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心咒》 第1章 [gl百合] 《衿心咒作者:萌面鸽王【cp完结+番外】 西北蛮夷闻之丧胆的女将军竟然怕大长公主? 作品简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桑朗心与朝子衿便是如此了,衿心咒。 —————— 传闻西北蛮夷闻之丧胆的镇北大将军朝子衿回来了,传闻这个神挡杀神佛挡劈佛杀人不眨眼的小狼崽子是个娘们儿?! 为平息众怒大长公主桑朗心可是操碎了心。 结果这小狼崽子说什么? 朝汐:小姑姑,你别叫桑朗心了,改名丧良心吧。 桑晴:……我现在替西北蛮夷杀了她,来得及吗? ———————————— 青梅配青梅 管他什么天理人伦 我只要一世一双人 八面威风血战沙场将军(朝汐)x不卑不亢勤俭持家公主(桑晴) 标签:年下 宫廷 狗血 甜宠 虐恋 he 古代 #青青子衿# 1.回京 元庆四年八月初九,历时六年的北剿之行正式结束,镇北大将军朝汐率五十万大军班师回朝,此次北剿不仅平定了北漠,收复失地,朝汐还顺带着连同西域一起来了个大扫荡,逼得楼兰俯首称臣,元庆皇帝龙心大悦,接连下了三道圣旨犒赏三军。 喜报连连传来,满朝文武欢喜的很,恨不得把朝汐吹成一等一的神人。 可这圣纸还没离了龙书案,另一道请罪的折子便快马传到了朝上,元庆帝拎着折子反反复复看了有二十遍——镇北大将军朝汐竟是个女儿身! 满朝震惊,一片哗然,元庆皇帝一口老血差点喷在文武百官的头上。 幸有大长公主明事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礼——从朝汐十四岁跟从老将军入军营开始入题,十五岁初次上沙场,差点被一支穿云箭削了顶发,十六岁自请先锋官,身先士卒,俘虏敌军将领,十七岁三千铁骑巧破北漠三万大军,临走了还不忘一把火烧了人家的粮草,十八岁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她临危授命封镇北大将军掌三十万大兵,十九岁带领一千亲兵夜袭西域,独自闯入敌军大营,直破楼兰,二十岁率领五十万大军再杀北漠,她一骑单骑闯了个七进七出,血流成河,斩杀北漠名将耶律坦,六年里几度出生入死,一直到最后长公主跪在金殿上声泪俱下地说:“诸位王爷及亲贵大臣,若是有一个不服的,那便做出和朝将军一样的功绩来,最好也是父母双亲死于战场,家里就剩自己一根独苗的,否则听你们在这里乱嚼舌根,扰乱我军士气,本宫心里难受的紧。” 说罢还真的滴下几颗金豆子来,用手抚去。 听的满朝文武一身冷汗,没一个敢出一口大气。 元庆皇帝端坐龙椅笑意憋的十分难受,却又被自己跪在金殿上的小皇姑一记眼刀杀了过去,当即后背出了一身白毛冷汗,索性朝堂之上无人敢仰面视君,否则自己面子上还真挂不住,可心下却暗自诽腹:小皇姑一向同朝汐势如水火,今日怎么倒为她说话了? “大长公主此言有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庆元皇帝清了清嗓子道。 众大臣:“臣等不敢。” 庆元帝点点头,让人扶了大长公主起来,又道:“既如此,那便封朝汐为大将军王,再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京城二十万禁军,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蜀锦百匹,再将原先镇北将军府的牌匾撤下来,朕亲自题一块新的赠予兵马大元帅,策礼加封一事,皆由礼部郑重相待。” 众大臣:“皇上圣明。” 元庆四年八月初十,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率五十万大军,押解北漠俘虏入京,两面明晃晃绣着“大楚”的旗帜随着风恣意飞扬,紧接而来的是两面墨绿色的旗帜,一面绣着麒麟,一面绣着斗大的“朝”字。 元庆帝本意亲自出城相迎,却被老尚书一句“城外飞沙走石,万金之躯岂能受此”给挡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作罢,百姓听闻直夸皇上爱民如子,实乃朝将军之幸,我大楚之幸,传到元庆帝的耳朵里很是受用。 安定门外,朝汐下马参拜,献上俘虏以及战利品,北漠常年侵略其边陲小国,烧杀抢掠之事屡见不鲜,皇宫内奇珍异宝更是不计其数,使得民不聊生,如今他们皇族被灭,宫里的宝贝也被朝汐尽数缴来呈与大楚——什么海珊瑚,祖母绿,蓝宝石,鸽子血更是不计其数,再配上无数的真金白银,当真是晃的文武百官快瞎了眼。 连年的征战,大楚国库早已空虚,如今这一批宝物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小皇帝桑檀高兴的几乎合不拢嘴,又见台阶下跪着的一众武将,连忙伸手要去扶跪在最前端的朝汐,却又听的朝汐一声重咳,这才想到朝汐的女儿身,虚扶一下,让她起了身,吩咐着把战利品收紧国库。 朝汐谢恩,身后众将士得令帮着搬抬物资。 “爱卿此番不光平定北漠,就连西域楼兰也对我大楚俯首称臣,实乃大功一件,有卿如此,也是我国之幸事。”桑檀当着文武百官不住的夸赞。 朝汐面上喜怒不参,恭敬回应:“皇上谬赞,臣有今日全倚仗皇上天威,皇上真龙天子福泽天下,保佑我三军将士旗开得胜。”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说了不少场面话,又感叹了老将军为国捐躯的英勇,洒了几滴眼泪,然后命人宣旨,赐大将军府牌匾,赐朝汐天下兵马大元帅帅印,赐兵符等等,末了竟还追封老将军为恭定一等忠勇侯。 第2章 朝汐谢恩,面上也看不出有些许变化。 与长街上鼎沸的热闹不同,此时的大公主府里倒显得有些万径人踪灭,大长公主桑晴愁眉苦脸地看着铜镜里那张满是衰气的面容,叹了口气:“这个混世魔王回来了,日后京城里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 2.红花 桑檀看重朝汐,对于她女扮男装这件事并未上心,皇帝尚且如此,文武群臣也不敢再多话。 朝汐初接受二十万禁军,各项事务琐碎繁忙,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不回将军府倒也是常事,今日倒是她第二次踏足府邸,初十那日若不是要抬着皇上亲赐的牌匾回府,她定是一头扎进军营去。 直到桑檀身边的刘公公奉了圣上口御宣她进宫一同过中秋,她才反应过来竟不声不响的过去了五日,她回京的日子是八月初十,如今算起来,竟已经到了八月中秋。 刘公公谄媚地笑着:“大将军虽然公事繁忙,但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朝汐坐在书房翻看着才递上来的花名册和将士履历,吩咐着府里下人给刘公公搬来板凳,自己却是头也不抬:“公公言重了,不过就是翻翻册子练练兵,倒不至于累着。” 刘公公笑着点头,继续又道:“大将军身体康健,不过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才是,不然到时候皇上不怪罪,大长公主也定是不能饶了我们这帮做奴才的。” 朝汐闻言手下一顿,冰山一般的面容总算是有几分松动,她合上花名册,处变不惊的看向刘公公:“公公辛苦,皇上体恤我等,朝子衿定为我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公公连连点头称是,朝汐话中避重就轻的跳过大长公主,他全当没听出来,又苦口婆心的“替”大长公主规劝了几句,却没想到也被朝汐不痛不痒的绕了过去,他不再多说,只称还要回去准备今晚的中秋宫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朝汐看着刘公公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骤然沉了下去,刘筑全此番来将军府,明着是奉了皇上的口御请她中秋宫宴一聚,实则是桑檀这个小皇帝疑心病太重,派他前来探一探自己的口风,想知道大长公主什么时候竟同自己交好了。 几日前,她的那道从西北远道而来的请罪折子,可是在朝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可是杀头的欺君之罪,况且自己老爹当年在朝之时,那可是出了名了翻脸不认人,满朝文武基本都被他得罪了个遍,等着看朝家笑话的大有人在,要不是大长公主力排众议外带着威逼利诱,那群酸儒的老顽固才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她。 只是人前人后,大长公主跟她一向是水火不相容的,小时候每每入皇宫,她说向东,长公主定会往西,有时还会带着她的亲兵一起快马加鞭,怎么会突然为她说情? 难道她这小姑姑转了性子? 朝汐叹了口气,摇摇头,实在想不通。 “将军,您的补药皇上命人送来了,是现在喝吗?”亲兵端着盘子从门口走进来,盘子正中不偏不倚放着一个洁白的玉碗,衬着碗中的补药更黑乎乎的了。 “补药?”朝汐回过神,“什么补药?” 亲兵垂下头,不敢抬眼。 朝汐一身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华丽的玉带,正午的日头照进书房,她琉璃色的眼眸中是久经沙场的泠冽,幽幽的苦药味道,若有若无地跟着鼻息一起,混入她的鼻腔。 她接过药汤,原本幽幽的苦涩一下子猛烈地向她涌来,朝汐不漏痕迹地看了一眼端盘子的小兵,这哪里是她麾下的亲兵,明明是前几日她在皇宫里偶然瞥见的一个,不打眼的小太监。 “也罢。”朝汐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回话,心中隐隐有了定数,冷笑一声,小皇帝还真是,这些女人们用来对付嫔妃制衡后宫的手段,竟然使在她这,她才回京城不过五日,桑檀还真是太看得起她了。 多年征战下来,即使没有这一碗红花,她的身体也早不适合有孕了,朝汐皱着眉头,端着药碗一饮而尽,然后淡淡地吩咐:“下去吧。” “是。”那小太监见事已办成,也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留着朝汐一个人独自在书房,眼看着太阳从日照三竿逐渐西下,直到山头挡住了全部光辉。 府里有下人来报,说是皇上派的马车已经到了将军府门口,请她移步府门,朝汐点点头,只说了声“知道。”便退了下人。 一株香后,天下兵马大元帅便走了出来,朝汐褪下了原本的玄黑色长衫,换了一袭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盘了起来,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麒麟团纹的走金线腰带,脚底一双飞云皂靴。 朝云替她牵来战马,又看了看马车旁的刘公公,有些踌躇。 朝汐似是看出来朝云心中所想,走到刘筑全身旁,扶了扶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地说:“我向来在军营之中是骑马骑惯了的,想来是要辜负皇上的一番美意了。” 刘筑全还未回话,身旁的小太监悻悻地看了一眼朝汐:“皇上命我等前来恭请大将军,大将军还是不要难为我们做下人的了。” “哦,是吗?”朝汐不紧不慢,笑里藏刀:“那皇上说没说,一定要本将军坐着轿子前去?” 作者有话说: 读书有风险 入坑需谨慎!大坑啊同志们! 3.乘轿 小太监面露菜色:“这……这……” 第3章 “糊涂东西!”刘筑全一记拂尘打了下去,转头又陪着笑脸看向朝汐:“大将军赎罪,皇上只说命我等前来恭请大将军,赐了顶轿子,也是觉得大将军近日辛苦,想让大将军可以在这轿子上小憩一会儿罢了,大将军若不喜欢不坐便是了,何须动怒呢?” 朝汐整理完衣服,便背过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刘筑全跟他的小徒弟唱双簧,打个巴掌揉三揉的事,谁不会? 在场的各位,心里都清楚的跟明镜儿似的。无非就是他自己不好说这个话,借着这小太监的嘴说出来罢了。 若是说先前的一碗红花,是桑檀私底下悄悄打的一记响亮的巴掌,那这顶轿子便是打完巴掌之后赏的一颗红枣,只不过这颗红枣的外头,还裹了一圈扎人的硬刺罢了。 朝汐“唔”了一声,晃了晃脑袋,一副人畜无害:“刘公公,敢问宫宴几时开席?” “啊?”刘筑全被她突然扭转的话锋问得一愣,想了想道:“一般是酉时七刻,不过众位王爷及大人,一般都是酉时五刻便到席。” 朝汐又问:“那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 刘筑全看了看日头,答:“申时七刻。” 朝汐点点头,再问:“将军府位于城南,若是坐轿前去,需要多久?” 刘筑全斟酌着回:“如若坐轿,则需要三刻钟。” “三刻。”朝汐偏头,笑着看向刘筑全,“如此一来,我到皇宫的时辰便是酉时整,本将军回京五天,还未见过太皇太后一面,是否应先去慈宁宫,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是是,老将军在时,也是最敬重太皇太后。”刘筑全搞不清楚朝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伸腿瞪眼丸,还是含笑半步颠,只能赔着笑脸。 倒是一旁牵着马的朝云,早就心领神会,她家将军这是憋着打皇上的脸呢,朝云鬼机灵似地背过身去,生怕一会儿自己笑出来。 “那我从慈宁宫中出来,最早也要酉时三刻了,是与不是?”朝汐瞥见了扭过脸去的朝云,挑了挑眉,倒也没给刘筑全答话的机会,便又道:”方才公公说的对,我爹在时,对于太皇太后这个姑母已然是十二万分的敬重了,既如此,那我这个做孙女的,定也要不被人说闲话不是?” 刘筑全:“这倒是,只不过……” 朝汐按下刘筑全刚刚拱起的手:“再问公公,皇上此番中秋设宴,可还是在摘星楼?” “是。” 朝汐努努嘴,若有所思:“慈宁宫到摘星楼……可不近啊,皇宫中不允许轻功飞行,即便我的轻功以致臻羽界,也是施展不开的。如此一来,从慈宁宫走到摘星楼,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只是听闻,太皇太后腿疾未愈,我陪着她老人家,也走不了多快,这样一来,最少则需要两刻钟。” 刘筑全面露难色,他已经知道朝汐要说什么了:“大将军劳苦功高,况且又是陪着太后,宫宴上迟到想必皇上不会斥责。” “哎,公公此言岔已。”却没想到朝汐脸上变颜变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若是因为陪着太皇太后,皇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可若是因为公公,那皇上怪罪下来,本将军怎么替公公担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啊。” 刘筑全被朝汐一下子说愣了,眨巴着眼:“这……这怎么会是奴才的错呢?还望大将军明示。” “哎呀。”朝汐摇着脑袋,来回踱步,不经意地走到朝云身后,又悄无声息地扭了一把朝云的腰,疼的朝云心里直骂娘,却又不敢声张,可怜小丫头身上即便有着护甲,却也敌不过朝汐这双狼爪子,朝云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朝汐这肆呢,又闲庭信步地晃回刘筑全面前,一脸地“我是为了你好”,说道:“公公你看啊,本将军六年未曾回京,这一回来,皇上又派了如此多的差事下来,我自然是连太皇太后的头发丝儿都没见过,这与情于理,今天的中秋宫宴,本将军都是要先去提前参见太皇太后的,公公您说是与不是?” 刘筑全:“这是自然,将军方才已经说过了。” 朝汐点头:“公公您再看啊,既然本将军是要先去慈宁宫,再去摘星楼,那公公您这个时辰来接我,未免有些晚了,是与不是?” 刘筑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太皇太后没错,皇上没错,本将军先去慈宁宫,再到摘星楼更是没错,那错在哪?只能是在你刘筑全,刘公公身上啊!”朝汐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筑全,眼睛里的流光一片真挚。 朝汐恶人先告状,搞得刘筑全一脸惊恐,这这那那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4.狐狸 正当焦虑之际,又听见头顶上那只狐狸故作震惊地又道:“怕不是公公没想到,本将军要去看望太皇太后?哎呀呀,这可真是,怪我了怪我了,朝子衿给公公赔不是,万望公公海涵,切莫跟子衿一般见识了。”这狐狸说着就要拱手作揖,动作大的让人以为她要在这耍套拳。 “将军不可!万万不可啊!”刘筑全吓得一个踉跄倒地,身后呼啦呼啦跟着跪倒了三四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将军赎罪!将军赎罪,奴才该死!” 好家伙,这要是受了朝子衿一拜,他后半辈子还活不活了?这小狼崽子,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朝汐笑盈盈地看着,一脸不解:“公公何出此言呢?原是子衿的不是,要是子衿先一步告诉公公,也不至于这样。” 第4章 “将军说哪里话,怪奴才了,是奴才们思虑不周,还望将军海涵才是。”刘筑全这会儿苦水都快倒回肠子里去了,这好好的招她干什么? 早年间听闻朝老将军为国捐躯后,朝汐性情大变,从原来一点就着的炮仗,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原先还不信,心想着不过双十的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今日如此,倒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公公快请起来吧。”朝汐虚扶一手,叹了口气:“你看,这说话的功夫又是一刻钟过去了,公公还是执意如此,让子衿坐着轿子去?” 刘筑全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把朝汐祖宗十八代都一一问候了个遍:“这小姑奶奶,您就是坐着悬鹰阵的飞甲去,我也管不着了,爱怎么去怎么去吧!” 朝汐满意的点了点头,嘴里一声口哨划过天际,朝云身边的白马像是早就知道主人的号召一般,踏着漂亮的步伐,一溜烟跑到朝汐身边,脑袋不住地往她身上蹭。 这匹马名叫朝歌,是个日行千里的宝马,朝汐把它从小马驹养到现在,每次出生入死都是朝歌陪着她,一人一马经历过大风大浪,感情自然是非比寻常。 朝歌路过刘筑全时,十分给面子地赏了两个响鼻送他,然后讨好一般地,一双雪亮的眼睛看着朝汐。 朝汐揉了揉爱马,俨然一副主仆情深的样子,一个翻身骑了上去,然后假惺惺的看着刘筑全,语气里倒显得十分难办:“既如此,那本将军先走一步?” “是是是,将军先行,我等随后就到。”刘筑全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朝汐双腿一夹马肚,朝歌四蹄腾空,宛如离弦之箭,一阵风似的蹿了出去,熟练地往城郊跑去,朝歌倒是以为,他们这是终于可以离京了。 朝汐笑骂:“蠢货,错了!去看皇姑祖母。” 朝歌淡定地转了个弯,往皇城的方向跑去。 朝汐远去的身影逐渐模糊,将军府门前的朝云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到朝汐策马而去渐行渐远的,逐渐化为天际线处一个小小的黑点之时,朝云才后直觉的一拍脑门:“将军的朗心玉佩啊!怎么没带出来!” 朝汐一路驰骋到午门外,才翻身下马。 守门的禁军离老远就看见了朝汐,又不敢阻拦,谁敢拦天下兵马大元帅?况且这大元帅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活腻歪了? 好在大元帅还算是心中有数,不至于骑马跨过午门,否则他的脑袋,连带着大元帅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元帅!”禁军见朝汐下了马,这才凑上前去行礼。 朝汐整了整衣冠,把缰绳甩到小禁军手里:“喊什么元帅啊,多土气。叫将军!” “大将军!”小禁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朝汐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成地嘟囔着:“孺子可教。” 然后又吩咐着让好生照料朝歌,水可以随便,但是草料一定要是运送去西北大营的那批。 小禁军点头应下,牵远了朝歌,朝汐冲着朝歌挥了挥手,也不管这马儿是否能听懂,高声喊道:“你可听话点啊,不然被人家杀了吃肉,我救不了你啊!” 朝歌倒是很给面子地哼了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朝汐耸了耸肩,扭回头往皇宫里走,下意识地去摸腰中悬挂着的玉佩,却没成想捞了个空,脚下一顿,却又只是一瞬,再度迈开步子。 自嘲地一声轻笑:“老了老了,当真是老了。”临出门的时候特地取了下来,怎么这会儿又给忘了? 5.往昔 八月十五正值中秋,又是秋菊开花的季节,御花园里的菊花被工匠打理的错落有致,配合着夕阳西下,天空里布满了五彩斑斓的晚霞,甚是好看,空气里不免也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朝汐上一次像这样静静地看着满天的霞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其实仔细想来,倒也没有多久,不过一两年的光景,那时父亲还在,母亲也在,西北边陲小镇上,他们三人坐在土坡上,母亲笑吟吟的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家里要添新人了,母亲给你怀了个小妹妹,子衿高兴吗?” 高兴吗?想必是高兴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激动地一把将母亲平地抱起,转了三个圈还不肯撒手,直到父亲笑骂着她是个浑小子。 看着朝汐撒手,自家夫人站定了,老将军才长舒一口气:“我朝家终于要来女丁了!” 朝汐傻笑着附和,看着母亲的肚子连连称是,却又见母亲掩面忍着,笑着直说她傻,这才反应过来,她爹这是说她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呢。 她佯装薄怒,嗔道:“爹惯会拿子衿取笑,只怕娘怀的是个弟弟,子衿便要当哥哥了!” 老将军被她气笑,嘴里笑骂着:“说什么呢?你个浑小子,这话叫你妹妹听见了,免不了出生后赏你一泡童子尿!” 朝汐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哎,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男丁的童子尿啊,壮阳补气,子衿倒是求之不得呢!” 老将军一巴掌打过来,却又被夫人挡住,三人在土坡上你一招我一式,快活地似神仙。 谁又能想到,仅仅一夜的光景,天地骤变,城门被破,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连带着夫人怀中那不过三个月的孩子,她还未睁开眼到这世上来看上一看,还未有机会甜甜地叫朝汐一声“长姐”,他们便要永远的阴阳两相隔了。 第5章 谁又能想到,驻守边关六载,也只有那日的黄昏土坡,是朝汐此生最后的平静了。 皇宫之中偶有途径御花园的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只不过见了人总归是要行礼问安的,朝汐今天没穿军装,也没穿朝服,通身一派公子哥的打扮,来往的宫女太监们,也只当她是哪个娘娘母家里的贵公子,跟随着一同进宫罢了,并不知道,此刻站在御花园里的,就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 朝汐迅速收了神情,端肃了神色,在这皇宫之中,多情,无疑是给别人多了一重,用来伤害自己的利器罢了,最是要不得。 思虑之际,不知不觉朝汐已经走到了慈宁宫外,看着日头怕是快要酉时了,朝汐闷笑一声,心里暗暗道:“这下可好了,从刘筑全那磨来的三刻钟,竟全让我浪费在御花园里了。” 朝汐抚平了自己衣服上因刚刚骑马所产生的些许褶皱,随后跨入慈宁宫大门。 “大人留步。”守门的太监快步走上前来,挡住朝汐的去路,“此处是慈宁宫,太皇太后居所,大人怕不是走错了?” 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喊她大人,其实也不怪他不认得朝汐,这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上下,朝汐出京城那年他才十来岁,怕是连皇宫的大门都没见过,又哪里认得她呢? 朝汐这才注意到,守门的太监看上去有些面生,慈宁宫里不像当年一样,都是她熟悉的宫女太监了,想来也是,她离京六载,而宫里的人,往往是送走一批又一批,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涌入,哪能是一成不变的呢。 朝汐闻言一笑,也不恼,好脾气地摇摇头:“烦劳公公通传一声,就说朝汐,朝子衿请太皇太后安。” 守门的太监愣了一愣,偷眼观瞧着,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将军赎罪!恕小人眼拙!” 我的个亲娘啊,天下兵马大元帅让他给拦着了? “公公言重了,离京六载,公公不认识我,也是人之常情。”朝汐笑着摆手,毫不在意,又道:“今日皇上在摘星楼摆了宫宴,我这急着给太后请过安就要去了,公公也别在地上跪着了,仔细凉着,还劳烦公公帮我通传一声,可好?” 这一下小太监可是瞧真着了,如何形容朝汐这一笑? 那原本凌厉的剑眉微微弯着,琥珀色的冷琉璃珠子倒没了以往的肃杀,多了几分冬日的暖阳之感,平时一直薄抿的双唇此刻正高挑着,当真是春回大地,冰雪融化。 小太监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是个女儿身,可以嫁与朝汐,可转念又一想,大将军又不好女色,如果自己真变成了个女人,那不更没希望了? 朝汐笑盈盈地等着,她这话说的十分客气,可听在守门太监耳朵里,却又是另一重意思,当下回了句“您稍后”,就一溜烟的钻了进去,留下朝汐以及她还僵在脸上的笑容。 “我有那么可怕吗?”朝汐疑惑地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 6.祖孙 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太监脚下生风地又跑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对着朝汐行了个大礼:“回大将军,太皇太后请您进去呢。” 朝汐点点头,大跨步向前走去,错身之际还不忘从腰中抠出几枚散碎银子抛给了那个看门的太监,小太监嘴角向上撇了撇,面上是撑不住的笑意。 入了慈宁宫大门,朝汐来回打量着,花木扶疏,一切如旧,只是太皇太后自打老将军去了之后便缠绵病榻,再好的景致也被陇上了一层迟钝之色,像是梅雨时节水汽一般,看着叫人心头直酸。 太皇太后自五日前听闻朝汐回京,早早的就在慈宁宫备下了她小时候最爱的吃食,只是这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连等了五日,也不见朝汐有丝毫进宫的迹象,心下未免有些着急,这一急,便又病下了。 朝汐入内殿之时,伺候太皇太后的掌事宫女釉若正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笑道:“大将军来的正是时候,太后刚醒,正服药呢。” 朝汐点点头,问了釉若姑姑安好,便向内殿走去。 虽然是在病中,可太皇太后却仍是穿了一身耀眼的金松团鹤纹,其实太皇太后久病在床,并不太适合穿着这样耀眼的金色,反倒显得有些干瘦,病恹恹的。 看的朝汐鼻头一酸,双膝跪了下去,“臣朝汐,请太皇太后安,万望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太皇太后有些泪眼婆娑,将药碗递给釉若,擦了擦嘴,面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舒展开的秋日暖菊,只是语气中却带着丝丝的不满:“一别六年,子衿就是这样,给哀家请安的吗?” 朝汐深吸一口气,原本在御花园中被收拾的七七八八的情绪,却又被太皇太后一声“子衿”全唤了回来,她忍住泪水,重新清了清嗓子—— “不肖孙女朝子衿,请皇姑祖母安,一别六年,还望皇姑祖母赎罪,孙女祝皇姑祖母凤体安康,福泽万年。”只是朝汐话语中多少含了些大悲之情,只得呜咽道,说罢,郑重地磕了个响头。 太皇太后下不了榻,连忙吩咐釉若姑姑将朝汐搀扶起来,釉若抿嘴笑道:“太皇太后当真是心疼大将军心疼的紧,这才跪了没有半盏茶的功夫,便要给搀起来,上次大长公主跪了好久,您可是一句平身都没说呢。” 太皇太后浑然不知朝汐与桑晴之间的那些琐事,只是慈眉善目地看着朝汐,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将她额前的碎发尽数整理光滑:“桑晴是桑晴,子衿是子衿,桑晴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跪一下不打紧,可我们子衿哪里一样了,沙场上刀剑无眼,平安归来已是大幸,跪一跪,走走礼数就行了。” 第6章 釉若听得这话直说太皇太后偏心,闺女和孙女比起来,到底是隔辈亲,只怕是大长公主知道了要吃味了。朝汐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微微屏住笑容。 太皇太后拉着朝汐的手,脸上不住地露出慈母之色,感慨道:“朝辉那个浑小子,竟骗了哀家这么些年,哀家好好的一个孙女,他偏偏给我拐到军营里去,吃苦受累的。” 朝汐听着太皇太后替自己骂着亲爹,打抱不平,心里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却也只能宽慰着说:“皇姑祖母也别怪父亲了,当初去军营,本是子衿自己的主意,父亲实在拗不过我,这才答应了下来。” 太皇太后拍了拍朝汐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你不愿让你父亲日后为难,这才选择去了军营。” 朝汐低头笑着,不置可否。 不愿让父亲为难吗? 或许是吧。 可当初到底是因为什么入了军营,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太皇太后边温和地笑着,边吩咐釉若去取冰碗来:“这样热的天,只怕是要热坏了我的子衿。” 朝汐看着太皇太后直耍赖:“一别六年,皇姑祖母倒是越发的小气了。” 太皇太后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这是什么意思?” “子衿到慈宁宫约莫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皇姑祖母这才想着,给子衿要冰碗来消暑,不是小气倒是什么?”朝汐笑嘻嘻道。 太皇太后苦笑着骂她泼皮,手指刮了刮朝汐的鼻梁,不住地摇头:“哀家这一片心意,倒叫你这泼猴说成小气,方才你这满头大汗的进来,若是冷冷的冰碗让你吞下去,只怕是太医院要忙翻了天,宫宴你也参加不成了。” 釉若端来冰碗,朝汐又无赖要太皇太后喂她,说是,皇姑祖母喂的比自己吃的要甜上几分,太皇太后撇嘴笑着,手上却是舀了一勺,送到朝汐嘴边,看着她含在嘴里:“左不过是平常人家的玩意儿,怎么哀家喂的,就比你自己吃的甜了?你这小狐狸,惯会哄哀家开心。” 7.公主 “虽说是平常人家的玩意儿,可西北边陲却是苦寒之地,子衿也有六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朝汐微微沉吟道。 太皇太后闻言,又有些情不自禁的难过,摩娑着朝汐脸颊怜惜道:“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孙两人正聊着,又听见脚步声音匆匆过来,朝汐侧目看去,是原先那个守门的小太监,他进了内厅,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请了安,眼睛滴溜溜在朝汐身上转了一圈,看的朝汐心里当下漏了一拍,小太监道:“太皇太后,大长公主请您安。” 太皇太后点点头:“叫她进来。” 朝大将军双眼一闭,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太监得了旨意出去通传,可是朝汐的心却不知道为什么,骤然开始狂跳。 一会儿的功夫桑晴便进来了,桑晴今日也是穿着一身青绿色,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了,看到朝汐之后先是一愣,她是没想到两人在这竟然能见着,随后撤回目光,恭恭敬敬地给太皇太后行礼:“儿臣请母后安,母后凤体安康。” 太皇太后笑吟吟地免了礼,赐了坐,朝汐略微思索,也从太皇太后怀中起身,待到桑晴坐稳之后,才重新跪了下去:“微臣朝汐,请大长公主安。” 桑晴没想到她能来这么一出,直愣愣地看着朝汐跪了下去,盯着她头顶的发簪晾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只是眼中倒是有些涣散。 太皇太后不愿意朝汐一直跪在地上,替桑晴免了她的礼,又责怪了几句:“你这个当皇姑的也不知道心疼,真就让子衿这么跪着了?” 朝汐站起身,也不再坐到太后身边,侧身退到釉若姑姑身旁,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平时巧舌如簧的小狐狸,此刻竟像吃了哑药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桑晴也回过神来,冲着太皇太后一笑:“是儿臣的不是,许久未见大将军,今日一见倒是不敢认了。” 朝汐离京六年,可是她们二人却是有七年未见了。 那年朝汐十四,她十七,两人私底下偷偷给朝汐提前行了个及笄礼,那个时候,满朝文武除了朝汐她老爹,就只有桑晴一个人知道,这个名满京城的混世魔王,是个女儿郎。 可是第二天,两人就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朝汐转日便再也不肯见她,第二年就入了军营,而桑晴也是闭口不谈朝汐,如果要是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朝汐,大长公主便是一记眼刀直接杀过去,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几年,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有关于朝汐的消息传到京城来,却没料想到,人会变成这样,曾经一点就着的小炮仗,如今出落的愈发英姿飒爽了,与当年红着眼圈,跟她大声争辩“你不懂”的小丫头片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桑晴一时间竟忘了两人上次的不欢而散,也忘记了那次漫长的冷战。 她对于自己一进门就能认出朝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讶异,简直是太不一样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完全不一样。 她竟不知时光竟过的这样快,从前朝汐身上的那点稚气,完全转变为了朝子衿大将军的意气风发,可不是么,掐指一算,竟七年了。 桑晴正想着,却又听见太监来报,说是已经酉时五刻了,太皇太后这才想起来今日的中秋宫宴,自己腿疾未愈不便出席,又殷殷嘱咐了朝汐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人离开。 第7章 走出慈宁宫的层层殿宇,朝汐这才发觉,背心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自己的薄汗洇透了,八月夏日的晚间,照理说是没有这么热的。 朝汐觉得自己这个状态,像是有点喝醉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与清醒,可是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进去,听到太监来报时,她也曾在“跑”与“留”之间做过踌躇,可是一见到桑晴,她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她实在是太想这个小姑姑了。 8.皇姑 等到朝汐已经走的快没影了,桑晴这才想起来秋后算账的事,她快步跟上,脸色一沉,冲着朝汐的背影喊道:“朝汐!” 朝汐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着。 桑晴又连喊了两声“朝大将军”也不见回应,脚下快跑了几步,却还不见朝汐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下有些着急,在她背后怒喊:“朝子衿!你给我站住!” 朝汐:“……” 这下完了,装聋作哑不管用了,这姑奶奶要是再继续喊下去,禁军都要过来了。 朝汐深吸可一口气,让自己看上去不是那么虚,然后转过身,温文尔雅地故作惊讶道:“原来是大长公主殿下,朝汐请大长公主安。” 桑晴一愣,然后被气笑了,笑过后愈发的生气:“一别七年,朝子衿你还真是能耐了,不告而别不说,转年你竟还跑到军营里去了,怎么,诺大的皇宫不够你上京小霸王闹腾的?你这么一走,让我怎么跟你皇祖母交代。” 从前只要是桑晴的脸色不对,朝汐都异常紧张,要不就是紧张地想认错,要不就是紧张地想顶嘴,事到如今她却发现,原本自己心里的那些拘谨与不安,全都不见了,桑晴是怒她也好,笑她也罢,她都恨不得一一收集起来,全部刻在自己心里。 七年前,她忍着满腹的苦楚,却红了眼圈,佯装镇定地跟她说:“你根本不懂。” 七年后,她泰然自得地看着桑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点点情谊:“那日决裂后,小姑姑一直不愿再见子衿,京城待得也就无趣的很,倒不如跟父亲从了军,也让小姑姑眼不见心不烦。” 桑晴:“……” 她本来就凶不过三句,被朝汐这么四两拨千斤的一还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冷脸都维持不下去了,面子上当即软了下来,却又不想就这么跟她拉倒。 又问道:“酉时五刻还不入席,倒在长街上闲逛,大将军不怕皇上怪罪吗?” 朝汐:“皇上早已习惯了小姑姑在宫宴上的迟到早退,再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算皇上真的怪罪,小姑姑再保我一次,又有何妨?” 桑晴:“……” 桑晴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狼崽子有如此乖顺的时刻? “要了命了。”她心里咚咚直乱敲鼓,“这小崽子,哪来那么多甜言蜜语?” 朝汐见她不说话了,心下便有了定数,见她不以为意地笑笑,给桑晴作了个揖:“子衿进京五日,却一直未去大长公主府给小姑姑请安,实在是侄女的不是,小姑姑大人有大量,还望不要同我一般计较才是。”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朝汐这又是道歉又是作揖,桑晴若还是这么斤斤计较下去,倒显得她太过小家子气了。 桑晴心中苦笑,不得不说,朝子衿这一招用的,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她缓了缓气,伸手把朝汐扶了起来,冷冰冰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点铁树开花的笑容,微微摇着头:“遇上你这泼皮,真是倒了霉了。” 朝汐见桑晴终于笑了,自己的心口处传来像是有明光一样的温暖。 身后的小宫女低声提醒着:“宫宴快开席了,大长公主还是快些走吧。” 桑晴应了一声,看向朝汐,刚想要问她是不是一起过去,却听见她淡淡的说:“小姑姑先去吧,子衿还有些事,办完了就过去。” 桑晴踌躇了片刻,似是在担心什么,朝汐无奈摇了摇头:“小姑姑去吧,子衿这次不会再跑了。” 桑晴点点头,又不安的看了几眼朝汐,在宫女的簇拥下走远了。 夏日晚间温热的风吹过花树,颤颤地吹下几片花叶飘落在朝汐肩头,朝汐神色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她又何尝不想像从前一样与她并肩而行? 只是桑檀这个小皇帝,疑心太重,她回京前几日就已经听闻,朝堂上传来牝鸡司晨一说,再加上桑晴一力压下自己的欺君之罪,想必桑檀早就有所怀疑,这个司晨的鸡是桑晴还是自己了,搞得她每日都要忧心自己的一言一行,当真是累得很。 疑心病疑心到自己皇姑身上,桑檀这个皇帝也是快做到头了。 朝汐皱着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直呆在西北大营里。” 9.禁酒 摘星楼在御花园南角,过了御花园的拱门,从右边的六棱石子路上继续前行个半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朝汐下午在将军府门前走的潇洒,却忘了带着朝云一起,搞得小丫头一路和刘筑全做了个伴,心里委屈极了,面子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 朝云看到摘星楼前头好像还有个湖,湖中央建了座凉亭,通往凉亭有两条长长的木桥,湖里有成片成片绿油油的荷叶,和粉白相间的荷花,中间还夹杂着成熟的莲蓬,当真是好看极了。 朝云心里暗暗想着:“这些莲蓬可千万别让将军看见,不然依着她的性子,肯定一个不留,全都摘走了。” 第8章 刘筑全领了朝云先到席上找了座位,自己便去了桑檀那,这一走将近一个时辰,皇上那还等着他呢。 朝云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上等着朝汐。 眼看着日头应该是酉时五刻了,摘星楼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可是这左等也等不来朝汐,右等也等不来她,自己又不能离开,朝云不免的有些着急,嘴里嘟囔着:“将军怕不是躲到哪儿喝酒去了吧?” 其实朝云担心的也不无道理。 元庆二年,老将军身死,朝汐曾一度一蹶不振,终日里抱着个破酒坛子,醉生梦死。 有一回敌军突然来犯,众将士都已经出城准备迎敌了,左右都找不到大将军,这下可急坏了军师,当即命令朝云先回大营,朝云得令,快马加鞭往回赶,这一回去不要紧,正巧看见朝汐躺在军旗底下,抱着旗杆睡大觉。 气得朝云五孔生烟,当下就把朝汐怀里抱着的酒坛子一把抢过来,摔个了粉粉碎,这还不算完,数九隆冬的天,朝云用冰冷的井水混着房顶的积雪搅成一盆冰水,抖头盖脸冲着朝汐就泼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朝大将军才幽幽转醒,登徒子一般地冲着朝云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二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过泼水节?” 朝云气的大叫:“将军你快醒醒吧!你再不起来,这万里江山就要拱手他人了!” 朝汐挠了挠脖子,大逆不道的说了句:“那又如何?本来这江山又不姓朝,老子给桑檀那小皇帝守了四年的江山,连爹娘都赔进去了,还要我如何?”说完又换了个姿势,倒头大睡。 朝云踌躇了半天,彻底没了办法,崩溃地无语望天。 终于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朝汐扶起来,谁想到这厮刚一坐起来,便又像只泥鳅一样滑了下去,如此反复,朝云也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们家大将军,喘着粗气。 月亮已经慢慢爬了上来,朝云心下更着急了,军师可以抵得住一时,却抵不住一世,群龙无首,朝汐要是再不醒过来,这仗,肯定是必输无疑了。 思付之际,却瞧见朝汐腰中的玉佩,被月光照的正反着亮光,心里当时就来了主意。 一把抓住玉佩,用力一扯握在手中,也不管朝汐能不能听得到,气呼呼地冲着她喊道:“到时候国破家亡,这劳什子的玉佩也没什么用了,倒不如现在摔了,省的便宜那帮蛮夷!”说罢,作势就要往地上扔。 原本睡的不省人事的朝汐,猛然睁眼,两道寒光倏的照到朝云身上,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一把夺过朝云手里的玉佩,稳稳地别回自己腰间。 紧接着一声口哨唤来了不远处的朝歌,朝汐翻身上马,咋了咋嘴似是在回味:“你这小丫头,这两年跟着我,本事没见长,胆子倒是大了不少,老子的玉佩你也敢抢了?” 朝云见朝汐已然清醒,眼中睡意皆无,心下大喜过望:“将军!你可算醒了!” “醒了!鬼机灵。”朝汐无奈笑道,“我要是再不醒,命根子都能让你毁了,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待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回来再收拾你!” 朝云连忙骑马跟上,没好气地回她:“将军还是先想想怎么过了军师那关吧!” 朝汐刚进摘星楼的大门就打了两个喷嚏,“冻着了?不应该啊。”她摸了摸鼻子,“还是谁念叨我呢?” 10.故人 桑晴到摘星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伸长了脖子,等着朝汐的朝云,桑晴不动声色地唤来了身旁的侍女,想让她过去给朝云送个信,就说让她不必着急,朝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小丫头刚走到朝云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转头看去,原来是朝汐到了,又悄悄地退回了桑晴身旁。 那一阵骚动,原是一些个王公大臣的子女,她们交头接耳,语笑嫣然地期待着,看着。 “你看你看,来了!” “嘘,小声点!” “这就是大将军啊?” “对对!这就是朝将军!当真是凤表龙姿!” 朝云冲她挥手,小声喊着:“将军,将军!这儿!” 朝汐抬头看去,夕阳的余晖恰逢其时,穿过傍晚有些灰蒙蒙的天,透过摘星楼大开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 这不正是大楚那些怀春少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君面容? 所有在场的女子直勾勾地盯着朝汐的脸庞,恨不得当场看杀了她。 朝汐浑然不觉,闲庭信步地往里走去。 她到的算是晚的,大臣们基本都已经落座,按照官位的等级,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了位置,正对着大门当中的最上端,自然是给桑檀那个小皇帝和皇后留下的宝座,王公大臣及他们的家眷坐在皇帝的左手边,各宫的嫔妃们坐在皇帝的右手边,太后腿疾未愈不便行走,所以也就没有留出她的位置。 朝汐走到位置上,从怀里掏出了两个不大的莲蓬,扔给朝云,“接着。” 朝云一愣,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稳稳地接住。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 朝汐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这个位置除了皇后以外,便是离皇上最近的,一些个亲王都要比他远了许多,心下不由得冷笑:“这小皇帝,惯会笼络人心。” 朝汐这才坐稳,便听见身旁又有人落座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一身朝服,面上一团尚武的精神,竟然是大理寺少卿穆桦,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第9章 “云磬?” “子衿?” 穆桦展颜:“离京六年,没想到你小子还活着呢!” “呸,借你吉言,老子活得好好的。”朝汐一巴掌劈了过去。 穆桦一侧身,躲了过去,故人重逢,面子上不由得多了几分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啊?”朝汐闻听一愣,随后问道:“我回来你不知道啊?” “咳,别提了。”穆桦挥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说:“江南水患,皇上命我前去体察民情,今日午时方才回来,我能知道个屁?” 朝汐点点头,却又想到了什么:“不对啊,江南水患自有地方官去处理,就算再不济,也有赈灾使前往,你一个查案子的大理寺少卿,皇上派你去做什么?” 穆桦刚想说些什么,却闻听刘筑全一声通报,响彻了整个摘星楼内外:“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站了起来,低着头恭敬地迎接皇上和皇后,等到皇上和皇后落了座,众人又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桑檀面露喜色:“众爱卿平身。今日是宫宴,该赏月的赏月,该吃月饼的吃月饼,都不必拘着了,同朕一起,好好过个中秋。” 众人谢了恩,又坐了回去。 说话之间歌舞已经进了场,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弥漫了整个摘星楼,席间觥筹交错,桑檀与大臣们把酒言欢,就连朝云也被朝汐灌了好几口桂花酒下去,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两朵惹人心生怜爱的绯红,看的朝汐不住地捂嘴偷笑。 歌舞声中,朝汐和穆桦两人正如长江流水一般,喝着宫里不要钱的桂花酒,自从上次醉酒差点误事,当天回营,军师就当着她的面下了禁酒令,朝汐不服,为此两人在军营中大打了一架,只可惜当时年少轻狂,再加上宿醉未醒彻底,脚底打滑,被摔个了狗啃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细细算来,她都两年没好好喝过酒了。 酒能热血,能壮士气,能抱得佳人归,能让人把天大的事情都往后放一放,可再好的酒,也解不了朝汐的愁。 古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焉知不是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彼时饮酒,城破家亡。此时饮酒,四海升平。 要是父亲母亲还在,看到一片祥和景象,想必定是欢喜的吧?要是她那尚未出世的妹妹还在,这个时候,也该两岁了吧?她可以带她去草原上骑马,去射鹰,去捉野兔。 思虑之际,便又是一壶桂花酿下了肚,朝云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她与故人相见心下高兴,又或者是馋酒了,坐在她身后一边剥着莲蓬,一边小声地提醒她:“将军,你可别再喝那么多了,不然军师知道了,又要跟你打一架。” 朝汐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侧过身笑着看向朝云:“嘁,韩雪飞那个手下败将,老子怕他不成?” 朝云“咦”了一声,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前两年那个被军师揍的满地打滚的人,难道不是将军吗?” 11.指婚 一支歌舞退去,朝汐和穆桦两人仍在底下窃窃私语,却听见皇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久闻朝汐大将军威名,本宫今日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将军实乃巾帼英雄。” 朝汐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皇后娘娘谬赞。” 皇后笑道:“怎么会是谬赞?将军神勇无双,乃是我国之幸事。” 朝汐弯下腰去,还没答话,皇后话锋一转:“只是老话说好,先成家后立业,大将军倒是先建功立业了,这家……何时能成呢?” 果然,聪明如朝子衿。 她就说呢,好好的一场中秋宫宴,朝中大臣们带着自家夫人来也就算了,怎么今年一反常例,还拖家带口的把儿子闺女都带来了,敢情小皇帝是在这等着她呢。 桑檀这是怕她拥兵自重,日后意图造反,眼下西北战事已平,也用不到朝汐再领兵出战,倒不如早早指了婚事给她,卸甲归田,也好拿了她的兵权。 也省的朝上牝鸡司晨一说,此起彼伏。 只不过这指婚…… 朝家虽然就剩她一个了,可是朝家军还在,五十万大军不是一个小数目,京城的禁军也不过二十万,朝家军整整多出禁军两个有余,朝家军虽说军纪严明,忠心耿耿,可是这衷心却也只是对朝汐,只怕拿是了她手里的兵符,也没多大用处。 所以对于朝汐来说,她的指婚对象就变得至关重要,与其把她指给王公大臣到时候担心她造反,倒不如此刻收入后宫,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的安心。 大楚此刻,已经不再需要骁勇善战的朝大将军,来维护一朝安危了。 朝汐没回话,不动声色地往对面看去,谁知道,坐在妃嫔席上的桑晴也正一脸关怀地盯着她看,大有一种——“只要你说得出来喜欢哪家的小子,老娘今天晚上就绑着送到你将军府上。” 四目相对,朝汐一时间竟有些颤抖,又想要下意识地去抓原本别在腰间的玉佩,可手刚要放下,却又想到——傻啊,玉佩让她放家里了! 朝汐感觉自己快要炸了,她沉了沉气,把声音压成一线:“劳皇后娘娘关怀,成亲一事,只怕还要拖上一拖。” 桑檀闻声愣了愣,随后皱眉。 皇后轻轻拍了拍桑檀的手背,又笑道:“大将军此话怎讲?” 第10章 朝汐:“眼下虽然西北战事已平,可东南沿海一带仍有匪寇蠢蠢欲动,儿女情长岂可同国家安定相提并论。匪寇一日不除,子衿心中便一日不得安宁,成亲之事,只怕是要再等上一段时日了。” 桑檀冷幽幽地看着朝汐的发髻,心下一沉:“朝子衿刚平定了西北,这又想着东南沿海的事,等到她把四境之邻都揍一遍,下一步岂不就是要举兵造反了?” 摘星楼其实是桑檀为了中秋赏月而建的,因此在建造上也很是独特,三面为封闭式,只有正对着主座的那一面是开放的,大抵是因为赏月的缘故,白色轻纱作的幔帐此刻也被拴了起来,夜幕降临,银河流泻无声,皎洁的月亮透过正门洒进摘星楼,衬得桑檀更加的面沉似水了。 王公大臣席中,老尚书章贺昭起身出列,气度沉稳,对着桑檀那张阴森森的脸说道:“启禀皇上,朝大将军所言甚是。此刻就让大将军卸甲归田,他日匪寇来犯,大将军倘若身怀六甲,如何应敌?主将身怀有孕,我军士气必定低靡,如何专心?还望皇上三思。” 朝汐:“……” 老头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来帮忙的吗? 章贺昭任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两朝元老,桑檀幼年时,章贺昭曾被先帝指派任其老师,教他读书习字,多年以来一直勤勉敬业,只是为人性情古怪,朝堂之上,就没听说过有哪个官员跟他走的近的,没有一个不被他参过一本。 见有人当了出头鸟,席上的众人也不好再继续窝着,三三两两开始附和。 “老尚书所言有理,望皇上三思。” “将军若无所出便罢,倘若身怀有孕还要上阵杀敌,实在是……望吾皇三思。” “将军一心为了我大楚,其衷心天地可鉴,乃我国之幸事,望皇上收回成命。” 穆桦其实早就坐不住了,要不是刚刚朝汐起身之前,小声跟他说的那句“一会儿不管怎么样,你都别管。”不然的话,他早就窜出去了,还能等到章贺昭出来? 朝汐的担心不无道理,光是几日前桑晴的反应,就让他宛如惊弓之鸟,今天穆桦要是再出来替他说话,恐怕以后就真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一个长公主府,一个大理寺,小皇帝不得不防。 皇后神色堪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桑檀,气氛僵持了半天,桑檀这才无奈一笑,缓缓说道:“众位爱卿这是做什么?多年来将军一心为我大楚,朕又何尝不知?皇后不过就是偶然提起一句来,倒惹得众位爱卿如此多虑,老师也是,如此郑重其事,倒显得是朕的不是了。” 章贺昭连说不敢。 桑檀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回道:“可是这宫中的桂花酿不合老师心意?否则怎么还让老师如此多心,顾及其他。” 章贺昭低声道:“皇上恕罪,实在是微臣的不是。” 这桑檀小皇帝别看年龄不大,但是性情古怪,疑心病又重,章贺昭虽说两朝元老,桑檀未必就不敢动他。 12.醉酒 朝汐蹙眉,此事皆因自己而起,却一直让别人替她出头,可怜老尚书七十的年纪了,心里实在有些不忍。 向上一拱手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上首皇后笑吟吟开口道:“本是中秋宫宴,阖家团圆的日子,怎的搞成这样剑拔弩张?此番贸然提起原是本宫的错,这样吧,本宫自罚三杯给大将军赔罪,还望大将军,莫要见怪才是。” 皇后都出来打圆场了,四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以老尚书为首的各位,又纷纷坐了回去。 朝汐见皇后当真连饮三杯下去,落座后又站起身,陪了三杯,桑檀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这顿饭吃得朝汐心里窝火,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是拉着穆桦,两人一杯一杯的桂花酿往下灌,身旁的小宫女看这阵势都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大将军和大理寺少卿海量,两人竟一起喝了四斤酒下去。 朝云不同,宫宴上多少好吃的好喝的,她在西北都没见过,吃到最后当真是一点都没浪费,盘子底都快让她舔干净了,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皇上皇后已经提前离席了,而坐在她前头的朝汐,以及一旁的穆桦摇摇欲坠。 不出意外的喝多了。 朝汐靠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扬着嘴角无声地笑,这一笑就停不下来了,整个人眼泪都快被笑出来了,一边笑还一边想着:“朝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朝云心下一跳,嘴里的桃花酥也砸在桌子上——完蛋了,这要是让军师知道,将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喝多了,还不得扒了她的皮。 朝云连忙起身去捂朝汐的嘴,生怕她再像上次那样,朝汐这次老实得很,嘴里也没再大放厥词,只不过总是盯着对面,那个早已空出来的大长公主席位,高深莫测地笑着,要不是眼神有些涣散,还真让人以为是清醒着的。 倒是一旁的穆桦,怀抱着个酒坛子指点江山,嘴里还嘀咕着:“皇……皇上,皇上怕你,子衿。” 朝云一个头两个大,皇上怕谁她不知道,她是怕了这两个祖宗了,连忙招呼一旁的小太监扶他起来,“劳烦各位公公,把穆大人送回去吧。” 她自己七手八脚地把朝汐扶起来,朝汐痴痴地笑着,俨然已经找不到北了,嘴里还几不可闻念叨:“嘁,手下败将,还不是被人抬回去。” 第11章 朝云:“……” 祖宗,你就别说人家了,你也是被人抬回去的。 朝云费劲地扶着她家醉酒的大将军走出摘星楼,一直到午门外,原本看守午门的小禁军早早的和朝歌在这等着了,一个时辰前他就替朝汐备好了马车,这一看大将军被人扶着歪歪扭扭地往外走,还没等朝云喊呢,自己就先过去帮忙了。 两人费力地把朝汐搬上马车,朝云道了声谢,又说了声“等会”,然后钻上了马车,只是一瞬又跳了下来,给了几锭从朝汐腰间抠出来的散碎银子。 小禁军连忙摆手:“大人您这是骂我了,朝将军神勇无比,我等钦佩不已,今日许是将军一时贪杯,我也就是搭把手,怎么能拿了您的银子呢?” 朝云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目光坚决,也只好作罢,于是问了他的姓名与编制,自己暗暗记下。 然后左手驾着马车,右手牵着朝歌,往将军府方向走去。 皇宫里的桂花酿不似她们喝惯的西北的烈酒,初入口时棉柔细腻犹如糖水,可时间一长酒劲显现出来,就要了命了。 朝云被她们家这个不着调的将军灌下去不少,能强撑着赶回将军府实属不易,马车才一停稳她就立马跳了下去,扶着大门口的石狮子吐了个一塌糊涂。 闻声赶来的家将和侍卫被吓了一跳,朝云挥了挥手,让人先把朝汐抬进去,自己则是慢慢悠悠扶着墙走回去。 一边走还一边想着:“幸亏军师不在,不然麻烦大了。” 朝云正低头想着呢,谁知面前突然出现一双朝家军的黑色飞云皂靴,当下一愣,又往上看去——此人一身墨绿色长衫,窄窄的束着腰身,斜佩宝剑,神情肃穆。 不是军师韩雪飞,又能是谁? 朝云当下就慌了,心里只期盼着,刚刚那群抬着将军的家将能绕道走,只可惜啊,祸不单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 ,船迟又遇打头风。 原本喝醉酒后早就已经昏睡过去的朝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醒了,此刻正摇摇晃晃地,被一圈侍卫扶着往这走,似是看到了朝云一样,还兴奋地冲她招手,晃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又跳了起来,冲她大喊:“小兔崽子,胆子肥了?我都不理?” 朝云:“……” 她现在一头撞死来得及吗? 还没等到这边两个人有所反应,朝汐又低低笑了起来,话语里颠三倒四:“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朗心……” 韩雪飞:“……”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13.消愁 韩雪飞叹了声气,他不准备再跟这两只醉猫大眼瞪小眼了,大手一伸,拎着朝云的衣领子就把她丢回了屋,然后转身出来,去扶朝汐,谁知道朝汐这次喝多酒之后竟然缠人得很,拉着韩雪飞就要往花厅里走,韩雪飞耐着性子又把她拽回房间,可如此反复了七八次,也被她闹的没了耐心,有心想把她直接摔回床上,却又想到今晚有人来报,说是小皇帝一碗红花赏给了她的事,到底是没狠下心。 谁知道朝汐这厮坏的很,一来二去的没能达成目的,她心中一动,右脚一抬勾住了韩雪飞的膝窝,猛一用力,韩雪飞想要推开朝汐,哪成想,她这一用力竟自己也站不稳了,下意识反手扣住了韩雪飞,然后头重脚轻地,先摔倒在了地上。 朝汐再怎么英明神武,被韩雪飞这个常年在军营里历练,并且五大三粗的汉子一砸,当时也被呛出了一口气,朝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韩雪飞的背,嘴里胡言乱语:“哎呦宝贝儿,你可砸死我了。” 韩雪飞:“……” 他不生气,跟个醉鬼生什么气。 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底下这个却忽然笑了,堂堂兵马大元帅竟然喝的不认人了,迷迷糊糊在他摸脸上了一把,鼻音含糊道:“朗心卿卿……” 韩雪飞这下是真的怒了,他迅速起身,怒不可遏地冲朝汐吼道:“朝子衿!” 朝汐先是一愣,好半天,才后知觉地反应过来一点滋味,嘴里嘟囔着:“你不是,你不是桑朗心……你是谁啊……” 韩雪飞在万籁俱寂里死死地咬住牙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揍她的冲动。 他沉了沉气,把朝汐又给拖上了床,将人放平后,拉上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必须要赶快离开,不然明天京城里很可能就要贴满通缉他的画像了。 罪名是什么? 谋杀吧。 谋杀天下兵马大元帅,拳打脚踢致死。 路过朝云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也只是一瞬,又再度离开。 漫长的黑夜被白昼撕开了一条口子,晨曦微露,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 桑檀今日早朝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个人,仔细一想,原来是自己刚刚册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见了,派人前去打听,太监来报,说是大将军宿醉未醒,今日恐怕难以面圣,还请皇上恕罪。 桑檀点点头,也没怪罪,只说大将军连日辛苦,还顺带着放了她三天的假。 朝汐这一觉睡得安稳,等到再睁眼的时候都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昨天心里不痛快,多少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结果醉的太实在了,爬起来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酸作一团,简直比在大营里训练了一夜还累。 正午的日头照得她有些晃神,木呆呆地在床边坐了有半柱香,等到她火急火燎地穿上朝服往外赶时候都日照三竿了,府里的亲兵连忙拦下,说是皇上给她批了三天的假,让她好好休息。 第12章 朝汐点点头,转身就回去了,等到路过朝云房间的时候,发现房门紧闭,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灌多了的缘故,这小丫头竟然也还没起,她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推门进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床边的小桌上,不知道是谁,给放了一碗醒酒汤,朝汐咋了咋嘴,心里有些不平衡:“怎么没人给我呢?” 她努着嘴,又走了出去。 恰巧看见管家周伯正端着一碗醒酒汤往自己那屋走去,便叫住了他,朝汐拿过醒酒汤,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一碗醒酒汤下肚当即就缓和了不少,这才算是把酸涩的双眼彻底睁开了,她伸了个懒腰,脑子里飞快的反省了一番自己昨日借酒消愁愁更愁一事。 “至于吗?”朝汐打了个哈欠。 答案显而易见——并不至于。 近几年来虽说国库空虚,连带着军饷也偶有供应不上的情况,可也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再说此次剿灭西北蛮夷,她们不是又带回了那么多真金白银吗? 小皇帝继位四年,除了昨天听穆桦提起的江南水患,倒也没听说过,大楚国境之内再有个什么灾祸,就连举兵造反的事,也都一次没发生过。 街上人们谈论的也无非是一些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蛤蟆五只眼。 平时能遇到过最凶险的事,也莫过于张大妈家的狗,咬死了李大妈家的鸡,又或者是刘大妈家的娃娃,掐死了孙大爷家的鹅——总而言之,还没有他们当年在西北边陲看城墙,偶尔还会被北漠侦察兵射暗箭来的凶险。 这和当年举国之内无强兵,她朝家军独挑大梁征战西北,平定叛乱,甚至还把自己爹娘都搭进去了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那个时候,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看得见第二天早上的太阳,一心只想着杀退蛮夷,收复失地,现在倒好了,位高权重的,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悠哉悠哉地在皇宫里摘莲蓬,吃宫宴,反而还借酒消愁起来了。 朝子衿,你还真是出息了! 不过愁消完之后她好像干了点什么…… 干啥了? “哦对,调戏桑朗心来着。”朝汐迷迷瞪瞪地放下碗,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14.玄翎 刚揉了两下就不对劲了——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桑朗心能二半夜的出现在这吗? “将军醒了,方才军师还说呢,叫我送一碗醒酒汤过来,怕将军一会儿醒了头疼。”周伯看她把醒酒汤喝了个干干净,笑着说。 朝汐“唔”了一声咽下去最后一口,把碗交给周伯,又问:“韩玄翎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周伯想了想,又说:“将军忘了,还是军师把您送回房里的。” “哦。”朝汐眨眨眼,三秒钟后,气沉丹田一声怒吼:“啥?!” 周伯一脸无辜:“出什么事儿了,将军?” 朝汐:“……” 也没啥事,左不过就是,一会儿可能要被韩雪飞揍一顿罢了。 朝汐沉着脸,面有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韩雪飞在哪呢?” 周伯不明就里,老实回答:“在花厅呢,军师上午就过去了,说等您起了之后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 算了吧,韩雪飞不吃人都是好的了。 周伯见朝汐脸色不好,只当是宿醉未醒,也没多想,又好心嘱咐了两句,转身奔了厨房。 朝汐心里藏着事,糊里糊涂地应付着周伯,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 朝汐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好半天没瞅着韩雪飞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就往回走,谁知刚转过身,背后猛然间一股寒意爬了上来。 “大将军醒了?” 朝汐:“……” 完蛋了。 “玄翎来啦?”朝汐心里暗暗地骂娘,转过身去却是满脸堆笑,她清了清嗓子,极其不愿意地迈开沉重的脚步,然后坐到距离韩雪飞三尺开外,她十二万分的肯定——韩雪飞身上带着暗器呢。 “来了。”韩雪飞端着茶碗,没看她。 朝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煞有其事道:“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好让朝云去接你。” 韩雪飞冷笑:“只怕是我吃完了晚饭,那丫头也不见得能醒。” 朝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怎么知道朝云也喝多了的? 韩雪飞蔽开碗中的茶叶,尝了一口,神色淡淡:“我原先还真不知道,大将军竟有喝酒醉后,调戏别人的习惯。” 朝汐正小心翼翼地喝着茶,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了,嗓子的茶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硬生生地卡在里头了,这是朝汐第一次觉得,雪顶含翠赛砒霜。 她悻悻地咽下那口赛砒霜,知道他不好糊弄,只好信誓旦旦地说:“你也知道这是宫宴,宫宴上怎么可能不喝酒?我不过就是这次不小心多喝了点,我保证,下次绝不贪杯。” 韩雪飞放下茶碗,瞥了她一眼:“凭什么信你?” 朝汐:“……” 老子就那么不可信吗? 朝汐白眼一翻,有些不耐烦:“想打架?” 韩雪飞:“你打不过我。” 朝汐:“……” 丫的,确实打不过。 不光上次打不过,这次也打不过,不光这次打不过,朝汐每次都打不过他。 第13章 韩雪飞的功夫是朝晖亲自教的,早在朝汐还在京城里当小霸王的时候,韩雪飞已经一招一式的在军营里开练了,想当年朝汐的真气吐纳之法还是韩雪飞在西北大营里教的,韩雪飞也算是朝汐半个师父,况且这位军师还擅长暗器。 哪个不长眼的跟会暗器的打架? 朝汐彻底没了主意,又只能开始耍无赖:“表哥,你给我留点面子吧。” 韩雪飞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长兄如父,我同姑丈对你来说是一样的,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在姑丈跟前要面子?” 朝汐:“……” 难道你在你爹面前要面子吗? 朝汐被他噎的不行。 “韩玄翎!你差不多得了!真当老子怕你呢!”朝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茶水也洒得满处都是,还有几滴蹦到了韩雪飞的袖子上,洇了一片。 韩雪飞似笑非笑,余光扫过她:“你心虚什么?” “虚?我虚什么?”朝汐双目微瞪,气汹汹得嚷,“我堂堂一个大将军,我有什么虚的?” “你怕我揍你,所以虚。”韩雪飞起身,理了理衣服,不准备再跟她继续纠缠,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军中最近混进了几颗老鼠屎,有空就抓紧过来给扫了,光把禁军管好了有什么用?自家后院着火了都不知道。” 15.当斩 虽说连年征战,这两年国库空虚,可是京城附近的民众却富庶得很,恐怕就连秋叶落下,都能砸中几个和官员沾亲带故的。 朝汐得胜回朝的消息七月末就已经传了回来,眼看着北漠被灭,楼兰称臣,近年来应该也不会再有大乱动,又闻听人言,朝家军饷粮丰厚,一人入伍全家保平安,而朝汐即将还朝,皇上又将禁军交给了她管理,必定分身乏术,无暇管理,便打起了朝家军的主意。 这些人,多数是仗着自己家中资历深厚的纨绔子弟,在军中拉帮结派,吃喝嫖赌,训练时偷奸耍滑,视军纪为无物,若是有教头略加训斥,他们便敢横着脖子硬吵。 朝汐接连几日身处皇城,小皇帝吩咐的事早已忙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除了昨天送来的花名册她略微翻过一遍,其余的事一概不知。 营中之事交由韩雪飞处理,接到手下投诉后,韩雪飞将这些事统统压下,不光没有责罚,就连训斥一声也都没有,小将看他默不作声地拨开香炉里发黑的灰烬,也只能恨恨得咬牙。 军师并不准备发落,而他们也见不到将军,如此一来,这些人也就愈大的胆大妄为,渐渐的,便不把朝汐放在眼里,背后也开始议论取笑——说她贪图富贵,只顾着皇上给的差事,回京之后竟一次自家大营都没进过。还有人说她不过就是绣花枕头,练兵遣将之事居然一直让军师代劳。更有人说她是个纸做的老虎,传言太过夸张,打退敌军也只是仰仗着朝家军多年以来的积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今日又听闻,皇上昨日宫宴之上有意给她指婚,这些人倒来了兴子,冲着中军大帐满眼的鄙夷之色:“倒不如早早交了兵权,卸甲归田,回家相夫教子的好。” 娘们儿终究是娘们儿,能成什么事儿? 朝汐下午刚到军营,就有人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原本她也只是置之一笑,并不打算理会。 却又听得这些人话锋一转,谈起什么哀兵必胜之词。 她心下一惊,坐在帐中,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完——说是元庆三年北漠偷袭我军边防,本来都是必败的局面了,所幸朝晖老将军夫妇战死沙场,使得朝家全军上下悲痛万分,这才反转了局面。朝家军得胜归来,当真是要感谢朝老将军为国捐躯。 朝汐瞳孔蓦地一锁,面沉似水,手指紧紧地抠住了将军椅的扶手,隐藏在银甲下的手臂上,青筋暴跳。 半晌没有动静。 父亲母亲为保江山安定,甚至不惜以身殉国,可是换来了什么?竟被这帮不入流的王八羔子拿来当成耻笑她的谈资。 她驻守边疆六年,几度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保得这些混蛋可以在这指着她的脊梁骨,说你朝家军赢了,竟是因为死了将领? 不多时,又见她喊来校尉,神色淡淡地吩咐了一声:“请军法。” 校尉心下大喜,带着亲兵直奔兵营,二话不说,直接五花大绑,将那多话闹事的十三个人带到校场,摔到高台之上。 带头的那小子名叫孙志海,旭亲王侧妃的弟弟,也就是旭亲王的小舅子。 家里有人在朝为官为王,闹起事来自然是底气十足,就算此刻被五花大绑,他也压根觉得朝汐不会把他怎么样,还嬉皮笑脸道:“将军就饶了我这一回,小的我也知道错了,等会儿散了,让我旭姐夫给您送两套上好的锁子甲,您就饶了我这回,我是再也不敢了。” 朝汐身着银甲,腰佩重剑,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孙志海被人压着,伏在她的脚边,听完他的恳求朝汐往后撤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恻阴阴地问:“旭亲王?当年抢我琉璃球的老混蛋?你是指望他往将军府给我送锁子甲,还是火铳炮?” 孙志海面露难色,话说到这个份上,朝汐言语里的不近人情也表露的够明显了,他要是再接话下去,就只能是吵架了。 朝汐沉了口气,冲着台下喊道:“赞军校尉何在?” 赞军校尉抱拳上前,撩袍跪倒:“末将在!” 第14章 朝汐点点头:“好,我来问你,朝家军法,悖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慢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懈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构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轻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欺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淫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谤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奸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盗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探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背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狠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乱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诈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弊军者何如?” 校尉:“斩。” 朝汐:“误军者何如?” 校尉:“斩!” 一连十七问,一连十七斩,听得台上被压着的十三个人心惊胆战,有胆小的已经被吓得抖若筛糠。 16.娘们 有人似乎已经明白,军师不是不发落他们,而是要等到将军真正起杀意之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正好来个杀鸡儆猴。 谁都不想当作那只被杀的鸡。 众人磕头如捣蒜,台上开始响起一阵阵的求饶和磕头声,朝汐充耳不闻,走向一旁的将军椅,坐下后微闭双眼,压低声音,冷然道:“老子不过在皇宫中当了几天的笑面虎,你们就胆敢骑到我头上来撒尿了?” 她扬了扬手,不多时,十三个被绑住的闹事者,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个扛着大刀的刽子手。 孙志海见势不妙,冲着朝汐大喊:“朝子衿你疯了吗?我姐姐是王妃!姐夫是旭亲王!是亲王啊!当朝圣上的亲哥哥!你敢杀我?你不要命了吗!?” 朝汐睁开眼,阴鸷地注视着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命?我这条命别说桑檀,阎王想要,都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他桑潍要一个试试?” 朝汐说话时声音温和柔缓,像是压在嗓子眼里将出未出一般,宛如午后闲聊,可高台上的十三个人听了,却不由自主的都哆嗦成了一个,她话里的桀骜不驯太明显了,杀意都要快溢出来了。 孙志海这下彻底慌了,他咆哮道:“朝子衿!你不过就是个臭娘们儿!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要是敢杀我……我……” 孙志海的话还未说完,朝汐原本挂在腰间的重剑已悄然无声地划破长空,它带过一阵疾风,随后直直地掠过孙志海的哽嗓咽喉,牢牢得扎在一旁的沙地上。 不过一瞬,孙志海的头颅已然跌落在地,不过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到腔子里的鲜血喷涌而出,溅的满处都是,这时才好想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朝汐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所有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她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顿时噤若寒蝉地僵住。 “不敢?我朝子衿有什么不敢的?”朝汐一边走向扎在沙地里的宝剑,一边说着,“想当年太祖皇帝治军,亲自定下十七斩,朝老将军秉承其意,曾亲手斩杀误了军机的弟弟,方练得朝家铁军,震得北漠部落不敢轻易冒犯,尔等驻扎皇城,天子脚下,你们是圣上和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理应严守军纪,日日勤勉练功,一刻不得懈怠,断不可留有侥幸心理,终日无事可做,游手好闲。” “可是你们呢?”朝汐站定,拔出佩剑重新插回鞘内,“罔顾军法不提,背后议论主将不说,视军规于无物不论,朝老将军血战沙场击退蛮夷,甚至最后为国捐躯,岂是尔等可以当作笑料,拿来议论谈资的吗!?” 她越说越怒,声音也越来越大:“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竟然还敢跑到军营里来撒野?你们当我朝家军是什么?南三所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还有没有本将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军师宅心仁厚,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们呢?!一个个的,以为自己本事都多厉害了是吗?!真他娘的当我朝子衿是吃干饭的?老子当年在西北揍蛮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玩呢!一群废物!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有本事跟我北漠闯敌营去啊!杀敌的时候不见你们,倒在这嘴上功夫了得,有个屁用!也没见你们中间再出个将军啊!真有能耐,抢了我的兵符造反去啊!在我朝家军里混个什么劲儿?干他娘的!一群饭桶!混蛋!” 军营里多的是不认识字的大老粗,来到这之后,不会两句骂人的话,都不能算是自己人,将军的咆哮声不断回荡在校场上空,言简意赅。 众将士默然,就连这几个人身后准备行刑的刽子手都被骂懵了圈,神情呆滞了好半天。 谁他娘的当初说,她是个娘们儿的? 你见过……这样的娘们儿吗? 让你娶了她,你愿意吗? 不到半刻,有些人回过神来,又想起当初自己干的那些好事,吓的腿都软了,不由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第15章 朝汐骂痛快了,沉出一口气后,大喝一声:“行刑!” 刽子手这才缓过神来,大大的钢刀闪耀着冷蓝色的寒光,锋利无比,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十二颗人头骨碌碌从高台上滚了下来,它们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沙粒后静悄悄的,不动了。 温热的鲜血却不住地流淌着,流过高台,流过阶梯,流过沙土地,汇聚成一条殷红色的,散发着腥臭气味的小溪,绵延数十里。 全场鸦雀无声。 朝汐无意撇了一眼,她怎么觉得军姿瞬间就整齐了许多,是她的错觉吗? 17.心志 赞军校尉脚踏着鲜血上前,又从怀中掏出一份长长的违纪名单宣读起来——除了孙志海为首的十三个被判处斩刑以外,另有一百一十五人军中饮酒的被打一百军棍,一百五十四人随从闹事的被打五十军棍,九十六人彻夜未归的被打三十军棍,八十七人顶撞长官的被打二十军棍,合计共斩十三人,打四百五十二人,立刻执行。 上百个人被扒去裤子趴成一排,军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哭声混着求饶声响彻大营。 校场上还散落着十几颗人头,大将军一脚踢开她面前那个挡住路的,冷着脸,站到高台上,亲自监刑。 朝汐蹙着眉头,恨得牙根直痒痒,嘴里忍不住啐了一口,又骂了句:“这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韩雪飞先她一步到军营,中午他从将军府出来之后就来了,刚刚赞军校尉读的违纪名单,还是他给整理出来的。 听见校场上鬼哭狼嚎成一片,他就知道是朝汐来了,韩雪飞不紧不慢地踏着四方步赶过来,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孙志海人头落地,听完朝汐中气十足,直指众将士祖宗十八代教养问题的一顿演讲,才走上高台。 韩雪飞见她神色稍稍平静,问:“结束了?” “嗯。”朝汐点点头,“本来还以为他们有多厉害,谁知道,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乌龟崽子。” 韩雪飞伸手搭住她的肩膀,脸上依旧是神色淡淡,宽慰道:“东南沿海有楚河水师,西北边陲有你,京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天子脚下自然是养出了这样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今日之事,也算是给他们个教训,想来日后,也就不会再有人如此,罔顾军法了。”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知道。”朝汐再皱眉,“只是回京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父亲为了保住桑檀那个小皇帝的江山,亲自领兵北上,征讨北疆,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身后竟然还要受此折辱,这个江山,我等保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子衿。”韩雪飞一愣,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压在朝汐肩膀上的手指蓦地一缩,力度不由得大了几分,有些难以置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朝汐回过神来,难得从他脸上看见错愕,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笑道:“我就是信口胡说,你难不成当真了?” 韩雪飞睨了她一眼,心想:“你小子想怎么样?还要造反不成?” 韩雪飞收回手,又把目光转向校场上那几百个白花花的屁股上,眼角一跳:“方才过来的急,有件事忘了给你说。” 朝汐:“有屁快放。” 韩雪飞也不生气,神色颇为轻快,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我刚才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长公主正往大营这走,这么一算时间,应该快到校场了。” 朝汐木呆呆地看着满地鲜血淋漓的脑袋瓜子,校场上的哀嚎声还在不断地穿进她的耳朵,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冲着韩雪飞大叫:“你他娘的不早说!” 她不想让桑晴看到自己杀伐决断,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更不想让这满地腥臭的红色脏了她的眼,她应该是被保护在皇宫里的向阳花,风吹不到,雨打不着。 退一万步来说,堂堂一个大长公主,第一次到军中大营里,就看到这满校场几百个光着屁股的大老爷们儿,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心里一着急,也不管校场上的军棍打没打完,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韩雪飞叫住她。 朝汐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韩雪飞:“你就这么去?” 朝汐一头雾水:“不然呢?” 韩雪飞失笑,抬起胳膊,伸出手掌。 朝汐有些莫名其妙,又见韩雪飞的眼睛往自己腰间飞了飞,低下头去,通身剔透的翡翠玉佩好像有灵性似的晃了晃,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给摘了下来,递给他。 韩雪飞接过玉佩,叹了口气,又问:“你当真的?” “自然是当真的!”朝汐抬起,头目光如火。 韩雪飞又道:“可是你刚刚……” “这不一样。”朝汐打断他,“桑晴是桑晴,桑檀是桑檀,我保桑檀的江山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我自然不会因为那个只比我大了两岁的小皇帝而生桑晴的气。再说,桑檀疑心病重,我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从前他还是皇子,我在皇宫里同他一起玩的时候就见识过了。你放心,只要我皇祖母一日不改姓,我朝子衿就保得他桑檀的江山,一日安稳。” 韩雪飞点头,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见朝汐这么真真切切的表明自己的想法,可内心里却还是有些震惊,面子上不便带出来,只好一脸漠然。 第16章 朝汐见他不回话,也不打算继续在这跟他扯,耸了耸肩,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才刚出校场大门,正好迎面遇上一脸着急的桑晴,桑晴看见朝汐,心下一松,正要开口,又听见朝汐笑嘻嘻地问道:“小姑姑怎么来了?” 桑晴看到她,原本怒气都消了一半,被她这么一问,竟又给挑起来了,手指点着她的额头向后轻轻一推:“你啊,还好意思问?” 朝汐不明就里:“我怎么了?” 桑晴:“昨日宫宴上我就看你不对劲,想让人提醒你少喝些,却又看见你与大理寺少卿交谈甚欢,也不好插话。今日皇上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提起你醉酒误了早朝的事,太皇太后心疼你,倒还把他还说了一通。皇上心里有火,跑到我这来念秧子,说是满京城里,除了太皇太后你就听我的话,这不,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朝汐眨巴着眼,眉毛挑的老高,一时间没搞懂,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桑檀让你来看我?” “浑小子,说什么呢!”桑晴眉心一跳,赶忙去捂她的嘴。 突然到来的一股子温热敷住了她的嘴,桑晴身上特有的香气一股脑钻进了朝汐的鼻子里,她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又听见桑晴笑着道:“皇上的名讳哪能是你随口就叫的,我看你是觉得御史台每日的清闲的要命,巴巴地给他们送去参你的折子!” 朝汐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背紧绷了起来,挺得笔直。 桑晴见她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憋住了她,赶忙又撤了手,一脸关切:“怎么了?” 朝汐手心里全是汗,胸口也努力压着那股起伏,直到桑晴撤回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朝汐摆手:“没,没事。” 18.狼崽 似是想起了什么,朝汐稳了稳心神,又问:“小姑姑怎么知道我在营里?怕不是在我身边安了探子?” 桑晴失笑:“我去过你府上,没见到人,问了周伯,他也说不知道,本想先回去明日再说,临走的时候,见到了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说是军师喊你回营扫地,我心下好奇,那么大的一个军营,竟还让你一个大将军来打扫?” 朝汐憋憋嘴,心想:“朝云这小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个二傻子?” 心里这么想着,可面子上还不能让桑晴看出什么,只能笑着跟她打太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跟她瞎扯,却又听见校场里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还连带着几声,木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 “什么动静啊?”桑晴好奇,想往里看。 朝老将军年轻时身高足有八尺,朝汐倒是把这点继承了个十成十,况且她这两年在军营里,个子窜的也快,足足比桑晴高出一个头来,桑晴不甘心,又踮起脚尖,却还是被挡得严严实实。 “没什么,新兵拉练呢。”朝汐轻轻笑着。 桑晴“咦”了一声,又问:“新兵拉练,那他们哭什么啊?” 朝汐面不改色心不跳:“许是训练的时候偷懒躲滑,被校尉罚了吧。” 桑晴更好奇了,伸手去拨朝汐,却奈何这家伙今天穿了一身的铠甲,死沉死沉重的要命,没把她推动,自己还往后退了半步。 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家小姑姑,没有半分准备让道的意思。 桑晴略一沉气,往左迈出一步,谁知道刚一动身,面前这尊大佛也跟着动了一步,无奈,她又向右走了一步,看着她动,朝汐也跟着往右,死死得挡住她的视线,如此反复两三次,桑晴有些失了耐性,不由得有些薄怒,皱着眉头道:“你挡着我做什么?” 朝汐心里暗暗地骂娘:“不挡着你,难道放你进去看光腚猴吗?” 却还是歪着头看她,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小姑姑想看什么?是银盔战甲还是皂袍束带?是白马长枪还是飞云皂靴?子衿都有,不如看子衿好了。” 桑晴:“……” 要了命了,这小狼崽子笑起来也太勾人了。 桑晴从前一直把朝汐当成小孩儿来看,不论她是上阵杀敌,还是在朝为官,她都只当是朝汐在胡闹,一个女娃娃,花一样的年纪,嫁个人亦或者是做点生意,就算她要做个混世魔王,将军府家大业大,实在不行赔上个长公主府,也够她这辈子挥霍了,干点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前线吃沙子,刀剑无眼,一旦伤着碰着,可都不是闹着玩的。 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原先那个一直在她眼里长不大的女娃娃,也已经成了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不仅得胜归来,还正笑吟吟地问她是要看的金银盔甲,还是战马长枪,桑家的千里江山,锦绣山河,竟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是不是也有累的时候? 昨日宫宴散去后,她听闻皇上有心赏她冬衣,现下正值八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就算是冬日里,朝汐也不过就是一身单衣,只有西北刮大风的时候,她才极不情愿地披上大氅,如今她刚凯旋而归,皇上就赐她冬衣,这是什么意思,未免不能让人多心。 朝汐骁勇善战,朝家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桑檀依仗她,却又怕她。 桑家的江山,靠她一个人撑起来,却又不能一直依赖她。 桑晴默然,半晌没说出话。 第17章 朝汐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看着她不做声,还以为是自己又惹恼了她,于是放软了声音,玩笑道:“小姑姑想什么呢?子衿那么大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理,可是有心上郎君了?” 桑晴回过神来,听了她的混账话脸色一变:“还笑,倒是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嫁人?当真就守着你的军营过一辈子了?” 朝汐不太在意的说道:“这也未尝不可啊,再说了,小姑姑你不也没嫁人?” 桑晴被她的话噎得一顿,瞪着眼睛:“你能跟我比吗?你才多大啊,真等着成了老姑娘,看你怎么办。” 朝汐又笑:“你还说我,小姑姑你已经成了老姑娘了,还这般迟迟不肯出嫁,不如嫁与子衿,你我二人了此一生?” “好啊。”桑晴被她气的没了话,无奈地看着朝汐身上的盔甲,笑着摇头:“那我便委身下嫁子衿。” 桑晴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听见头上传来朝汐低低的声音:“小姑姑说话算话吗?” 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朝汐的目光,心里当时“咯噔”一下,她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朝汐看她的眼神竟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柔情。 夕阳的余晖从她背后洒落下来,她逆着光,周身淡淡的一环光圈笼罩着,银白色的盔甲被照出了橙红的暖意,她的眼中只装着一个人——那便是自己。 朝汐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先是一阵错愕,随后飞快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身上的盔甲。 校场里不再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朝汐知道刑罚已经结束了。 校尉快步跑来禀报,她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吩咐着,让把人都带下去好生养着,只是小惩大诫,又没要了他们的命,养好伤之后还是要继续训练的。 校尉领了命,又快步离开。 看着逐渐西下的日头,朝汐的神色也恢复了平常,虽说校场里罚是罚过了,可是事后的各项整理工作还没结束,朝汐还要赶着回去处理。 桑晴不放心她,又殷殷嘱咐了两句,让她别贪凉,别太动肝火,别熬太晚云云,朝汐全都一一笑着应下,然后派人一路护送着她出了军营,眼见着没了桑晴的身影,她才转身离去。 “刚刚那个眼神……错觉吗?”桑晴坐在马车上,仍有些惊疑未定地想着。 19.事后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撒丫子跑得快。 大营里的惨状很快就传了出去,家里有子弟在朝家军营里当兵的,每个心里都吓的发慌。 挨打的家里心疼,挨杀的家里哭丧。要说心里最苦的,那还数旭亲王家里的侧妃娘娘。 刘志海被五花大绑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出来送信了,侧妃娘娘有心托人到军营里求情,可连朝家军大营里的中军帐都还没见到,就被拦了下来。又有人说,朝将军昨日宫宴之上,与大理寺少卿把酒言欢,想来关系不错,侧妃娘娘又派人到大理寺,想请穆桦出面求情,可人才刚到大理寺门口,就看见穆桦骑着高头大马,绝尘而去的身影。又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说是大将军最听太后娘娘的话,兴许太后一道旨意下来就能免了灾祸,可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又被人否定了,进宫一趟程序繁琐复杂,等到真的见到了太后,只怕是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 眼见着太阳落了山,侧妃娘娘没了主意,正在王府里抱着自己八个月的肚子急得跳脚。 恰逢大长公主莅临,前来关心自家侄子,但是来的不巧,旭亲王被皇上叫走品画去了,大长公主又来到后院,想关心自己俩侄媳妇儿,却又听得正妃娘娘回娘家去了,无奈,只能到侧侄媳妇儿院中逛逛,刚到后院,就见自家侧侄媳妇儿挺着肚子,抱着大门,哭得一个肝肠寸断。 大长公主一头雾水,听得下人来报,说是自家娘娘的弟弟在朝家军营里,近日方才入伍,娘娘担心胞弟受苦,所以未免伤心了些。 下人说得委婉,大长公主也没当回事,只是拍着她的手,宽慰道:“朝将军治军有方,我刚从军营回来,方才在那,还听见校场里一片鬼哭狼嚎,大将军说是新兵拉练呢,想来新兵入伍,总是要吃些苦头的。” 听的侧妃娘娘心里猛地一抽,眼角直跳,派到军营里求情的小厮正好回来,二话没说,吧唧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大喊着:“人没了。” 侧妃娘娘“嗷唠”一声,直挺挺哭晕过去。 大长公主吓了一跳,一头雾水,见人晕了过去,连忙招来郎中,郎中号过脉后,说是急火攻心,心中大悲所导致,需要静养,大长公主点头,转身回了公主府,只是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 当晚旭亲王回府,看到侧妃哭的梨花带雨,左眼倒比右眼肿出好多,心下大惊,还以为自家媳妇儿挨了打,仔细问过后才知晓缘由。 心中虽然恼怒,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担心怀着孕的媳妇儿动了胎气,旭亲王只能安抚着说,明日面圣之时,定将此事告与皇上,侧妃娘娘这才停止哭泣,抱着肚子睡了过去,旭亲王松了口气,可脑筋转得快拧到一块去了。 自家小舅子罔顾军法,出师未捷,朝汐奉太祖皇帝铁律治军,按律当斩,明日进宫面圣,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军规是错的? 到时候皇帝一生气,来个手刃胞兄,他就能和小舅子团圆了。 想到这,旭亲王当时吓出来一身冷汗,连忙摇头,又看着躺在身边的侧妃,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第18章 旭亲王头疼的很,此事也被他暂压在心里,直到三日之后,早朝散去,旭亲王拦住休沐回来的朝大将军,想请她入王府,给自家侧妃陪个不是,此事也就算过去。 可他哪里知道,朝大将军正因为晨起后,没吃到饭桌上的最后一个糖饼,而生了一肚子闷气,此时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地方撒,这下好了,旭亲王不偏不倚,成了她的出气筒。 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临走之时,朝大将军还恶狠狠地盯着他:“想当年抢了老子的琉璃珠子,不说还回来也就罢了,今日还想让老子给你家媳妇儿赔不是?呸!痴心妄想!” 旭亲王一口老血憋在哽嗓,当即转身回了御政殿,小皇帝桑檀刚从朝堂回来,原本想着睡个回笼觉,哪成想自己哥哥涕泗横流就进来了,一下子睡意皆无,正襟危坐地听他讲着自己满腹委屈。 桑檀面露难色,虽说自己心中不喜朝汐已久,可是朝家军近日混入顽劣之事,他也有所耳闻,确实是闹得太不像话,近期虽然用不到朝家军冲锋陷阵,可难保日后用不到,定是要以雷霆手段治军,方能保得大楚国泰民安。 更何况京中王公大臣之子,凡是有出息有能耐想入军的子孙,都是靠着武举入营,不至于干出这些混账事来。桑檀小时候还同朝汐一起玩过几年,对于她的脾气秉性也大概了解,想来能让她大动肝火的,定也是一些市井混混亦或是不入流的纨绔之类。 前几日太后叫来自己谈心,提到朝汐时,也总是面露悲伤,想来也是,边关苦寒,她一去就是六年,几度出生入死不说,父母双亲也未能幸免于世,好不容易得胜归来,还要被自己疑心是否有篡位谋反之嫌,又不禁想到,自己从前同她一起爬树,掏鸟蛋,偷御酒的情谊,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只是自家亲哥哥哭着找上门了,桑檀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叹息着下了一道不痛不痒的旨意给朝汐,打发着旭亲王,朝汐接到看了一遍,然后就把这道不痛不痒的圣旨扔给周伯,拿着垫桌脚去了。 旭亲王府里,侧妃娘眼巴巴地望着,一天两天没动静她等着,三天四天没消息她忍着,可这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侧妃娘娘也没能等来她想要的结果,不免又开始给旭亲王吹枕边风。 笠日早朝,原本准备再度上书,参大将军大不敬之罪的旭亲王,却被大理寺少卿穆桦截了胡。 穆桦二下江南回京述职,上报江南灾情——连月里大雨倾盆,庄稼歉收,堤坝决堤,阻断南北交通,百姓流离失所,更有甚者背井离乡,没有干粮的已经啃起了草根树皮。 人心惶惶。 20.没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议赈灾事宜,富丽巍峨金殿一时间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桑檀揉着眉心,坐在龙椅之上。 翰林院大学士撩袍下跪:“天灾当头,百姓流离失所,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然后回:“没钱。” 工部侍郎撩袍下跪:“大坝决堤,重修堤坝,此事不容商议。”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然后回:“没钱。” 兵部尚书撩袍下跪:“江南水患,有匪寇蠢蠢欲动,趁机作乱,事不宜迟应派军征讨。” 户部尚书点点头,然后回:“没钱。” 桑檀:“……” 赈灾放粮,修堤建坝,出兵讨匪,哪一个不要钱?户部尚书倒是以不变应万变,没钱两个字打发掉了所有人。 先帝在时国库里尚有金银,怎么一到他做了皇帝,国库里空的老鼠都不愿意呆? 北疆战乱,这一仗打得差点亡国,朝家用了六年才得以平定,可这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又来了个水灾,处处都是要钱的地方,他哪来那么多钱? 朝汐从北疆带来的那点战利品,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哪个不要擦胭脂磨粉的?衣服首饰金银珠宝哪个宫里不用?再加上宫里的柴米油盐,平时给大臣们的赏赐,滴水也有石穿的时候。 桑檀真是愁得脑袋都大了,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拿眼扫了一圈文臣,以章贺昭为首的几个老家伙面容干瘦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皇帝叹了口气,又瞥了一眼武将,以朝汐为首的几个将军倒是精神十足,只不过他怎么觉得,后头几个人的朝服上好像都出现了补丁? 小皇帝内心无比烦闷,文臣武将身上是抠不出来钱了。 旭亲王偷眼观瞧,见我主万岁面容十分憔悴,眉宇之间似有怒气,心中一阵窃喜,想着若是趁着此刻能发落了朝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窝在盘龙柱后当盆景的旭亲王缓缓站了出来,微微一声轻咳,向上拱手,撩袍下跪,嘴里振振有词。 桑檀今日晨起没用早膳,再加上听了一早上的王八念经,早就已经胸闷的不行,眼神也不怎么灵光,目光涣散地看着旭亲王张张合合的双唇。 桑檀:“……” 哥,说啥呢? 旭亲王声泪俱下地控诉,听得桑檀一阵心烦,本想训斥,可仔细一瞧,下跪着的旭亲王头顶戴的是黄金碧玉,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就连旭亲王本人都珠圆玉润,心下更添愤恨之情。 刚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动,转了个十八弯的主意——朝中文武群臣各个喊穷,恨不得穿着中衣出门上朝,可唯有旭亲王,似是二五一般浑然不觉朝中刮起的这阵子穷风,出门也依旧是珠光宝气,恨不得他府上所有的金银都带在身上。 第19章 可是怎么开口呢? 难道让自己陪着笑脸弯着腰说“国库空虚,还请皇兄倾囊相助”吗?这也不像话啊。 旭亲王站在金殿上等了半天,也不见桑檀有回应,有些着急,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了原地,再向上看去,只见小皇帝皱着眉头顶着一脑袋官司似的,紧紧的盯着自己的朝服,眼也不眨,旭亲王心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同时啃食一般难受。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 谁知道这小祖宗心里想什么呢? “皇上。”穆桦再度出列,与旭亲王并肩而立,向上拱手,“臣以为,朝大将军遵太祖皇帝军法治军,并无不妥。旭亲王是否有不臣之心,才加以揣测?” 穆桦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桑潍这个老东西实在是太会胡搅蛮缠,未免有些是非不分了,他们家小舅子被朝汐斩首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朝老将军的死一直是朝汐心里的痛,是一根深深扎进去的刺,它拔不出来,是一段永远抹不掉的阴影,它抽不掉。 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锋利的穿云箭透过残败的盔甲,滚烫的鲜血渐在脸上,血红的颜色染透了双眼,他们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拉着她的手喊她“子衿乖乖”,再没有人会在边城的土坡上跟她切磋武艺,会笑着骂她“浑小子”,除了朝汐,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敢轻易在她面前提起朝老将军。 而孙志海,罔顾军法在大营里闹事不说,竟然还口出狂言折辱朝老将军,不拿他开刀,难道还请他吃酒吗? 现如今江南水患,赈灾一事尚未有个结果,东南沿海的匪寇又伺机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出征的可能,桑潍这个时候为了一己私欲而让皇上发落朝汐。 穆桦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心想:“旭亲王当真是想让桑檀做亡国君不成?” 桑潍一时语塞,兀自强辩道:“胡说,明明是朝汐教导无方,胡乱杀人!” 穆桦冷笑:“旭亲王说朝将军教导无方,胡乱杀人。难道是说,太祖皇帝的教导是错的吗?还是说太祖皇帝立下的军规,就是为了胡乱杀人的吗?” 桑潍瞪眼,“一派胡言!大理寺少卿此话何意?难道是说……” “够了!”桑檀一声怒吼,终于回过神来,他要是再继续发呆,恐怕这两人就要在金殿上打起来了,“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堂堂亲王,竟然像市井泼妇一般,像什么样子!” “皇上恕罪。” “皇上恕罪。” 两人连忙告罪,各后退一步。 朝会被这两个人吵得不欢而散,文武百官下了朝过东华门各自散去,朝汐这才算是醒困,刚刚朝堂之上争吵不休,她却全然不知,要不是穆桦一路上跟她讲了一遍,她恐怕还不知道,为什么方才旭亲王一副想要生吃了她的模样。 两人正往外走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刘筑全的声音,刘筑全快步跑到近前行了礼,看了看穆桦,又看了看朝汐,笑着开口:“大将军走得也太快了,奴才一晃神便没了您的身影。” 朝汐默默地翻个白眼,心里暗道:“快不也还是被你追上了?要是再慢点,指不定你都到我家了。” 随后又问:“公公有什么事?” 刘筑全:“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皇上说,太后许久未见大将军,心中不免想念,想请大将军留下来用午膳,这不让奴才赶忙过来请您回去呢。” 朝汐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日头,太阳也不过方才破晓,此时最多不过辰时,太后留她用午膳? 只怕太后这个时辰都不见得起床呢。 朝汐沉了沉气,跟穆桦道了别,穆桦小声叮嘱了她几句,然后便离开了,朝汐跟着刘筑全一路又返了回去,才到御花园就看见一抹明黄,桑檀沉默地站在御花园中。 朝汐上次经过御花园时,早菊才刚露眉头,那时她就觉得很好看了,这才不过一月,御花园中的秋菊竟更胜从前。 朝汐走了过去,在桑檀身后行了礼,桑檀闻声回身,免了她的礼,也再没说话,两人一阵沉默。 21.赈灾 正巧,桑晴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在慈宁宫用过早膳之后又去了南三所,把太子带了出来,此时两人正在御花园玩。 桑晴对这个小孙子喜欢的紧,也格外疼惜他,太子体弱,她从各地请了不少郎中,出入太子府的次数只怕是比她进出皇宫的次数还要多,太子府的门槛都快被她踩烂了,所以太子也跟她亲近些。 太子今年三岁,正是换牙的年纪,说话不免有些漏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桑晴笑了好半天,腰都直不起来了。桑檀走了过去,给桑晴请了安,小太子见了桑檀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桑晴没想到今天能在宫里见到朝汐,更何况还是和桑檀一起,这两人一向不对付的,今日怎么有兴致一同出来了。 可仔细一看,朝汐一脸茫然又带着不太情愿,心里便明白了一些。 桑晴:“皇上今日好兴致,散了朝没去御政殿?” “有些事要同朝将军商量。”桑檀道,“正好皇姑也在。” 桑晴淡笑:“皇上有话,但说就是。” 桑檀沉了口气:“是赈灾一事。” “赈灾?”桑晴问,“大理寺少卿不是才从江南回来?赈灾一事,今日朝堂之上没有定夺吗?” 第20章 想到方才热闹的跟集市一样的金殿,堂堂旭亲王竟然跟大理寺少卿吵了起来,桑檀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桑晴不明就里,看着桑檀有些痛心疾首的表情,心里一阵疑惑。 两人正沉默之际,又听见小太子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时桑晴才觉得手上一空,一直牵在自己手边的小太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朝大将军招手叫走了。 西北蛮夷闻风丧胆的朝大将军带着堂堂的大楚太子,两人十分不讲究地席地而坐,随手揪了几根地上的草茎,编了几个草蚱蜢。 宫里的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乡野玩意儿? 小太子眼睛都看直了,探头探脑地盯着朝汐,不一会儿,左手拿了个草蚱蜢,右手抱了个草蛐蛐,乐得合不拢嘴,连自己缺了的那颗牙都顾不上遮掩。 桑檀看着,一阵啼笑皆非。 桑檀:“……像什么样子,玩物丧志!” 他板着脸瞪了朝汐一眼,又打发宫女把小太子带走,桑檀远远地看着,小太子可怜兮兮地一步三回头,边走着还边冲朝汐扬了扬手里的宝贝,朝汐毫不在意地拍拍屁股站起来,笑嘻嘻地跟他挥手。 皇宫里的孩子难将养,能平安长大的更是少之又少。 桑檀看在眼里,难免有些动容,转身看向朝汐的时候,神色也不免柔和许多,问道:“子……咳,朝卿,赈灾一事,你怎么看?” 朝汐面不改色道:“皇上心里早有定夺,臣不敢揣测。” “放眼京城,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桑檀睨了她一眼,随后看向桑晴,“小皇姑怎么看?” 桑晴不答话,浅笑着看向他们,意思非常明显——后宫不得干政。 “小皇姑哪里算得上后宫?”桑檀顿了一下,有些无奈,“先帝临走时,亲自将朕托付与你,登基之初,若是没有皇姑在旁扶持,只怕朕这个皇帝,早就做到头了。何况先帝在时,皇姑也多番为我大楚出谋划策,后宫不得干政这话,放在皇姑身上实在不合适。” 桑晴点点头,问道:“皇上是在忧心什么?饷银还是赈灾使?若是说赈灾使,皇上大可不必忧心,朝上不乏有皇上信任的大臣,他们身份高,不爱财,也顶得住权贵的诱惑。皇上也不必担心播下去的赈灾款被层层剥削,更不用担心官官相护,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老尚书章贺昭不就是很好的人选?皇上要是觉得老尚书年事已高,那便派穆桦三下江南便是。倘若皇上还是放心不下……那本宫替皇上走一遭,又有何难?” 朝汐捻了捻手,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草汁,不动声色地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桑晴,而对方像仿佛是没察觉一般,不为所动。 桑檀不置可否,又问:“那饷银呢?” 朝堂之上,户部尚书一连三个没钱直直地给他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章贺昭那个老顽固更是穷的叮当响,听闻家里的床铺,也不过就是一张硬板上铺了床厚被。武官里除了朝汐还能看得过眼,其余的更是有人朝服上都出现了补丁,这让他怎么要钱? 桑晴笑了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个道理皇上不是不明白。自古以来千里做官只为财,他们一个个看上去忠义礼孝信俱全,可私下里呢?近年来生活安逸,边关部落年年供奉不断,可真正到国库里的又有多少?即使太祖皇帝当年整治贪官酷刑不断,可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这些钱又到哪里去了,皇上心里也最清楚。兵户礼工刑吏,既然户部和吏部没钱,那就从别的部门里找,国库里既然没钱,那就不从国库里出。” 桑檀:“不从国库里出?” 桑晴:“谁家里钱多就从谁家谁出。” 桑檀冷哼:“谁家有钱?一个个的哭天喊地的说穷。” 朝汐“唔”了一声,似是在思索,桑晴偏过头看向她,笑道:“子衿觉得,谁家最有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朝汐一愣,猛的抬起头,正好对上桑晴的笑眼,那双眼眸里含满了初晨的暖意,映衬着御花园里齐放的秋菊,而眼眸的中间,不偏不倚刚好装下了一个自己,看的她心头漏了一拍,竟一时有些口干舌燥,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微臣以为……旭亲王就挺有钱的。” 桑檀蓦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眼睛也瞪得老大:“旭亲王?” 就连朝汐都看出来旭亲王有钱了,他又怎么能不知道?只是再有钱,也要不来啊。 “旭亲王是有钱。”桑晴被她的心直口快逗得失笑,她知道前两天桑潍因为朝汐在军营里处罚了他小舅子的事而找她麻烦,今日里她说出旭亲王,指不定是在心里怎么诽腹过,“可光凭一个旭亲王,也解决不了那么多的银两。” 桑檀皱眉,又问:“那皇姑以为如何?” 桑晴:“朝中有钱的人多了去了,子衿说得出旭亲王,只不过是因为他漏了出来,而那些财不外露的也大有人在。既然他们不愿意主动掏出来,那我们就只好去要。” 朝汐彻底听不明白她小姑姑讲话了,整张脸都快皱到一块去了,她轻轻咬了一下舌尖,踌躇问道:“皇上都要不来,殿下……你怎么要?” “皇上那是要,本宫不同。”桑晴低声道,“我是抢,明抢。” 她的声音低低软软的,又十分和缓,似乎比起满园的花香又浓郁几分,听的朝汐耳根一阵发麻,只好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尽量摒除杂念,不显露出来。 第21章 思付之际,又听见桑晴的燕语莺声传进耳朵里:“这件事,还要请子衿帮我一帮。” 朝汐:“……” 要了命了,她小姑姑是个妖精变得专来扰乱她的心智的吗? 朝汐抱拳下跪,向上拱手:“但凭大长公主吩咐。” 桑晴伸手拉起她轻轻拍了拍,真挚地看着:“吩咐谈不上,就是需要我的小子衿放点血。” 朝汐:“……” 她现在跑来得及吗? 22.卖门 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卯时,文武百官过东西华门,穿东西安门上朝,辰时,大朝会散去,众人下朝回府,文武百官走东安门,宗室王公走西安门。 元庆四年九月十八,大长公主卯时三刻出府,卯时五刻轿撵抵达东安门,卯时七刻扯金绳横截东安门,上贴红纸黑墨四个大字——此门出售。 辰时一到朝会散去,文武百官下朝回府。 穆桦正忧心忡忡地跟朝汐说着江南水患,却见自家的亲兵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笑不笑说哭不哭:“大人,咱们直接回府吗?” 穆桦有些疑惑,点点头道:“是啊,不回府去哪?” 亲兵挫着手,斟酌着措辞:“那,走东安门吗?” 穆桦一头雾水:“不走东安门走哪?” “那个……”亲兵有些为难,看看一旁的大将军,又看了看自家大人,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绕道吧?” “混账,绕哪去!”穆桦微怒,文武百官散朝走东安门,过东华门出皇宫,每次都是如此,怎么今日还得要绕道? “要我说啊……你绕景山吧。”朝汐强忍着笑意走上前,一掌拍在穆桦的肩膀上,虽说穆桦有些拳脚功夫,可是根常年征战的朝大将军比起来,那简直就算是花拳绣腿,被她这么冷不丁的一拍,半边身子当时就歪了,要不是脚下稳,说不定就直接扑通一声跪地上去了。 穆桦不明就里,眼神迷茫,一把甩开朝汐的狼爪子:“我绕景山干什么?那么老远的。” 朝汐耸肩:“那随便你,既然你执意要走东安门,那你一会儿掏钱可不赖我。” 穆桦被地上翘起来的石头绊了一跤。 朝汐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朝子衿,你又搞什么鬼?”穆桦一个头两个大,又看着自家亲兵一脸为难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个感觉,问道,“你说不让我走东安门,为什么?东安门怎么了?” 亲兵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双唇,抓耳挠腮道:“东安门……卖了。” 穆桦:“哦,我以为多大……什么?!卖了?!” 穆桦蓦地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朝汐,嘴长得跟要咬人一样:“我的个娘啊,朝子衿,你是不是上回喝桂花酿的时候,把脑子也一起喝肚子里去了?你怎么想的?东安门你也敢卖?你准备卖多少钱啊你——哎我说你,你别笑了,差不多得了,你想什么呢?” 朝汐笑的有些喘不上气,对他直摆手:“你……你别问我,卖东安门那个我可管不了,不光我管不了,连皇上都管不了。你要真是想走东安门,也行啊,你去把太皇太后请来,太皇太后来了你想走哪儿都没人管。” 穆桦:“不是我说,朝子衿你是不是疯了?你想什么呢?东安门是皇家的东西。” 朝汐笑累了,站直身子清咳了几声:“谁说不是了?皇家来人了啊。” 穆桦哭笑不得,又想了想刚才朝汐说的话,这个人她管不了,皇上也管不了,只有太后,难道是…… 穆桦:“大长公主?” 朝汐不笑了,微微正了神色,点了点头:“怎么样,穆大人?东安门有兴趣吗?” 穆桦压着怒气:“我黄汤灌多了?我要东安门干什么?” 他恨不得马上把这个没心没肺的狼崽子给掐死,然后再撬开她的脑子看看,他真想知道这里头天天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朝汐咂了咂嘴,自顾自地往前走,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你可想好啊,速购从速啊,货可不多啊……” 穆桦忍无可忍,咆哮道:“朝子衿!你假猫尿喝多了吧!” 朝汐和穆桦是先从金殿上出来的,等到他们嬉笑打骂完了,后头才三三两两地有人离开。 穆桦是因为和朝汐在一起才知道东安门被卖的消息,可别人未必有这么快的内部消息,有不少人都走到东安门前了,才发现不对——青天白日,敢扯金线拦路的,除了当年的京城小霸王当今的朝大将军,放眼京城,那也就只剩大长公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文武百官虽然不知道大长公主这是唱的哪出戏,但心里到底也是犯嘀咕,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妖蛾子,一个两个的,也就都躲着走,能绕的就跟在朝汐他们后头一起从景山走,实在绕不了的,大都先停在一旁默默地观望。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更何况满朝文武又不都是会察言观色的主,也有那些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的愣头青——九门提督董晋良。 董大人的轿子快走到东安门前的时候停住了。 董晋良不明所以冲着轿子外头询问怎么了,眼看着就走到东安门了,身旁的下人有些犯难,踌躇着问:“大人,咱们绕景山吧?” 董晋良讶异:“说什么混账话?” 第22章 下人舔了舔唇,支支吾吾道:“那个……大人,前边不方便。” “方便。”董晋良当即反驳,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我要是不方便,还能有谁方便?” 可说是呢,九门提督,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京城里的城门都归人家管,他要是不方便,那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比他方便的人了。 轿子旁下人面露难色,好心规劝:“大人,您听我的,咱今天就绕吧。” 董晋良有些不耐烦:“绕什么绕,往前走。” 下人皱着眉头,刚想再度开口就又被堵了回去,董晋良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了,还有我不方便的路。” 下人耸了耸肩,又吩咐轿夫继续,叹了口气心说:“那就走呗,吃亏上当的,你这也不听。” 轿子再度前进,没走两步就到了东安门前,轿夫看着坐在大门下,闭目养神气定神闲的大长公主,腿下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大轿子晃了两晃,也掉在地上,惊得董大人一个踉跄,差点从轿子里甩出去。 董晋良脚下一跺,冲着轿外嚷道:“混账东西,怎么又停了!”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大……大人,走不了了,路被拦上了。” 董晋良一沉气:“还有人敢拦我的路?怎么回事?” 下人:“那个……大人,卖了。” 董晋良:“什么卖了?” 下人咽了口唾沫:“东,东安门卖了。” 董晋良一愣,高声喊道:“什么?东安门卖了?” 他这是回真愣了,先不提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单说这京城之内,那可真是一草一木都是皇家的东西,小到杯盘琉璃,大到金顶玉柱,就更不用提那么老大的一座东安门了,这说卖就给卖了? 再不济,也跟他这个看大门的说一句啊。 董晋良心里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怒沉一了口气,然后一把撩开了轿帘,瞪着两只铜铃一样大眼看着轿旁的下人,不可置信地问:“谁卖的?” 下人低着头也不敢乱看,东安门底下坐着的是大长公主,轿子里火冒三丈的是自家大人,他能看谁,他谁也不敢看,只能规规矩矩地站着,嘴里颠三倒四:“那个……就是……坐门下底下那个……” “混账!”董晋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出个人名,心里这顿火着的更旺了,“到底是谁!” 下人心里一横:“就那个,坐大门底下的!” 23.拦路 董晋良一声冷哼,撂开袍袖甩开帘子走了出来:“谁那么大的胆子,还敢把东安门卖了?还有没有——” 身旁的下人看着自家大人硬生生地咽下没说完的半句话,稳了稳心神似的喘了几口大气,然后蹑足潜踪地准备转回身逃上轿子。 就在此时,原本一直坐在东安门底下,闭目养神当观音泥塑的大长公主睁眼了,她抬手拂去两肩上的落花,站起身来一甩下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前的这位“调脸虎”,人畜无害地笑着:“提督大人早啊。” 董晋良上轿的脚步一顿,一层阴阴的冷汗顺着他的后脊慢慢爬了上来,双眼一闭,心下暗道:“完了。” “微臣董晋良,请大长公主殿下安,大长公主长乐未央。”董大人满脸堆笑地转回身,紧走几步上前,毕恭毕敬地给桑晴请了安,就连今日早朝给皇上请安的时候,他都没么认真。 下人强忍着笑着,整张脸都憋着快扭到一起去了,心里暗暗为自家大人惋惜:“别说您是九门提督了,九门八督也不管用啊,这可是皇上他亲姑姑,当年跟京城小霸王打过架的大长公主。” “董大人有礼了,起来吧。”桑晴点头,免了他的礼后也不着急说话,面上含笑地看着他。 董晋良干笑两声,敷衍问道:“殿下一切安好?” 他本以为桑晴也就以一句“近来不错”寥寥带过,谁知道刚才还面含春色的大长公主此刻突然面带愁容,一双杏眸里也满是哀愁,说这话就眼看着要掉下几滴眼泪:“哎呀,好什么啊。” 董晋良的笑着僵在脸上,顺嘴搭音地问:“您这是怎么了?” “日子过不下去。”桑晴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指着东安门上那个红底的条子道:“这不,卖祖产。” “这……”董晋良彻底懵了,也不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晴似是觉得他还没懵得更彻底,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们家的。” 董晋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可不是人家家的吗?天下都是人家的。 桑晴有些愁眉泪眼:“哎,也舍不得,可是不卖能怎么办呢?日子过不下去了……” 董晋良:“……” 您家要是过不下去了,就没有人能过的下去了。 桑晴擦了擦眼泪,一脸真挚:“你明日上朝的时候,替我问问皇上,就问他太和殿卖不卖。” 董晋良连忙摆手:“殿下您玩笑了,微臣怎么敢啊。” “嗐,那就算了。”桑晴一挥手,煞有其事地说:“过两天我自己去问吧。” 董晋良:“……” 他现在都还没搞清楚,这个祖宗究竟要干什么。 桑晴掩住半张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董晋良,然后轻咳一声:“董大人,东安门感不感兴趣啊?” 董晋良的嘴里,舌头和牙齿打架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尖:“殿下……这,这您真是折煞微臣了。” 第23章 “看不上啊?”桑晴“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那……御花园?” 董晋良:“不不不,臣无福消受。” 桑晴又问:“那,上书房?” “不不不,微臣不要。”董晋良的头摇得像是三岁孩童手里的拨浪鼓一般,两只耳朵的耳垂若是再长一点,只怕是要打得两侧面颊咚咚作响了,面露菜色道:“殿下,您就别玩笑了,您到底怎么了,您就直说吧。” 桑晴又叹了口气,哀怨地看着他:“这不是日子不好过了吗,长公主府又怎么样,也难啊,皇上不给月利银子,我们这想买点什么胭脂水粉的,也不够啊……” 一听这话,董晋良心里当时就明白了,他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敢情大长公主这是没钱了,堵着门要钱呢。 董晋良松了口气,又重新陪着笑脸:“公主这是说的什么话,没零钱了您吩咐一声就是了,三千五千的,微臣派人给您送过去。” “哦……”桑晴拖长了尾音,歪着头想了想道:“三千五千,那也就是八千银子啊。” 董晋良:“……” 这个帐,是这么算的吗? 桑晴点点头:“那行吧,八千两银子带着了吗?” 董晋良都快哭了:“殿下,谁上朝带八千两银子啊?” 大长公主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让他走前头,后边跟着几个人扛着箱子上金殿? 去干嘛?跟皇上显摆他多有钱? 董晋良干笑:“殿下,我,我这没带啊。” 桑晴努嘴,刚见到太阳的脸又阴了下来,眼看着有洪水决堤的架势:“没带着怎么办?大人说话算数吗?” 董晋良苦笑着应:“算数算数,殿下放心,一会儿我就让人把银票给您送到府上去。” “那行吧。”桑晴沉了口气,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那这个东安门……” “不要不要!”董晋良现在恨不得把自己掐死,他刚才要是听了手下人的话绕一趟景山,估计也就没那么多事了,“东安门和这些银子没关系,这都是微臣孝敬您的,算我的,算我的。” 桑晴再次转颜笑开,吩咐着身边的下人把金线先拿下来,让董大人过去,自己则是站在一旁,殷实地嘱咐着董晋良,千万不要忘了答应给自己的银子,董大人心里早已是泪流满面,可面子上却也只能苦笑着应承。 董晋良自认倒霉,上了轿子之后便一头歪倒在了轿璧上,咬着牙根吩咐手下人,回到府中后别忘了给大长公主送钱,交代完之后,自己这才捂着胸口“哎呦哎呦”地倒了半晌气,后来听说,连着好长时间,九门提督再上朝的时候,都绕着东安门走。 一直等到董晋良的轿子走出东华门外,桑晴才让人再次把金线重新挂回去,大长公主美滋滋地又坐了回去,翘首期盼着下一只被宰的羔羊。 这才八千两,哪里够? 眼下国库空虚不说,灾民的粮食要钱,安置灾民要钱,灾后的重建要钱,修筑堤坝要钱,赈灾使的来回路费要钱,住宿费也要钱,东南水师的甲胄修缮要钱,军舰的维护要钱,哪哪儿都要钱。若是这次赈灾使选的好便罢,可万一要是看走眼了,播下去的赈灾款经过层层关节之后,再莫名其妙的消失一些,那这区区的八千两银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只怕是连这些人贪的都不够,哪里还能到的了灾区,再分给灾民呢? 想到这儿,桑晴心里就像是被堵着块千斤重的石一样难受,这块石头不光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压得桑檀,压得大楚举步维艰。 不过现在喘不上气的可不止桑晴一个,为了不交钱而绕景山的两个人出了宫后,各自回府换下了朝服,穿上便衣后又再次出门,朝汐跟他解释过来龙去脉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前几日桑晴在御花园里提出自己有意南下赈灾的时候,小皇帝的反应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反而给她一种早有此打算的感觉,这让朝汐心里不免有些慌了,赈灾不是小事,倘若此一去顺风顺水便罢,万一难民聚集起来闹事,到时候暴乱可就麻烦大了。 穆桦拍了拍朝汐的肩膀,安慰她道:“别想了,应该不能,虎毒还不食子呢,毕竟那是皇上他亲姑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大长公主南下赈灾。” 朝汐摇摇头,叹气道:“话别说的那么绝,这小皇帝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没到最后一刻,你我都不知道。” 穆桦听她话里的语气,竟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不过这次水患来的蹊跷。” 朝汐:“怎么了?” 穆桦:“今年从未听说江南地区有过洪涝,就连大雨也不曾有过,两江总督也是前年就已经下令,将大小河岸的堤坝提高了数米,防范措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几场不痛不痒的小雨竟还能出现水患,实在是令人费解。” 朝汐沉吟片刻,问道:“楚河水师现在在谁手下?” 24.水师 “楚河水师?”穆桦脚下一顿站住脚跟,看着朝汐,“你问这个干嘛?” 朝汐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呢。” 穆桦知道她这个小狼崽子心里肯定是有些事情,被她怼了也不生气,想了好半天,悠悠道:“柳相的外甥,柳羿,柳荀生。” “柳羿?谁?”朝汐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楚河水师不一直是韦家世袭的吗?怎么改朝换代了?” 第24章 穆桦冲她翻了个白眼,走上前去和她并立:“这满朝文武除了我,你还认识谁?韦家都被剥夺水师兵权两年了,你今天才知道?不是我说你朝子衿,这几年你到底是去守边关了,还是去山里当野人了?” 朝汐“啧”了一声,斜着眼看他:“废话忒多,怎么回事?” 穆桦不接碴,胳膊肘往外轻轻一碰,问道:“哎,喝酒吗?请你。” “嗯?”朝汐转过头,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出老远,原本东升的太阳也已经停在了上空的正当中,而他们身后不偏不倚正好一家酒肆,店家才把幌子从屋里挂出来,小二正满脸堆笑地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朝汐扁了扁嘴嘴,道:“不喝。” 穆桦:“怎么了?” 朝汐:“酒品不好。” 穆桦大度一笑:“没事,我不嫌弃你。” 朝汐一声冷哼:“我说你。” 穆桦没好气地“嘁”了她一声,兀自往前走进酒肆,朝汐失笑,跟着他往里走,然后听他一点一点跟自己解释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乾和六年,太祖皇帝设立东南沿海水军,名楚河水师,命征南大将军韦礼,韦伯翎任楚河水师提督,韦家世代驻守,传袭爵位。 乾和二十七年,太祖皇帝驾崩,先帝登基,年号天宁,尊太祖皇帝遗志,韦家水军依旧驻守东南沿海。 天宁三十一年九月先帝驾崩,同年十月新帝即位,次年登基,改年号元庆,也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桑檀,先帝特喻大长公主监国,元庆二年七月,大长公主入护国寺祈福,柳相辅国,次年七月大长公主方出,柳相染疾,退朝入府。 元庆二年九月,新帝罢韦家兵权,时任楚河水军提督韦渊,韦从骁卸甲回京,封一品镇南将军,驻守京城,柳相柳承平之甥柳荀生接任其职,至今整两年。 朝汐正夹着桌上的花生米往嘴里送,看着穆桦口干舌燥地唠叨完这么一大段话,十分贴心地将酒杯替他添满,然后推到近前,一脸疑惑地问:“你说她去护国寺祈什么福?不是最烦那些老和尚的吗?” 穆桦一口酒还没来得及往下咽,听到她的话差点把自己呛死,一边猛咳一边胡乱地拍着自己的前胸顺气,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瞪着两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这个搞错重点的人:“我的大将军,合着我费劲说了半天,你就听到个护国寺,听到个长公主?” 朝汐尴尬地摸摸鼻子:“咳咳,我这不是……这不是分个轻重缓急,三六九等吗。” 穆桦白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对了——你问楚河水师做什么?” 朝汐又丢了两颗花生进嘴:“你方才说这次水灾来的蹊跷,凡事有因必有果,要真是有人费尽心思搞出这场灾祸,那必定是在图谋什么。” 穆桦:“图什么,能图什么? 图钱?图权?” 朝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珠子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帐台,耸耸肩,好整以暇地道:“我怎么能知道他图什么,又不是我说的蹊跷,再说了,他图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江山又不是我的,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穆桦冷哼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朝汐面前的空酒杯,顿了一下,随后也帮她满上,有些戏虐地说道:“太后是你姑祖母,大长公主是你姑母,就连当今圣上都是你皇兄,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江山虽说不全是你的,但你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了,若是日后皇上遭遇不测,太子年幼,到时候这江山可真不一定是谁的,我的大将军王,我的兵马大元帅,你还想怎么样?” 朝汐又是一杯酒下肚,咂咂嘴,翻起眼皮看他:“穆云磬,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御史台关系挺好的?” 穆桦毫无畏惧之色:“怎么?还要参我一本?好啊,那你去啊,等我被你拉下了马,看谁还帮你说话。” 朝汐彻底被他的不要脸精神折服了。 俗话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朝汐赔罪一般地笑着,手下不停,殷勤地给穆桦斟酒,穆桦看着她笑得跟要咬人一样的脸,连忙把酒杯护在怀中,警醒地看着他,自己本人连带着屁股底下的凳子也挪出三丈远,留着朝汐一个人僵坐在桌上。 当然了,不到半晌,穆大人又乖乖地坐了回来,他本人坚持声称,自己不是被朝汐徒手捏碎酒杯的阵仗吓到的,而是因为自己单开一桌太不人道罢了。 朝汐叫来店小二,要了一个新的酒杯,又要了半斤的“春日酿”和二两酱牛肉,穆桦眼角微微有些抽搐,心里感叹:“好好地做什么说要请她喝酒,倒忘了这是个酒猫。” 小二应声去了厨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 “我不是无缘无故才问你护国寺的。”朝汐低声道,“你方才说,大长公主七月入护国寺祈福,九月皇上就罢免了韦家的兵权,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柳承平那个老东西就能让两朝重臣轻易下台滚蛋,如此看来,他的手段当真是不一般。” 穆桦点头,心里正思付着,还未等他开口,便又听见朝汐悠悠地说:“江南水患一事,既然连你这个查案的大理寺少卿都觉得蹊跷,那其中必定是有点猫腻的。去年我在西北就听说了,沿海匪寇对大楚东南国境虎视眈眈,并且屡次冒犯,楚河水师也只能勉强与其打个平手,长此以往下去,难免不会有失手的那天,要是真到了那天,可就麻烦了。” 第25章 穆桦沉出一口气,怒声骂道:“柳荀生那个脓包!” 朝汐皱眉又道:“他要光是脓包也没什么,我怕的是,他有异心。” 穆桦:“你是说……” 朝汐打断他:“南海匪寇为什么近两年来才开始决定进攻我国边界?韦家水军驻守南海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来?柳羿到底是真打不过,还是装样子给朝廷看?柳承平这个老狐狸一称病就是两年,可朝中还是有他的人,他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准备当黄雀?桑檀这个小皇帝才做了四年,难道就要成亡国君了?” 穆桦一开始听她说话的时候,心中还尚有些准备,可他越往下听,面色便越发的惨白一分,听到最后的“亡国君”三个字,脸色铁青,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水患来的蹊跷,并未深究,可如今想来这里头倒是大有门道,倘若真如朝汐所说,柳羿是受了柳相的意,和匪寇里应外合想要突破东南沿海,那么直捣黄龙杀入京城也是指日可待了。皇上现下虽说不再提卸下朝汐兵权的事,可并不代表他心里不这么想,真要是到了那一天,朝汐没了兵权,匪寇入京,大杀四方,那桑檀可就真成了亡国君了。 不行,想想就可怕。 穆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稳了稳心神,看向朝汐的目光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倾佩,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只知道在战场上领兵作战,战后同将士们饮酒作乐,回到京城后搅得天翻地覆的浑小子罢了,今日听他这么头头是道的分析江南局势,心里顿时感觉,他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放下酒杯,气沉丹田,准备酝酿一场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来夸奖他一番,然而尚未出口,便又被人打断了。 只见来人一身藏青色劲装,脚踩飞云皂靴,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大喊着:“我的将军啊!我的活祖宗!我可找到你了!” 25.真身 穆桦总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看了半天,却没能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当下也不好说话,就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 朝汐来回揉了揉被她喊到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只手架在桌子上,撑着脑袋,闭着眼无奈道:“我说朝云啊,你家将军我又不是死了,你别急着哭,啊,乖,等到哪天我真出殡——” “呸呸呸!”朝云连忙过来呸了三下,又伸手捂住她这张,不光瞎胡说而且还没把门的嘴,“将军!你又胡说什么呢!” 朝汐有心解释,却被她捂着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而朝云这小丫头,像是脑子里少了根线似的,丝毫没察觉出不对,竟一直也不肯放手。 朝汐干瞪着两只眼瞅着她,而朝云也眨巴着眼回瞪着她,穆桦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俩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场面一度寂静。 朝汐深吸一口气,挑起一遍眉毛,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朝云——你不放手吗? 朝云睁大双眼,眼神专注地回望着朝汐——将军,你想说啥? 朝汐又深吸一口气,挑起另一边眉毛,被盖住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确定不放手? 朝云皱起眉毛,小脸上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将军,你到底在说啥? 朝汐放下眉毛,沉了沉气,似笑非笑的——小丫头,是你逼我的。 她像是一条吐着冰冷信子毒蛇一般,眼神迷离,然后她缓缓张开嘴,湿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朝云覆在自己双唇上的手心,小丫头刚刚跑来时似是出了着汗,有些咸咸的,却也带着些香气,温热过后留下的是冰凉的,带着酒气的水渍,那是“春日酿”里腊梅的味道,它们从这个醉猫的舌尖跑到朝云的手心里,留下印记后又再一次打着弯,转回到朝汐的鼻子里。 朝云心里一惊,“哎呀”一声,被她吓得连忙抽回手,后退了好几步,眨着眼睛,有些惊悚地看着朝汐。 朝汐看上去像是有些醉了,她压着嗓子低低地笑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朝云如临大敌的样子,无赖道:“这可不怪我,是你不愿意放手。” 朝云气急,想上手打她,可转念一想这是在外边,不是在将军府,也不是在军营,况且穆桦还在,就算她们平日里打闹惯了,当着外人的面,自己也不能动手,于是悻悻地又把手放下,鼓着脸颊,气呼呼地望着她。 朝汐伸手拉过她,又仔细地替她擦了擦刚才被自己轻薄的手心,笑着跟她介绍:“这是大理寺少卿穆桦,穆云磬大人,就是上次中秋宫宴上,喝多了被你让人抬回去的那个。” 朝云点点头,给穆桦行了礼。 穆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眼熟这姑娘,敢情早在一个多月以前,他们两个人就见过了,只不过当时被朝汐这个混蛋灌了太多黄汤下去,神志不清,最后还要闹到,让人家小姑娘叫人送自己回去的地步,当真是……奇耻大辱! 还没等到穆桦脸羞得跟地里的红萝卜一个颜色的时候,朝汐又开口了:“大中午的,你既不去军营,又不在府里,找我做什么?” 朝云差点没被她的话砸了脚后跟:“您这是喝了多少啊,还中午?这都申时了我的将军!” 朝汐:“哦,大下午的,找我做什么?” 朝云:“……” 她不找了,她走,行不行? 朝汐看着自家小丫头的脸又拉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收敛了自己玩闹的神情,正色道:“行了,不逗你了,到底怎么了?” 第26章 朝云:“刘公公未时的时候就去了府里,可是没找到您,军营里也不见您的影子,皇上和大长公主在御政殿等您呢,您快别喝了,跟我走吧!” 朝汐挥挥手,端起酒杯又是一盏:“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别担心,他们今天找不到我也没什么,今天本来也不该我出马啊。” “哎呀,将军!”朝云上前去抢朝汐左手的酒杯,“你不能再喝了!” 朝云扑了个空,奈何这只醉猫虽然喝多了,可身手还在,只见她轻轻一抛,原本在左手的酒杯腾空而起,右手向上一抓,酒杯又稳稳地拿在手了里,挑衅一般地看着朝云,然后又倒了一杯,伸手就往嘴边送。 朝云快被这只喝得七荤八素的醉猫将军气死了,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能冲她大呼小叫的,急中生智,恶狠狠地看着朝汐道:“将军你可想好了,军师现在还没回西北呢,要是你再这样继续喝下去,我回去就告诉军师!” 朝汐一口“春日酿”卡在喉咙里,原本清幽的腊梅此刻竟变得辛辣无比,惹得她一阵猛咳,当下酒就醒了个七七八八。 穆桦失笑,摇着头问朝云:“你们这个军师什么来路?能吓得你家将军连酒都喝不下去?” 朝云扬眉吐气一般,叉着腰道:“穆大人我跟您说,您是不知道,我们将军虽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这世界上还真有两个人,是她打不过的。” 穆桦来了兴趣:“哦,是吗?哪两个?” 朝云:“这第一个,也就是已经过世的,我们家将军她老爹,朝晖,朝老将军。” 穆桦:“第二个呢?” 朝云:“这第二个,也就是军师韩雪飞,我们将军她表哥,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军师那是——将军你别拽我啊,我没说完呢。” “唉唉,差不多得了。”朝汐捋顺了气,一把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丫头拽了回来,“给你家将军留点面子吧,算我求你了,祖宗。” 朝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酒喝到现在,我看也再喝不下去了。”朝汐站起身,叹了口气道,“等下次,我听我小姑姑说,她在昌平有一所别院,里头还有温泉,等下次我们一起去泡温泉,顺便把天香楼唱曲儿的姑娘喊着,咱们都去乐呵乐呵。” 朝云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喊道:“将军!你别胡说!” 朝汐一愣,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冲着穆桦有些不好意思:“哦,对不住啊,我忘了。” 穆桦:“忘了什么?” 朝汐:“我不能跟你一起泡温泉。” 穆桦端起酒杯,笑着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 朝汐:“因为我是个娘们儿?” “咳,噗——” 穆桦一口“春日酿”尽数喷了出去,要不是朝汐躲得快,兴许就直接在穆桦的嘴下洗了个澡。 穆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啥?你说你是个啥?” 朝汐坦然道:“娘们儿。” 然后这个娘们儿想了想,似是觉得言语表达的不太明白一般,又抬起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语气诚恳:“就是那种,有胸有腚,能喂奶,能生——哦,不好意思,能喂奶,不能生孩子的,娘们儿,明白了?” 穆桦木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他太不明白了。 一个成天在男人堆里插科打诨,浑水摸鱼,同吃同住,就差光着屁股一起满街跑的浑小子。那个曾经五岁打碎先皇御赐的九龙杯,七岁带领着众皇子爬上皇城外墙,九岁带着当今圣上爬树掏鸟蛋偷御酒,十一岁揍的兵部侍郎三天起不来床,十三岁成为小孩夜啼时杀手锏的京城小霸王,朝子衿,居然是个娘们儿?! 穆大人凌乱了。 他忍无可忍地怒吼:“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朝汐一脸无辜:“你他娘的也没问过我啊!” 穆桦:“……” 所以还是他的错了? 朝汐咂咂嘴,后知觉地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快马呈给皇上请罪折子的时候,你人还在江南呢,怪不得怪不得,不知者不怪,不知者无罪,怪我怪我。” 穆桦:“……” 是这样吗? 然而朝大将军并没有给他过多追忆过去的时间,趁着他出神之际,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你说过请我喝酒的,那我不掏钱了”,然后带着她家小丫头脚底抹油,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下穆大人再一次风中凌乱。 26.兄妹 讹了穆桦一顿酒后,朝汐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原准备出了酒肆直接回府倒头就睡,可朝云这个小丫头不干,非要拉着她往皇宫跑,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皇命难为”、“欺君之罪”之类的话,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她有心逃走,却奈何自己喝的太多脚下打滑,还没跑出去两步就又被朝云追上给拽了回去,半推半就之际,竟已走到了皇城门口。 两人对立而站,朝汐看着这小丫头得意的样子,只能无奈叹息,朝云伸出手一点一点的帮她整理好衣领、衣襟、腰带和袖口,嘴里不停地念叨:“将军啊,你现在可不同以往了,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的注意,尤其是你这个衣服,哎呀,你这是什么呀……” 朝汐晕乎乎地听着,也不反驳也不应承,在朝云喋喋不休的话语里喃喃低声道:“谁要是娶了你,真是祖坟上冒火铳炮了。” 第27章 朝云整理的动作一顿,没听清这醉猫说的什么,眨巴着眼问:“将军你说什么?” “啊……没!”朝汐抬头一笑,认真道,“我是说,谁要是娶了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朝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哼,将军先担心担心自己吧,你都还没嫁出去,就担心我。” “哎,此言差矣。”朝汐后退一步,转了转胳膊,又把刚才因为喝完酒之后跟朝云在大街上拉扯而错位的腕甲归正,然后才不慌不忙的接上没说完的下半句,“你和我不同,你是要嫁人的,我可是要娶媳妇儿的。” 朝云看她酒醒了七八分之后便又开始说胡话了,也不接碴,只是笑着看向她,祭出一副“把您安全送到,我这就跪安”的神情,表示自己可以离开了。 赶鸭子上架到了这一步,朝大将军不进去也不行了,索性把心一横,大跨步地往前走了过去。 看她进了皇城朝云这才稍放下心,可奈何自己又不能跟着进去,皇上找的是朝子衿朝大将军,又不是她朝云,再说了,她要是真跟进去了,指不定得闹出什么笑话呢,还不如在门口等着的强。 朝云来回踱步,百无聊赖地踢着附近的石子沙砾,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找个什么地方坐一会儿等,思付之际,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音,一抬头正好看见朝汐迎面笑着向她走过来,朝云一愣,粗略算了下时间,更郁闷了,这才不过半个时辰她家将军就出来了,不会是吵架了吧? “怎么这么快?”朝云迎上去,“将军,你不会和皇上吵架了吧?不是吧?不是说公主殿下也在吗?怎么会吵起来?” 朝汐真是服了她的想象力,难道她非得住在里头,才能证明他们刚才的谈话无比的和谐吗,她拍了拍朝云的肩膀,有些无奈:“我说小丫头,你天天想什么呢?吵什么架啊吵架,有什么好吵的?再说了,我能和皇上吵起来?我脑袋不要了?” “也对。”朝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扭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墙,又瞥了一眼朝汐,小声嘟囔道,“也是,你也就敢在背后骂骂他,当面才不敢跟人家吵起来呢。” 朝汐:“……” 小朋友,你当我聋的吗? 朝云像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她家将军脸上那副“无语凝噎”的表情,一脸好奇地问:“皇上找你找的那么急,怎么半个时辰就放你出来了?你们说什么了?” 朝汐微微蹙眉,说什么?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今日上午大长公主横栏东安门明抢赈灾饷银,恼的九门提督回府后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的事。 桑檀在御政殿里听了自家小皇姑土匪一般的算账方法,心中当真是不由得暗自倾佩,九门提督说了个大概的三五千两,她就能脱口而出八千两,可想而知董大人当时的脸色,就算没黑成锅底,也估摸着差不了多少了。 桑檀憋着笑意看了一眼桑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又转到了站在一旁的朝大将军身上,不动声色地眯细了些,心中暗自诽腹,她家小皇姑变得如此老奸巨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墨者黑的缘故。 桑晴今日横栏东安门收获可不小,除了九门提督的八千两银子是个大头之外,硕亲王三千两,毓亲王一千五百两,兵部侍郎的八百两,工部尚书的一千两,翰林院大学士五百两,再加上巡防营和禁军的人来回几趟巡查,也让放了不少血,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五千两。 “陛下,虽说这次拦截东安门要上来不少银两,但若是将这些银两再兑换成粮食,只怕是没有多少。”桑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先不说今年粮食的收成问题,单是因为水灾一事,就有不少粮商趁机屯粮哄抬物价,企图发一笔国难财,粮价问题不能解决,那我们即便是筹集再多的银两,也是以卵投石,陛下还是需要先颁发一道意旨,让这些粮商们将粮价下调才是。” 桑檀长出了口气,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缓缓说道:“小皇姑说的是,朕即刻拟旨,让这些混账东西恢复粮价。” 桑晴点头,又道:“恢复粮价这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手里的银子实在不够,本宫昨日清点了一下国库,除去一些布匹绫罗,杯盘琉璃之类,能拿到手中的真金白银也不过是一千二百万两,连年征战所耗无度,实在是不能让我们太过挥霍。” 朝汐原本正呆站在一旁当壁花,听到桑晴话语中的“连年征战”一词不免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兀自一抬头,正好接住桑晴抛过来的眼神,略微思索,撩袍就跪,向上拱手正色道:“皇上恕罪。” 桑檀正听得认真,朝汐这突然一跪倒让他有些茫然:“朝卿这是做什么?” 朝汐:“臣无能,望皇上恕罪。” 桑檀:“将军何出此言?” 朝汐:“北伐一役竟拖了六年之久,不禁损耗国力,还愧对皇上信任,实在是臣办事不力。” 桑檀看着跪在地上的朝汐,眼里的流光转了转,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回忆他们从前的那些时光,回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回忆他们一起偷御酒的日子,那时他只当朝汐是朝老将军家的混世魔王,虽说整个京城没有她不敢惹的,可对于自己她却从未红脸吵过架,就连半个重字都没对他说过,不仅如此,她还一口一个“瑾瑜哥哥”地叫着,被这样一个小霸王叫哥哥,桑檀别提当时自己心里有多高兴了。 第28章 现如今他成了九五至尊,朝汐也成了一人之下的大将军王,他们本应该是君安臣乐,兄友弟恭的,可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却产生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喊过她“子衿”,而朝汐的那句“瑾瑜哥哥”他又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这一切又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是从她入伍参军的时候吗?还是她父母双亡一人独守北疆的时候? 是他登基称帝的时候吗?还是他满腹猜忌担心朝汐谋反想要夺去她兵权的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过了半晌,朝汐才听到他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将军为我大楚驻守边疆击退蛮夷,鞠躬尽瘁,朕欢喜都来不及,何来怪罪一说?快起来吧。” 末了竟还补上一句:“地上凉,你也当仔细些。” 朝汐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谢了恩,又站起身退到一旁继续当盆景,两人就这么把对方互相糊弄了过去。 知子莫若父,晓侄莫若姑,桑晴一看小皇帝的表情,就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桑檀一直忧心朝汐会起兵造反她不是不知道,自古君王多猜疑,可是再猜疑再多心,也不能怀疑到自家人身上来,更不能怀疑一片赤胆,忠心耿耿的臣子。 朝老将军身死,理应追封,可是他这封的是个什么? 恭定一等忠勇侯。 恭定? 面子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能知道什么,他封个恭定给朝辉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时时提醒着朝汐,要恭敬、安定吗?桑檀这么做,未免也太寒了朝家军将士们的心,太打朝汐的脸了。 她今日让朝汐这一跪,目的就是要让桑檀动了恻隐之心,她要利用桑檀心里的愧疚。朝汐这些年在边关吃了太多的苦,就连父母双亲惨死这种事情,她也要亲眼目睹,好不容易得胜归来,竟还要被君王疑心至此,若早知如此,她宁愿朝汐一直远在边陲,永不回京。 27.要钱 桑晴见小皇帝看向朝汐的眼神和缓许多,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笑道:“将军也不要妄自菲薄,连年征战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况且本宫听闻,朝家军里的战士各个都是上得战场下得菜田的,不光仗打得好,种起菜来也是有模有样,这些年来往西北送去的粮草一类倒也没有许多。” 桑檀“嗯”了一声,也没准备再继续揪着,又问桑晴:“征战是一方面,还有呢?” “贪。”桑晴道,“吏治混乱,官员贪腐。先帝末年时,五王夺嫡闹得何其凶险?皇兄的心思不在朝政,自然对于贪官污吏的打击小了些,再加上当时皇兄年事已高,多少也是有些力不从心的。陛下即位不过四载,您和老尚书虽有心整治,可多年下来,贪腐现象严重,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所以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桑晴唤来小太监给自己换了盏茶,九月的天,茶放了太久已经凉了,太监换了茶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桑晴再度端起茶盏缓了口气,她好久都没像今天这样成本大套地说过这么多话了,相比之下,一直贴在墙上当壁花的朝大将军,当真可以算得上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摆设了。 桑晴:“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赈灾饷银。若是能从满朝文武中抽出足够的银两那是最好,如若不行,只怕国库里还是要拨钱出来。” 桑檀:“这是自然,小皇姑不必担忧。” 桑晴颔首,看向一旁昏昏欲睡的壁花将军,失笑道:“本宫这钱是要来了,大将军的钱什么时候能要来?别到了最后还要自掏腰包。” 朝汐本就森然幽静地站在一旁,要不是刚才撩袍一跪,估计谁都没能想起来,这还站着一位大将军,她满不在意地道:“殿下不必担心,钱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 桑檀闻言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她是不担心,她不光自己不担心,还不让桑晴担心,这不是要了命了? 可桑檀这个做皇帝的不能不担心,江南水患发生距今已快有两月,穆桦两次南下都还没解决问题,昨日地方官来报,说是第一批赈灾款即将耗尽,可仍有不少没得到安置的百姓,想问第二批银两何日送达。 桑檀愁得不行,小皇姑这尚且还有些“赃款”,可轮到前些时日在御花园里负手而立,说着“你们尽管凑,剩下多少都有我补”的大尾巴狼时,竟抛给他一句“不到时候”? 小皇帝无语,真的很想撬开她的脑袋,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冲着里头大喊“那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候”。 然而朝汐就是这样,你越催她,她越不紧不慢,甚至还可能半路上拉你再陪她下一盘棋,虽然她对棋艺可以称得上是狗屁不通。 桑瑾瑜看着她处变不惊的模样,彻底无奈了,打从她一进门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似有似无的酒气,再想到自己派人去寻她竟足足寻了一个时辰,当下心里就明白了——这小狼崽子又喝酒去了。再继续留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摆手让她回府,还能留给自己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朝汐早就想走了,这厢听到桑檀开口,那厢就整装待发,只要桑檀说出一个“走”字,她就能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当真是想吃冰下雹子,她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桑檀颇为无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说让她回府好生养着,这几日不管是三日一次的小朝会,还是十日一次的大朝会,她都不必赶来参加了,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好好想想怎么抠出来钱。 第29章 朝汐高高兴兴地领命起身,错身之际,腰间的玉佩碰到她的腕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桑晴抬眸看去,竟有一瞬的晃神,朝汐却浑然不知,在桑晴错愕的神情中退了出去。 傍晚的冷风吹得朝云身上有着发凉,朝云看着站在原地发愣的朝汐,连喊了两声,又问道:“将军,你怎么了?” “没什么。”朝汐回过神,挥挥手隔绝了朝云一探究竟的目光,率先迈开步子往前走,懒洋洋地笑道:“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家军师就要在府里唱歌了。” 朝云不解:“唱歌?什么歌?” 朝汐掩住一脸坏笑,头也不回:“越人歌。” 果不其然,等到他们两人回到将军府的时候,韩雪飞早就已经在花厅恭候多时了,不过他并没有唱歌,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里头,仔细地品着茶,看着书。 两人站在花厅门口,面面相觑。 朝汐看着朝云:“……” 你先进去。 朝云又看朝汐:“……” 你怎么不进去? 朝汐瞪眼:“……” 我喝酒了! 朝云睨了她一眼:“……” 你也知道? 朝汐挤眉:“……” 乖,你先进。 朝云撅嘴:“……” 我不,凭什么? 朝汐沉气:“……” 你是小孩儿,他不揍你。 朝云冷哼:“……” 你还是将军呢。 万籁俱静之际,韩雪飞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他随意翻动着手里的《论持久战》,目不斜视。 朝汐:“……” 朝云:“……” 相顾无言,她俩算是服了,这爷们儿够狠。 朝汐破釜沉舟似地迈步进屋,气沉丹田,开始酝酿一场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然而尚未出口,只觉得眼前一黑,韩雪飞一碗醒酒汤直直地冲着自己砸了过来,朝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竟一滴都没洒出来,随后闻了闻,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朝云像看见怪物一般看着韩雪飞,眼里的惊恐都快要溢出来了,心里嘀咕着:“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 朝汐心怀鬼胎地坐下,正想着怎么开口,就听见韩雪飞淡淡地问:“余记的腊梅可还比得过宫中的桂花?” 朝汐:“……” 干!破案了。 她欲解释,又听韩雪飞再次开口:“穆大人早些时候送了两坛春日酿来,说是让你留着下回带到温泉去喝。” 朝汐:“……” 干!这么快就被卖了。 朝汐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我说玄翎啊,我这也老大不小的了,左不过就是出去喝个酒,又没闯什么大祸,你不至于盯我盯那么紧吧?” 韩雪飞:“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做贼心虚。” 朝汐:“……” 干!自乱阵脚了。 “大长公主卖东安门这事儿,是你给出的主意吗?”韩雪飞面不改色道,“你倒是热心肠,自己的屁股都顾不上擦,倒先忙着替别人提裤子。” 朝汐矢口否认:“我没有啊,不是我。我要是能想出来卖东安门这一招我早就用了,怎么着我也算半个皇亲国戚,卖不了一整个,我还不能卖一半了?” 韩雪飞不吃她这套,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如今怎么办?想出来怎么要钱了?” 朝汐偷梁换柱道:“我要是能想出来,还至于愁的去喝酒?” 韩雪飞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那双像是一对黑耀石般的眼睛,冷冷的,眼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你再给我鬼扯? 朝汐猛然打了个冷颤,把凳子往后搬了一些,又往门口看了看,原本和她一起站在那的朝云,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跑没影了,剩她一个在这孤军奋战,朝汐心里骂道:“呸,什么同甘共苦都是屁话,好你个朝云,一遇到韩玄翎就把老子推出去,小白眼儿狼。” 28.柳相 朝汐十分的无奈,皮笑肉不笑地弯着嘴角:“好好好,出去喝酒是我不对,我错了行不行?你还是帮我想想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来钱吧,方才从皇宫出来,小皇帝和桑晴两个人都问我要钱,我哪来的钱给啊,我反不能把自己卖了吧?” 韩雪飞叹了口气,把书合上,那一汪净谧的潭水终于舍得直视她了:“旭亲王那儿,你直接去要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趁早打消了带人上门抢钱这个念头,他家侧妃还记恨着你呢,搞不好用肚子里那个再讹上——你就这么去的皇宫?” 朝汐正捧着刚才喝光的空碗,认真听着他分析,谁知道他说了一半却没头没尾的接了这么一句,心中疑惑,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韩雪飞不答话,眉头紧皱,四目相对,朝汐正好对上韩雪飞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心下跳了两跳,猛的低下头去,映着夕阳的余晖,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安安静静的隔着外衣,躺在她的腿上,朝汐一震,心下大惊,捧着汤碗的手竟有些不受控的颤抖:“干!完了!” 她刚才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这个玉佩进了皇宫?还戴着它在御政殿里跟皇上和桑晴说了那么久的话?她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下午黄汤灌多了吧! 韩雪飞:“防住了皇上,防住了姑母姑丈,防住了大长公主,防住了朝家军营里的人山人海,呵,竟没防住你。” 第30章 朝汐心里乱得很,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也没心情听他在这打趣,方才还一心想着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钱的大将军,此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面色铁青还阴的吓人,她沉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缓缓。” 她要时间缓缓,皇上要时间筹集资金,韩雪飞要时间替她想主意,但是老天好像并不准备就给他们时间,次日清晨,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老尚书章贺昭把头顶上的乌纱给留在金殿上了。 小皇帝让朝汐在家好好思考怎么从旭亲王手里抠出钱来,所以免了她的早朝,朝大将军对于不用早起这件事情倒是求之不得,所以当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正睡眼迷蒙地在床上拥被而坐。 一炷香前,大理寺少卿穆桦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活生生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柳相出府了,你怎么还有心情睡觉!”穆桦的神色像见了活鬼一样严峻。 朝汐打着哈欠,满不在意:“他出府跟我睡觉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又不熟,八杆子打不着,屁话倒比文化多。” 穆桦听她这话当场就疯了,浑身炸起的毛有三丈高,直接一步上前,伸手把她的被子给拽走扔到一边,朝汐怀里一空,打了个冷颤,这才悠悠转醒,强压着起床气,努力定了定神,等着他说话。 穆桦一蹦三尺高:“我的祖宗,柳相出府上朝了!” 朝汐咂咂嘴:“然后呢?” 穆桦:“章贺昭撂挑子不干了!” 朝汐抹去眼屎:“……这两件事有啥关系?” 穆桦想掐死她的心都有了,此刻朝房里乱作一锅粥不说,旭亲王的钱也没要来,她不光不担心,竟然还有心情在这睡大觉?穆桦叹了口气,坐到不远处的矮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凝重—— 柳相和老尚书一直不和,柳承平任当朝宰相掌六部事宜,太子太傅,章贺昭任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又是皇上的老师,二人年龄相仿,官阶相似,又同受皇上直接管辖,自然是谁都不服谁,先帝在时,两人就曾经为了一点小事在金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元庆三年,柳相称病入府修养,可这才清静了短短一年的时光,眼下便又开始闹腾起来。 今日开的是小朝会,满朝文武倒不用群贤毕至,有本启奏的就在朝房等着,无本上书的就在家呆着,旭亲王、毓亲王和硕亲王不同,不管大小朝会亲王是都要参加的,所以此刻也在朝房中等候。 才一进朝房,柳相就看见了坐在人群中央的老尚书,也不知是这二人星宿不合,还是命里犯冲,柳承平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许久未见,本相听说您可有些日子没参人了,章三本”。 柳相直呼老尚书是“章三本”,原因是老尚书最多的时候,曾经一天连上三本奏章参文参武。 章贺昭正喝着茶,没答话,可朝房里还有其他大臣,文武群臣听闻此话后皆是一愣,随即无不惊出一身冷汗,更有甚者脚底打滑差点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满屋寂静无比,可仔细看去,他们一个个的都咬牙切齿,不动声色地怒视柳相,意欲异常的明显——他好不容易消停两天,你没事作死去招惹他干什么? “柳相。”章贺昭放下茶盏,“我乃御史言官,参文参武是我的本职,该参就参不该参就不参,现如今河清海晏,文忠武勇,我参的谁来?” 章贺昭这话说得不错,近日朝堂之上倒没什么有大错的官员,他总不能为了参人而去参人。 柳相笑了,走到章贺昭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您欺负人了。” 老尚书:“我怎么欺负人了?” 柳相:“您这个身份,您这个状态,连当今圣上见了您都要尊称一声‘老师’,除了各家亲王之外就没有比您再大的了,您参的官员都比您小,但凡有身份的您都不敢参,您这还不是欺负人?您这叫欺软怕硬。” 老尚书瞪眼:“柳承平,我参人不是因为官大官小,若是无私无弊,我参者何来?若是真有把柄在我手上,谁人我不敢参?” 柳相笑道:“我说一人,你就不敢。” 老尚书冷哼:“你敢说我就敢参。” 柳相:“你不敢。” 老尚书:“你说!” 二人一来一往的就矫情起来了,一个是当朝宰相太子太傅,一个是吏部尚书两朝元老,满屋里的文武群臣也没有谁敢上去答茬劝架的。 他们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文武群臣没有敢劝架的,可一旁还坐着三位王爷,旭亲王因为前些日子章贺昭帮着朝汐说话心中不满,对于此事只当是没看见。毓亲王年龄小,性子柔和,见他二人吵架,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一时有些慌了神。唯有硕亲王,性格豪放还有些爱多管闲事,看这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心里难免有些痒痒。 硕亲王略一沉气,冲着二人喊道:“闹什么闹,朝中大臣说话就在这嚷嚷,那街上百姓说话,不得一个个的手里攥着菜刀?”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硕亲王站起身来走到二人切近,一指老尚书问道:“他说什么了,你就跟他吵?” 章贺昭:“王爷,柳相说有一人我不敢参。” 硕亲王失笑,心想:“这两人是拿参人闹着玩呢?” “柳相,你倒是说说,有谁是他不敢参的?”硕亲王又看向柳相,“这事儿有意思了,这要是参了如何?不参又如何?” 第31章 柳相和老尚书二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的心想:这能是王爷说出来的话? 朝中重臣当着王爷的面吵起来了,这王爷非但不给调解了事不说,反而煽风点火继而火上浇油,当真是千古第一人。 可是几个人话赶话说到这了,这个时候再往后退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老尚书看向硕亲王:“王爷,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请柳相但说无妨,倘若他说完了我章贺昭不敢参,明日里我拜他为师!” 柳相又笑:“既如此,今日里,你若参了此人,那你便是我老师!”随后环顾了一圈朝房里的诸位大臣,向上拱手:“还请各位大人作证。” “哪用得着麻烦旁人,本王来作保!”硕亲王乐了,满不在意地大手一挥,随后看向柳相又道,“只不过我一个王爷保不了你们两家,这样吧,旭亲王也在,毓亲王太小做个见证就行,本王和旭亲王,我们两个王爷作保,你只管说,你要是输了你给尚书做学生,他要是输了他给你做学生。” 当朝宰相和吏部尚书打架,硕亲王和旭亲王作保,千古奇遇,百年难得一见,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老尚书紧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说,谁我不敢参?” 柳相冷哼一声,恻阴阴地问道:“吾皇万岁,当今圣上,你敢参吗?” 此话一出,整个朝房死一般的寂静,连口大气也没人敢出,谁敢上书参皇上? 先帝在时以仁孝治天下,对于朝中大臣也多加宽宥,朝堂之上也只是顶多有人出言不逊加以顶撞,就算心有不满,多数也是在御政殿里君臣二人私下提起就罢了,可哪有人真敢上书参奏? 这叫什么? 这叫谋反! 29.上殿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没一个敢说话的,就连刚刚大言不惭说要给两人作保的硕亲王,此刻好像都装起了哑巴,大有一种“三棒子打不出个屁”的意思。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就如此僵持下去的时候,老尚书大笑一声,冲着柳相喝道:“你说晚了!” 柳相一愣。 章贺昭:“前三天我就想参他!今天参皇上,明天参娘娘,后天参太后,大后天焚表参玉皇!” 上一刻还挤得乌泱乌泱的朝房,下一刻就只剩下老尚书和柳相几人,文武群臣争相跑了出去,无不心有余悸地喃喃低语。 “快走快走!” “他疯了别惹他!” “这是个疯子!” 毓亲王看着坐在一旁依旧兴致勃勃却插不上话的硕亲王,心中暗道:“你说这不是没事找刺激吗,好好地淌这趟浑水做什么?” 硕亲王见柳相不说话了,赶忙着上去问章贺昭:“老尚书,当真要参?” 章贺昭目不斜视:“当真要参!” 金殿距离朝房不过几步距离,出门拐弯就是,正巧此时刘筑全从金殿过来传旨:“文武群臣,有本启奏,无本卷帘朝散。” 章贺昭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架子上取过纱帽,那是他刚进朝房的时候随手摘下放到一旁的,现如今拿下来扣在头上,看都没看刘筑全,一撩袍袖推门走了出去,偌大的朝房里回荡着他临走时的那句:“章贺昭有本。” 眼看着章贺昭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直窝在角落的旭亲王终于后知觉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他……他真去了?” 柳相“嘁”了一声,然后示意旭亲王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去了他也不敢,多大的胆子参皇上?坐坐坐,诸位王爷少安毋躁,我等再此静候佳音就是。” 朝汐脑子里一时乱作一团,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酒喝太多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开始疼了起来,就像是中秋宫宴那次醉酒后,第二日清晨起来一般难受。 她十分不解:“柳相撺掇老尚书参皇上干什么?什么深仇大恨?” 穆桦:“一个是太子太傅,一个是圣上老师,两人肯定看不过眼,不过要说深仇大恨……柳相前两年称病入府,好像就有老尚书的功劳。” 朝汐“唔”了一声,拽过被穆桦扔到一边的被子,然后滚到床角去:“那之后呢?真参了吗?” 穆桦叹气道:“不然呢?老尚书的帽子现在还在金殿上呢!皇上命他三天离任,五天离京,无昭不得入京。” 要说章贺昭也是个驴脾气,柳相离朝两年,今日出府明摆着就是来找茬打架的,有点眼色的人都绕着他走,就算真碰上了说两句场面话也就过去,可章贺昭不干,非但没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净跟他对着干,两人本就不和,积怨颇深,如此一来便更是势同水火。 只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该一时怄气上得金殿参王奏驾啊,他章贺昭当真是觉得自己命太长?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皇上。再说了,我还欠皇上钱呢,你让我去求情?别情没求下来,再把我自己搭进去了。”朝汐窝在被里,瓮声瓮气地回他。 穆桦抬起头,看着她唯一还没被棉被包裹着的双眼,嘲讽道:“那怎么办?见死不救吗?当初人家可是帮你求过情的,你怎么河都没过完就急着拆桥?不怕自己也掉下去?白眼儿狼。” 朝汐:“……” 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你等我会儿。”朝汐抓了抓头发,然后推开被子起身下地,准备去拿外衣,“章贺昭人现在在哪呢?” 第32章 穆桦:“府上了。” 朝汐点头:“行。” 等她穿好了鞋站到地上,却发现穆桦还一根筋似的坐在原地,手里握着个茶杯暗自出神,朝汐“喂”了一声,笑问道:“你不出去?” 穆桦:“……嗯?” 朝汐:“我要换衣服了。” 穆桦:“噢。” “我说。”朝汐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坐在她闺房里的穆大人,轻声道,“我要换衣服了,穆大人。” 穆桦:“……噢噢噢!” 干!忘了她是个娘们儿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府邸门口便出现了两位俊美的年轻公子,他们胯下是高头骏马,他们身着是布匹绫罗,他们头顶是玉簪束发,他们脚下是云袜皂靴,他们英俊潇洒,他们风流倜傥,他们气宇轩昂,他们引得无数少女频频侧目为之倾倒,他们引得无数青年捶胸顿足心中愤恨。 他们其中有一个,是个娘们儿。 朝汐骑着朝歌与穆桦并行,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就算章贺昭要参桑檀那个小皇帝一本,那他以什么理由参? 朝汐:“哎,你说……章贺昭参桑檀什么了?” “哼,说出来你都难以置信。”穆桦哼道,“章贺昭说皇上,挖坟掘墓,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朝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把勒住缰绳,朝歌停了下来,难以置信道:“啥?挖坟掘墓?还盗皇陵?盗谁家的?” 穆桦头也没回道:“还能挖谁家,盗谁家的?” 朝汐彻底不明白了,双腿一夹马肚赶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穆桦再度叹气—— 章贺昭当时像是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般,大跨步推门而出的阵势吓了刘筑全一跳,他赶忙趁着这位老尚书还没来及进金殿的时候,去给皇上禀告。 桑檀今日心情不太好,又加上朝汐的赈灾款还没要来,不免有些烦躁,想着没什么事儿就赶紧散了,回去歇着。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龙椅上,一听刘筑全来报说是章贺昭有本要奏,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想说:“他这一来就消停不了,不是参文就是参武。” 正犹豫着想让刘筑全回了他,却见老尚书已经迈步进了金殿,只能做罢,挥了挥手让刘筑全又下去了。 章贺昭近前,撩袍跪倒:“臣章贺昭见驾,吾皇万岁。” 桑檀免了他的礼,还没等他说第二句话,自己抢在他前头,率先开了口:“章卿,今日参文不准,参武不依,折子不看,国事不议,朕当身心疲惫,准备退班。” 说完后桑檀气定神闲地看着跪在殿上的老尚书,心想着自己已经说了,今日文武不参,既不披阅折子也不准备跟他议论国家大事,这就准备回去休息,看你还能怎么办。 章贺昭向上叩头:“启禀万岁,臣一不参文,二不参武,即无奏折,也无国事。” 桑檀:“……” 怎么,来我这遛弯儿来了? 桑檀有些疑惑,自己之前说清楚了文武不参,折子不披,国事不谈,而章贺昭又把自己的话都重复了一遍,也确定这些事他都不做,那他今天这是来做什么来了?找他逗闷子? 桑檀沉出一口气,问道:“老师今日上殿,所谓何事?” 章贺昭:“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在万岁驾前领教。” 听到这话,桑檀眉心之间笼罩的愁云顿时一扫而光,看着章贺昭头顶的纱帽竟渐渐漏出了一丝笑意,心想着:“你也有今天。” 先帝年间,章贺昭曾执掌翰林院又被先帝亲自指派辅导桑檀功课,桑檀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挨过章贺昭不少斥责,即使现在他贵为天子,但也还是多少避免不了。 今日听见章贺昭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桑檀内心别提有多开心了,仿佛是多年来的冤情终于得雪一般,他都恨不得跑到先帝坟前去放一连串的火铳炮。 小皇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神色颇为轻快道:“老师有何事不明?但讲无妨。” 可是桑檀此刻哪里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要倒霉了,对于今天的章贺昭,桑檀就不该给他节骨眼让他有机会说话,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能听他的。 30.参君 章贺昭垂下眼帘,恭敬回禀道:“启禀皇上,臣对《大楚律》有不明白的地方。” 桑檀笑道:“当真是难为老师了,《大楚律》你也有不明白的,朕——也不明白。” 小皇帝话说一半就反应过来了,章贺昭这是往沟里带自己,他竟然能对《大楚律》有不明白的? 他们家是干嘛的他能不明白? 章贺昭他父亲章卓朗,两朝元老掌管刑部,《大楚律》在他们家那是倒背如流,别的官员不明白就算了,他章贺昭能不明白? 这明摆着就是给自己下套。 桑檀心里暗暗叫着自己:“桑瑾瑜啊桑瑾瑜,差一步,你就掉沟里了。” 章贺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中气十足道:“臣不懂问君,君也不懂,那要它何用?不如趁早废了!” “不行!”桑檀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好家伙,他一句自己也不明白就差点把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律法给废了,这不是要造反吗?小皇帝略一沉气,心想着,估计他是有个什么小事,但是又怕自己不重视,所以转着圈的把这件事夸大了。 第33章 “章卿。”桑檀暗自咬牙道,“朕不明白不要紧,你不明白也不妨事,司礼监有十大律法,咱们可以按条来说。” 章贺昭:“既如此,还请陛下传旨,请司礼监抬《大楚律》上殿。” 桑檀跟他掰扯不清楚了,只能喊来刘筑全吩咐司礼监的人抬着《大楚律》上金殿。 小太监得了令快步离开,直奔司礼监库房,一开库门后悔了,小太监们恨得牙根直痒痒,扑天盖地的飞灰跟不要钱似的冲他们席卷而来,一个个呛得眼泪带与鼻涕横飞,谁没事来翻这玩意儿?可是皇上有令,不能抗旨不遵,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给抬了出来,搬到金殿上。 整整齐齐码好了以后足足有一人多高,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拿过第一本准备开始读,桑檀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赐绣墩。” 刘筑全又给搬来绣墩放在老尚书身边,皇上赐绣墩下来并不是留给臣子坐的,而是让你跪累的时候可以有地方可以倚靠着,章贺昭再怎么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也不能在金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章贺昭谢了恩,又打开《大楚律》跪在金殿上开始一条条的念。 小皇帝想的很简单。 他估摸着章贺昭也没什么别的事,指不定是哪一条里他觉得有问题,跑到这来抠字眼,不论是哪一条有问题,只要他说出来了,自己就告诉他,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铁律,老祖宗定的东西,改不了。 “嗯……”桑檀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章贺昭跪在金殿上捧着《大楚律》不停念着,律法里的排列都是从重到轻,一开始章贺昭念的基本都是剐罪,比方说一些违逆人伦的大罪,例如儿子杀了亲生父母,剐;侄子杀了伯父伯母,剐。 再加上太祖皇帝年间信奉佛教,所以律法修著的时候也就成了一条汉文再加一条梵文,念的时候从右至左,先念汉文再念梵文,总之要是想把这十大律法都念完,那还真得花点功夫。 小皇帝对于听这个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沉出一口气,把胳膊架在了一旁的蚕丝靠枕上,又翻了翻眼皮看了一眼底下跪着的章贺昭,心想着:这要是把十大律法都读完了,还不得天黑了?他从章贺昭一进来的时候就想走了,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桑檀叹了口气,又把刚刚架在靠枕上的胳膊竖了起来抵着太阳穴,双目微闭,准备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兴许一会儿他念累了,自己就走了。 章贺昭有条不紊地朗读着手里捧着的律法,可念着念着似乎觉得,坐在龙椅上头的那位没了动静,老尚书偷眼观瞧,却见得皇上似是睡着了一般,就连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心下暗道:这可不行。 正巧手中的律法念到了“谋杀亲夫”这一条,老尚书心中一动,随即朗声道:“谋杀亲夫……无罪。” 才刚进入梦乡的桑檀一个激灵被吓醒了过来,双目微瞪,口齿也究竟有些不清晰:“什,什么?谋杀亲夫无罪?” 老尚书面不改色:“跑了无罪,再度抓获,杀。” 桑檀:“……”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擦去额角的冷汗,睨了一眼章贺昭,心想着自己也别睡觉了,万一真睡着了,他再念出来个刺王杀驾连升三级。 小皇帝不睡了,章贺昭目的达到了。 桑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老师在金殿上托着《大楚律》,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念来念去,正好念到“挖坟掘墓”这一条,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怎么,章贺昭一直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四个字,听的桑檀背后爬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 要说挖坟掘墓是什么罪过? 斩立绝。 章贺昭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挖坟掘墓,挖坟掘墓……” 桑檀皱眉:“老师,你这翻来覆去的,怎么回事?” 章贺昭:“陛下,挖坟掘墓这一条,臣不明白。” 桑檀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挖坟掘墓,斩立绝啊。” 章贺昭又问:“那敢问陛下,这斩立绝……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这是什么话?”桑檀道,“挖坟掘墓斩立绝,自然是所有人都一样,漫说是普通百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就拿朕来说——” 小皇上要倒霉。 “就拿朕来说,挖坟掘墓也是一样的罪过。” 章贺昭点点头,一把推开《大楚律》,向上叩首:“启禀皇上,臣,有一行大罪。” 桑檀心想:“指不定是这老头碰了谁家的祖坟了,又或是他的亲友兄弟,今日上殿这是讹我来了?还一行大罪?少来这套。” 桑檀:“朕恕你无罪。” 章贺昭不为所动:“您不能光饶恕臣一人,还请皇上饶恕臣全家无罪。” 桑檀心里更肯定了,指不定是他哪个朋友,笑道:“准。” 章贺昭直起身,再度向上拱手,掷地有声:“启禀万岁,微臣有本章参奏!” 小皇帝一愣,心里嘀咕:“这和我猜的不一样啊。” 桑檀不解:“老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尚书一个响头磕到地上,头顶的乌纱都险些给震掉下来,从容不迫道:“回皇上,您有一行大罪。” 一旁站着的刘筑听后脚下一滑,好险差点摔倒,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皇帝,而桑檀这次直接傻眼了,坐在龙椅上纳闷了好半天。 第34章 他章贺昭这是直接上金殿参皇上来了? 桑檀问道:“朕有何罪?” 章贺昭回:“启禀皇上,您,挖坟掘墓。” “放肆!”桑檀一声怒吼,差点没被章贺昭气死,“朕何时挖坟掘墓?” 堂堂一个九五至尊,放着好好的觉不睡,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不要了,背着锄头扛着榔头跑到野山沟里,二半夜的去人家祖坟上挖坟掘墓?他疯了? 章贺昭镇定自若,面上毫无畏惧之色:“敢问皇上可还记得,皇上登基之初,一把大火烧了御政殿之事?” 桑檀想了想,道:“记得。” 章贺昭再问:“您当时准备重修御政殿,可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木料,您记得吗?” 桑檀点头:“记得,那又怎么了?” “后来您到京北魏宫陵,前去行围打猎。”章贺昭道,“敢问皇上,我朝的江山得的是何朝的社稷?” 桑檀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木呆呆回:“得的……魏朝社稷啊。” “是,得的魏朝社稷。太祖皇帝建立大楚后修了魏宫陵,封赵魏后人在此看守,吃大楚俸禄看赵魏祖坟,实乃天恩浩荡。”章贺昭抬眼看了一眼小皇帝的脸色,缓缓道,“是您带着人行围采猎,发现魏宫陵那儿的木头好,您拆了魏宫陵,盖了御政殿,敢问陛下,您这不是挖坟掘墓吗?” 31.盗陵 朝汐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尚书府,侧耳听着穆桦跟他讲述这一场君臣斗,直到最后一个“吗”字出来,她惊愕的差点从朝歌背上滑下来,穆桦一个伸手才将她堪堪拉住。 朝汐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真这么跟小皇帝说的?” 穆桦叹气道:“帽子都没了,你觉得呢?” 要说章贺昭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元庆二年冬,大旱,天干物燥,御政殿东南角的一挂帘子着了起来,原也不是多大,一点小火苗扑灭就没事了,也不知是不是当天夜里当值的宫女太监不小心,竟没人注意,夜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不过霎那间,火舌包围了整个东南厅,幸好刘筑全及时发现带着桑檀跑了出去,不然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 正好赶上冬季,国内的河道都已经上了冻,如此一来南方的木料没法北上,御政殿被烧坏的房梁顶柱也没办法更换,直到来年春日,桑檀带人京北围猎,发现魏宫陵里有好木料,于是下令拆了魏宫陵,用魏宫陵里的木头重新修筑御政殿。 桑檀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了,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章贺昭今天竟然用这件事上本参他,听到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可是自古天子不认错,即便他真如章贺昭所言,拆了魏宫陵再盖御政殿,那也是不能承认的。 桑檀狡辩道:“老师此言差异,朕这不是挖坟掘墓,朕这是……弃旧盖新,春日里南方的木料运来之后,朕已经重盖了魏宫陵。” “陛下,若是弃旧盖新,木料来了之后理应先修魏宫陵,后盖御政殿。”章贺昭道,“可您是先修的御政殿,后盖的魏宫陵,既如此,您这既不是挖坟掘墓,也不是弃旧盖新。” 桑檀咬牙:“那朕这叫什么?” 章贺昭:“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放肆!”桑檀听他在这鬼扯了半天,真是快被气死了,一拍龙书案站了起来,指着章贺昭怒吼道,“金殿参君私盗皇陵?章贺昭!你要造反吗!怎么,你还想让朕上断头台不成!” 刘筑全眼看着皇上大有要冲下台阶跟老尚书决一死战的阵仗,赶紧跑过来一把拦住,细声细语地规劝,好半天才又让小皇帝坐回去。 而章贺昭跪在金殿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地面上最底层的那一级台阶,不为所动,大有一种“两耳不闻君王怒,一心只参圣上章”的意思。 小皇帝在龙椅前撒泼耍赖了半天,却见章贺昭还是那样一副从容不迫,不急不慢的样子,便自觉有些没趣,悻悻地又坐了回去,沉默了好半天才又说道:“《大楚律》也有不完善的地方。” 方才章贺昭进来的时候,他想的是《大楚律》是老祖宗定的东西不能动,现如今到了自己这,就成了还不完善,桑檀真有种自己抽自己嘴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 章贺昭点头问道:“那圣上以为如何?” 桑檀:“既如此,那便将《大楚律》稍作修改,改为——挖坟掘墓,见尸者,杀;不见死尸者,发。” 小皇帝又喊来刘筑全,吩咐着司礼监将《大楚律》中的“挖坟掘墓”一条稍作修改,若是挖人坟墓,凡见死尸者杀无赦,没见到死尸的,便充军发配。 刘筑全领了旨,出金殿直奔司礼监。 “那这样吧,明年开春朕打一趟江南围,顺便查看一下灾后百姓的生活。”桑檀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章贺昭,沉沉的出了一口气,缓缓道,“一路之上免去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文武官员免接免送,两名官员保驾,明是保驾,暗是发配,朕就当发配了,老师看,这样行吗?” 章贺昭终于喜逐颜开,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砸的桑檀心里一阵阵的酸楚,章贺昭直起身,转身就要走:“我主天恩浩荡,臣告退。” “回来!”桑檀眼疾嘴快喊住了他。 自己这又是改律法,又是被发配的,他倒好,参了人了达到目的转身就走,卸了磨了杀驴?过了桥了就抽板?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第35章 小皇帝都快哭了,眼泪都快被他气出来了,指着章贺昭问道:“你就没罪吗?” 章贺昭低声道:“臣有罪,以臣参君,其罪当诛。” 桑檀低低笑了两声,随后朗声吩咐道:“来人,给朕拿下!” “且慢!”章贺昭打断他,身影不动,字字清晰道:“启禀皇上,您先恕了微臣无罪,微臣才斗胆参的您,不光臣一人无罪,臣全家都被您恕了无罪。” 桑檀:“……” 他这不是浪风抽的吗? 看着皇上恨得咬牙切齿又欲哭无泪的表情,老尚书思忖片刻,又道:“陛下,臣自知有罪,即使您免了臣的罪过,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否则我主面上无光,这样吧,臣革职离任。” 说罢,便把头顶上的纱帽取了下来,放在最底层的台阶上,然后站起身,意思非常明显——我不干了。 小皇帝气还没消,斜眼看着他,道:“既如此,那你便三天离任,四天交印,五天腾府。五天后若京城中再见着你,那便是无昭私自入京,有意刺王杀驾,按谋反论处。” 章贺昭点头遵是,转身出了金殿,留下小皇帝一个人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 朝汐坐在马上都听傻了,嘴长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看着眼前的尚书府眼角直抽,说话都结巴了:“就……就,这就参下来了?” 穆桦点点头,叹了口气翻身下马,尚书府里有小厮出来迎接,接过缰绳将两匹骏马牵到后院,又将两人引到正厅。 朝汐看着尚书府里的下人一个个神色轻快,并无异常,好像被摘了乌纱帽的并不是他们家大人,有些疑惑地问:“那个……你们家大人帽子没了,你们不知道吗?” 小厮走在前头,闻言扭回头笑着回道:“没了就没了吧,我们家大人这个月帽子没了三回了,也不差这一回,不知道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回来了。” 朝汐:“……” 老尚书这么猛? 朝汐和穆桦到的时候,章贺昭此刻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呢,看见他们俩迈步进来,老尚书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三人互相行了礼,又把朝汐让到上座,命人沏了茶送上来。 朝汐看了看茶碗里泡着的“满天星”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心道:“老尚书还真是勤俭质朴。” 穆桦看了看朝汐,见她丝毫没有半分想要开口的意思,自己有些按耐不住了,问道:“章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在这喝茶?” 章贺昭笑道:“穆大人急的什么?皇上命我三天离职,四天腾府,五天离京,明天才是第一日,我今天急的什么?” 说罢还笑吟吟地问他们有没有吃过早饭,若是不嫌弃就在自己这顺便把早饭也解决了,听得穆桦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章大人。”一直默默不语喝着茶水的朝汐骤然出声,“金殿参君这事,当真是柳相让您去的?” 章贺昭:“这是自然,文武百官可以作证,他柳承平还欠老朽一声老师未叫出口呢。” 朝汐:“那您摘了帽子之后就直接回府了吗?有没有去过朝房?” 章贺昭有些疑惑道:“去了,不去他们怎么知道我参下来了?” 朝汐“唔”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穆桦看她接连问了两个问题,心中一动:“子衿,怎么了?” 朝汐冲他摇摇头,又让老尚书喊来尚书府的管家和小厮,吩咐着让他们把尚书府里的什么破烂家具,别管是厨房的,后院的还是马棚的,都搬出去摆到门口,还提醒说,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尚书告老还乡,没钱了卖点破烂家具当盘缠,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自家大人,没人敢动。 章贺昭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可是又看朝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着管家微微一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自家大人的首肯之后,府里的小厮这才行动,搬桌子的搬桌子,拉椅子的拉椅子,拖柜子的拖柜子,好生热闹。 朝汐又叫住管家:“劳烦您,把章大人的书房打扫一下,会吗?” 管家回道:“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无非就是扫扫地,擦擦桌子,再把花——” “不不不,不是不是。”朝汐打断他,“把书房里的家具什么的搬出去,桌子也搬走,你们厨房里有没有那种,都是油还特别脏的桌子?有的话把那个搬到书房里去,还有椅子,椅子也不要,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房那有两条窄板凳,把那个搬过去,府上有没有什么矮一点的凳子?再搬两个来,书房墙上的字画也要摘下来,噢还有,窗户纸什么的也得捅破了,要是屋里挺干净的话,就扬两簸箕土进去。” 朝汐顿了一下,又想了想道:“如果一会儿来客人的话,就直接请到书房,沏茶的话不能超过茶叶末的档次,沏好之后兑上半壶凉水,再抓一把香灰,实在没有炉灰也行,哎,你们府上有没有那种闲置已久的茶壶?就用那个沏。” 穆桦:“……朝子衿你要害谁?” 32.迎客 穆大人在受到了朝大将军一记阴狠狠的眼刀之后不说话了,暗戳戳地抠着手,坐在板凳上悻悻地瞪着她。 管家听完朝汐说的这一席话后都傻眼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缓过神,老尚书又说了一声“照办”,管家这才挠着头出去,照着大将军教的方法“打扫”书房。 第36章 虽然把人支出去干活了,可老尚书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能明白过来这位将军要干什么,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朝汐左边坐着老尚书,右前方又坐着穆桦,两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得她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你们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 老尚书沉吟片刻,问道:“将军此举,是想到什么了吗?” 朝汐:“老尚书今日金殿参君是柳相挑唆的吧?以臣参君,其罪当诛,可老尚书却是安然无恙的出来了,您说,柳相能善罢甘休吗?” 章贺昭点点头。 朝汐又道:“我方才问您出了金殿有没有再回朝房,您想,您参了皇上又平安无事的出现在了朝房里,柳相心中必然疑惑,肯定会去金殿上问个明白,他害您一次不成,势必还会有第二次,皇上命您四天离京,趁热打铁,他肯定不会拖很久,要是我猜的没错,他今天就会来,说不准一会儿您府上再来的客人,就是柳相。” 章贺昭将信将疑:“将军怎么知道,柳相一定会来?若是他不来呢?” 朝汐笑道:“他要是不来,老尚书您再官复原职,可就要多花些功夫了。” 穆桦听不懂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看着这小狼崽子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他背后一阵一阵地冒冷汗,此时他特别庆幸自己和这个小狼崽子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黄鼠狼,而不是站在她的对立面,不然自己的这点心眼儿,还真斗不过,他轻咳一声道:“那个……子衿,你跟柳相有过节?” 朝汐摇头,一脸真挚:“没有啊。” 穆桦:“那你之前认识他?” 朝汐再度摇头:“听说过,但不认识。” 穆桦:“那你怎么那么讨厌他?” “有吗?”朝汐轻轻一皱眉,她微微舔了一下嘴唇,放缓了语调,“你昨天不是说,这江山还有一半是我的吗?既然是我的,那老子就容不得别人给瞎嚯嚯了。我们家的东西,要亡也得亡在自己人手上。”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放眼京城,也就只有她朝子衿说的出来。 老尚书端着茶碗满眼震惊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把嗓子里那口高碎咽下去,迟疑道:“将军,若是论起辈份来,恐怕将军还要尊称柳相一声舅父吧?” 柳相是先太后柳氏的嫡亲哥哥,先帝在时中宫失德,柳太后被贬入冷宫,六宫无主,先帝赐当今太后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先帝驾崩,柳太后悲痛万分终日以泪洗面,不过三日便追随先帝去了,这才使得当今太后入主崇晟宫。 不过这声“舅父”再怎么也轮不到她朝汐来叫,那是桑檀他们家的家务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家舅父现如今还在西北大营里,舍得一个韩玄翎,老婆孩子热炕头呢。 朝汐“嘁”了一声,面目之上满是鄙夷之色:“这是桑檀那个小皇帝的家务事,我认他是谁?” 朝汐话音刚落,门房的小厮就快步跑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后,冲着章贺昭道:“大人,柳相带着旭亲王和硕亲王来了,说是给您带了皇上的赏银,管家已经给他们请到书房待茶了。” 章贺昭回一声“知道”后挥退了下人,侧过脸看向朝汐。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朝汐道,“大人去吧,我和穆大人在这等您,两位亲王都在呢,柳相翻不出什么花来,只不过这银子……呵,大人可要小心些。” 章贺昭点点头,然后起身出了正厅,留下一头雾水的穆桦和一脸等着看好戏样子的朝汐。 穆桦被她显山不漏水的表情闹的天灵盖都快飞起来了,他捏着鼻梁,一脸牙疼的感觉:“你到底在搞什么?还有,皇上哪来的银子给老尚书?” 朝汐笑道:“谁说钱是皇上的了?” 穆桦“哎”了一声,不明就里:“刚刚不是还说呢,皇上赏了银子,让柳相和两个王爷给送来。” 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皇上赏的就是皇上的吗?你送我的‘春日酿’难道就是你亲手酿的吗?” 朝汐眼眸里转动的流光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穆桦呆呆地看了半晌,脑子里灵光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朝汐装傻:“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别闹。”穆桦胡乱挥了挥手,“你是说皇上赏的银子不是从国库里出的而是柳相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要是说桑檀和朝汐这对表兄妹最像的地方,不是长相,不是个头,而是那个拿钱不当钱当命的性子。 朝汐太了解小皇帝了,素日里别说让他拿出五千两来,就是拿出五两银子,他都疼得直唑牙花。何况尚书离任,怎么着不也得给个三四万两,眼下国库空虚不说,竟还让他拿银子出来给大臣当路费? 你不如一刀宰了他。 “小皇帝被章贺昭参了本就心气儿不顺,柳承平那个老东西还自己往枪口上撞。”朝汐笑道,“你说,桑檀要是知道了挑唆老尚书金殿参君的人,就是当时跪在自己面前替他求银子柳相,他会怎么做?” 穆桦想也没想直接回道:“那还给他银子?不拿火铳炮怼他脸上都是给他面子了。” 朝汐:“所以,柳相自讨苦吃,这个银子只有他自掏腰包。” 穆桦点点头,又“咦”了一声问道:“不对啊,柳相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掏钱了?” 第37章 朝汐白了他一眼:“要是你,你能心甘情愿?银子上肯定大有文章,且看着吧。” 章贺昭到书房的时候才真真切切的领会到了什么叫做“简朴”——红木的书桌被换成了厨房切配菜的油桌,四脚的靠背椅被换成了门房里带鱼那么宽的的长凳,角落里的君子兰也被搬了出去,窗户纸也被捅得四面进风,墙上的字画也不知道被摘到哪去了。 不光如此,章贺昭刚迈进书房大门,便迎面扑上来一阵的飞灰,呛得他咳了好半天才缓过劲,仔细看去,屋里的几位也是被呛得不行,硕亲王都打了十来个喷嚏了。 老尚书心里暗暗地给朝汐这个京城小霸王竖起了大拇指,又不禁佩服自家下人的办事能力。 章贺昭给两位亲王行了礼,又招呼着下人沏茶端上来,还特地交代了要“好茶”,下人想起方才大将军在正厅说的话,留给老尚书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然后转身退了出去,直奔茅房就过去了。 硕亲王见章贺昭终于出现,心中憋着的一股子不满可算是找到发泄的地方了,哼着粗气质问:“我说章贺昭,你这门口摆那么多破烂,要干什么?” 硕亲王自打刚才还没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满腹怨言了,章贺昭他们家不似平常大臣的府邸建在宽阔的道路旁,相反的,他们家就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要不是特意来寻,平常人很有可能就直接走过去了,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胡同里头,还住着吏部尚书呢。 方才朝汐使坏,让把尚书府里的破烂家具都搬出去,可她哪里知道,老尚书家里过日子过的细,自打老尚书他父亲那一辈留下来的破烂玩意儿就不少,再加上平日里章贺昭一些舍不得扔的,丫丫叉叉,这一下就彻底把胡同给堆满了,硕亲王他们来时正好赶上最后一个物件落地,这下可好了,轿子过不去了,只能是走进来。 而尚书府又恰巧在胡同的最深处,硕亲王体态臃肿,好不容易从这一堆发了霉的破烂中挤出来,累得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又在尚书府中坐了许久,竟连杯茶水都没喝上,心里急的上火,看见章贺昭自然是不会再和颜悦色地同他讲话。 章贺昭不急不缓道:“回王爷,微臣革职离任,可是没有路费,卖点破烂当盘缠。” “行了行了,你也别在这跟本王哭穷。”硕亲王不耐烦道,“这不,柳相在皇上那儿给你求了点银子当路费。” 章贺昭扫了一眼柳承平:“哦?柳相帮微臣求的?不是皇上自己赏的?” 柳承平:“……” 一上来就被自己人出卖了。 33.茶水 柳承平起身走过来,冲他假模假式地掏心窝子:“这怎么就不是皇上赏的?皇上要是心里本不愿给你,那我再求也是求不来的,章大人,你就收下吧,这终归是皇上的一片心,皇上体恤您。” 章贺昭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不去看柳相,冲着坐在带鱼长凳的二位王爷问道:“敢问王爷,皇上这是赏了多少?” 旭亲王嘴快:“四——” “万”字还没出口,旭亲王猛然顿了一下,又改口道:“三万两。” 章贺昭笑道:“哦?四三万两?那是四万两,还是三万两?” 硕亲王重重地咳了一声,大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思,打着哈哈圆场:“哈哈,什么四三万两?三万两,三万两银子,皇上赐你三万两雪花纹银,告老还乡。” 章贺昭面上带笑,心里不由得转了几个弯,方才朝汐对他说,柳相预计趁热打铁再来害他一波,他还不确信,现如今看到了旭亲王悬崖勒马的嘴,以及硕亲王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意,他就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朝子衿这小纨绔惯会洞察人心,只怕是柳相这事,还真让她说着了。 旭亲王虽然是迷途知返刹住了嘴,可禁不住章贺昭细琢磨,眼看着老尚书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旭亲王坐不住了,拿过一旁放着的圣旨,站起身来:“章贺昭接旨。” 章贺昭下跪接旨,圣旨上无非就是一些什么,皇上体恤忠臣,库里拨银三万两用做路费云云,章贺昭接过圣旨,递给下人,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笑着问道:“不知柳相和二位王爷吃过早膳了吗?不嫌弃的话,在我府上用过饭再走也不迟。” 柳相推脱说吃过了,哪成想自己话音未落,一旁的硕亲王突然回道:“没吃啊,哪吃了?连口水都没喝,你不说沏茶的吗?茶呢?” 柳相听了气得直跺脚,他心里都快着了火了,恨不得赶紧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了,皇上此刻还在金殿上等着他呢。 章贺昭安然无恙离开金殿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以臣参君其罪当诛,皇上怎么就放他走了?上殿一问才知道,他倒是来了个先斩后奏,先让皇上免了自己的罪,后而才来了一出金殿参君。 小皇帝虽然气不过,可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免了他的罪,过后再追究也太不像样,只是心里终究是气不过,甥舅二人心里转了几转,柳相献计做了个扣,准备陷害章贺昭——皇上下旨体恤忠臣,国库拨银三万两,可柳相此刻带来的,却是整四万两,足足多出了一万两来,等到章贺昭出城门的时候,柳相安排人过秤查他,到那时,过称多出一万两,必是贪脏所得,贪脏过万,杀头之罪,只不过小皇帝抠门,这笔钱还得是他自掏腰包。 皇上虽说心里记恨章贺昭,可也没到要杀了他的地步,柳相心里明白,所以金殿上说的含蓄,只说到时候拿问在监,全凭皇上发落。小皇帝略一思索,只当是小惩大戒,当下便准了柳相所奏,自己且不退朝,派人前去尚书府送银子。 第38章 柳相这圣旨也读了,银子也送到了,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出去,哪成想硕亲王这个棒槌,还上赶着留在这。 “既然这样,那柳相和王爷就在这吃过饭再走吧。”章贺昭笑道,又叫来管家,“去看看霁青的茶沏的怎么样了。” 管家应了一声退出去找霁青。 管家看到霁青的时候,他正抱着自己喝茶的大瓦壶站在茅房门口发愣,管家喊了他一声,走上前去:“大人让你沏茶,你在这发什么呆呢?” 霁青有些为难:“章伯,方才将军说了不允许超过茶叶末的档次,我……我这用什么啊?” 管家章伯“唔”了一声,一回头正好看见墙上挂着一个草帽,章伯问道:“这个帽子是谁的?” 霁青看了一眼:“这个是浇花老王的,夏天的时候太阳大,他就戴着这个,得有三四年了。” 章伯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老王浇花的时候就戴着这个草帽,夏日里太阳大,老王用它挡一挡太阳,平时没事就挂在这,风吹日晒,刮风下雨的,有时下雪下雨落在上头,等到太阳出来时再给晒干,三四年下来,又酥又脆。 “就它了。”章伯伸手取了下来,天长日久帽子边儿已经有了破损,轻轻一拽,“嘶啦”一声,顺着帽子边撕下来一条长长的稻草,揪了揪又在手里揉了揉,冲着霁青说了句:“盖打开。” 霁青都看傻眼了,乖乖地打开茶壶盖,看着章伯把手里的这一团子草给塞到壶里,又从一旁拿过水壶倒了大半壶开水进去,草团子被开水一冲在壶里打着圈开始掉色,章伯又从井里舀了半瓢凉水倒进去,霁青伸头看了一眼,心道:“真没见过这么黄的。” “送去吧。”章伯拍拍手上的稻草渣子,又喊过旁边的小丫头拿来两个粗瓷大碗,让她和霁青一起把茶送去。 霁青端着茶壶进来,小丫头在旭亲王和硕亲王面前一人放了一个大碗,霁青连倒两碗后,放下大瓦壶,站在一旁。 柳相看了看碗,又看了看两位王爷,有些讶异:“连碗我都没有?” 霁青从善如流:“回相爷,家里就两个碗了,不然等一会儿两位王爷谁喝完了,我再给您倒。” “算了算了。”柳相瞪了一眼章贺昭,心想肯定是他搞的鬼,一挥手,“不要了。” 硕亲王渴坏了,没心情管他们这些虚头巴脑的,端起大碗就往嘴边送,满满一碗茶水不过瞬间都进了嘴,刚一进嘴就感觉自己的舌头有些发涩,茶水在口中倒了个圈,又咽了下去。 硕亲王皱着眉头:“怎么咸的?这什么茶?” “能不咸吗?都是汗碱。”霁青心里嘀咕着,他舔了舔嘴唇,略一思索,笑道,“圈茶。” 草帽撕了一圈,可不是圈茶吗? 硕亲王看了看自己面前这碗黄得有些发绿的茶,不动声色地推远了些,没喝。 章贺昭又道:“这样吧,我刚才让厨房炒了几个菜,几位也尝尝我府里的手艺,如何?” 两位王爷看看柳相,柳相面部表情丰富,眉毛都快挤到耳朵后头了,一个劲的给他们使眼色,意思非常明显——走。 硕亲王心领神会,把碗一放:“不走了,吃!” 柳相:“……” 这王爷是不是缺心眼? “好好。”章贺昭依旧是那样一副不冷不热的笑脸,“那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再张罗张罗。” 说罢,老尚书转身走出了书房,霁青看着大人都出去了,自己再呆在这也不是那么回事,把瓦壶往桌上一放,也跟了出去。 章贺昭出了书房二话没说直奔花厅,朝汐和穆桦还在那等着呢。 朝汐见他风风火火一脑门官司的样子直奔自己而来,笑着问道:“怎么样章大人?柳相给您带了多少银子?” 章贺昭苦笑一声:“圣旨上写的是三万两。” 穆桦心急,看不得他们俩在这打哑谜,赶忙又问:“那实际呢?实际是多少?” 老尚书摇摇头,一时不答话。 穆桦见他不说话,心中更像是火烧一般,瞪着大眼,又把视线转向朝汐,只见这厮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撇着茶叶,面上含笑,穆桦气急,一只黑手猛伸过去推了她一把,朝大将军胳膊一晃,一碗茶水堪堪洒出一半,地上洇湿一片,面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 朝汐瘪瘪嘴放下茶碗,睨了他一眼:“你找揍?” 穆桦一脸急躁:“你快说!” “我怎么知道实际是多少钱,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朝汐实话实说,随后看向章贺昭,“老尚书,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即刻进宫面见皇上,书房里的那几个人交给我,柳相这一招栽赃陷害实在太过阴险,你必须赶在他之前见到皇上,不然恐有牢狱之灾。” 章贺昭听到此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点头说了声“知道”,朝汐喊来管家让他把朝歌牵出来给老尚书当个脚力,章贺昭道了声谢,然后转身又出了花厅,骑上朝歌直奔皇宫。 霁青看老尚书又出去了转身也要跟着走,朝汐连忙喊住他,招了招手让他上前,笑道:“你们大人去皇宫了,你跟着干嘛?又进不去。” 霁青似乎颇为疑惑,斟酌着回:“那……那我去张罗张罗饭菜。” “你还真当你家大人管他们饭呢?行了,别张罗了,这几个人没安好心,饿死他们都不算多。”朝汐被他逗的险些笑出声来,微微一清嗓子,然后板着脸吓唬道,“你去看着点,你家大人回来之前,这几个人可不准走,放跑一个,砸折你的腿。” 第39章 霁青虽然之前没见过朝汐,但前段时间整治大军杀人不眨眼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京城,猛然听得朝汐要砸折自己的腿,心里猛然一惊,险些腿软跪下去,声音颤抖道:“不是……将军,这,这屋里坐着的一个宰相,两个亲王,我就是一奴才,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朝汐漫不经心道:“想办法呗。” 霁青眼圈都红了:“那……那他们真要走,我怎么办啊?” 朝汐听了人五人六地“唔”了一声,略一停顿,神色淡淡:“把门锁上。” 霁青:“……那他们要是拧锁呢?” 朝汐:“你揍他手脖子啊!” 霁青:“……骂人呢?” 朝汐:“抽他嘴巴啊!” 霁青:“……将军,这要是惹出祸来呢?” 朝汐:“就杀了你呗。” 34.被打 朝大将军震天的笑声终于在霁青面露菜色差点哭出来的样子,和穆大人一脸“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的表情中停了下来。 穆桦牙疼似的别过脸不去看朝汐,一看见她就来气,眼不见为净,他白眼翻得都快看见自己脑子了。 “没事没事,你听我的,出了事有我呢。”朝汐笑够了,气顺了,半眯着笑眼,煞有其事道,“快去看着,不然一会儿他们几个走了,你真得拄拐了。” “噢噢!”霁青应了两声连忙跑了出去,朝汐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差一点笑出声来。 书房那头,除了旭亲王坐如钟之外,另外两人简直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柳相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而硕亲王则是惦记着老尚书家的膳食,方才章贺昭一说张罗饭菜倒把他的馋虫给勾起来了,坐在带鱼长凳上肚子“咕咕”直叫。 “怎么还不来?”硕亲王拿过瓦壶给自己添水,瓦壶里的圈茶一碗碗的进了硕亲王的肚子,可奈何这茶越喝越渴,可越渴,又喝的越多,很快便下去了半壶。 柳相心里直犯嘀咕,看着硕亲王一碗一碗的往下送着茶水下肚,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冲着门口喊了声:“霁青?霁青?” “在,柳相!”霁青这时候恰好跑到了书房门口,听到柳相喊他,一推屋门进来了,“怎么了,相爷?” 柳相抬眼看了看,问道:“你们大人呢?章贺昭上哪去了?” 霁青笑道:“大人说请您几位吃饭,这不是张罗饭菜去了嘛。” 柳相不耐烦道:“不吃了,吃什么饭?你让他来。” “那怎么成,大人都说了要请您几位吃饭,您这走了我们也不好交代。”霁青陪着笑脸,“您先别急,喝茶,您喝茶慢慢等。” “你们大人到底干嘛去了?”柳相沉出一口气,看了一眼茶碗,心想着:他喝茶?喝什么茶?茶都让硕亲王一个人喝了。 霁青:“买酒去了吧,方才听说是买酒去了。” 柳相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他不放心。”霁青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怕我挣他钱。” 柳相:“……” 这家都是什么人性?主子不放心奴才? 柳相又问:“那他上哪买酒去了?” 霁青回:“上烧锅。” 柳相“啊”了一声:“烧锅?京城里没有烧锅啊。” 霁青点点头:“是,跟您回,我们家大人上通县了。” 柳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通县?!这他骑着马上通——” “不是。”霁青打断他,“他走着去的。” 柳相:“……” 要不他在这打铺睡觉吧? 柳相不说话了,可怎么琢磨怎么都觉得不对,诺大的尚书府需要他章贺昭去买酒?买酒不说,还去通县?竟然还走着去? 太不合常理了。 柳承平沉思片刻,冲着二位王爷说了句“咱们得走”,话音刚落,霁青转身出去了,边走还边说着:“再等会,您再等会。” 霁青走出书房,二话没说把门带上了,从腰里摸出钥匙,又喊来章伯,让他把花房里的链子锁拿来,章伯拿过链子锁递给霁青,“哗楞楞——”门锁上了,确认锁紧了之后霁青又奔厨房拿来一根擀面杖,攥在手里,两人守在门口。 旭亲王纯粹是滥竽充数,被抓壮丁抓来的,所以走或不走,对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只不过章贺昭他们家书房里的灰尘,呛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你急的什么?左右也没什么事,你吃过饭再去给皇上复旨又怎么了?来来来,喝茶喝茶。”硕亲王浑然不觉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想着章贺昭这酒打得时间也太长了点,又听柳承平说要走,心里不由得有些烦闷,“这茶不挺好的嘛。” 柳相一门心思想走,对于章贺昭送来的茶水又或者是一会儿张罗的饭菜一点兴趣没有,再说了,这茶他都闻出来一股子酸味了,硕亲王尝不出来吗? “王爷,这里头不对。”柳相皱眉,指了指书房大门,“咱们在这少说等了也有半个时辰了,方才霁青出去还把门关上了,这小兔崽子不会给锁上了吧?” “不能!”硕亲王放下大碗,笃定道,“就算本王我犯了大罪,圈入高墙也不能上锁,你且去开门!” “好。”柳相应了一声,起身前去开门。 拽了一下,没拽开,柳相以为是自己手上滑,又在自己的朝服上擦了两下,再度伸手——纹丝不动。 第40章 屋里一片寂静。 “锁上了。”柳相叹了口气:“给王爷道喜。” “什么!”硕亲王似乎吃了一惊,眼睛一瞬间睁得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挣扎着从带鱼长凳上站起来,拖着臃肿的身子走到门口,“我来!” 一下…… 两下…… 果不其然,上锁了。 硕亲王怒了,冲着大门猛踹一脚,喊道:“霁青!” 霁青就在门口呢,听见硕亲王一声怒吼,拿着擀面杖的手不由得一哆嗦,差点掉地上去,冲门里头回道:“伺候王爷。” “别废话!”硕亲王是真生气了,“你锁门干什么!” 霁青:“跟王爷回,我们家大人临走的时候说了,怕您几位不在这吃饭,您几位要是走了,就砸折我们这些下人的腿。所以万般无奈,出此下策,才把门给锁上。” 霁青聪明得很,今日朝汐雪中送碳前来替老尚书解围,所以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牵扯到她,况且老尚书和柳相积怨颇深,锁个门而已算不得什么,再说柳相还害的老尚书丢了乌纱帽呢,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柳相轻轻一拍硕亲王的手背,面朝大门说道:“霁青,你把门开开。” 霁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这要是开开了,大人回来一定砸折我们的腿。” 柳相:“你先开开,等他来了我给你讲情。” 霁青:“那等您走了,他还是要砸折我们的腿啊!” 柳相:“……” 我还得管你一辈子了? 硕亲王推开柳相,大有破门而出的阵仗,隔着书房大门对着霁青郑重地问道:“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把我锁在屋里?” 霁青小声咕哝:“不知道还不锁呢。” 硕亲王:“……” 这家有没有个像样的人了?这都什么人性? 硕亲王彻底无语了,也不再准备跟他废话,一声冷哼,将袖子撸上去一半,把手从门上的花格里伸出去,准备拧锁。 霁青早有准备,手里攥着擀面杖看着硕亲王那只白花花,胖乎乎,圆滚滚的手慢慢伸了出来,一看硕亲王这只白糯米团子直奔着门锁就去了,霁青看看章伯,章伯对于方才朝汐跟霁青的说话也有所耳闻,所以对于他接下来的动作则表示认同,猛一点头。 “梆——” “哎呦——” 擀面杖打到手脖子上的声音,和硕亲王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硕亲王吃痛,又把那只被揍红了的糯米团子抽了回去,来回甩了不知道多少次,硕亲王从生下来就没挨过打,气的在屋里直骂街。 霁青这门也锁了,人也揍了,心想着应该能撑到尚书大人回来了,于是把擀面杖递给章伯,以防不时之需,自己又转身跑向了花厅。 章贺昭从皇宫回府,一进大门不见管家,也不见霁青,只听得书房传来阵阵骂声,心中疑惑,却也没顾得上去书房看看,也是先奔着花厅去了。 霁青前脚刚进花厅,章贺昭后脚就跟进来了,三人一起回头看——帽子回来了。 霁青心里高兴,赶忙上前请安:“给尚书大人请安。” 章贺昭笑着免了他的礼,又坐到他之前的位置上,府里的丫头又换了一盏新茶上来,章贺昭端起茶碗:“柳相和二位王爷呢?” 霁青笑道:“在书房呢。” “行,还挺会办事。”章贺昭拿起盖碗,“他们没说要走吗?” 霁青一点头:“说了,还闹呢。” 章贺昭撇开茶叶,将茶碗送到嘴边:“那你怎么办的?” 霁青喜上眉梢:“我把门锁上了!” 老尚书刚进嘴的一口热茶尽数喷了出去,就连头顶刚回来的乌纱帽,也差点又给吓掉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你你我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亲王哪怕是犯了杀人的大罪,那也只能是圈入高墙,不得上锁。这样的身份,不可能像是犯了罪的小贼一样,用绳子五花大绑,捆好了扔在小黑屋里,再把门锁上。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朝汐也吃了一惊,不可置信道:“真锁了?” 霁青:“真锁了!” 朝汐咽了口唾沫:“……他没拧锁吗?” 霁青眉飞色舞:“拧了!就硕亲王那个白糯米团子手。” 穆桦愣愣地问:“你……那你怎么办的?” 霁青一脸骄傲:“我用擀面杖揍他手脖子了!” 章贺昭胡子都气歪了,他真是快被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给恼死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小兔崽子,你要死啊!那是一朝的亲王啊!” “完了。”穆桦捂着脸,声线颤抖道,“这谁能救你?” 35.发疯 霁青一听自己闯了大祸吓得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若筛糠,求着章贺昭救他。 老尚书连连叹气,不住地摇头,转念又一想,就算霁青这小子平时再机警聪慧,可圈禁宰相棒打亲王的主意,也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章贺昭又把目光转向一旁抱着脑袋想办法的大理寺少卿,穆桦为人忠厚善良,也不想像是能想出这样荒诞法子的人。 那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果不其然,这个想法刚一冒出苗头,老尚书就听到了自己身旁传来的丝丝窃笑声——除了这个京城小霸王,还能有谁? 第41章 老尚书一滞,悠长地干咳一声,转向朝汐:“敢问将军,这圈禁亲王的主意……” 朝汐原本正看着穆桦抱着脑袋一脸牙疼的表情失笑,闻言抬头道:“我出的。行了霁青,起来吧,我既然敢给你出这个主意,我就有办法保你。” 霁青磕头如捣蒜,连连道谢。 穆桦抬起脑袋,这回牙不疼了,改肚子疼了。 大将军一甩袍袖,缓缓道:“这样霁青,你先去厨房,去拿把菜刀——” 霁青破釜沉舟:“我把王爷宰了?” 朝汐:“……我救不了你了。” “别啊,将军!”霁青哭笑不得,“您不是说让我拿把菜刀吗?” “我让你拿把菜刀,把自己的鼻子拍破!”朝汐无奈笑道,“拍破之后一流血,你把这血在脸上抹开了,然后拿着菜刀追章伯,你们俩在院子里跑,你就说你疯了要杀人,硕亲王那么高的身份,不至于跟个疯子计较,这事儿就拉倒了。” 霁青愣愣地听着,犹豫道:“那……那之后呢?” 朝汐想了想又道:“你们先跑着,多跑两圈,随便你是喊闹也好,打骂也罢,我不方便出去,等差不多了让章大人过去,用绳子给你捆上,然后跟王爷一说,一求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霁青将信将疑:“能……能行吗?” 朝汐大手一挥:“有我呢,去吧。” “哎!”霁青点点头站起来,奔着厨房就去了。 看着霁青如获大赦离去的背影,老尚书愁眉锁眼的倒没松下多少气来,忧心忡忡地又问:“将军,当真没事吗?” “没事。”朝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有我呢。” 有她呢。 都有她呢。 年少时,桑檀失手打碎先帝御赐的九龙杯,她将桑檀护在身后,笑着说道有我呢。 北上第二年,朝家军倍受重创无人堪当重任,她一挂披甲策马上阵,笑着说道有我呢。 朝老将军战死沙场,军内士气低靡人心惶惶,她忍着满腹悲酸苦楚再举将旗,笑着说道有我呢。 北伐最后一年,朝家军腹背受敌,她率领五十万大军再杀北疆,咬牙拖着被火铳炮炸伤的右腿,一骑单骑杀了个七进七出,笑着说道有我呢。 她像是天生就不知道着急一般,她像是根本不懂得如临大敌是什么意思,在她嘴里永远都只有三个字—— “有我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句魔咒一般,它轻飘飘地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它会让你不自觉的放下心来,它会让你不再紧张,会让你知道,即使天塌下来,还有一个朝子衿在拼尽全力,咬牙坚持替你顶着。 一切都有她呢。 揍个亲王算得了什么? 想当年她还揍过当今圣上呢。 小霁青听了朝汐的话,快步跑到厨房,伸手摸起案板上的菜刀,略微思索,刀面上明晃晃照应出自己犹豫不定的面容,霁青一咬牙,把心一横,刀面直直地冲着自己的鼻梁骨,只听得“噗——”的一声,血就下来了。 霁青抬手胡乱一擦,攥着菜刀就出来了。 章伯这时候还抱着擀面杖守在书房门口呢,一抬头看见霁青满脸是血地走过来,吓得心里突突直跳,把擀面杖一扔迎了上去,语无伦次道:“你……这……霁青!你怎么了!” 霁青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章伯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大概解释了一番。 章伯长长的“噢”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冲霁青一使眼色,兀自跑了起来,边跑边叫着:“救命啊!来人啊!霁青疯了!” 霁青举着菜刀在后边追:“你别跑!我得杀了你!”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就转开了。 他们二人在院子里演着戏,书房里头还坐着三个人呢——硕亲王在屋里都快恨疯了,别说是王爷,寻常人家平白无故挨了一记擀面杖,谁能不生气?更何况这是堂堂亲王,皇上的哥哥。 旭亲王倒是什么反应,只不过有些无聊,眼看着就快要开始数书房里爬过的蚂蚁了,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是在不触及他自身利益的情况下,谁死都跟他无所谓。 柳相不同,柳承平打一进尚书府就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放下银子和圣旨撒腿就跑,却没想被棒槌王爷给拖住了脚步,硬生生坐在这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就算他不着急,可金殿上坐着的那位也该着急了。 但是柳相哪里知道,老尚书早就从金殿上回来了,不仅自己回来了,就连头顶的乌纱帽也回来了,甚至连他自掏腰包的四万两银子,也被皇上做贼心虚的全都赏给了老尚书,末了还在心里暗戳戳地记了柳相一笔。 柳承平正跟硕亲王嘀咕着,话音未落,那厢便听得门口尚书府的管家高声吵嚷着“霁青疯了”,几人全都站起来了,凑在门口,往外瞧—— 只见尚书府的管家章伯逃命似得在前头跑,后头跟着霁青满脸的鲜血,手中攥着菜刀,眼睛都红了。 “噢——疯了。”硕亲王豁然开朗,“我说呢,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棒打亲王,算了算了,拉倒吧。” 硕亲王一摆手,他一朝的亲王,总不能跟个疯子计较。 柳相一皱眉头,忙道:“未必,章贺昭这不一定唱什么戏呢,先看着吧。” 霁青和章伯又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门房这才有人高高叫了一声:“尚书大人回府——” 第42章 章伯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冲着霁青七手八脚地比划:“你!大人回来了!你别闹了我跟你说!大人回来了!” 章伯都是个年近半百的老人了,跟霁青这样能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自然是没什么可比性,方才跑出去两步的时候,他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两人这又在院子里拖了那么长时间,章伯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喘。 霁青正演到兴头上,一听说章贺昭过来,更起劲儿了,攥着刀大叫:“回来怎么了!不就是章三本吗?你让他来!我把他奏本都给撕了!” 章贺昭都快走到书房门口了,一听到霁青说要把自己奏本都给撕了,差点两眼一黑倒地不起,他本就因为霁青打了王爷这事心有余悸,现在一听这小子竟然真指着自己开了骂,好险没背过气去。 “好小子,你等着我的。” 老尚书缓了缓气,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到书房门口,右手攥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问道:“怎么回事?闹什么?” 章伯一步窜到章贺昭身前,弯着腰喘着粗气说:“大人……霁,霁青疯了!” “哦?疯了?”章贺昭眼皮一翻,按着刚才朝汐教他的说道,“来人,捆起来。” “是。” 从一旁走过来两个家丁小厮,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麻绳,给霁青来了个五花大绑,正好就绑在书房门口的那颗大树上。 章贺昭瞟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又转过身冲霁青问:“你怎么了霁青?你怎么就疯了?” “你才疯了!我没疯!”霁青正在劲头上,浑身上下都是戏,“把章三本喊来!我要把他的奏本都给撕了!不光撕了我还要给烧了!我还要拔他胡子,剃他头发!” 章贺昭脸都快成七彩的了,这小子戏太足了。 章伯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可以和茄子比肩的脸色,悄悄地溜到霁青伸侧,压低声音:“行了行了你,说两句得了,你这过瘾呢?臭小子。” 章贺昭转头又问:“柳相和王爷呢?” 章伯退开霁青身旁几步,恭敬回到:“禀大人,方才霁青发疯了,把柳相和王爷给锁在书房里了。” “把门打开。”章贺昭迈步往书房走去,“成何体统。” 36.装疯 有人过来掏出钥匙,把拴着的链子锁拿掉,门分左右,章贺昭迈着四方步走进书房,面上是一副刚从朝汐那学来的“天塌地陷我自宁静”的样子。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章贺昭煞有其事道,“王爷恕罪,刚才霁青疯了,这才把您几位锁在屋里,还望王爷恕罪。” 硕亲王心宽体胖的,虽然被锁在屋里了,可章贺昭一个劲的作揖赔礼,自然也就没往心里去,旭亲王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没他什么事。 他们两人没当回事,可柳相不同,章贺昭一进来,柳相的眼睛就一刻不离地黏在他身上,再往头顶定睛一看,心里当下凉了半截——帽子回来了。 略一沉吟,开口问道:“章大人,您这个帽子……” “噢,你说这个啊?”章贺昭笑道,“我这不是金殿谢恩去了,皇上跟我说了,多亏有您足智多谋,想出如此方法替我谋得赏银,这……嗯?嗯?” 章贺昭最后几声“嗯嗯啊啊”的,其实是在手上比划着三和四给柳相看,食指一抬一放,不是三就是四。 “啊……不,不是,不是三万,是四万!”柳相心里顿时兵荒马乱起来,忙道,“我是这么想的,您也不容易,那个……这不是向圣上多要了一万两给您,您这,不容易,啊,不容易……” 章贺昭:“柳相不必担心,皇上并没有怪罪,为了庆祝我官复原职,皇上说了,这些银子都是我的了。” 柳相原本就虚伪的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他跟皇上做扣的目的,就是让章贺昭再也戴不上这顶帽子,甚至还想让他经历一番牢狱之灾,可现如今这帽子不光回来了,就连自己的钱也进了他的口袋,这……这上哪说理去? 柳相有些结巴:“都……都给你了?” “是啊。”老尚书一点头,毫不介意,“都给我了,相爷若是不信,现在大可以去问问皇上,” 柳相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况挑唆他上书参奏皇上的人是自己,用四万两银子想要将他拿问在监的人也是自己,章贺昭金殿参君被罢免了官职,不过一上午的光景,不仅官复原职,还带着四万两银子回府,指不定小皇帝这会儿有什么邪火呢,他这个时候面圣? 去给皇上当出气筒去? 他也是想瞎了心了。 柳相心中不平,正愤恨着,一旁的硕亲王揉着他那山楂馅的团子手,气哼哼地质问:“你爱多少钱多少钱,我就问你,章贺昭,你们家下人棒打王爷,这算什么回事?要造反不成?” “王爷言重了。”章贺昭冲着硕亲王一躬到地,“霁青打小时做了病了,不能受刺激,不然就会失控发疯。” 硕亲王:“他受什么刺激了?” 章贺昭:“他不能看见别人挨打,一看见别人挨打他就发疯。” 硕亲王忙道:“对啊,是挨打了,我挨打了啊!” 章贺昭屹然不动:“所以他疯了。” 硕亲王:“……” 和着他堂堂亲王挨了一个疯子打,这个疯子打完他,自己还受刺激了? 柳相看着硕亲王肉疼似得表情赶紧走了过来,横插一刀挡在二人中间,意味不明道:“章大人,这霁青……当真是疯了?” 第43章 章贺昭直起身子,睨了他一眼:“怎么?疯还有假的?” “大人别急。”柳相转过身,面朝着坐在带鱼长凳上的两位,笑道:“王爷也别生气,臣有一计,若是听臣一言,便能看出霁青是真疯还是假疯。” 硕亲王忙问:“什么主意?” 柳相微微一捻胡须,侧身站着看了一眼章贺昭,神色淡淡:“打发人去一趟茅房,弄点大粪来给霁青吃,他若是吃了,就证明他是真疯,他若是不吃,那便是假疯,棒打亲王,要他的脑袋。” 章贺昭还没发话,一旁的管家章伯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霁青从小没了爹娘,是他带到尚书府,从小看着长起来的,这小子刚来的时候不过十一二岁,现如今已然成了十八的大小伙子了,私下里两人的关系也是非比寻常,可以说是亲如父子一般,现如今柳承平这招太损太毒,他必须要揽过来,万一换了旁人可就麻烦了。 章伯连忙上前,冲着章贺昭一拱手:“大人,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章贺昭是没什么意见,局面已经成了这样,这一关势必是要过的,与其让不知情的人去办,倒不如让章伯去想想办法。 章伯又看向其他三人,旭亲王的困意顶得他坐在长凳上已经是摇摇欲坠了,此刻就算是有人死在他面前,可能他也只是咂咂嘴再换个姿势。硕亲王好事儿,再加上又被打了,对于什么都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柳相倒是有些出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神色淡淡,只是微微一点头,表示可以。 章伯见他们三人也都同意了,上前一步,伸手拿起硕亲王面前刚才喝茶的大碗,问道:“这个您还要吗?不要我就拿走了。” “你们家就三个碗是吧?”硕亲王气的直翻白眼,“拿走拿走!” “哎!”章伯应声,拿着碗出了书房。 只是这一出来章伯自己也烦难——这怎么办呢,难不成还真能去趟茅房,装点那个东西回来吗,可是不这样的话,这一关又怎么过? 站在门口略微一思索,心中扭了几个弯,愤愤一叹气,径直又奔向花厅。 花厅里朝汐正拿穆桦逗闷子,不知道这小狼崽子又说了什么,气得穆桦差点指着鼻子问候她祖上,却被朝汐轻飘飘的一句“你小心点,到我姑祖母那一辈就已经是太皇太后了”给憋了回去,章伯进来的时候,正好看穆大人整个人气得,硬生生窝在板凳上成了一团。 朝汐笑着招招手让章伯上前,问道:“怎么样?解决了吗?” “哎呀,没有!”章伯急得满头大汗,“将军,出事了!出大事了!” 朝汐敛了笑意,向身旁的小厮要了个茶碗,给章伯倒了杯水,问道:“怎么了?别着急,慢慢说。” 章伯又将刚才霁青是怎么装疯卖傻,怎么追的他满院跑,到后来柳相心生毒计想要一探究竟的事,原原本本的都告诉了朝汐。 穆桦团在凳子上细细听着,脸色难看得很,眉心也拧成了个川字,心中一时没了主意。 可他扭过头去看朝汐,却见这厮非但没有发愁,反而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闹得场面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我不都说了,一切有我呢,慌什么?”朝汐笑道,“柳相当真说了让霁青吃屎?” 章伯:“千真万确,老奴亲耳听到的!” 朝汐“唔”了一声,心下飞快转念,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问道:“章伯,厨房有芝麻酱吗?” 穆桦把腿放下:“你要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你还问芝麻酱?” 朝汐:“急什么?” 穆桦:“火疖子不长你屁股上,你是不着急。” 朝汐:“长你屁股上了?” 穆桦:“……” 朝汐忍着笑意睨了他一眼,又问章伯:“章伯,有吗?芝麻酱和红糖。” 章伯想了想,说了声有。 “这就得了!”朝汐一拍大腿,“章伯,你去厨房,用芝麻酱和红糖,和得越稠越好,越稠就越能做成!” 章伯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朝汐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看见穆桦恍然大悟一般的神情,自己这才幡然醒悟——将军这是教他怎么用芝麻酱做大粪! 心内大喜过望,直噢噢着,怀抱着碗就往厨房里跑。 主位上的小狼崽子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章伯着急忙慌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穆桦:“……” 他有点肉疼。 37.险招 章伯抱着大碗火急火燎地闯进厨房倒把厨子吓了一跳。 章伯向厨子要来了芝麻酱还有红糖,厨子好奇问了一句这是做什么,章伯心中急切,也顾不上跟他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救人。 可是厨子瞧着,章伯先是倒了大半碗的芝麻酱,接着又抓了一把红糖,然后又用筷子在碗里来回地搅动,刚从大罐子里倒出来的芝麻酱是稀的,搅和搅和就开始变稠,颜色也渐渐变深,慢慢的颜色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稠,直到最后硬的可以拿在手中,甚至捏成固定的形状。 厨子彻底傻眼了,这黑红黑红的,又长又硬的,圈成一盘的——不就是他娘的屎吗? “那个,章伯……”厨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疑惑道,“您这是?” 章伯看着碗里这一坨,满意地一点头,“救命良药!” 第44章 厨子彻底凌乱了。 章伯没空管他心里有多惊涛骇浪,端着碗又跑回书房。 快到切近的时候,章伯脚下一顿,变换了姿势——左手捏着鼻子,右手托着大碗列出老远,眉头紧皱,东西真假先不论,架势是要有的,就好像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就真是刚从茅坑里挖出来的一样。 硕亲王几人早就出来站在院子里等着了,院子里的大树上绑着霁青,依旧是尽职尽衷地扮演好一个神经病的角色,骂骂咧咧个不停。 章伯托着碗走回来,距离他们还有约莫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右手晃了两晃,瓮声瓮气地问:“王爷,您看看,这行吗?” “拿走拿走!别给我!”硕亲王被闪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到书房门口的台阶上,胡乱一挥手,下巴往霁青那扬了扬,“给他去!拿走!” “是。”章伯应了一声,取下腰上别着的筷子,夹起大碗里的红糖芝麻酱往霁青身边走去。 霁青虽然一直被绑在树上,可身旁一直有人来往不断,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霁青也听出来了一些事情,柳相怀疑自己装疯卖傻想要逃避棒打亲王的罪过,于是让章伯去茅房擓了一碗大粪来,他本想着尚书大人应该是能想出办法来对付过去的,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办法没想出来,章伯倒真的端了一碗大粪回来。 他咬着牙,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拿走”二字,脑袋也一个劲直往后撤,尽量地让自己离这碗远些。 章伯哪能不明白霁青在想什么,一边快步走向他,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没事,别怕,假的假的。” 霁青这个时候哪有心情再去听章伯说的是什么,他可不管什么真的假的,自己眼看那明摆着就是一碗大粪送到嘴边,他要是张嘴,他就是个棒槌! “傻小子,没事!”章伯低声解释,手中的筷子一拧便夹下来一截,章伯给戳到筷子尖上,满脸期待往霁青的嘴边送,“甜的甜的。” 霁青左右来回晃着脑袋,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可他再怎么躲,人已然被捆上了,章伯心下一急,手臂向前一送,和着红糖的芝麻酱直接捅到了霁青嘴里,霁青后背一凉——完了,真和狗抢食吃了。 但不到一瞬,霁青就觉得不太对,虽然自己从前没吃过这玩意儿,但是用脚趾头想也不能是甜的,现如今自己嘴里的这个,不光是甜的,怎么还有一股浓浓的酱味? 章伯哑着声音道:“芝麻酱和红糖。” 霁青脑子里转了一转便明白了,这准是将军给出的主意,换了旁人,又哪里来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心中对于朝汐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感恩,将军这是救了自己一命。 章伯在大树前墨迹了半天,才把这口芝麻酱怼进霁青的嘴里,硕亲王和柳相还站在书房门口等着呢。 “怎么样了?”硕亲王往前走了两步,似是觉得不妥,又退了回来,眼巴巴地望着,“吃了没有啊?” 章伯忍着笑错开身子,好让硕亲王可以看到这边的状况,霁青嘴里含着剩下的芝麻酱,章伯还在继续往他嘴边送,霁青也不含糊,一张嘴直接咬住了,双唇带动着往里进,场面何其壮观。 旭亲王都快看吐了,捏着鼻子捂着眼跑出去老远,硕亲王也是,强压着心中的恶心,好不容易才憋住了没吐出来。 章贺昭一指问道:“王爷,您看,这是真疯假疯?” “真的真的!”硕亲王连忙说道,“给解开吧,解开解开,跟个疯子还计较什么。” 这连屎都吃了,还能是假疯? 章伯总算是松了口气,把碗扔在地上,赶忙上前给霁青把绳子解开,嘴里念念有词:“行了行了,霁青,你现在好了,你不疯了,你这是有时有会儿的,现在你是个正常人了。” 章伯言下之意就是让霁青见好就收,别再闹了,再闹下去指不定怎么收场。 章伯伸手一推霁青,眼神往自己身后飞了飞:“王爷在呢,行了,别发疯了。” 所有人都相信了刚才被绑在树上吃屎的霁青就是个疯子,可唯独一个人心中仍有猜忌,柳相。 柳相捻着胡须走到章贺昭身旁,有些阴阳怪气地盯着不远处的霁青,意味不明道:“章大人,这棒打亲王是死罪,虽说霁青疯了,可这终究关系到皇家的面子,这样吧,咱们看他认打还是认罚。” 章贺昭皱眉:“认打怎么说?认罚又怎么讲?” 柳相:“若是认打,人我们带走,一顿乱棍,是死是活各由天命。” “那还有活得余地?”章贺昭心中暗想,看着柳相又问,“那要是认罚怎么说?” 柳相微微一笑:“若是认罚,过来给王爷磕三个响头,这便算了。” 柳相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要是霁青当真过来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一句“王爷我错了”说出口,那你就是假的,装疯卖傻,棒打亲王,杀头之罪。 柳相追问:“认打认罚?” “那便认罚。”章贺昭一招手,“霁青,听见了吗?过来给王爷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过去了,就当你是真疯。” 章伯推了推他。 霁青也不说话,低着头走到近前。 柳相笑道:“霁青啊,给王爷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霁青又走到硕亲王面前,撩衣就跪,嘴里说了一声“王爷”,应声接着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都磕红了。 第45章 柳相脸色突然一变,伸手一指霁青:“假的!来人,给我捆上!” 这边柳相话音未落,地上的霁青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土,后退一步,冲着硕亲王一声大叫:“小桑!该你磕头了!” 硕亲王:“……” 硕亲王气得一口鲜血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要喷涌而出,这人连屎都吃了,他还有什么怕的? “滚蛋!”硕亲王扶着心口,往后拽柳相的衣角,“行了柳相!就这样吧!跟个疯子你计较什么?” 柳相也愣了,他没想到霁青能疯到这种程度,结坡下驴磕了头不说,还干脆疯了个彻底,他方才喊王爷什么?小桑? 这疯子要造反? 旭亲王缓够了,也有些乏了,默不作声地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转出来,迟疑问道:“那个……今日之事,究竟如何?” “既然硕亲王都说相信霁青了,那霁青这事便已经了结,圣上此刻还在金殿上等着呢,说让两位王爷和柳相回去交旨。”章贺昭笑道,“另外呢,今日是章某待客不周,原本想着去打点酒来,请二位王爷在府上好好吃上一顿,哪成想才一出门,内廷的人就找来了,说是皇上要见我……这样吧,三日,三日后还在我府上,我做东,请二位王爷和柳相届时一同前来。” 柳相一听章贺昭说三日后再聚,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本相方才出府,还有许多公务未能处理,章大人如今官复原职,想来也是不方便的,我等——” “哎!方便!”硕亲王听到章贺昭又要请客,来了精神,大手一挥,扯着柳相的衣角往后一拽,好险把柳相给丢到台阶上,“有什么不方便的!今日里说是吃饭就没吃着,也就是霁青吃了点好东西。” 霁青:“……” 这好东西给你,你吃不吃? 王爷发话了,柳相也不好再拒绝,扭捏着也就答应了,几人约定好,旭亲王和硕亲王连带着柳相,三日后尚书府重聚。 商量好了之后,两位王爷带着柳相回宫交旨,送走了他们三人,老尚书转身去了花厅。 闹了一上午了,尚书府也要重新收拾,先把搬到胡同里的家具搬回来,再将章贺昭的书房重新打扫,摘掉的字画挂回来,厨房的油桌搬回去,捅破的窗户重新糊,当然了,这些都不需要章贺昭担心,自然是章伯和霁青他们的事。 花厅里还有两个不知道状况的,左等等不来霁青,右等等不来章贺昭,就连章伯也不见踪影,穆桦急的围着椅子团团转,看得朝汐眼都花了。 朝汐扶额:“不是,我说,穆大人,你屁股着火了坐不下去?歇会儿行吗?” “歇?”穆桦脚底一顿,“棒打亲王啊我的祖宗!那是亲王!亲王啊!皇上他哥!柳相能饶了他?不都是你出的主意!” 朝汐“嘶”的一声,掏了掏耳朵,穆桦喊得她快要聋了:“你想不想知道棒打大理寺少卿是什么罪过?” 穆桦:“……” 38.蜜枣 穆桦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当下决定远离这个危险分子,想也没想直接就跑到花厅门口去了,打不过他还不能躲吗? 穆桦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章贺昭迈步进来,两人皆是一愣,老尚书面露不解之意:“你这是?” “我……透透气!”穆桦清了清嗓子,“屋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章贺昭抬眸看去,花厅里四面通风,主门大开,墙壁上的窗子也被支起来老高,视线微微转移,再一看,主位上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朝大将军…… 他这是怕挨揍吧? “咳!”老尚书一声轻咳,错身让过他,走到朝汐身前,“朝将军。” 朝汐站起身:“尚书大人。” 章贺昭走到近前,向朝汐深施一礼:“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将军慷慨相助,既帮老夫要回了乌纱帽,还保住了霁青的性命,老夫实在是无以为报。” “大人不可!”朝汐赶忙伸手拦他,“大人这样可真是折煞子衿了,我还未谢过大人前些日子中秋宫宴之上,为我向陛下求情,今日不过举手之劳,反倒要大人如此谢我,子衿实在是心有不安,大人不可如此行礼。”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罢了。”章贺昭也不扭捏,听了朝汐这么说,也就直起身来,只是心中疑惑:“大将军是怎么知道今日金殿参君之事的?皇上不是给将军批了假吗?大将军此刻,应该在府中才是啊。” “啊……你说这个。”朝汐看着穆桦抱着大门哀怨的背影,诚实笑道,“穆桦把我拽来的,我本来在家好好睡着觉呢,他突然过来说你出事了,赶忙就把我拽来了。” 章贺昭淡淡一笑:“如此我便能想通了,我与云罄的父亲是故交,这孩子唤我一声世伯,想来今日之事,也只有他最为上心了。” 朝汐“唔”了一声,没接话。 章贺昭话锋一转,又道:“今日早朝路上,听云罄提起将军揽下赈灾饷银一事,可是真的?” 朝汐点点头:“确有其事。” 章贺昭:“将军在京城里可有生意往来?” 朝汐摇摇头:“没有。” 章贺昭微微蹙眉:“那……将军可有农田耕种?” 朝汐摇摇头:“也没有。” 章贺昭微微踌躇:“老将军可曾留下什么金银珠宝?” 朝汐笑了:“我爹在西北时,喝酒的钱还是问我要的,你说他能有什么钱?” 第46章 “这……”章贺昭一愣,“既没有生意往来可以获取资金,也没有农田耕种可以变卖土地,就连老将军也未曾留下任何钱财,那……敢问将军,这赈灾银两,从何而来?” 朝汐还未答话,门口的穆桦扭过脸,怨声载道一般:“她去抢!” 章贺昭哭笑不得,只当是他心中还有怨气在和朝汐斗嘴,痛斥一声:“胡言乱语什么!” “他没乱说。”朝汐笑着摇摇头,“我真打算去抢。” 章贺昭有些懵了,眼神从朝汐身上飞到门口那个抱着大门的门神脸上,接着扫过房顶,又转了回来,长着大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朝汐看着老尚书惊愕不已的样子,才后知觉地感到自己说的话未免有些太直白,挠挠头:“您也别惊讶,我要抢的这个人,您也认识。” 章贺昭:“是谁?” 朝汐笑道:“旭亲王。” 章贺昭彻底凌乱了:“旭亲王?!” 朝汐这小狼崽子太无法无天了,前脚刚教霁青棒打一个亲王,后脚自己就要再来给另一个亲王敲竹杠,大楚总共不过三个亲王,她竟能跟两个发生过节,莫不是和亲王二字命里犯冲? “你,你,你!”章贺昭嘴里牙齿和舌头打架,“你这要让御史台知道了,我想保都保不住你!” 朝汐失笑:“知道就知道呗,皇上同意的。” 章贺昭:“……” 打劫亲王,皇上同意的? 穆桦接着补刀:“大长公主指使的。” 章贺昭:“……” 他现在把帽子还回去,来得及吗? 朝汐拉过章贺昭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仔细解释了一番那日在御花园里,她和皇上还有大长公主商量的事情,老尚书听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捻着胡须,微微有些失神,朝汐也不着急,坐在凳子上,等他慢慢琢磨,又把现在的情况跟他解释了一下:“旭亲王府我是去不了,他家小媳妇儿跟我有仇,去了指不定是准备用指甲挠死我,还是用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讹上我,旭亲王见我就来火,我们俩说不过三句话,准得打起来,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方法,既不用见着他,还能抢来他的钱,当然了,肯定得是光明正大的,偷鸡摸狗翻墙偷盗的事,我可不干。” 穆桦可能是站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当着老尚书的面,朝汐不会真的动手,磨磨唧唧又从门口,挪回到自己原来坐的地方。 朝汐瞥了他一眼,虽没做声,可是眼神中,不言而喻地透露出两个字——怂蛋。 穆桦:“……” 穆大人无语望天,他想怂吗? 他这不是因为打不过这个小狼崽子吗! “朝将军。”章贺昭突然道,“三日后,我约了柳相和二位王爷重聚尚书府,将军可有方法借此机会筹得善款?” 朝汐“唔”了一声,摸着下巴开始思索。 章伯那边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该搬进来的家具杂物之类也已经全都物归原位,书房里除了被捅破的窗户之外,也已经被打扰的一尘不染了,章伯过来跟章贺昭汇报一声,章贺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章伯转身要走,刚转过身去,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走了回来:“大人,二公子从琅琊给您送来了一些蜜枣,现在已经放到厨房去了,您今日晚饭的时候要吃吗?” 章贺昭想了想道:“可以,晚些时候再吃吧。哦对,再分出一些来装好,给朝将军和穆大人一会儿带走。” “是。”章伯应声,又退了出去。 老尚书笑着解释:“犬子长年在外游离,时常会差人送来一些各地的特产,这琅琊蜜枣几年前就送来过一次,我尝着甘甜可口,也就多说了一句,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了,将军一会儿走时带上一些,我让人给装好。” 朝汐冲老尚书一拱手:“那就多谢章大人了。” 章贺昭摆摆手:“谢什么,不过是些枣子罢了。” 两人客套着,却听见坐在一旁的穆桦嘴里念念有词:“枣子……蜜枣……” 朝汐和老尚书向他齐齐看去,二人皆是不解:“怎么了?” “世伯。”穆桦道,“三日后,你请了旭亲王来吃饭是不是?” 章贺昭点头:“是啊,怎么了?” 穆桦:“这枣子,京城里可有?” 章贺昭:“这倒没有,这枣子极易腐烂,且不易保存,上次从琅琊送到京城足足跑死了三匹快马,想来这次也是一样,枣树早年间我也曾试着种过,不知是不是水土的缘故,总是养不活,故而京城中没有这种枣果,怎么了?” 穆桦一拍大腿:“这就行了!” 朝汐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看着穆桦的眼神明晦交错。 “吃饭总得要有点水果吧?”穆桦笑道,“世伯,你说的是请吃饭,又没说请吃水果,既然没请,那总得花钱吧?把刚才送枣子来的那个人留好了,就说这枣子是他历尽千辛万苦才送来的,既然是历尽艰难,那这枣子也便宜不了了,来吃饭的一个宰相两个亲王,能穷到哪去?再说了,国家有难,王侯将相既然不准备出人,那出点钱怎么了?到时候枣子也吃了,钱总不能不给吧?生米都快煮成锅巴了,怎么赖?” 老尚书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好半天没缓过劲来,待他仔细琢磨透了其中滋味之后,才后知觉的意识到了,这小兔崽子是准备来一个先礼后兵,先斩后奏,到时候旭亲王一行人枣也吃了,核也吐了,那么大的身份,总不好意思赖人家小老百姓的钱,这要是传扬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第47章 堂堂亲王带领当朝宰相,就因为几个蜜枣而翻脸赖钱。 大楚一人一口唾沫就能给他们淹死。 朝汐磨蹭着下巴,悠悠道:“可以,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穆桦转头看向她:“你年轻时候啥风范?” 朝大将军腼颜天壤:“臭不要脸啊!” 穆桦:“……多谢夸奖。” 老尚书对于他们两人互相夸赞的行为视而不见,暗自琢磨着,三日后怎么才能把这些枣子端到饭桌上。 朝汐看看日头,似是已经到了中午,不知不觉已经在这待了一上午了,恐怕再待下去,就连晚饭也要在尚书府解决了,如今老尚书的帽子已然回来了,柳相偷鸡不成还搭进去四万两银子,霁青棒打亲王也了结了,就连怎么跟硕亲王要钱都有人替她想好了,既然所有的事都解决了,那她还赖在这不走,等着朝云再来寻她吗?不如早些回去,担心担心自己的玉佩昨日是否被发现了。 朝汐拉着穆桦告了辞,老尚书又喊来章伯给二人装好蜜枣,霁青牵来朝歌和穆桦的马匹,两人各揣着一大包蜜枣翻身上了马,穆桦直奔大理寺,朝汐则是回去睡她的回笼觉。 三日里相安无事。 直到第四日,朝大将军休沐结束,再次上朝,哪成想惊闻噩耗——旭亲王把午门又给卖了! 39.午门 第四日,寅时三刻,章贺昭由打尚书府赶奔皇宫,章伯霁青随行。 寅时五刻,老尚书抵达午门,霁青从身后取下背了一路的凳子和竹筐,章伯从口袋里取出长绳,章贺昭接过凳子放在地上,拿过筐又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了午门正当中,章伯手拿长绳,横拦午门。 霁青站在左侧,章伯站在右侧,章贺昭坐在午门正中央。 卯时整,有官员抵达皇城,前去上朝。 走到午门,见老尚书一脸慈祥坐于当下,连忙拱手作揖:“章大人,您早,这……午门怎么给拦上了?” 老尚书腼腆一笑:“您说午门啊?说来惭愧,我给收过来了。” “什么?”官员一愣,面上有些晃神,“您……我没听懂,您说什么?” 老尚书笑道:“午门,我收过来了,现在是我的了。” 官员眨眨眼:“您这可不能玩笑!” “怎么能是玩笑?我有条儿的!”老尚书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旭亲王欠我钱,把午门就抵给我了,所以午门现在是我的了。” 官员:“……恭喜发财?” 老尚书连连点头,笑容灿烂。 官员又问:“敢问大人,若是下官前去上朝,又当如何?” “我这有个筐。”老尚书一指脚边,“五十两银子,交了五十两银子,您就能过去了。” 官员摊手:“上朝没带银子啊!” 老尚书大手一挥:“回家拿去呀。” 历朝历代,没有官员上朝带钱的。 一个来了站住了,两个来了也走不了,人是越聚越多。 朝汐今天早晨起床起的晚了些,等她到午门的时候,都已经将近卯时三刻了,原本应该是万径人踪灭的午门下,哪成想,此刻正熙熙攘攘聚集着文武百官。 朝汐一时间拿不准主意,难不成所有人都起晚了? “这位大人。”朝汐走进人群,随便捞了一个不认识的官员,“敢问,这是什么情况?怎么都不进去啊?” 被朝汐拍到肩膀的大人一脸苦相,也不抬头,只是不住地叹息:“哎,也是倒霉,前几天大长公主卖过一回东安门让我赶上了,赔了八千两银子,现如今老尚书这不知道怎么想要卖午门,竟也让我赶上了,不知是不是今年官运不旺啊……” 朝汐听的糊里糊涂的,哪跟哪啊,卖东安门和卖午门怎么扯上关系了?八千两?谁花八千两买东安门啊? 不对,八千两? 等会…… “您是……”朝汐心中一跳,脑海中有一道灵光突然闪过,“您是九门提督?董晋良,董大人?” 那个被她小姑姑拦路打劫,坑了八千两银子的倒霉蛋? 董大人听到有人认出自己,这才将将抬起头来,拿眼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朝汐,董晋良向上拱手:“朝将军!” “董大人不必多礼。”朝汐笑道,“董大人可知这是怎么回事?何人拦住午门?” 董晋良微微摇头叹息:“吏部尚书章贺昭,章大人,说是旭亲王欠他银子,昨日把午门抵给他了,这不,文武百官若是想从午门前去上朝,每人都要交五十两银子的过路费才行。” “多少?五十两?”朝汐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 老尚书这也太黑了,一个人五十两,十个人就是五百两,今日上朝的大臣少说也有三四十人,粗略一算,这到手可就是两千两银子,老尚书这不是收过路费的,这是明抢啊! 不过…… 桑檀他们家这些人,是不是对皇宫里的门有什么执念? 她小姑姑前两天刚卖了东安门,旭亲王这又把午门抵给章贺昭了,他们是不是觉得,左右这门拆不走,所以也没人敢动? “是啊,五十两,章大人旁边还放了个筐呢,留着装银子。”董晋良眉头紧皱,“这,这……这谁上朝还带银子啊?” 董大人是真被劫怕了,最近上下朝都躲着东安门走,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哪成想,这老尚书又突然蹦出来拦了午门,他以后都不上朝了行不行?哪来那么多钱被人劫啊? 第48章 朝汐没接话,踮起脚尖看了看,远处是坐在凳子上的尚书大人,大人脚边还放了个筐,只不过有些出师不利,到现在了还没开张,又往旁边一瞥,左右两侧章伯和霁青像是两个门神一样,不远处是穆桦,靠着柱子,一脸的事不关己,再有的就是一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文武官员。 环顾了一圈,却惟独没看见柳相。 乌黑的眼眸中不免有些疑惑,她看向董晋良:“怎么不见柳相?” “柳相?”董晋良闻言扭头看了看,似是瞧见了什么,了然道:“应该是告假了,你看那儿,柳相府里的客卿,叫容翊,往年柳相告假都是由他来说的,想来今日也是如此了。” 朝汐“咦”了一声,问道:“一个客卿而已,竟能进的了皇城?” 董晋良压低了声音解释:“这是柳相府上最为看重的一个门客,想当年皇上和柳相在御政殿谈事的时候,就是他在一旁伺候的。” 朝汐点点头,又仔细端详了那人一番。 说话的功夫里,竟渐渐已经卯时五刻了,午朝门外,人越聚越多。 午朝门里,小皇帝桑檀看着空空如也的金殿直愣神,刘筑全默默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桑檀今天起冒了,原本都是等着文武群臣到齐站好了,约莫卯时上殿就行,今天他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寅时五刻便坐到龙椅上等着了。 可是这左等等不来人,右等也等不来人,唯有一个刘筑全站在一旁跟自己大眼瞪小眼,这可怎么行? “刘筑全。”桑檀清了清嗓子,“人呢?” “那谁知道去?”刘筑全心里犯直嘀咕,可是不能就这么跟皇上说啊,略一沉吟,小心道:“陛下,这……没人啊。是不是您给各位大人都批了假了?” 桑檀眉心微皱:“胡言乱语,近日里除了朝子衿,还有谁朕给批过假?朝会之期,一个两个忘了就已经是天大的罪过,文武百官还能都忘了?” 刘筑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跪倒在地:“奴才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起来吧。”桑檀心中疑惑,于是又吩咐道,“出去看看去,怎么回事。” “是!” 刘筑全站起身来往外走,不多时又回来了:“陛下,文武群臣都到了。” 桑檀:“到了怎么不进来?还要朕去请吗?” “那个……”刘筑全战战兢兢,斟酌着措辞,“陛下,进不来……” “进不来?”桑檀一愣,“怎么进不来?” 刘筑全:“要……要票。” 桑檀:“……要什么?” 刘筑全欲哭无泪:“要票。” 桑檀感觉自己头有点疼:“混账,说清楚!” 刘筑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顺着额角微微有些冷汗流淌下来,声线颤抖道:“回皇上,吏部尚书章贺昭章大人在午朝门外扯了根绳子,说是要交五十两银子才能上朝,文臣武将俱是不解,没有人交钱,奴才刚刚出去的时候,他们……他们正还价呢。” 桑檀:“……” 真是罪孽,头一次听说上朝还要交钱的,减少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讨价还价,他这个江山也算是完了。 小皇帝好险一口黑血喷了刘筑全一脸,自己憋的难受,半天才缓过神来:“传朕口谕,让文武群臣先进来,有什么事进殿再说!” “是!” 刘筑全领了旨,又跑了出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 桑檀盯着刘筑全离开的背影,心中困惑,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隐隐觉得这事儿跟朝汐有些脱不清的干系,依着老师的性子,拦路打劫这种事,不像是他这种文臣儒将能干出来的,今天扯线拦门一事,反而倒像是朝汐那个小狼崽子的手笔。 刘筑全旨意传到了,很快,文武群臣从午朝门外,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文东武西排班肃列,今日柳相告假,文臣之首便是章贺昭。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皇上口宣免礼,众人又站起身来。 “生财有道啊,章大人。”小皇帝看着章贺昭,咬牙切齿,从齿缝中磨出这几个字,随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说说吧,你怎么想的?你怎么就能在朕的皇宫里做起生意来了?” 章贺昭神色淡淡迈步上前,撩袍跪倒:“启禀万岁,昨日午时,柳相跟旭亲王和硕亲王三人到微臣府上饮宴,旭亲王一时兴起,把午门抵给微臣了。” 桑檀:“……你再说一遍。” 小皇帝实在没听明白,什么叫一时兴起?一时兴起怎么还非得把午门抵给你?这都是人话吗? 章贺昭:“旭亲王,把午门,抵给微臣了,所以,午朝门已经是微臣的东西了,陛下,午门是微臣的。” 桑檀缓了口气:“那么……朕要是出了午门呢?” 章贺昭面不改色:“陛下,您最好别从这走。向您要钱实在不像话,可是不要钱,又坏了规矩。” 桑檀:“……” 敢问,把皇上气死算不算弑君? 小皇帝此刻的脸色简直可以用漆黑如墨来形容,他那双眼睛已经被气得布满了血丝,狰狞得都快要咬人了。 “旭亲王!”桑檀一声怒吼,“可有此事!” 旭亲王从一旁闪身出来,此刻还并未觉得有所不妥,向上拱手:“陛下。” 桑檀气得直翻白眼:“你是喝多了吧你?昨日饮宴,皇兄是不是喝酒了?” 第49章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给旭亲王台阶下呢,若是旭亲王结坡下驴只需说一句“昨日饮宴贪杯,多喝了几口”那此事便不再作数,只当是亲王酒醉,信口胡诌,酒后胡言乱语,怎能当真? “没有啊!”谁知道旭亲王直起身来,中气十足一声巨响,“为臣昨日未曾饮酒。” 桑檀气得都快神智不清了,活撕了他的心都有。 40.枣费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桑檀一指旭亲王,气呼呼道,“你怎么就能把午门给他了?” “皇上息怒。”旭亲王略一沉吟,想了想道:“昨日饮宴,章大人卖给我们几人一些蜜枣,哪成想这蜜枣价贵,为臣才吃了一盘,就要八万两银子,可为臣出门赴宴,浑身上下也找不出那么多钱,幸有柳相出谋划策,让臣将午门抵给章大人,这才得以清账。” 昨日章贺昭做东,在尚书府宴请二位王爷和柳相,说是赔罪。 可饭还没来得及吃,章贺昭便拿来一筐蜜枣邀他们品尝,旭亲王搭嘴一尝便知晓此果乃是上品,甘甜可口,情不自禁吃了一盘下去,可吃完之后就傻眼了,老尚书面不改色地向他们要钱,说是此枣罕见,三年一开花三年一结果,再费尽人力物力送到京城,自然价贵些,不过他们几人关系非常,也就便宜卖了,粗略一算,硕亲王最后欠了一万两,柳相欠了五千两,旭亲王贪嘴,竟欠下了八万两来。 出门赴宴,哪有人带着现银出门,硕亲王无奈将自己的玉佩抵给了章贺昭,柳相将自己的轿子赔给了他,旭亲王实在是没东西可给,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又不好拖欠着,当下着实有些为难,柳相思付片刻,提议旭亲王将午朝门抵给老尚书,此话一出,旭亲王心中踌躇。 却听得柳相宽慰道:“左不过是皇家的东西,他章贺昭还能拆了不成?” 旭亲王觉得有些道理,这才写下欠条,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算是自己欠下的八万两枣费。 桑檀听完后默不作声,皱着眉头坐在龙椅上沉思,他脑子里都快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可还没想出头绪,心中不免有些烦躁,猛然一瞥,发现武官头排里的朝汐,正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毛冲他飞眼。 桑檀微一晃神,脑中灵光一闪,眼眸半眯着望向她。 果然。 果然是她搞的鬼,想来这小狼崽子也知道,要是自己带人上门去抢钱,旭亲王肯定不会给他,并且还会联合御史台一起,狠狠地参她一本,可要是旭亲王自己理亏,欠了钱就不一定了。 她利用章贺昭宴请之名,来打劫旭亲王的银两,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拿到了赈灾饷银,还当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啊。 不过看她此刻的神情,估计应该也没想到,柳相竟会让旭亲王使出抵押午门这一招来。 说起来……柳相呢? 桑檀又看了一眼文官,原本柳承平的位置空了出来,而章贺昭身后此刻正站着一位白衣少年,这人他认识,柳相府上的客卿容翊,早年间里,每每柳相告假,都是他代为转达,今日不见柳相但看容翊,想来便也知道了。 桑檀暗暗冷笑,柳相躲得倒快,前些日子挑唆章贺昭金殿参君,后来又谋划着送钱让其下狱之事,结果被人反将一军还没给自己个说法,昨日竟又提议让旭亲王将午门抵给了章贺昭,虽说这样一来,倒是能从旭亲王手里要来银两,可柳相这两次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小皇帝看着自家皇兄浑然不觉的神情,心中越想越窝火,被人卖了还倒帮着别人数钱,天底下最傻的亲王莫过于他了。 “旭亲王。”桑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既然吃了人家的东西,那势必是要给钱的,贸然将午门抵押出去,将朕置于何地?将皇家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旭亲王反应极快,当即下跪:“为臣知错,请皇上恕罪。” 桑檀没心情理他,淡淡吩咐道:“既是抵押的东西,那便早些日子还钱,将午门给朕收回来,皇家的东西就这么贱卖了,说出去也不怕百姓笑话。”桑檀微微一顿,看了一眼容翊,想了想又再度开口:“柳相身为当朝宰相百官之首,又是国舅,理应劝诫百官,修己以敬,现如今却纵容旭亲王胡闹,实是戒律不严,罚俸三个月,小惩大戒。” 容翊向上拱手,微一欠身,算是领旨,桑檀见他不跪,也没跟他计较。 旭亲王承诺,明日一早便把银两送到章贺昭府上,这一出闹剧可算有了个结果,桑檀心下虽是有些恼怒,却也暗自窃喜终于凑够了赈灾饷银,看日头也已快到了巳时,又交代了几句,便草草结束了朝会,单独留下朝汐御政殿谈话。 皇后近日身子不爽,晨起时还听到她咳嗽了几声,所以下了朝后,桑檀让朝汐先去御政殿等着,自己则是到了皇后宫里前去探望。 朝汐应了下来,虽说桑檀做皇帝不怎么样,当人兄长就更是别提,不过作为人夫,他还是非常恪尽职守的,别看他现在当了皇上,可对于皇后这个发妻那是真没得说,她的孩子出生不过三日,便被封为太子,皇后殷氏自幼体弱多病,除了桑檀登基当天,其余时间就基本没出过自己寝宫那一亩三分地,对于六宫之事就算是有意管理,可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听桑晴提过,后宫里的女人勾心斗角,不是下毒就是陷害的,各宫的娘娘们每天都致力于怎么把除了自己以外的娘们儿都给弄死,所以对于皇后这个病秧子自然也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