼的表情凑上前去,想要问问他见没见过自己的小师叔…… 可等他凑近了一看,好家伙! 只见这小宦官目若朗星,唇若涂丹,更妙的是眼神清澈且蕴有灵光,显然是一个心地善良又有灵性的孩子。 太玄真人其他本事不敢说,看人却是极准,所以昔年泰山上收徒之事都是交给他来负责。如今一见这小宦官这样可爱的相貌,顿时爱才爱貌之心大起,老毛病犯了…… “无量天尊!” 他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引起了小宦官的注意。 “贫道见你周身灵光,想是与我道门有大机缘。贫道愿收你做个徒弟,不知你可愿意?” 一无所获而失望坐在台阶上的刘凌正定定出神,冷不丁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湛然若神的年老道人,通身之气度犹如天上的谪仙,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这这这这打扮! 这这这长相! 这老爷爷不是住在宫中三清殿里的天师道掌教太玄真人嘛! 怎么跑到祭天坛来了? 还还还问他做不做徒弟? 太玄真人见这小宦官被他的“气派”吓傻了的模样,忍不住心中得意,正等着他顶礼膜拜,却听到面前的小宦官愕然开口: “宦官也能当道士?” 这一句石破天惊,毛病发作反射性收徒的太玄真人这才猛地想起这孩子是个小宦官…… 太玄真人可不会老实承认自己的疏忽,只是模棱两可的说道:“你既然有机缘,若是能把握,当然能当道士……” 道门经典也没写过不收宦官,应该是可以的……吧? “可我是宫里的人啊,也能跟您当道士吗?皇帝陛下会答应吗?” 刘凌好奇地又问。 太玄真人背后这下真的冒冷汗了,脸上露出不确定地表情,犹犹豫豫道:“大概?也许?可能?” “那您要不要收我为徒,我同不同意您都没用啊!我们的意见又不作数!我只是个小宦官而已啊……” 刘凌露出无奈的表情。 若是五岁的他遇见太玄真人这么说,一定欣喜若狂地点头随他去修道了。可如今他是见过真神仙的人,也知道他命中注定是当皇帝而不是做神仙,所以也乖乖熄了寻仙问道之心。 等他当上了皇帝再说吧。 太玄真人也不是进宫来照顾小宦官的。 若是刘凌直接说不,或者直接说好,太玄真人都不会有太大反应,偏偏刘凌说“你没用”,这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太玄真人立刻摸了摸胡子,露出超然地表情: “你若真有机缘,不必贫道去求谁,自然就会成为贫道的弟子。你若没有机缘,哪怕叩遍仙山,也找不到贫道的身影。实不相瞒,贫道是天师道的掌教太玄真人,从不随便收徒,今日会来这祭天坛,也是偶然……” “那您来这里做什么?这里荒凉的很,几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刘凌好奇地看着太玄真人。 怎么看,他都是一副该闭关修炼,马上要升仙的样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难道…… 果不其然,太玄真人一挥拂尘,身躯陡然挺直,眼睛也眺望着祭天坛的顶部,露出一副迷茫又神秘的表情,缓缓开口(忽悠): “贫道昨日在宫中感受到了上界之气,只是乍然出现又乍然消失,今日再找,缥缈而无踪影。贫道循着仙气,一路找到此处,没探到仙气,却看到了小朋友你,这岂不是一种启示?” 不管怎么说,先忽悠到手再讲! 他挂名的弟子没有成百也有几十,也不差这一个。 一片鸦雀无声,祭天坛上回荡着太玄真人苍老磁性的声音,刚刚还态度悠然的刘凌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看向太玄真人的表情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蓦地,他的身子突然微微颤抖,望向太玄真人的表情犹如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连眼中都浮起了氤氲…… ‘哈哈哈,不要太激动,虽然贫道是绝世高人,但是也不必这么仰慕我嘛……’ 看着刘凌激动的神情,太玄真人强忍住心中的得意,抚了抚长及胸前的白色胡须,默默等着他磕头拜师。 动了! 他果然动了! 身子微微颤抖的刘凌突然向前一步,在太玄真人“来了”的表情中上前一步…… 一把抓住了太玄真人抱着拂尘的手臂! “您也能看见神仙是不是?我也能看到神仙的!” 刘凌难以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抓住他的手就开始像是抽风一般倾诉起来: “昨天我还看到一大堆神仙在到处飞!阿不,是到处跑!您见到的神仙是什么样子的?为首的那位是不是穿着白衣的仙女,美若绝尘?是不是也有红头发蓝头发紫头发?是不是眼睛上面还带着框?您知道为什么神仙会来吗?他们为什么看不见他们……” 刘凌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只把被抓住手臂的太玄真人吓了个半死。 ‘这……这么漂亮的小孩子,居然是个……疯子?’ 太玄真人石化当场。 ‘我现在和他说自己弄错了,他其实没有机缘,还来不来得及?’ “和你修道就能和神仙们说话吗?神仙会不会惊讶后把我抹杀掉?上次那些神仙还说抹杀不抹杀的,害我都不敢和他们说话……” ‘小师叔,我错了,救命!救命啊!这里有个中邪的小孩!’ ☆、第34章 收徒?拜师? 当刘凌知道这世上可能还有人和他一样能察觉到仙人时,内心的激动无法用语言形容。 能看见神仙的话他只和奶娘一个人说过,而那一次他直接被当成脑子坏掉了。最相信他、最爱他,将他待若亲子的奶娘都这样想,如果和其他人说会怎样可想而知。 哪怕是薛太妃这样的长辈,恐怕都会当成他脑子有病。 所以刘凌再也不敢和任何人说自己看得见神仙的事情,对于神仙的预言也很少提起。 他没有办法解释清自己为什么知道,也不想被人当疯子。 但若是说给本来就是以“修仙”为目的修行的道士就不一样了。 泰山天师道的开山祖师是支持过高祖“寻仙”之人,这一支也许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可以看到神仙也未可知。 更何况,这位道长如此仙风道骨、如此气质超然,一定是真正的得道高人。薛太妃说这位真人以“积德”为名劝谏陛下和袁贵妃行善,本性肯定不坏,手段也算圆滑,日后必定声名大噪…… 如果他能让自己明白为什么他能看见神仙,哪怕以后真的跟他去修道了又如何?!说不定他真是身负慧根? 唔,不过还是得等到他当了皇帝之后,得先把静安宫中的太妃太嫔们救出来才可以。 “请让我跟您修道吧!虽然我现在不能跟你走,但是我以后可以离开的时候,一定会跟你修行的!” “咳咳咳,咳咳……”太玄真人轻轻抖着身体,想把身上挂着的小孩抖下去,“好说好说,你先放手!放手!” “那您收我了吗?” “老道突然想起来,我泰山宗天师道一门修的是‘气’,你五体不全,炼气事倍功半,还是不要……” “我能炼的!” “说笑呢,难道你还能把鸟儿给接起来不成!” 太玄真人情急之下,连在乡野间学的粗鄙话都叫了出来,倒把刘凌惊了一惊,成功的让太玄真人脱了出去。 “我其实有……” 刘凌开口欲要解释。 “我不要走!我不去!我是太玄真人的道童,你不能抓我!” 一声愤怒地叫喊声突然传到祭天坛上,让衣衫发须皆乱正在整理的太玄真人猛然顿住,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干瘦的小道童被几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团团围住,其中一人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那个道童,其他几人有的夺下了小道童的罗盘,有的抢走了他背后背着的法剑,那被提着的“小鸡”,赫然是一路在宫中探查“仙气”的张守静。 被提着的张守静自然是不会愿意被带去宫正司,一个劲儿地在半空中拳打脚踢。在这附近守卫的侍卫大多是不得意的,平时到处受气就算了,在宫里抓到个乱跑的小道士居然也敢和他们呛声,当场就发作起来。 “按代国律,持刀剑者行走宫中,立斩不候!既然你不愿我把你带到宫正司去验明身份你,那不如我直接就在这里斩了你!” “黑子,不要和个孩子一般见识!带去宫正司就是了!” 一个侍卫见他们之中性格最暴烈的和这小孩杠上了,连忙上去劝解,还用警告的眼神瞪了张守静一眼。 “别乱说话,他真会砍!” “那是我道门的法器!不是什么刀剑!” 张守静哪里愿意天师道的法宝被这几个守卫在眼皮子底下收走,当即扭着身子不甘心地反驳。 “那是谁?是您的徒儿吗?” 刘凌看了看太玄真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张守静。 ‘坏了,是小师叔!’ 第47节 太玄真人心中大叫不好,哪里还有时间和刘凌磨蹭,当即一甩袖子,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疾奔。 他怎么又犯倔了! “你还敢顶嘴!” 叫做黑子的侍卫心头火起,将手中拎着的道童一把掷于地上,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就往下劈砍! 张守静知道自己阳寿极长,命不该绝,所以才如此强硬。 可剑到临头,害怕是肯定的,他甚至都已经闭上眼睛,做好受伤的准备了,却没等到刀剑相加,而是…… “铛!” 一声金玉相交之声乍起,玉杆和长剑撞击产生的火花即使是白天也清晰可见,之后让人牙酸的剐蹭声更是惊得众人面面相觑。 这高个子的老道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邪门! 谁能知道太玄真人为了救人,真是连压箱底的本事都用出来了。 先是用三脚猫的师门轻功从远处一跃而至,而后仗着寒玉拂尘的硬度不亚于刀剑硬生生挡了对方的武器,整个手臂都被震到发软,方才抵挡。 但输人不输阵,太玄真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持“高人”的风度,当下拂尘一扫,格开黑脸的侍卫,单掌持在胸前,皱着眉头冷声道:“无量天尊,上天有好生之德,各位为何要让我的童儿血溅当场?” 这宫中身高九尺的老道,除了太玄真人不做他想。此人如今是陛下和贵妃面前的红人,侍卫们敢得罪他的小道童,却不敢得罪他,当即一个个露出为难的表情,有几个自私地立刻看向叫做黑子的侍卫,露出不关自己事的表情。 那个叫黑子的倒真是浑人,见到张守静被太玄真人救下,满脸横肉一下子堆起,还在不依不饶。 “他背着刀剑在西宫里晃,宫中的规矩,持刀剑行走者杀无赦!前方静安宫是禁地,也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去得的!” “刀剑?” 太玄真人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将白玉拂尘插入腰带之中,随即身形一晃,只见得一道白色的虚影飘过,那个抢了张守静法剑的侍卫觉得手中一轻,手中的长柄长剑就已经被抢了过去。 嘤嗡…… 太玄真人潇洒至极地拔出七星剑,脚踏七星,抖出几点剑花。 七星剑出鞘,所有的守卫都觉得自己腰间的长剑或宝刀震动了起来,在鞘中发出剑鸣刀吼之声。 嘤嗡…… 嘤嗡…… 刀剑齐鸣的诡异场景让众人吓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子,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宝剑。 他感觉到有什么力量牵引着他的铁剑要向那柄怪剑朝拜,让他都不由自主的抗拒着那股神秘的力量。 看到太玄真人居然动用了最唬人的架势,张守静知道自己得救了,非但得救了,等下恐怕还有更多的好戏可看,于是乎一屁股坐在地上,整理起自己被拉的不成形状的道袍,只等着看热闹。 “七星剑如风,但能把妖擒。” 太玄真人手中吟着剑诀,手腕一抖,将七星剑示于众人面前。 七七四十九枚铜钱被特殊的绳结编制在一起,形成了七星剑的剑身。铜钱上铸着北斗七星和无数符文,突出的符文均用朱砂染色,整把剑古朴又神秘,还隐隐散发着让武将们不舒服的气息。 最主要的是,铜钱当然是杀不了人的。这把剑是道家的法剑,莫说背着在宫中走,就是拿着在宫中跑,皇帝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太玄真人让众人见过七星剑后,剑影一晃,剑尖指向了黑子的鼻尖。 “这……这……天师,这是一场误会……” “是是是,谁知道这把剑是法剑……” “道长,我这兄弟脾气暴躁,您老是神仙,得饶人处且饶人,勿怪,勿怪!” 众人见太玄真人居然把剑头指向了黑子,立刻满头大汗地想要劝解。 被称作“黑子”的侍卫只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紧,被个老道士活生生打脸,又被其他兄弟“开解”,胸中郁气更盛,正准备和这老道士没完之时,却见到太玄真人极快地对着他的鼻尖刺了一剑,戳的他鼻子一酸,眼泪都冒了出来。 还没发作呢,太玄真人倒抢先开口了。 “阁下印堂发黑,浑身煞气,显然有厉鬼缠身,扰的你夜晚不得安眠。人的精气都是在夜间休息时补充,你亏精损气,长期得不到休息,又有邪气侵扰,性格自然越来越是暴躁。老道刺你一剑,是为了驱走你身上的邪气。” “你,你怎么知道我晚上睡不好,经常失眠?” 黑子捂着鼻子,不可思议地望着太玄真人。 太玄真人笑而不语,刺完黑子便收起七星剑负于身后,单掌行了个道礼曰:“无量天尊,阁下八字这么弱,这附近又有不少冤魂,贫道劝阁下还是早日辞去宫中侍卫一职,争取好好休息,养好精气,方能免于中年暴毙的命运……” “你你你前几天好像还被鬼压床过?” 一个侍卫指着黑子瞪大了眼睛。 “有天晚上你还像是幽魂一般在祭天坛逛!怕你是梦行又不敢喊你!” 另一个侍卫也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叫黑子的侍卫原本并不怎么害怕的,被众人一惊一乍的气氛感染,也吓得哆嗦了起来,再想起太玄真人的名声,忍不住膝盖一软,“噗通噗通”磕起了响头。 “多谢天师救命之恩!多谢天师提点之恩!待我辞了宫卫一职,定为天师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老道是怕你再这么下去,会有横祸,倒不是为了让你报答。”太玄真人捻须微笑,将手中的七星剑递于地上坐着的张守静。 “收好,下次别背着我的法剑到处乱走!” ‘什么你的法剑,你腰上的拂尘都是师父传给我的,法剑给你就只能拿去招摇撞骗……’ 张守静在心里默默腹诽,无奈面上要给太玄真人做足了架势,只好站了起身,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去接住七星剑,重新缚在身后。 “此处怨气甚重,所以之前我才差遣我的童儿去探查怨气的来源,恰巧碰上诸位将军巡逻,方有这场误会。如今误会解轻,我也要领着我的童儿去消灾厄了……” 他对着众人一一颔首,接过另一个侍卫递过来的罗盘,又给了张守静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这才大大方方地领着张守静,在众人敬若神仙的表情中离开了。 两人直走到一处僻静所在,方才敢安心开口说话。 “我说你出去得带上我吧!这皇宫里,随便来个侍卫都能不小心‘误’砍了你!到时候丢给我一副身首异处的尸身,我难道还拼了命为你报仇去?” 太玄真人拉着张守静功成身退,其实后背已经紧张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阻挡侍卫那一下,看起来仪态闲适,实际上宫中不乏好手,那一下震的手臂酸软,后来全是强撑着演戏。 张守静也知道这次是自己莽撞了,乖乖低下头认错:“我只顾着看罗盘,没注意已经跑的这么远了。” “我已经找到了关键之时,突然被人一下子提起来,能有好脾气吗……不对!”张守静猛地抬起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 太玄真人一僵,扎眼后动了动胡须,高深莫测道:“许是我和小师叔相处的久了,心有灵犀?早晨我闲的无聊,随便晃晃,就晃到这附近了呢……” 看着张守静将信将疑的表情,太玄真人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看,若不是心有灵犀,老天开眼,我怎么能正好在这里救下你一命?若不是我出手及时,你刚才就被那莽撞汉子砍了!” 说到这件事,张守静也是心有余悸,有些后怕地点头:“我没想到他敢真砍,我以为他是吓唬我的。你练功一向偷懒,动了真气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那三脚猫的本事……” ‘那也比你天生不能练武强啊!’ 太玄真人腹诽了一句,微微龇了龇牙,干脆地摇头。 “没有没有,就是最近肯定提不了气给四皇子推宫活血了。” “四皇子天生带了胎毒,又是喘鸣,能平安出生都是奇迹,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只是我看着,阳寿怕是快到了……” 张守静的脸色凝重,“不行找到机会我们就溜吧,别管找不找的到真龙天子了。” “不找了?” “找不到也许也是天意。只可惜我都已经找到一丝线索了,又被这些侍卫给打断了!” 张守静低头拨弄了下罗盘,抬头看向静安宫方向。 “那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不能去?” “那里是静安宫,这里的冷宫。旁边的是祭天坛,以前高祖遇仙而铸造的祭天之所。祭天坛以前是皇宫的中央,现在荒废了。” 太玄真人利索地接口。 “你怎么知道那是冷宫?你打探过?” 聪慧的张守静立刻听出不对。 “你刚才还跟我说是偶遇!” “是……是偶遇……刚刚在祭天坛上遇见一个小宦官,他跟我说的……” “小宦官呢?” “别提那小宦官了!” 太玄真人一说到刘凌就满脸晦气。 “那是个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我只是和他说要收他为徒,他就拉着我的衣服又是神仙又是飞天的叫嚷了许久,说的话我是一句听不懂,要不是你在下面出了事,我到现在还和他纠缠着。别提了别提了,提了我都浑身寒毛直立……” “你毛病又犯了?这次连宦官都不放过?泰山上现在那么多小道士,都快养不起了!” 张守静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太玄真人的胸口。 “你说说你说说!到时候那么多张嘴找你要吃的,你拿什么给!” “我不是都叫他们种田养蚕了嘛……再说了,门派人数众多是兴盛的象征啊,小师叔你该高兴才是……” 太玄真人无力地辩解着: “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谁知道那么多人就……” “你的脸很骗人的好嘛!” “哪里哪里,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 炸毛道童和傻笑老道絮絮叨叨了一阵,张守静无奈地一抹脸:“算了算了,你一出门就招摇撞骗,都和你说了平时不要出来,就在三清殿里‘清修’。这世上的人又不是都是傻子,总会遇到一两个厉害的戳破你的真面目……” 想到刚才那个黑脸汉子,张守静有些不安。 “刚刚倒是糊弄过去了,可你那么戏弄他,会不会太过分?” “我怎么是戏弄他?我是为他好。”太玄真人不以为然道:“此人这么鲁莽刚愎,在宫中人缘必定不好,又容易惹事。” 他看着张守静似懂非懂地表情,为他解释: “这里是全天下最该谨慎的地方,我劝他早日辞去宫卫之职,是担心以他这样的性格,日后会徒造杀孽,或是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当然,他刚刚想要杀你,可见没有什么怜悯之心,这样的人如果登上高位,也许更会乱杀无辜。” “我断送了他的青云之路,虽然看起来是有些缺德,但是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他,我都是做了一桩大功德。再说了,我只是用言语惑之,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你不会又是在胡言乱语吧?” 第48节 张守静露出一副“老子信了你的邪”的表情。 “小师叔,论修道,我不及你,可论看人,你不及我。”太玄真人神色非常认真。“在这世上行走,并不是只有真本事就行的。” “那你年轻的时候还……” “莫提,莫提!怪我太年轻!” 说到年轻时候,太玄真人神色马上紧张起来,连声哀嚎。 “不提,不提,是我小心眼了。” 张守静露出歉意的表情。 “还是回三清殿去吧。冷宫肯定是进不去,祭天坛虽然汇聚气脉,可明显荒废,许久没做过祭祀了,也查不出什么。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就是就是!” 太玄真人见张守静不再纠结其他的事情,连忙笑着附和。 “我们回去!回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返回,边走边闲聊着刚才的惊险。 “你怎么知道那黑脸侍卫晚上睡不好?” “眼圈都黑了,能不睡不好吗?” “放屁!那人脸黑成那样,你能看到黑眼圈?” “注意形象,形象!好吧,其实是因为他眼睛里有血丝……” “……信你有鬼。” “咳咳,其实吧,我只是随便蒙一蒙的……” “说实话!” “这是老道看家拿手的绝技,不能外传,小师叔你就忘了吧……” “……” *** 另一边,早在事情发生之初,刘凌就已经升起了好奇之心。 只是他身份尴尬,贸然下去,万一被这些侍卫盘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那他的身份就有可能暴露,就和小时候一样被押回静安宫去,这小宦官的身份也不能用了。 但是他又担心太玄真人会在这些侍卫们手中吃亏,所以最终还是偷偷摸摸地跟了下来,挪到足够近的位置探个虚实。 刘凌在道士们不远的地方看着太玄真人大发神威、震慑侍卫,忍不住惊喜交加,恨不得立刻跟上前去拜师。 看看他多心疼自己的道童,为了自己的道童甚至不惜和侍卫们动手。一个区区的道童尚且如此对待,自己若真拜了他为师,他一定会好好待他。 可惜他们之间隔着一大段距离,又有侍卫在场,刘凌又想到自己刚刚那么鲁莽,因为太热情,甚至似乎把太玄真人都弄懵了,不由得有些懊恼。 ‘早知道一开始就点头了!’ 刘凌揉了揉脸,又重新原路返回,想要在祭天坛上静等太玄真人前来收徒。 他一见我就说我有机缘,见我是宦官却还是想收我为徒,一定是我天赋异禀的缘故,等会事了,肯定还会回来。 “这一次我一定矜持点!也不端着说那么多废话了!” 刘凌暗下决心。 来了就拜师! 谁料刘凌直坐到日到天中,眼看要到午时了,也没等到太玄真人回来。 跑下祭坛到刚刚乱成一片的地方去查看,却发现此处散的空空荡荡,莫说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说好的“有机缘”呢? 说好的“贫道欲收你为徒呢?” 喂喂喂,老神仙你快回来啊,我改变主意了还不行么!/(tot)/~~ ☆、第35章 大事?小事? 就在刘凌去祭天坛“放松放松”的时候,一干太妃太嫔在薛太妃的召集下,聚集在飞霜殿,开了个紧急会议。 能来飞霜殿的,都是知道当年真相的核心人员,也是藏得住话的,萧太妃这几年渐渐走出心结,虽还是不出门去,但别人上门来拜访,十次里倒也能接待一次。像是薛太妃郑重请求的时候,则是百分百开放殿门的。 而这次会议的议题也颇为奇怪,乃是: ——“论如何避免刘凌变成一个娘娘腔”。 不过从一开始,咳咳,这会议氛围就不大对。 “萧太妃,你最近看起来瘦了点,是没睡好吗?” 方太嫔凑在萧太妃的身边,满脸关心的询问:“晚上是不是又……” “没有,最近一年晚上都睡得很好,没怎么发病了。”萧太妃得体地微笑,向着张太妃颔了颔首。 “还要多谢张太妃一直坚持帮我治病……” “哪里哪里,是你自己排解的好,所以心病才犯的少。” 张太妃哪里敢□□这血雨腥风之中,连忙傻笑。 “萧太妃,刘凌那小子最近缠着要我教暗器之术,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杨太嫔红着脸开口。 “我那家传暗器外人并不知晓,为何你会……” 难道早就关注她了不成? 哎哟羞死人了,她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方太嫔和窦太嫔立刻竖起耳朵,等待着“萧太妃”的答案。 “是我告诉他的。” 赵清仪翻了个白眼。 “你们先祖的绝技都记在我赵家的《英雄谱》里,从几年前起,我就在修撰《英雄谱》,所以‘萧太妃’也曾看过。” 杨太嫔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幽怨地看了萧太妃一眼。 “咳咳……今天来,是因为张茜发现刘凌最近大有变化……” 薛太妃干咳了几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屋子太妃太嫔们这才将注意力从萧太妃身上转移过来,看向张茜和薛芳。 “早上刘凌问我,怎么才能长成一个美男子。我问他为何要变成美男子,他没有答我,我便指引他去找王姬要珍珠敷脸,他居然没有太抗拒的样子……” 张太妃满脸担忧地开口。 “遥想我家兄弟年少时,都是每天玩的满身泥土,哪里注意过自己会不会被晒黑、长不长面疱?我怕他和我们这些女人混的久了,以后性格会发生大的变化,变得太过阴柔……” “这种事应该是不存在的。”萧太妃想了想,打断了她的话,“但凡有先天之气在身的男儿,由于阳气滋养,都会长成英武不凡的男子汉……” “我说的不是长相!”张太妃皱了皱鼻子,“你不觉得刘凌若以后长得一副阳刚俊朗的样子,性子却变得阴柔,会更可怕吗?如果你见到堂堂八尺男儿对镜自叹……” 随着张太妃的话,众人面前浮现出那样的场面,顿时都打了个哆嗦。 “不光是这样,如果他长期和我们在一起,见到的都是女人,性格、喜好,不免都会有些扭曲。万一他像先帝……” 这下子,众人总算明白薛太妃为什么急着将众人召集起来,非常严肃的讨论这个问题了。 “我看不会吧,刘凌这孩子正常的很啊。帮我挑肥浇粪都不眨眼,抓虫子喂鸡也是没露出过什么奇怪的样子……” 窦太嫔呐呐地说:“应,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潜移默化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从今天起,各位一定要变得阳刚起来,不要再在刘凌面前妖妖娆娆地,尤其是王姬!” 薛太妃瞪了一眼王姬。 “你前几天是不是让刘凌给你画眉毛了!” “那不是我房间里的镜子摔坏了嘛!” 王姬撅了撅嘴。 “方太嫔还让刘凌缝衣服呢!” “放屁,那是我让他练手指呢!” 方太嫔骂了一声后发现萧太妃皱了皱眉,连忙放柔了声音。 “袖里藏剑最重手感,一直是用练刺绣的方式练手上的感觉,所以我家都是女人学袖里藏剑,谁知道刘凌要学?总不能让他绣花吧?只能让他缝衣服了!” “是我的错,我指点刘凌去学袖里藏剑的……” 萧太妃马上道歉。 “管你什么事,你别每次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方太嫔爽利地回他。 “你想让刘凌多些自保之术,我们都明白。” “他这么一直在冷宫里,总不是事啊。再过几年他大了,就算我们不避嫌,他也要避嫌。再说,后宫里住着一位成年的皇子,还和太妃太嫔们没有血缘关系,宗正寺的族老们是不会同意的。” 赵太妃叹了口气,说出了残忍的事实。 “他总归是要离开的,现在你们讨论这个,都是想太多了。” 赵太妃的话让一干太妃太嫔们静默了许久,竟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呢,他在冷宫里出生,在冷宫里长大……”心中实在喜欢刘凌性子的窦太嫔,竟然抹起了眼泪。 “真不想看到那一天……” “哭什么,我们如此教导刘凌,就是为了他有朝一日能够出去的,只有他能出去,我们才能出去。” 薛太妃毫无伤感地开口。 “赵太妃说的倒是没错,但眼下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放在我们的面前。” 她的表情太过凝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第49节 薛太妃无论何时都是讲究“气度”的,像是这样愁眉苦脸的时候极少,于是连萧太妃在内的妃嫔们全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等着薛太妃接下来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九岁了,他长得原本就比寻常男孩子快,个子又高,等他,等他,等……咳咳,张茜,你来说。” 薛太妃深吸了口气,愣是还说不出口,便点了张茜的名。 “我观察过下刘凌的骨架和气血,他这两年就要成人了。” 张太妃倒是没怎么扭捏。 “王宁是废人,宋娘子不适合,待他成人了,谁来教他成人之事?万一他要来问我为什么他这么大半夜还尿裤子了,我怎么办?” 此话一出,屋子里许多根本没经历过人事的太妃们顿时脸红到了脖子,然后齐刷刷朝着萧太妃看去,把一贯淡然的萧太妃也看的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们看我做什么……” ‘不看你还能看谁!总不能让老娘上吧?’ 薛太妃在心中低吼。 “其实不必要谁教他,找相关的书给他看一看就行了。张太妃,你那里没有关于,咳咳,的医书吗?” 方太嫔不忍心看到萧太妃尴尬的样子,赶紧解围。 “当年那么残酷,我后来见到画着男人身体的经络图就做噩梦,左右全都背熟了,我就把它们都烧了……” 张太妃也满脸无奈。 “我反正是说不出口,刘凌就跟我亲孙子一样,你们难道说的出口?” ‘说得出才有鬼啊!’ 众人又齐刷刷看向萧太妃。 “咳咳,我说倒是可以,我也没什么不自在的……”萧太妃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但我就怕我现在这样的身份,我说了,就该换成刘凌不自在了。” 薛太妃闻言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是刘凌能认识什么差不多大的正常男孩子就好了,不是宦官,不是……” 她扫了一眼萧太妃,没继续说下去。 “把我以前记录的《禁中起居录》给他看几本吧。看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太妃也不想别人逼萧太妃做这个。更何况萧太妃说的也没错,刘凌把她当师父、当皇祖母、当成女人,叫萧太妃教这个,以后师徒学艺肯定有尴尬的地方,无法好好教学。 “你别乱来!” “看你那些脏东西是要学坏吗!” “赵清仪你这个疯子!” 一屋子人都惊叫起来,尤其是方太嫔,直斥赵太妃是疯子。 赵太妃的脸一下子刷白,咬牙道:“《禁中起居录》并不是都是那些东西,要求史官记录它的高祖,原本是想让后来的皇子和皇帝们能通过《起居录》了解前人的生活,避免犯一样的错误……” “你们以为我是靠什么坚持这么久的……” 她冷冷地扫视着屋子里的人们。 “史,记事也。《禁中起居录》只是个工具,无论是善行还是恶举,是功还是过,都要一字不改、一字不漏的记下它,让后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再重复这样的悲剧,这才是史官的责任!如果通篇只歌功颂德,那是悼文,不是‘史’!” 她气的直发抖。 “你们认为那些东西肮脏下流,却正是那些肮脏下流的东西救了我们…… 正在赵太妃说话间,萧太妃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赵太妃的身前。 她俯身伸手按住了赵太妃的肩头,微微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再说了。 “她们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手里现在只有先帝的起居录,而刘凌毕竟年纪太小,万一不能分辨对错,反倒对他不好。” 萧太妃安抚地摩挲着赵太妃瘦弱的肩头,待看到她一头花白的头发,想到她其实比薛太妃大不了几岁,眼中不由流露出略微伤感的神情。 “等他再大点了,你再给他看,他就会明白为何先帝变成了那样……” “是,是我敏感了。” 赵太妃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了起来,再见一屋子女人们噤若寒蝉,有些别扭地低下头去看佛珠,不再说话。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萧太妃见赵太妃平静了下来,摸了摸下巴,思咐道:“待我想一想,该怎么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刘凌这些男儿家的事情。也是我疏忽了,其实从去年起,我为刘凌扎针时,他就有些不好意思,总是避着我入桶,只是我没想那么多……” 就算想到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听到萧太妃大把大揽把这件事应承了下来,众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赵,赵太妃,方才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出口伤人,只是太害怕了。昔年那些事情……” 方太嫔有些不安地道歉。 “我……我是真认为那些都是脏东西……但是赵太妃,我不认为你是坏人。” 窦太嫔也跟着道歉。 “是我太急性,抱歉。” “还有我……” “我也是……” “既然大家都觉得对不住赵太妃,不如摆个酒赔礼道歉……” 张太妃笑着抚掌。 “……” “……” “……”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张太妃眨了眨眼。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刘凌要来学武了吧?我们该走了。” 薛太妃无奈地打着圆场。 “啊?现在就走?再坐一会儿吧……” “咳咳,我昨天教他‘袖里藏剑’时略有涩意,正好让萧太妃指点指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好久没见萧太妃了,就让我……” “我曾说过,任何人不得干扰其他人对刘凌的教导!一会儿是萧太妃和赵太妃对刘凌的教导时间,你们要觉得教不好刘凌,可以不教!” 薛太妃肃起脸来。 “你们自己斟酌。张茜,王姬,我们走。” “是。” “好嘞。” 两人乖乖的跟在薛太妃后面。 其余几个太妃虽然舍不得离开飞霜殿,但见到薛太妃生了气,只好满脸可惜地也跟着告辞。 待走到门口,薛太妃突然站住,回过了身子,对赵太妃屈了屈身子,朗声长道: “赵太妃,不,赵女史……你刚刚的那番话,应该也说给刘凌听一听。” “你是我们之中最了不起的人,所以我才执意一开始就让刘凌拜你为师、向你学史,也执意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一人之力何其有限,即使是整座静安宫相助,其实力量也不见得强到哪里去。但你那里,藏着的却是千百人穷极毕生的生存智慧……” 赵太妃没想到薛太妃会突然说这个,一下子怔住了,其他的太妃太嫔们也露出错愕的表情。 “只是,治史者固然要有自己的立场,但时局变化本就沧海桑田,很多事情木已成舟,如今该想的,是如何将未来过的更好。” 薛太妃望着若有所思的萧太妃。 “这才是我在这里努力奔波、禅精竭虑的原因。”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轻笑。 “赵太妃,萧太妃,你们说呢?” 咦? 咦? 赵太妃和萧太妃突然就红了脸。 薛太妃也不赘言,说完就潇洒转身,笑着领着一干娘子军走出门去。 *** “哎,看样子我们是没戏了。赵清仪真是狡诈!” “别用我们,我只是想想,没认真过……” “薛姐姐也是,当年赵清仪对我们那么傲慢,明明我和你感情更好点,你拉媒牵线也不帮帮我……” 方太嫔满脸伤心。 “你们不是一路人。赵清仪和……他,一直认为先帝是个可怜人,所以才能互相支撑着走到现在。而你们,只不过看到了他外表显现出来的美好样子。” 薛太妃耐着性子安抚她们。 “其实岂止是你们,便是先帝,也只看得到他那一面,所以才如此癫狂……” “啊啊啊啊,可是好恼火啊!给赵清仪得了个大便宜!你还那么说!” 方太嫔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 “什么大便宜?赵太妃怎么了?” 一群太妃们离开飞霜殿准备出门,正好在门前遇见了要去飞霜殿上课的刘凌,撞了个正着。 “要迟到了,快进去。” 看到刘凌好奇的表情,薛太妃挑了挑眉,径直越过他去。 “就是就是,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别打听!” 王姬越过刘凌,笑着接腔。 第50节 “要是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一定要来找萧太妃问个清楚,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张太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十分郑重地拍了拍刘凌的肩膀,这才赶紧跟上薛太妃的身影。 “啊?什么身上发生奇怪的事情?” 刘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我身体不适,难过的剑都举不起来了,我的课先让窦太嫔给你上!” 方太嫔一想到刘凌成了赵太妃和萧太妃之间的“牵线人”,就觉得自己这几天是无法直视刘凌了,准备在殿中先哭一哭自己死去的单恋再说。 “啊?啊?您哪里不舒……” 刘凌傻眼地看着方太嫔满脸沮丧,拖着脚步有气无力地往回走。 “好孩子,你现在门口站一会儿,等下再进去。” 窦太嫔温声建议。 万一遇到赵太妃和萧太妃正在“互诉衷情”,那岂不是要把刘凌吓死! 那可罪过了。 “什么?为什么要晚点进去?迟到了要挨鞭子的!” “放心。” 窦太嫔潇洒离去,头也不回地回答。 “……你现在进去,才会挨鞭子……” “到底怎么回事嘛,每个人都怪怪的……” 刘凌纳闷地挠了挠头。 “不对!她们为什么都会跑来飞霜殿?!” 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第36章 一辈子?一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课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刘凌总是觉得日子过得飞快,还没眨几下眼,又快到了每年宫宴的时候。 这段日子,刘凌总觉得冷宫里每个人都变得很奇怪,对待他越来越严厉了,也越来越古怪了。 而变化,好像是从那次飞霜殿各位太妃太嫔聚会之后开始的。 比如说窦太嫔,原本还在温柔的对他笑,没一下子就会变了脸色,板着个脸非常刚硬地和他说话; 张太妃以前喜欢撒娇似的捏捏他的脸,摸摸他的头,现在这些小动作也全部都没有了。 并不是说她不疼他了,而是有时候刚伸手就像是被什么烫了一般又缩回去,就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太伤人了。 还有奶娘,现在也不给他做鲜亮颜色的衣服了,都是黑的灰的,穿起来像是一只土耗子,灰扑扑的…… 唯一态度还不变的,可能只有萧太妃。 那也是因为萧太妃本来就很少捏一下他的脸,掐一下他的手这样的,更不会揉着他的脑袋叫他笑一个什么的。 到底他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他哪里做的不好吗? 刘凌不敢问,也不敢伤心,他只能做的更好、更好、更好,努力让自己更配得上她们的期望…… 然后他就累病了。 “你晚上熬夜了?!” 张太妃诊完脉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 “你还小,这么拼命身体会亏掉的。你看看你,现在掉头发掉的……” 她捻起枕头上一小撮细软的头发。 “你真想少年秃头吗?” 刘凌拼命摇头。 “是我们太心急了,他还是个孩子,需要睡觉的时间长,我们却恨不得能在他离开冷宫之前早点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他……” 薛太妃也在自责。 “从明日开始,每天大课的时间缩短一点……” “不用,是我这阵子晚上睡不好,不是课太重的原因。”听到要削减课程,刘凌更担心各位奶奶失望了,连忙从床上直起身子,“我白天睡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缩减上课的时间。” “你确定?” 薛太妃看向张太妃。 “他的身体现在有留下什么隐患吗?” “刘凌,你别觉得你现在没有问题,我刚刚为你全身检查了一遍,你的眼睛已经隐隐有些‘短视’的倾向了,长期睡不好,让你心火上升,哪怕你记性再好,学东西也会忘得快。” 张太妃难得有这么严肃的表情:“你夜里也努力读书,可是烛火昏暗,最伤眼睛。晚上就是给你休息的时间,切莫存着侥幸的心理。” “哦……” 刘凌有些伤心地垂下头。 “这几天好好休息吧,别想太多,到处走走、玩玩。一旦真得了‘短视’,眼睛是恢复不过来的,三尺之外都看的模模糊糊,和睁眼瞎也没什么区别了。” 薛太妃露出久违的温柔表情,揉了揉他的脑袋。 “像今天这样突然晕倒太吓人了,你要撑不住了就要和我们说,不要太勉强啊。来日方长……” “嗯。” 刘凌的心头滚热一片,眼睛里也涩涩的,为头顶上放着的手有些要流泪的冲动。 “天冷了,出去走动要带暖一点。已经是腊月了,马上又要宫宴,在这关口更要凡事小心……” “好。” 直到所有的太妃们离开,刘凌才把头整个塞进了被子里,一次哭了个痛快。 虽然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对待他没有以前亲昵了,但她们疼爱他、关心他的心还是没有变的。 只要是这样,就够了。 因为刘凌突然累晕过去,冷宫里各方太妃太嫔、女官宫人都赶过来对他嘘寒问暖了一顿,让刘凌感受到了过去一般的氛围,甚至有些不想病好了。 只是他毕竟年纪小,又一直学武,身体强健恢复又快,没多久就又生龙活虎了,再躺在床上就有些无聊。 太妃们像是被吓到了,腊月里居然罢了一阵子课,让他好好休息、玩耍,放松放松,弄的刘凌最后也没法子,只能自作自受。 闲下来的他只觉得全身都难受,一练武或看书奶娘就一副要哭的表情,他只好天天穿着小宦官的衣服往外跑跑,在西宫附近晃悠。 可是他一去宫人们聚集的“窝点”吧,王宁就要吓个半死,求爷爷告奶奶叫他不要乱跑。现在窝点里来的人多了,也不乏贵妃和皇帝身边的小宦官,万一有个认出来的,王宁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去死吧。 监视的人监视到外面来了,能不死吗? 眼看着宫宴越来越近,再想到那些神仙说了“半截”的话,刘凌心里直发慌,偏偏此事和什么人都不能说,只能憋在心里。 这一日,又到祭母的时候,刘凌捧了一个小铜盆,揣上一堆纸钱,又去了祭天坛,想要和母亲好好叙叙自己这段日子“成长的烦恼”。 谁料等他遮遮掩掩到了祭天坛,一下子却傻眼了。 祭天坛上已经有了人,还是熟人。 不是神仙们,竟是身后跟着小道童的太玄真人。 “小师叔啊,你确定气脉在这里?上次不是说看不出吗?” 太玄真人站在祭天坛的顶部,冬天的寒风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胡子都飘到了脸上,全靠用手撸下来保持仪态。 张守静也没想到祭天坛这般冷,这般孤寒,抱着手臂掐算了一会儿,肯定地点了点头:“这里确实是整个宫中气脉之所在,如今代国国势大不如前,也和这里被荒废不无关系……” “如果重新在这里祭天,再将宫中的重心重新移回中央……” 太玄真人好奇地问起张守静。 “那是不可能的。” 一声清亮的童音从祭天坛第二层的台阶上传来。 “谁?” 张守静手握罗盘,警觉地回头。 “咦,难道是那个……” 太玄真人心里一激灵,悄声对身边的张守静说:“这声音就是我上次对你说的,那个在冷宫里待的脑子有些问题的小宦官。” 张守静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慢慢出现在祭天坛上的人影。 没一会儿,那头顶就变的越来越大,抱着铜盆的刘凌终于站在了祭天坛上,一见到太玄真人就露出由衷的笑容:“真人,这都快半年了,好久不见……” “小朋友安好啊……” 太玄真人挤出一抹微笑,捋了捋胡子,绝口不提收徒之事。 刘凌跟随一群厉害的太妃们生活了这么久,自然明白太玄真人现在这般礼貌的客套是为了什么,也识相的不再提起拜师之事,准备先套近乎,打好关系,再徐徐图之。 张守静和太玄真人师徒原本半年前就想溜之大吉的,无奈宫中四皇子身体反反复复,秋冬又是喘鸣高发的时候,袁贵妃怎么也不愿意他们二人走,刘未也是担忧着四皇子的身体,竟大有将两人留在宫中一直到四皇子养好身体的意思了。 可怜两人兴奋入京,原本是想为日渐衰落的泰山宗天师道寻个前程的,结果陷入这么一滩泥沼里,进退不得,也是作孽。可皇帝一声令下,两人哪怕为了泰山上几百弟子也不敢擅动,只能在宫中一日日耗着。 好在夏天因为得了太玄真人的提醒,南方避免了一场洪灾,太玄真人的名声越加稳固,连刘未都恭恭敬敬称呼一声“天师”,他们在宫中行走渐渐也无人敢再阻拦,这才有了张守静继续寻找“气脉”寻“仙缘”一事。 “你拎个铜盆做什么?” 张守静在宫中没接触过几个这么小的孩子,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 因为只是个小宦官,他也没有想开个天眼看看什么的,宦官在代国地位极低,就算以后飞黄腾达…… 他也还是个宦官不是!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第51节 刘凌不怕暴露身份,宫中没人记得他母亲的忌日。 “我在这里给我母亲磕几个头。” “在这里?” 张守静诧异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祭天的地方啊!” “就是因为这里是祭天的地方,我娘才收的到我送来的钱啊。” 刘凌理所当然地摆出铜盆,从怀里掏出纸钱,放入铜盆里。 “这里竟然凋敝到这种地步了吗?连这么明目张胆的烧纸钱都没人管……”太玄真人唏嘘不已,见刘凌在敲火石,悄悄移动了下脚步,替他将面前吹来的风挡住。 刘凌在铜盆里烧了纸钱,对着西边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身子,露出害羞的神色:“我祭拜母亲在宫中是不允许的,两位道长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刘凌本来就长得漂亮,现在红着脸摸着头看起来可爱极了,还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气质,引得喜欢小孩子的太玄真人微笑着点头,张守静心一软,也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这里不可能恢复宫中的中心,为什么?难道不是只要把太极殿和含象殿搬过来就行了吗?” 张守静好奇的问。 “没有那么简单。你们看见那座冷宫了没有……” 刘凌站在祭天坛上,遥遥指着西面的静安宫。 “那里面关着许多太妃和太嫔,是宫中的禁地,祭天坛也因此而荒废。祭天坛不再使用后,宫中在东边修建了大量的建筑,所以这里已经凋敝到无法使用了。离大兴土木还没有多少年,如果现在又要修缮废弃的内廷,势必要耗费大量物资,大臣们是不会同意的。” “你这小宦官,懂得不少啊……” 张守静叹为观止地看向刘凌。 太玄真人也眯了眯眼,眼神如电一般从刘凌身上扫过。 “我也是听别的人说的……” 刘凌露出羞愧的表情。 张守静毕竟年纪小,见识不够,没想太多,只是叹服宫中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就连小小宦官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太玄真人却隐隐觉得这小宦官这般年纪就能注意这样的事情,并且将它记下来,若不是脑子有点毛病,日后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可惜啊,可惜。 “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呢?这祭天坛除了天就是地,有什么好看的?”刘凌在冷宫里还没有见到过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对张守静很是好奇,想尽办法多说点话。 张守静低下头没搭理他,太玄真人笑着开口:“这里曾经是高祖遇仙的地方,我们是来找仙缘的。不过大概是我们缘分不够,也就权当是来见识下这座皇宫里气脉汇集之处……” “气脉汇集之处?” 刘凌将这句话记在心里,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对太玄真人说:“神仙不喜欢凡人知道他们来过,如果神仙知道有人能看见他们,就会让他们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寻找什么神仙。” 以后神仙要是经常来,难保太玄真人不会碰到。他们是真正的“修仙”之人,见到神仙哪里有不激动的道理? 万一一头撞上去,却被惊讶的神仙给灭的飞灰湮灭…… 刘凌觉得太玄真人是难得的有道高人,又一片善心,决定提点一下他。 “呵,呵呵……” 太玄真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干笑。 这小子莫非是又发病了? “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神仙不喜欢凡人看见他们?” 一旁默默听着的张守静突然出声反驳。 “我就是知道!我听见过神仙说话,神仙说不会有人能看到他们,凡是看到的,都要抹杀!” 刘凌不能说的太明白,只能煞有其事地做着让人难以信服的解释。 “如果神仙不能让人看到,那高祖哪里建得起临仙城?”张守静斜着眼冷冷地看向刘凌:“肢体不全者甚至不算‘全人’,又哪里听得到神仙说话、见的了神仙!” “你!” 刘凌气结。 “我怎么了?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张守静瞪着眼睛呛着刘凌。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孩子……” 太玄真人一手拉过一个,省的他们吵起来。 “他是小孩子说胡话,你也跟着他胡闹?”太玄真人先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张守静一声,又扭头警告刘凌: “无论你是真看得见神仙,假看得见神仙,这样的话都不要到处乱说。这里是皇宫,如果妖言惑众,恐怕会招来祸端。你可明白?” “……是。” 刘凌闭了闭眼,总算是死了心。 就连天师道的天师都不能接受…… 他何必再说出来自取其辱。 “天这么冷,下次出来多穿点吧。” 张守静见刘凌被太玄真人说了以后满脸失望,心中也有些不忍,从怀里摸出一把糖来,递给刘凌。 “拿去吃。你今年几岁?” 刘凌自从经脉慢慢修复以后,哪怕寒冬腊月穿一件夹袄也不会觉得冷,没穿厚衣服出来倒不是冷,而是嫌不方便。 可看在张守静眼里,那就是穷困潦倒了。 “过完年就九岁了。这是什么?” 刘凌对张守静露出欢喜的笑容,伸手从张守静的掌心拿过糖。 出于谨慎,他没有吃陌生人的东西,而是把糖果放在了自己的袖袋里。 “这是润喉糖,他老是吼来吼去伤嗓子,我怕他日后变声变成公鸭嗓,特地给他做的。” 太玄真人笑着解释。 和小师叔说多少次不要老是吼他,吼坏了嗓子还要他来熬糖,到哪里找他这么好的师侄去! 听说是润喉糖,刘凌笑的更欢喜了。 回去让张太妃看看,如果能知道是什么方子,她也能熬出来! 薛太妃和赵太妃那么费嗓子,吃一点保护嗓子也好啊。 那欢喜笑容实在太过可爱,就像是蹲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突然对自己“喵呜”了一下,所以不论是太玄真人还是张守静,都露出了同样放松的表情。 “你才九岁?那你个子可真不矮,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张守静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刘凌,好奇地问:“为什么放袖子里,不现在吃?” “我不爱吃糖,不过有个很照顾我的……长辈喜欢吃这个。” 长辈? 约莫是哪个宦官或宫女吧。 “心地倒是不错,只可惜你是个宦官,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就叫真人把你收为徒弟,送到我们泰山去了……” 张守静可惜的摇了摇头。 “是啊,这毕竟是陛下的宫中,不是民间……” 太玄真人连忙表态。 “你让真人收为徒弟?” 刘凌敏感的察觉到他话语里的不对。 “那个……哈哈,真人很疼我的……哈哈,我在山里很受宠的……” 张守静赶紧装傻。 ‘这太玄真人倒是得道高人,就是这小道童怪怪的……’ 刘凌腹诽了一句,重新挤出天真的笑容问他们:“两位道长,我一直有个问题,只是找不到人请教。请问……” “你们知不知道瑶姬是什么神仙?” “瑶姬?那不是神女嘛。” 张守静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太玄真人能当神棍当这么久,自然对道家的各种传说、经典背的滚瓜烂熟,糊弄人绝不出纰漏,闻言也点了点头。 “瑶姬倒真是神仙。一说上古时期,瑶姬是南方天帝之女,未嫁而死,葬于巫山,遂为巫山之神;还有一说瑶姬是西王母之女,封为‘妙用真人’,有天书九卷,专门授予有德有能之君……” 刘凌很难接受那个笑容温柔的女神是已经死了的人,直接下意识忽略了前面的说法,继续追问:“专门授予有德有能之君?那她在传说中,难道经常和帝王接触吗?” “哈哈,你这小子,怎么那么关心一位女神仙?” 太玄真人没正经地笑了起来,身边的张守静见他笑的猥琐,连忙一戳他手肘的麻穴,太玄真人连忙又重新正起脸色。 “咳咳,没错。相传瑶姬神女美丽无比,温柔动人,行走时有环佩鸣响,所到之处皆有异香,当年大禹治水,全靠她传授‘天书’。当年有楚王梦中见到了这位女神,想要向她求欢……咳咳,你懂什么是求欢吧?” 刘凌干脆地摇头。 “也是,我和个小宦官说这个干吗……” 太玄真人笑了笑,换了个说法。“总之,曾有个昏庸的帝王想要和瑶姬神女交朋友,结果她以礼自持,凛然难犯,那帝王连上前和她亲近都不能,更别说,咳咳……所以才有了‘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古话。” “她只和有德的明君交朋友?如果是有德的明君,她会和他相见,向他传授‘天书’,教他有用的知识?” 刘凌又一次抓住重点,紧盯着太玄真人,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唔,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太玄真人摆了摆拂尘。 “她怎么知道谁才是有德明君呢?难道经常下凡在皇宫里晃悠,看这个皇帝当的好不好吗?” 刘凌步步紧逼。 “都说神仙能掐会算,如果神仙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好皇帝,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帮助他?” “呃……应该是吧,大禹治水时,还没当上首领呢……不过,那时候也没什么皇宫啊……” 第52节 “你这小孩,怎么那么多古怪的问题?我们只是道士,又不是神仙。书上有记的我们知道,书上没记的,只能去问老天了。” 张守静以为这又是个在哪里听到神仙传说,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当神仙的孩子,这种人在山下不知有多少,遂有些不耐烦的出言打断他们的对话。 “哪本书里有关于瑶姬的记载?” 刘凌忽闪着大眼睛。 “你识字?” 张守静错愕,古怪地看向刘凌。 宫中等闲宫人都不识字,除非是因罪入宫的罪官家眷,或是后来跟着宫中习文司学习的高阶宫使,一个方才九岁的小孩,却问哪里有关于神仙的记载,不是认识字想自己查,又是什么? 刘凌并不回答张守静,只是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太玄真人。 “元山上有本《集仙录》,有寥寥数语,其余的大多是传说罢了。贫道年轻时走南闯北,所以有所耳闻,在楚地,关于这位神女的传说很多。既然瑶姬神女会挑选帝王相见,民间大多都是普通百姓在,自然不得影踪……” 太玄真人好风度地回答着他的话。 “谢谢二位道长答疑解惑。” 刘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向两人深鞠一躬,算是谢过。 太玄真人笑着抚了抚胡须,觉得这个孩子不发病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张守静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和他毕竟萍水相逢,也不好多加询问。 “天色不早了……” 刘凌脑子里乱七八糟揣了一大堆东西,正是需要好好消化的时候,虽然日后还想和太玄真人多多攀谈,可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静,消化消化刚才听到的事情。 “我先回去了。” 太玄真人和张守静自然不会挽留,本来就是偶遇,就连太玄真人也和他不过是见了两面。 刘凌抄起地上的铜盆,将纸灰散于空中,抱着盆脚步稳重地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不和他说瑶姬神女曾向楚怀王自荐枕席的故事?” 张守静用极小的声音问身边的太玄真人。 “算了吧,他连求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别造孽了。还有,小师叔,你才十三岁,从哪里知道的这个?” 太玄真人坏笑着看他。 “是不是偷偷看了山上阴阳双修的……” “滚!你都知道的典故,我能不知道?” 张守静红着脸解释。 “不过这孩子气度不似一般小孩,虽在宫中还记得祭母,接人待物又不卑不亢,若能平安在宫中长大,日后恐怕不同寻常。” 太玄真人嗟叹着摇头。 “只可惜是个小宦官,脑子还有点问题。” “想知道他日后气运如何,我看看便知道了……” 张守静也难得升起了好奇心。 “咦?不是说等到宫宴时想法子看看三皇子和大皇子吗?” “宫宴是内命妇之宴,我们哪里有机会进去,横竖休养一阵子就好了,先看一看又不妨……” 张守静默念法决,运气于目,向着祭天坛下的刘凌背影看去…… “呀啊!” 张守静突然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蹲下了身子。 “怎么了?怎么了?” 太玄真人骇然地弯下腰,想要搀扶与他。 “代国要亡!代国要亡了!” 张守静捂住刺痛的眼睛,低吼了起来。 “我看到了紫微之气!那宦官竟然有帝命!” “帝命?你没看错?” 太玄真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眺望已经越来越远的那道小小身影。 “我观星辩气之术乃是家传,穷五代之力才养的我天赋异禀,甚至为此不能炼气习武,怎么可能看错!” 张守静的眼中流下鲜红的血水。 “我窥见了天机,这双眼睛这几个月都不能视物了。” 太玄真人见张守静答的斩钉截铁,顿时轻捻着白玉拂尘,想起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真是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从古至今,哪里听过宦官能当皇帝的道理!我原本还想着寻找到身为‘太子星’的拱极星,能够辅佐匡扶正道,哪知道太子没找到,直接找到了将来的帝星!” 张守静满脸悲愤。 “竟是个宦官!这样的‘正道’,我可不去匡扶!” 天师道会被世人耻笑为“邪佞”之道的! “不是宦官……” 太玄真人突然开口。 “他不是小宦官……” “咦?” 张守静竖起耳朵,脸上浮现出迷惑的神色。 “他去了冷宫方向。没有宦官能当上皇帝,此乃天道。所以那小孩一定不是宦官。” “你莫忘了,冷宫里还有个我们一直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太玄真人满脸感慨。 “这孩子看来没有传闻中过得那么凄惨,至少还能乔装打扮出来溜达。” “你到底在说什么?” 张守静彻底茫然。 “你还不明白吗,小师叔?我们撞了大运了。” 太玄真人呵呵一笑。 “刚刚那人,是冷宫里长大的三皇子殿下啊!” *** 话说刘凌回了静安宫,想着在小道童那里得了几颗润喉糖,便直接拐了个弯,去了张太妃的珠镜殿。 张太妃是不怕毒的,一听说他在外面得了几颗糖,先拿过来闻了闻味道,又舔了舔,点了点头:“没毒,这糖里有胖大海、山药、玉竹、百合、橘皮、藿香、乌梅……” 张太妃陆陆续续说了一大串药名,足足有十七八种,这才停下,笑着将整颗糖含在嘴里。 “不是为了润个嗓子,这炼糖的人也真是舍得。润喉糖我见得多了,比这个更稀奇古怪的也有,但这方子我倒不曾见过,恐怕是哪个江湖郎中自己钻研出来的方子。” “江湖郎中?” 刘凌露出古怪的表情。 “是太玄真人身边的道童给的。” “太玄真人?你怎么遇见了他?你不是去祭母吗?” 张太妃津津有味地边吃糖边问。 “他在祭天坛寻什么‘仙缘’,偶遇的。” 刘凌敷衍着解释了一下。 “他身边的小道童比我大不了几岁,大概看我长得可爱,所以给了我一把糖。” “你自己夸自己可爱,真不要脸。” 张太妃笑着揶揄。 “这糖不错,可惜我们这冷宫里什么都有,药草难寻,我能炼几盒简化的,像这样的就没法子了。说到缺药也是可惜,你诊脉和针法都跟我学的差不多了,就是辨药这门……哎……” “宫里管得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凌反过来还安慰张太妃。 “那太玄真人会经常去祭天坛吗?听闻他也颇懂医术,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一些药来,道士要炼丹不是常事吗?” “天师道是修符箓的,不是丹鼎派的方士。更何况太玄真人和我萍水相逢,给我几颗糖已经是极限了,他又不是王宁,可以用钱收买,哪里会给我药材……” 刘凌苦笑了下。 “也是,是我想太多了。” 张太妃点了点头。 “对了,张太妃,什么是‘求欢’” 刘凌想起太玄真人的话,忍不住向最温和的张太妃求问。 “什么?” 张太妃吓得长大了嘴巴,刚吸一口气就察觉不好,顿时脸色挣得通红。 “呃,额咳咳,刘凌快去拿水来,我噎着了!呕,呕……” 刘凌见张太妃被糖噎住,连忙去倒水,屋子里伺候的白芷倒是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张太妃身后,伸手从后环抱住她,一推一挤,张太妃就把卡住的糖给吐了出来…… “咳咳,又活过来了……” 张太妃后怕的摸了摸脖子,接过刘凌递过来的水一口饮尽,气势惊人地对着刘凌怒道: “谁告诉你那个词儿的!” “求欢吗?” 刘凌眨眼。 第53节 “是!” “就是太玄真人啊,他和我说了个故事,什么神女向楚王求欢什么的……但是我不知道求欢是什么……” “下次离那老不要脸的远点!”张太妃点了点刘凌的鼻子,“有多远走多远,知道吗?” “啊?” 太玄真人挺正常的啊。 刘凌莫名其妙。 “和一个孩子说这种事,肯定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老骗子!”张太妃义愤填膺地道:“求欢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你别到处问!” “啊?那我能问谁?” “问……问……问萧太妃去!” “哦。” 刘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张太妃能被这个词差点吓到噎死,但既然她说了只能问萧太妃,他也只好听着。 直到刘凌满头雾水的离开了珠镜殿,他也没明白为什么张太妃为什么生这么大气。后来刘凌又去了飞霜殿,询问了关于“求欢”的问题,对此,萧太妃和刘凌的问答如下: “呵呵,你问这个?” “呃……偶然听到这个词,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好事。” 萧太妃露出一抹惯有的微笑。 “那代表你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这辈子只和他/她一起度过而发出的邀请。” “咦?那张太妃为什么听到我问这个词这么生气?” 刘凌有些不解。 “那不是没人和她说过这个嘛,冷宫里的女人很多一辈子也没办法用到这个词儿,会生气也是正常的。” 萧太妃笑的像只狐狸。 是这样吗?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学生刘凌挠了挠脑袋。 站在屋子一侧伺候的焚琴和煮鹤皆是满脸古怪的表情,尤其是煮鹤,眉头都皱起了褶子。 ‘喂喂喂,主子,您和一个几岁大的娃娃说这个真的好嘛!您是认真的?’ “对于男人来说,如果遇到‘求欢’的对象是漂亮的女人,那实在是太幸运了。如果那个漂亮女人又是他心爱的女人,更是好上加好……” 萧太妃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又微微扬起。 “只是这样的事情通常是可遇不可求的……” “哦。” 刘凌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所以,一般‘求欢’,都是男人对女人请求,而且,大部分一开始都不会成功……” 萧太妃突然起了兴致,开始向刘凌传授起“泡妞*”。 “这,这么难吗?” 刘凌咋舌。 “也不一定,看人。若你是言语可憎或其形生厌之人,自然是不可能成的。但若是两人都互相喜欢,有时候则会水到渠成。有些女孩容易害,乍然被‘求欢’,当然也不会答应。” 萧太妃继续侃侃而谈。 刘凌记性极好,此刻认真听着,当然是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要是被拒绝了……” “唔,你要是实在喜欢那女孩,可以再求几次,说不定哪次就成了。” “还能这样?” 刘凌讶然。 “那求成了会如何呢?” “会发生很好的事哟……” 萧太妃笑的眼睛眯起。 “什么事?” 刘凌眼睛瞪的溜圆。 “会让你和那女孩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的事。每个人后来发生的事情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你的会是如何。” 萧太妃高深莫测地打着推手。 不过,他很快又对刘凌做出了警告: “所以,如果你没有打定主意永远照顾对方、疼爱对方,哪怕是对方先向你‘求欢’,你也不要答应。” “换言之,如果是我提出的求欢,而对方同意了,那就是对方愿意和我过一辈子啰?” 刘凌举一反三的提问。 “哈哈哈……” 萧太妃看着身边焚琴一脸便秘的表情,忍不住还是大笑了出来。 “应当是这样没错,哈哈哈哈……” “您笑什么……” “我笑你这么小的娃娃,说什么一辈子……” “人的一辈子那么短,要想在一起,当然是越早越好啊。”刘凌理所当然地回答:“人又不是神仙,可以与天地同寿,能够慢慢等。” “人不是神仙吗……” 萧太妃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似乎对什么有所触动。 “刘凌,今日你我的对话,不可对其他的太妃太嫔提起。你懂的,她们大部分都没受过先帝宠幸……” 萧太妃眼中闪烁着有趣的神采。 “天色不早了,你晚上不能留在我这里,还是快回去吧。” “哦,那我回去了。” 刘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没在意萧太妃的逐客令,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等刘凌走出了飞霜殿,萧太妃身边的焚琴才有些埋怨地开口: “主子,你又逗弄人了……”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萧太妃笑的眉角飞扬。 “哎,这位三殿下,日后情路说不定坎坷的很啊……” 遇见这么一位胡来的‘先生’…… “那也不一定。有时候男女之间有那么多误会和挫折,其实都是因为不坦诚的缘故,若是认定对方就是自己选定的人,直接点又有何妨?刘凌是我们教导长大的,配得上世上任何的女人。” 萧太妃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就是不知道,日后刘凌的心上人会是什么样的……” *** 这一天对刘凌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个大日子。 肯定是天上的母亲保佑,他才能真幸运。 虽然张太妃好像很讨厌太玄真人的样子,但是托“知识渊博”的太玄真人的福,刘凌至少明白了不少事。 首先,他肯定了瑶姬确实是神仙,不是什么妖怪,连道门都有记载,有名有姓。他确实是看见了神仙,而不是什么邪祟作怪。 其次,神仙确实是不能主动接触的,这么做会让神仙生气。但瑶姬神女似乎有挑选人间帝王的“喜好”,所以只要他能努力当上皇帝,成为有德有能之君,瑶姬神女说不定会主动和他交朋友,传授他“天书”,教他治国之道,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 最后,既然曾经有国君向瑶姬神女“求欢”,虽然没成功,但至少人和神没有那么大的隔阂,既然人的一辈子那么短,神的一辈子那么长…… 等他长大了,向瑶姬神女“求欢”,请她陪他一辈子,应该也没什么吧? 想到这里,刘凌捏紧了小拳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从今天起,他的目标就是: ——当上有德有能的皇帝、求欢成功、和瑶姬神女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37章 傻子?恶鬼? “千万小心,你打听不到外朝的消息,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就不要往外命妇那边跑,知道吗?” 薛太妃小心翼翼的嘱咐着刘凌。 另一旁的张太妃用黄色的草汁抹在刘凌的脸上、脖子上、肩背上,又用灰色的染料让他的眉毛没那么浓密,造成很虚弱没什么好气色的样子。 不这么做,根本没法解释一个缺衣少食得不到照顾的孩子为什么能养的白白胖胖又高又壮。 “我知道的。外命妇都在前面歇息,我也去不了啊。” 刘凌知道薛太妃是紧张他,善解人意地安抚着:“每年宫宴都是那样,我已经习惯了。” “入冬以来,四皇子喘鸣已经发作三次了,太医和真人都无计可施,谁知道袁贵妃会做出什么事来?” 薛太妃根本没办法安心。 “太妃,王宁来催了,说是等下小轿就要到了。” 珠镜殿里的白芷匆匆进了门,见到刘凌赤着上身在被涂药汁,忍不住笑了出来:“三殿下真是好皮子,夏天晒黑了还没几月,又白回来了。” 第54节 刘凌脸红了红,正准备开口,张太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催了起来:“快穿衣服快点走!已经干了!” 刘凌哪里还来得及接什么话,匆匆忙忙换上去年宫宴发下的冬衣,苦笑着看着短了一截的裤腿和袖子,摇了摇头:“今年袁贵妃连袄子都没赐一件下来,看样子四弟是真不太好。” “喝下去!” 张太妃递过一碗热姜汤。 “穿的又少又短,小心着凉。” “我不怕冷,不会……好吧。” 刘凌扭不过她,咕噜咕噜灌下热姜汤,用袖子一擦嘴,丢下句“我去了!”,便转身一溜烟跑出了珠镜殿。 “每年宫宴送他离开,都跟看他去打仗似得……” 张太妃唏嘘不已。 “现在的宫宴已经不是刘凌小时候的宫宴了,不光是刘凌,就算是大皇子、二皇子,哪一个不是把宫宴当成打仗?” 薛太妃冷笑着。 “希望小三儿能好好回来,别出事……” *** 因为年前四皇子刚发过一次喘鸣,袁贵妃连年都过不好了。 皇后没被废的时候,至少宫宴的时候还是井井有条的,因为宫宴是皇后主持的,皇后身边的女官无论是对布置宴席还是对于入宫命妇们的接引都是早有经验,从未出过差错。 从皇后被废过以后,宫里过年过的如何就全凭皇帝和袁贵妃的心情,去年、前年还好,皇帝下了旨意,调了废后身边原本主持打理宫宴的女官来协助袁贵妃,今年袁贵妃思咐着自己身边的人手也培养起来了,便回绝了皇帝又调用皇后身边人的好意,自己来学着打理宫宴。 结果腊月里儿子一倒,袁贵妃什么都顾不得了,刘未把四皇子也当成心尖子,两人全围着儿子转,结果到最后只能一道旨意下来,今年的宫宴一切从简。 外命妇有许多根本就不愿进来参拜这个袁贵妃,打听到宫中四皇子又出了事,纷纷不愿触这个霉头,除了一些急需抱大腿的,年纪长点的国公夫人、国太夫人要么报病,要么递了帖子进来,竟有大半都没来。 到这个时候,袁贵妃想生气也没理由,她自己先处理不好朝堂外命妇们的关系,能怪她们? 在这种情况下,整个宫中的宫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连笑都不敢笑,哪里还有过年的气氛?! 外命妇可以托病不入宫,可对“苦命三兄弟”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一大早就或乘轿子、或驾马车,被礼官接到了麟德殿,送入了暖阁。 大皇子如今被拘在中宫读书,等闲见不到外人,以前的伴读被遣送了回去,换上了皇帝派来的心腹宦官,也不允许经常往静妃宫中去,日子过得憋闷至极。 见到两个弟弟来了,大皇子刘恒立刻喜出望外,亲自迎接到门口。 “二弟三弟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二皇子还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我的表情,对着大皇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刘凌这几年夹着尾巴做人习惯了,老老实实地对着大皇子行了个礼,问了声“大哥好”,才乖巧地去了罗汉床上坐好。 这也是没法子,三兄弟之中他个子最高,一站在那里就显眼无比,老大和老二都觉得刺眼的很,几次之后刘凌也学乖了,一进门寒暄过就坐下,坐下来就不会高人一头了。 “不知道今天什么时候开宴。听外面好像都没什么声。” 大皇子有些不安地探了探。 看到大哥这样,刘凌有些感慨。换成几年前母亲还在皇后位子上的他,好奇外面的情况肯定就掀帘子出去看了,可现在只敢探探头,连身子都不敢动,概因外面是袁贵妃在接待外命妇罢了。 对于他们这些养在后宫还没有开府的皇子来说,有没有母亲庇护、受不受宠,差别实在太大了。 “你要听外面有什么声干嘛?” 二皇子大概也和刘凌差不多的想法,竟隐隐有些安慰之意。 “左右都不管我们的事。” “说的也是……” 大皇子随口应声,因为二皇子接了话,终于可以开始攀谈。 “二弟在观中过的可好?看你好像又瘦了一旦。三弟也是,气色太差了,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 他准备问袁贵妃是不是又短他衣食住了,想起身边跟着的伴当是父皇派过来的人,什么话都会一五一十说给父皇听,只好又咽了下去。 “没什么,我身体本来就不好,吃的一点东西都长个儿了,不像大哥二哥,平日里要费脑子……” 刘凌嘿嘿傻笑,故意动了动腿,原本就短半截的裤子显得更短了。 “费脑,费脑……嘿嘿,哪里是费脑……” 大皇子知道刘凌说的是他读书的事,不由得摇头晃脑。 “学的都是学过的东西,还让我温故知新……哎……” “我学的都是道家经文,我看不进这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费脑。” 二皇子也冷冷地回答。 饶是刘凌小人精一个,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好垂下头装听不懂。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没想过这个没用的弟弟能排解什么,说出自己多么惨也都是为了说给屋里伺候的袁贵妃耳目听,三人想到这一年来过的日子,心中都不免有许多情绪,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一片静默,连炭火燃烧的“毕波”声都清晰可闻,其他宫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三兄弟一个个装木人的时候,门外的帘子突然动了下,钻进来一个高大的宦官,手中抱着个裹的一层一层的东西。 “大胆,竟不通传就直入暖阁,冲撞了几位殿下该当何罪!” “铜钱,退下!这是贵妃娘娘身边为四弟试药的江内侍。”大皇子见二弟身边伺候的随从居然敢在暖阁里吆喝,心中赞了句‘忠义’,却又担心他为他们惹了事,赶忙出来和稀泥。 二皇子给了伴当一个眼神,那叫铜钱的少年宦官立刻躬下身子,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二皇子刘祁身后。 那进来的宦官连正眼都没给这三个皇子一下,也不管他们一唱一和在说什么,一进门就把那一层一层裹着的东西揭开,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来。 “四弟!” “四弟?” “四……弟?!” 兄弟三人看到那个小脑袋,惊呼的惊呼,瞪大眼睛的瞪大眼睛,完全懵住了。 被叫做“四弟”的小男孩被几人一惊一乍的态度惊到了,竟扁了扁嘴,马上就要嚎啕大哭。 高大的江内侍连忙把四皇子举起来哄了哄,眼睛横扫过诸人,眼神中隐隐有着警告之色:“四皇子身子弱,还望几位殿下顾念着兄弟之情,不要吓唬他。” 见一个宦官都敢含沙射影地教训他们,大皇子和二皇子当场就变了脸色,眼见着局势又要僵起来了,刘凌赶紧装傻充愣抢先开口: “吓唬四弟?我们只是奇怪为什么四弟进来了啊,怎么是吓唬他呢!” “四弟说的没错,三弟从不进暖阁等候,我们见他进来,惊讶也是正常,江内侍这顶大帽子我可不收。” 大皇子撇了撇嘴。 “启禀三位殿下,贵妃娘娘在外间事忙,实在顾不上小殿下,加上外面大殿里空旷寒冷,便命老奴把小殿下抱进来暖和暖和……” 江内侍一边哄着小皇子一边“告知”几人。 “几位殿下当我们不存在就行了,等外面事了,我们就回前面去。” 刘凌这才明白为什么一直都跟在袁贵妃身边不进暖阁的四弟会破天荒进来。 以往宫宴参拜的外命妇多,人群熙熙攘攘,袁贵妃想要各家的外命妇见见她的儿子,顺便炫耀炫耀他的得宠,便托词他年纪小,一直带在自己的身边。 可今年人少,人一少就冷,大殿又空旷,那么些个没什么分量的外命妇来了袁贵妃摆谱摆的也没劲儿,加上儿子年前才犯过一次喘鸣,她也不敢再折腾,便派了心腹将四皇子送进了暖阁来。 这位江内侍是袁贵妃和皇帝千挑万选照顾儿子的宦官,身材高大、有一身武艺不说,凡是入四皇子口的东西,无论是药还是水,他都要先尝过才会喂给四皇子,所以在袁贵妃身边最是得势,连大皇子都不敢得罪。 可是再怎么得势,刘凌也没想到他会嚣张到这种地步! “三殿下,我家小殿下喜欢躺着,劳您起来让个位置……” 江内侍眼睛扫过暖阁,见大皇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会着风,二皇子的罗汉床并不大,唯有离的最远的刘凌位置最好,所以直接就对着刘凌开口,要他让位。 这暖阁原本是给接待外命妇的皇后疲累时小歇用的,本来就不大,又还分了好几个位置,只是离麟德殿主殿进才用上,方便皇后照顾自己孩子。 后来三个皇子都渐渐大了,王皇后就想过要换个地方安置皇子,无奈还没来得及换就被废了位置,袁贵妃又根本关心不到这些小事,这暖阁就继续这么用了下去。 听到江内侍就这么大喇喇地要他屁股离开那个位置,刘凌心中忍不住火冒三丈,无奈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只能强行忍下。 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眼里,坐在位子上的刘凌脸色又红又白地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懦弱”地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张罗汉床。 ‘真是把我们的脸都丢光了!’ 二皇子皱起眉头,气的扭过了头去。 大皇子叹了口气,他就料到刘凌不敢反抗,只拍了拍自己身边,招呼刘凌过来:“三弟,你坐我这儿吧。” 刘凌摆了摆手,另寻了一个可以看到四皇子位置的凳子坐下,悄悄地打量被江内侍放在罗汉床上的小皇子。 宫里年老的宫人都说小皇子长得像已经故去的先帝,刘凌没见过皇祖父,也只是从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那里知道一二,此时再看小皇子,立刻就明白了宫人们为什么会那么说。 不是迎奉,而是四皇子和他皇祖父一样,都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还是个瘦长脸型。 这样的脸型和眼睛,若不是满身气势,看起来就很没精神,比如说现在的四皇子。他先天就有些不足,又有各种毛病,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比刘凌染了色的嘴唇还要淡,头发枯黄稀少,连扎个辫子都做不到,只能和当年的刘凌一样披在身后。 江内侍小心的去掉四皇子身上的大衣服,让他穿着丝绵袄子在罗汉床上自己玩。 刘凌当年曾经穿着袄子在着暖阁里待过,知道会有多热,再见到这个小弟头上已经起了一头薄汗,心中有些不忍,开口建议:“江,江内侍,四弟穿这么多,会不会太热了?” 大皇子都张了张嘴,不明白一向胆小的刘凌为什么要管这样的事。 难道就因为当年他进暖阁曾经被熏过? ‘这个傻子!’ 就连二皇子都不可思议地斜瞟了刘凌一眼。 “三殿下,孟太医说了,小殿下秋冬时节一定要带暖……” 江内侍不以为然地看了刘凌一眼,不但没有脱了四皇子身后的大衣服,反而指挥起自己带来的宫人: “这边炭盆不够,把那边的拿几个过来。” 说完,手指了指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方向。 “是!” 几个宫人没敢看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脸色,从他们的身边把烧着银霜炭的炭盆给端去了四皇子那边,小心地挑了挑炭火。 “江内侍,四弟冷,我们就不冷了?” 二皇子终于忍不住了,坐起了身子,脸色铁青。 “缺炭盆不知道叫人再烧几个?” “炭盆放多了气闷,而且现在烧太慢了,殿下要是觉得老奴做的不对,可以去向前面的贵妃娘娘告老奴怠慢了殿下,老奴自愿领罚就是。” 江内侍眼中只有小皇子一人,连头都不抬一下。 第55节 “你!” 二皇子气结,猛然站了起来,抄起罗汉床上搭着的大氅,当场离开了暖阁。 “我出去透透气!” 大皇子也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不敢他毕竟年长一些,这段日子性子又磋磨出来了,深吸了口气后依旧坐的稳如泰山,但再也不愿意看四皇子那边一眼。 倒是刘凌,他坐的远,又本来就没炭盆,加上他不怕冷,对于这种“小事”没二皇子那么大气性,只是担心地看着那位年幼的四弟…… 他头上的汗已经没有多少了,脸色却越来越红。 江内侍似乎认为他脸色这么红是好事,至少比之前灰白的气色好,高兴地连忙叫旁边的宫人端茶倒水,伺候小主子。 “三殿下老看我们家殿下做什么?” 由于刘凌频频看向四皇子,江内侍终于忍不住了,目光如电一般射了过来。 “呵呵,我一年多没见过弟弟了,好奇多看几眼……” 刘凌咧嘴笑了笑。 “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我心里高兴……” ‘这傻子!’ 江内侍见他笑的愣儿吧唧的,心中暗骂了一句。 “殿下还是多想想等会儿怎么向娘娘和陛下贺词吧,光看着小殿下,别等下什么都忘光了……” 江内侍冷哼了一句,先喝了一口递给四皇子的水,然后才点点头让宫人伺候他喝下。 四皇子有些没精神地推过杯子不愿喝,那宫人塞几次被推几次,实在喂不进去,只好将水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刘凌从头到尾竟没听到这位四弟说一句话,宫中“四皇子贵人语迟”的传闻果然不假。 “殿下,这么暖和你怎么还是流鼻涕?”江内侍奇怪地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口鼻,话音未落,这位小皇子就开始打起了喷嚏。 一声喷嚏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坏了!’ 通晓医理的刘凌蓦地看向炭盆,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张太妃曾说过,有些小孩天冷的时候不容易发喘鸣,受冻之后突然暖和了反倒发作了起来。 尤其是炭盆,炭火的烟和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候江内侍也发觉不好了,连忙一把抱起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小皇子,大声吆喝着去请贵妃娘娘,去请孟太医,去请太玄真人,去请陛下…… 他大声呼喊,宫人们立刻分成几路,头也不回的飞奔出去。 大皇子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不知道是该和二皇子一样冲出屋子好呢,还是留在屋子里好,急的直打转。 满屋子鸡飞狗跳的宫人中,还坐在凳子上发愣的刘凌,看起来像是吓傻了一般,只死死地看着罗汉床上的小皇子。 谁能知道刘凌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神仙们说过四弟是早夭之命,会在冬天去了,我还一直以为是明年宫宴之前……’ 刘凌默默地回想。 ‘难道神仙们说的“冬天”指不是明年宫宴之前的冬天,而是今年宫宴之后?过完年不是春天吗?神仙的历法难道和人的不一样?’ 还是神仙也会错? 刘凌心中七上八下,眼见着头发枯黄的四弟脸色越来越红,不但流鼻涕、打喷嚏,人也抖了起来,一咬牙,就要上前去探视。 他虽然医术不精,但跟随张太妃学了这么久,总比一屋子慌了手脚的宫人要好的多。 “你疯了,这时候凑上去……” 刘凌的肩膀被人一把抓住,耳边响起低低的声音。 他抬起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大哥刘恒。 “我……我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刘凌心中焦急如焚,眼见着四皇子已经开始干咳了,连忙用力挣扎。 屋子里的人忙成了一片,绞帕子的绞帕子,尖叫的尖叫,还算冷静的都挤在四皇子身边,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两位皇子这边。 “你别添乱了,你能帮什么忙,这时候撇清关系还来不及!三弟你别犯傻,你看你二哥,出了事他进来了没有?他情愿在外面挨冻也不愿意进来!” 大皇子死死的抱住刘凌的胳膊,在他耳边压低着声音劝着。 “听大哥的!听大哥的啊!” 太热了,实在是太热了! 得了喘鸣的人怎么能围那么多人,应该让他有喘气的空场啊! “大哥,那是四弟啊,我去看看,就看一眼……” 刘凌低低地回应着大皇子。 “那么多人围着他,他会闷着的!” “闷着了又如何,他死了不是更好吗!” 大皇子情急之下,竟在刘凌的耳边脱口而出这句话来。 话一说完,别说刘凌愣住了,就连大皇子自己都愣住了。 他有些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说了这句话,这才算松了口气,一把揽住了刘凌的脑袋,用自己的脑袋抵着他的脑袋,悄悄说着:“你在冷宫,你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他若长大了,死的就是我们兄弟三个。三弟,刚刚那话你别传出去啊,传出去了,大哥活不了,你也活不了了……” 刘凌依旧瞠目结舌地看着大皇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个傻子!”刘恒被看的脸皮发热,一跺脚推开了刘凌:“你继续犯傻吧,我不管了!” 说罢,抬脚也出了屋子。 刘凌看着刘恒和刘祁带着宫人们退出了屋子,再看看王宁几次从门口伸进头来招呼他出去,心中一阵挣扎。 就这么不管,学着大哥二哥出去? 还是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救他? 张太妃说医者父母心,薛太妃说明哲保身,萧太妃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该出去的…… 怎么可能出去! 刘凌一咬牙,冷着脸挤到了罗汉床那边,叫了出声来: “四弟太热了!你们都散开点,别围着他啊!” 罗汉床上的四皇子已经呼吸困难,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殿下,您热吗?热吗?” 江内侍跪在地上抓着四皇子的手问着。 四皇子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但听到江内侍的这句话,居然还能拼命地点头,可见对“热”字已经纠结了许久。 江内侍见他点头,连忙扒了他的衣服,又喝令身边所有的宫人散开,能让四皇子好好吸气。 “你们在门口做什么!这时候不照顾自己的弟弟,就知道撇清干系,以为这样我就怪不到你们是不是?” 一声怨毒地厉喝后,盛装打扮、满身珠翠的袁贵妃扑进了屋里,一进屋就尖叫起来: “人呢?伺候的人呢?你们都离得那么远干什么!等着我儿出事是不是?”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了! 一干刚刚散开的宫人心中哭叫,有些埋怨地看向先发声的三皇子。 这一看不得了,三皇子竟然满屋子里乱窜,一扇扇地打开了暖阁的窗子! 随着窗子被一扇扇打开,屋外的冷空气顿时灌了进来,原本被暖阁里热气熏的昏昏欲睡的众人立刻觉得头脑都静了一静,屋子里的银霜炭虽然没有烟,但气味还是有点的,被风这么一吹,连味道都爽利了不少。 袁贵妃根本没有注意到三皇子,只顾着扑在儿子身上拼命地唤着儿子的名字。她这一扑不得了,原本还能进气的四皇子立刻连进气都没了,脸色憋得紫红,狭长的眼睛里全是痛苦的泪水。 “孟太医!孟太医怎么还没来!太玄真人呢,请太玄真人了没有?” 袁贵妃连声惊叫,脸上表情惊恐,眼泪纵横交错,满脸的盛妆被眼泪融化冲刷成五颜六色,哪里还有半点艳冠后宫的样子? 简直就像是个疯婆子。 “娘娘,你压的四弟喘不过气了……” 刘凌怯生生的声音从袁贵妃身边响起,伸手指了指四皇子。 “渡口气看看?” “哎?哎!对对对,渡气,渡气!江长应,快给宸儿渡气!” 袁贵妃连忙直起身子,将江长应推了过去。 江长应既然会武,自然是会渡气的,当即俯下身子连连施为,袁贵妃这才看清楚出声提示的是谁,讶然道:“怎么是你?” “我……我……” 刘凌支支吾吾,露出害怕的神色。 “我担心四弟……” 说话间,江长应总算将气渡了进去,四皇子的胸前又开始动了起来,见儿子一口气喘上来了,袁贵妃哪里还管刘凌为什么在这里,扭过头就去忙儿子了。 开完窗子后,刘凌就已经凑到了罗汉床前,无奈袁贵妃一来又带来了一堆人,他根本上不了前去,也不敢露出什么纰漏,想要看看他情况如何,可面前只能看到四皇子一只脚伸在他眼前。 无奈之下,他叹了口气,背对着四皇子,一只手像是不经意似的背在背后,实际上却按在了四皇子脚上的太溪穴上…… “孟太医来了!” 一群人在门口嚷嚷着,帘子被人迅速打起,簇拥着一身官服的孟太医进来。 今日麟德殿接待外命妇,外命妇中颇有几个年纪大的,宫中原本就有太医候命,所以孟太医来的比太玄真人快的多。 一身寒气的孟太医刚一进屋子就扫到了四皇子的位置,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一只脚和一只手,当下心头一震,差点站不住身子。 “您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殿下那啊!” 一群宫人不明白孟太医为什么顿住了,连忙推着他到了四皇子床前。 刘凌见孟太医来了连忙缩回手,低着头离开了床前,将位置让给其他人。 第56节 有这位国手在,也不需要他在这里瞎操心了,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和这些“高人”的本事。 孟太医似是无意地用余光扫过了刘凌,手上动作却不停,一根银针直接插入了四皇子的胸口,开始了诊治。 趁别人没注意,刘凌慢慢退出了屋子,一出了屋子,立刻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现在知道害怕,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二皇子讥诮的声音在刘凌耳边响起。 “你倒是会卖乖,知道在袁贵妃面前献殷勤……” 听着二皇子的话,刘凌心头一阵烦躁,实在是不想理他。 ‘这群笨蛋,如果四弟真死在当场,同在一屋子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那时候出去和在里面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脱不了关系。’ 有一瞬间,刘凌真不想再装了,只想像是二皇子一样讥诮回去。 “二弟,你少说点,我知道袁贵妃刚刚的话让你心里不舒服……”大皇子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三弟,你从里面出来的,里面情况如何?” 他实在是没勇气进去打探。 三个人的娘都不在这里,又有一堆袁贵妃的心腹在附近,三人都可谓孤立无援,只能互相扶持。 “江内侍渡了气,我,我出来时四弟已经有气了。究竟如何……孟太医进去了,他应该知道吧?” 刘凌装作吓坏了一般说道。 “哎,刚刚就叫你出来,你在里面能起什么作用,只不过添乱罢了!”大皇子装模作样地说给旁边袁贵妃的人听。 “你看看,最后还不是要出来!” “大哥说的是……” 刘凌懒洋洋地回答。 三人一时无话,俱靠在墙边。 外面参拜的外命妇大概也乱成了一团,被丢在殿中没人管,在这边依旧能听到议论纷纷之声。 她们和三位皇子一样,没有得到吩咐,既不敢离开,也不敢过来查看,只能静观其变,又或者在心中骂几句晦气。 二皇子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自他被送到道观里以后,性格越发阴沉,连大皇子也老是无法将他和之前的小跟班联系在一起。 大皇子年纪最长,可现在也半点老成的样子也做不出来了,只能搓着手东张西望,希望能来点什么打破僵局。 “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大皇子看了一眼刘凌身边。 王宁和刘凌约好,他一进去就在门口候着,伺机摸去前面看看冷宫里有哪位太妃家的女眷会在,刚刚乱成那样,是最好的时机,肯定是去了前面。 “我,我不知道啊!” 刘凌结结巴巴说:“他,他不在?等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言语中,颇有这很正常的口气。 “哎,是大哥不该说,你身边伺候的宫人……就没一个得力的。” 大皇子了然地点了点头。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装什么兄友弟恭。” 二皇子抹了把脸。 他都不知道该祈求上苍让老四死了好,还是不要死。 这一日过的这般“刺激”,刘凌也有些吃不住,根本不想理人。无奈就像是老天还没刺激够他似的,不远处又有人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过来,很快就和站在门口的三位皇子打了个照面。 最前头的,正是道骨仙风的太玄真人。 刘凌见到太玄真人身后给过他糖的小道童眼上蒙了个布巾,似是眼睛有伤,忍不住错愕,心中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会穿着小宦官的衣服在祭天坛上祭母。 他根本就没想过会和他们这么快见面,万一太玄真人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怕什么来什么,太玄真人果然露出和煦的笑容吗,一扫拂尘,笑着对三位皇子地方向说道: “又见面了,小友别来无恙?” 刘凌小脸一白,僵硬着看向太玄真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过太玄真人关心,我挺好的。” 刘凌还未想到如何应对,身边的二皇子刘祁却恭恭敬敬地执了个弟子礼,对着太玄真人问好。 “张道兄怎么了?” “观星时太刻苦,结果用眼过度,贫道让他这阵子不要用眼睛。” 太玄真人捻须一笑。 听到二皇子接了话,刘凌这才想起来宫中小宦官们的笑话,太玄真人去玄元皇帝观,将二皇子当成普通道士想要收徒的事情…… ‘莫非这位真人的兴趣就是收满所有的皇子做徒弟?’ 想到太玄真人一见自己也是想要收徒,刘凌心中暗想。 “真人,别再耽搁了,贵妃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袁贵妃身边的宦官板着脸催促。 “无量天尊,小友,下次得空,在老地方再聊一聊吧。” 太玄真人面向着二皇子,眼睛却看着刘凌的方向。 “呃?” 二皇子有些迷茫,一旁的大皇子也好奇地看着太玄真人。 太玄真人却没什么表情,就像是刚才的话是随便说说的,抬脚就进了屋。 “你和太玄真人很熟吗?” 大皇子有些羡慕地问二皇子。 “怎么可能熟!他要渡我去泰山修道!” 二皇子不可思议地瞪眼。 “那我听着口气,倒像是很熟悉似得……” 两位皇子在那里窃窃私语,一旁的刘凌却抿了抿唇,思考着刚刚的话是不是和自己说的。 他明明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说破…… 意欲何为? 随着太玄真人进去,一大堆人被赶了出来,挤的三位皇子也皱起了眉头,纷纷避开。 这时候,在前面接受大臣参拜的刘未也匆匆赶了过来,瞬间长廊里跪倒了一片,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刘未也不让人起身,显然心情很差,待走到被一群宫人夹在中间的三个儿子,脸色一黑喝道:“你们三个杵在这里干什么!伺候的人呢?还不把皇子们带出去!尽添乱!” 旁边的宫人们期期艾艾地称“是”,刘未也不多言,匆匆进了暖阁。 听到能走了,刘凌总算松了口气。 大皇子和二皇子被人带走了,刘凌身边的王宁不知道跑去了那儿,刘凌也不敢找他怕给他惹麻烦,便一个人沿着宫廊往麟德殿外走,寻了个还算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等王宁打探完消息回来找他好一眼看到。 不远处就是麟德殿的正殿,里面留下的都是参拜一半被撂在殿中的外命妇们,有可能就有太妃太嫔们认识的人,可刘凌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双手抱膝,蜷坐在栏杆上。 刚刚有一瞬间,他确实被吓到了。 并非因为大皇子说了“他死了不是更好吗!”这句话,而是在那一刻,他的内心竟隐隐也有些赞同。 他为自己的可怕而惊讶。 诚然,他现在像是和时间赛跑一样拼命学着东西、他落在冷宫一直得不到应有的对待,全是拜那位冷酷恶毒的贵妃所赐,但躺在罗汉床上的那个小小孩子,却是没有什么错的。 他可以阴暗的诅咒袁贵妃去死,却不能诅咒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更不能趁机痛下杀手或是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如果那样,他和袁贵妃又有什么区别? 薛太妃说过,恶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恶人会在潜移默化中将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让你的内心充满偏激、仇恨,从此过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让世上又多了一个恶人。 他曾答应过薛太妃,永远不让恶人们得逞,但那一瞬间,他差点和大哥一样产生了共鸣……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自己的心里,也藏着恶鬼,一不留神就会被放出来,将原本的自己啃噬个干净。 想到刚刚,刘凌就有些后怕自己的邪念,又庆幸自己最后关头放弃了那样可怕的想法。 君子不欺暗室,任何时候都要问心无愧,他的目标可是要成为一个“有德有能”之人,怎么能在这里就败给内心的恶鬼? “该怎么解释自己又开窗子又让人渡气?袁贵妃应该不会多想吧?啊啊啊啊!” 刘凌烦躁地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不想再抬起来了。 “行善为什么这么难呢?薛太妃知道了又要骂我了……” 来之前明明反复提醒过我不要轻举妄动,先以保全自己为先的…… “啊,怎么有人?” 一声尖细的声音传入了刘凌的耳朵,让刘凌猛然抬起了头来。 背着药箱的孟太医身后跟着捧着炉子的宦官,满脸不悦地看着刘凌。 “你是哪个身边的……啊,您是三殿下?” 见刘凌抬起头,那宦官连忙行礼。 “三殿下,小的不知是您,您伺候的人呢?” “我和他走散了,我在这里等他。” “孟太医,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熬药?” “不用,这里接天地之气,就在这里。”孟太医走到廊下,将药箱打开,对身后的药童和宦官说: “就在这里熬药吧。” 刘凌见孟太医莫名其妙跑出来熬药,忍不住有些不自在的坐直了身子,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准备换个地方,或者去找找王宁。 “三殿下,借一步说话,我要借些童子尿……” 第57节 孟太医突然开口挽留,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走到了刘凌面前。 ‘四弟的喘鸣要用到童子尿吗?那是什么方子?’ 刘凌心中疑惑,抬眼看向孟太医,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伸手出去。 “我到旁边去尿……” ……孟太医太这幅冷峻的样子太可怕了,简直随时会扑过来在他屁股上扎七八/九十针的样子。 “我要中段尿,三殿下恐怕不知道该怎么接,您跟我过来……” 孟太医一把拉住刘凌的手,带他到了旁边偏僻的角落里。 见孟太医离得远了,那宦官才松了口气,啧啧开口:“每次跟在孟太医身边,奴家的小心肝都噗通噗通乱跳,你们跟在孟太医身边辛苦不辛苦?” 两个药童看了孟太医离开的方向,悄悄点了点头。 “嘿嘿,难道龙子的童子尿好些?奴家虽然是个阉人,其实入宫前,也是个童子呢……咦,你们难道不是童子了吗?为什么孟太医不找你们要……” 两个药童脸色唰地就红了。 “啧啧啧啧,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你们才十二三岁吧……” ‘呜呜呜,师父,你快回来啊!’ 两个药童硬生生把自己的脸憋的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再不快点,遇见这么个话痨的宦官,我们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 *** 另一边,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刘凌见孟太医伸过手来,羞赧地开口:“孟太医,不用您帮忙的,我自己能脱裤子……” 谁料孟太医的手没伸向他的裤腰带,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墙上不能动弹,眼神里也露出可怕的寒芒。 “三殿下,谁教您在太溪穴探脉的?” ☆、第38章 故人?亲人? “咦?您说什么?” 刘凌心中咯噔一声,反射性装傻。 “叹卖?吃的吗?” “连这口气都是一样,张口就问吃的吗……” 孟太医听到刘凌装傻的回答,不怒反有了笑意。 “殿下莫要糊我,您在太溪穴诊脉用的是杏林宗师赵家家传的手法,三部诊脉已经几近失传,非赵门之人绝不会用……”孟太医压低声音,“‘气闷之后,欲知藏气生命力强弱,必诊此穴脉,称为太溪脉,应手脉软弱无力,肉陷无弹力,大限不远,难治难救’,教你的人是不是这样说的?” 刘凌白着小脸,装出吓坏了的样子。 “四皇子出事,您想知道情况,却不敢上前,只能按压太溪穴看看四皇子是不是有生命危险。您一个冷宫里长大的皇子,若不是有人教你,哪里会这样的本事?” 孟太医又接着质问。 刘凌心中七上八下,各种后悔涌上心头,后背已经冷汗淋漓。 以往的人都瞧不起他、将他当成普通孩童,所以根本不会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谁知道这位太医如此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他是在诊生死? 他已经做的这么隐蔽了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凌打定了主意,死也不能将太妃们攀扯出来。 “罢了……”孟太医叹了口气,松开按住刘凌的手,“三殿下休怪孟某造次,孟某有一位好友正是赵家子弟,一直不知生死,所以才关心则乱。” 孟太医在刘凌心中从来都是盖上“贵妃走狗”的印记的,当年袁贵妃用下毒陷害皇后,也是这位孟太医为虎作伥。 刘凌对他的感观极差,根本没办法放下戒备之心,哪怕听到不知生死云云的话,也没有松口提示什么。 直到外面候着的宦官催了,孟太医才掀了自己的衣服,随便尿了一罐,在刘凌张目结舌的表情中匆匆说道: “三殿下不承认也没关系,回去问下教你医术之人,我家中的山楂已经红了,问她还要不要吃。你速速离去,这几日宫中就要生变,自己保护好自己。” 留下让刘凌莫名其妙的这句话,孟太医整理好衣裤,就这么掉头走了。 “果……果然是不需要童子尿的吗?” 刘凌怔了一怔之后,也顾不上还等王宁了,飞快地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到了麟德殿正殿门口,刘凌正碰上满脸笑意被人送出门口的王宁,里面伺候的宦官和他似乎很熟络,一边送他出去一边还在道谢: “实在是谢谢王兄,贵妃就这么丢下她们走了,要不是你提点送些吃的喝的,许多老太太大概就要累厥过去了,人手不足你还亲自帮忙,怎么好意思……” “哪里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上次我给家里人带东西还是托你送的呢,下次去我那儿玩儿啊,侍卫又给我淘换到了新东西……” “好说好说,不过这几天不可能了,你也见着了,发生这种事……等这边忙乱过了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啊,三殿下……” 王宁听到三殿下连忙扭头,见刘凌还带着茫然之色站在殿门之前,连忙装模作样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飞奔过去拉住他的手:“我的个殿下诶,您怎么能乱跑呢?现在这人多事杂的,您就该找个地方静静待着啊!” “……我害怕。” 刘凌抖了抖身子。 “我要奶娘……” “老李,下次再聊啊,我得先伺候我们家殿下了。”王宁对送他出来的中年宦官打了个招呼,便牵着刘凌的手往殿外走。 “好好好,我带您回去,不知道轿子还在不在门口……” 一直走到麟德殿外,王宁这才露出得色,按捺住欣喜的心情告诉身边的刘凌:“赵太妃的外祖母还活着,里面有赵太妃的姨母沈国公夫人。我不知道她如今不敢贸然递话,但赵太妃的姨母既然能入宫,说明她的外家还没有怎么受牵连……” 赵太妃的父亲虽然只是太史令,但因为赵家辅助高祖开国有功,其实也是有开国国公之位的,加之修史的人家多得敬仰,算是清贵之家,当年赵家的女儿都不愁嫁,嫁的也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家。 薛家和萧家、赵家也大多是如此,事发时在京中三家满门受到牵连,可嫁出去的女儿也有不少,嫡脉支系还有许多在老家的,这些不可能全被连坐,否则京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起来反抗。 按照薛太妃的说法,当年事发,总会有人逃出去,或是向姻亲家里托孤,或是逃到郡望之地隐藏,绝不会满门皆灭。 抄家的乱军是为了得财,杀人的却是太后家中的亲信,她们一直不死心就是想要得知家中的情况。 王宁得了这么个消息,肯定会被奖赏一番,怎么能不高兴? 这实在是刘凌一天之中唯一得到的好消息了,闻言也是动了动嘴角,但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殿下?”王宁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里面情况不太好?不是经常发病,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吗?” “不太好,我们先回去。” 刘凌一声叹息。 *** 绿卿阁。 “你跪下。” 薛太妃面若寒霜地向着刘凌喝道。 刘凌心中有些委屈,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回到静安宫的刘凌不敢存着侥幸之心,一回去就去了绿卿阁,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包括自己担心四皇子有事而出声提点袁贵妃那些。 只是他刚刚把事情说完,薛太妃就变了脸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去把张太妃请来,问问孟太医怎么回事。”薛太妃转身吩咐如意,而后又向称心说道:“将此事告诉赵太妃,向她问问她姨母的事情。” “哦……” 傻乎乎的如意一路念着“找张太妃”出去了,称心也是毫不耽搁地直奔明义殿。 刘凌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面前的薛太妃却毫不可怜他,冷声问道:“你可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我……我不该救四弟……” 刘凌揉了揉眼睛。 “不,你错在不自量力!” 薛太妃讥讽地笑道:“你才学了几年医术,就不知天高地厚到觉得自己可以救人了?你觉得太医院是傻子、四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傻子?你要救也就救了,可是还那么蠢,做的那么明显,如果四皇子真出了事,你觉得他身边的宫人会认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四皇子,还是你那不知所谓的举动害死了他?” 刘凌低着头,咬牙一言不发。 “怎么,你还觉得委屈?你走之前我说过什么?出了事躲得越远越好,纵使你将来是一只猛兽,现在也还只是个幼崽,当以保全自己为先。你能和袁贵妃比、和大皇子比、和二皇子比吗?他们尚且有母亲、有家族庇护,袁贵妃几次下手都没有得逞,可你呢……碾死你,不过像是碾死一只小蚂蚁那般容易!” “这事大皇子可以管,二皇子可以管,唯独你不能管!” 薛太妃厉喝。 “可那是我弟弟……” 刘凌闭眼吐出一口气来。“如果今日倒在那里的是袁贵妃,我可能不会管,可他是我弟弟。他……他才两岁啊……” “什么两岁?” 张太妃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进门就见刘凌跪着,顿时心疼地要去扶他。 “小三儿又犯了什么错了?不能好好说嘛?” “休要扶他!今天他在宫宴上把自己的医术暴露了!” 薛太妃的脸色铁青。 “才是半桶水就要到处晃了,我平日里让他藏拙藏拙藏拙,他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能卖弄医术,明日就能卖弄文采,后天会武都要让人知道,他是嫌袁贵妃忌惮他忌惮的还不够呢!” “医术……暴露了?” 张太妃一颗心提了起来。“暴露给谁了?大家都看到你治病了吗?” “还算不太蠢,只是出声提点,又开了几扇窗通风。但是他探脉时被袁贵妃一系的太医看到了,还被人追问了医术的来源,你让他自己说吧!” 薛太妃一指刘凌。 刘凌一五一十地说了孟太医的事,说到“山楂红了”时,张太妃突然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是孟师兄,是孟师兄!孟家晋阳的老宅里有一颗老山楂树,每次都酸的我掉牙……” 第58节 刘凌原本委屈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真听到张太妃开始哭,眼睛倒硬生生憋了回去,吃惊地看着张太妃。 “孟太医就是您的师兄?那不可能啊,他一点也不爱笑,而且性格古怪,为人孤僻,脸上也没有什么酒窝……” “孟师兄先天不足,生下来身体一直不好,后来送到我家治病,被家父发现有学医的天赋,就一边学医,一边治病,直到身体和常人无异了才被接回家去。他走那天,说是山楂熟了就回来,可是就再也没回来了……” 张太妃哭的梨花带雨。 “他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他没事!” “你还哭!他现在是袁贵妃身边的太医,已经是太医局的两位太医令之一,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薛太妃也被她哭的心烦气躁。 “跟在袁贵妃身边的手上必不干净,刘凌没敢暴露你的身份是对的。” “怎么会呢,他最是心软,连试药的小兔子死了都要难过许久……”张太妃抽抽涕涕道:“那一定不是孟师兄,是其他什么人得知了他的事情来诈小三的!” “你哪有什么值得别人诈的……”薛太妃没好气道:“都过去快二十年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与其在这里考虑孟太医是不是你那师兄,不如想想他单独和刘凌说这些话是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四皇子情况不好了呗!” 张太妃心中的师兄还是当年那个好心的年轻人。“他提点刘凌这段时间要小心,肯定是因为四皇子熬不了多久了!”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薛太妃和刘凌俱是大惊。 薛太妃:“难道他的命数就在这几天?” 刘凌:“还是活不成吗?” 就在这时…… “三殿下!三殿下!宗正寺来了人,要请殿下去趟宗正寺!” 王宁慌慌张张地闯入了绿卿阁,满脸恐惧之意。 “连奴婢都被召了,是不是我在麟德殿的事情……” “别慌,宗正寺里都是宗老,总比满是袁贵妃爪牙的宫正司好。”薛太妃担心王宁先慌了阵脚,连忙出声安抚:“应该是四皇子出事的时候三位皇子都在暖阁里,所以例行公事来人问问,你若先慌了手脚,反倒被看出纰漏,乱栽了罪名。” “是……是,奴婢当时不在,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就是了……” 王宁立刻警醒,连连点头。 “刘凌,你一路过来太过顺遂,也是我们的疏漏,没教过你宫中生存的艰难,也没让你弄明白身上到底肩负着什么,才让你如此散漫。如今这么这一关,得你自己去过了……” 薛太妃见刘凌一副“我被放弃了吗”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咬牙扭过了头去,不再看他。 “宗正寺在外面,你去吧。” “薛姐姐!” “薛太妃,您不帮帮我们家殿下?” 张太妃和王宁满脸惊慌。 “去吧!” 薛太妃疾声厉喝! “是……各位太妃保重好自己,别为刘凌气坏了身体。” 刘凌心灰意冷,对着面前的薛太妃和张太妃磕了几个头,撑着地站了起来,一拉身边的王宁。 “我们走吧,别让宗正寺的大人们久等。” 王宁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有些不能理解,可他毕竟不是轻狂的性子,只是长吁短叹了几声之后,便跟着刘凌一起出了绿卿阁。 刘凌虽知道自己做了这一番事肯定是要挨骂的,却没想过薛太妃会直接放弃他。一直以来他顺遂无比皆是仗着冷宫里诸位太妃照顾,加上他性子原本就豁达,总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薛太妃一定是能有什么法子的,倒也不是很心慌。 在他的心目中,薛太妃就是“万能”的代名词。 而如今,“万能”的薛太妃告诉他“如今这一关,得你自己去过了……”,怎能不让他伤心绝望,自暴自弃? 进来时愁云惨雾,出去时凄风苦雨,大约就是刘凌内心真实的写照。 张太妃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薛太妃死死拉住了衣袖。她一直奉薛太妃为首,她不让自己去追刘凌,她也不敢违背了她的意思,只能双眼通红的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走出了绿卿阁。 直到刘凌的身影完全不见了,薛太妃才甩开张太妃袖子,一下子跌坐在软凳之上,强忍着的担忧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也是担心那孩子的,何必表现的那么绝情……” 张太妃看着一边扶桌抽泣,一边悔不自已的薛太妃。 “赵清仪警告过我的,萧太妃也警告过我的,是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 薛太妃喃喃自语,几乎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刘凌。我知道他这样的性子,却不敢教他真正的帝王心术。” “我向所有人劝说,说他和刘未不一样。可就在刚才,我居然痛恨他和刘未不一样,我又有什么脸骂他……” “谁不害怕呢。今日刘凌要真的因为四皇子死了而欣喜,我也要害怕了。”张太妃叹了口气,居然席地而坐,就这么坐在了薛太妃的脚边。 “不光是你,就算是提出这种警告的赵太妃和萧太妃,心里肯定也是害怕的。我们赌输了一次已经满盘皆失,再没有第三次、第四次的机会了……” “我们为什么这么苦……” 张太妃闭眼长叹:“既不想自己养大的孩子变成另一个刘未,又必须要逼得他渐渐变成刘未。那么心软的孩子,想要走那条路……”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呢……” *** 刘凌从麟德殿回来还不足两个时辰,而且还是皇帝金口玉言让他们离开的,如今却被宗正寺匆忙提走,显然是皇帝后来改变了注意,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缘故。 宗正寺管理皇族事务,也管理宗族、外戚的谱牒、守护皇家的陵庙,寺中官员往往是刘氏宗族或外戚中德高望重之辈担任。 内朝几寺都是王宁和刘凌碰不到的地方,刘凌也对这些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宗正寺里许多都是长辈,而且是被荣养起来的长辈。 两人面色凝重的被寺人请进了一间厅堂里,来往的寺人对他们还算客气,只是现在毕竟不是坐班的时候,人员寥寥无几,这个时候将刘凌他们叫来,情况自然是不容乐观。 刘凌心里思咐着,自己或许是要倒霉了。 然而刘凌的担忧还没有维持多久,厅堂的门又被打开,进来了三四个人,双方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惊,不约而同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来的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以及他们身边最信任的随从。 片刻之后,被寺人安置下来等候的三位皇子总算是找到了机会,互相开始了解情况。 大皇子是在去探望幽居的母亲时被宗正寺“请”来的,二皇子也一样,是在后宫见自己的母妃时被紧急带了出来。 如果是遍布袁贵妃的宫正司来人,三位皇子恐怕不可能来的这么干脆,一定是抵死不从或者想法子离开,但宗正寺不同,它并不管刑狱和问案,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认为宗正寺可能只是想了解下四皇子的情况才请了他们,便很服从地跟随了寺人过来。 刘凌则纯粹是当时心灰意冷,觉得薛太妃不想再管他了,等到这里见了哥哥们,才知道宗正寺根本没有那么可怕,薛太妃当时说“这一关,你自己走”也许并非是要让他见识什么刀枪箭雨,而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心中如此猜想的刘凌脸上忍不住浮现了一丝笑容,惹来二皇子嫌弃的嘲笑:“不要笑的这么恶心!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把我们召到这里来,现在放松还太早了!” 大皇子也是一脸忧心忡忡:“真奇怪,宗正寺卿很少过问事情的,现在把我们叫来到底是干什么?” “再差也不会比落在贵妃娘娘手里更差,你是没见到她看见我在门口站着时的眼神……” 二皇子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栗,心中升起对袁贵妃的深深恐惧。 刘凌除了一开始的那个笑容,一直是一幅木然的表情,二皇子原本该出宫回观里去的,如今被滞留在宫中,也忍不住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观里如何”之类的话。 三兄弟就像是等候着被审判、继而被判做无罪释放的罪人一般,一面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进来,一边又在思考怎么才能出去。 “为什么还没有来人?” 渐渐的,大皇子坐不住了。 “把我们请过来难道不是要问些什么吗?” 他走到门口,想要出去叫人,却发现门前站着一排侍卫,牢牢把着大门,见他走到门口还委婉地请他回去等着。 到了这个时候,三兄弟终于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我要出去!我要如厕!” 二皇子皱着眉头喊着。 不一会儿,一位宗正寺的寺人送来了一只夜壶。 “岂有此理……”二皇子咬牙看着面前的夜壶。“没有父皇的命令,他们居然敢拘禁皇子!” “这位寺卿,说不定还真敢……” 大皇子露出苦笑,认命地坐回了位子上。 “哎,我该庆幸宗正寺和蓬莱殿关系不好吗……” “宗正寺和蓬莱殿关系不好?大哥,这什么意思?” 二皇子离宫也有几年了,对宫中如今情况并不了解,但大皇子虽然被拘在中宫读书,消息却是灵通的。 所以二皇子也不怕丢脸,直言询问。 “你们有所不知……” 大皇子向来好为人师,他又年长,见两个弟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便说起了其中的原委…… 宗正寺的寺卿向来是由刘氏德高望重的长辈担任,但因为当年三王入京之事,两位藩王身死,一位藩王被贬为庶人软禁,宗正寺卿的位置就有很长一段时间并非由皇族担任,而是由宗亲或后戚暂任。 而如今管着宗正寺的,乃是刘未的亲舅舅,已故太后的胞弟吕鹏程。 吕家原本也是大族,自先帝时式微,又经过宫变而重新兴盛。当年先帝在太后倒台后为了钳制吕家,曾逼迫吕家退了自己从小定下的亲事,改尚了一位守寡的长公主为妻。 这长公主在驸马还英年早逝时曾小产过,伤过身子,被诊断出从此不能生育,被先帝一纸诏书改嫁进吕家,无疑是想让吕家这位小舅子断子绝孙是。 当年吕鹏程曾因文采出众、长相清逸而名满京中,时人皆称“吕郎”,结果却落得如此结局,人人都为之同情。尤其是后来萧家被吕家退亲的未婚妻萧遥入了宫中,且得宠一时,世人各种流言蜚语接踵而至,吕鹏程干脆闭门不出,从此吕郎绝迹于京中。 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对胞弟如此结果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心中也却一直觉得对这位弟弟有所亏欠,所以等吕家又重新得势后,太后曾亲自下令命令吕鹏程和再嫁的长公主和离,却被吕鹏程以“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理由婉言拒绝,并坦言对这段婚事毫无怨言,赢得了京中无数女眷的感动,也算是当时一段佳话。 吕家子弟如今早已纷纷出仕,唯有这位当今圣上的至亲不愿领受任何官职。最后还是刘未亲政后亲自点了宗正寺卿这个闲差,吕鹏程几番推辞都推辞不掉,这才走马上任。 名义上吕寺卿是宗正寺之首,但实际上他很少管事,也不按时来点卯坐班,都是由两位宗族出身的少卿来打理宗正寺。 可此番提了三位皇子来问话的,却正是这位宗正寺之首,所以连静妃和淑妃都不敢怠慢,任由寺人将儿子带走。 敢让吕寺卿将儿子打走,概因皇帝的这位亲舅舅似乎很不喜欢袁贵妃,袁贵妃在后宫得宠时,宫中之人即使不对皇后和淑妃落井下石的,也会对袁贵妃曲意逢迎,但只有宗正寺从不和袁贵妃啰嗦。 而且由于吕寺卿身份贵重且不弄权,又是皇帝当世仅存的亲近长辈,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就连皇帝也要给他面子,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很少会回绝。 据说四皇子刚刚出生时,皇帝就想给他上谱牒,却直接被吕寺卿回了一封折子,大意是说“祖宗规矩,不满三岁者不登谱牒,不做序齿。若小皇子年幼而序齿,那之前早夭的那么多皇子莫非都要算作序齿者不成?” 第59节 序齿,便是排行,按年龄长幼排定先后次序,无论是座次,还是祭祀、甚至于饮酒的次序,都要以这个为准。 上升到国家大事,自然也和继承次序有关。 刘凌是在三岁时遇见宗正寺十年编修一次谱牒,他正在序齿者之列,才由宗正寺上了谱牒,能被称为“三殿下”。 否则自袁贵妃入宫后,早殇的皇子公主不少,他哪里能轮到这么前的排行。 吕寺卿用祖宗规矩驳了皇帝的偏心,皇帝居然也不敢再多言,任凭袁贵妃怎么哭闹,也只能哄她等四皇子三岁一到就排入序齿录入谱牒,所以袁贵妃在宫中再怎么一手遮天,刘宸也只能叫“小殿下”,没人称呼他“四殿下”。 只要没入谱牒,哪怕袁贵妃登上了后位,前面三个皇子全死了,宗族不认还是不认。这几年袁贵妃把儿子捧在心尖上,生怕他一不留神就夭折,恐怕与儿子还没上谱牒也不无关系。 只凭这一点,宗正寺和蓬莱殿中关系就不会太好。蓬莱殿里从不提小皇子还没上谱牒的事情,宫中也把这件事当做秘闻,不敢多言。 静妃毕竟是皇后,又知道不少前朝秘闻,所以大皇子比两个弟弟耳目灵通的多,也冷静的多。 “这么说,吕寺卿不但和蓬莱阁不对,甚至还是贵妃娘娘的眼中钉?”二皇子压低了声音,小声的讨论。 “是,当年我母亲被迫因病交出凤印,人人都不敢置喙,唯有吕寺卿曾痛斥荒唐,但是她那时确实是病的来势汹汹,最终后宫里还是让贵妃搅得一片乌烟瘴气……” 大皇子提起贵妃自然是恨的牙痒痒。 大皇子还隐过了一截没提,那就是吕寺卿恐怕不止是看不起袁贵妃,这几年似乎还有些隐隐仇视袁贵妃的意思。 自袁贵妃斗到他母后之后,每年宫宴那位大长公主都称病拒不入宫,四皇子生辰也不送贺礼,保持着他超然于外、并不看好四皇子的态度。 对此皇帝也很是头痛,曾经想让四皇子让他和这位舅舅讨个近乎,结果吕寺卿冷着脸告诉四皇子,他既然没有抱过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那他也不能抱他,以免有失公允,差点把四皇子给吓哭。 拜大皇子对吕寺卿的来历和行事说的极为明了所赐,心中原本还有些担忧的二皇子刘祁放松了不少,甚至连外面不肯放行的宫卫都没觉得那么刺眼了。 “那,我们就这么枯坐着?” 二皇子虽然心中放松了不少,可是就一直这么被动等着消息,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不坐着等还能怎样?你看看三弟……” 大皇子指了一旁已经伏倒在案桌上假寐的刘凌。 “他……他居然还睡得着?这个傻子,恐怕什么时候死到临头了都还是这样……” 二皇子看着睡得香甜的三皇子,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为什么睡不着?其实我也困得很,一早就被拉起来准备宫宴……” 大皇子自嘲地一笑,“若不是强打着精神等结果,我肯定和他一样。这时候,我倒羡慕他心中无牵无挂。” ‘心中无牵无挂?’ 正在装睡的刘凌心中苦笑,恨不得出声反驳。 他是听到吕寺卿正是萧贵妃曾订过亲的未婚妻时低下头装睡的,若不这么做,他怕他会因为扭曲的面部表情而露出马脚。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先是知道了孟太医就是张太妃的那位青梅竹马,又打探到了赵太妃的外祖家还好好的,现在居然连宗正寺卿都和萧贵妃有这么一段过去? 虽然说吕寺卿肯定已经和萧贵妃没什么了,但是说到当年那段往事,刘凌肯定是要上心的。 尤其这位吕寺卿似乎还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天然就让刘凌对他产生了好感,也产生了好奇。 然而时间飞快的流逝,渐渐天色开始昏暗,宗正寺里留守的寺人都进来点了灯,就连刘凌都有些支撑不住假寐变真睡了,这位宗正寺卿还是没来。 直到天色完全昏暗,外面突然一阵响动,然后敲梆声不绝,大皇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失声惊呼: “宗正寺落锁了!” *** “落锁!” 身着石青色官服的吕寺卿对着左右下令。 “无论任何人来,除非拿着陛下的手谕,不得开门。” “是!” 被紧急召来宗正寺的官员们躬身领命,分坐堂下,只是脸上依旧惊疑不定。 “前面小皇子刚刚殇了,我们就落锁,会不会不太好?” 宗正寺少卿林泉有些坐不住。 “贵妃娘娘不一定会因为这个就闹着要将小皇子上谱牒……” “我将各位召来,不是为了这个。” 坐在主座上,稳如泰山的吕鹏程神情肃然:“我接到了宫中的消息,小皇子出事时,其他三位皇子也均在一处,袁贵妃现在疯癫若狂,认定了三位皇子中肯定有人对小皇子下了暗手……” “袁贵妃真是……”另一位少卿刘潞忍不住拉下了脸:“她是想让三位皇子为小皇子陪葬吗?简直是心如毒蝎!” “那么多人伺候着,三位皇子还能做出什么不成!” “这简直岂有此理!” 在座的大多是皇族或宗亲,最不济也是后戚,又有吕寺卿罩着,大概是最敢和宫中呛声的一群。外面大臣对于这些事讳莫如深,因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仅仅关系到下任储君,但和这些宗正寺里的官员来说,那就是家事了,对于袁贵妃的讨论也越发肆无忌惮。 “陛下为什么会宠幸这恶妇!” “哎,王皇后贤良淑德,昔日打理宫务有条不紊,对待皇子也算公允,现在怎么弄到如此地步!” “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又因失德被废,袁贵妃会一手遮天也是自然。” “没了儿子,她还能嚣张几时?” “就怕陛下这几天也无心上朝了……” 一群宗正寺官员在下面窃窃私语,吕鹏程眼睛似闭非闭,像是对下面的言论毫无所动,只是手指却在不停地摩挲着身前的案桌。 待到下面义愤填膺之声渐渐止了,吕鹏程才睁开了眼睛,微微笑道:“看样子各位也对袁贵妃意图谋害皇嗣有所不满?” “这违背祖宗规矩,当然不满!” “殿下子嗣原本就不多,更何况长幼有序,小皇子虽年幼而殇,但宫中之前早殇的皇子公主也不是没有,各个要都这样,袁贵妃岂不是第一个该死的?” 有几个刚直的当场就表了态度。 其他的官员虽没有说的这么明白,但同情和愤怒之色也均溢于言表。 “各位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吕某深感佩服,吕某也与众位同僚持同样的观点……”吕鹏程站起身子,对着堂下的所有官员深深一拜。 “吕寺卿,您这是做什么!” “吕寺卿,我们只是说了实话,当不得当不得!” “众位同僚有所不知,正因为后宫即将大乱,吕某身为皇室后戚、朝中官员,对于几位皇子的安危深表担忧,所以我先斩后奏,提前将三位皇子请来了宗正寺中……” 他直起身子,凝视着堂下宗正寺官员们惊诧莫名的表情,一字一句说的说了起来,说的很慢。 “还请各位同僚,一、同、照、拂。” ☆、第39章 番外孟太医 乙未年中秋,我父母回乡探亲,恰逢海上卷起怪风,我母亲动了胎气,于船上生下了先天不足的我。 据说生下我后,风暴不弱反强,船上的汉子们动了拿刚生下来的我献祭龙王的念头,结果被身为边关守将的父亲一刀一个连杀了三四个人,这些水手才熄了这种念头,最后是拿这些死去的水手献祭,才使得风平浪静。 平安上岸后,父亲给我取名为“帆”,意欲一帆风顺,但似乎自我出生后,家中就没一帆风顺过: ——我的父亲后来死于一次守城之战;我母亲得到消息就自尽了,抛下年幼的我丢给了祖父祖母,而从小身体孱弱的我,在孟家的老宅里度过了寂静如死一般的童年。 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有些异于常人。 我会将枝头上的蝉打落下来,用签子一个个扎死,享受凌虐的快感;我身体弱,长得又瘦小,族中的兄弟总是欺负我,但我从不反抗,而是故意将自己的伤弄的更重些、重到几欲将死的地步,“恰巧”倒在他们家的门口…… 你问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真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欺凌我看起来最没有危险,但这些脑子里长的全是肌肉的族兄们,怎么能知道我代表的是何种意义? 我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将军,我的母亲是以身殉夫的烈妇,我的祖父是告老还乡的致仕官员,哪怕为了“名声”,族中也不可能不做出反应。 尤其我们孟家主持宗法的族老是一个刚正不阿的老人,从不会因为是自家子弟就包庇“凶手”,渐渐的,那些喜欢欺负我的族兄因为“生性不仁”被驱逐出族中,彻底失去了家中的庇护,有些因为名声太过不堪,甚至举家搬离了乡里,恐怕这辈子都会因为“不仁”而无法得到举荐。 在这个时代,一点点的名声污点,这辈子就毁了。 但凡事有好就有坏,我身体原本就孱弱,几次三番把自己整的更惨,更是弱的犹如破布撑起来的人偶一般,我是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的,我的叔叔们也不在意,但我的祖父却不可能抛弃我这个孙子。 所以,他将我送去他昔日为官的好友张太医家中,希望杏林张家能帮我调养好身子,不求别的,只求能活到为孟家开枝散叶。 说到底,祖父也不是心疼我,只不过不希望长房的传承断绝罢了。 大概是这样的请求,让我心中又燃烧起了无名的邪火。 我开始反复幻想着我成功的活到了成人,却没有依从祖父的要求娶妻生子,而是自缢在他面前的场景。 他们要我活,我偏要死;他们要我留种,我偏要断子绝孙;他们想看我健健康康,我就健健康康,但健康并无什么用处,人该死还是要死的…… 是的,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我并没有求生的*,活着只不过因为是偶尔还能看到有眷念的事物。 也许是母亲妆盒里的一枚金簪,也许是祖母摩挲的那一棵山楂树,也许是祖父在我床前默默念诵的那些诗词歌赋…… 祖父的好友家在京中,家中世代在宫中任太医的职务,一家子人住在城南一处颇为庞大的府宅内,听说他们家的家人感情甚好,从大房到五房都没有分家,五房皆为老夫人所出,混住一处,真正是满门皆医。 待我到了张家,才知道这个人家多么有意思。 长子在宫中任太医,出入宫廷,沉默寡言;二房在军中任医官,一年回不了一回家中;三房在京中开了一家医官,逢双日免费为百姓义诊;四房做的是草药生意,家中草药全由他供应,在京中也是赫赫有名;五房只为达官贵人看诊,如果需要身为太医令的长房或老太爷出面诊治疑难杂症也得通过他来,当然,所需医费也是让人咂舌,可以说张家还算殷实的家世、以及老三义诊所费的消耗,都是老五挣来的。 初来乍到,又是陌生地方,想要平安,必须要伪装成和这个地方的人一样的特质,慢慢获取信任,方能舒心畅意。 我本是个性格阴沉的少年,无奈张家一家大约是世代治病救人的缘故,各个都长得慈眉善目,性格温良,男丁也是身强体壮,越发衬得我内向可怜。 可怜就可怜,可怜也是本钱,为了博取所有人的同情,我将一个“父母双亡性格内向家中兄弟残酷不得不舔舐着伤口过活”的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为了打开我的心防、达到医身又医心的目的,善良的张家人让他们家和我同龄的子弟与我一起玩耍,为我排解寂寞,终于渐渐的“使我重展笑颜”。 要装天真装纯良其实很难,毕竟我的天性与之恰巧相反,但如果你有个参照的对象模仿就再简单不过了,尤其这个参考对象人人都喜欢的时候。 张家五房,唯有一个女孩,便是大房的幺女张茜。 张家男多女少,五房八子,只有这一个女孩,该如何宠爱,可想而知。年方八岁的我刚刚到张家时,简直要被那一团滚过来的白胖东西吓死…… 一个五岁的女娃,吃的这么胖,养的这么圆,真的好吗? 眼睛都挤不开了,只知道傻笑…… 无奈张家人就喜欢这种单蠢的孩子,害得我也不得不跟着学她的蠢样。大概是性格内向的孩子欢笑起来更招人喜欢,加之我天生右颊有一酒窝,笑起来颇为有趣,张家人都无比欣慰。 第60节 他们既自豪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又庆幸自己没有辜负世交的信任,他们觉得他们不但挽救了我虚弱无力的身子,也挽救了我虚弱无力的精神。 其实我的内心恶心到作呕。 无论是张嘴傻笑,还是故作迷糊,都有让我撕破虚伪的外皮、恶狠狠伸出爪牙的冲动。 尤其当土圆肥的张茜将那布满油腻的肥手抓在我的衣角,求我“抱抱”时,我都恨不得把她当做一颗球给踢走。 抱?怎么抱?她比我还重! 随着在张家待的时间越长,我心中的烦躁和阴暗也越来越重,无法宣泄的躁郁让我有好多次都恨不得掐死那个傻笑的蠢货,让这家人脸上不再露出那么让人作呕的笑容。 作为全家人捧在手掌的“掌上明猪”,但凡张茜有个头疼脑热,全家都会担心难过许多天,哪怕这一家子全是郎中。 你说蠢不蠢? 大概是幻想着张茜倒霉的场景太美好,这样的念头也在我心中愈来愈烈,终于有一次,给我找到了这样的机会…… 张家的孩子们都要学习很多东西,身体太弱的我和张茜是这个宅子里唯二无所事事之人,而且我是被托付在大房“看病”的,所以我们两人一天之中倒是有大半时间在一起。 张家人人都充满善意,对于孩子也是放养一般,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已然在小绵羊一样的女儿身边放了一只怪物。 某一个冬天,我借口带张茜去看水底的怪鱼,“不小心”将她推进了张家宅子的莲湖。 这莲湖我仔细观察过,为了种莲,湖底全是淤泥,莫说张茜又圆又肥,哪怕是我这样骨瘦如柴的,掉进去也要陷入淤泥里,决计扑腾不到水面。 更何况现在是冬天,掉到水里,不淹死也要冻死,最是合适不过了。 看着张茜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掉下去时,我长久以来压抑的烦躁总算是一扫而空,连冬日里冷冽的空气都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般沁入沁脾,使我浑身舒爽,连毛孔都在叫嚣着“痛快”。 我在原地“吓呆”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一般返回去寻找张家人去救“意外落水”的张茜,我一边跑,一边逼着自己眼泪鼻涕糊着一脸,看起来就像是自责地恨不得马上就上吊的愧疚少年。 这幅模样果然有效,没人敢逼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拼尽全力跳入湖中去救张茜…… 但很快,我就痛快不起来了。 张茜命大,掉到水里拼命挣扎,很快就踩到了几根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巨大莲藕,这些莲藕就像是天然形成的阶梯,她踩着它们,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居然撑到了家人来救。 早知道我就不为了逼真跑那么快了! 只要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张茜没淹死,但冬天的湖水确实让她生了大病,若非一家子都是名医,这场风寒足以让她死在这个冬天。 而随后,最让我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被张家其他几个兄弟好意带着一起去探望昏迷不醒的张茜,却在病床前遇到了从宫中赶回来的张太医。 这家人里,我最害怕的不是被称为“笑面虎”的五叔,而是张家的大伯张南星。也许是长期在宫中任太医令的原因,他的话很少,也没有什么面部表情,但一双眼睛却似乎能洞彻人心似的,只是在他身上这么一扫,就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心中七上八下,有一种马上夺路而逃的冲动。 “听说那天,是你和我女儿去看怪鱼?我家湖里哪里有什么鱼?” 张家种的一切植物都是为了取药,连莲湖里种莲也不例外。 至于观赏用的锦鲤等等,自然是没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装出张茜常有的傻样,瞪着眼睛说道:“就是因为没有见过鱼,所以才好奇带茜儿妹妹去看啊!” 也许是没见过有人敢顶撞家中唯一严肃的大伯,张家几个儿子虽然心情沉重,但嘴角都忍不住扬了扬。 张太医也没想过我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张口开门见山地询问:“是不是你不小心将张茜碰下去的?她胆子小,从不敢伸出身子看荷花,断不会自己掉下去。若你不是有心的……” 他果然还是怀疑了。 我心中一沉,脸上却做出受到冤枉而不敢置信的表情,脸色也又青又白…… 怀疑我?我让你后悔终生! 我的眼睛扫向张茜房中的墙壁,正准备一头撞下去以死明志…… “咳咳,阿爹,你别冤枉孟家哥哥,明明是我爬到栏杆上滑下去的,孟家哥哥还要拉我,没拉着……” 原来张茜早已经醒了,担心挨骂,死都不敢睁眼。 她就是这么蠢。 一屋子都是郎中,看不出她装睡吗? 张太医怕是用这种方法在逼她说出真相…… 只可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有多蠢,她明明都看见了自己动手推了她,却非说是要拉她…… 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蠢的人? 这件事在最后自然是以张太医诚恳的向我道歉而结束,可以看得出张家人都对怀疑我非常过意不去,从那天后,我的房间里堆满了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张家的几个兄弟,从外面变着花样的带新鲜玩意儿给我,也带我去外面听戏。 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却把自己的大伯冤枉我当做是自己的事,在他们的心目中,家人做错的事情和自己做错的事□□一样的。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家,即使是那位刚正的族老,他保持公正的原因也是为了长久的在族长的位置上待下去,他从未为自己的堂孙欺凌我而道过谦。 但张太医却这么做了,张家兄弟也这么做了,张家所有的人都这么做了。不但如此,他们还将我当成张茜的救命恩人,对我更加关心爱护。 事后,我问张茜为什么不说出真相,然而,她却瞪着大眼问我: “什么真相?你是说你闹着玩推我一把却把我推到水里去了?你都不是故意的,我干嘛要惹的大家不快活?” “万一我不是闹着玩呢?” 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胡说!你当时笑的那么开心,明显就是想要吓我玩儿嘛!哪有人做坏事笑的那么开心的,我往我大哥枕头下面放虫子都是皱着脸呢……” 张茜笑着为我开解。 “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别皱着脸像个老头子啦,我要看酒窝!酒窝!” 不知为何,她的傻笑好像也没有那么傻了,我也莫名其妙地笑着让她看了看我傻了吧唧的酒窝。 张茜病好后还是有了后遗症,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原本又圆又嫩的苹果脸渐渐变成了鹅蛋脸,圆滚滚的身子也像是搓面条一样瘦长了起来,总是红润的气色变得苍白虚弱。 张家几个兄弟说她伤了元气,以后体质偏寒,很难再恢复过来,寒气在身上不散,导致一连串的反应,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喝水都容易长胖了。 张家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在张茜面前提她身体会变差的事情,张茜自己却很高兴,因为她现在怎么大吃特吃都没人管着她了,她娘甚至还会劝她多吃点。而她现在吃多少都长不胖,不必被外祖家的姐妹笑话是“小白猪”,哪怕从此冬天很怕冷,她都觉得值当的很。 从张茜还了我“清白”开始,我开始没有像以前那么讨厌她。但我心中的那团黑色火焰却并没有熄灭,只是身处在这个满是阳光的张家,我心中的黑暗完全无法释放出来,因为阳光太烈,竟连阴影都一下子消弭殆尽。 我一心想要作恶,可满目皆是救死扶伤;我想嘲笑家人间的虚情假意,但张家确实没有虚情假意这种东西,偶尔有所龃龉也很快和好…… 张家人甚至为我像是自家子弟那样延请了名师,教导我学问,但对于我来说,学到更多的东西,无非就是起到了济恶的作用,并没有使我获得一点良知。 我脑子里成天浮现的,依旧是那些恶劣却无法实现的念头。 很快,我又找到了机会。 张家子弟人人学医,但医理难辨,并非和开蒙一样从幼时学习,张家人要到孩子七八岁时才开始教授,不分男女,所以张茜身子大好后,也开始学习医道。 张家的“医园”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梦中的世界。 为了使子弟知道药材的成分、如何获得,园子里有许多蛇虫和动物,有时候张家四叔会亲自炮制药材,让他们知道药从何来。 第一次看到张家四叔拔掉毒蛇的牙齿、剖开毒蛇的身子、取出毒蛇的蛇胆时,张茜脸色苍白的想要晕过去,我却在发抖。 激动的发抖。 我想我找到了“发泄”的渠道。 我开始对张家的医术感兴趣,张家人也不拘着我去看他们家的医术、向他们讨教医理。当我发现张家的毒术和医术同样出色时,我简直是欣喜若狂。 要想会解毒就要明白毒理,张家的《毒经》随意哪一本流出去恐怕都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但他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藏书阁里,哪怕一个洒扫的下人都能随随便便观看。 书阁的墙上写着一行字:“毒医同源,善恶唯心,不偏不失,大道自成。” 大概只有张家人有这种哪怕学了杀人之术也不危害世间的信心,才会这么坦坦荡荡的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但我不是张家人,我是天生的恶人,所以我找到了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为了掩饰我对毒术的兴趣,我先开始向张茜学习医术,张茜是家中最小的,同辈之人没有同学,自己学的枯燥无聊,乍然成为了我的“小老师”,当然是快活极了,每天不需要我主动求教,自己就会缠着我把一天所学都教给我。 医术和毒术确实同源,同样的药、同样的病,如果刻意滥用,比毒/药还要不着痕迹,渐渐的,毒术似乎也没有那么吸引我了,医术反倒让我更感兴趣。 张太医和张家人对于将我也潜移默化领上了“医道”很是自得,我的刻苦和对医道“孜孜不倦”的精神更是让他们感动不已,我终于可以和张茜一起学医,由于我学的更快、年纪也比她大,张家人让她称呼我“师兄”,以区别内外。 从软糯的“孟家哥哥”变成了亲切的“师兄”,我发现我对张茜的感情也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她大概是世间一切纯善的集合体,哪怕是极恶的事情,也不能在她的心头逗留多久;而我大概是世界一切邪恶的集合体,哪怕是再美好的事物,在我的心头能升起的也只有毁灭的念头。 我不想杀她,但无时无刻不想着伤害她、改变她,等我渐渐大了,这种想法则变成了要占/有/她、让她狠狠的哭,让她后悔万分,让她在最喜欢我时发现我的真面目,从此痛不欲生…… 为了取悦她,我将自己伪装成她最喜欢的样子。 她爱我笑,我便傻笑; 她难过我比她更聪明,我便学着迷糊; 她心软,见不得人受罪,我便跟着张家四叔义诊,学着救死扶伤; 她爱碧色,哪怕我最喜黑灰二色,也成日一身青衣。 看见她粉色的朱唇在我面前翕动,我想着是如何将她吞入口中; 看着她一点点长成的俏丽面容,我想的是将她藏在身后永远不让人看见; 看着她身材一点点由圆滚滚变得细长,又从细长变得窈窕,我的心中藏着一团邪火,每天每夜都想着该怎么将她为所欲为…… 外表的痴傻和内心的阴暗使得我备受煎熬,唯有主动炮制药园的药材方能纾解一二。最爱的排解方法则是虐杀那些药园里试药的兔子,偶尔也会以配制鼠药的名义出去毒些猫猫狗狗,因为我做的隐秘,又连兔子都会假意伤心一番,根本没人怀疑我纯良无害的外表下还有着如此残忍的一面。 义诊时,看的顺眼的,我也很快将人治好,看的不顺眼的,小病略施一番手段便会留下病根,日后只会更加严重。 我从不认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是什么人生目标,我的人生目标唯有张茜和随心所欲而已。 只是人要倒霉,喝水都会塞牙,有一天我掐死了一只兔子,竟被图清净睡在药园里的张家三郎看见了。 大概是我笑着掐死兔子的表情太过可怕,他当时没有发作,我也没有发现他在药园里,事后他却告诉了张茜。 他实在太天真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清秀善良、性格温柔的青梅竹马形象是无法颠覆的,张茜根本不会相信。 果不其然,张茜完全没信,还告诉张三,“就算他这么做了,肯定也是有他的原因。药园里的兔子许多都是活不长的,我根本下不去手让它们解脱,也许他只是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是我让他手上沾满了兔子的血,我不嫌弃他。” 张茜无条件的信任和“我不嫌弃他”的话,让我有一瞬间很是奇妙。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又觉得有些感动。 我觉得自己应该怒不可遏,却不知道到底怒什么。 心头有一种奇特的柔软想要动摇我,我却不得不和它抗拒,拿我这么多年来放肆后的快意和它抵抗…… 当时我年纪尚小,不明白那是心动了,只是再嗅到张茜身上淡淡的药香、再听到她软软地喊着“师兄”,偶尔就触起了童年的许多往事。 有临睡前母亲抚摸背后的轻柔,有无论从哪里跳下来都有父亲接着的安心,也有祖父祖母与父亲离别时相扶拭泪的酸涩。 第61节 那些往事对我几乎是不堪回首的,我已有许多年不去想它们了。 张三没有得逞,后来跑来威胁我:“你离我妹妹远一点!” 怎么会远一点? 我恨不得更近一些才好。 我和张茜都在渐渐长大,宫中似乎并不太平,我的师父张太医回家越来越少,我毕竟是外男,大了后就移出了大房的院子,唯有师父回家教导功课时能和张茜名正言顺的相聚,那也是最让我高兴的时刻。 我甚至想过将一宫里的人都毒死算了,这样师父就能天天在家,他也能天天以上门讨教的名义和张茜相见。 可惜这种“肆无忌惮”他目前还做不到,只能咬着牙掰着手指算师父休沐的日子。 张茜也出落的越来越漂亮,由于她医术很好,有时候也会被闺中姐妹请去治个难言之隐什么的。 她性子天真烂漫,长相又娇媚可爱,出入的多了,自然就出去些美名。 渐渐的,上门来试探的各家女眷也多了。 张家五房皆生的是儿子,早就被外面传言有什么生子秘术,张茜小时候身材圆润,后来虽然没那么胖了,却依然是窈窕有致的,看起来就好生养,有心人想要将她求回去开枝散叶是正常的。 师母也在考虑是不是该为张茜相看相看人家,但她犯了个大错,她居然以为我和张茜只是师兄妹之情,不但没有考虑过我这个人选,竟还让我和张家大郎一起去打听、相看那些求亲人家的儿郎。 此时我已经通过义诊有了不俗的人脉,又精通毒术和医术,张茜之父虽然是太医令,但也算不得什么大官,来求亲的也没什么特别权贵的人家,那段时间,我经常出府,不是在这家儿郎必经之地下毒,就是尾随着别人到了合适的地方暗算,倒费了我不少手脚。 “阿娘你都挑的什么人选!不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色鬼,就是满脸红疮的丑八怪!还有一个我看脸色不对,摸了下脉,居然还有花/柳!你就给妹妹找这样的人选?还好孟帆把我拉回来了,否则我揍死他们!” 亲事一个一个当然黄了,但是我也疲于奔命累的够呛。 郎中还是比不得权贵,我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做到的事情,当官的可能只是一句话就能断人生死,也是这段经历,让我对权利产生了一丝渴望。 做的多了,总是要露出马脚的,有一位向张茜求亲的人家居然求治到了我师父头上。张家众位子弟之中,唯我的医术学的最是刁钻,用药也是千变万化,师父自然发现是谁动的手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 “你喜欢茜娘?” 我:……点头。 “你对朱家儿郎下手毒辣,这药废了人家的命根子,此后不能再有子嗣,可见你性格其实偏激……” 只是让他断子绝孙还是轻的,谁让他评论张茜身材丰腴,揉搓之下必定…… 我沉默不语,怕一开口漏了我的真实性情。 “罢了罢了。当年你祖父祖母将你送到我家,便写信说你这孩子沉郁孤僻,性格偏激,希望我张家那么多开朗的男儿能让你改变性情。” 师父说出了当年的真相,使我赫然一惊。 “这么多年来,我见你虽然身体羸弱,但自强不息,学医也不拘泥旧人之法,常常有惊人的创新之举,便将一身医术俱传与你。谁料你学了医术却没学仁心,竟用在这种偏门上。你今日有了一,日后便会想二,茜儿心思单纯,你却表里不一,我不能将茜儿许配给你……” 我心中冷冷一笑。 说那么多,还不是因为我无父无母,只是个寄居府中的故交之孙而已? 若是我父亲还在,又晋升为镇守一方的大将,今日哪里有那么多求亲人家的事情? “我看你这表情,似乎很不甘心?”师父抚着胡子长叹,“也是,你和茜儿青梅竹马,我知你二人性格默契却没有及早制止,也是我的过错。以你学医的天赋,日后若走上正道,也能成为造福万民的良医,或许继承我的衣钵也未可知……”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这意思是? “你愿不愿意去最偏僻、最穷苦、最动乱的地方行医救人?”师父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当你去过这些地方,你就知道什么功名利禄、人生得失都是虚妄一场。人之所以是人,并非能说话、会衣食住行,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等你好好磋磨磋磨几年,思考下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再来找我。” “三年之后,若你能不堕我张氏一门‘济世救人’的名声,我就把茜儿许配给你。” “师父此话当真?” “当真。” 师父点了点头。 “但你不能用我张家的名头,也要隐藏你孟帆的名字,我张家子弟从前想要继承家业,都得如此历练,你从游方郎中做起,以你的本事,名满天下只不过是时间的事情……” 我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区区的吃苦? 只要师父不把张茜许配给别人,名满天下又有何难? 哪怕是让我从此变成一个伪善之人! 我和师父立下约定,定下了三年之约。 我身体已经大好,而祖父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频频催我回去,我便借了这个借口和张茜告别。 “这个给你……” 我递出我从家里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张茜接过东西,自然而然地问了:“能吃吗?” “不能吃。” 我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是我娘的金簪,留给你吧。” “我能拿吗?你改改自己用不行吗?” 张茜摩挲了一下,似乎是很喜欢它,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算了,我留着用吧,你留个女人用的金簪也只能放在盒子里,我插在头上,你就能天天看到了。” “天天看到……” 这句话让我心中犹如放入了一捧暖炉。 “对哦,你要回老家去看祖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能给我带点山楂回来吗?外面买的山楂总是没你家老宅的有味道。” 张茜此时还不知道我一去三年,犹自“算计”着我家老宅里那些能吃的东西。 “好,等山楂熟了,我就回来。” “啊,那不是要等大半年?你要走那么久吗?能不能求我爹我娘让我跟你一起去?你家那竹笋味道也不错!” 张茜一听还要大半年脸就皱在了一起。 一起去…… 我几乎是惊慌失措的离开的。 我怕我再听几句,心中的邪念又发作,直接掠了张茜就跑。 回到家,祖父身体却没有他信中所说的那么不好,祖母说他是想我了,所以找个借口想让我回来,言语中颇有想要我赶紧成家立业的念头。 我想起刚刚去张家时的那种“雄心壮志”,却生不起自缢的念头,当然,让我娶妻生子也是不可能。 我和祖父祖母说,想要去各地游历,顺便救治百姓,我家自父亲去后已经无人顶门立户,想来也没人为我举荐做官,四处游历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不枉来世上一趟。 并坦言我喜欢张家的女儿,师父也让我游历回来就成亲。 我从没想过撑不住三年怎么办,做不到,死着和活着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祖父祖母会很生气,也许还会将我逐出家门,谁料祖父居然大赞我有志气,又说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类的话,夸我有风骨、知善恶,和祖母一起收拾起家中的细软供我出游,并开始准备彩礼。 而后三年,我走过许多穷山僻壤、边关不毛之地,救治过不少穷苦可怜之人,也曾经历过被贼寇掠入山中、最后毒死一寨子贼寇下山的事情; 我的心中并没有善恶之分,一切不过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 要想“名扬天下”,光会治病是不行的,很多时候还要让人知道你的手段,否则人人都当你是“滥好人”,做事不免束手束脚。 闲暇时,我也会和张茜通通信,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偏僻之地,有时候忙的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通信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很快,我的名声就渐渐有了,手头拮据的时候在有钱人家取些医资药费,倒也过的不差。 到第三年上,我决定做一件大事,风风光光回京。 此时秦州正起了一场瘟疫,来势汹汹,无医者敢去,秦州州牧遍召医官,医官却纷纷逃离此地,仅有屈指可数的郎中留下控制疫情。 我这时候已经颇有些名头了,毅然决然地去了秦州,帮助秦州州牧解决疫情。我年轻,又没有提过自己杏林张家的出身,初时自然不能服众,但医术和其他本事不同,你手上有真功夫,很快就能显露出来。 渐渐的,秦州的医者皆奉我为首,诸州又送药送医,我直接住在了疫区和患病之人同吃同住,终于控制住了恐慌,一点点解决了疫情。 事成之后,我果然受到朝廷嘉奖,召我第二年春天和救治灾民有功的秦州州牧一同入京。 然而我志得意满回到京城,等到的不是师父欣慰的夸赞,却是张茜在去年秋天已经被送入宫中的结果。 “你骗我?!” 我想,我向师父质问时的表情应该是凶顽又让人惊骇的,至少师父露出了像是面对洪水猛兽一样的表情。 “三年来,我从未让我夫人答应任何人的求亲,我一直让茜儿在等,但这次没有办法,皇后亲下的懿旨,点了茜儿入宫……” 他听见他说:“宫中那位至今无子,我张家男丁众多,茜儿又通医术,宫中想要茜儿进宫,顺便调理后妃们的身子。为了保全张家,为了江山社稷,我不得不如此为之。如果你要觉得我张家对不起你……” 我没听他接下来说什么,此刻我只有杀人的冲动,为了不让张茜听到我“弑师”的名头,我强抑着怒火离开了张府。 离开张家后,我一片茫然。 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善人,之前那么努力的行善,不过是想要得到张茜,如今张茜入了宫,我作所作为都成了笑话,又能何去何从? 张家的兄弟们都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冰释前嫌,我断然拒绝,并且和张家划清界限,从此誓要成为路人。 如果他们真是如表面上表现出的那种风光霁月,选秀之时,为什么不坦言张茜身上已有婚约?已经失势的皇后真的会因为这个就降罪张家? 我恨,恨的夜夜如虫蚁噬心,仇恨让我重新找到了自己,那个对世界充满仇视,想要毁灭全部、包括我自己的野兽。 “张家……皇后……皇帝……” 他们抢走了我的一切。 如果张家牺牲张茜是为了地位和安全,那我就搅得张家从此不得安宁。 如果太后强召张茜入宫是为了刘甘生儿育女,那我就要刘家断子绝孙。 如果皇后想要调理身子是为了诞下皇子,我就让她永不能生育。 至于那位皇帝,他夺走了我的张茜,我必让他痛苦欲绝而死! 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只是想要向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复仇,远没有那么容易,而我所拥有的武器,仅仅是医术而已。 第62节 我开始汲汲于权势,我原本就善于伪装,我佯装成世人对“名医”期待的那个样子,我开始学着我的师父那样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从不提起任何人的*。 渐渐的,那些有麻烦的贵人们都来找我。我能作恶,也能为善;我可以解决那些达官贵人的难言之隐,也能让那些深闺妇人笑着弄死仇敌;我得到了无数人的信任,也将这些信任转化为我的力量。 张家见我“自甘堕落”,心中愧疚,想要举荐我入太医院为官,我嗤之以鼻。太医院想要进入如此容易,但我要想做到的事情,远不是进了太医院就能办到的。 我凭借医术在京中奠定了不弱于张家的名声,而张家自知理亏,从不计较我的嚣张跋扈,更让人好奇我的来历。 托师父的福,当年我在外行医用的是我的字顺之,从少年长成青年,又在外游历,我变化颇多,除了张家,没几个人知道孟帆和孟顺之是同一个人。 张家人任太医令的太医局,可谓是张氏一门一手遮天,很多人不想让太医局知道的事情,或是和张家有嫌隙的,都来找我解决。 我一步步掌握了许多人的把柄,却从不用来要挟或请求什么,这让他们用我用的更加放心,而我,也知道了越来越多的消息,越来越多的秘密。 当我知道宫中那位皇帝并不喜欢女人,后宫里的女人仅仅是摆设时,我心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皇帝死了、太后死了、皇后死了…… 也许张茜可以出宫为尼为道,我还有机可趁? 我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清晰,为了将宫中搅个腥风血雨,我先是通过太后之侄吕鹏程的举荐进了宫廷,而后一步步得到了太后和皇后的信任。 吕鹏程是个情种,萧贵妃入宫之时曾呕血三升,是我治好了他身上的病和心上的病。我和他说,死了就真死了,等待到底却还有一丝机会。 吕鹏程原本想等吕家重新得势娶回萧遥,当年萧遥也可能再嫁他人,嫁谁不是嫁,又有什么区别? 进了宫,我名义上是皇后之弟举荐的医官,但因为张家对我颇为照拂的关系,太医局里也弄不清我到底是哪边的人,索性都不敢和我亲近。 这样若即若离又颇有忌惮的距离让我十分方便行事,我从不逞强出头,安心做着我靠攀附权贵进来该有的样子,慢慢显露出我在治疗妇人病症上的本事。 其实我什么病都很擅长,在外游历的那几年,从满身恶疮的妓子到刚出生的婴儿,我什么人都治过,但为了能接近张茜,我不得不表现出在妇人病和小儿病上有着非凡的天才。 后宫里似乎有着什么谋算,我无法打听清楚,太医局原本就不属于内宫,若非征召,不得入后宫之中。 但我的本事渐渐还是传到了后宫里,开始有许多妃子点名让我诊治,萧贵妃和皇后也曾因身体欠安而点过我诊脉。 我不动声色的,在萧贵妃和皇后的身上都下了一种毒/药,这种毒/药对女人无效,却能让男人一点点陷入疯狂,将内心中的*放大,后宫中的男人没有几个,最常去的就是皇帝,我知道我一定能够得手。 萧贵妃那边先得了手,皇帝开始越来越多的留宿贵妃宫中。大概是因为我是吕鹏程举荐的原因,萧贵妃常常让我去诊平安脉,也方便我继续动着手脚。 皇后慌了,暗中派人找上了我,以我祖父祖母的性命要挟我让贵妃不得有孕,其实她不必要挟我,我本来就准备让刘甘断子绝孙。 我给了皇后一剂药,告诉她只要贵妃用了这辈子就不可能怀孕,但实际上这剂药对女人毫无用处,倒是对男人颇为有效,我只不过是想要和皇后表明立场而已。 再后来,我的机会越来越多,因为不能让人察觉我是皇后的人,我只提供一些奇特的药物给她,比如之前给萧贵妃和皇后身上用的那种致幻的熏香,比如说可以让人行为错乱的药液,还有掺了不孕药物的各种东西…… 我不怕张茜会中了这些暗算,我和她一起学习医术,我这些毒术虽然精妙,却还没到她解决不了的地步。 一想到张茜,我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全宫的男男女女都弄死。 不过我不着急,总有那一天的。 皇后后来有孕,为什么有孕,大概和我给她的药有关,张茜也帮着她调理了一段日子的身体。 有那种虎狼之药,要怀孕很容易。 皇后并不相信我,她找来了师父伺候她怀孕、生子,因为张茜那傻子受她控制,师父肯定尽心尽力。 我冷眼看着这个恶毒的女人一点点布局,一点点搅得朝中后宫腥风血雨,我看着皇后对皇帝下了那种令人行为错乱的药,乱军攻入宫中,可怜那好男色的皇帝原本逃过一劫,却在逃脱之后言行无稽,竟要求身边最信任的人将他的头砍下来,挫骨扬灰,永生永世都在一起…… 我暗中对萧家传了消息,告知萧逸手刃皇帝已经自尽,萧贵妃疯疯癫癫似是受了暗算; 我暗中对薛家、赵家传了消息,皇后早就对刘甘下了暗手,不能生育,刘未身世存疑; 师父和张家几位国手受萧、薛、赵三家召见,暗中入宫查探消息真伪,数日后,三家立刻改弦易辙,要另立新君。 我心中窃喜,只要皇后一倒,刘未的身份揭穿,自然就不可能为帝。 新君一定是从先帝成年的王爷们选取,他们都有自己的妃嫔,如此一来,刘甘后宫里的嫔妃们不宜再在宫中居住,不是到道观里做个女冠,便是去尼姑庙里做个姑子…… 以我的本事,让一个原本就不受宠的道姑或是比丘尼消失,岂不是轻而易举? 想到张茜说不定还要谢谢我将她“救出火海”,我就激动的不能自已。 她那么爱吃,肯定不愿意做个尼姑。 然而我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皇后犹有后手,“闭门不出”已有三年的吕鹏程竟暗中出城去搬了救兵,各州纷纷“勤王”,薛家倒台、赵家倒台、萧家倒台,无数家族被牵连,其中自然也包括张家。 张家被牵连对我原本并无什么干系,但张家一倒,张茜必定无人为之谋划,以皇后的心性,绝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可怜那小蠢货,恐怕还以为皇后是个好人。 当年救了吕程鹏,竟成为我后悔终身之事。 再后来,后宫所有嫔妃被迁至已经破败的静安宫,我隐隐明白大约和刘甘当年在皇后宫中流连的那一个月有关。后宫的嫔妃们协助皇后制造了宫变,知道的东西太多,如今没有被灭口,已经是万幸。 张家倒了,已经是太后的皇后找不到信任的太医,开始想要重用我,我一边表现出想要疏远权力中心的态度,一边继续着我的复仇。 张茜不知是生是死,唯有太后和小皇帝都死了,她才有出来的那一天。 至于天下会不会乱,江山谁坐…… 关我何事? 冷宫里似乎有人抓住了太后的把柄,这让冷宫安全的同时也陷入了危机之中。小皇帝年纪尚幼,浑浑噩噩,太后专权、不可一世,一旦太后死了,冷宫便能安全许久。 我在宫中找了一条无毒的蛇,对它用药让它狂躁,将它放在太后必经之路上,蛇动惊人而逃,太后召我“诊脉”,我将无毒之蛇当做有毒之蛇医治,一边下毒一边治病,太后果然不治而亡。 太后死后,小皇帝身边被权臣把持,太医局也是如此。我身为太后一派,又没治好太后,很快被罢黜回家,无法像之前那般得到重用,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权臣们和小皇帝半点没有善待冷宫中嫔妃的意思,我装作失意之人,将自己曾被张家拒婚最后愤而出走的往事透露给吕鹏程,“同是天涯沦落人”,吕鹏程果然将我引为至交。 我告诉他萧贵妃虽还活着,但在冷宫里疯疯癫癫,缺医少药,恐怕不得善终,吕鹏程劳心劳力,终于使得冷宫中得到了该有的待遇,不至于真的将先帝的太妃太嫔们饿死。 新帝一点点长大,我依旧没有找到能得势的机会,但我有足够的时间等。 我看着新帝一点点扳倒权相、放逐权相一脉,我看着他重用旧臣,平衡朝堂,一点点成长成有为之君的样子; 我等着他肃清异己,在太医局启用太后时期的旧人…… 吕鹏程真是良友,有他的襄助,我又重回太医局。 此时刘未莫名痴迷袁爱娘,这袁爱娘却是我被罢黜在家时曾救治过的花魁,当年颇有些交情。 有这层关系,我很快就又有了施为的机会。 我曾发誓让刘甘断子绝孙,虽不知道刘未是不是刘甘的子孙,但他既然名义上是,我自然也要履行到底。 我帮袁贵妃为虎作伥,搅得后宫腥风血雨,子嗣不存;我给袁贵妃让人助兴的香料,食髓知味的皇帝从此对其他人提不起“性”趣,却不知那助兴的香料,原本就让人难以受孕; 三皇子得了痘疹被送入太医局,我发现他全身经脉被废,应当是刘未身边之人所为。 大概是因为他长在冷宫之中,我莫名对他有些期待,费尽心思将他断掉的经脉救治到不至于成为废人的地步,又顺手解了他身上不知是被皇后还是淑妃下的寒毒,然后假借太医局另一位太医的名义将他送回冷宫去。 再过了许久,他已经等着时机等到不耐烦了,袁贵妃陪驾行宫三月,回来有了身孕。 她想借腹中的孩子铲除异己,我将计就计,将辟寒香和给她的活血药物都加重了几分。 这个妇人又蠢又笨,偏偏还想学太后那样的本事,若不是靠我一直用药,哪里能混到如今这般地位! 可惜孩子命大,没有流掉,不过这两样药物都对孕妇有大妨,即使没流掉,恐怕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大皇子虽没有因此而出事,仅仅是皇后失德被废,但看到刘家骨肉相残,我总是快意无比。 四皇子出生,果如我所料,生来恶疾缠身。我将他治的又傻又呆,一岁多都不能说话,三天两头生病,袁贵妃只能越来越倚仗我的本事,也越来越害怕其他孩子出生,对刘未的后宫越发疯狂。 只可惜皇帝不知道在哪里找来一个道士,竟然颇通医理,我只能小心收手。人人都说这道士果然厉害,我心中暗恨,若不是我收了手,他哪里能看得出我的这些手段,更别提道术治病。 不过是会些推宫活血的本事罢了。 我如今已经年纪不小,张茜也人到中年,我必须要更快一点才行。可叹刘未小心谨慎,袁贵妃又蠢笨如猪,竟没有比先帝时更为便利。 宫宴之日,四皇子又发了病,我如之前一般前往救治,却发现三皇子用着张家的独门手法探起了生死脉! 张茜果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养起了孩子。 是想拼一把扶植三皇子继位,好救自己出去? 当年那小笨蛋,竟也被逼的有了这样的决断和心思…… 既然如此,我便助她一臂之力。 天凉了,就让四皇子死了吧。 唔,得早早告知吕鹏程,先保住那孩子的命,否则张茜岂不是要哭死? ☆、第40章 警惕?放松? 玄元皇帝观。 见日已西斜,方孝庭阴沉着脸又一次问起身前之人。 “二皇子还没有回来吗?” “回尚书大人,是的。”被问之人一脸无奈,无论问几次,答案都只会是一样:“宫门快要落锁了,但是守在门口的人都说二皇子的轿子没出来。” 方孝庭是二皇子的曾外祖父,方淑妃的祖父,也是如今的吏部尚书。就如刘凌在冷宫里有一帮太妃太嫔庇护一般,二皇子能在观中平安长大,仰仗的多是母族的照顾。 “他答应我日落之前会来见我,皇帝也从不许他在宫中留宿,到现在还未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方孝庭摩挲着腰上的玉佩,终于坐不住了:“向宫里的眼线打探下消息,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今天不是有许多外命妇入朝么,也许会有些消息漏出来。” 方孝庭的心腹应声出门,不过片刻功夫就跑了回来。 “事儿办好了?” 方孝庭诧异地抬眼。 “不,不是,属下在门口正好遇到了观主,说是宗正寺送了消息来,二皇子今日在宗正寺留宿,让观里不必留门了……” 心腹难掩忐忑。 “宗正寺掌着皇家事务,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二皇子虽然被送出观‘养病’,但陛下并没有为二皇子除籍,方淑妃还好好的呆在宫里,没有错处是不会贬为庶人的。” 老谋深算的吏部尚书嘴中虽然这样安慰属下,心里却难掩不安。 宫中一旦发生什么变化,往往是翻天覆地,就如先帝时的那场宫变…… “不必等了,随我去拜访几位诰命夫人。” “是!” 第63节 同一时刻,清思殿内。 “恒儿还没有回中宫?” 静妃难掩焦急的问着自己在中宫的心腹。 殿外的廊下跪着一位宦官,看样貌并不起眼,闻言点了点头:“殿下进了宗正寺后,就没有出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静妃捏紧了帕子。 “吕寺卿那人你们不知道,他是不动则已,动若雷霆,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是要出什么事?” “娘娘,这时候我们更不能慌。既然吕寺卿绝不会无的放矢,我们不如学着宗正寺,一动不如一静。” 静妃身边伺候的女官贝如双低声劝道:“不是说二皇子三皇子都被请去了吗?方淑妃那里还闭着宫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也不必慌了手脚。” “怎么能不慌,四皇子在暖阁里发了病,二皇子是恰巧不在的,淑妃慌什么!” 静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她祖父去世后,朝中王家一派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原本有个方淑妃一条心,也被袁贵妃那贱人使计离间了,现在她有心打探,却连宫人都出不去。 “王宁那边有消息没有?”静妃压低了声音问身侧伺候的如双:“他今日不是在三皇子身边伺候吗?” “就算有消息,也不能马上传来。蓬莱殿现在都乱成一团了……”贝如双面露难色,想着王宁给的那颗玛瑙,又为他多说了几句好话: “宫中这么乱,各方宫人都不会去冷宫那边碰头的,我看就算有什么消息,至少还要过几天才能传过来。” “真该死!” 静妃颓然而立。 “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娘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只能等了。” *** 蓬莱殿里,袁贵妃抱着儿子的尸身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刘未也难掩伤心地坐在床边,手中握着儿子的小手,沉默不语。 宫中所有的宫人都满脸是泪地跪在地上,表情简直痛不欲生。这倒不是装的,自四皇子出世以来,袁贵妃对待宫人仁慈了许多,有四皇子在场,许多时候也能网开一面,可如今四皇子没了,日子恐怕要比之前四皇子不在的时候更艰难。 “爱娘,是我们没福气。我们来日方长,还能……” 刘未话说了一半哽咽在喉,竟无法接着再安慰下去。 袁贵妃如今三十有七,生四皇子时元气大伤,孟太医对外说只是将养一阵就好,对袁爱娘和皇帝却是直言不讳,告知他们再想生育很难,就算怀上了,恐怕袁贵妃也要承担极大的危险,恐怕连性命都要保不住。 看着脸色青紫,活活气闷而死的儿子,刘未忍不住闭上了眼,心中质问自己,是不是真如太玄真人所说,袁贵妃和他怨气缠身,能够生下孩子已经是万幸,能活多久就看天意…… 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都说小皇儿长得像是先帝,如果他能平安长大,哪怕不能登基,只要能看到他的脸,他也心中快慰…… 袁贵妃抱着儿子死死不放手,连刘未都没有办法近身,但这样哭号已经有两个多时辰了,哪怕刘未再怎么伤心,心中也有了不耐。 “让太玄真人安魂吧,你这样抱着儿子,让他无法安息了。” 刘未伸手去拉袁贵妃的手臂。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震得整个屋子里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刘未不敢置信地捂着被拍红了的手背,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敢打我?” “我修身养性,我供奉三清,我什么都按太玄真人说的做了,为什么皇儿还是去了?” 袁贵妃不但打了他,还痛哭流涕地低吼着:“如果太玄真人之前劝我的话是事实,那我儿的命数绝不止这么几年,今日我儿之死就必有蹊跷!如果太玄真人说的是假话,一个装模作样的假道士所做的法事,怎么能够用在我儿的丧事上!” “太玄真人是得道的高人,去年夏日那场大水就是他提前预警的。爱娘,朕知道你伤心,但人死不能复生……” 刘未叹了口气,将她拉过来一把揽到怀里。 “休要让儿子委委屈屈的走,让太玄真人送他升天吧……” “我不会将儿子交给任何人,我要自己找出凶手!”袁贵妃像是一只发疯的母狮子,任谁靠近她的幼崽都会发起攻击。 “什么凶手,孟太医都诊过了,宸儿是喘鸣发作气滞而殇的!” 刘未一下子火了。 “你不相信身为太医令的孟顺之,那蒋太医、鲁太医,甚至太玄真人都是同样结论,难道他们都在欺君不成!” “他们没有欺君,我儿确实是喘鸣发作而殇。可他在外面好好的,为什么进了暖阁喘鸣却会发作?我原本就是怕殿中太冷才移他去了暖阁,在暖阁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就比之前任何一次发作的都要凶猛!” 袁贵妃咬牙切齿地抓着刘未地袖子。 “陛下!陛下!肯定是有人想要谋害宸儿,是有人对宸儿起了杀意啊!” ‘那也是你自己要把宸儿带到麟德殿里炫耀的!是你没照顾好儿子!’ 刘未差点脱口而出! “朕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但除了你,谁也不知道宸儿后来会去暖阁,根本不存在蓄意暗害之事。他们三个还是孩子,要是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就不会到如今还不成器了,你多虑了。” 刘未拉扯出自己的袖子。 “贵妃还是好好休息吧,来人,将四皇子……” “宸儿一入暖阁,二皇子就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一般出去了!大皇子不但自己要出去,还曾要拉三皇子出去,并说了‘他死了才好’这样的话!” “三皇子最是可疑,他不但在我儿喘鸣发作之时打开了所有的门窗,还装模作样的叫江长应为他渡气!他一个冷宫里长大的小小孩童,哪里有这样的眼界和镇定,必定是事先知道什么,又被人教了什么摆脱嫌疑!” 袁贵妃大叫着将心底的话一口气吼了出来。 “喘鸣最着不得风,屋里的人都恨不得将炭盆围在宸儿身边让他暖和点,他喘鸣一发,他立刻就开了窗子,岂不是想要他喘鸣加剧而死!” “你……” 刘未震惊地立在原地。 “你说他们……” “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说不定就是他们兄弟几个合谋害死了我儿!” “以三皇子那懦弱无能的性子,不是别人撺掇,哪里敢做出这样的事?事后我问了暖阁中诸人,其他人慌作一片时,大皇子曾拉着三皇子窃窃私语了一阵子,三皇子连连摇头,大皇子竟脱口而出,说是宸儿死了最好。当时旁边伺候的人许多都听见了,只是不敢多言……” 袁贵妃捏紧了拳头。 “大皇子恨我是正常的,二皇子被送出道观,心中肯定也把我恨极,三皇子胆小怕事,兄弟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被推了出来做那只出头鸟、替死鬼,可见大皇子和二皇子心机有多深沉!” “宸儿何其无辜,他还是个稚子啊!” 袁贵妃复又扑在儿子的尸身上。 “陛下!陛下!您若不能查明真相,就让我和儿子一同去了吧!” 刘未听得这一大番话,浓眉紧锁,扭头问身边跪着的江长应和自己派出去照顾四皇子的奶嬷嬷:“贵妃说的话,可是事实?” “奴婢一直随侍在侧,因为当时太过忙乱,倒不知道大皇子和三皇子说了什么,二皇子是一开始就出去的……” 江长应犹豫着回奏。 “老二为什么要出去?” 刘未一下子就抓到了关键。 “是……是奴婢觉得小皇子所坐的罗汉床太冷,便讨要了二皇子和大皇子身边的炭盆过来为小皇子取暖。二皇子气奴婢冒犯了他,又觉得坐着气闷,就说出去透透气……” 江长应心中害怕,连忙添油加醋的想法子将自己摘出去:“三皇子也似乎对此有所不满,还和奴婢说小皇子会不会太热了,希望能把炭盆搬回来……” “老三说太热了?” 刘未皱着眉头:“那老大当时在做什么?” “大皇子不发一言,就坐在门口,不过娘娘说的没错,小皇子喘鸣发了时,大皇子立刻起身就要走,三皇子想看看小皇子的动静,大皇子拉扯了一阵子挨着说了好多话之后才自己出去。” 江长应越想越不对劲,三分怀疑从口中也成了五分。 “三皇子原本连头都不敢抬的,大皇子出去了反倒热心了许多,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 刘未脸色越来越沉,袁贵妃也是哭的越发大声。 “贵妃不要再哭了!哭有可用!”刘未深吸口气,出声喝道:“传太医局两位太医令、轮值御医、诸局局郎来蓬莱殿,为小皇子验身!” “是,陛下!” “传大理寺……不,召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前往中宫致远殿!” “陛下,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召诸位皇子?” 刘未身边随侍的常侍岱山劝说道:“致远殿久未使用,如今生火烧炭也来不及了,三位皇子身子金贵,万一受了风寒……” “宸儿,母妃就是担心你受了风寒才去了暖阁,谁知这一去,竟是从此天人永别,呜啊啊,你在那边可觉得冷?你要觉得冷,娘去陪你……” 袁贵妃哭号之声又起,可谓是字字泣血,刘未心中烦躁,摆摆手不以为然:“我就是召他们问问情况,现在太医局还没得出结论,又不会将他们怎样!他们要觉得冷,叫他们去的时候多穿些衣服就是了!” “……是,陛下。” 岱常侍叹了口气,亲自出去吩咐此事。 “大皇子和二皇子还好,嘱咐他们多穿些衣服。三皇子住在冷宫,怕是没有多少御寒的大氅,你们去的时候向静妃求个情,多要件大皇子的裘衣或大氅,否则三皇子恐怕是要冻着。让致远殿的小家伙们将炭烧的热热的,别冻着了皇子,动作麻利点!” “是!岱常侍真是好心肠。” 得了吩咐的宦官们连连称赞岱常侍的心细如发,一溜烟跑腿去了。 ‘哪里是好心肠,四皇子早殇,未来的太子殿下,少不得就是从这三位里出了……’ 岱山静立在廊下,听着屋内哭声一声悲似一声,简直就如同女鬼索命一般,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 希望三位皇子能熬过这一关,只有熬过去了,天堑才能变通途。 *** 戌时,宗正寺。 宗正寺设立在宫内,和内宫只有一墙之隔,这样做原本是为了办差方便,所以宗正寺的落锁时间和内宫是一样的。 但现在远没有到落锁的时间,寺门已经紧闭,寺内的诸位大人却不见回府。 更别说之前宗正寺内被紧急召入了一群侍卫,虽人数不多只有数十,可明眼人还是看得出,这边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对于被“请”到宗正寺的三位皇子来说,被留在宗正寺,更多的是一种心中无着落的慌张。随着日渐西斜,三人从最初的强颜镇定到后来的烦躁不耐,再到现在的惴惴不安,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 第64节 “为什么会落锁?放我们出去!未成年皇子不得无故在外留宿!” 大皇子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大喊。 二皇子则是蹙着眉头,烦躁无比地踱来踱去,也跟着拍起了门:“至少要来个人说明什么情况吧?就把我们关在这里算是什么!” 刘凌原本被带来宗正寺就以为是入了龙潭虎穴,如今只不过是关起来,反倒松了口气,只是他一向表现出来的就是懦弱无能,太过镇定反而扎眼,只能“害怕”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现在知道怕了!刚刚还睡得和猪一样!” 二皇子减压的方式似乎就是嘲笑别人。 “我想回去……” 刘凌可怜巴巴的抬头。 “谁不想回去!” 二皇子瞪眼,“难道我不想吗?”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三人心中一喜,纷纷站了起来,却发现进来的不是宗正寺官员,而是一群端着饭案的杂役。 “诸位殿下,请用晚膳。” 为首的宗正寺官员笑容可掬道:“吕寺卿正忙,等殿下们用完晚膳,寺卿就来和各位殿下赔罪。” “正忙?” 大皇子不愿得罪这位舅爷爷,只能堆出笑容想法子打听。 “可否知道在忙什么?这时辰,呵呵……” 那宗正寺的官员笑而不语,原本不想多言,却见三皇子的表情似乎是害怕的厉害,心中不由得一软,柔声道:“吕寺卿是为了诸位殿下的安全才将诸位请到宗正寺来的,各位殿下请放宽心。” 他丢下这句话,摇了摇头就带着杂役们走了,留下三个更加不安的皇子。 “为了我们的安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皇子自言自语,没多做什么动作。 “宫里还能有什么危险?” “我觉得我们现在才是最危险的。” 二皇子看着面前的案桌上明显匆匆做成的粗茶淡饭,一点胃口都没有,半点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唯有刘凌,在冷宫里吃馒头稀粥吃习惯了,这些大皇子二皇子并不稀罕的普通菜肴他却不觉得粗陋。 他跟着张太妃学医术和毒术多年,简单的辩毒还是会的,拿银筷戳了戳肉食和麦饭,又拿起勺子舔了舔汤盂里的汤,确定没有下毒,这才拿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啪!” 刘凌手中的筷子被大皇子一下子打掉在地上,看见刘凌吃惊的表情,他从地上捡起筷子,递给刘凌身边伺候的王宁: “你先每样吃一口!” 王宁知道刘凌识毒,又见他之前已经准备要吃了,心中叹了声这些宫里长大的皇子们一肚子花花肠子,面上却淡定无比地接过筷子,毫不扭捏的大口吃了起来。 唔,他也饿了许久,能几口垫垫肚子也好啊。 刘凌心疼的看着案上的肉和菜被王宁大口大口吃了下去,肚子顿时咕噜咕噜乱叫。他能长这么高,和他食欲旺盛饭量大有很大的关系,这些寺人端来的饭菜分量不多,本来就吃不饱了,王宁这么大口的用饭,自己更别想吃舒坦。 他一定是故意的! 王宁每样都吃了一些,刘凌眼巴巴看着大皇子,恨不得把口水流出来给他看到,大皇子一直死死攥着刘凌的手,约莫等了一刻钟,这才松开。 “看样子没什么关系,你吃吧。” “大哥就是太爱操心!” 二皇子嗤之以鼻。 “宗正寺的人疯了才会把我们兄弟三个一起毒死!都是宗族后戚,动了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小心总是没错的。现在我们三个更要守望相助才是。” 虽说没毒,大皇子依旧愁眉苦脸。 刘凌心中却对大皇子的“照顾”颇为感动,低着头谢过大皇子的好意,这才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菜。 “什么都不懂也是种福气啊……” 二皇子看着刘凌吃的香甜,想起这位弟弟在冷宫里过的都是缺衣少食的日子,脸上嘲讽之色也减了减,敲了敲面前的案桌。 “这些菜看着就是糊弄人的,我不想吃,三弟你吃了吧。” 刘凌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在等着他,此时自然是吃的越饱越好,哪怕等下真出什么大事,要逃命也要力气,闻言抬头傻笑着点了点头,高兴地让王宁把二皇子面前装着饭菜的案几也端到了面前,继续大吃特吃。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刘凌吃吃喝喝的动静,外面静的似乎连根针都能听得见。 突然,清晰可闻的叩门之声响起,窗外亮光大起,又有甲胄在走动时发出的摩擦声,显然是有人想要夜访宗正寺。 刘凌的筷子一顿,心头莫名地生气不安。 “我就知道我们没回去肯定有人来找!” 大皇子却立刻精神振奋地站了起来。 “吕寺卿要再不出来,我也不想再忍着了。” 二皇子随即冷笑。 “不是说,之前是为了保护我们么……”刘凌讪讪道:“说不定外面来的人才是来意不善……” “傻子,我们可是皇子,能有谁……” 二皇子自然而然地想要嘲讽刘凌,脸色却蓦地僵住,想起一个人来。 “难道……” “难道……” 大皇子和二皇子不约而同地看向房门外。 ‘怕是四弟真的出事了……’ 刘凌心中叹了口气。 由于孟太医临走之前匆匆警告过他,刘凌先前就有了些猜测,想是四弟出事,宫中要生变故。 但他和吕寺卿从未接触过,也不明白他的为人,所以没办法将宫中出事和宗正寺的举动联系起来。直到刚刚那官员安慰他们,说是为了保护他们,他心中才肯定宗正寺并无恶意。 吕寺卿应该是在哪里提前得到了消息,将他们护起来,以免他们发生什么“意外”。明面上的加害袁贵妃当然是不敢的,可是要“失手”做出什么,尤其是像他这样无权无势的皇子,“畏罪自尽”在冷宫里都有可能。 这吕寺卿,是个好人呢…… 正在感叹间,外面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隐隐听到有人喝问之声。 宗正寺是清贵衙门,外面的人也不敢乱闯,但就是围着不走,动静越来越大,大皇子和二皇子干脆没有形象地以耳贴门,想要听出一些明堂来。 “哎哟!” “啊!” 冷不防,房门一下子从外面打开,耳朵贴在门上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站立不稳,猛然跌落在门槛之下,痛呼出声。 “两位殿下何必行此大礼……” 一声带着笑意的磁性声音响起,穿着石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一手一个,扶起了滚落在外的皇子们,不着痕迹地把他们又推进了屋子。 静静立在屋中的刘凌抬眼看去,只见那形相清癯的中年文士对着他们拱了拱手,朗然笑道:“大皇子二皇子都见过吕某,就不多言了……” 眼神扫过正对两位哥哥出丑有些尴尬的刘凌,吕寺卿淡然一笑。 “向三皇子问好。在下吕鹏程,忝为宗正寺卿,让诸位受惊了。” 见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不知怎么地,刚刚还惶恐不安的三位皇子,一下子就安心了下来。 ☆、第41章 神人?谋士? 吕寺卿一直超然于外,并不和几位皇子亲密,连和皇帝都算不上亲密无间。 所以对于三位皇子来说,即使他是他们祖母的弟弟,也没有多少的感情。 但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也许真有“血缘相亲”这种事,三位皇子一见到吕鹏程,天然就对他产生了好感,哪怕他之前将他们困在屋内、给他们粗茶淡饭,也对他发不出任何脾气。 吕鹏程进屋后扫了一眼案桌,笑着轻松气氛:“看样子饭菜不合胃口,大殿下和二殿下都没怎么动过。三殿下,好大的饭量!” 刘恒和刘祁齐齐脸红。 吕鹏程这样的人,自然看得出他们为什么不吃。 “宗正寺原就没有烧菜的厨子,吕某不放心其他人下厨,所以是在下给几位殿下做的饭菜,看样子多年不做,手艺生疏了……” 吕鹏程谈笑风生,一屁股坐在大皇子的案后。 “从傍晚到现在吕某都粒米未进,实在有些饿了,这些饭菜倒了可惜,就让吕某解决吧……” 说罢,举箸夹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刘恒和刘祁都被吕鹏程说的话惊得目瞪口呆,更别说他吃了他们的剩饭剩菜。刘凌心中却隐隐猜测他这么做是为了打消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疑虑,要亲自下厨、又亲自吃完表示安全无虞,显然都是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 他从前从未对他们拉拢示好过,如今为何要这样照顾他们? 吕鹏程吃完了大皇子的饭菜,犹似没有吃够一般又动了动二皇子那边的,这才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抹了抹嘴,笑着说道:“二位殿下要不嫌吕某手艺差,吕某还做了些点心,若你们饿了,可以垫一垫……” “吕寺卿,听你这意思,我们还要用宵夜,岂不是要留很久?” 二皇子紧蹙眉头。 “我如今在观中修行,迟迟不归,观主恐怕要担忧,说不定还会往宫中送消息,吕寺卿还是将我们送回去才好。” “各位殿下,吕某已经向诸位的住处送了消息,又召了各位伺候的随人来服侍,自不必担心这样的问题。” 吕鹏程眼中隐隐浮现同情之色,丢下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来。 “诸位殿下,你们可能不知,就在下午,小皇子已经殇了。” 一言说出,满室皆静,莫说三位皇子,就连一个屋子里伺候的心腹宫人都掩着口鼻,生怕自己发出惊呼来。 “就在刚刚,陛下和贵妃娘娘派出的人马想要召三位皇子去致远殿问话,被寺中其他官员以‘寺门落锁’的名义挡回去了,但恐怕挡不了多久,陛下的手谕就会送来,吕某也只能将你们送去致远殿。” 吕鹏程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担心袁贵妃痛失爱子之下会做出不智之事,为了各位殿下的安全,抢先下手,先将各位请了过来。有这段时间缓冲,陛下必能勘明原委,不至于冤枉了各位。” 第65节 “袁贵妃她,果然还是如此狠毒……” 二皇子似乎是怕极了袁贵妃,闻言脸色一白,喃喃自语。 “应该不会吧……”大皇子喏喏道:“四弟出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诸位殿下可以侥幸,吕某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诸位殿下担此风险。陛下子嗣不丰,又有奸妃扰乱宫闱,万一诸位有个闪失,吕某无颜面对天上的太后娘娘。” 吕鹏程温言解释:“横竖诸位殿下不过是在宗正寺逗留一阵,若有责罚,也是吕某担了,哪怕是吕某杞人忧天,与诸位殿下也无妨害,何不耐心等等?” 听到这样的话,大皇子立刻眼含热泪,躬身下拜:“吕寺卿大义,刘恒先行谢过……” 二皇子也是感激涕零。当年他母妃被袁贵妃抓住了把柄落难,皇后对他们母子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来,他母妃在宫中过的艰难,他在宫外也是步步维艰,何时有人这样仅仅考虑他们的安全,不为其他? 此时刘祁恨不得抱着吕鹏程喊一声“亲舅爷爷”。 刘凌虽不认为袁贵妃真会因为这个把他们三人怎么样,但吕鹏程这番还是心领,所以硬跟着哥哥们挤出几滴眼泪,脸上的感动也不是作假。 “诸位殿下,袁贵妃想要为难几位,无非就是从小皇子之死着手,几位当时就在暖阁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不要隐瞒,尽可能详尽的告诉吕某。” 吕鹏程在席间坐下,让三位皇子分坐左右。 “吕某的同僚大概挡不了外面的人多久,陛下手谕一到,吕某就要亲自将诸位送去致远殿。吕某想知道暖阁之中都发生了什么,为何袁贵妃认为小皇子死的蹊跷。皇子之死并非小事,殿下们若是有‘谋害亲弟’的名头……” 他欲言又止,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我出去的早,什么都不知道。” 刘祁说的干脆。 “我……我看着四弟先是咳嗽,后来擦起眼泪鼻涕,然后喘鸣就发了。我担心四弟出事会牵连到我们,就拉着刘凌出去,结果他非要留下来看看情况,我就自己出去了。” 刘恒绝口不提自己说的那些惊人之语。 “我,我当年在暖阁里被闷过,看四弟穿了那么多衣服,还放了一圈炭盆,就想起自己当年的事情,怕他也热出毛病来,提醒江内侍太热了,结果江内侍没有理我,后来四弟又发起了喘鸣,我心中更是害怕……” 刘凌唯唯诺诺地说着。 “害怕什么?” “我怕他会死……” 刘凌老老实实地回答。 吕鹏程眼中柔光更甚,点了点头。 “三殿下宅心仁厚。” “后来我见四弟热的满头满身都是汗,屋子里又全是炭火味道,就把窗子打开了,想要透透气;袁贵妃来了以后不准我上前,我就在罗汉床尾站着,见四弟一口气上不来,就提醒了袁贵妃给四弟渡气……” 这些事情老大老二当然都不知道,闻言立刻纷纷瞪起刘凌,那表现出来的表情类似“谁教你多管闲事”。 吕鹏程原本还是平静地听着,待听到刘凌做了这么多事情,忍不住有些头痛地摸了摸鼻子,摇头叹道:“坏了,三殿下做了这么多事,这下就算不是诸位做的,袁贵妃也要恨死你们了。” “管我什么事!我一直都在外面!” 二皇子错愕道。 “瓜田李下,防范未然,岂不太过先知先觉?恐怕做贼心虚。” 吕鹏程笑着解释。 “我……我也没做什么啊……” 大皇子傻眼。 “拉拉扯扯,交头接耳,除非煽风点火,否则何必急着抽身事外?” 吕鹏程的话成功让大皇子黑了脸。 待看到刘凌这边,刘凌已经把自己的脸憋的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殿下大概是被当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子。你开那几扇窗,实在太过冒险;渡气的提醒,恐怕也会被当做撇清嫌疑的画蛇添足之举。” 吕鹏程不敢说刘凌愚蠢,只能委婉地叹息道:“殿下虽是好心,却没想过在一个儿子生病的母亲眼里,只要儿子能好过来,别人做什么都会是对的;如果儿子好不过来,那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根本就没娘,能懂个屁!” 二皇子听到吕鹏程的分析,已经对刘凌一肚子火,张口就口出恶言。 刘凌脸色一白,看了看吕鹏程,又看了看二皇子,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他说的没错,自己娘亲早逝,根本不知道一个母亲会为了儿子做到什么地步。 也不知道在一个母亲眼里,居然没有是非对错之分,只有儿子好与不好。 大皇子也没想到自己好意拉走刘凌,恐怕会被袁贵妃当成是自己指使撺掇三皇子害人,再想到苦苦在后宫中等着的母妃,也一阵怨气涌上,抬手就对着刘凌甩了一记耳光。 “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就知道连累我们!” 啪。 以刘凌现在的身手,莫说甩过来的是巴掌,就算是刀子也躲得过,但他已经明白了自己鲁莽的行为不仅仅是对自己有了不好的影响,心中对两个哥哥有些歉疚,便连闪都没有闪一下,被扇了个正着。 大皇子也没想过自己真能扇到,他这打人的倒是比被打的还吃惊,抬着的手半天缩不回来。 吕鹏程见刘凌脸颊肿的老高,连忙起身过来查看,原本萧疏淡远的神情也陡然变化,带着隐隐责备的神色扫了大皇子一眼,“迁怒他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殿下们应该互相扶持才是!” “我才不要扶持这个蠢货!” 二皇子现在看到刘凌都觉得面目可憎。 “我……我下手重了。”大皇子也不说自己不对,模棱两可地丢下这句话,带着祈求地眼神看向吕鹏程。 “吕寺卿一定有办法帮帮我们,对吧?” 吕鹏程摸了摸刘凌滚烫的脸颊,回过头来,对着大皇子摇了摇头。 “吕某并无办法。” 三人脸色均是一白,尤其是刘凌,小脸又红又白。 “不过吕某虽然没办法,但诸位殿下如果都未说谎,那宫中的太医们探查过小皇子的尸身,自然会还陛下一个真相。如果袁贵妃硬要诬赖各位殿下,休说吕某,朝中那么多忠义的大臣,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陛下受奸人蒙蔽。” 他见他们都吓得不轻,又跟着安慰:“所以吕某要关闭寺门,就是为了给外朝一个反应的时间……” “真的会还我们清白吗?” 大皇子不确定地开口。 “殿下不要担忧,寺门落锁之前,吕某就已经向诸位宗亲、大臣那边送了信,其中不乏刚正不阿的大人们,他们不像吕某人微言轻,必定能让陛下明白利害。” 吕鹏程笑的和煦。 “今晚吕某和几位殿下同进同出,一同歇息,不会让外人惊扰到殿下们。” 刘凌的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种可怕的预警,让他心脏狂跳不止,差点无法掩饰好一贯伪装出的懦弱形象。 赵太妃曾经向他说过许多有名的谋士,无一不是为了达到目的将主公们的危机夸张到无比大的地步,然后以一种洞若观火的姿态力挽狂澜,彻底击溃上位者的心防,成为对方最信任之人,从此一步步登向高处…… 赵太妃说,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心术,这种心术之可怕不在于他如何夸大事实,而是即使不是这种事实,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和效果,这些谋士也会让这件事变为现实,彻底倒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刘凌心惊肉跳,余光不由得向着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脸上扫去…… 一张惊若天人。 一张心悦诚服。 ☆、第42章 白月光?红玫瑰? 这一夜,对于三兄弟来说注定是一个惊魂之夜。 无论是宗正寺外叩门不止的声响,还是吕寺卿屡屡出去“阻挡”的举动,甚至是深夜里宗正寺卧房内那盏点着的孤灯,都让人胆战心寒。 光是这种紧张的气氛,就足够让人杯弓蛇影。 起先刘凌对吕寺卿的安排只是有几分怀疑,但到了半夜时分,怀疑已经有了八分。 这些大人,果然是吓他们的。 即使袁贵妃再怎么想害人,也不会一夜不睡不停派出人来叩门,即使她这么做了,他父皇也不会让她如此骚扰吕寺卿; 吕寺卿每隔一阵子就出去“阻挡”外面的来人,但每次出去回来身上全连寒气都没有。屋子里这么暖和,外面那般冷,几次下来,就给刘凌看出了不对,恐怕吕寺卿只是从这个房间去了那个房间,但每次进来都是一副疲惫的表情,弄的他们兄弟几个也无法入睡。 既然无法入睡,不如索性点起房内的灯火,可偏偏只有一盏孤灯,几个随侍的宦官,刘凌自然是不怕的,可就连被放在道观养病的刘祁身边都是有四五个宫人伺候的,这时候人单影只,屋子里又影影绰绰,也难怪大皇子和二皇子不住的窃窃私语了。 因为吕寺卿的话,还有他之前明显维护自己训斥大皇子的话,大皇子和二皇子开始排斥起刘凌来,并且像是“患难见真情”一般迅速捡起了童年时的感情,一晚上都挤在一张榻上,虽不能入眠,却也不寂寞。 只是可怜刘凌被远远地孤立在一张小榻之上,裹着一张被子,将脸都埋得让人看不见。 吕寺卿其中有好几次想要陪刘凌一起睡,都被刘凌装腼腆拒绝了。他不怕袁贵妃那样真凶狠的人,却天然的对这种不知揣着什么盘算的人升起防备。 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所有人包括吕鹏程都是顶着黑眼圈和精神不振的面容,刘凌最是头疼,他脸上和身上的枯黄全是药液染出来的,昨日没来得及洗就被带到了这里,经过一夜的折腾颜色已经有些不牢了,早上再被服侍着洗完了脸之后,只好一直把脸埋着,不敢再多抬起来。 好在他被两兄弟排挤,这样的举动倒也符合他懦弱无脑的性子。 “此时应该有了结论了……” 吕鹏程整了整衣衫。 “待我去前面问明情况,再亲自送三位去致远殿。” “还要去?” 大皇子露出骇怕的表情。 “不是说会给我们一个清白吗?” “殿下,光等着别人给您清白是不够的,您首先要表现出坦荡无惧的态度来。”吕鹏程眼神扫过三位皇子。“陛下还是三位的年纪时,已经能在朝堂上与大臣们唇枪舌剑不落下风,殿下们再不济,也不能缩在宗正寺不出去吧?” “吕寺卿说的是。” 二皇子背后有母族支撑,闻言点了点头。 “请吕寺卿安排吧。” 端的是临危不惧,落落大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随便用了些昨晚剩下的点心,由一干宗正寺官员陪同,浩浩荡荡地前往了内宫之中。 *** 另一边,蓬莱殿中灯火通明了一夜,这让许多后宫中恨袁贵妃恨极的妃子们忍不住幸灾乐祸。 第66节 儿子死了,就算圣眷尚在,又有什么未来可言? 但很快的,不停出入的医官就让一直窥探着蓬莱殿的妃嫔们感觉到了不妙。在后宫中能艰难活下来的妃嫔都是人精,当晚立刻门窗紧闭,一点动静都不想知道,也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蓬莱殿里,太医局八位御医会诊的结果和孟太医给出的结论一模一样,无非是喘鸣发作后身体极度虚弱,最终气滞于胸导致窒息而亡。 唯一的疑点就是当天四皇子曾经神智清醒过一次,可就在那次清醒之后,他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袁贵妃是活生生看着儿子憋死的。 即使御医们再怎么推测那次清醒可能是回光返照,袁贵妃却一口咬定四皇子之死绝非偶然,非要刘未“请”了三位皇子来对质。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要真下手,肯定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捣鬼,但三皇子作为帮凶肯定也是跑不了的。 大皇子和二皇子年纪大心思重,可三皇子刘凌却是个又傻又呆的蠢货,随便吓几回,说不定就唬出来了。 可刘未派去召见三位皇子的宫人全部碰了壁,回答都是给宗正寺请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这下,袁贵妃就更恨吕鹏程恨的牙痒痒了。 刘未听到是吕鹏程插手,思考了一会儿,就让常侍岱山送了手谕过去,结果宗正寺里说三位殿下都睡下了,吕寺卿回话不好打搅,刘未竟也就这么忍了,只吩咐等三个儿子醒了再由宗正寺送来致远殿。 就和当年要上谱牒一般,愣是袁贵妃哭破了喉咙,刘未也没回转一下心意。 到了第二天清早,刘未还未上朝,叩宫门的大臣们就已经在宫门外跪倒了一片,劝刘未以社稷为重,不要为早殇的皇子任由奸妃残害宫中的皇子们。 昨天事发时袁贵妃正在招待外命妇,后来这些外命妇被送回后,消息不免传了一些出去,加上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这请命可谓是“来势汹汹”,上至太傅、太师,下至国子监的学生,都在宫门外哭嚎不已,高声念诵高祖当年的教诲,希望刘未不要被“奸妃”蒙蔽。 袁贵妃死了儿子不算,名声还彻底完了。 “可恶!可恶!吕鹏程屡次坏我好事!” 袁贵妃气的浑身直抖,扶住宫柱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他们害了我的儿子,却还要怪我残害皇嗣?!” 简直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快去传孟太医来,别让娘娘气坏了身子!” 一旁的宫女赶紧惊呼。 “别喊他!没把我儿治好,也不能还他个清白,要他有何用!” 袁贵妃还在气孟太医不愿在她儿子尸身上做手脚的事情,虽说她心里明白就算做什么手脚,八位御医共察都是会看出来的,孟太医拒绝的理由确实站的住脚,但孟太医一直对她服服帖帖,这时突然违抗她的命令,心中当然气急。 她甚至隐隐担心孟太医是因为她死了儿子,以后再难翻身,所以已经起了分道扬镳的念头。 “孟太医已经尽力了……”袁贵妃身边的宫女悄悄红了红脸,强忍着恐惧劝说袁贵妃:“太玄真人不也说小皇子命格极贵,到人间不过是历练,如今已经回天上去了吗?既然是神仙下来历练的……” “那老骗子的话你也信?他是担心我们怪罪他才胡言乱语!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赶出宫去!” 袁贵妃简直像是只斗鸡。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啊。” 宫人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娘娘,娘娘,前面又来了消息!” 一个长相机灵的宦官飞快地奔入了廊下,对着殿中慌慌张张道:“御前分辨,陛下定了三位殿下无罪,已经命他们回去了!” “什么?” 袁贵妃身子晃了晃,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连三皇子都没有问出什么来?” “岱常侍说,太医们都言小殿下之死并无蹊跷。太医局认为引发四殿下喘鸣的原因很可能是暖阁里过热,伺候的人又用了太多炭盆,小殿下原本受寒,进了暖阁又被闷了许久,乍冷乍热才导致病症发作。” 那宦官跪在地上,口齿伶俐的开口。 “因为三皇子第一个发现小皇子太热,又开了窗子为暖阁通气,所以小殿下才没有暴毙当场,但他身子骨毕竟太弱了,于是……于是……” “呵呵,这么说,我反倒要谢谢刘凌不成?” 袁贵妃一声冷笑,手指的指甲硬生生在宫柱上挠的断裂了开来。 刘凌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碾死他不过像是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容易! 宫人们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心中只默念着天上神仙佛祖的名字,希望袁贵妃不要大开杀戒。 殿内跪着的江长应心中巨震,颓然地伏倒在地。 太医局这段解释不但使得三位皇子脱了罪,也直接判了他死罪。 哪怕他之前照顾小殿下再怎么尽心尽力,恐怕也活不了了。 “来人啊,将那日在暖隔里伺候小殿下的宫人拖去宫正司,杖毙示众!” “是!” 袁贵妃泪眼涟涟,一想到自己一片爱护之心却成了害死儿子的原罪,心中更是绞痛不已。 仅仅杖死那些伺候的宫人依旧不能解她心头之恨,袁贵妃扶着宫柱直起了身子,对着身侧的伺候之人沉着脸吩咐: “将这些人送去宫正司后,叫宫正司派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宦官去静安宫,待三皇子回去就将他请到我这里来……” “怎么说他也想要救我儿子一命,我得好好‘谢谢’他。” “……娘娘,这……” “你也想去宫正司吗?” 那廊下的宦官心中暗暗叫苦,袁贵妃恐怕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可要三皇子真有什么事,陛下肯定不会降罪贵妃,但他这个跑腿的…… 左右都是死,小宦官一咬牙,应了命。 霎时间,蓬莱殿里哭天喊地,喊冤求饶、不甘唾骂之声响彻殿内殿外,惊得蓬莱殿左右战战兢兢,似乎已经看到了宫中腥风血雨的未来。 好日子才过了不到三年…… 实在是太短了。 *** 此时的刘凌还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了,正跟在两位哥哥的身后,站在致远殿里看着大臣们和皇帝在据理力争。 他们这些不得势、未成年的皇子,根本连和其他人博弈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大臣们向皇帝拉扯权力、刺探底线的棋子。 性格刚正不阿、敢于直谏的大臣自然也有,可他们的清白已经由太医局的御医们解除,这些大臣们却依然不退,甚至连早朝都不顾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请求皇帝善待皇子,显然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陛下扪心自问,自袁氏入宫以来,可曾做到公正无私?王皇后因失德被废、方淑妃因失德被幽禁,为何袁氏入宫之前淑妃和皇后从未‘失德’过,袁氏一入宫,嫔妃纷纷‘失德’?臣看不是后宫的娘娘们失德,而是袁贵妃缺德!” 年已六旬的太常寺卿蒋潮升满脸涨红,神情激动地继续说着:“殊不知小皇子早殇,岂不是就是上天对袁氏的警告!” “蒋卿,这是朕的家事……” “天子无家事!” 另一位老臣直着腰杆大吼:“先帝就是以后宫乃家事搪塞前朝,最终结果如何?陛下应当以先帝为鉴,不要重蹈覆辙才是!” “是啊,陛下……” “陛下,怎么能任由后宫宠妃迫害皇子呢!” 人群中,二皇子的曾外祖父方孝庭对御史台的御史大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上前一步,肃然劝谏道:“陛下,就算不论后宫之事,三位皇子如今已经年纪不小,一位长期住在中宫,一位住在道观,甚至三皇子还住在冷宫里,这不但于理不合,也有违伦常……” 他指了指大皇子:“大殿下昔年在东宫书房读书时,太傅们皆称赞有仁德之风,后来避居中宫,依旧不忘苦读,可谓是皇子之中的典范……” 大皇子骄傲地挺了挺胸。 他又指了指二皇子:“二殿下身体虽弱,可从小聪慧,性格直率,如今臣等再见二皇子,哪里有半点病弱的样子?再继续在道观里荒废学业下去,简直是荒谬至极!” 二皇子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嘴角悄悄露出一抹喜色。 如果能回到宫中读书,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最荒唐的是三皇子!”那御史大夫气的胡子直抖:“堂堂皇子,已经九岁了还住在冷宫之中,缺衣少食就算了,居然大字不识一个!天底下哪朝哪代的皇子,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识字的……’ 刘凌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又认命的憋气把自己的脸憋的通红。 御史大夫说完还不尽兴,上前几步拉出刘凌,在众多大臣面前指着他的衣衫和裤子,环顾四周,恨声道: “诸位同僚,看看三殿下的衣衫,他竟连个伺候针线的宫人都没有,要穿不合身的衣服!诸位府上的奴仆恐怕都不会苛待至此吧?皇后乃是负责照顾所有皇子的嫡母,皇后不在,贵妃管理后宫,理应代理皇后之职,她就是这么照顾皇子的?” 刘凌哪里被这么多人围着指手画脚过,原本还是自己把脸憋红的,见这么多人盯着他的手脚看,又对着他窃窃私语,忍不住真脸红了。 这御史大夫,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呢! 刘未昨日丧子,一夜都未睡好,早早起来准备上朝,却又遇见大臣们带着国子监监生在宫门外叩门,心情原本就不好,再被几位大臣兜头这么问责,脸色更是难看。 看到三皇子手足无措地被御史大夫拉在殿上,脸皮都红到发紫,他冷哼一声:“他这样的,学与不学,也没什么区别。” 刘凌原本因为被人指手画脚而有些羞愧,如果听到父亲的评价,通红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他早上洗掉了药液,脸色原本就比平日示人时要白皙,如今更是白的吓人,有几个家中有同龄子孙的大臣,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同情之色。 这是刘凌再一次被刘未的诛心之言伤害到。 虽说薛太妃让他小心藏拙时他就有了会被人轻视的心理准备,但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评价,足以让他对于父爱的渴望又冷了几分。 “陛下此言差矣!” 方孝庭看有了突破口,上前一步劝谏:“岂有人生来有知?一个人的成就如何,大多是后天所学而成。所谓养移体居易气,一旦三殿下子如同两位皇子一般被悉心教导,也许也能长成国之栋梁,未来的贤王也未可知!” 他张口就是贤王,自然是觉得九岁还没读书的孩子,就算读了书,最多不过就是当个安乐王爷。 至于真正的帝王之才嘛…… 方孝庭不露痕迹地用余光扫过二皇子,见他很沉得住气的立在大皇子身后不发一言,心中不由得微微得意,更加努力地煽动众臣逼迫皇帝。 “陛下是一国之主,皇子们的将来也事关国体,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三思啊!” “请让二皇子回宫!” “三位皇子理应接受太傅和博士们的教导!” 刘未冷着脸一言不发,眼神却像是寒刃一般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复又回到诸位大臣的身上。 “朕若准了爱卿们的奏言,你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逼朕立储了?” 第67节 方孝庭心中一惊,担心他们逼迫太过,适得其反,反倒让皇帝有了忌惮。 后戚干政几乎是代国所有皇帝的心病,尤其刘未正当壮年,至少还能做几十年的皇帝,自然更不愿意早早立下太子。 当年袁氏进宫立刻得宠,外朝的大臣心中都明白,袁氏恐怕已经成了皇帝清扫后宫势力的工具,只能劝诫在宫里的家中女孩韬光养晦,避过这一劫去。也不愿提起立储之事得罪皇帝。 可现在不伸头不行了,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袁贵妃将后宫搅得腥风血雨?皇帝已经把皇后和几位外戚势力最强的后妃给毁了,也该是退上一步,平衡前朝后宫的时候了,就算不立储,至少虎毒不能食子吧? “储君事关重大,自然是有德有能者居之,三位殿下尚且年幼,又未学有所成,怎能轻言立储。” 原本在角落里不发一言的吕鹏程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和起了稀泥:“陛下,立储之事先暂时不论,三位皇子确实该要好好教导了……” 刘未握着龙椅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的地步,他深吸口气,微微侧过身子道:“吕寺卿也认为朕待几位皇子太薄?” 吕鹏程看了看三位皇子,尤其是在三皇子身上多注视了一会儿,默默点了头。 “我想太后若在世,也是不愿孙儿们如此荒废时光的。” “太后……” 刘未将这两个字在口中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朕小的时候,比他们三人艰难多了,他们长成这个样子,多受其母的影响,若继续跟在妇人之侧,必难成大器……” 听到刘未的话,方孝庭等人心中大喜,这明显是皇帝服软,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御史大夫立刻会意,连忙接话;“若陛下认为几位皇子跟在妇人身边会养偏了性情,不妨让三位皇子全都移居东宫,一来培养感情,二来互相照顾,三来同吃同住,也不存在苛待了哪一位殿下的事情……” 他话说的轻巧,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了一眼刘凌,俱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这明显是让他们照顾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刘凌也是脸色一白。 他一直接受冷宫里太妃们的教导,身上的经脉也并未修复,全靠在萧太妃那里调养,这时候去了东宫,经脉就真彻底废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可以如此,但三皇子,臣认为这样处置不妥。”吕鹏程看了刘凌一眼,朗声奏道: “大皇子和二皇子从小在东宫崇文殿读书,三皇子却未发蒙,进度和两位皇子完全不同,须得从头教起。他留在东宫里,根本起不到互相照顾的作用,恐怕时日久了,还会生出自卑之心。” “依臣看,大皇子和二皇子可以继续一同读书,三皇子最好另请先生发蒙,待进度能赶上大皇子和二皇子时,再进东宫一同读书。” 方孝庭等大臣原本就是为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来的,三皇子只是捎带,也没人费心为他谋划,见吕鹏程这样说,也没有太多异议。 ‘这么快就想着先入东宫了……’ 刘未不置可否地望了眼吕鹏程,再望了望方孝庭,有些恶劣地扯了扯嘴角,开口准奏: “老二一直在道观里养病,功课恐怕也落下了,先不必入宫读书,在道观里将落下的功课补起来再说;老三依旧留在含冰殿,从今日起,静安宫外三殿和内殿之间筑起高墙,高墙筑成后由翰林院派博士一名在外三殿教导刘凌读书习字……” 他看着面露失望的二儿子,继续说道:“老大这段时间修身养性,可见已经反省了,由中宫移往东宫光大殿居住,每日在崇文殿书房读书。待两位弟弟进度跟上,再一同读书。” 大皇子顿时欣喜若狂,连忙跪地谢恩。二皇子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自己在道观里也从未荒废过学业,想来进宫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也跪了下来谢恩。 唯有刘凌,有些呆愣地立在原地,还是吕鹏程咳嗽了一声,这才跪地赶紧谢过父皇的“恩典”。 筑起高墙…… 外三殿和内三殿筑起高墙…… 这是要把太妃太嫔们关死在冷宫里不要出来的意思吗? 致远殿中,君臣之间你进我退、以退为进的权谋之术没有让刘凌获益匪浅,反倒遍体生寒。 刘未脸色不好的离开了致远殿,其他大臣们也被请离了中宫,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也恢复了清白,袁贵妃手伸的再长,这么多大臣盯着,这段时间想来也不敢再做什么。 等来日他们入了东宫,东宫自成系统,和皇帝的居处一般有自己的侍卫、自己的随从,要比后宫里安全的多。 二皇子从头到尾没有看刘凌一眼,径直跟在曾外祖父后面走了,大皇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到暖阁里好心当做驴肝肺的事情,摇摇头也带着自己的随人离开。 只有刘凌还失魂落魄的立在致远殿中,无法回过神来。 “三殿下,臣送你们回西宫门口吧。” 一把熟悉的温柔嗓音传入刘凌的耳中,随即一只大掌落在了他的肩头拍了拍,让他回过了神。 刘凌抬起头,面前站着的不是吕鹏程,还有何人? 皇宫何其大,刘凌根本不认识致远殿到西宫的路,王宁从来只是在后宫里转悠,更不知道前面该如何走,无论吕鹏程是不是别有用心,如今居然专程留下来带他回去,都足以让刘凌心中感激一片。 这样的人,难怪人脉会这么好,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各方都入宫劝谏,甚至连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叩了宫门。 “走吗?” 吕鹏程笑着伸出一只手。 刘凌装作害羞的样子,没有牵吕鹏程的手,而是跟在他身后出了殿门。 门外等候已久的王宁连忙跟上,三人一路沿着宫道,安静无声地朝着西宫的方向而去。 等看到了熟悉的祭天坛,劫后重生的刘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一想到很快静安宫就要进行“改造”,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情沉重加上对吕鹏程有所防备,这段路上更是一言不发。 吕鹏程也并没有故意挑着刘凌说话,他是外臣,一直送到了静安宫附近,这才笑着弯下身子,在刘凌耳边叮嘱。 “殿下虽然心善,但日后行事之前,要先多想想利害关系。若是你有个万一,岂不是让那些关心你、爱护你的人的痛不欲生?殿下在冷宫里艰难长大,却不知道这冷宫外比冷宫里更难,行错一步,可不止一个人粉身碎骨而已。” 刘凌没想到吕鹏程会说这样的话,微微错愕。 他说完这番话,手掌在刘凌背上轻轻一推,似是不经意地说道:“还请殿下……替臣给萧太妃请个安。” 刘凌是已经从大皇子那里知道吕鹏程和萧太妃的关系的,他毕竟还没有“修炼”到不动如山的地步,突然乍闻萧太妃的名字,忍不住身子颤了颤,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背部的肌肉,让它不要乱动。 吕鹏程的手掌很快就离开了刘凌的背后,刘凌连回头都不敢,谢过吕鹏程的相送,带着王宁就快步扎入了冷宫禁地之内。 ‘他果然知道萧太妃是谁……’ 吕鹏程仰起头,只觉得西宫外天高云阔,连嘴角都柔软了起来。 他就知道,她不是那种闭目等死的女人。 ☆、第43章 杀人?被杀? 带着王宁回到静安宫的刘凌,一进宫门就觉得有些不对。 静安宫属于内宫,即使像是吕寺卿那样的身份也不得踏入,从祭天坛那边开始,每过一门必有侍卫把守,静安宫门前也有两班守门宦官,各个身强体壮,刘凌小时候跑出去玩,还被这些宦官吓唬过。 可现在,静安宫门前的把守宦官却不在原位,宋娘子也没有早早等在宫门外。虽说这几年她毒发后腿脚越来越不好了,可像是昨天那样的情况,她一定是急的眼睛都合不上,该早早在门前等着才是。 “殿下,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王宁也察觉到了不对,眼睛扫过冷宫中的小径。 “谁把落叶扫了?” “王宁,等下情况不对你就跑。”刘凌假装玩地上的叶子,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将前端掰成尖锐的角度。“我会些防身的武艺,但是护着你却不行,若里面真有人埋伏,你直接跑出去找吕寺卿搬救兵,他应该还没走远……” “殿下,要不然我们不要进去了吧……” 王宁心中七上八下。“会不会是袁贵妃那边?” “你以为真要有人埋伏,我们往外跑能跑得掉吗……”刘凌叹了口气,“我觉得几道门后大概都藏着人……” 吕寺卿说的没错,行错一步,何止是他一人粉身碎骨。 他有天命在身,日后能够成帝,可宫中这么多护着他的长辈们难道都有天命护身吗? 若是连累了旁人,恐怕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刘凌将枯枝藏在袖中,小心翼翼地领着王宁摸回了含冰殿,上前几步作势叩门,那门却一下子打开,窜出来几位黑衣宦官。 刘凌扭头就跑,王宁看到几位来意不善的黑衣宦官,惊得脱口而出:“宫正司的人!” “宫正司都是贵妃娘娘的爪牙,恐怕是来抓我的。你明面上是贵妃的人,现在赶紧跑,应当没有人拦着……”刘凌匆匆交代,紧盯着王宁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和奶娘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还请多保重!” 王宁慎重地点了点头,扭身口中大叫着:“殿下休要怪我,是娘娘这么吩咐奴婢的!” 说罢扭身就跑。 他在冷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活生生的地头蛇,一逃出众人包围就钻入了小径,跑了个没影。 几个黑衣宦官都没想到王宁会先跑了,待听到他口中的话后微怔了一下,想起他确实是袁贵妃的人,遂没有管他,径直去抓刘凌。 刘凌虽然才刚刚九岁,但身材并不瘦小,手长腿长,所学的武艺又大多是沙场上活命的招数,几个黑衣宦官手中拿着哨棒、绳索去抓刘凌,却被刘凌几个滑步给避开,颇为“狼狈”地躲过了他们的攻击。 听见外面的动静,含冰殿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殿下快跑!里面人更多,快往冷宫里逃……啊!” “奶娘……” 刘凌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但拼命忍住,担忧视线模糊会跑不出去,只能咬牙闷着头往深宫中跑。 就这一瞬间的功夫,从墙头、门后跳出一堆黑衣宦官,人人腰间鼓胀,宫中不给带兵刃,但这些宫正司的宦官们皆有自己伤人的本事,哪怕是木槌哨棒也能敲死人。 他们口中喊着“殿下莫怕,奴婢们只是请你出去去坐一坐”,却隐隐围成一圈,极快地包上前来。 当前有一个宦官最是心急,手中的哨棒已经送到了刘凌的面前,谁料到眼前突然黑影一闪,顿时一声惨叫,捂着眼睛珠子倒了下去。 原来是刘凌使了“袖里藏剑”的本事,快似闪电地在他眼上刺了一记。 这一下顿时使包围圈有了破绽,刘凌猫腰一钻,使出萧太妃教的步法,发足狂奔地往冷宫里跑去。 “怎么办?” “怎么办?办砸了袁贵妃的差事,就是办咱们了!追!” 刘凌张大了口死命地跑着,冬日的冷空气钻入肺中,烧的肺腑之间一片火辣辣的生疼,想到含冰殿里的奶娘不知生死,这袁贵妃又如此恶毒步步紧逼,刘凌发指眦裂,恨不得能一口咬死袁贵妃才好。 那些宫正司的“黑乌鸦”追着刘凌入了冷宫,刘凌先是反射性地往绿卿阁跑,然后马上想到薛太妃根本不会武艺,去了只是害了可能在里面的薛太妃和张太妃,便半途换了个方向,调头就往萧太妃的飞霜殿跑。 他腿脚毕竟不可能比成人快,只是仗着对冷宫熟悉,左闪右躲,堪堪甩开了一小段距离,但这些黑乌鸦们大概也知道在冷宫里跑得太深危险,居然甩开手中的哨棒木槌等物就朝着刘凌砸了过去。 刘凌跑到一半,突然察觉脑后有劲风袭来,想要缩脖子已经是晚了,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顿时脑子里“哄”地一声,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殿下还是乖乖和我们走吧!” 几个宦官窜到前面,抖手洒出一片网子,想来是早有准备,也做的惯了,那网子瞬间张开就兜头罩下。 刘凌强忍着张口呕吐的恶心感在地上滚了一圈,那网子没将他全身网住,但还是罩住了他的上半身,他没法子,就这么爬起身来,头上顶着、胳膊上缠着罩网,继续往里面狂奔,一边奔一边大喊:“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啊啊啊!” “杀人?谁杀人啊?” 满头插着菊花的桑昭仪从不远处茂密的草丛里站了起来,见到面前的架势,吓得大声尖叫:“啊啊啊啊!有人闯宫啦!抓刺客啊!陛下,陛下救命啊!萧将军杀人啦!救驾!救驾!” 说罢,将手中的菊花和花盆都砸了过来,阻拦了一下这些人的追势。 第68节 “哪里来的疯女人!” “啊!” 刘凌头部遭了震击,后脑勺痛得钻心,眼睛里也是模糊一片,他没想到自己声呼救居然叫出疯掉的桑昭仪来,她居然又一个人溜了出来采菊花! 一片黄的白的影子飘了个漫天,桑昭仪的身影飞了出去,发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刘凌却连头都不敢回,跑过花园时唇下已出现了一排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 桑昭仪…… 可恨啊啊啊啊啊啊啊! 刘凌悲愤地奔往飞霜殿,路过泰光阁时,早已经听到动静的窦太嫔提着一把木/枪就领着两个宦官冲了出来,伸手一抖枪/花,枪/走游龙,顿时挡住后面宦官的去路。 “静安宫乃是禁地,谁敢擅闯?” 她枪尖一挑,顿时戳中一位宫正司黑衣宦者的咽喉,那人两眼翻白,捂着喉咙就跪倒在地。 “怎么这么多女人碍事!” 为首的宫正司宦官紧锁眉头,指了六七个人出来。 “你们应付着她,我们去追!” “是!” 此时刘凌一边跑一边拉扯着身上的网子,已经能将双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眼前就是飞霜殿,身后宫正司的宫人却已经近在眼前,眼看着自己被追上也不可能将网子摘掉,失去平衡又脑袋生痛的他被抓住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刘凌绝望地大喊了起来: “我是皇子,谁敢伤我!” “谁也没想伤您啊……” 跑在最前面的宦官伸手一拽,将地上垂下来的网绳一拉,刘凌咕咚一声,摔倒在地。 “我们只是请您去一趟蓬莱殿而已……啊!” 那宦官一声惨叫,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看着自己的手腕。 原本拉着网绳的手腕,已经光秃秃的没有了任何东西,鲜血像是涌泉一般喷薄而出,那宦官哪里见过这样可怖的画面,眼睛一翻,直接昏厥了过去。 刘凌咽了口唾沫,强掩着心中的恐惧,连滚带爬地爬上了飞霜殿的门槛,拼命地敲起了门。 追着刘凌来的十几个宦官面面相觑,看着断腕倒地的那个同僚,忍不住左右打量,脑中浮起的却是冷宫里闹鬼的传闻。 “就在眼前,不能给他丢了,横竖冷宫里的人出不去,怕什么!” 说话那人一咬牙,跃起就要去抓刘凌!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银光一闪,就在离刘凌不过三步远的地方,此人已经身首分离,眼睛兀自睁着,可谓是死不瞑目。 “踏入飞霜殿者死!” 飞霜殿门前的苍天大树上突然跳下个黑衣人来,手中把玩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银线。这线原本该是看不见的,只是如今银线上沾有血渍,那银线被黑衣人一抖,鲜血沿着银丝滴落,划出一条血弧来,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你……你是什么人……” 宦官们吓了个半死。 “宫,宫里有男人……” “讨厌!奴家可不是男人!” 抖着银线的黑衣人捏了个兰花指,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们也不必知道奴家是什么人……” 脸上带着面罩的黑衣人吐了吐舌头,“跑到这里来,你们都活不成啦!” 话音未落,飞霜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手持软鞭的萧太妃出现在了门前,身后依旧跟着焚琴和煮鹤。 见着刘凌的惨样,萧太妃鞭梢一抖一甩,就将刘凌身上的网罩给挑了开去。 “萧太妃,他们是袁贵妃派来抓我的,奶娘不知生死,桑昭仪被他们伤了不知是死是活,窦太嫔路上挡了七八个人,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呕……” 刘凌一坐下来,顿时大吐特吐。 “你先别说话,你后脑有伤,定是震了脑子,让焚琴先给你包扎。” 萧太妃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前,清风动袂,飘飘若仙。 可说出来的话,倒是阴森恐怖。 “擅闯飞霜殿者死。他们虽没进入飞霜殿,但也算冒犯了我,是不是该死?” “是!” “先帝遗命,冒犯您者皆死,自然是该死!” 阴桀的声音从飞霜殿门前、墙后各处传来,只见得黑影阵阵,惨叫哀嚎连连,刘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刚吐了个干净抬起脑袋,看见眼前的一切,瞪大眼睛埋下脑袋又是一阵干呕! 飞霜殿前残肢断臂、尸横遍野…… 犹如恶鬼临世。 ☆、第44章 情郎?仇敌? 刘凌在冷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有许多的疑问,只是事关宫中诸位太妃,一直不敢多问。 比如说飞霜殿一直有闹鬼的传闻: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有冷宫里的宫人提到过飞霜殿有鬼影重重,还有男人半夜痛苦的嚎叫。有人说是先帝的冤魂,有人说是弑主的萧小将军变成了恶鬼,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传闻不是阴森恐怖。 就连萧太妃本身,也存在很多疑点。 先不提萧太妃为什么日落之前一定要他回去,冷宫里的嫔妃们过的这么清苦,唯有萧太妃这里有瓜果有蔬菜,冬天银霜炭从不缺,除了不能出去,和外面也没什么区别。 有些小小的疑问积累到一定数量,就会渐渐变成一个心结。萧太妃似乎是冷宫中唯一的一个例外,还是对自己非常好的“例外”,这一点让刘凌下意识的忽略掉她的特殊,仅仅只把她当成自己最亲近的师父、尊敬的长辈,自己未来一定要赡养之人。 然而今日飞霜殿前的这场屠杀,还是把刘凌吓到了。 就在他不远处的脚边,甚至还有一颗完全茫然表情的头颅咕噜噜地转着,直到撞到一处碎石,才堪堪地停了下来。 刘凌已经干呕到没有东西呕出来了,带着半脸面罩、使银线的黑衣人居然还能抽空看他一眼,笑着揶揄:“被主子教了这么久,居然胆子还这么小……” “没有见过死人,是无法成为男人的。”萧太妃待刘凌吐完,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 “看看你前面的这些死人,他们原本是不用死的,可如今却成为飞霜殿前的一滩血肉……” “是他们不够强吗?不,他们比你强的多,但是他们还是死了……” 萧太妃冷冷的看了一眼刘凌:“他们会死,是因为只看的见眼前的你非常弱小,却不会动动脑子,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能碰。” “我……” 刘凌抱着萧太妃的腰,将头尽力扭到另外的方向。 “为什么会有这么些人在飞霜殿?我以前从未见过!” “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萧太妃摸了摸刘凌的脑袋,对着使银线的黑衣人吩咐:“云旗,带几个人去窦太嫔那,将那些宫正司的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是,主子!” 叫云旗的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银线一抖,缠在了前方的树上,也不知怎么一荡就上了树,远远地离开了这里。 在他的身后,几个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坠着,似乎将这场猎杀当成了意外的消遣,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暴虐的杀气。 这是最直接的杀戮、□□裸的力量,是连皇宫中阴谋诡计都害怕的直接手段,刘凌在萧太妃怀中微微颤抖了一会儿,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对萧太妃行了一礼: “多谢萧太妃救命之恩。我……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他知道若不是为了替他解决麻烦、杀鸡儆猴,萧太妃是不用使出这样的雷霆手段的。宫正司的人一下子死了这么多,袁贵妃大概是不会再派人出来了,可萧太妃的力量也要从此暴露在人前。 “不是之后清理要费些功夫……”萧太妃笑的就像是沙场中清点敌酋的得胜将军,“没人敢追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约莫一刻钟之后,叫做云旗的黑衣人满手是血的回到了飞霜殿前,利落地单膝跪地,尖声道:“主子,我等幸不辱命。奴家已经叫他们拿那些腤臢货去做了花肥。窦太妃受了点小伤,奴家让她先回去了。” “这里味道也臭的很,别吓到了刘凌。” “我等明白。” 听着云旗和萧太妃的对话,刘凌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甚至莫名地对萧太妃产生了高山仰止之感。 尤其是从她温和外表下展露出的杀伐手段,就像是深藏在剑匣里的锋刃乍现了凌厉的剑光,也许只是一瞬,却让人明白了那剑匣里藏着的果然是剑,而非一根烂木头或是什么其他。 犯我者死! 犯我亲人者死! 犯我在意之人者死! 他毕竟是男孩,没有男孩不崇拜力量,在这种绝对力量之下,刘凌无法抑制地目眩神迷,连刚刚的恐惧都褪去了许多。 “想要这样的力量吗?不是自保的力量,而是这样肆无忌惮的力量……” 他听见萧太妃像是诱惑凡人的精魅一般在他耳边轻轻地低语着。 之前死里逃生的后怕,让刘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就想办法登上那个位置,成为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萧太妃的轻笑声在刘凌耳边颤动着。 “只有到了那里,才有随心所欲的本钱。” 嗬! 刘凌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萧太妃。 “刘凌,你已经没地方逃了,你没看出袁贵妃已经孤注一掷了吗?” 萧太妃傲然立在一片修罗场中,看着黑衣之人清理尸首、冲刷地面,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道,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你已经没有退路,而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再怎么示弱、再怎么装懦弱都是无用的,只会让人紧盯着不放。” “既然避无可避……” 她扭过头,朝着刘凌颔了颔首,似是鼓励。 “唯有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吗? 第69节 刘凌露出一抹苦笑。 可是他连怎么出手都不知道啊! 难道要在冷宫里混出个“冷宫一霸”的称号不成? “这边!这边!” 王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而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主子,只有两个人,要不要……” 云旗警惕地绷直了银线。 “不要!是我之间见势不好,让王宁去找人搬救兵的!” “外人不得擅闯禁宫,跟王宁一起来的人胆子不小,不怕被侍卫抓住斩于当场吗?” 萧太妃有些意外。 刘凌害怕萧太妃嘴皮一动就把王宁给说死了,赶忙解释:“我让他去找送我回来的吕寺卿,大概是吕寺卿怕时间来不及,来不及找帮手。王宁直接带他抄小道来了!” “吕寺卿?是谁?!” 萧太妃原本仪态娴雅,但听到刘凌说到“吕寺卿”云云时,说话的口气便大有急躁之意,甚至脸色都已经隐约变白。 刘凌这才想起来萧太妃曾和吕鹏程有旧,顿时脸色古怪,不知道该不该说。 就这说话间的功夫,王宁已经带着来人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从树丛里钻出来的吕鹏程浑身上下极为狼狈,静安宫各处花草年久无人修整,有荆棘和杂草都是寻常事,吕鹏程没有准备,脸上、脖子上都被划了无数个小缺口。 可一看到揽着刘凌站在飞霜殿前的萧太妃,吕鹏程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嘶哑着声音便唤起了萧太妃的闺名。 “遥儿妹妹……” 萧太妃因婚事被吕鹏程蹉跎,入宫时本就是诸女之中最年长的,现在年纪也比许多太妃太嫔要大,吕鹏程既然喊她“妹妹”,也已经是中年大叔的年纪,可这声呼唤如此情意绵绵,哪里能让听见的人想的起他们的年龄? 吕鹏程露出犹如梦游一般的神情,不管不顾地上前几步,伸手想要去触碰飞霜殿前的萧太妃,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 刘凌察觉到身边的萧太妃在发抖,直觉里觉得有些不妥,张开手就把萧太妃护在身后,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擅闯飞霜殿者死!” 云旗一声厉喝,银线一抖就要出手,周围也不知哪里飞出几根银刺,对着吕鹏程已然电射而去。 “珰珰珰!” 萧太妃左手扶额,右手的鞭子却像是灵蛇吐信一般挥了出去,扫下了那三支银刺。三根银刺散落一地,刺尖隐隐泛蓝,显然抹有剧毒。 “云旗退下!” 云旗手中的银线已经在吕鹏程喉间划出了一道血痕,听到萧太妃的疾喝,慌乱地收回手往后退去,向后仰倒坐在了地上,愕然地朝着萧太妃的方向看去。 “我的头……” 萧太妃抛下手中的鞭子,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萧太妃,您怎么了!” 刘凌见萧太妃摇摇欲坠,连忙用自己的身子撑住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宫中的‘大司命’都会在这里……那陛下身边跟着的都是什么人……” 吕鹏程瞠目结舌地看着愤然从地上站起的云旗,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项间。 满手是血。 “我的天呐!这么大动静,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太妃从小径一边转了出来,待看到立在飞霜殿前的吕鹏程,还有抱着头满头大汗的萧太妃,一声惊呼就这么脱口而出。 “静安宫里怎么跑进来一个男人,外面的侍卫都是死人吗?”赵太妃狠狠地咒骂着,对着飞霜殿四周长喝:“外面的侍卫是死人,你们也是死人吗?!还不把他给赶出去!” 她也没敢说“杀了云云”。 萧太妃捂着头痛得直抖,刘凌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向焚琴、煮鹤:“谁来帮帮我……” 焚琴煮鹤意会地想要伸手,刘凌本已经撑不住了,身上却陡然一轻,原来是萧太妃自己又站直了身子,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赵太妃已经奔到了萧太妃近前,刚抓住她的胳膊,就听见萧太妃颇为迷茫地环顾四周,口中自言自语:“咦?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刚刚睡下吗?” 听到萧太妃的话,赵太妃腿一软,捂着口跪倒在地。 这…… 这是白天啊! 另一边,吕鹏程身上虽没有佩剑,但明显身有武艺,也不愿意束手就擒就这么被云旗等人丢出去,捂着脖子警觉地退了一步,大有拼命的架势。 云旗重新从地上站起,收起手中的银线在腰上缠了几圈,赤手空拳地欺身到吕鹏程身边,伸手就要摔抱,却被吕鹏程一个滑步给躲开了。 看到熟悉的步法,刘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看向萧太妃。 那是萧家的“横步”,刘凌练了三年,才能堪堪到“心领神会”的地步,可看吕鹏程那自然而然地动作,就像是早已经练了几千遍、几万遍,早已经炉火纯青! “那是萧家的家传步法,我爹爹担心女婿在外会吃亏,他还小的时候就传授给了他……” 刘凌感觉肩头一痛,原来是萧太妃抓住了他的肩膀,因为心情激动,出手不免重了一点。 古怪的感觉越来越甚,刘凌抬起头,却见萧太妃两行眼泪从颊上滚滚而落,看着吕鹏程的眼神也是悔忧参半,见吕鹏程险之又险地避着云旗的贴身进攻,萧太妃忍不住连声惊呼: “天啊,你们休要伤了吕郎……” ‘我的天,我的奶奶在担心外面的汉子啦!’ 刘凌抹了把脸,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扯着萧太妃的衣袖往里面拽。 萧太妃被刘凌拽了几下袖子,低下头眼神好奇地看了他几眼,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就是我哥哥照顾的那个孩子吧?你别害怕,等一会儿我就叫人……” ‘什么哥哥……’ 刘凌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们干等着什么!还不把她弄晕了送进去!” 赵太妃扶着门框,惊声大叫,打断了萧太妃的话。 门后闪出两道身影,刘凌还来不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经晃到萧太妃身后,伸手劈中了萧太妃的后颈,另一道身影极为熟练地伸手将软下来的萧太妃揽住,一把抱入门中,甩上了飞霜殿的大门。 刘凌看着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关闭上的大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别看了,萧太妃癔症又发了……” 赵太妃见萧太妃已经被送了进去,扶着门框一点点站了起来,摇着头苦笑:“这都叫什么事哟!” “我……” 刘凌看着前面左支右拙的吕鹏程,呐呐道:“还有他……” “这件事回去慢慢再跟我说。” 赵太妃拉住了刘凌的小手。 刘凌只觉得赵太妃拉住自己的手满是冷汗,触的自己的手背也濡/湿一片,不由得微微动了动自己的手掌。 云旗似乎近身肉搏并不是很强,或许该换个说法,云旗强的,是杀人的本事。 萧太妃不准他伤吕鹏程,他又必须要把吕鹏程带出去,可吕鹏程似乎逃命的本事和刘凌一脉相传,滑溜的像是游鱼,云旗抓了一阵子抓不到他,气的冷嘲道:“你以为我不敢伤你?等其他大司命回来,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吕郎’!” “果然是大司命!”吕鹏程气喘吁吁,咬牙切齿道:“难怪没人能进来,难怪太后也说她无能为力!先帝竟然做出这种混账事情!” “放肆!” 云旗气急,抬手又把腰中缠绕的银线拉了出来。 “吕鹏程,我劝你还是趁没人发现赶紧离开!你是想逼死萧遥吗!”赵太妃抓着刘凌的手,满身戾气地喝道:“你以为刘未知道你见到了萧遥,到底是会让你死,还是萧遥死!” ‘有大司命在,皇帝怕是也不敢惹她!’ 吕鹏程心中冷笑,却知道自己今日得不到什么其他结果,能见到萧太妃、知道她的生死,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所以赵太妃一出口,他立刻就找了个台阶下,自己束手后退几步,冷然地抖了抖衣袖,哼了一声:“赵清仪,当年若不是你对外散步那样的谣言,怎么落到如今这样的局面。你现在还在逞什么口舌之利!” 言语间,简直是将赵太妃恨极。 刘凌咋舌地听着,心头七上八下,却感觉一双湿漉漉的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头顶上赵太妃强忍着怒意反讽:“史家著史,却不搬弄是非,若我是那样轻浮之人,那他登基之前,为何没人知道他有断袖之癖?你们吕家杀孽深重,你还要装什么情深之人,也不想想萧家为何落得那般下场!” 比牙尖嘴利,她赵清仪可不怕任何人! 听到赵清仪的话,吕鹏程脸色猛然一灰。 “如今她是有了癔症,脑子迷迷糊糊,你说她要是想起来那些事情,还会不会亲热地喊你‘吕郎’?是了,恐怕那时候就不是让云旗别伤你了,而是直接杀了你为萧家满门报仇吧?可怜……” “你别说了!” 吕鹏程喉头一甜,喷出了一口鲜血。 “我走便是!” 他看了一眼刘凌,对他拱了拱手算是告别,转身钻入了路旁杂草丛生的小路,踏着荆棘就这么颓然而去。 见吕鹏程走了,赵太妃才放下捂住刘凌耳朵的手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说别人,她自己的路走的…… “赵太妃,你好厉害……” 刘凌瞪大了眼睛,看着之前拼死不退的吕鹏程被赵太妃三言两语说走,忍不住露出了敬佩之意。 “都是放屁!” 赵太妃没好气的嗤笑。 “啊?” 刘凌傻眼。 “你若成功了,放屁都有道理……” 赵太妃轻点刘凌的额头一下。 “你若失败了,再有道理也是放屁!” 刘凌扯了扯嘴角,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赵太妃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你现在不适宜留在这里,快去薛芳那里吧,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整个静安宫都被惊动了,几位太妃太嫔都在往薛芳哪里赶呢……” 第70节 她看了眼被刘凌焚琴煮鹤用帕子捂住的后脑勺,“你的伤也要让张茜好好看一看,原本就笨,万一被弄傻了怎么办?” “我……我一路被宫正司的宫人追赶……”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几个脸上和云旗一般半脸面具罩面的黑衣人极快地掠了回来,向着云旗覆命,将刘凌的话给打断了。 云旗对着刘凌阴森森笑了一声,做了一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领着黑衣人们脚尖一点,就这么跳入了飞霜殿的院内。 赵太妃似乎也没有了耐心和刘凌再说什么,将他的身子往外一推,推倒飞霜殿门前的台阶下,挥了挥手。 “你去吧,我也要进去看看萧太妃的情况了。” “可是我想回去看看奶娘……” “你回去就是!大司命所到之处,还能留下宫正司的人不成!”赵太妃不耐烦地低吼,“王宁,带你主子走!” “是!” 旁边已经一直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不敢听的王宁拽着刘凌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拉着他,就往拾翠殿的方向而去。 刘凌跌跌撞撞地被拉出了好远,忍不住回过头去,只见得赵太妃敲了敲门,那门上开了一道小缝,让赵太妃闪身进去,这才又重新合上。 什么宫正司的人、什么吕鹏程、什么大司命,一下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他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持续地痛着,提醒他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做梦。 静安宫里,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呢? 他又该何去何从? ☆、第45章 兔子?野兽? 蓬莱殿内,袁贵妃看着太常寺用一口棺材收殓了自己的儿子,忍不住哭倒在地,拽着棺材不肯放手。 她的儿子未满三岁,夭折是一种不孝,不能停灵,须尽早收殓入棺,下葬前也不能和父母相见。 袁贵妃也不知让多少嫔妃一口薄棺收走了没立住的孩子,可从没想过自己也有送走自己孩子的这一天…… 宫正司杖死了伺候小皇子的事已经传了出去,太常寺的官员怜悯那些宫人们的性命,对袁贵妃也就没有太多同情,见袁贵妃拉拉扯扯,立刻就有两个人拽掉了袁贵妃的手,不带感情地说道:“娘娘节哀!小皇子已经不孝,若让娘娘和陛下伤痛而伤了身子,那就更是罪过,入土也不会安宁的!” “不!不!” 袁贵妃眼睁睁看着太常寺的力士们抬着小棺,头也不回地将棺椁抬离了蓬莱殿,忍不住一直追出蓬莱殿外。 “娘娘请回!” 太常寺一个官员皱着眉:“再往前就不是后宫了!” 代国妇人好赤足,袁贵妃在蓬莱殿里从来都是赤脚,如今见死去的儿子被人抬走,一路追着出来,竟也是光着脚在跑。 宫中再怎么干净,现在也是寒冬时分,袁贵妃脚底又痛又冷,已然失去了知觉,终于“噗通”一声倒地。 沿途有不少妃嫔见了她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快慰,自觉晚上连饭都能多吃几大碗。 那太常寺的官员们见袁贵妃倒了,哪里还敢多耽搁?连忙像是兔子一般跑的飞快,一下子就没有了人影。 袁贵妃旁边跟着的宫人战战兢兢地上了前,披衣的给她披衣,穿鞋的给她穿鞋,还有人急忙召了轿子来,将她扶到了轿子上,连忙抬回了蓬莱殿去。 蓬莱殿里依旧温暖如春,亲眼送走了儿子的袁贵妃却如坐冰窟一般,木然流着眼泪,等着宫正司里的消息。 丧子的切肤之痛,如今唯有“处置”了刘凌,才能略解。 然而袁贵妃一直等,原本早该带着刘凌来蓬莱殿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来。她有些不耐地找人去宫正司催促,来人却带回来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回禀娘娘,去宫正司的刑夫们一个都没回来呢,怕是三皇子在外游荡,苦等不至?” 跑腿的小官宦在廊下猜测。 “他在外游荡又能游荡到哪里去?还能不回去不成!”袁贵妃咬牙切齿。“我就不信那么多人对付不了一个小孩子!再去探!” “是!” 袁贵妃嘴里说的强硬,心里也不耐烦极了。 一边是伤心悲愤之心在拉扯,一边是仇恨怒火在蒸腾,袁贵妃只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要索命的恶鬼,除了让别人不好过,再也没办法抚慰她半分。 她痴痴地在屋子里捧着儿子的小衣服落泪,宦官回来几趟,告知的都是宫正司的人没有回来,最后她索性叫人去静安宫找王宁来,如果王宁在静安宫里,那宫正司的人一定是没去,或是出了什么其他祸事。 然而她没等到王宁过来为她通风报信,却先等来了盛怒的皇帝。 完了,若是这时候宫正司的人带了刘凌来…… 袁贵妃一咬牙,先发制人: “陛下!陛下!他们把宸儿抬走了……” “谁让你派人去静安宫里的!” 刘未一进门,完全没管袁贵妃说什么,抬脚踹翻了一个熏炉,怒不可遏地向着袁贵妃逼近。 “你好大的胆子!” 袁贵妃一身白衣,哭的红肿的眼睛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可她从未见过如此暴虐的皇帝,当下被惊得作态都忘了,掩着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陛下说的是?” “朕下的御令,静安宫许进不许出,闯静安宫内宫者死!”刘未咬着牙在袁贵妃耳边恨声道:“你派去静安宫的那些宫正司宦官如今已经死了,若再有下次,别怪朕不客气!” “可,可臣妾没让宫正司的人去内宫啊,臣妾只是让宫正司的人去请三皇子来当面道谢……” 袁贵妃脸上出现怒容:“我连召三皇子来蓬莱殿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朕看贵妃是忧伤过度,头脑有些不清醒了。贵妃还是早点歇着吧!”刘未冷冰冰地丢下这句话,一甩袖子,转身就出了蓬莱殿。 “传朕的旨意,袁贵妃忧伤过度,令其在蓬莱殿中休养四十七天,为小皇子抄经念佛!” 刘未居然特意跑来蓬莱殿训斥袁贵妃,让蓬莱殿里的宫人们震惊万分,且不提袁贵妃刚刚丧子,哪怕没有丧子之时,她逼迫而死的怀孕妃嫔难道还少了?可皇帝从未过问过一次,这也是蓬莱殿里的宫人们越发气焰嚣张的原因。 而如今仅仅是因为她派出宫正司的人请三皇子来,就让皇帝将她禁足近两个月,四十七天,恰好是小皇子的七七之日…… 天要变了吗? 袁贵妃要失宠了吗? 蓬莱殿里的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 对于刚刚逃过一劫的刘凌来说,最大的噩耗莫过于桑昭仪死了。 不仅是桑昭仪,宋娘子也被宫正司的人用棍棒毒打了一顿,若不是张太妃得到消息去的及时,恐怕一条命也保不住了。 桑昭仪被宫正司的人一脚踹出,正撞在了花坛上,大司命的人找回去时,她已经流血过多而死。 “看着她们!你给我看!” 薛太妃强压着刘凌的脑袋,让他看向桑昭仪尸身的方向。 不同于那些在飞霜殿前瞬间死去的宦官们,静静躺在门板上犹如睡着了一般的桑昭仪表现出一种永恒的宁静。 但相比起那些破碎的残肢断臂,这样的宁静更让刘凌无法承受。 “你死,我们在这座冷宫里饿死冻死,你活,我们才有命活。” 开口的是薛太妃身边一直很少主动出声的王姬。 “我们并不是看你可怜才帮助你的,三殿下。我们倾尽所有、劳心劳力,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喜欢你这个孩子,但更多的是因为我们没的选择。我们不怪你一时善念帮了小皇子,也不怪你行事莽撞在没有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前就显露你的本事,但至少下一次再遇到这种事时,请想一想还在冷宫里翘首盼望你平安回来的我们。” 刘凌的面容惨白,不发一言。 “宋娘子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来,毒发的恐怕更快了。”张太妃为难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宋娘子。“得想办法弄到解药,不能再拖了。” 刘凌的脸色苍白的更加厉害。 “哎……” 薛太妃闭了闭眼,放开按压着刘凌脑袋的双手。 “刘凌,我们甚至没办法为桑昭仪备一口棺材。冷宫里就没有棺材这种东西。我们明日去深处挖一个坑,将她埋了吧。” “她以前一直嫉妒先帝赐我的那条折金裙,回头我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明日给她换上下葬。” 方太嫔一抹眼泪。 “伺候她的宫人们该怎么办呢?主子一死,她们连这点年例都没了……” “我养。” 刘凌咬了咬牙。 “我养她们。” “你拿什么养?你自己还是靠我的家当才好生生长大!” 王姬深吸了口气,真的是有些伤心了,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奔了出去。 “别想太多了,跟张太妃去珠镜殿休息吧。你脑袋后面开了那么大一个洞,又流了那么多血,要好好休养。” 薛太妃见刘凌已经露出悔恨的表情,心中知道已经磋磨够了,再逼下去恐怕要适得其反,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推去张太妃那边。 “奶娘这……” “如意看着。” 刘凌看了眼停在屋内的桑昭仪,以及躺在屋角床上的宋娘子,咬了咬唇,跟着张太妃走了出去。 月朗星稀,两人走在静安宫的小径上,一路无语。 待行了一半,提着灯笼的张太妃突然幽幽开口:“当年我张家的药园子里,曾养着许多小白兔。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它们可爱,可大了以后却开始害怕它们。你可知为什么?” 刘凌心情沉重,哪有什么心思和张太妃说小白兔,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些小白兔,是我们家拿来试药的。很多药一旦分量掌握不对,就和毒一般无二。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明天就可能皮开肉绽,又或者肠穿肚烂,还有的眼中流血,皮毛尽褪……一想到这些兔子会变得这样是我们害的,我就没办法再喜欢它们。一看到它,我就想到人到底是多么残忍,渐渐连药园都去的少了。” “我那位师哥……就是你遇见的孟太医,当年药园里那些活不成的小兔子,全是他处理的。” 她提起那位青梅竹马的师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惆怅:“这是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差事,他却从来未曾推却过。” “他和我说,这些小兔子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而死的,虽然我们干了当时看起来恶的事情,但却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于是恶便变成了善。杀死兔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因此而麻木,将它们的死当做一种理所当然。” 听着张太妃软软的声音,刘凌随之也动容了起来。 张太妃看着手中的灯笼,声音也变得轻快。 “他说,我会害怕是一件好事,因为我只要想到这些小兔子,就会提醒自己一旦用错药,别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从此用药治病就更加慎重。而他也一直用这些小兔子提醒自己,药即是毒,毒亦是药,全看如何用它……” 第71节 “听起来,那位孟太医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他为什么要为袁贵妃做坏事呢?”刘凌默默出声:“宫里人都说他是袁贵妃的心腹……” “这次你们的冤枉,不就是孟师兄给洗清的吗?太医局的事情,其实复杂的很,我爹当年也做了不少违心的事,总说以后要遭报应……” 张太妃微微敛容。 “医者不能救人,反倒要被迫害人,是天底下最残忍的事。师哥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刘凌默然不语。 “所以,小三啊,桑昭仪和宋娘子,如今都已经成了你那座药园里的兔子……” 张太妃回身看他,眼中全是恳求之色。 “别让‘兔子’越来越多,行吗? 看着灯笼映照下晦暗不明的张太妃,刘凌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46章 生病?治愈? 静安宫里死了一群宫正司的宦官,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宫正司的人。 袁贵妃下的是那样的命令,却最终落得被幽禁的下场,让宫正司的人都暂时夹起了尾巴做人。好在皇帝也再没有提“冒犯皇子”的事情,至于那些消失在静安宫中的宦官们,谁也不敢再问。 四皇子死了,确实改变了宫中许多的事情。也许是皇帝熄了让袁贵妃再生的念头,也许是大臣们的死谏终于有效,三个皇子的待遇都有天差地别的改变。 大皇子终于有了“长子”该有的待遇,从中宫移居到东宫,居住在长子的“光大殿”里,虽没有被立储,但也足以让许多支持长子派的官员心神振奋; 二皇子虽还在道观之中“养病”,但已经单独从玄元皇帝观里辟出一处读书,进度由翰林院掌管,随时都可能回到东宫居住; 在外界受到各种议论的三皇子终于也可以发蒙了,原本废弃的冷宫外三殿将被直接划为三皇子的居所,和冷宫内外分开,单就面积上来说,三皇子刘凌所居住的地区甚至要比大皇子的光大殿要大得多。 可论起伺候的人、居住的环境,依旧还是云泥之别。 四皇子死了,早夭的皇子不能拍序齿,也不能记录在册,袁贵妃似乎是在蓬莱殿里给皇帝递过一次内折,希望儿子至少能在宗正寺的谱牒上留名,结果这一次宗正寺的寺卿吕鹏程又一次打了袁贵妃的脸。 ——他借口四皇子死的那晚在宗正寺着了风寒,一回家就“病”了,竟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休息。 宗正寺原本就是闲差,吕鹏程平日里也不是天天都去,寺里事务都是少卿们打理,所以他请不请假去不去坐堂都无所谓。可谱牒是必须寺卿亲自登录的,他一称病不起,四皇子头七都过了,人都下了葬,还记什么谱牒! 对于吕鹏程的这种“刚正不阿”,朝中自然有不少大臣暗中拍手称快,在皇帝的后宫之事上伸手也更有了底气,倒让皇帝伤透了脑筋。 对于刘凌来说,最头疼的事,就是将作监的人真要来筑墙了,这意味着他日后要再进静安宫,要么就得和新派来的守门宦官打好关系,要么就要找个足够高的梯子找地方翻墙…… 要是他会云旗那种用银线飞来飞去的功夫就好了,管他多高的墙,一飞就进去了…… “不用愁眉苦脸,该教给你的东西也学的差不多了,萧太妃癔症发了,这几个月恐怕也顾不上帮你疏通经脉。” 薛太妃脸上升起了忧色。 “萧太妃还没好吗?”刘凌有许多日没去上课了,连赵太妃这段日子都没见着,“我能去探望一下她吗?” “你去添乱吗?张太妃去就行了!” 薛太妃连忙制止了他的想法。 “千万别偷偷去,要是不小心冒犯到大司命,你小命都没了!” 有些疑问已经在刘凌心头徘徊了许久,既然薛太妃先提起,刘凌立刻趁机询问:“薛太妃,到底什么是大司命?那些……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人?” “我也不知道啊……”薛太妃为难地看着刘凌:“我只知道高祖当年为了寻仙,曾召集过不少奇人异士,甚至不乏江湖草莽、方士术人,这些人后来受皇家供奉,代代相传,有自己挑选徒弟的标准。其中有一支善于飞檐走壁、取人性命的,则被称呼为‘大司命’,代代相传。大司命杀人杀的多了,总会露出些踪影,是以那么多奇人异士中,以大司命的名气最大。” 刘凌像是听到什么奇谭一般,嘴巴已经张的老大。 “这样的人,还有许多?” “也许有吧。”薛太妃不置可否,“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在拱卫皇室,但他们和大司命不同,从不正面现身,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春秋争霸,群雄逐鹿,最终楚国统一天下,传承六百多年,所以中原各朝各代,都以楚文化为正朔。大司命正是楚国神话里主宰人类生死的神明,像是这样的神明除了大司命,还有不少,于是刘凌才惊呼出“难道还有许多?”这样的话来。 在年幼的刘凌心里,大司命那样的奇人都已经是志怪传奇里才该有的人物,乍闻他那位高祖居然曾经招揽过许多…… 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有那么厉害的人在,为什么他的皇祖父还会死于宫变? 这实在太奇怪了! “好了,不是说宫里早上要派太医给你看病吗?别在这里耽搁了,赶快回前面去吧。” 薛太妃摸了摸刘凌的小脑袋。 “张太妃那里还是缺药,宋娘子既然已经被抬回含冰殿了,你就装装可怜,叫替你治病的太医顺便把宋娘子的伤药也一并给了吧……” “哦。” 刘凌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告别了薛太妃,趁太医没来,悄悄地溜回了含冰殿去。 窦太嫔受伤,萧太妃发病,赵太妃每天都往飞霜殿跑,张太妃要忙着照顾所有受伤的人,刘凌的课已经停了一阵子了,每天闲得发慌,只能养病。 为了让将作监的人来的时间往后推一些,刘凌让王宁报了伤,说自己的后脑勺受了重击,无法动弹,请将作监的工匠们暂缓筑墙。 袁贵妃曾让一群宫正司的宦官去“请人”的事情许多人都知道,毕竟那么多宫正司的人气势汹汹穿过半个宫廷很多人都看到了,再听闻三皇子报病,聪明点的都推测出大概是“请人”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恐怕连脑袋都差点没保住,所以皇帝才那么震怒。 他们猜的头头是道,却没人知道皇帝发怒的原因跟刘凌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将作监的人却不敢怠慢,连忙秉明了皇帝,生怕因为筑墙的吵闹声将养病的三皇子累的伤势更重。 也正是如此,皇帝居然大发慈悲,传令太医局里派人去看看刘凌的伤势,顺便替他调养下身子。 这就让刘凌愁眉苦脸起来。 他年纪小,恢复快,后脑勺中了一记大概只养了三天就没有眩晕呕吐的感觉了,现在活蹦乱跳也没有关系,只有脑后那个大口子还没长好,看起来有些可怖。 皮肉伤和“重伤”有很大区别,只要太医一来,就能看出他是装病…… 但事已至此,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刘凌左等右等,惴惴不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听到外面有王宁和谁说话的声音,帘子一动,便进来了两个人。 刘凌原本还琢磨着该怎么混过去,待一看到来人是谁,惊得连装病都忘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孟太医!” 不正是满脸严肃、不近人情的孟太医,还能有谁? “殿下,孟太医说今日其他太医都不得空,所以他亲自来了……”王宁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惊吓。 “您看……” 太医令亲自来替他诊断,如果仅仅是为了看他的伤势就有鬼了! “你去烧点水,给孟太医看茶。” 刘凌意会地对王宁点了点头。 孟太医带来了两个药童,正是上次煮药的那两个。他们刚刚放下手中的药箱等杂物,便被孟太医打发去外面煎药了。 至于兼什么药?鬼知道。 “孟太医,怎么居然是您来……” 刘凌意外地探出身子,不敢再装病。 “三殿下还没有给我答案,我当然要想法子再见您一面。” 孟太医口中这么说着,人却坐到了床边,伸手抓过了刘凌的两只手腕,开始给他号起了脉。 “殿下已无大碍,想来‘重伤’云云,是另有原因?” 他静静地说道。 “要起高墙了,我怕闹……”刘凌经过吕鹏程和四皇子之事,再也不敢交浅言深,只能敷衍着回答。 “既然如此,那我就将殿下的命,按照‘重伤’治吧。” 孟太医什么都没多问,起身走到放着药箱和杂物的桌前,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开始写起了医案。 医案是要在太医局留存的,某人某年某月生了什么病,谁来诊治,如何辩证、立法、用药一一记录在案,孟太医既然记了刘凌是“重伤”,那就确实是要按重伤来治。 然而刘凌还没高兴多久,孟太医一句话就彻底让他笑不出来了。 “虽说是做戏,但也还需假戏真做,每天的药还是要喝的……”孟太医吹干医案上的墨迹,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否则太医局其他太医就要奇怪了,为何我去看诊,开了药没有药渣回来……” 太医局里所有药渣都要封存,以供日后查验所用。 “我……我不能倒掉吗?”刘凌呐呐道:“我没病啊,喝了不会反倒生病吗?” “都是些补血养气的药物,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留了不少血,喝一点没坏处。”孟太医似是不在意地说着:“你要觉得太补你喝了浪费,给其他人补补身体也是可以的嘛……” …… 刘凌一下子悟了。 ‘你想给师妹补补身子你就直接说啊!绕这么一个大弯,要是个蠢的哪里听得懂!’ 刘凌心中简直在咆哮了。 他要是真以为必须要假戏真做喝了,岂不是要天天补到冒鼻血! “竖子可教也。” 孟太医见刘凌不再拒绝,抚了抚胡须,低下头继续开方子,待写完之后,转手给了刘凌。 “你应该也懂医,自己看看,别说我是为了害你。” 刘凌也不推辞,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确实全是补气血之物,只是其中还夹杂着山楂、乌梅、陈皮等药,忍不住讶然:“这……这山楂陈皮……” “你受了伤,胃口自然不好,最好的药正是食补,这些是给你开胃的。” 孟太医理所当然地回答。 有哪个男孩会喜欢用山楂、乌梅、陈皮开胃啊! 这明显就是小女孩的零嘴好吗! 好吗! “哦……孟太医高明。” 算了,要治宋娘子还得落在孟太医身上呢,他忍! “这些药等我回去后,会让典药局的局郎给送来,我这两个药童会留下来,帮你煎药。每日将剩下的药渣给送药来的局郎就可以了。当然,山楂之类开胃的药物你慢慢吃就是……” 孟太医心满意足地压下方子,连面容都放松不少。 第72节 刘凌一直注视着他,待见到他面容放松后,说话时脸颊上隐隐有一小凹,这才明白原来张太妃所说不假,孟太医脸颊上真是有一个单酒窝的。 只是他从来不笑,又绷着个脸,那酒窝就看不到了。 “你看我作甚?” 孟太医见刘凌两眼发直,有些莫名其妙。 “看酒窝。” 刘凌一没留神把真话说了出来,说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呵呵。” 孟太医脸上突然露出怀念的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幽幽道:“这么多年了,她居然一提起我还是说这个酒窝,居然连你都知道……” “没,没呢……” 刘凌慌张地解释。“不是单单提酒窝的……” “你想看我酒窝?” 孟太医将脸转向刘凌,蓦地粲然笑了,脸上那个酒窝立刻显现出来,再配上孟太医额间的眉头皱、脸上的法令纹…… 刘凌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娘亲诶! 他再也不提什么酒窝了成不! 他绝对是故意逗他的! “酒窝你也看了,她还提了什么?” 孟太医见自己一笑让刘凌成功露出见鬼了的样子,心情更加畅快,似乎他本来就喜欢见人吓得半死似的。 刘凌听到他问起张太妃,知道他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句问话,再想起张太妃对自己的诸般宠溺,心中忍不住一软,透露了几分张太妃的消息。 “她其实挺好的,有其他人照顾她。就是里面吃的用的都太差,她又好吃……”刘凌不敢说多,只能捡一些不重要的说。“她种了些菜,但是不愿意施肥,力气小又挑不了多少水,所以菜长得不太好……” “什么?她还要自己挑水!” 孟太医的脸色顿时阴沉的可怕,其神态足以让小儿止啼。 刘凌被他厉声一喝,差点接不下去,张口结舌地看着孟太医。 “都,都是自己挑水的啊……张太妃身边没宦官,伺候的宫女力气比她还小呢……” “没宦官?” 孟太医若有所思,挑了挑眉。 “你继续说。” 刘凌也不知道孟太医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势,顿了顿后,有些不自在地继续说道:“冷宫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她看的,只是里面没药,想种药也没种子,许多时候还是无能为力。她心软,每次都要难过许久,所以渐渐的,有些小毛病,她们也不再找她看了,免得她还要自责……” 刘凌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张太妃的日常琐事,既不涉及静安宫中的谋划,也不涉及旁人,只是能让孟太医了解到张太妃的近况。 孟太医也是沉得住气的人,和那天又吼叫又吐血的吕寺卿不同,他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地沉默倾听着,听得极为认真,就像是要一直印到脑子里去似的。 刘凌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他毕竟受伤刚愈,耗费了一点心神就累得很,孟太医也善解人意地让他先休息休息,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润润口。 会给他倒水的孟太医,实在是温和的太像是个普通的长辈了,这让刘凌心神稍微放松了一点,壮起胆子有些犹豫地开口:“孟太医,我那奶娘也被宫正司的人伤了,能不能请你顺便帮她看看,开几幅药……” 孟太医先不作声,待刘凌觉得有些尴尬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给奴婢宫人看病的,是宫中的医郎,我若看诊,必须留下医案,方能开方拿药……” 刘凌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不过我身边学习的两个药童都是候补医员,只是苦无病人练手,既然你这有生病的宫人,不妨让他们先看看,我在一旁指点。” 孟太医的话让刘凌由失望又转为充满希望,连小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光彩。 “我带他们去看看你的奶娘,由他们开方拿药,我做复核便是。你那奶娘在哪儿?” 宫中给宫人看病没那么多讲究,只是要开方还是得一位正式太医复核,孟太医说他“复核”,其中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在隔壁的偏殿里,那里比这里暖和些……” 刘凌喜出望外。 “劳烦孟太医了!” 孟太医微微颔首,起身出了屋子,门外两个守门的药童听到孟太医说了什么话,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随着孟太医越走越远。 刘凌躺在床上,无比的快活。 他以前曾听过“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可静安宫里明明的太妃太嫔们明明都是极好极好的人,却从未得到过别人的帮助,反倒过的无比艰辛。 待到了他进了冷宫,长大到能帮她们的地步时,能做的其实也极其有限,全靠王宁在外奔波,却改变不了根本的困难。 比如说缺药、少书,很多东西王宁都没办法搞到。 然而孟太医还为冷宫里的故人而处心积虑,这让刘凌又重新相信起人世间确实是有“深刻的友情”这么回事的,尤其是年少时的感情,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 他要是早早和神仙们交上朋友,是不是也能有这么深刻的感情? 神仙会在乎和凡人的友情吗? 刘凌浮想联翩,像是很多喜欢做梦的男孩子一般,幻想着神仙给了他个什么法术,能够翻山倒海,或是日行千里,从此天大地大,他随处可去,再不用困在这小小的宫墙之间…… 想着想着,刘凌有些痴痴地笑了。 “三殿下在笑什么?” 诊断完宋娘子回来的孟太医一进门就看到刘凌这傻样,竟有些迈不进脚去。 刘凌“唰”地一下脸红到了脖子,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奶娘,奶娘怎么样了?” 孟太医进了屋,对着刘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什,什么?可张,她说没有太大问题啊!” 刘凌吃了一惊。 “她折了些骨头、受了点皮肉伤,原本只不过是将养几个月的事情,但是她身上有毒,让伤势更加重了。她底子已经被寒毒耗空,要不能先解了身上的毒,瘫软在床暴毙而死也就是时间的问题。更何况……” 孟太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凌。 “宋娘子是女人,殿下却是男儿,如今她还能勉强移动,待她完全不能动的时候,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难道殿下要亲手服侍奶娘不成?她是必会被抬到宫外去的。” 刘凌眼眶一红。 “求孟太医救她!” “这毒并不难解。当年你出水痘,被送到太医局来,身上便有此毒。那时我见你长得可爱,身上却又是伤又是病又是毒实在是让人同情,我手边又正好有药,顺手就帮你给解了……” 孟太医不着痕迹地说出了当年的人情。 刘凌果然露出感激地神色:“原来是孟太医救的我!” 孟太医捻须点了点头。 “只是这几年来,御药局管得极严,任何药进出都要按章行事,哪怕是再寻常的药,没房子也不能调出,没那么容易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刘凌已经把孟太医当成了救命稻草。 “您是太医令,一定有办法的是吧!” “我是太医令,按照规矩,是不用管宋娘子的事的……”孟太医看着满脸祈求的刘凌,话头一转。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咦?什么办法?” “解药并不难配,所用的药物都是寻常药草,只不过种类太多。要想全部配齐,少不得……” 孟太医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刘凌。 “少不得殿下‘体弱多病’一阵子,多生几次病了。” 什,什么…… 刘凌听到孟太医的话,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药材里,有些治疗伤寒,有些治疗腹泻,有些治疗胃胀积食,有些治疗惊厥,还有些治疗则月事不调…… 他要怎么做到一下子伤寒,一下子腹泻、一下子胃胀气,一下子又惊厥过去啊? 这些都好说,不过是得个药罐子的名声,最后那个…… “咳咳,看来殿下已经悟了。”孟太医干咳了一下,起身唤来药童,收拾屋内的东西。 待收拾笔墨纸砚等杂物时,孟太医制止了药童,从那杂物背篓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两团洁白似雪的活物。 “殿下一个人在含冰殿待着,想来寂寞的很,这两只小兔子,便留给殿下作伴吧……” 孟太医以和他自身形象完全不符的温柔动作,将掌心里两只小小的兔子托到刘凌的脸庞,微微一笑。 “小兔子调皮,要小心……” 他加重了中间几个字,又露出脸上的酒窝。 “……别‘逃到’冷宫里去了。” ☆、第47章 痞子?先生?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多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吃……” 王姬含着乌梅的脸皱的满是褶子:“不是说最近静安宫因为飞霜殿那事被封闭了吗?刘凌以后进来爬狗洞?” “哪至于爬狗洞!”薛太妃没好气道:“刘凌不会翻墙吗?” “就他那个子,翻的过来吗?等墙一围,好些个东西也不好进来了。罢罢罢,趁着能吃多吃点!” 王姬又吃了几个酸梅子,有些纳闷地扫视了下四周。 “张茜呢?有这么多零嘴她应该吃的最欢啊!” “她啊,吃的牙都倒了,估计在哪里傻乐吧……” 第73节 薛太妃有些忧心忡忡。 “居然冒出来个师兄,也不知道是忧是喜,听张茜说起来应该是个单纯的,可听刘凌说的又让人担忧的很呐……” “我们都混到这份儿上了,还有更差的吗?”王姬嗤之以鼻:“给什么我们就受着,别人能图我们什么?” “说的也是……” 薛太妃依旧眉眼含愁。 “刘凌那小子呢?” 王姬吐了口中的话梅核 “今天为他发蒙的先生来……”说到这个,薛太妃岂止是忧愁,简直都快疯了,“王宁说宫中那些博士都嫌做这个是杀鸡用牛刀,结果人人推诿不急,在宫里都传为笑柄了……” “我们家三儿过目不忘,我还觉得这些庸才教不了呢!”王姬立刻护短:“不来就不来,我们自己接着教!” “如果只是没人来教还好,说是找了个不靠谱的先生。”薛太妃皱着眉,“说是曾经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启蒙,结果因为喝酒误事被退回国子监去了的一个博士。这么没有德行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混到国子监当博士的!” 薛太妃最注意风度的和仪表,这是薛家人的通病。长得难看不要紧,但如果长得难看还邋遢,那就是罪过;如果长得难看邋遢还不注意气度和涵养,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王宁那里听到“喝酒、迟到、被退回”云云后,薛太妃就已经开始勃然大怒了,这简直伤害了她同为启蒙者的“自尊”、 薛太妃羞于和这种没有师德的人为伍。 “能入宫为两位皇子启蒙,必定有过人之处。” 王姬赶紧安抚薛太妃。 “再说三儿那么机警,若真是个不着调的,更加不用担心了。” “哎,如今这情况,到底是好是坏呢……” 薛太妃忧心忡忡。 *** 如今这情况,到底是好是坏呢? 刘凌张大了口看着面前翘着二郎腿等着他送束脩的“先生”,眼睛珠子都瞪得浑圆。 虽然他也不想来个精明厉害的先生一眼就看出他不对,但是,但是…… 这也太不着调了吧! “怎么?没准备?” 公然索要财务的陆凡露出失望的表情,咂了咂嘴:“我说怎么非从国子监把我召来,原来是没有半点好处。想当年我为大皇子和二皇子授课时……” 他露出怀念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我自己都吃不饱呢……” 刘凌傻愣愣地说,“没什么东西给先生的。” “伴读呢?书郎呢?书呢?伺候笔墨的人呢?” 陆凡露出“不妙”的表情微微直起身子。 刘凌摇了摇头。 “都没有。” “殿下真是皇子吧?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不过话说过来,宫中有三皇子吗?不是说小皇子还不满三岁,我以为是给三岁的孺子启蒙……” 陆凡自言自语的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站起身环顾四周。 “我这是被祭酒坑了吗?” 他忍不住跺了跺脚,搓了搓手,满脸不可思议地问:“炭总有吧?这里这么冷,笔都握不住啊!” “先生,你说的小皇子是我的四弟,他刚去了不久,最近在宫里不要提起他……”刘凌露出无奈的表情:“我是刘凌,兄弟中行三,敢问先生,从哪里教起?” “教,教什么?”陆凡一甩袖子。“没书没笔没伺候的人,殿下这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怎么教?宫中就没有人给殿下准备什么?” “倒是有,说是因为不知道先生什么时候来,就没送来……” 刘凌露出腼腆的表情。 宫中大多都是势利眼,皇子识字读书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袁贵妃那么长时间不许静安宫中进片纸只字,有些该有的份例就被吞了,现在又想拖到袁贵妃幽禁时间到好吞了这些,也是自然。 “这是要虎口夺食啊!” 陆凡气笑了,“还没有敢这么苛刻的!殿下且等着,我今日就全给您要来,只是有一点……” 他凑近了刘凌的小脸旁,弯下腰悄悄地开口,吐了刘凌一脸从未闻过的奇怪味道:“我帮殿下把东西要来,那上好的松烟墨和内造毛笔,分我一半? 刘凌从未见过厚颜无耻之人,哪怕当年的刘赖子,也从未这么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他的贪婪。 这人岂止是无耻,还是不以为耻或是浑然不怕的那种无耻! …… 这货一定是袁贵妃特意找来教残他的吧? 一定是吧! 心中咆哮了许久,刘凌望着陆凡笃定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 “……好。” 呜呜呜,他能不能换个先生啊! 那陆凡以“这里什么都没有”为借口,莫说教刘凌什么,就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走了,边走还边摇头,自言自语着什么“吃亏的差事”、“这下没酒钱了”云云,更让刘凌感觉前途堪忧。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虽然陆凡这样不着调,可没过几个时辰,他就领着三四个少府监在宫内的执事宦官来了,每个宦官的手中都捧着东西,刘凌定神看去,除了有笔墨纸砚等物,还有暖炉、书籍、字帖等等…… 刘凌在薛太妃那里用的东西虽也是好物,但都是用一点少一点,早些年练字甚至是在地上用棍子写的,如今见到一贯小气的少府监捧了这么多东西来,眼珠子都要吓掉了。 “好了好了,送到这里就行了,把东西放下吧!”陆凡反客为主地让宦官们放下东西,然后命他们收拾好刘凌的书案,才让他们离开。 刘凌惊愕不已地看着面前这位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中年文士,感觉今天受到的惊吓和惊讶一样多,都有些不敢详问了。 莫非这也是和吕寺卿一般,大有来头的人不成? “按照约定,殿下,您得分我一半。” 宦官们一走,陆凡迫不及待地从书箱中起出东西来,这个闻闻,那个摸摸,最终挑出一半。 “都是好东西,给殿下您这样刚刚开蒙的学子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陆凡摇了摇头。 “我还是将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细如手指的松烟墨塞在腰间的竹笛里,看起来像是早有准备,动作也熟练无比。 “用在哪儿?” 刘凌突然开口。 “当然是换酒……啊,我是说,当然是换旧书、旧书……”陆凡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连忙掩饰:“旧书很多都是善本,一般的东西没人愿意换的……” 刘凌又一次觉得自己的三观碎了。 虽然他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但他肯定,刚刚陆博士在他脸旁说话发出的奇怪味道就是酒味儿! 酒鬼也能当博士吗? “既然东西都齐了,明日我就教殿下识字。殿下会写字吗?拿笔总会吧?”陆凡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几岁了?” “九岁了。会握笔,会几个字。” 刘凌来之前和薛太妃商议过,乔装成他什么都不会太容易被识破,必须得真真假假才行,横竖会几个字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要出口成章就让人生疑。 谁也不知道新来教书的博士到底是哪方的人,万一就是袁贵妃想办法张罗来的“有心人士”,左右也不会用心教他,随便敷衍敷衍也就过去了。 现在看来,若是只是敷衍他,反倒是好事…… 刘凌心中苦笑。 “哟,比我想的好得多,你居然还会握笔,还能写几个字?”陆凡大有兴趣地翻开一个砚台,又从书箱里挑了一只软毫来,往砚台里添了水,开始磨墨。 这么一个不修边幅、一身痞气的老不修,抬起腕来磨墨时神情倒是少有的专注,磨墨的动作也是不带一点烟火气,莫名的让刘凌产生了一种肃穆之感。 然而只是片刻,这肃穆感就荡然无存。 陆凡抬起头,表情有些像是面对小狗一般对他招了招手: “来来来,这羊毫最适合新手,殿下给我写几个字看看,看看您的字,哈哈哈,有什么风骨……” 他显然不觉得刘凌能写出什么好字。 在他看来,最多是几个奴婢之流教刘凌几个字就罢了。 刘凌自然也不会表现出自己多有能耐的样子,他从陆凡手中接过笔,自然而然地抖了下笔杆,抬腕正准备写…… “等等!” 刘凌的手腕一下子被人抓住了,那力道大的出奇,简直就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折断一般! 若不是刘凌惯于忍耐,从小习武的他乍然遇见这种被人控制住行动的情况,肯定是要想法子挣脱的。 即便他已经定下了心神,还是忍不住抬起头,露出“很疼”的可怜表情,“陆,陆博士,怎么了?” 陆凡握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难以言喻地复杂,只是片刻后,他便松开了刘凌的手,若无其事地给刘凌换了一支羊毫,有些恶劣地笑着: “我发现殿下手中这支羊毫是极品,突然改变了主意,殿下把这支羊毫给我吧,我拿这支跟您换!” 刘凌又一次瞠目结舌,傻傻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羊毫放下,取了陆凡那只,蘸了蘸墨,抖抖笔杆,在纸上写下软弱无力的“永”字。 字迹倒是工整,就是太过于工整了,看起来有些呆板,字迹也软绵绵的,不像是个正儿八经学写字的人写出来的,倒像是偷学后疏于练习的那种。 薛太妃和赵太妃都觉得这是最好的伪装,刘凌写出来后觉得满意的很,再抬起头,只见陆凡两眼发直地看着他写的字,不发一言。 “怎,怎么了?” 难道他露出了什么马脚? “殿下的字,嘿嘿……”陆凡回过神来,嘲讽地摇了摇头:“一看就是没什么学问的人教的,写的这叫一个……嘿嘿,恐怕还是个无趣的人……” 刘凌呆了呆。 “太差!太差了!难怪派了我来!” 第74节 陆凡突然捏住刘凌的双肩,对他热情地龇了龇牙。 “放心,殿下,我一定让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有学问’!” “啊?啊!有劳博士……” 刘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不过殿下现在这程度还是太差,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教导,当然……”他又不正经地眨了眨眼。 “殿下好好想想,这束脩……呵呵……” 刘凌就眼见着这陆凡兴匆匆地来,兴匆匆的走,走之前还捡了几只好笔插在头上带走了,完全不明白这一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难道…… “我和所有男人都犯冲?” 刘凌心中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 西宫外,原本还笑的张扬的陆凡,一出了含冰殿就难以自抑地扶住了宫墙,闭起眼睛靠在了宫墙之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气一般,渐渐直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 他沿着西宫,一路走出宫城,穿过宫门,果不其然地在宫门后的阴影里发现了站着的那个男人。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举荐我去教导刘凌了。” 陆凡装作不经意地与他擦身而过,嘴角扬起微微的笑意。 “先谢过。这个人情,我陆某欠下了……” 见陆凡的身影越走越远,阴影中的孟太医走了出来,呵呵一笑。 “谢我?我谢谢你才对,我可不想捞出小笨蛋,后面还跟着个……” 臭女人。 ☆、第48章 仁心?士气? “什么,竟真是这样的先生?!” 薛太妃听到这先生一来就卷走了大量的松烟墨,气的头都疼。 “一定是袁妖精不想要你出息,听了谁的谗言选的这货!” 刘凌对这个先生印象也不是很好,却不想薛太妃对他太担心,只能带着笑意劝说:“其实这先生也不是很差,至少他一去‘活动’,那些东西东西就下来了……” “贪利的小人,总是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的!” 薛太妃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吩咐刘凌:“这人很可能不安好心,你要小心戒备,凡事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知道。” 刘凌乖巧地点了点头。 “陆凡这个人你有印象吗?能进国子监任博士的,无不是一方大儒、或是有德有才之士……” 王姬好奇地问薛太妃。 “不是说之前还为大皇子和二皇子发蒙过吗?能为皇子发蒙,肯定是有些真本事吧?” “没听过这个名字。”薛太妃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说:“我祖父昔日曾任国子监祭酒,门下学子众多,我哪里每一个都认得?我那时候在家中就顾着教导家中妹妹,再和几房叔伯家的女儿们斗来斗去……我祖父和我父亲的嫡系弟子里,肯定也没有叫陆凡的……” 她略微皱了皱眉。 “不过,倒是有个叫何凡的。” “哦?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 “怎么可能,那可是被我祖父盛赞有‘白衣卿相’之才的人,当年的风骨,就连我父亲都赞叹不已。” 薛太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摇了摇头。 “我是不认识那个人,因我父亲和祖父的关系,家中进出的年轻男人太多,我母亲管的严,从不让我去见外客,也不让我去前面。” “那个何凡从小丧父,后丧其母,因年少有才名被举荐国子监读书,虽家境贫寒,但自尊心极强,从不受人恩惠,更不会变成这种怪人……” “听起来,倒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王姬有些神往。 “薛家的门生,恐怕仕途大多已经断绝了。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现在也不可能有多少是薛门出身。”说到薛家,薛太妃黯然神伤,“科举科举,科举了这么多年,依旧要靠地方上推荐,方有名额参加考试,寒门哪里那么容易出头,更别说那何凡一无门路二又是个硬骨头……” “都怪我,好好提这个。”王姬赶紧打嘴,迅速转移话题:“那现在怎么办?要不然,拆点我的家当塞塞看?说不定像是王宁一样,用钱也能收买?” “听刘凌的说法,这陆凡在国子监里混的应该还算可以,只是在朝中翰林院里不得重视,甚至还被赶出去过,这样的人,不如王宁好用,收买也没有意义。”薛太妃摇头:“王宁是阉人,要财很正常,这人虽表明上要财,说不定也要别的,我们就不一定提供的起了。” 刘凌在一旁听着薛太妃和王姬讨论着如何应付新先生的事情,实在有些无趣,索性出了门,在门口晃一晃。 门外蹲着玩蚯蚓的如意,一点点戳着蚯蚓,满脸是天真的表情。 从如意的年纪来看,至少也有二十多岁了,可行事却像是三四岁的孩子,说话也颠三倒四,只是特别听话,也有力气,可以帮薛太妃干些力气活,所以并不讨人厌。 刘凌蹲在如意旁边,木木地看着他戳了许久的蚯蚓,有些纳闷地问他:“有意思吗?” 如意不理他,只一直戳一直戳,细细长长的眼睛眯的像是一条缝,配合他专注的表情,让刘凌忍不住汗毛直立,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签子。 “别戳了!一点都不好玩!” 如意被抢了竹签也不生气,直勾勾地看着他,“三,三殿下?你生气?为什么?” 刘凌知道他心智年纪比自己还小,太复杂的他也听不懂,只好讪讪地说:“这么做,蚯蚓会疼的,还是别戳了吧?” 刘凌这么说过之后,原本以为如意会停止这种看起来有些恶心的游戏,谁料如意张大了嘴笑了笑,口涎直流道:“死不掉的,我扯断过好多蚯蚓,都能活呢,你看……” 他从地上拾起蚯蚓,当着刘凌的面将它扯成几段。 刘凌眼睁睁看着被扯断的蚯蚓缩成了一团,虽然被拉断了但依旧在地上蠕动着,忍不住喉部一抖,差点吐了出来,整个人也难掩厌恶地站起身子后退了几步。 “……你……你就玩这个?” 如意张开口边笑着边点了点头,黑乎乎的喉咙让刘凌更是毛骨悚然,活像他能马上将蚯蚓吞下去似的。 因为这样的联系,刘凌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折返了回去,弄出好大一声动静。 薛太妃和王姬的讨论已经到了尾声,听到刘凌弄出的声响立刻讶然地扭头看他,尤其是平日最讨厌刘凌毛毛躁躁的薛太妃,当场就皱眉低喝:“你进进出出是在做什么!” “如意,如意在外面撕蚯蚓玩儿!” 刘凌像是被吓坏了的孩子一般像两位太妃告状。 他很难说出自己刚刚感受到的那种诡异气氛,可神色一定不太好看是肯定的。 谁料两个大人半点都不关心地对视了一眼,露出不以为然地表情来。 “如意脑子从小就有问题,撕蚯蚓又怎么了?” 王姬觉得这很正常。 “他是傻子,和我们想法不同,你不要大惊小怪。”薛太妃也在温声安慰:“不过是几只蚯蚓,随他去吧。” 不是几只蚯蚓! 是…… 是…… 刘凌正准备辩解,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在心中徘徊几次后,连自己都放弃了。 算了,确实不过是几只蚯蚓。 刘凌按下心中毛毛的感觉,对着薛太妃和王姬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进来的正好,我也要出去喊你。”薛太妃冲他招了招手,从桌上取出几张纸来:“冷宫里许多书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教导你基本的东西,但你日后想要有更高的成就,就得看更多的经典。这些是我祖父当年任恵帝的太傅时给他开出的书单,有些只有宫中才有藏书,有的是在国子监中,你将这些书名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可借来一阅……” 薛太妃将书单递于刘凌,刘凌低头一看,密密麻麻的书名里什么都有,不但有薛太妃教他的学问,甚至还有易经、史书、术数、杂论,甚至连还有几本是记录地理和水利的。 “我在家中时,对格物并不敢兴趣,所以天文、地理、水利、土木一概不知。但要想登上那个位置,这些却是不得不读的。我没读过的书,自然不能给你默出来,你那发蒙的先生是个不着调的,也许不会给你找什么经史子集,但你要是想看杂书,说不定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是乐见其成。” 薛太妃有些乐观的分析着。 “你现在不缺这些基础,反倒缺的是常识,横竖最差不过如此,你就试试。” 刘凌这才知道这一张书单上到底寄托着薛太妃对他多少的期待,那一张纸顿时也有千钧重了起来。 他低下头,凭借自己超人的记忆力将这些书名全部都记了下来,这才把纸折了折,塞进腰带里,恭恭敬敬地对着薛太妃鞠了一躬: “谢过薛太妃指点。” 刘家几代帝王虽然私德上有些问题,但学问都是很好的。 恵帝爱财,据说和他心算能力无人能及有关。户部七八个侍郎一起打算盘,还没有恵帝一个人在脑子里算的快,当时户部最怕的,就是恵帝核对户部钱粮,那真是哀鸿遍野,夜夜难眠。 平帝好男色,可当年朝中还有两个年长他许多的皇子,他正是因为贤名和才名才被推举为太子的。 虽说这个很多是看天赋,但和无数眼界、心胸、学识都是一时翘楚的太傅们耗费了无数心血培养也有关系。 薛家为皇帝开出的“功课单”,恐怕连现在的皇帝刘未都不一定知道,也只有薛家人会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或者“要想知道皇帝的想法就要明白皇帝接受的是什么”这样的心理,为家中子弟也准备一份。 所以,薛太妃面露微笑地受了他这一礼,心中也有几分自豪。 她当然当得起此礼! 刘凌感激涕零的揣着书单回去了,然而激动和期待也只能保持到入睡为止…… 明天,还要上课! 他是不是该“体弱多病”一次,向孟太医汇报下“小兔子”们已经成功溜走的进展状况? ***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陆凡却没有迟到,不但没有迟到,而且穿的也没有昨天那么邋遢了,只是胡茬还是满脸。 刘凌乍看到这还算正经的“先生”竟有些不太能适应,一直到陆凡走到书案前抬起笔,依旧还像是在在梦游一般。 “我长得好看吗?” 陆凡冷不防出声。 第75节 “啊?啊?” “我长得要不好看,殿下老看我干吗?” 他有些不正经地对刘凌抬了抬眼。 “陆博士你真爱说笑……” 刘凌快要擦冷汗了。 “殿下已经习过字了,恐怕学会的字也不少,我就单说一说殿下习字的陋习。”陆凡的神情突然正经起来,用和刘凌一样的姿势从笔架上提起了笔。 “运笔如用心,笔杆正直不歪斜,写出来的字才会正。所以提笔之前,须得先颠一颠笔杆,务求找到笔杆的重心,才能保持正直的姿态。正如一个人,只有先明白自己最重要的‘初心’是什么,才能不偏离正道……” 待到笔酣墨饱,他抖了抖笔杆,然后在刘凌慢慢察觉的紧张表情里抬起手腕,不紧不慢地补充着:“我年少时没有得到名师教诲,所以写字没有风骨,正如殿下先前所写的那些字一般软弱无力……” 刘凌已经慢慢明白了什么,眼睛越睁越大…… 陆凡见刘凌已经有所领悟,微笑着抬眸,用一种慎重地神情对身侧的刘凌颔了颔首:“刚刚我说的话,是我已经仙逝的老师,曾经对我的教导。” 说完这番话,陆凡笔走游龙,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士”字,其字苍劲有力,凌厉的气势迎面扑来,几欲飞出纸上! “殿下,你那‘永’字,是妇人的写法。好男儿,习字当从‘士’入手。” 他丢下笔,意态潇洒,神情慨然,凝视着刘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士者,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有风骨、有信义、有气节、有始终。我今日欲教殿下学写‘士’,殿下可愿习之?” 刘凌的眼泪早在“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时已经濡湿,他仿佛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并非那个邋遢落魄的中年博士,而是几千年来大贤圣人们凝聚出的精魄。 刘凌觉得自己天生就被这样的东西所吸引。他能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呼之欲出,急切地想要与他共鸣。 他激动到身体都在颤抖,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脉都在叫嚣着: ——“请先生教我!” 刘凌再一次弯下了自己的脊梁。 为“士”。 ☆、第49章 分析?投卷? 仅仅两天的时间,刘凌折了两次腰。 一次是为了先贤们想要匡扶君王走入正道,千挑万选所立下的厚厚书单。 一次是先贤们不畏惧恶势力,在任何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灌输着己身“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信念、决心和坚持。 如果说他是得到了神仙的“预言”知道自己能当皇帝的话,那么无论是后宫里的太妃们、吕鹏程,孟太医,还是今天出现在他面前的陆凡陆博士,都让他明白要成为一位帝王,远不是两个字、一个人的事情。 成就一位帝王,更多的是看血脉,但能成为一位明君,却一定是无数人呕心沥血后的结果。 “帝王”两个字的后面,岂止是累累白骨、悠悠人心? 这么一想,刘凌甚至对“帝王”两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他能做好这个皇帝吗? 他能保护好所有想要为之奉献的人吗? 他能满足那么多想要从中获利的势力吗? 神仙一句话,恐怕是洞悉天理的预知,却怎么能知道一介凡人想要印证这一句话的真假,要付出多少的努力? 刘凌弯着腰,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大堆洞悉,直到面前的陆博士将他搀扶起来,满脸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如他担心陆凡所图不轨一般,陆凡今日向他说出这一大段话来,岂不是也要冒着更大的危险? 听他的意思,他其实是已经被灭门的薛门士子,若不是迫切的希望得到他的信任,又何必说出自己的身份? “先生为何……” 刘凌不解地开口。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既然路这么远,咳咳……”陆博士干咳着说道:“总要先补给一番,才能前进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凌眨了眨眼:“我是想问先生为何会不修边幅,满身邋遢?” 陆博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你问这个?刮胡子会刮破脸,洗衣服很麻烦,所以……” 真相如此简单。 以为遇到了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高人的刘凌,心中忍不住泪流满面。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谈为什么刘凌会薛家启蒙儿童的练字笔法,对于陆凡来说,是什么人在帮刘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有一个接近刘凌的契机,一个可以通过这条道路实现自己抱负的契机。 至于他是不是不受宠的皇子,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就像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和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来一场豪赌,赌输了不过也就是性命一条,更何况这位皇子明显不如表现的那么懦弱无能…… 也是,有薛门中人教导启蒙,又怎么可能懦弱无能! 陆凡写完了那个“士”字以后,将笔重新交给了刘凌,开始真正地指点起他来:“正如我之前和殿下所说,殿下大概是由妇人发蒙,所以骨节虽有,却过于姿媚。好在教导你的妇人也是个心性刚毅之人,只要骨节尚存,就可以从这种书学藩篱中脱出……” 他在纸上也写了个“永”字,用的是碑体,气势雄浑,望之生畏。 “殿下年幼,笔力不足,可将纸贴在墙上,悬腕习之。待回头我为殿下写几本字帖,你细细临摹,便可改掉字迹中阴柔寡断之气。” 陆凡扫了刘凌一眼,有些像是不经意般地建议着:“妇人困于闺阁之中,见识毕竟有限,殿下最好不要太过倚仗妇人,以免性格优柔寡断,或是心性拘泥于争斗之中,未免不够磊落。” 刘凌有些想解释冷宫里的太妃们都是性格磊落之人,却又牢记着不能暴露太妃们的存在,所以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咽了回去。 陆凡教刘凌略微写了几个字,便跪坐在地上,让刘凌跪坐于他下首,开始正经地和他说起外面的大势。 陆凡半点也不避讳自己的野心,也不轻视刘凌年幼,而是像是同龄人一般,细细告诉他如今士林、后戚和寒门的关系,他又为何如此潦倒,情愿自污而活。 原来昔年高祖建国,深感人才不足,数次下达招贤令,可召来的依旧是当地大族、世家豪门的子弟,寒门人才极难出头。 由于书籍被大的家族收藏,寒门子弟难以承担购买书籍和笔墨纸砚的费用,只能纷纷吸依附于大家族来学习,就算日后有了出身,也很难脱掉身上“门客”的印记。 但寒门接触底层,对民间疾苦极为了解,又通晓世间百态,做事务实,很受高祖的欣赏,士族和后戚出身的贵族大多喜欢清贵又有实权的职位,处理实务的能力往往不如寒门出身的官员。 渐渐的,官和“吏”的区别越来越大,高祖在深深忧心的同时,也在各地渐渐建起书院,并重修国子监,广纳天下寒士读书。 薛家便是在那个时候名扬天下,因为是薛家的先祖、国子监第一任的祭酒提出了“科举取士”的千字奏言,希望皇帝能开科取士,取可用之才造福社稷。 然而士族和后戚造成的壁垒,远比高祖想象的要厚的多。科举取士到了后来,便成了地方上选取推荐名额,由书院、大德、官员各选学子,再进京入试,算是瓜分了当官的渠道。 但至少有书院、大德这两条路走,寒门子弟还是比以前容易的多,也有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进入朝廷,摆脱了只能为“吏”的尴尬局面。 到了后来几位皇帝时,寒门、后戚大族和士族已经有了一种非常好的平衡。寒门通过士族开设的书院、私塾、或收入门下进行学习,然后得到书院或有实力的家族进行推荐进行科举,真正有才的人能够进入朝廷,然后通过联姻或者互相帮助的方法再和权贵进行身份上的转变,最终齐心协力地辅佐君王。 这中间任何一环打破,整个平衡都会失调。 例如寒门得不到士族的帮助,便不可能进学,但士族的名气,却是通过培养了多少个“士”而得到提升的; 得到了士族的帮助进学,却没有有力之人的推荐,那也无法科举。相反,一旦你举荐了一个真正的人才,你便是他的伯乐,很多在地方上一辈子都没办法回到中枢的官员,全是靠师生举荐的情谊被投桃报李; 而权贵家族即使要联姻,也不可能和没有出身的饭桶联姻,能最终通过层层科举站在金殿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和他们联姻,自然而然的大浪淘沙,重新让家族吸收更好的人才、生出更优秀的后代,不至于全变成近亲结婚而生出的废物,断了家族的延续。 因为高祖开了一个很好的头,很长一段时间,权贵并不以和寒门出身的新贵联姻而觉得丢人,一直干政的后戚因为士林与寒门的联手,在这方面也会有所收敛; 士族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虽不干权,但以自己的言行指引着天下的学子向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所以,在武,有“武士”;在文,有“文士”;在官,有“士大夫”,各行其道,虽不完美,却稳若泰山。 但到了恵帝以后,他的爱财使得很多有钱人也显达了起来,后戚之中出现了商人,微妙的打破了平衡。 譬如恵帝时,原本想要做些什么都要通过大臣们“允许”才能有钱使的恵帝,因为得到了商人们的资助,几乎是可以为所欲为,根本不必管户部里有没有钱、内库够不够用。 这使得老牌的权贵们有些恐慌,拼命收紧手中的权利,同时对商人们厌恶至极,士族也是如此,对他们来说,商人诱使皇帝不遵从“仁道”而是以满足“私欲”为先,显然进入了‘邪道’。 商人们缺乏认同感,就拼命资助寒门、拉拢后戚,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寒门学子开始不通过士族、书院的门路也能够晋升,便打破了这种平衡。 这使得恵帝之后的皇帝对寒门和后戚又产生了危机感。尤其是宫变时,后戚们能得到将门的帮助,甚至有私财装备私兵,这些都是让君权惧怕之事。 加之士族领袖的薛门损失惨重,士林的大儒们对进入朝廷或是参与政治的心思越来越淡,有的愤而隐居,有的不理世事只埋头学问,书院里有官场经验又有学问的教员越来越少,能够通过科举入“士”的寒门学子数量也越来越少,即便有,许多都是只通读死书的“读书人”,而非社稷真正需要的“士子”。 平衡一旦打破,怪圈就越来越险恶。权贵和后戚们互有恩仇,没有了不停加入的新鲜血液做缓冲,矛盾越来越重;士族没有了领袖,如同一盘散沙,国子监中寒门学子被打压严重,而权贵等可以蒙荫入士的子弟却无心向学,搅得国子监中学风极差,有心教学的大儒也纷纷求去……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既不敢宠爱派系越发严重的权贵、后戚,又不能重用寒门引起反弹,何况寒门学子良莠不齐,有才者往往还偏激,不是太过高傲,就是过于自卑,绝非能托付重任之人; 想要重振士林,但士族是唯一不依靠权势、地位来提升的族群,他们需要的是时间、积累、才华、心性、品德,根本没有办法“制造”出来。唯一一个满门桃李的薛家,也在当年宫变时控制不住局面,被当年和薛家有私怨的勤王之人灭了满门,根本无法恢复元气。 可以说,如今的情况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寒门投效无门则更无以为继,穷人看不到出头的机会,便不会舍弃一切让孩子去读书; 权贵出身的人为了家族利益,往往不能完全从百姓的福祉考虑,所以政令越来越苛刻,百姓越来越疾苦; 后戚们为了争夺辅佐“太子”的政治筹码,像是一群狼一样对着皇宫里的皇子们窥伺不已,随时准备着用自己家族的女儿填充他们的身侧;而殊不知这种急着确定下一任接班人的做法,却让皇帝更加坐立不安,更加不敢宠爱出身高的嫔妃,担忧她们会成为后戚家族的女孩们进入宫中的最好倚仗。 所以才有袁贵妃之受宠、大皇子二皇子被冷落,刘凌的孤立无援。 其实在陆凡看来,三位皇子之中,唯有三皇子刘凌是最适合登基的人选。 大皇子的母族掌权之人是王宰相,当年勤王时杀的血流满城,最终靠着勤王之功权倾朝野,现在这位皇帝被压迫了许久,等他死了后才能亲政,对皇后和这个儿子没有好感也是正常。 二皇子则代表着权贵和后戚合作后的更庞大势力,虽然互有拆台和算计的时候,但因为这两个阶层很多时候很难分开,今日是权贵世家,明日是后戚新秀,所以即使皇后被废,皇帝也不可能考虑方淑妃为后,这也是方淑妃为什么心如死灰自退宫中的原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日后再也没有皇后了,直到确定哪位皇子要被立为太子,其母才能以子为贵。 唯有刘凌,他的母亲早逝,又是战争后进献上的美人,无根无基,不会形成新的后戚,若有名师悉心教养,小心照顾,未尝不能活到成年。 若不是这样的原因,怕刘凌的母亲早和许多宫中有家族照拂的妃嫔一样,死于袁贵妃迫害,哪里能生出儿子! 只是一切都不如陆凡所推测的,皇帝不但没有重视这个儿子,反倒任由他自生自灭,也没有给他很好的教育,甚至一副永远不想让他被人看到的冷遇。 因为皇帝表现出这样的“歧视”,哪怕后戚们再想“奇货可居”,也不会选择刘凌为投机的对象,因为他资质差、底子差、在皇帝对其的态度上,天生还低人一等。 若是四皇子没死,平安长大,不痴不傻,为平衡考虑,太子说不定日后还真可能是为他准备的。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倚仗,年纪又小,靠着皇帝至少要等十几年,皇帝如今正当壮年,他对现在这位陛下也没有什么威胁。 但他死了,怪圈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于储位原本最好的人选,也被皇帝自己在冷宫里给养废了。 此时再想生下合适的继承人,又要从出身低贱的嫔妃中临幸——原本刘凌就是这么出身的,但是很可惜由于袁贵妃受宠的关系,这位皇帝临幸低阶嫔妃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即使有怀孕的,也很少有活下来的。 这样的朝堂秘闻、宫闱私密,在胆大包天的陆凡说来,犹如天下万物皆是一盘棋局一般的明澈。 也让刘凌像是海绵一般拼命的吸取着冷宫里接收不到的知识。 冷宫里的妃子们毕竟脱离外界几十年,即使没脱离外界时,也大多不是关心政治之人,只不过是为了家庭和自己的子嗣不得不知道一些信息,真正有逝去的太后那样手腕的,千中无一。 这也让刘凌许多时候只能知道别人告诉他的事实,却无法清楚的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恐怕“为什么会这样”的答案,就连冷宫里已经看到事情发生的太妃们,也不明白内中详情。 第76节 可能他的皇祖母看的最彻底、最明白,但她毕竟是一个妇人,还要依靠各方势力才能成事,到了后来,什么都控制不了,更何况,她已经死了…… 知道的越多,越是迷茫,但迷茫不同于无知,若要刘凌选择,他情愿要这种各方信息汇聚后因为不辨真伪而产生的迷茫,也不要一筹莫展坐井观天的无知。 他需要士林。 他需要后戚。 他需要权贵。 他需要寒门。 他想让这个圈重新回复运转,助他一臂之力! 看着神色渐渐坚定起来的刘凌,陆凡开怀一笑。 今日的一番对话,他日说不得会成为史官笔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投卷”,已然投对了。 ☆、第50章 危机?转机? “什么?说我的字有柔弱寡断之气?!”薛太妃横眉怒眼,不可思议地拍案而起。“哪里来的狂徒在胡言乱语?!我叔叔是行书大家,我从小跟他习字,自认一点妇人习气都没有,又怎么会影响到你!” 刘凌原本只是想告诉薛太妃薛门还有人这个好消息的,哪知道心性高傲的薛太妃一听到别人批评他的字就跳起来了,恨不得冲出去理论一番。 见薛太妃这样,刘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不敢说出什么话来。 “别听他那一套!宫中肯定有不少人认识他的字,却不认识我的,你随我习字,半点破绽都不会露出!”薛太妃冷着脸和他杠上了。“知道吗?” “可是他说我手上没劲儿,要悬腕在墙上……” “你现在才多大?即使是习字,也要徐徐图之,他不告诉你这么做,这几年我也是要你这么练的!” 薛太妃越想越气。 “还有,什么叫‘妇人困于闺阁之中,见识毕竟有限’?困妇人于闺阁之中的难道不是男人吗?!若不是世人为女人订立了一大堆规矩,我就不信天下的女子会不如丈夫!” 刘凌呐呐地准备开口,却看见张太妃悄悄给了他个眼色,将手拢在袖子里摆了摆手,顿时不敢再言。 “其实就从那人的一番话里,听得出是个有见识的。”坐在明义殿的殿中,满脸憔悴的赵太妃突然开口。 “有些东西,我们教不了刘凌,刘凌需要的也不是我们。” 赵太妃说的明白透彻,让薛太妃的脸不由得黯了黯。 她心中也明白,刘凌终究不是属于冷宫的。她们一直悉心培养他,就是希望他能被外面的人发现不凡之处。如今他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们该做的,应该是把未来可能出现的道路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不是干涉他去做什么。 但她们毕竟是看着他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九岁的,一想到他接触到外面可能再也不会回头,心中难免寂寞又不安。尤其当越来也越多的英才出现在他身边时,她们的作用也就越发显得可有可无…… “罢罢罢,你先跟着他学吧。他既然自比为‘士’,必然会将恢复‘士族’的荣光和气节为己任,否则当初让他教导两位皇子发蒙,恐怕他早就攀附上去了,不需要等到今天。” 薛太妃心中虽隐隐作痛,却依然为了刘凌以后的路能越走越顺畅而高兴。 “但你要记得一点,他走的是‘士’之道,你走的却是‘君’之道,你可以尊敬他、爱戴他,却要有为君之人该有的气度,否则就算你跟他学了再多东西,那也只会让他看不起你,将你当成他实现人生抱负的棋子。” 赵太妃突然插了一句话来。 “这样的寒门之士,我看的太多了。许多人也许最早是怀着‘拱治世明君’、‘兴士林文风’而努力前进,可当他得到的越来越多时,反倒忘了最初要的是什么,走上了弄权的路子。你虽只有九岁,但他既然将你当做‘奇货可居’,你自己便也不能让他看轻。” 刘凌知道赵太妃说的话很多都是蕴含着智慧和经验的,连忙郑重的表示自己记下了。 “萧太妃那里怎么样了?” 刘凌顿了顿,有些担心地开口问起赵太妃:“病……好些了吗?” “暂时没什么大碍了,否则我也不会有闲情和你们坐一起讨论外面来的野文生。”赵太妃把玩着腕间的佛珠:“这几天过了,你可以继续去萧太妃那里,这几年是你修复经脉最关键的时候,不可以再拖了。” “是。” 听到萧太妃没事了,刘凌由衷地升起一抹微笑。 *** 国子监,广文馆内。 一身青衣的陆凡将几枚细如手指的松烟墨放在案上,看着面前士子们露出茫然的表情,他笑着举手示意,让他们看一看这些松烟墨是何物。 在座的诸人,有不得志的博士,也有进学的国子监太学生,无论是哪一个,都绝非滥竽充数的庸才,有人见陆凡这么神采昂扬,忍不住捻起这些松烟墨来,细细打量,这一打量,顿时看出不对来! “此墨取元山之古松,代群之鹿胶,十年以上方强硬如石。元山上的古松色泽肥腻,性质沉重,品惟上上,只是早就被那些道人和宫造采办伐尽,你哪里得来的这些松烟墨?” 说话的是擅长绘画的国子监博士王韬,他一直想要一枚极品的松烟墨而求之不得呃,如今见到一出现就是好几枚,怎能不见猎心喜?! 陆凡见抛砖引玉已成,笑着卖起了关子。 “你猜?” 王韬在墨上细细摩挲,找到了宫造的印记,脸色立刻大变:“是内造之物?你怎么弄出来的!” 另一边已经有猜到的士人恍然大悟。 “听说宫中皇子要读书,又有人把你举荐了上去,是不是哪位皇子赐下的?!你不是说跟了宫中的皇子迟早是要倒霉的,一直装疯卖傻吗?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士子们议论纷纷。 “二皇子还在道观中,难道是如今住在东宫里的大皇子?” “大皇子的话,应该是祭酒或宫中博士大儒执教,哪里会让陆凡这个过气的先生又去献丑!” “朱谦你这个狭促性子能不能改一改,谁是过气先生!” 陆凡哭笑不得。 “这不是教不得,不敢教吗?” “你也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啊,看你乐的那样子!” 朱谦显然也不是正经的性格。 “你再不直说,王韬都不敢找你讨一枚墨回去!” “是冷宫中的三皇子。” 陆凡轻轻叹息。 “三皇子?不是说刚刚去了吗?” “咦,难道是冷宫里那个从未出来过的……” 有些是真正的寒士,根本接触不到宫中的事情,自然连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分不清;有些虽家道中落,但也能听到一些秘闻; 他们听到似乎是一位比之前两位皇子境地还要惨淡的皇子,不由得纷纷为陆凡担心起来。 “你是……想要辅佐这位?想好了吗?会不会更危险?” “听说这位在宫中颇受冷遇,袁贵妃也数次加害,你……” “我便是走袁贵妃的路子去教的这位皇子,短期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凡盘膝而坐,收起通身的痞气,正经地向着“同道”们说起事情的原委:“也是因为我的名声太过狼藉,那袁贵妃才会想办法找我这样的人‘误人子弟’。她听说三个皇子要重新入东宫读书,一下子慌了手脚,我恶名在前,大皇子二皇子都不会用我,三皇子正好是个被冷落之人,我就顺理成章去了含冰殿。” “真是……她日后肯定恨的要死。” 朱谦幸灾乐祸了起来。 “这不是平白送了一只狐狸去教出另一只小狐狸吗?” “你这猢狲!” 陆凡笑着调侃体毛较多的朱谦,继续开口道:“大皇子代表旧勋贵、外放官员们的势力;二皇子代表权贵后戚们的势力,这两派迟早都要争起来。在我看来,两方势均力敌,只会两败俱伤,任由皇帝得利,我自然是要明哲保身,远离这两位皇子。” “更何况他们再怎么受到打压,毕竟外界援手如云,年长的大皇子不说,方孝庭这几年延请名师,甚至还请出了几位族老,对外说是要教导家中弟子,实际上,嘿嘿,但凡明白点的,都知道这老狐狸是怕二皇子在道观里真荒废了,偷偷想法子给二皇子寻找教导之人呢……” 陆凡摸了摸胡茬,摇头笑着:“我这人不爱锦上添花,就愿雪中送炭。四皇子已死,三皇子苦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我这样的,当然是最好的人选。最主要的是,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你能不老卖关子吗?” 陆凡肃起脸来,一字一句道:“我发现有薛门出身的人已经教导过三皇子了。” 一干士子大多是昔年薛门出身,有的曾是穷苦家庭出身,孩童时因聪慧被收归薛家门下书院读书;有的是国子监里得到过薛家出身的大儒们悉心教导,树立了人生目标的有识之士;还有些甚至就是和薛家有过联姻的士林家门出身…… 说起薛家,这些士子纷纷神情激动,有几个甚至惊呼:“宫中居然还有得救的薛家人?是谁!我们一定要见见!” “这恐怕就见不到了。”陆凡有些为难地摸了摸鼻子,“在宫中隐藏这么多年而不现身,不是不能,就是不敢,我们又何苦让人陷入危险。左右我们还能知道师门有后,三皇子也不是真的痴傻呆愣,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向着四方的士子们拜了拜,一躬到底:“还请诸位同道助我一臂之力,仅凭我一人之力,想要让三皇子一飞冲天,实在是势单力薄!” “我毕生目标,是为师父平反,正薛家忠烈之名,这个船,我上了!” 朱谦收起脸上玩笑一般的神色,恭敬地与陆凡回礼。 “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我们一向以你为首,你既然认为三皇子可以辅佐,那他必定有过人之处,我也助你一臂之力!” 王韬笑着回了一礼,接着狮子大开口:“就是那松烟墨,能否给我一枚?” “哈哈,你以为我带这些松烟墨回来做什么的?内府之人竟然开了松烟墨的单子,说是给三皇子练字所用,这松烟墨浓黑无光,宜画人物须眉、翎毛和蝶翅,哪里是用来练字的?真要拿来练字,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凡笑着道出内中玄机:“我一看那单子,就知道是内府之人想要克扣这些古松制成的松烟墨,于是软硬皆施,让他们乖乖送了松烟墨,而不是用油墨替之。那三皇子好似也没有用过什么好东西,我向他讨要,他也就这么让我给拿了。幸好我带了出来,否则倒是糟蹋了好东西。” “如此说来……” 王韬听出话中意思,兴奋的抓耳挠腮。 “他拜师于我,我却不愿他只学我一人的本事,既然有这么多师父,束脩自然不能少,这些松烟墨,便是我带出来‘借花献佛’的。” 陆凡捻起一枚,递给王韬。 “比起诸位日后要冒的风险,这区区松烟墨,又算的了什么!” “好你个陆凡,又慷他人之慨!” 朱谦笑骂。 “哈哈哈,我孑然一身,穷困潦倒,不慷他人之慨,难道我自己那几张破草席,你们想要吗?” 陆凡大笑。 “你若不资助那么多寒门学子,也不必将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第77节 一位文士捻须摇头:“国子监的俸禄,你一人花用总够了。更别说你那一手好字,有那么多人捧着润笔费用来求……” “我可是薛门士子,怎能卖字求荣?” 陆凡嗤之以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横竖我没家累,那些钱财,去了也就去了。” “你这么穷,能有媳妇儿才有鬼!” “就是,你要再这么下去,除了酒鬼、不学无术的名头,又要多个断袖了!谁叫你老是对那些寒门出身的俊秀示好……” 一屋子人哄笑起来。 这一笑,就连厚脸皮的陆凡也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苦笑:“这不是看到他们比我们当年还苦,一时有所感触……” 他的话,顿时让屋子里的人止住了笑意,神色也变得或凄惶、或愤怒、或悲哀,再也没有了刚刚的轻松之色。 也许正是陆凡的一句苦笑,原本并不准备搀和这种事情的几个士子也同意了有需要时助他一臂之力,可见如今士林已经让人忧愤到何等地步。 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便不会屈服。 *** 不知不觉,日子已经过去月余。 在孟太医的“指点下”,刘凌身体虚弱,一直用着各种补气补血的补品,补的太医院许多人都怀疑是不是袁贵妃又有了什么新招,要活生生把这小孩子补出毛病来。 孟太医的药,当然不是为了刘凌准备的,托孟太医的福,前几年因为过的清苦而有些气血两亏的嫔妃们如今都红光满脸,有时候孟太医还会夹带一些“私货”进来,大多是药草的种子,张太妃得了这些种子,终于也可以种出不少药草来了。 将作监的人和钦天监已经定下了开工的日子,就在二月二之后。由于外三殿里住着刘凌,起围墙时不免吵杂吵到他读书,将作监的人甚至提早派了一批人来西宫,给他起了个小庐,暂作读书之地。 陆凡每日来教刘凌读书,只是在外人看来,陆凡这书教的实在是不怎么正常: ——人人都知道刘凌目不识丁,可陆凡每次到了含冰殿,径直就塞给刘凌几本书,叫他自己去看,每一本都是连大皇子都还没有习到的经典,有些更是深奥无比。 这些书什么类型都有,有的藏在国子监中,有的藏在皇家书库里,陆凡现在名义上教导皇子读书,自然都能行到方便提出来。 如果说给不识得几个字的皇子看对他来说过于深奥的书籍不能认为他是在刁难皇子,那他每本书交由刘凌看上一两天就要收回去换一本的行为,就绝对是故意为难了。 正因为陆凡“恶名”在外,又经常把书丢给刘凌就自己跑到冷宫外有太阳的地方晒太阳了,宫里渐渐就知道了这么个“不像话”的博士,也对三皇子刘凌的遭遇甚为同情。 刚刚还觉得皇帝允许他读书是苦尽甘来呢,就来了个这么个博士,想出头都难了哇! 殊不知这是陆凡故意麻痹宫中的眼线以及包藏祸心之人的计策。 从刘凌那里,陆凡知道他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好记性,不但他,教他习字之人也是如此。 既然如此,他当然是要尽量多带些书籍进来,一方面借助两人过目不忘的本事把书默下,下次再来教导这些书上的知识就不必带书,更加显得他散漫不伤心;二来在陆凡看来,刘凌的字还太差了,需要多多练字,让他把这些书抄下来默下来,既练了字,又加强了记忆,自然是大有裨益。 陆凡并不想把刘凌往“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上教导,他一直认为大皇子博得一干博士太傅们的欣赏,认为他文思敏捷是件很蠢的事。 会诗词歌赋并不算什么正经的学问,皇帝虽然喜欢文辞秀美的文人,但并不代表希望看到儿子也是这样的“文士”。 所以陆凡不但借着自己的身份尽量去找刘凌这个年纪该看的书,也选择性的让他去看一些为君者该看的书籍,哪怕这些书有些在外人看来都是“野史”、“杂书”。 陆凡先开始还以为他这么做,刘凌会心生反感。 毕竟他口口声声以“士”自比,却老是带杂书给他看,也不正经教他什么知识,只是让他抄书抄书,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没什么耐性,他甚至都做好了两人恐怕会引起一次矛盾的心理准备。 孰料刘凌完全不在意陆凡带来的是什么书,只要带来了他就接着,也细心抄写、默出,根本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焦躁,也从不认为他带来的“杂书”不是圣人之道,让陆凡啧啧称奇的同时,又自得着自己眼光精准,教导的这位皇子果然不是俗人,越发对刘凌尽心尽力。 不但是陆凡,国子监里那些和陆凡有莫逆之交的士人们,听到他言谈中偶尔透露出的三言两语,都对这位皇子产生了许多期待。 他们却不知,从小教导刘凌的太妃里有一位就是喜欢以野史印证正史、有时候说起话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女史官。 刘凌该听过的、不该听过的都听过了,又得到过过薛太妃“君王的当知天文地理水利土木之理”的教导,自然不认为陆凡是有意耽误他,反倒越发认为他有真材实料。 毕竟薛太妃是女中豪杰,这陆凡和她的观点不谋而合,又怎么会是庸人? 更何况陆凡带来的书籍里有不少是薛太妃开出的书单里有的书,刘凌对陆凡也就更加感激。薛家的书单只有嫡系知道一二,陆凡只凭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就已经列出不少,让刘凌笃定陆凡确实是真心想要教导他成王之道。 这月余,含冰殿就像是从寒冬终于走向了春日,前途洒满阳光,就连刘凌偶尔想起自己小时候缺衣少食、和奶娘相依为命的时光,都恍若已经隔世。 有了孟太医的保证,刘凌知道想要为奶娘解毒无非就是时间的问题,他夹带进来的草药种子里也有不少是解毒的药草,自然是让刘凌身上沉重的包袱松了一点,只要慢慢“生病”,药草总是集的齐全的。 然而就在刘凌已经渐渐忘掉袁贵妃这座头顶上的大山之时,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好了,袁贵妃病重不起,昨日里解了禁足,连陛下都去了蓬莱殿,守了一夜!” 从外面打探了消息来的王宁奔入了含冰殿中。 “怎么回事?” 刘凌心中七上八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瑶姬的“预言”。 即使他那般出手,四弟还是死了,可见凡人根本无法干涉“天道”的运行。四弟死后,该来的就是…… “据说这一个月来,袁贵妃思子成狂,日日在殿中招魂哭灵,已经亏了精血,昨日突然就晕了过去,急召了孟太医和几位太医过去问诊之后,陛下也去了蓬莱殿,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王宁如今在宫中也算小有名气,消息自是灵通。 “奴婢寻思着,贵妃大概是又重获君恩了。” 王宁的脸上满是焦急恐惧之色。 当初四皇子出事,他也在暖阁里,若不是有后来宗正寺出手,他恐怕是第一个被袁贵妃召去询问之人,毕竟明面上他是袁贵妃派去照顾刘凌之人。 现在袁贵妃又重新证明了她没有失宠,继续宠冠后宫就在眼前,那些旧账也会翻出来,王宁怎能不怕? “殿下,怎么办?如果下次贵妃娘娘再来召您,您去还是不去?” 王宁不安地搓动着手指。 “只能见招拆招了!” 刘凌叹了口气,满脸担忧。 “三殿下在吗?有人在吗?” 就在刘凌叹息间,含冰殿外响起脆生生的声音,听声音正是孟太医身边随侍的其中一位药童。 刘凌莫名地推门出去,四下探望,没看到孟太医的踪影。 “我师傅这几天都要在蓬莱殿的配殿里候命,所以不能来给殿下诊脉了……”药童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殿下气血大亏,最近最好不要出门着风……” 刘凌有些明白,但还是不太了解药童的意思。 现在又没到授课的时间,陆博士没有入宫,他连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直愣愣地在门口听着药童继续转述孟太医的话。 “孟太医还说,药汤不必吃了,最近可以改吃药丸……” 药童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地掏出一枚药丸递给刘凌,刘凌正准备接过,谁料那药童一个没拿稳,药丸滚到了地上…… 随之,药童态度极其恶劣的将药丸踩扁了,然后望了望天。 “哎呀,不小心踩坏了呢!师傅要骂我了,我得先回去领罪去!” 说罢,扭头就跑了,只留下风中凌乱的刘凌。 到底这是唱哪出啊! 刘凌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枚踩坏的药丸,发现地上是一枚蜡丸,以纯洁的蜂蜡制成,颜色原本应该很好看,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被踩扁,已经没法吃了。 被踩坏的蜡丸中隐隐露出藏着的东西,刘凌神态自然地把药丸收在掌中,摇摇头回了殿中,命王宁点起油灯,将蜡丸放在灯边熏烤,待蜡液融化,从中间抽出一片布头来。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袁贵妃思子成疾,欲求一皇子为嗣。” 看见上面写的字,刘凌惊得连油灯的火焰已经燎到了手指都没有发现,直到王宁惊呼,这才手忙脚乱地赶紧将手指拿开。 他手中的布头却飘到了火焰之上,就像是被火焰舔舐了一般,烧的只剩一片黑末,正如刘凌现在的脸色。 可恨! 他根本没有听见后来仙人说了些什么! ☆、第51章 你上?我上? “王宁,恭喜恭喜啊!日后出头了别忘了咱们几个……” 几个平日里混在“老窝”的宦官们见王宁来了,连忙喜笑颜开地迎上前来,用比以前还要谄媚的态度跑前跑后。 自从王宁在冷宫外几间破屋子里开设了赌场和互通有无的场所,他的人缘一直很好是真的,可真要到让人迎奉的地步,那就有些微妙了。 孟太医传出来的消息,果然还是以各种渠道传了出来。 “哪里出头,你们又在胡说。我窝在这冷宫里,还能出头?”王宁不露声色地打探着他们的消息。 “您就别装啦……”一个和王宁私交还不错的宦官拐了下王宁的肩膀,“没听说吗?袁贵妃这辈子恐怕都没可能有孩子啦,陛下担心她终身没有着落,准备让她收养一个孩子为子。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有生母,三皇子无母,年纪又小,肯定会选三皇子啊……” 他对王宁挤了挤眼。 “这下好了,您原本就是袁贵妃身边的人,回去后还不是一步登天?” 王宁探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脸上却装出强抑着高兴的表情,谦虚道:“哪里哪里,无非就是从冷宫里换了个地方,还是小奴婢,哪里有什么登天不登天,兄弟几个还常来,这地方我也不会丢……” “好,就等您这句话!”旁边听到的宫人们都喜出望外:“我们还担心您把这地方关了,我们几个以后连消磨时间的地方都没有了!” “哈哈,好说好说,肯定留下……” 王宁和一干宫人寒暄完,又陪几个侍卫赌了几把,输了点钱,这才挤出窝点,朝着含冰殿而回。 含冰殿里,刘凌正跟着陆凡学习左手字,他从未用过左手,拿起毛笔忍不住手腕直抖,陆博士却毫不留情,硬要他一直持笔到一刻钟后才放下。 王宁钻进了屋,往地上那么一跪,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殿下,奴婢四处闲逛,各宫里的宫人如今传的都是蓬莱殿的消息,都说……都说……” 刘凌拿着笔的手抖了抖。 “静心!” 陆博士低声指点。 “都说,袁贵妃要抱养的,是殿下您。” 王宁低着头将消息一口气说出。 “我知道了。”刘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再到处打听打听,看看其他几位皇子那什么消息。” “是!” 王宁弯下腰,心中也是苦笑不已。 第78节 这消息一传,何止刘凌关心,就连被幽居在宫里的前皇后都起了关心,想方设法要见他一面。 王宁做着“三面内应”的活儿,如今已经滋润的绝非以前敢想象,也越发希望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 可前皇后和袁贵妃还是像一把大剑悬在他的头上,让他无法真的放松,也不时的提醒着他,只要那两位还在,他就永远没办法过上惬意轻松的日子。 他想要和刘凌说一说皇后找他的事情,却因为陆凡在场,无法详尽地说明,只能语焉不详地又问了一句:“那边……是不是要也通报一声?” 王宁问的是薛太妃。 此时,刘凌终于已经可以稳稳地控制住自己的左手,听到王宁这般询问,终于抬起了头来,应了一声。 “嗯,你去那边说一说。” 王宁如临大赦,连忙站起了身子,跑了个没影。 陆凡知道还有另一帮厉害的人在帮刘凌谋划,连孟太医这样心黑手辣之人都在为刘凌做事,显然他背后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厉害,恐怕远超过陆凡的想象。 最近一段日子,他发现外界传闻是袁贵妃派来“监视”刘凌的宦官王宁似乎也死心塌地的为他效力,这就更让人讶异了。 到底是哪方的势力? 陆凡原本以为刘凌会对他知无不言,毕竟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谁料刘凌嘴巴极严,半点口风都没有透出,全靠他旁敲侧击的挖出一点点事实。 这样的情况让陆凡对刘凌的控制欲稍微收起了一点,这样性格的孩子,绝不会是几天之内养成的,必定从小有无数人潜移默化地培养,绝非他这个才来了月余的先生可以动摇。 他只能在心中打定主意要表现地更为“有用”、对刘凌更加“有利”,才能让刘凌和其幕后之人不会随随便便把他抛弃。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凡对刘凌的态度从之前的“师徒”悄悄地转变,变成了类似于“主公”和“谋士”的氛围,只是这转变非常的微妙,连陆凡和刘凌自己都没有发觉。 在这一点上,从未登上过高位的陆凡远不是宫中对人心把握老辣的薛太妃对手,她只是寥寥几手,令刘凌保持住自己的“神秘感”,就已经让陆凡收起了大半自傲之心。 见刘凌左手不但不抖,而且还可以模模糊糊在纸上写出字来,陆凡扫了他的手腕几眼,似是无意地问道:“一般人没办法这么快的控制自己的身体,殿下似是学过武?” 刘凌笔下不停,点了点头。 “学过一些,聊以自保。” 陆凡心中更加惊诧了。 这深宫之中不准男人进入,就连他,若不是前三殿和后宫之间的通路已经被封闭,都不可能进到这里来,三皇子之前是跟谁学的武艺? “殿下左手也颇为灵活,左手字不必练的太好,能写就行。”陆凡习惯性摸了摸胡茬,“掩人耳目足够即可。” “是。” “听刚刚那位宦官所言,袁贵妃似乎想要抱养一个儿子充作亲生?” 陆凡见刘凌放下了笔,开口提起了此事。 “是,而且外界传闻纷纷,都说我可能会被送去蓬莱殿。” 刘凌露出无奈地表情,望向陆凡。 “先生对此事怎么看?” “依我看,殿下恐怕不会去蓬莱殿。”陆凡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观袁贵妃处事,向来简单粗暴,若是想要个孩子,恐怕早已经直接下手去抢了,如今却只是传出风声和消息,这倒像是陛下的作风……” “你是说,是父皇想要将我们抱养到袁贵妃膝下为子?”刘凌有些不能理解:“可大哥和二哥都有母妃啊!” 听到刘凌的问话,陆凡露出了有些怜悯的神色。 刘凌瞬间就懂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宫的局面,有时候可以反映前朝。贵妃并无倚仗,能够独宠六宫,全是因为陛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受母族牵绊太重,陛下若想立储,对此不得不慎重万分。”陆凡摇了摇头,“陛下这是在向两位皇子表明自己的意思;若想要登上那个位子,就得舍弃掉自己的助力,走‘寡人’之道。就看两位殿下如何取舍了。” 刘凌政治上的敏感是天生的,听到陆凡这样分析,也思考了一会儿,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仅仅这样并不能表明什么。血脉关系毕竟维系着,哪怕真被贵妃抚养,天性中对亲缘关系的依恋还在,宫外那些后戚也不会介意多等上几年,反倒会化明为暗,更难以抓到把柄。”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若是被抱养的殿下母亲不在了呢?如果这位殿下明知道自己这么选择母亲会有危险呢?如今两位殿下都是储位的人选,其中一位选择了‘孤君’之路,另一位不会趁机把他拉下来吗?要知道,有助力的人永远是最有胜算的……” 陆凡难以理解地叹了口气。 “陛下到底是在想什么啊?这简直是逼着两位殿下拼个你死我活。” 他见刘凌有些发愣,自言自语道:“我曾见过野兽将幼崽丢入险境以锻炼独自存活的能力的,却没见过哪位君王这么严酷。背负着这样选择的皇子,若不能真的登上那个位子,一定会更加疯狂。这简直就是随时会搅乱天下局势的危险一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我反倒是唯一一个不会被选中的人选?” 刘凌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原本就没倚仗,也无需抛弃什么,对我来说,这般选择最没有压力,也许要面对的仅仅是袁贵妃的令人生恶罢了……” “正是如此。” 陆凡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多情绪地指引着刘凌继续习字。 “所以殿下不必为此太过烦神,这段时间好好呆在静安宫不要出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您也算是安全了。” 刘凌明白陆凡的意思。 像这样由他父皇布局的大事,如他们这样年纪和能力的皇子,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父皇带他们玩,他们以后的路就走的顺遂一点;父皇不带他们玩,他们也无可奈何。 所有的助力只有在关键性的时刻能起到作用,像是“宠爱”和“父子亲情”这种东西,哪怕你有满朝文武为助,皇帝装疯卖傻你也没有办法。 更何况,他已经是皇宫里公认的小可怜。 想清楚了一切的刘凌,反倒彻底放松下来。横竖他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拼命的壮大自己,积蓄着全部的力量等待着关键性的时刻,被抛弃在冷宫里看似无情,何尝又不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见刘凌明白了,陆凡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就怕刘凌心中对去蓬莱殿有什么想法,毕竟那条路是最好的“近圣”之路,袁贵妃只要不失宠,养在蓬莱殿里的皇子就是和皇帝接触最多的人。 更别说“子贵母死”,向来是许多冷酷帝王防止后戚干政的选择之一。 后宫的争斗,虽不见血,却比前朝阴暗多了。 陆凡教导完刘凌的功课,又对他说了一些外界最近发生的大事、京中诸位权贵的来历云云,便如同之前无数次一般,悠然地离开了静安宫。 只是这一次,他刚刚走到祭天坛附近,便被一个侍卫像是不经意似得的了一下,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袁贵妃夸你做的不错……” 那人与他擦肩而过,丢下这句话,继续向着东边巡逻去了。 陆凡看了下手心,哑然失笑。 原来是鸽蛋那么大的一块金子。 这对于小气的袁贵妃来说,恐怕是一笔巨财了。可见袁贵妃无子后,忌惮几位皇子忌惮到什么地步。 “这哪里是养继承人。” 陆凡抬眼看向远处皇帝所在的巍峨宫殿,不禁长吁一口气来。 “明明是养蛊啊……” *** 甘露殿内,跪与地上的两个皇子面如死灰,脸上冷汗淋漓,似乎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坐在御座上的刘未斜倚着扶手,静静等待着两个儿子的回答。 大皇子静静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二皇子却像是鼓足了勇气,拼死一搏般说道:“父皇为何不考虑冷宫中的三弟?三弟无母,岂不是最适合的人选?” 只是听到别人提到老三,刘未就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摆了摆手道:“若朕中意的是老三,你们还有跪在这里的机会?现在不必提他!” 言语中,似乎那个位子老三连想都不要想一下。 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话,两位皇子自然是心中得意,可如今闭眼埋头的大皇子脸上,却露出一抹惨笑。 他从小接受大儒名士们的熏陶,自然不是真的只会舞文弄墨的蠢才,从他的父皇将他和二弟招到甘露殿里,问他们谁愿意去蓬莱殿为子时,他就知道这天,真正要变了。 他不怕真刀真枪,也不怕阴谋诡计,最怕的就是连父皇都想着这样一点点剪除自己的翅膀和助力,让他做一个只依靠父亲欢心而登上那个位子的皇子。 就算爬上了那个位子,他也只能仰人鼻息,又有什么意思? 二皇子刘祁的想法和刘恒差不多。不同的是,大皇子所倚仗的大多是前朝老臣和功勋之后,可他倚靠的,是京中的实权派官员,以及外曾祖父任吏部尚书时期为他选拔的年轻人才。 他在道观中时,因为有多方的布置,从未停止过一天的谋划。有那么多人眼巴巴看着他,有那么多人就等着他得势后顺势而上,一旦他抛弃了这些人,他自己第一个粉身碎骨。 他不可能放弃掉这些人,放弃掉母族为他细心谋划的一切,放弃掉道观中那么多失意后想要借他翻身的宗族之人。 那些明明有才却被刻意放到地方上磋磨、历练,最终等候着回到京城大展抱负的年轻人,那些他被送入道观后一直冒着危险为他掩饰的道人们…… 刘祁想到这些,以首叩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儿臣不愿离开母亲,儿臣日后愿意就藩,做一贤王。” 只要羽翼尚在,日后总能一飞冲天。 可如今自剪羽翼,岂不是只能做雏鸡? 刘未见刘祁连“做一贤王”都说出来了,表情顿时似笑非笑,点了点头赞道:“你胆子很大,而且是个有决断的人。” 这像是夸奖,又像是谴责,让刘祁更加不敢抬起头来。 相比于一旁不发一言,不置可否的大皇子,二皇子刘祁确实是已经下了决断了。 他是情愿被皇帝厌弃、被送去藩地永不能归京,也不愿去博那一个可能的机会,似乎已经认命。 好在刘未没有再多说什么,免得当场吓死了这个儿子,只是微微侧首,又问自己的大儿子。 “恒儿,你是怎么想的?” 大皇子背后可用的势力其实已经不多了,这也是王皇后为何那么容易就被废的原因。老臣们一点点老去,致仕的致仕,被夺权的被夺权,就算有些说得上话的,也更多的是考虑家中子弟的未来,而不会贸然插手立储这种事情。 只有皇帝真正开始想要立储的时候,他们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压上自己的赌注,真正一搏。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旦点了这个头,就代表着他和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关系了。更甚者,也许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从他懂事起,后宫里袁贵妃就压着他母亲,让他早就对袁贵妃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和恐惧,如今让他昧着心认她为母,恭恭敬敬…… “你还是和你母妃一样,一遇到事情就缩成一团……”刘未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随意摆了摆手。 “你们下去吧,老大,你明日给我答案,若不能决定,就你去蓬莱殿了。” 话一说完,刘未就站起身子,由岱山服侍着往后殿而去。 直到皇帝走到没有了影子,大皇子和二皇子才跌坐于地。 二皇子刘祁跪着叩首已经有些头晕眼花,此时一放松,顿时四仰八叉地仰倒在地上,懒洋洋地不想再说什么话了。 冰冷的砖地将寒意传遍他的身体,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也许他刚才走了最糟糕的一步,但他也没的选择,事情来的太突然,他只能本能的选择最适合自己的。 反观大哥…… 第79节 他扭头看去,只见大皇子双眼呆滞地坐在地上,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靴子出神。 他日,说不定他们就要成为仇人了,如果那个位子,只有一个人能坐的话。 想到这里,刘祁的喉头顿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他和大哥也曾相爱相敬过,在那些皇后和母妃携手共进退的日子里。 这位大哥虽然性格有些婆妈,又爱干净到令人发指,但大概是从小学习经义的原因,对他这个弟弟还是十分爱护的。 哪怕老三那个小可怜,在他能够伸手帮一把的时候,也不会装作视而不见,算是个好人。 在很长时间里,他没有办法正视长辈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将来必然要产生的矛盾,所以只好选择对他不理不睬,装作愤慨,情愿关系恶劣也不愿接受和好。 若不是吕寺卿那一夜将他们保护起来,同甘共苦,恐怕…… 咦? 吕寺卿? 刘祁突然想起了这个人,从地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若说他父皇还能听什么人的话,恐怕就只有这个人了。 若是吕寺卿能够直言进谏…… 他看了一眼大哥,拍怕屁股站了起来,像是一刻也不能忍耐似的推开了殿门,仅留下大皇子一个人在殿中默默发呆。 “殿下,是要出宫?” 旁边伺候的随从和宦官们迎了上来。 “是,回观里……”他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随从悄悄说道:“去把外曾祖父请来……” 他才不是看大哥可怜。 他只是不想那么快争的你死我活,嗯,就是这样。 ☆、第52章 决断?慈悲? “袁贵妃真的派了人去杀刘凌……可为何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在想办法得到了王宁送出来的消息之后,静妃就根本坐不住了。 为袁贵妃的嚣张,也为自己现在的无力。 “若是我祖父还在时……若是王家子弟再出息点……” 她静坐在长庆殿的花园中,感受着凉风拂面,竟有些不想回到那个冷寂孤单的宫室里去。 往日在清宁殿为后时,虽然被袁贵妃压的喘不过气来,但毕竟还有儿子傍身,有人说话,能嘘寒问暖…… 她和刘未,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的呢? 好像是从生下皇儿之后,一切就变了? 若是那时候,他们没有逼他立恒儿为储君,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会不会就没有袁爱娘后来的入宫,没有之后那么多…… “母妃。” 一声轻唤,让静妃难以置信的回头了去。 “恒儿?是我看错了吗?” 静妃一下子站起身。 “你不是在东宫里读书吗?” 见到母亲喜出望外地迎上前来,刘恒没有像往日一般开怀而笑,反倒满脸心事重重,被母妃摸来捏去也不躲不避。 很自然的,静妃就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对,一把拉过他坐在石凳上,关切地询问:“怎么了?为什么你表情这么坏?” “……蓬莱殿想要一个儿子。” 刘恒默了片刻,回答自己的母亲。 “这个我也知道了,不过蓬莱殿要儿子,不是应该刘凌心事重重吗?难道你担心刘凌得宠后危及到你以后的路?” 静妃如今对外界的控制早已经有心无力,一些得到的消息也是曾经布下的棋子陆陆续续传回。 可由于刘未对长庆殿控制的很严,她也拿不出什么好处继续贿赂这些人,许多消息回来的并不及时,有的也是模模糊糊,想起这些,静妃不免有了树倒猢狲散的伤感。 还好她还有儿子,未来能反身一击也未可知。 那位太后,当年比自己可艰苦多了,不就是这么翻身的吗? 见母妃一脸和蔼,但两颊已经深深凹陷的面容,刘恒有些说不下去,任由母亲揉搓着自己,享受这难得安宁的时光。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你能好好的,就是我们的希望。你舅舅家听说出了个十分聪慧的儿子,已经送去国子监了,以后做你的伴读也好,出仕也好,都是个助力……”她抚了抚儿子衣上的褶皱,微微皱眉,抬起头:“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到底怎么了?” 静妃站起身,左右看看,发现刘恒早已经屏退了左右,心中有些不安。 自儿子搬离身边,她二人相聚的时间很少,每次见面,都是滔滔不绝,哪里有过这么沉闷的时候? “父皇让我来的。蓬莱殿想要儿子,父皇召了我和二弟去,说是不考虑三弟。我在殿上没有吱声,父皇便让我过来问问您的意见……” 刘恒握住母亲的肩膀,有些焦急地表态。 “您放心,我不会去的。” “他竟不安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了……” 静妃泪眼昏花地绞着手,有些喉哽地说道:“我就知道有这一天,我就知道……太后当年那样将他养着,他根本不会让自己的儿子……” “母妃,您在说什么?” 刘恒越发不安,一把抓住静妃的手。 “您别再绞了!” “恒儿!”静妃颤着声音反握儿子的手,语气有些低声下气:“你不会抛下母妃去蓬莱殿的,是不是?哪怕你这么做了,你父皇会立你为太子?” 刘恒听到“太子”两个字时,难以控制地抖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但只是片刻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自己是不会去的。但是二弟他已经拒绝了父皇,说是愿意就藩,去当一贤王,我怕父皇……” “他也不会让任何皇子就藩。” 静妃冷笑。 “他就想要把所有人养在眼皮子底下,等他要去了,随意指个自己看的顺眼的上去,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刘恒看着神情有些疯癫的母亲,竟不敢接口,只能继续沉默。 “你听着,恒儿,刚刚的话只是母妃一时心急……你明日就去找你父皇,说你愿意去蓬莱殿为子……” 刘恒原本还垂头丧气,满脸苦意,待听到母亲暴露出来的秘密,顿时惊得后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什么?!” “熬过这几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你不必担心怎么坐上那个位子,那位子只是你一个人的……”静妃露出神秘的表情,悄悄压低了声音:“你二弟和三弟,当年都被我下了毒……” 刘恒整个人僵硬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时候袁贵妃还没得宠,淑妃又依附着我,我不敢做太多手脚,担心你父皇发现,便没有让后宫里的皇子直接出事,而是把毒下在了为皇子们选中的奶娘身上。这毒是我祖父昔日从杏林名门张家弄来的方子,最是不露痕迹,一开始只是像是风寒入侵,慢慢的腿软无力,最终会瘫软在床,没有力气呼吸……” 静妃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愧:“当年我并不愿这么做,但老二和你年纪太近,方老大人又刚刚坐稳吏部尚书……” “什么时候?” 刘恒抹了把脸,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 “什么时候会出事!” 刘恒感觉脑子不能再想,头也有些晕眩,那种惊骇已超出他可能接受的限度,让他对自己的母亲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照理说,老二前几年就该发病了,当初他突染‘恶疾’的时候,我还以为不是那狐狸精动手,只是他恰巧毒发了,所以不敢伸手帮淑妃求情……”静妃干促地咳嗽了声,“咳咳,老三,老三大概这两年……” “我从没想过是这样!我还以为您是为了保护我,不敢在贵妃的盛宠之下得罪父皇,所以任由二弟被送去观中……我以为因为我,引得淑妃从此和您恩断义绝,连我在二弟面前都有些羞惭……” 刘恒觉得这简直荒谬到了他难以接受的地步。 因为他的母亲一直是被欺压的那一方,所以他总是将袁贵妃竖立成迫害者的身份,对她痛恨无比,对被迫蜷缩在宫中不得伸张的母亲深深同情,甚至想着等自己长大,必定要袁贵妃后悔,让她悔恨自己曾经苛待过他们母子,又害死过自己那么多的兄弟…… 可今天,他的母亲告诉他,她一直避守不出是因为他的两个弟弟迟早是要死的?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他们死了让他成为唯一的那个人选? 那她和袁贵妃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在怪我?” 看到刘恒的眼神,静妃的表情一下子冷漠起来,似乎被伤的很深:“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使出这些手段?若能成为贤后,谁愿意满手肮脏?要不是我做了种种安排,我忍辱负重,被埋在土里的就是你我母子二人!谁都可以怪我,就你不能!” 刘恒踉跄了一下,满脸颓丧:“是,只有我不能……全是因为我……”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身上背着一块大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甚至快要跪到地下去了。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刘恒噗通一下对着静妃跪下,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声嘶喉哽地说:“母妃,我不会去蓬莱殿,但我也不想当什么太子了。等明日,我就和父皇去说,我也愿意就藩,去做一贤王……我……” 他眼泪滚滚而下。 “我发现我做不了这些事情……母妃,我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放屁!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是长子,是嫡长子,你就是上天注定的皇位人选!” 静妃握着石桌,整个人剧烈颤抖。 “我倒情愿你说你要去蓬莱殿,不会辜负我的一番心血!你若不能当上太子,那我的牺牲算什么!我王家满门又如何兴起!我在那奸妃手下将你一点点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当贤王的!” 刘恒跪倒在地,只觉得四周到处是墙,自己被困在墙里,无论从哪里都走不出去,哪怕他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身边所有的人也会将他推回墙里,让他不停的碰壁。 他开始想到别扭的二弟,想到冷宫里受尽迫害依旧关心老四的三弟,想到那些他曾经抱过却没有一个能活到自己站住的弟弟们…… 这就是帝王家吗? 这就是他未来要不停面对的? “我不知你这么软弱。我总想着你去了东宫,离开了我的身边,就会渐渐明白在这个墙里,你不争就是死,争下去才是活路……”静妃失魂落魄着:“陛下说的没错,是我把你养坏了,把你养得像是只狗,而不是狼……是我的错,我的错……” “不,是我懦弱无能,母亲不要自责!” 第80节 刘恒膝行至静妃膝下,抱住她的身子。 “让二弟、三弟去蓬莱殿吧,让他们去登那个位子!等立了太子,我去藩地就国,我将您接出去,离这里远远的,您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陪您!我们不熬了,行吗?” “你可知我为了那一天,布置了多久?”静妃默默地将儿子的头推开,面无表情地说着:“你父皇好宠幸那些身份卑微的贱人,为了不让那些贱人爬上来,我这双手早就不干净了。若不是方淑妃识趣,早早靠上来,也没有刘祁什么事……” 她像是豁出去让儿子明白后宫多么残忍似得,不管不顾地说着:“就连方淑妃手上,也满是人命。刘凌之前,总共有五位皇嗣,我只对其中一位下了手,其他四个夭折的皇子,究竟是谁的谋划,你不妨猜猜。” 刘恒难以忍受地咬紧了牙关。 “除此以外,袁贵妃的厨房里有一做糕点的宫女,名为朱衣,她的父亲被安置在我弟弟府上做马夫,她一家都攥在王家,所以不得不听我的,此人以后可以随你差遣,哪怕是往糕点里投毒……” “刘凌身边那个叫王宁的宦官,他有一兄弟,当年曾为他杀了人,隐姓埋名藏在京中,罪证在你舅舅手上。王宁天生就是天阉,为了日后有能力救事发的兄弟,所以进了宫来,若刘凌日后有所不对,你可对他差遣。哦,他和朱衣假作对食,但我看这几年似乎有了真情意,你可用此谋算……” “方淑妃身边的青鸾、绿翠有情郎在外谋官,我曾答应三十岁之前送她们出宫,如今我也没了这个能力,你得小心她们反倒向方淑妃那边……” “你父皇身边……” 她一点一点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谋划,刘恒浑身上下寒毛直立,胃中、喉头不停地有异物翻涌,就如同他每次和不洁的东西接触后那般痛苦。 静妃没有看他,只顾着说着自己曾经禅精竭虑做出的自保之举,亦或是先发制人所暗设的那些手段,无一不让人触目惊心。 终于,刘恒支持不住了,爬起身一头栽到一棵松树之下,稀里哗啦吐了个干净,扶着松树大口大口的喘气。 “你看,吾儿,你我身上早就背着这么多孽债,你若不能登上皇位,光这么多人,就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做不了贤王,刘祁也做不了贤王,你们三兄弟里,若你登基,刘凌恐怕还能留个贤王之位,刘祁却怕是要和你不死不休……” 她嘲笑似的对儿子龇了龇牙。 “活下去吧,忍到你两个弟弟毒发,又或者你先死在袁贱人的手上,到底怎么选,你自己想一想!” 刘恒喘着粗气,像是背后有什么冤魂在追赶一般,慌不择路地逃出了长庆殿里,连身边的随从吓得叫唤都听不到。 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到了宫中的湖边,这才跪倒在湖前,拼命地撩起水来洗着自己的手、脖子、脸面,若不是随从拼死将他拖了上来,他恐怕要在这春寒料峭的天气里跳到水中去。 “殿下,您疯了吗殿下?您若出事,我们全要死啊!” 随从紧紧压住他的身子,低吼着大哭。 “我不能死,我娘还等着我给她过好日子呢!” “那我呢?我娘也让我给她过好日子!”刘恒嚎啕大哭:“可我要过好日子,就不能认她做我娘!” “殿下!殿下!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啊!” 随从咬牙捂着他的嘴。 “您不能乱说话!等您好了,娘娘就能过好日子!” 刘恒被自己从小伺候的随从捂着嘴,闷着声发出一阵阵哀嚎之声,就像是受了伤的幼兽,却要藏在草丛里独自舔舐伤口一般。 “会好的……会好的……” 随从机械地重复着。 “会好的……” *** “情况如何?” 刘未批着奏折,头也不抬地问着阴影之中的属下。 “大皇子去了长庆殿,哭着跑了出来,大概是有了决断。”阴影中的人声音奸细,不明身份。 “二皇子去了观中后请来了方孝庭,方孝庭其后去了鲁元大长公主府。” “鲁元姑姑?” 刘未手中的朱笔一顿,轻笑道:“想不到老大看起来怕事,反倒是个狠绝的;老二看起来决断,却还想着兄弟情义……” 鲁元大长公主和荣寿大长公主是亲姐妹,荣寿大长公主便是嫁了吕鹏程的那位。方孝庭没有通过荣寿大长公主去找吕鹏程,却通过丈夫的弟妹是王家人的鲁元大长公主去找吕鹏程,也算是煞费苦心。 为了不让大皇子和二皇子认袁贵妃为母,方孝庭也顾不得暴露了。 怕是明早,前朝又要引起奏议,硬把老三推给蓬莱殿。 刘未想到那些个老顽固,顿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间,对着属下吩咐:“既然老大哭着出来,恐怕是已经决定舍下王氏了。他既然选了这条路,那还有用一用的资格,去给静妃赐一条白绫吧,告诉她我会好好照顾儿子的……” 是照顾哪个儿子,就不一定了。 阴影中的人影微微点了点头,躬身悄悄退下,只剩下紫宸殿里刘未执笔批着奏折的身影,明暗不定…… 第二天一早,报丧的人去东宫寻找一夜未眠的刘恒。 “报大殿下,长庆殿静妃娘娘,昨夜于宫中自缢了……” “不!” 刘恒凄厉地发出了一声大叫,猛地掀翻了桌子。 “不可能!” ☆、第53章 姑姑?婆婆? 二皇子会让方孝庭去寻找吕鹏程的路子,自然也超出了刘未的估计。 他立刻敏锐的察觉到,在宗正寺的那一晚,恐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向最为自傲的老二居然也对吕鹏程产生了依靠之心。 ……就跟当年的他一般。 但刘未并不认为吕鹏程会管这种事,就像袁贵妃宠冠后宫时,无论如何嚣张跋扈,吕鹏程也不会为了他的“家事”出手做什么。 他一直懂得分寸,从不会让他感觉到咄咄逼人的气势,但有些时候,也会冷不防伸一下爪牙,告诉他自己还存在,就如四皇子病逝那晚。 如今看来,老二倒是最合适那个位子的孩子,只是他牵绊太多,看似决断其实未必,还须继续磨练磨练。 老大经过此事,那种天真应该收起来了,他从小跟随王氏,养成了一有事情就缩的个性,现在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无人可靠,总要立起来了吧? 老三…… 刘未脑海里浮现出刘凌从小便俊美的容貌以及高出寻常孩童的身高,有些烦闷地松了松领子,强迫自己将他抛之于脑外。 不要多想…… 不要多想……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只能认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告诉老大,允许他为静妃戴孝三天,三天后去了孝,去袁贵妃那里磕头吧。” “是!” *** “什么?是老大刘恒,不是老三刘凌?” 袁贵妃得知前面传来的消息,气的鼻子都要歪倒。 她要个那么大的“儿子”干什么! 别说王皇后对她是恨之入骨,她养大的孩子,能指望他日后对他贴心? 陛下还说要给她终身找个依靠,以免他走在她前面,自己当时感动的恨不得与之同生共死了,结果就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袁贵妃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就差没有捏着传达消息的宦官脖子甩了。 “陛下说,静妃自尽了,大皇子如今正好丧母,贵妃娘娘可以趁机安慰他的丧母之痛……” 那宦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昧着良心复述皇帝的这段话的。 “陛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袁贵妃不耐烦地伸出光/裸的脚丫子将他一脚踢倒。 “有话快说!” “陛下说,大皇子既然住在东宫读书,就不必搬来蓬莱殿了,每日早晚请安就成……” 所以只是名义上是她的儿子,连让他们培养感情的面子帐都不准备做了是吗? 她只是又一次被利用的棋子? 袁贵妃气的直抖,但她知道自己是拧不过皇帝的,就像这次他随意一句话就能将她禁足一般,若他真塞了大皇子到她的名下,她除了受着没有任何事情能做。 “算了,大皇子今年都十二岁了,我又并非他生母,住在我宫中确实不好……”袁贵妃硬生生让自己脸上挤出笑意:“陛下想的周全,是我贪心了。早晚请安就可以了,日久见人心嘛……” “娘娘明理,奴婢一定将娘娘的话转告给陛下。” 那宦官松了口气,行了个礼爬起身,忙不迭地就离了蓬莱殿。 他怕再待下去,要待出什么祸事来。 果不其然,宦官一离开蓬莱殿,袁贵妃就把屋子里那些贵重的摆设砸了个干净,气的团团乱转。 旁边的宫人上来劝说,全被她像是杀人一般的眼神吓得退避三舍,就连最受宠的蓉锦也只能默默跪下,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 “去把孟太医请来,就说我身体有些不适……” 袁贵妃在宫中无亲无故,也没有人商议什么事情,唯有一个孟太医算是自己的心腹,一旦出了事情,立刻想到就是和他商量。 虽说之前他不肯帮她诬陷三位皇子,可这次他又出力帮她重拾圣眷,无论如何她都要谢他一番…… 虽然结果并不如她的意。 孟太医原本就奉命待命,袁贵妃晕死过去的时候刘未是真的慌了神。后宫里现在袁贵妃一人独大,如果袁贵妃出事,重新让后宫完全在他掌控之中还不知道需要多久的谋划,他自然是不敢让袁贵妃有一点点闪失。 只是他太小瞧了刘未的无情,就连袁贵妃生病,他都能利用着布局,三个儿子加自己的发妻,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不带一丝怜惜…… 他一直以为自己心狠,看样子,刘未才是最心狠的那个。 孟太医入了蓬莱殿,先请过平安脉,不露痕迹地多诊了一会儿,发现袁贵妃肝气旺盛,便知道她动了盛怒…… 其实也不用诊,看满屋子琳琅满目变得空空荡荡,毛皮地毯上还有碎屑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也能知道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袁贵妃年纪不小了,肝火却如此旺盛,恐怕日后更加暴躁癫狂,我是不是该提醒刘凌一声?’ 孟太医收回手,心中暗自奇怪。 ‘妇人这种情况,往往到五旬左右才越发明显,她不过四旬就出现这种病症,莫非是天生短命?’ 第81节 有些事情是诊病诊不出来的,比如天命多长,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有时候也能推断出一些。 想到袁贵妃性格会更加不稳,孟太医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找到了“下家”,收回诊脉的手之后,便淡然地对袁贵妃说道:“贵妃娘娘容易动怒,怒伤肝气,燥热生火,最近恐怕痰多潮热,最好清心静欲一阵子。” “静妃死了的事,你知道吗?” 袁贵妃趁着诊脉的功夫,悄悄问他。 孟太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陛下说是自缢身亡,你见过人吗?是不是自缢?” 宫中有份位的嫔妃去世,都需要太医局记录死因,大部分时候都要到场看一看,当然,到底是什么“死因”,就要看上面的意思。 听见袁贵妃的话,孟太医又点了点头。 自尽肯定是自尽,只是到底是皇帝逼迫的还是自己想死,就不得而知了。 “王氏好狠的心肠,为了把儿子塞到我这里多一些胜算,居然能做到自缢的地步……”袁贵妃想到这里,忍不住也打了个哆嗦,“只是她这一死,大皇子肯定是恨我入骨了……” “娘娘如今要做的,是尽快养好身子,重得圣眷。只要娘娘依旧得宠,那无论谁要对您不敬,都得先过得了陛下这一关。” 孟太医有些不耐烦听袁贵妃倒苦水,干脆的从袖子的夹缝里取出一些熏香来,压在油灯之下。 这便是助兴之药了。 袁贵妃找孟太医来,原本也为的是这个。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药真送了来,再想到刘未对她和孩子的绝情,她却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用。 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换来一个可能恨她入骨,貌合神离的假儿子,除了骗骗天下人,对她来说并没有实际好处。 她虽对政治并不了解,但治人却有一手,大皇子是个一有危险就跑的,二皇子是性格孤僻的,唯有三皇子,虽懦弱无能,但性格还算单纯,耳根子也软,如果早早抱来养着,说不定也有养熟的那一天。 宫正司派人“请上门”的闹剧,等养熟了以后也可以说成是“误会”…… 可惜刘未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我若还想要孩子,真的那么危险吗?”袁贵妃咬了咬唇,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生下来养大的儿子,顿时泪眼婆娑。 “我就想再生一个,是男是女都好,能让我的宸儿再投胎回来……” ‘投胎回来干嘛?造孽吗?’ 孟太医腹诽着,脸上却是一副认真的表情。 “若真要怀上,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娘娘毕竟年纪大了,之前生孩子又动过几次胎气,导致产后受损,再生比别人要艰难些,恐怕有性命之忧……” 孟太医说的直接。 “和孩子比起来,娘娘您的性命才是第一位的,您说呢?” 袁贵妃脸色白了白,点点头按住了油灯,红着眼圈命人送孟太医离开,直到孟太医离开了许远,还能听到蓬莱殿里阵阵哭声,哀怨悲决。 “孟太医,我最近月事有些不准……” 送孟太医出来的蓉锦红着脸搭话。 “哦?劳烦尚侍伸手给我看个脉。” 孟太医立刻意会,让蓉锦伸手。 蓉锦羞答答地伸出肤如凝脂的一只手腕来,横在孟太医面前,由于纤瘦,青色的脉络在孟太医面前清晰可见。 ‘不知道孟太医看见我如此伸手,可会觉得我太过孟浪……娘娘答应我会放我出宫,听说孟太医醉心医术,尚无妻室……’ ‘唔,这手臂倒是很好看,若把这些经脉切开,流个满臂,一定更美……’ 孟太医想着的事倒是毫不浪漫,柔软修长的手指按在蓉锦的脉上,微微皱了皱眉。 “如何?” 蓉锦抱着期待地眼神望着孟太医。 ‘根本什么病都没有嘛!身体好的像是一只母猪。’ 孟太医心中冷哼,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还是张茜那样的姑娘好,有什么头疼脑热自己处理,哪里会为一点头疼脑热、鸡毛蒜皮的小事无病□□。 “尚侍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孟太医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体质偏热,最好多吃些寒性的东西。” “咦?可我并不畏热,手足也常常发冷……”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是个处子,看不出什么不对,待你成了妇人,体质就会越来越热,这对妇人并非好事。” 孟太医眼皮都不眨的说着谎话。 “……是,谢谢孟太医指点。” 饶是蓉锦聪明能干,听到孟太医一脸自然地说着“处子”、“妇人”云云,脸上还是红霞满布,连送他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低着头。 她就喜欢这样城府深又不解风情的…… 蓉锦抬头看向步出蓬莱殿的孟太医背影。 唔,什么东西是寒性的呢? *** 正如陆凡先前所预料的,袁贵妃思子成狂,欲求一嗣的事情完全没刘凌什么事,还没他冒个泡呢,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宁带回来静妃自缢的消息时,莫说刘凌,就连薛太妃和张太妃等人都露出了有些同情的表情。 王氏入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王宰得势时如日中天,自古臣强主弱者,一旦君王可以亲政,权臣的下场都不会太好,以刘未凉薄的性格,能等到王宰相病逝后才对王家动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更何况按照她们的看法,王氏无论是人品、性格、手段都远不如太后,太后当年能保下自己的儿子,和她早早拉拢了宫中一干不得宠的妃嫔有很大的关系。她确实是个手腕非常厉害的人,和每一个人都能相处融洽,并且是发自肺腑的信任她。 而王氏则太过明哲保身,这在宫中虽然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出彩。当然,当年太后即使拉拢妃嫔们也不会对她的地位有什么影响,左右皇帝不爱女人,王氏有太多的顾虑。 可在后宫里有个现成活靶子的情况下,王氏却明哲保身不去寻找援手,在这些太妃们看起来也太被动了一点。 其实要不是袁贵妃那穷货掌管后宫后静安宫里的待遇直线下降,恐怕这些太妃太嫔都不必关心到底谁得了势。 总是要比较,才会明白哪一种更糟糕些的。 “接下来几年,恐怕两位皇子要斗个你死我活了。”薛太妃叹了口气,摸了摸刘凌的小脑袋瓜子。 “如果真的避无可避,你也不要再装了,该怎么样怎么样吧……” “那岂不是就把你们给暴露了?” 刘凌有些担心地开口。 “大不了,我们全躲到飞霜殿去。” 张太妃笑了笑。 “皇帝都不敢进飞霜殿呢!” “好了,这都是后话。” 薛太妃打断了张太妃奇思妙想。 “到避无可避的时候,肯定是命最重要,你如今大了,你父皇还在壮年,恐怕也装不了几年。” “明日就要起围墙了,刘凌以后不能常常来,我心中好难过。”张太妃有些颓丧地说:“我还种了那么多药草,谁来给我提水呢?” “原来是为了提水……” 刘凌露出伤心的表情。 “我还以为您是舍不得我。” “好了,别说笑了,萧太妃不是已经答应练武的时候会派大司命的人去接你过墙吗?你们在这唱的哪一出啊!” 薛太妃拍了张太妃和刘凌的脑袋一人一记。 “好好跟着萧太妃学习,不仅仅是学武,她有很多东西能够教你……” 薛太妃认真地望着刘凌。 “若遇到危险,逃到飞霜殿去,也能保你一命。” “是。” 刘凌知道薛太妃是为了他担忧,围墙一起,进出冷宫就没有那么方便了,他在宫里能商量的人只有孟太医和陆博士,孟太医碍于身份,不能常常来找他,陆博士虽然为他授课,但苦无实权,能做的也不多。 说到底,他比之前也还是好不了多少。 “好了,回去吧。” 薛太妃红了眼圈。 “没有被送给袁妖精当儿子,已经算是万幸了。” 刘凌心中难过,忍不住跪下来给几位太妃行了个礼,擦着眼眶跑了出去,又在静安宫里走了一天,挨个给那些曾经照料过他的太妃太嫔们行礼问好,倒惹了不少人的眼泪。 虽说只是起个围墙,可一旦有围墙,就有了守卫,确实不像现在这般可以乱跑。加之刘凌渐渐大了,静安宫里许多都是未曾有过人事的妇人,在这方面也格外注意,早没有以前那般捏捏抱抱。 一想到自己养大的包子就要出去闯荡了,眼泪又要流上一箩筐。 刘凌沿着宫道往飞霜殿而去,路过一处荒凉之地时突然见到青烟直冒,似是失火,顿时惊得拔腿就窜,想要看个究竟。 静安宫一旦失火,可没多少人能来救火! 好在只是一处竹舍外的药罐子烧干了,所以青烟直冒,刘凌赶紧飞起一脚把药罐踢翻,熄灭炉火,药渣顿时泼了满地,刘凌此时跟着张太妃学医已经有了不少成绩,粗粗一看,尽是些张太妃新得的补药,大半是从孟太医那得来。 怎么会药烧干了都没出来? 刘凌心中暗叫不好,一下子钻进屋里,直闻得屋内腥臊不已,床榻上卧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犹如一具骷髅架子,让刘凌诧异不已。 他走到床前,壮着胆子伸出手拨过妇人的头发,发现这脸看起来有些熟悉,仔细回想了一下,顿时有了印象…… 几年前,薛太妃带着他求人教导武艺时,也曾来过这个地方,当时薛太妃喊的是…… “马姑姑?” 刘凌记性很好,想起来后连忙摇了摇她的身子。 “马姑姑?” 当年他就觉得静安宫里的太妃太嫔们虽然年纪不小,但毕竟还算风韵犹存,但这个马姑姑却像是油尽灯枯的病弱之人,如今不过是几年的功夫,他甚至将她当成了老妪,可见已经凄惨到了何等境地。 明明自王宁能够偷偷摸摸送东西以后,冷宫里已经很少有饿肚子的人了…… 刘凌不知道她是什么毛病,没敢搬动她,只是伸手把了把脉,这一探脉,刘凌吓得将手缩回,吃惊地长大了口。 第82节 这……这是人之将死的脉相啊! “难怪门口药干了也没有人端下来,这位马姑姑大概是没有伺候的宫人。” 刘凌看了看脏污到看不清颜色的床榻,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展开,取出几枚银针来,对着马姑姑的神庭、印堂、人中等穴道刺去。 约莫片刻,马姑姑幽幽转醒,看着面前的人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怀柳君吗?” 刘凌还未回答,她立刻就纠正了自己的称呼。 “不,不是怀柳君,你比他矮……” 刘凌有些忧伤地看着马姑姑眼神一点点清醒,望着刘凌的眼神也一点点犀利和警觉起来。 “你是……那位三殿下?” “是,马姑姑。” “好孩子,我是恵帝的妃子,你不该喊我马姑姑,马姑姑是你喊做太妃的那些人喊的。” 马姑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能动弹了,了然地叹了口气。 “我这是,要死了吧?” 刘凌没有应声。 “我知道我快死啦,我早就等着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老天一直不收我……”马姑姑倒是满脸坦然:“帮我谢谢张茜,那些药得来肯定不容易,只是我这身子,仙丹妙药也不管用了。” 刘凌突然就想起那位疯疯癫癫救他而死的桑昭仪,低下头红了眼圈,鼻子也酸涩无比。 他想要改变静安宫中这些长辈们的命运,却从未注意过这荒僻之地还住着一位等死的老人。 是他做的不够好,是他只想着那些对他伸出援手的太妃,却不愿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需要帮助…… “你别自责,我这病根本治不好,拖拉了许多年了,何况我和薛芳她们有深仇大恨,不会接受她们的馈赠,若不是想要留些遗言,我连那些补气的药都不会收的……” 她眼神莫名地看着刘凌:“你来了也是天意,我力气不多,长话短说……” 刘凌静静拱手立在床前,等着马姑姑交代遗言。 “我知道你如今被薛芳他们教导,其实,你不是第一个被教导的孩子……”马姑姑的眼神一下子飘的很远。 “薛芳身边有一个叫如意的宦官,便是当年她们想要扶起来的孩子,只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 刘凌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也怪她们不敢告诉你,若是告诉你了,你哪里还敢依赖她们。这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原想着能留下一些消息拆穿她们的狠毒就算不错,老天可怜我,在我要死之前把你送到我的身边……” 马姑姑微微抬起头,看向刘凌。 “如意的母亲,是我的侄女,当年和薛太妃他们同批入宫的采女。只是我家门败落,我在宫中也没有子女,能给这位侄女的照拂不多,只能指点她去投靠皇后,这一投靠,便有了日后之祸。” 刘凌只觉得全身冰冷,他直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宫闱秘闻,而这秘闻,恐怕到了让他无法接受的地步。 他想扭身就走,逃离这个屋子远远的,可脚下却像是打了桩子,连迈开脚步都做不到,更别说逃了。 等她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昏暗,看到刘凌的容貌时,马姑姑张着口,露出已经掉了一半牙齿的嘴巴,对着刘凌有些疯疯癫癫地笑了。 “你长得可真不像先帝啊,瞧这剑眉星目……先帝和恵帝都是狭长的眼睛,淡淡的眉毛……” 刘凌终于胆寒地退了一步。 这马姑姑就和当初一般,突然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你看看,如意就有双狭长的眼睛,那眼睛,和先帝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他们都以为如意死了,如意怎么能死?如意可是我侄女的命换来的……陛下,陛下,您看看啊……他长得那么像您,怎么能是野种呢……” 马姑姑呜咽着哭了,神智也变得模糊不清。 “陛下……陛下您来接臣妾了吗?您的儿子不好,和您一点都不一样……您的孙子也不好……曾孙也是……您为什么要把臣妾们丢下……” 刘凌心神刚刚遭到巨击,几乎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可听到马姑姑像是漏风一般的哭声,他还是心中一酸。 这并不是她的过错。 但她承受了一辈子,无能为力…… “陛下,臣妾好冷啊……您能抱抱我吗?” 马姑姑抽着气,几乎每说一字就要剧烈地咳一次,她迷迷糊糊地朝着刘凌伸出了手。 她的身上散发着阵阵异味,头发花白,削瘦的肩膀从也从衣服里露了出来,干瘪着的皮肤刚刚还是枯黄的,现在已经有些发青。 饶是如此,她的面上还是露出她认为最妩媚的笑容,期待的看着刘凌。 刘凌并不懂得男女之情,也没有明白马姑姑的几个“陛下”究竟说的是谁,又对着谁而笑。 但他知道她现在很冷。 所以几乎没有犹豫的,刘凌上前了几步,坐在了床榻之上,将她抱在了自己并不算宽大的怀里。 张太妃冬日便喜欢抱他取暖,说他小时候暖的像是火炉一样。 现在虽然不是小时候了,但应该还是很热的吧? “陛下的身上,还是那么暖和啊……” 马姑姑喟叹了一声,靠在刘凌的颈间,流下了一滴眼泪。 刘凌感受到颈间的滚烫,忍不住颤了颤。 “谢谢你,三殿下……” 她闭上眼,轻轻地开口。 *** 薛太妃和张太妃知道刘凌会去挨个拜访照顾过自己的太妃和太嫔,因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哪怕围墙起了不代表以后不能见面了,但这孩子从小心思重又敏感,恐怕凡事都先往坏处想过了。 但她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刘凌会以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小三,你怎么弄的?怎么身上这么臭!” 王姬鼻子最灵,刚准备上去拉他的手回绿卿阁,闻到那味儿就退避三舍。 “你不会尿裤子了吧!” 薛太妃却注意到刘凌衣衫凌乱,顿时产生了不好的想法。 冷宫里住着的都是太妃太嫔们,但也有不少从未经历过人事的宫人,还有些已经疯掉的怨妇…… 莫非刘凌恰巧碰上了哪个不知廉耻的疯子,被活生生吓到了? 可刘凌会武,照理说不会被几个弱女子给强迫了这样…… 薛太妃心中一急,口气自然就急迫起来。 “到底怎么了!说话!” 刘凌闻言晃了晃身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 “路过马姑姑的住处,她……” 张太妃瞪大了眼睛。 “……已经死了。” ☆、第54章 仇恨?宽恕? 马姑姑死的时候,是带着微笑死的,因为她放下了。 这世间有许多仇恨和痛苦,有些人一生活下来的动力,就在于想象如何让一个人痛苦,可到了临死之时,也许是一个拥抱,也许是一句安慰,弥留时想起的都不是痛苦的时候,而是那些开心的日子。 刘凌的一个拥抱,将马姑姑从地狱中拉了起来,也将自己从地狱中拉了回来。 她原想喝下吊命的猛药,给外面的人留下只字片语会让冷宫中人生不如死的“遗言”,然而不知是天命还是刘凌的善良,让她在撒完谎之后又幡然悔悟,临死前还是改口告知了刘凌真相。 当刘凌抱住马姑姑之后…… *** “你长得不像先帝,但据说高祖,便是剑眉星目呢……” “马姑姑,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刘凌抱着这具干枯的躯体,感觉到怀中之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只能虚弱无力地安慰着她。 “我稍微懂一点医术,我知道临死是什么样的。现在我感觉我的热气只到了心头,等连心头这一点热都没有的时候,大概就会死了……” 马姑姑靠在刘凌暖和的身上,“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个好孩子……”刘凌的脸上爬满了眼泪,“我要是早知道您在这里受苦……不,我早知道有您这么个人,但因为您和我并没有多少联系,便当做您不存在……” “呵呵……” “……我不好。” 刘凌没有再多说什么解释,只流着眼泪轻轻地说。 “刚刚那些话,我是骗你的。” 马姑姑突然说。 “啊?” “我说如意是薛芳害成那样的,那是骗你的……如意,如意是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一阵沉寂过后,马姑姑的声音爽朗,还带着人之将死、回光返照时的那种颤动,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似的笑了。 “幸好,老天开眼,没让我做错。我还有脸去去见恵帝……” 这句话说完后,她的眼睛也合上了。 最后的选择已使她精力枯竭。 “是的,不是您的错,您很好。” 刘凌为她扎了最后吊命的几针,让她能够交代遗言,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死亡带来的震撼让他颤抖着抬起了手,向前摩挲着抓住了那只枯皱冰冷的手,低沉着声音向着怀里的人说着: “如果有朝一日,我有机会的话,会将您葬到曾祖的陵墓里去的。我知道您很想他……” 马姑姑的面庞在这时仿佛亮得出奇。 她究竟有听没有听到他的允诺呢? 第83节 刘凌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将她一直记在心里的。 他会时刻牢记,也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很多像是马姑姑这样的人,在用生命等待着最后放下的那一刻。 他们最终还是向往着善的。 刘凌将马姑姑慢慢放在床榻上,将她的衣服整理好,抹上了她的眼睛。 “曾祖会很高兴见到您。” *** “原来是这样……” 听着满脸泪痕的刘凌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薛太妃和张太妃满脸惆怅。 “难怪马姑姑一直恨我们入骨,原来她是这么想我们的……” 王姬也是一脸庆幸。 “幸亏刘凌是个好孩子,马姑姑没有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天啊,这件事我们也很倒霉好嘛!当年我们照顾出一只白眼狼,现在还要无止境地养下去!” “王姬!” 薛太妃沉着脸呵斥。 “好了好了,不说了……” 王姬收起了愤慨的表情,撅了撅嘴。 “如意的事,并非我们决意隐瞒,而是我们毕竟和他相处一场,想留下他的性命……”薛太妃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有所隐瞒就会有所误会,有了误会就有了间隙,有了间隙便失了感情,人生在世,何其艰难……” 张太妃揽着刘凌,不停地用帕子给他擦着无声而落的眼泪,同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不爱和人打交道。” “既然马姑姑说起了这件事,我便把我们知道的和你说一说。其实这件事,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太多……” 薛太妃叹了口气,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刘凌其实也并不想知道如意如何,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对他来说,要不是马姑姑说起这个人,如意不过就是个薛太妃身边心智不全喜欢扯蚯蚓的一个宦官罢了,两者并无多少交集。 但今日马姑姑既然能用这个事离间他和数位太妃之间的关系,那他日就有其他知情人也会这样做。 今日马姑姑能幡然醒悟,选择了最终告诉刘凌真相,其他人难道也会这样吗? 薛太妃等人恐怕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选择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 如意的故事其实并不复杂,当年先帝祸乱后宫时,有不少女子被先帝的男宠们糟蹋,也有许多因此而丧命。 由于大多是份位低下的妃嫔或宫女,死了也就死了,甚至就连那些男宠们,对于这些嫔妃也不会有任何怜惜。 马姑姑的侄女便是其中一个女人,但她比她们都要可悲,因为她是被下了药后被迫加入了这种事情,醒来后甚至不记得是谁碰触了她。 马姑姑的侄女遇到这样的事情,原本是想立刻自尽的,可由于马姑姑的缘故,她最终没有选择自杀,而是忍辱偷生地活了下来。 自那件事后,怀柳君偶尔会远远地偷望着她,让她更加怀疑当时欺辱她的人里,是不是怀柳君就是其一。 也是那时候,宫里有些传闻,说是怀柳君似乎对马采女有些过于关心。 但怀柳君也是个很可怜的人,后宫里的女子没有人不知道他被皇后救走后遍体凌伤之事,宫里很多人其实也是被迫这样屈辱的活下去,事情过后,善良的马采女最终没有选择怨恨他,而是守着马姑姑继续过着她的日子。 但她还是怀孕了,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那时候,后宫里一旦怀孕的女人,几乎就活不下来了,索性马采女是骨架很小很瘦的人,又有马姑姑掩饰,这一胎怀到八个多月时才被人发现。 马采女被人发现后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拼死一搏去求皇后相救,为了保住孩子,她坚定的声称当晚只有皇帝碰了她,这孩子是皇帝的。 皇后对怀柳君有救命之恩,她悄悄请来怀柳君相问。怀柳君肯定了马采女的说法,也告诉皇后自己那晚根本没有碰她,确实只有皇帝因药乱性,皇后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在宫人之中暗暗留了些手段,想法子保住了马采女的性命。 只剩半条命的马采女终于艰难的将孩子生了下来,自己也油尽灯枯,马姑姑当年是亲太后一派,和皇后关系也不算差,加之皇后几个月前早已经生了儿子,天真的马采女将孩子托付给了帮她接生的张太妃,撒手人寰。 这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看不出像谁,好在皇后所在的清宁殿尽在皇后掌控之中,这孩子就在暗室里养了下来,皇后当年哺育皇子从不假手于人,内府派来的奶娘就给了这个孩子,到孩子六个月可以喝些稀粥和汤水的时候,皇后就给了这奶娘一笔银子,寻了个错处,将她打发出了宫。 当年皇后对薛太妃她们解释是远远地发出去了,可后来薛太妃想了想,那奶娘恐怕早已经给灭了口。 如意当年还不叫如意,叫长命,因为性格乖巧从不吵闹,又是宫中除了大皇子外仅有的孩子,薛太妃和张太妃曾经对他的出生十分欢喜,也曾进暗室里照料过他。 而他虽长在暗室里,伸手不见天日,可性格也并未变得古怪,还算是个开朗的小孩,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出去了恐怕就会没命,从不提及出去的事情。 皇后一直养着两个孩子,直到宫变那天,所有的妃嫔都惶惶不可天日,拼命逃向深宫,薛太妃和王姬等人发现养在暗室里的长命并没有逃出来,带着一干武将家庭出身的妃子返回去想要救出长命。 结果也许真是人性本恶,她们费劲千辛万苦去了清宁殿、找到了暗室,准备将长命救出来准备带走,可暗室里的长命一出了暗室,却命令守卫清宁殿的侍卫将她们抓了起来。 方太嫔身上至今还有一个刀疤,她当年负责保护长命,却被他用匕首在腰间捅了一刀,一下子就没了踪影,若不是她们之中有张太妃这样的人物,恐怕那时就已经失血过多死了。 她们当年一直认为自己和太后是一派的,虽然被抓,却没想过会有什么事情,只静静等着一切尘埃落定,萧家、薛家和其他几个家族都有拥立之功,哪怕有什么误会,也总能解开。 可她们最终等到的,却是宫变再不受控制,长命和皇后、大皇子刘未不知影踪,原本只是想逼得先帝退位的萧家人成了“弑君者”,她们也成了“谋反之人”,最终被关在了静安宫里。 长命变成“如意”,被送到静安宫里来,已经是太后临死之前的事情了。 谁也不知道长命为何成了宦官,又为何从一个还算聪慧的小孩子变得痴痴呆呆,如意被送到静安宫后没有多久,就传出了太后被毒蛇咬伤而死的事情,可静安宫太过闭塞,消息传来的时候,恐怕太后已经死了许久了。 她们除了接收了这个被抛弃的孩子,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薛太妃其实很喜欢小孩,当年对如意最是照顾,成了宦官的如意被投入了冷宫之后,其他人都不愿意留他,只想让他自身自灭,唯有薛太妃最终还是收容了他,留着他做了一个洒扫的宫人。 “我们知道的部分,只有这么多了……” 薛太妃叹了口气。 “我并不知道你父皇知不知道如意的存在,但以他的性格,若知道如意的存在,如意恐怕早已经死了。以太后那样的心性,绝不会留下一个有先帝血脉的孩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为什么如意会痴傻如稚子,又为何年纪尚小就被阉割,我们也并不清楚。在这件事上,我们知道的,并不会比你多多少。” 刘凌听完了来龙去脉,有些了然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如意很可能是我的叔叔?” “你没见过先帝……” 薛太妃有些出神。 “我大概能理解太后为什么对如意下不了手。”张太妃有些恻然地说道:“太后刚刚嫁给先帝时,也曾有过浓情蜜意之时,那已经是先帝没登基的事了……” “太后有一次曾经怅然长叹过,先帝若没有断袖的毛病,会是全天下最适合她的男子……” 张太妃满脸唏嘘。 “以前都在暗室中进出,看不清楚,后来他到了冷宫,又渐渐长大,我们发现如意其实长得很像先帝,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看东西的眼神……” 刘凌想起如意拉扯蚯蚓时那种漫不经意的残忍,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恐怕还有他皇祖父的那种疯狂吧! “很多事情,有时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看到的部分,也不一定是真相。”薛太妃从不避讳自己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我能做的,只是尽心筹划、坚持到底,可很多时候,并不是你用尽所有力气,就能得到最终想要的结果。” “马姑姑其实很相信太后。我们那时候都相信她,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张太妃至今脸上还是难以忍受的难过表情。 “如果父皇见到了如意,会认出他是谁吗?”刘凌有些不安地开口:“他……他记得祖父究竟长什么样吗?” “就算他不记得,总有大臣能记得的。” 王姬嘲笑着开口。 “一旦被发现了,如意就肯定是要死了。可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除了会吃饭、穿衣、自己洗澡,他还能做些什么?还指望薛芳能照顾他一辈子不成?他总是要死的。” 刘凌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做好你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薛太妃摸了摸刘凌的头。 “像这样残酷的事情,每朝每代都不知道会发生多少,如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都已经将它放下了,你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呢?” 刘凌怔了怔,明白了薛太妃想告诉他什么。 如意的事,之前和他无关,之后也不过就是那个“如意”罢了。 也许他父皇会忌惮多出这么一个先帝血脉,可如意毕竟是阉人,就算是先帝血脉,又能如何? 他父皇,难道会怕一个阉人夺了他的位子? “我明白了。” 刘凌点了点头。 “那个……” “什么?” 刘凌抬起头,看向绿卿阁里的众位太妃。 “能让如意,去给马姑姑磕个头吗?” 那应该是马姑姑唯一的亲人了吧。 可是为了他的安危,她明明知道他就在薛太妃那里,却一刻都不敢去见一见。 即使见了,一个如此痴傻、又沦为了宦官的孩子,只要一想到这些,岂不是又往她心头扎刺? 可就算如此…… “那是自然。” 薛太妃露出温柔的表情。 “那是自然……” ☆、第55章 傲娇?洁癖? 三年后,麟德殿。 又是一年一次、避无可避的宫宴,即使所有人都不想参加这劳什子“袁贵妃哈哈哈哈哈大会”,可作为皇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刘凌不得不穿戴一新,领着王宁去麟德殿过这苦逼的日子。 “殿下长这么高了,万一大殿下和二殿下又不高兴……” 宋娘子有些郁闷地帮刘凌收拾着身上的披挂,虽然眼见得自己养大的孩子如今身体强壮、长相明朗讨人喜,可如今他越优秀就越招人恨她却是懂的,每次送他去出门,她总要担心一番。 刘凌已经习惯了宋娘子的这种嘘寒问暖,拍了拍她的手表示没问题,自己戴上小冠,领着王宁离开了含冰殿。 因为孟太医的关系,宋娘子前年就解了身上的毒,虽然身体还是不好,但能够下地自己走动、照顾刘凌的饮食起居还是可以的。 第84节 比起粗手粗脚的王宁来,自然是宋娘子更加合适和体贴。 可惜的是冷宫外殿和内殿的高墙早已经竖了起来,哪怕冷宫里的太妃太嫔们想念宋娘子的手艺想的流口水,大司命的人也不肯为了这种“小事”接宋娘子进去,如今刘凌已经能自己翻墙过去了,宋娘子却只能望墙兴叹。 不是奶娘小气,实在是在这种事情上,奶娘没办法给力。 刘凌出了含冰殿,一路离了静安宫,反射性地看了眼远处高高的围墙,忍不住摇了摇头,神情有些黯淡。 “至少殿下如今日子好过多了,陛下也没以前那样冷落您了……”一旁的王宁只能想法子安慰他。“殿下,大过年的,开心点吧。” “嗯。” 刘凌点了点头,“你今日还在殿外守着。陆先生已经和沈国公约好了,沈国公夫人的随从也在殿外候着,到时候将东西给你。” “是,奴婢会警醒着。” 沈国公夫人就是赵太妃的姨母,一年前,静安宫中的太妃们在观察陆凡几年之后确定他值得信任,便让刘凌告诉了他她们的存在,以及刘凌为什么会懂得薛门启蒙幼童的法子。 陆凡也确实是个厉害的人物,当他知道刘凌的背后是这么一群女人后,立刻不着痕迹的开始查找起当年这些太妃们背后可以动用的关系。 西宁伯府是赵太妃母亲的娘家,而如今的沈国公夫人是赵太妃母亲的同胞嫡姐,联系上沈国公夫人,就联系上了西宁伯府和沈国公府。 这两家,恰巧都是和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牌勋贵出身。大皇子认了袁贵妃为母之后,没了静妃筹划,又没有可靠之人可以沟通宫内宫外,渐渐变成了瞎子聋子一样的人物,和这些老牌勋贵慢慢断了联系。 陆凡原想着把这些关系想办法便宜了刘凌,只是刘凌毕竟名声不显,又被养在冷宫,除了几家表现出可以试一试的态度,其余不少家都是观望态度,很多甚至并不看好刘凌。 相比之下,若是能通过大皇子搭上皇帝的船,又或者靠上势力更强的二皇子,十几年的富贵日子还是好过的。 说到底,还是刘凌太弱了的原因。 “殿下,殿下您走慢点!奴婢跟不上啊!” 见刘凌谢绝了在静安宫门口候着的轿子,决定走到麟德殿去,跟着他的王宁忍不住暗暗叫苦。 他家殿下如今才十二岁,长得已经比他还高了,他想要跟上他的速度,就得一路迈开腿大步走,可他是宦官,到了冬天更是麻烦,一旦走快了…… 啧啧,这说不得就要换裤子了。 可是不跟上又不行…… “我说王宁,让你平时多跑跑圈……”刘凌叹了口气,将步子放慢了一点,“敲你那脚沉得!” “这不是殿下对奴婢恩重‘如山’嘛……” 王宁笑着揶揄。 这几年王宁过得滋润,原本就圆的脸越发圆的不像话了,肚子也隆起老高,看着像是尊弥勒佛似的。 王宁也聪明,大皇子不找他,他也就乐的装糊涂。 这几年他人脉越来越好,被袁贵妃召去的时候就大致说了下他在冷宫太清苦,所以设了赌局,捞点油水,愿意抽出八成孝敬袁贵妃,袁贵妃也就对他的“事业”睁一只眼。 到后来,油水越来越多,袁贵妃对他也就格外宽和,殊不知王宁从来不靠那点赌局的进益过日子,冷宫里那些太妃们手指头中漏下一点,就足够他过上好日子的了,就连他兄长当年的命案,用这么多年的积攒,也都给摆平了。 王宁原本就不蠢,当发现袁贵妃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后,自觉再无负担的王宁对刘凌越发恭谦有礼,一心一意将他当成了主子,只是在袁贵妃面前的时候会装腔作势一些。 一路过了西宫,到了祭天坛前,刘凌抬起头望了望祭天坛上,既没有看见太玄真人,也没有看到张守静,更没见到什么风云变色天地倒悬,微微有些失望地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张小道长说了,最近殿下睡得不安稳,太玄真人都在帮着陛下推宫活血、疏通经络,所以不能出来。” 王宁见微知著,刘凌只是顿一顿足,立刻就凑近了解释。 “等上元节的时候,太玄真人就能来祭天坛‘赏月’了。” 刘凌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随便看看。” 太玄真人和张守静是从竖起围墙后和刘凌渐渐熟络起来的。 当日为了立围墙,便在外三殿和内三殿之间挖起了地基,结果却挖出了许多白骨,宫里将作监最忌讳这事,请来了太玄真人“镇邪”,太玄真人忙“做法”的正事,小道童张守静却无聊在外三殿乱溜达,就这么和刘凌成了好朋友。 张守静大概是刘凌交的第一个同龄朋友。两人只差三岁,张守静外冷内热,刘凌外柔内刚,可谓是一拍即合。 加上刘凌对“神仙天宫”有异于一般人的热情,熟知道家经典、传说、秘闻的张守静自然是更加投了刘凌的所好,虽然见面不多,却无阻与两人的友情。 对于这段隐秘的友情,无论是太妃们还是陆凡都十分赞成。皇帝这几年患上了头风,经常头疼脑热,太医局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太玄真人却有办法让皇帝睡上好觉,这几年越发得势。 张守静是太玄真人走哪儿带到哪儿的徒弟,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在宫中没有太玄真人那么引人注意,太玄真人不主动接触刘凌,任何人都不会忌惮,可张守静和刘凌渐渐成了好朋友,太玄真人在关键时候总会有些爱屋及乌之情。 而且刘凌身边不是宦官就是太妃,有几个同性的童年玩伴,也有助于他的身心健康嘛! 刘凌没有大人们想的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这个小道士懂得许多别人都不懂的事情,有时候两人天马行空地乱聊,对方也都认真的听着。 最主要的是,他是宫中唯一相信宫里曾来过神仙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听到后问他在哪里看见的,而不是嘲笑他或是认为他脑子坏掉的人。 就是太玄真人每次见到他,总是露出“哎呀我的跟班怎么就跟别人跑了呢”的表情,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在太玄真人不忙的时候想办法唤他出来相见。 今日宫中各方宴会,没太玄真人什么事,还想着是不是能在祭天坛偷偷聊上几句,看样子也是没戏。 刘凌不要轿子原本就是为了来祭天坛方便,如今见张守静没来,顿时意兴阑珊,脚步也更加快了,直急的王宁跟在身后狂追: “殿下您慢点!哎哟!要把奴婢摔成个球啦!” 到了麟德殿,早有人在外面候着迎接三位皇子,他们都不是以前年纪小的时候了,万一冲撞到了哪位内命妇或外命妇,就是他们这些奴婢倒霉。 门口一个年轻的宫女指引着刘凌入内,原本那暖阁因为四皇子的事情早已经不用了,现在都是用配殿,刘凌来了好多次已经熟门熟路,完全不要那宫女带路,几个健步就到了偏殿门口。 宫女见刘凌完全没有和她搭话,有些失望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我很可怕吗?” 刘凌等宫女走了,才悄声问身边的王宁。 “为什么她和我说话都不抬头的?” 哎哟我的殿下诶! 您看看您长得像是十二岁孩子的样子嘛! 宫里伺候的宫女许多才十四五岁,能见到的真男人不是侍卫就是皇子和皇帝,侍卫是根本不会跟这些宫女接触的,皇帝在宫中就是袁贵妃手上的一块肉,任她们见了哪位皇子,都要羞得抬不起头啊。 更别说他们静安宫这位殿下愣和其他两位殿下走的不是一个画风的…… 王宁心中一阵苦闷,让他一个真阉人解释这个太苦逼了,只好语焉不详地说道:“大概是怕生吧……” ‘当接引侍女还找怕生的?’ 刘凌只是随便疑惑了一下,就把这个念头抛之于脑后。 “你去外面候着吧。” 刘凌低下声音,给了王宁一个眼神,掀开帘子就进了偏殿。 偏殿里空无一人,这倒让刘凌有些惊讶。 如今他大哥和二哥都住进了东宫,他这几年恐怕也要进去了,虽说静安宫比东宫离麟德殿近,可他二人从来不会比他晚来…… 正在刘凌思考间,门外传来了动静,一屋子宫女都露出期待的表情,看向门外。 帘子一动,二皇子身边伺候的宦官徐枫的脸露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弯腰为二皇子掀开帘子,走进来一个…… 矮小的俊朗少年。 刘凌干咳了一声,站起身准备上前向二哥行礼,却被刘祁板着脸哼了一声:“哼,你还是坐着吧,到我面前来比长高多少吗?” 他是吃饲料长得吗?怎么每见一次就高一点! 说罢,刘祁也没多站一会儿,脱了外面的大衣服就寻了固定的位置坐下,让徐枫拿来随身带来的书读了起来。 听说东宫里功课都非常重,如今两位皇子又在明争暗斗,一点功课都不愿意落下。所以这两个苦逼的哥哥怎么看“悠闲”的刘凌怎么不顺眼。 对于这一点,刘凌也十分委屈。 还从他五六岁起,他就要从早到晚的上课了好吗,他也很苦逼的好不好! 无奈没人能听他吐槽,刘凌扫了眼刘祁手上的书,发现是高祖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所著的《帝范》,刘祁握着的正是第三卷“求贤”,忍不住心中惋惜。 这本书一直供在他父皇的内书房,东宫里也有抄本,但是外面很少能见。薛太妃的书单里有这一本,陆凡也想方设法想要为他弄到抄本,但最终只找到了序言和务农两卷,十二卷中只得其一,可见有多困难。 而到了二皇子那里,随随便便就能将抄本揣在怀里到处跑。 见到有一道目光凝视在自己的手上,刘祁微有所感地抬起头,发现正是那个“金玉其外”的三弟看着他手中的书,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 “怎么,想看?是了,你一直都是由‘酒肉博士’在教导,看不到这个也是正常,哈哈哈,你喊我声好二哥,我就给你看几眼!” 刘凌厚脸皮惯了,和生性高傲的刘祁自然不同,刘祁原本是挤兑他,谁料他张口就来: “好二哥,让我看几眼吧!” 刘祁一僵,满脸不可置信。 你的脸皮呢? 节操呢! “二哥,你看……嘿嘿……” 刘凌嘿嘿笑。 “别这么笑,恶心死了!” 刘祁对于这个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的弟弟并没有太多戒心,将手中的书往他的方向一抛。 “接住了!” 刘凌是习过武的人,伸手看似很险的“捞”过了《帝范》第三卷,状似只是对这本书感兴趣一般从开头翻起。 真是用翻的,那看书的速度,没有一个人会认为他是在“阅读”,倒像是买了一本书在检查是不是破损似的。 ‘夫国之匡辅,必待忠良。任使得人,天下自治。故尧命四岳,舜举八元,以成恭己之隆,用赞钦明之道……’ 刘凌心中雀跃无比,凭借着自己超强的记忆里将逐字逐句印到了脑子里,待“翻”到最后一页时,他闭起了眼睛,将所有的句子在心中默想了一遍,这才恭恭敬敬地捧着书,弯着腰走到刘祁面前: “二哥,谢谢你的书。” “你这就看完了?” 刘祁满脸恨铁不成钢。 “恩。我也就长长见识。” 刘凌又傻笑。 “把祖宗的圣训给你读,简直就是浪费!”刘祁不客气地将他弯腰凑过来的头推了过去。 “给我远一点,看你那眼睛,跟牛眼似的!” 第85节 老大和老二都长得清秀,远没有刘凌显得阳刚,偏偏刘凌身上又有种亲和之力,让这阳刚显得没那么粗野,倒衬得两个哥哥更加文弱。 “哪里是牛眼……” 刘凌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什么牛眼?” 随着一身询问,披着黑色大氅的刘恒进了屋子。 这下刘祁不能再坐着了,刘凌也不能装傻,两人对着刘恒行礼问好。刘恒很坦然地受了,隐隐表现出以他为首的气质,扫了眼屋内…… “打扫偏殿的宫人是不是偷懒了?怎么屋子里还能看到灰尘?” “大哥眼花了吧?” 刘祁撇了撇嘴,“我和三弟什么都没看见,是不是,三弟?” “咳咳,呃,好像是没有……” 刘凌心中叹气,每年都来一次的戏码,如今又要再来一次。 刘恒也不多言,冷着脸坐到了他自己的位子上,在他身边伺候的随身宦官们把罗汉床擦了个遍,再将东宫带来的毯子在罗汉床上铺好,摆上自带的茶具、用器等物,这才敢立在大皇子身后听差。 刘祁见刘恒坐在那里,连看他们一眼都懒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悦,硬邦邦地开口:“大哥今日来的可真晚,往日都是你第一个到。” 刘恒端起茶盏,眯着眼睛饮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昨夜父皇头疼,召我去侍疾,陪了一夜。父皇怜惜我睡少了,特许我早上多睡一会儿,晚点来。” “左右都是自己娘亲,晚点也没什么……” 嘎吱。 微不可闻地动静之后,耳力过人的刘凌笃定: ——他二哥咬牙切齿,大概是用力过头了。 ☆、第56章 兄友?弟恭? 老大刘恒如今已经十五,到了知人事的年纪,前朝和宗正寺已经提出过奏议,希望刘恒能尽早定下婚事,早日养育皇孙。 一旦皇子成亲,如果不是太子,恐怕就会封王,然后去封地上就藩,非皇帝召见,不得离开封地,度过没什么悬念的一生。 然而皇帝既没有对老大封王,也没有给他娶妻,依旧让他住在东宫里,似乎就像是忘了自家大儿子已经十五岁了一般。袁贵妃倒是积极的想为刘恒找个媳妇,逼得刘恒不得不对袁贵妃越发恭敬,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在皇帝面前吹耳边风,给他娶个母夜叉或是家室单薄的女人来。 这几年,就算刘恒有什么脾气,也被袁贵妃和刘未磋磨的差不多了。 刘凌虽然和这位大哥见的不多,但每次相见,总是有一种异样的违和感。起先他以为是和这位兄长见的少的缘故,等过了一阵子后才发现,那股违和感不来自其他,而是这位大哥的言行。 他从打扮到举止,都学的是自己的父皇,无论是眯起眼睛微微看人的样子、还是愤怒时越发表现的嗤之以鼻的作态,都几乎和刘未一模一样。 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刘未却从未表现过不希望儿子学自己的样子,刘恒就越发觉得自己“儿肖其父”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皇帝的沉静和威压是多少年为帝培养出来的气度,而刘恒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能有他的气势,所以只会让人觉得这孩子阴郁沉默,浑身上下流露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二皇子回宫后,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回道观“修行”,这是皇帝允许的。几乎宫中朝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刘祁回道观是为了和自己外祖父家联系,可皇帝从未约束,其他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看着二皇子一天天壮大自己的势力。 大概正是由于这样的态度,大皇子越发抱紧皇帝和袁贵妃的大腿,尤其是对袁贵妃,几乎称得上“母慈子孝”。 大皇子越对袁贵妃表现的孝顺,二皇子就越对大皇子针锋相对,大皇子得圣眷,二皇子有势力,谁也不肯低过谁半个头。 对于刘凌来说,宫宴是十分无聊的事情,刘恒和刘祁如今同住东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针尖对麦芒多了,到了宫宴这种时候,越发不愿意互相多理睬对方,于是能化解尴尬的唯一渠道,就是找刘凌搭话。 “三弟今年可学了些什么?我和你二哥早就开始学骑射了,你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没见过马,没摸过武器,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子,为何不向我母妃求求亲,能够早点去东宫学习骑射?你若不好开口,我可以帮你……” 刘恒又开始刷着自己的优越感。 说到骑马,这倒是刘凌一直以来的遗憾。冷宫里是没有马的,君子六艺里的“射”他倒是学的很好,萧太妃为他做了一把弓,可是弓可以做,马总不能骑木马吧?所以马到底骑起来是什么样的,从未出过宫的刘凌根本不知道。 这大概是说到了刘凌的痛脚,所以刘凌只能苦笑,也不敢提真让这位大哥在袁贵妃那求情的事情,只怕一求情,这辈子都别想摸到马了,就跟当年静安宫里连一片有字的纸都进不来一般。 “有些人啊,总觉得自己一张口,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似的,都忘了自己当年什么样子了……” 刘祁听到刘恒对刘凌说的话,立刻嘲笑他“认贼做母”。 “那也不似某人,亲娘就在宫中,却连见一面都不敢……” 刘恒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真幼稚。’ 刘凌头疼地坐在那里,恨不得赶紧听完袁贵妃“哈哈哈”完回宫去睡一觉。 两人含沙射影、唇枪舌剑了一番以后,像是又想起了刘凌,不约而同地拉拢起刘凌。 老二刘祁说:“你不是想看看《帝范》吗?我最近正好在跟先生学这个,回头我到西宫去找你,给你见识见识……” 刘凌当然高兴,连忙起身谢过二哥。 “《帝范》有什么,我那还有高祖的《禁中起居录》,当年在禁中和朝廷官员的问答、处理奏对的想法,都一一记录,这可是父皇亲自从秘库取出让我研读的东西,等你来了东宫,我给你看看。” 刘恒斜挑起眼角,傲慢地说着。 《禁中起居录》!高祖的! 刘凌眼睛一亮。 他终于明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思了! 见到刘凌眼睛亮了,刘恒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刘祁气的鼻子一哼,冷声道:“你给他看再多《起居录》也就是翻翻书的料!我看你是白做人情。” “我自家的弟弟,白做人情我愿意。” 言语间,竟不把老二当自家弟弟。 刘凌原本还有些高兴,这一争斗又把他放在火上烤了,顿时大感郁闷,只能两方拱手:“两位兄长不要老是调笑我……” “父皇许你明年进东宫读书,听说你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奶娘和一个宦官,要不要多加几个人手?如今我和你大哥在东宫都已经有四个宫女四个宦官伺候了,伴读也有两个……”刘祁像是突然想起此事,“你毕竟没有亲娘,没有人张罗这些,等会宫宴若是贵妃娘娘提起你读书的事情,不妨提上一提……” “这……这不好吧?” 刘凌露出犹豫的表情。 这种场合提这个事,越发显得袁贵妃苛待了他,没对他上心。虽然事实是如此,在内命妇的宴会上直接这么问,那是给袁贵妃打脸。 二皇兄建议他这么做,岂不是在害他! “确实不好。” 刘恒出声制止。 “回头我私下里跟母妃提一提,今日内命妇都在,提这个不合适。说不定母妃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时候你倒装好人……” 刘祁哼了一声,也没有再多劝刘凌去找袁贵妃要人。 刘凌对于“要人”这件事无所谓的很,给他他不能不要,不给他那是更好,多了几个人他就要一天到晚装傻了,谁愿意? 现在外面说起他,都是“草包皇子”,这就是袁贵妃身边一干狗腿子在外宣扬的结果。 正在说话间,外间有人来请,说是皇帝和各宫妃嫔都到了,三兄弟整了整衣衫,连忙出偏殿去前面。 出门的时候刘祁扫了下四周,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身边伺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自己跑了个没影,还得皇子自己穿衣!我说三弟,虽说那王宁是袁贵妃派来伺候你的,该立起来的时候你自己也得先立起来,别让人看了笑话,丢了我们兄弟的脸面!” “无妨的,二哥,反正我都自己穿惯了。” 刘凌这说的倒是实话,从小他就已经自理惯了,太妃们都不惯着他,即使王宁要伺候他,他也不喜欢他贴身伺候。 老大只是皱起眉头,也没多说什么,率先迈开了腿,走在了最前面。 他才不要吸别人脚踩出来的灰尘! 三人进了凌德殿,中规中矩的对皇帝和袁贵妃行了礼,刘未还没说什么,袁贵妃就热络地对着刘恒招了招手:“来,恒儿,坐到母妃身边来!” 大皇子身子微微一颤,大概是想到了以前王皇后坐在那里招手的样子,竟觉得身子有些动不了了。 站在大皇子身侧的二皇子见状不着痕迹地咳嗽了一声,小声嘲讽:“怎么,高兴地连迈脚都不会了?” 二皇子一声轻咳打醒了大皇子的幽思,连忙挤出一个笑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上去坐在袁贵妃下首,离刘未不过一臂远的距离。 袁贵妃无论在哪个场合都不吝啬表现出对刘恒的喜爱,哪怕刘恒不住在蓬莱殿,每个月各种东西都不停的往东宫送,刘恒每日早晚的请安也从不间断,吃穿用度都比二皇子要好一大截,更别说跟可怜蛋刘凌比那叫一个天一个地了。 最让人嫉妒的,就是他和刘未变得越发亲近。 刘未一般晚上都是在袁贵妃殿中歇着的,刘恒请安只要刻意去的晚一点,就一定能见到刘未,不像之前在中宫里,一个月见不到一次刘未。 袁贵妃和刘未笑吟吟地接受着各宫妃嫔的敬酒,袁贵妃意气风发,俨然就像是六宫之主,实际上,除了没有皇后那个称号,她和皇后也没什么区别了。 宫里份位高的嫔妃这几年都纷纷称病不怎么出门了,比如说刘祁的母亲方淑妃,来的都是些低位的妃嫔,对袁贵妃自然是各种曲意逢迎,对皇帝也是满腔期待,越发让刘凌觉得无聊,恨不得早点回去。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刘未似是注意到了一脸木然跪坐在席后的刘凌,开口唤起了他的名字: “刘凌,开过年你就要去东宫居住了,自己可准备好了?” 他能有什么准备的?难不成把几张比他年纪还大的破桌子破椅子扛过去? 刘凌无奈地站起身,弯腰回答:“儿臣都准备好了,无非就是些笔墨纸砚,贴身杂物。两位哥哥说东宫里什么都有,想来儿臣也不必再带什么。” “说的也是,你那里的东西,还没有东宫的好。”刘未点了点头,“教你功课的陆博士曾是探花郎出身,学问很好,他在朕面前夸你一心向学……” 大概是因为陆凡“名声在外”,殿中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轻笑,袁贵妃眉头一皱,那声音马上就收了,也听不出是哪里传来的。 皇帝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说着:“他说你平日里也很勤奋,觉得你已经准备好去东宫了,朕便给你这次机会。但你要是跟不上功课,就给朕还回含冰殿去,别耽误你两位兄长的功课。” 刘凌这次去也不是准备藏拙的,闻言立刻点头遵命。 ‘父皇只字不提我二人帮衬他一把,到底是希望他不要在东宫里留下,还是担心我们拉拢与他?’ 坐在袁贵妃下首的大皇子心中暗暗思索。 ‘我还想着能拉拢老三一起对抗日益霸道的老二,这么一来,倒不能操之过急了……’ 殿下的二皇子想的和大皇子也差不多。 ‘听父皇那意思,老三倒像是随时要回冷宫去的。他从小在冷宫长大,又是那酒肉博士开蒙,哪里能跟得上我们的进度?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在东宫走个过场就滚回去吗?我要不要拉他一把,让他从此感激与我?只是得了他的感激,又有什么用呢?’ 老三弟子弱、本事弱、没后台,帮他也没好处。 人总是会帮什么都有的人,这样才能互助互惠,而帮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除了让他从此赖上自己没什么好处。他身边又不缺狗,选择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什么问题,不是吗? 二皇子刘祁权衡了下利弊,发现自己得了老三的好感,除了让父皇和袁贵妃更讨厌他并没有什么好处,也就干脆放弃了帮他一把的想法。 剩下来的时间,自然是一副父慈子孝,妻妾和谐的和乐融融之景,刘凌气闷地大口吃着御厨做的御膳,两只手一直不着痕迹地把一些糕点用帕子包起来,塞到自己的袖子里和怀里。 第86节 一旁伺候的宫女很快就发现了,但看着刘凌轮廓分明的侧脸竟隐隐有些脸红,再想到这位殿下在冷宫里的经历,心中也有些同情,便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反倒将身子往侧面又挡了挡,防止别人发现这位殿下在做这么掉价的事情。 所以说,人若长得好,也有不少的方便。可惜太妃们和陆凡都算得上君子,从未教过刘凌如何善于利用自己的好相貌,否则哪怕刘凌只有十二岁,没事卖卖萌、装装可怜,也能骗取许多宫人的同情,给予一些方便。 刘未午宴完了还要去前面参加大臣们的大宴,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许多嫔妃顿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互相吹捧,刘未走了,几个皇子倒是精神一松,尤其是刘恒,终于可以不必正襟危坐了。 袁贵妃见刘恒一下子瘫了下来,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让他靠着自己身边坐下,亲热地嘘寒问暖,刘恒也一一答复,待看到刘凌在那里闷头苦吃时,刘恒心中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问起了袁贵妃: “母妃有没有给三弟准备东宫里伺候的宫人?” “不是有王宁吗?”袁贵妃似乎没想过刘恒会说这个,有些不自然地回答:“怎么,你想帮他?” “不是。” 刘恒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被质疑就缩回壳里的孩子了,他腹中早就想好了说辞,慢慢说道:“东宫里的太傅、博士们和后宫里的宫人们不同,有许多都是刚直不阿之辈,如果我们三兄弟明面上差的太多,恐怕又会引起言官的争议。既然父皇说三弟如果跟不上进度就要回去,那铁定呆不了几个月,反正也就几个月的事情,母妃赐他几个人做个样子,也免于父皇在前朝为这些小事烦神,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这孩子,思虑是越来越周全了。”袁贵妃和蔼地对着刘恒微笑,“还知道为母妃考虑……” 刘恒连忙跟着微笑。 “不过,我管他前面说什么……” 袁贵妃嘴角的一丝嘲讽,让刘恒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 “他就是个废物,左右在东宫待不了几个月的时间,我何苦为他张罗这些人?我心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人,你是我儿子,我在乎你吃穿用度,他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管他伺候的人够不顾……” 说到“肚子里爬出来”云云时,刘恒笑容越发不太自然。 “再说了,刘凌身边不是还有王宁吗?虽说王宁有些外务……咦,说起来,王宁要是去了东宫,还能不能开赌局了?” 袁贵妃说一半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脸色也有些迟疑。 王宁每个月“孝敬”的钱不是小数,袁贵妃虽管着后宫,但皇帝担心她算账本事不好,被人糊弄,派了不少得力的女官下来,所以她即使有心贪墨,也贪不了太多,王宁“孝敬”的钱足够她的脂粉钱了,当然不愿意断了这个财路。 ‘不行,不能让王宁一天到晚在东宫呆着,我得想个法子让他经常还回外三殿去……’ 袁贵妃扫了一眼刘凌,一反刚才对刘凌的不屑一顾,突然热情地开口,学着刘未的口气点起刘凌。 “老三啊……” 刘凌吃的正舒坦呢,听到袁贵妃喊他,顿时一口银丝卷卡在了喉咙里,脖子到脸都憋得通红,眼睛都直翻…… 旁边的妃嫔们嘻嘻哈哈笑成一片,对着刘凌指指点点,她们越笑刘凌越急,那一块银丝卷噎的他痛不欲生,简直想要咆哮。 指什么指,给我口水啊! 笑什么啊!不知道从背后拍拍我嘛! 啊啊啊啊啊,他要是这么噎死在殿上,会不会成为代国的一大笑柄啊?薛太妃他们会从冷宫里跑出来把他尸骨都鞭烂了吧! 袁贵妃对这样的结果很是意外,但她也不多话,只是沉默着就这么看着刘凌,也没有唤人做些什么,大有噎死在这里也不会出手的架势。 一干嫔妃原本只是笑他这么大了还是个饭桶,可渐渐地看着刘凌眼皮直翻袁贵妃都没有出声,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太妙,笑也不敢笑了,连大气都不敢出,满是同情和恐惧地看着刘凌伸手在席上乱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年纪太小,没有备酒,冬日汤水易凉,都是干食。 “喝了它!” 猛然间,一只酒壶塞了过来,抓着刘凌的头发往后仰就把酒往里面倒。 酒壶里都是些喝不醉的甜酒,是给二皇子刘祁佐餐的。 他离得刘凌最近,出事时原本等着刘凌自己把噎着的东西吞下去,可刘凌一直没见咽下喉中的东西,袁贵妃又阴测测地看着刘凌,顿时心中一阵烦躁,抄起案桌上的酒壶就把酒给刘凌灌了下去。 ‘叫你这么蠢!’ 二皇子心中快意地使劲灌着刘凌。 ‘叫你连吃饭都要噎死!’ 刘凌原本就懂得一些自救的法子,他乱抓案席不是为了抓席上的东西,而是为了找到案角去冲击腹部正中脐上的位置,将异物冲出来,谁料他刚抓到桌角,头发立刻被人从侧面抓的倒仰,一大口酒就倒了进来。 刘凌哪里喝过酒?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四岁,哪怕是祭祀时各种酒也喝的多了,这些甜酒根本不怕喝醉,刘凌却是滴酒都没有沾过的,一喝了酒立刻连眼睛都红了,那长长的壶嘴塞入了他的嘴里,顶着他的舌根,更是让他还有些反胃。 袁贵妃见老二出了手,知道老三是死不了了,有些失望地拍了拍刘恒的肩膀,“你过去看看你弟弟有事没有……” 她话音刚落,刘恒就应了一声,站起了身子走到刘凌席间,关切地一边拍着刘凌的背部,一边不满地斥责刘祁:“有你这么救急的吗?灌酒能管什么?应该拍他的背……” 刘恒不拍还好,这么一拍,原本就反胃的刘凌顿时更加忍受不住,刘祁抓着他头发的手一松,他顿时身子一颤,推开面前的酒壶,抓住身前什么东西就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呕……唔……呕……” 他刚刚闷头苦吃,肚子里也不知道塞了多少,这一吐何止是狼狈! 不过也多亏了他吐了这一通,噎住喉咙的银丝卷也吐了出来,其他各种食物也从鼻子里、喉咙里喷的到处都是,总算是活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呕……呼……呼……” 刘凌扶着身前的柱子,虚弱地向身前帮他的二皇子道谢。 “真是谢谢二哥,救了弟弟我一命……” 咦? 这柱子怎么有点软? 不对,他坐在大殿上,哪里有什么柱……子? 刘凌眼睛里都是呛出来的泪,伸出手揉了揉肉,再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柱子,而是被他喷了一身秽物的大哥!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刘凌有些担忧地伸手在老大面前晃了晃。 “大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大整个人呈现石化状态,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几根刘凌喷出来的红的、绿的蔬菜。 刘凌心中大叫不好,连忙挤出惯有的傻笑伸出手想要去擦他的脸:“呵呵……大哥,实在对不起,弟弟我……” 就在刘凌将沾着眼泪鼻涕口水的手摸到刘恒脸上时,一动不动的刘恒终于有了动作…… 他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第57章 死谏?无能? 好好的一场宫宴,最终因为大皇子的晕倒而兵荒马乱,如果只是刘凌出事,袁贵妃肯定是眼睛眨都不会眨一下,可刘恒出事了,她连自己刚才准备让刘凌干什么都忘了,至于什么派人伺候刘凌、什么王宁每年的孝敬,更是抛之于脑后,只能大声叫唤着请孟太医。 刘凌整个人也懵了,更懵的是他一身秽物,而大哥倒在一堆秽物里…… “还好大哥晕了,否则看到自己所处之处,大概就要这么死了……” 老二脸上露出“我特么怎么就有这么一堆蠢货兄弟”的表情,认命的让身边的侍卫将刘恒移出一片狼藉,间或还能听到他两句训斥: “就知道傻愣着,去给大哥和三哥去找替换的衣服啊!” 这种语气和话语中的内容,很容易让人感觉他其实是关心老大和老三的,但实际上的情况是,他不但站的远远的,而且还满脸嫌恶的表情,任谁看了他的态度都会觉得他是“嘴炮党”,感觉不到任何诚意。 他自己也所谓有没有“诚意”。 出事之后,袁贵妃从殿上高台下来,一路奔向“儿子”,两边的宫人嫔妃纷纷为她让路。 这是个得天独厚的女人,高龄、丧子,不但没见苍老,反倒有了种带着狠戾的气质,糅合着她本来就有的艳丽,越发让人望而生惧。 见到袁贵妃来了,老二和老三都隐隐往后让了一点,袁贵妃奔到老三面前,原本想冲上前去抱住他以示关心,只是到了他身前看到那一片黄黄绿绿,动作硬生生刹住,声音尖利地叫了起来:“脱掉他这一身脏衣服!难道还要我动手吗!” 伴随着她的尖叫、左右手忙脚乱的动作、二皇子越来越往后退的架势,孟太医带着两个少年踏入了凌德殿。 与刘凌交错之时,两人互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又状似无意地分开,可谓是天衣无缝。 所有人都围在已经晕倒的大皇子那里,俨然忘了刚刚噎的快死的是这位满身酒气的老三。刘凌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抖抖手将已经脏污的外袍脱了下来,大步坐到远远的角落里,落个自在。 只是没一会儿,刘凌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头晕晕的就算了,怎么突然天旋地转的?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束,无数的光束和光怪陆离的扭曲物体重叠在一起,在刘凌的眼中,这个人现在还在这里,下一刻就到了那边,一眨眼又回到了原地…… 难道我喝醉了? 刘凌揉了揉眼睛,抬起手掌,看见自己的手掌像是细砂一般流淌着活动着。 嗬! 刘凌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在仔细看去…… 哪里有什么细砂,什么光束? 不过是一群胡乱走动的模糊人影罢了。 “看样子我是真喝醉了……” 刘凌哑然失笑。 “老三啊,你酒量真的不行,才这么点,就说自己醉了。” 刘凌身侧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 抬头望去,是和他一样选择站远点看热闹的刘祁。 “我是第一次喝酒。” 刘凌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也是,父皇从未让你跟我们去祭过天地和社庙……” 刘祁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会这么不待见老三,虽说他从小并不出众,但至少皮相不错,个子在兄弟几个之中也算是拔高的,要是好好教养,未尝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子。 不过也幸亏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子,如今的局面已经够麻烦的了,再来个厉害的,日子也不要过了。 “静安宫里没酒,我也对酒不感兴趣。”刘凌摇了摇头。“陆博士说酒能催人肝,也能断人肠,我可不想肠穿肚烂。” “我也不喜欢酒……” 刘祁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微微有些柔和。 兄弟两人离得远远的,竟觉得从未有过的融洽,哪怕这种融洽是因为刘恒出丑而引起的,可这般安静地坐在这里,似乎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 *** “老大晕了?怎么回事?” 刘未听着手下的通报,压低着声音询问。 第87节 “听说是三皇子吃东西噎着了,二皇子帮着灌酒给他咽下去,结果吐了过来查看的大皇子一身……” 皇帝的贴身随侍岱山显然觉得有些好笑,只能拼命忍着。 刘未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脾性,闻言了然地摇了摇头:“下次这种小事,不必特别过来通报。” “这……” “无妨,你在一旁候着吧,叫你那帮徒子徒孙也不必这么担心。” “是。” 岱山汗毛一惊,担心这是皇帝变相地警告他不得结交皇子,只能越发小心地低着头退到了皇帝身后。 朝宴里请的大多是一些年高德劭却已经不在朝堂上任职的老臣们,也有各地政绩突出正等着升迁的外放官员。刘未不觉得几个儿子弄出来的闹剧是什么大事,只一心和蔼地和各位官员攀谈,间或聊聊各地的风情和人俗,俨然一副关心各地民间疾苦的样子。 京城里的大臣们都还好,毕竟皇帝每年都来这一出,可外地回京来述职的官员们有许多却不知道啊,顿时感激涕零大呼明君,回答起皇帝的提问也一个个“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将自己在任职之地施政的难处倒了个干干净净。 刘未起先还一本正经的听着,待听到什么“寒门潦倒,书院凋敝”、什么“大族侵占良田,强行蓄水屯田”云云时,顿时也感觉到隐隐的蛋疼…… 寒门潦倒,书院凋敝,那是因为寒门学子出头无门,乡野间情愿让孩子去学手艺也不愿他们去读书…… 但追根究底,还是权贵们希望把持着“科举取士”的上升之路。 至于蓄水屯田,侵占良田,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每年都用雷霆手段惩治一波,但治标不治本,所谓恶霸无赖都是这些大族的爪牙,砍了一波又生一波,除非彻底撕破脸,否则也是个痼疾。 宴请大臣、热闹欢庆的场面说这个,该说这些外放的年轻臣子们是“一腔热血”急着出头呢,还是当官当傻了一点都不明白人情世故? 看着有几个郡望在这些“告状”的官员辖管之地的元老宿臣们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发黑,刘未担忧这些年轻人出了这道宫门就被料理在哪条偏僻的巷子里,只能佯装头疼地拿出几个儿子来打断他们的“滔滔不绝”。 “朕想起来,刚刚还有人通报老大晕了过去,朕得派人再去看看……” 说罢,给了岱山一个眼色。 可怜岱山刚刚因为这个被敲打,皇帝眼睛一眨又变了主意,岱山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伴君如伴虎,乖乖地出去吩咐。 这原本只是刘未的托词,但也许是他之前过于和蔼放大了不少朝臣的胆子,再加上已经酒过三巡都喝的有些熏染,竟有胆肥的官员居然就在席间站了起来,直言上谏。 “陛下,既然说到几位皇子的事情,臣也要说上几句。我代国皇子人数稀少,仅有三位,陛下应雨露均沾,多多留下后嗣才是!陛下虽春秋鼎盛,但储君事关社稷,不可长期空悬。大皇子已有十五岁了,一没有成婚,二没有就藩,若说陛下有意让大皇子为储,也该早作考虑。二皇子与大皇子只差一岁,两位殿下比邻而居,明争暗斗……” 说话的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 “放肆!你竟敢窥探禁中之事!” 刘未脸色黑的不能更黑,一声疾喝立刻脱口而出。 “陛下,若说贵妃独占圣眷是陛下的家事,臣等不敢赘言,那储君之事却攸关国体,算不得什么家事。自古储君稳,则江山稳,储君悬,则江山乱,陛下难道要将三位皇子困在宫中直到成年吗?那岂不是代国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陛下若继续执迷不悟,那先帝之乱就在眼前……啊!” 乓! 刘未手中的琉璃杯被他掷了出去。 正在皇帝席下痛陈利弊的御史中丞只觉得风声扑面,还未反应过来就额头一凉,接着又热又冷的东西混合着流了满面,额头上也是剧痛,忍不住痛呼出声,又惊又惧地摸了把额头…… 全是血。 “这里是举行宴会、观看乐舞的含元殿,不是听政的宣政殿!”刘未即使盛怒,也没有站起身子,只是瞪着眼睛,眼中的厉色犹如实质一般向御史中丞射了过去。 这御史中丞在御史台中资历最老,只是因为过于刚直,所以一直得罪了不少人,原本最该胜任御史大夫位置的他,到了四十多岁依然还干着御史中丞。 他此前就喝了不少酒,如今酒气上头,再听到皇帝不但不允许他直谏,反倒出手伤人,顿时倔劲上来,大怒道:“臣从未听过天子接受谏言还分什么地方!天子设公卿大臣,难道不是为了匤正错误难道是专作阿谀奉承的吗?臣既在其位,总不能只顾个人安危,见错不说,使皇帝陷于不义之地!” 刘未见他执迷不悟,抓着龙案的手掌都隐隐生疼,恨不得直接召进外面的武卫将他给拖出去。 有些和御史中丞关系还不错的大臣看情况不好,连忙离席上前拉他回去,给皇帝和他一个台阶,结果这位中丞见皇帝毫无反省地样子,更加气愤,在殿上就这么大叫了起来: “陛下当效仿高祖,平衡后宫前朝,尽心抚育皇子,就算不能著《帝范》千古流芳,至少能保证储君是才德兼备、足以独当一面之人,陛下怎能一意孤行,将皇子们视作无物!这简直是罔顾人伦!” “李中丞,你实在是太过放肆了!就算你是御史中丞,也不得对陛下如此无礼!”方孝庭忍不住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连连叫道:“殿中侍卫在哪儿!还不把喝醉了的李中丞‘请’下去!” 许多大臣纷纷松了口气,刘未没有阻止,几位高大健壮的殿中侍卫立刻欺身上前,想要将御史中丞架出去。 “方尚书不必为我找台阶!” 面对周围冲上来的侍卫,李中丞长袖一抖,整理衣冠,众人还以为他要自己走出去,谁料他正完衣冠,突然脚下发力,身体猛地前驱冲到了皇帝面前! 刘未曾经历过魏国公夫人行刺之事,对这种事已经不慌不乱,随手扯了个侍酒的宫女就挡在身前,旁边皇帝的近身侍卫纷纷拔刀,眼见着这位御史中丞就要刀剑加身,却见他将头一低,一头碰在龙案之上! 皇帝宴饮所用的龙案乃是玉石所雕,何其坚固?只听得一声闷响,那红的白的溅出老远,御史中丞须发皆张,脸上却还带着“虽死犹荣”的笑容,眼睛瞪得老大,软倒在龙案之前。 到了这般地步,刘未哪里还能坐得住了,站起身子直冲到李中丞的身前,抓住他的手满脸骇然。 “储君……皇子……” 御史中丞口中吐出几个不清楚的字句,再也没有了声息。 刘未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身子,目光如电般射向方孝庭,方孝庭脸上还是一副怜悯的表情,待发现皇帝看了过来,连忙低下头微微躬身,避开了刘未的眼光。 “命人将御史中丞李源抬下去,此人直谏而死,理应厚葬。”刘未沉着脸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接下来的事情:“着太常寺官员进宫,议定李源的谥号和丧葬之事,其余诸人,即刻离开宫中……” 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样,心中更是一阵挫败,只死死地看着李源的尸体,冷声命令: “散宴!” “是,陛下!” “陛下请保重龙体……” 好好的宴席吃成这样,后面大皇子要知道自己晕过去能牵出这么桩事来,恐怕又要再晕一次。 待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刘未召了身边一个侍卫,让他去请刚刚离开的沈国公回来。 他今日在麟德殿匆匆忙忙就走了,不仅仅是因为外朝还有许多大臣等着他主持宴饮,而是在等一位老臣打探来的消息。 沈国公戴胜一脉是开国国公,一直深受君恩,只可惜从第三代起,子孙多为纨绔子弟,大多不成器,在吃喝玩乐一道上门门皆精,什么文韬武略,是说起来人人都摇头。 正因为如此,虽然沈国公满门勋贵,但历经几代在朝堂上也没见过几位站的住脚的,子弟们一级级降袭下去,也都快不入流了,唯有嫡脉还顶着国公之爵。 但世间的事情有得必有失,也是因为沈国公一家都是昏昏碌碌的庸人,每次宫变、政变,这家人倒是没出过什么大麻烦,加上人脉颇好,亲友也愿意伸出援手,竟成为代国为数不多地一直到现在也还鼎立着的国公之府。 刘未找这任的沈国公戴勇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相传沈国公府里藏着一卷高祖的立像,这幅立像作为家庙中主祭的神像一直承受香火,外人从未见过。 这幅画像乃是当年的画圣丹青子为高祖亲绘,后来由高祖亲自赐给沈国公戴胜,沈国公一脉皆将此画像视为珍宝,非沈国公家中嫡系,不得入家庙参拜此像。 可以说,这世上除了刘未,任何人想要将这幅画像请出戴家的家庙,那都是痴心妄想。 侍卫很快就把跑的满头是汗的戴勇请进了殿中,这位身材矮小的沈国公身后还挂着个小皮囊,入了殿中侍卫们先让他在门口开了皮囊、取出一个小筒,又从筒里倒出一副画来,直到把画卷全部展开确定没有任何武器,才对他放行。 那边刘未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还没等到画卷完全展开就已经几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了画卷。 这一天就没什么好事,刘未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有什么好消息振奋精神,那戴勇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见家传的宝像被皇帝这么粗鲁地抢了过去,顿时也顾不上刘未是皇帝了,疼惜地大叫:“陛下,你轻点!轻点啊!哎哟,这样臣受不住!受不住啊!” 刘未哪里管戴勇叫什么,将那画像一展,一副栩栩如生的神仙画像就显现在了他的眼前。 说起这幅画像,其实是代国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丹青子擅长画人物,尤其是峨冠博带的仙人形象,高祖三十岁后寻仙,一直想要让丹青子画一张肖像,只是丹青子乃是前朝公主之子,刻意躲避高祖的寻访不愿进京,又喜欢游历名山大川,高祖遍寻不得,最终只能叹息无缘。 开国功臣戴胜也擅长画人物,了解到高祖的遗憾后,故意找人将“戴胜画人天下第一”的名头传遍天下,最终用激将法激的丹青子来京中“切磋画技”,并且以神仙为题,在道观中比试。 戴胜是个有德有智之人,丹青子入京后,他请了高祖微服出访,乔装成道人,假装要在道观里随便抓个道士,却指定了高祖为作画对象。 丹青子自然不明真相,但画神仙和画鬼怪不同,首先就要人物原型样貌出众,高祖身长八尺,相貌堂堂,哪怕穿着道袍也难掩不凡之气,丹青子要找原型当然愿意高祖那样的,而不是随便什么道人,见了高祖立刻就满是灵感,根本不用催促,立刻泼墨挥毫,成就了一副传世名作。 戴胜虽然擅长画人物,但他陷身于俗务之中,出身也并不优越,画神仙这种题材,自然比不上出身豪门大族之家、一生沉浸于“画之一道”,已然入圣的丹青子,更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来夺什么天下第一的。 这场比试,自然是以丹青子取胜。 高祖一见画中的自己腾云驾雾,佩剑服玉,手持琼玉之芳,礼容极为恭肃,当即就一喜。再见画中的自己身前有钟鼓、竽瑟、歌唱、舞蹈之人纷纷祭祀,灵巫艳装,蕙兰遍布,即使只是画卷,也觉得香飘满堂,更是连声呼“绝”。 戴胜画的是高祖飞渡升天之景,可谓是中规中矩,不过因为这是高祖心心念念的心愿,虽中规中矩,也算是讨人喜欢,也不失为一幅佳作。 但这意境和技巧,无论怎么比,高下立判。 戴胜输了也不恼怒,高祖更是心中欣然,这时候丹青子突然屈身跪拜,以下臣叩拜皇帝之礼对身着道士打扮的高祖三跪九叩,顿时惊骇了诸人。 原来高祖身为开国皇帝,浑身气势不同于一般,画神仙当然画不成散仙,但凡在任何一道上超凡入圣之人,在见识上都有不凡之处,这丹青子在捉摸高祖神韵之时察觉此人绝非普通道人,心中便隐约有了些猜测。 世上能让戴胜这般张罗,不惜自坏名声的,也只有那位皇帝了。 丹青子对政治毫无野心,否则也不会出身尊贵却云游四方,但他一方面不愿为自己和家族惹祸,一方面来高祖的气质确实适合帝君这样的人物,便画了先楚神话中统御天地的天君形象,其神名曰“东皇太一”。 画完之后,又立刻干脆地以俯首称臣之礼敬拜,告知皇帝刘志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而且并非因为不愿称臣而数次推脱,实在是怕陷入俗世俗务之中,不能继续钻研于画之一道,这才不愿入京。 这世上的人,只要是听到别人说“你天生与众不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的话的,没有一个会不高兴,高祖也不例外,不但没有怪罪丹青子几次刻意避开他的使臣,反倒赐下重赏,也没有强迫他入宫担当宫廷供奉。 戴胜算计了丹青子一把,也十分有风度地施礼求情,将高祖求才若渴、只是隐士们品行高洁,不愿入世,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为难说的十分恳切。 丹青子见皇帝并没有强迫他留在京里已经是十分高兴,又得到允许可以入宫随意学习宫中藏画,当然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道歉,并且在后来和戴胜已画为友,成了莫逆之交。 只是丹青子这一副“东皇太一图”后自称再无超越的可能,从此不再画神仙像,而是改为画精怪山鬼之流,从此丹青子的“神仙图”在这幅“东皇太一图”后已成绝响,后来丹青子的“神仙图”也就成了可遇而不可求的神作。 当时百废俱兴,人才凋敝,许多前朝的官员和杰出之士碍于自己曾经的过往不敢出仕,哪怕朝廷数次下“招贤令”也不愿出山。 但这件事名传天下后,各方有所顾虑的人才纷纷接受了招贤令,高祖人才捉襟见肘的困局才慢慢好转起来。 后来,喜好云游的丹青子在一次登山的过程中失足坠崖,尸骨无存,在京中的戴胜得知消息后呕血不止,大病一场,半年不能离床。 高祖心中知道戴胜失了丹青子,就犹如俞伯牙失了子期一般,遂长叹一番后,将宫中收藏着的“东皇太一图”赐给了戴胜,以解他心中之悲戚。 从此供奉皇帝御像的延英殿里挂着的就是戴胜的那副“升仙图”,而不是丹青子的那副“东皇太一图”,虽然戴胜远不及丹青子画技高超,但高祖对戴胜的关心爱护之情,可谓是让人动容。 先帝宫变之时,延英殿里不知为何着了火,从高祖到恵帝的画像、以及那么多名臣良将的随像全部被付之一炬,无人再知高祖和其他列祖列宗的真容,就连刘未自己,都已经记不起先帝是什么样子。 如今刘未将这画像一打开,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他出身尊贵,从小就见识过了不少好东西,丹青子的真迹宫中也有留存,自然是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丹青子的手稿。 其画历经戴家六代,却依旧保存的极好,画面上的抚剑神仙不怒而威,见到人间祥和平静,眼神中还隐隐露出喜悦之意,加之画面中灵巫随神各个不凡,越发衬得这位东皇太一卓然不群。 最主要的是,这位以高祖为原型的东皇太一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身材高过身后的随神们大半个头去,显然不是一位文弱神仙。 刘未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太一眼熟。 他之前就听宫中曾打理过延英殿的老宫人隐约传出过,说是三皇子的长相有些像高祖的画像,只是这些只是私下的窃窃私语,若不是岱山当成闲话说给他听解闷,他根本就不会知晓。 刘未心中一直有着心结,当年四皇子被宫人传闻肖似先帝,他便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儿子拱上御座,如今这画像里的人和刘凌的眉目其实只有五分相像,可刘未心中也把它看成了九分。 尤其是那眼睛…… 丹青子画人最传神的就是眼睛,刘凌的眼睛和这眼睛相比,足足像了八成! “陛下!陛下!您别捏,别捏啊!” 见刘未激动的将画像的轴捏的嘎嘎响,戴勇在一旁痛苦的哀嚎,这声惨叫终于惊醒了刘未。 “这画像很好,朕留下了。” 刘未霸道地一挥手,就这么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