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渣攻谈恋爱后[穿书]》 第1章 《教渣攻谈恋爱后[穿书]》作者:秋碎金【完结】 简介: 狠戾阴鸷攻x情绪稳定温柔受,1v1治愈向 —— 苻缭穿进了一本古早狗血虐文小说里。 小说里的他与主角受青梅竹马,暗恋其多年,成了渣攻的情敌,最后被妒火中烧的渣攻砍了四肢,丢在受的面前。 于是他穿书第一日,就—— 关心渣攻的名声问题。 苻缭:帮你澄清一下黑锅,记得维护主角受的自尊。 渣攻:…… 穿书第二日,关心渣攻的身体健康。 苻缭:受伤了要包扎的,记得关心主角受的伤。 渣攻:…… 穿书第三日,关心渣攻的宏伟事业。 苻缭:知道你想当皇帝,但得慢慢来,记得帮衬主角受。 渣攻:……你究竟想干什么。 苻缭:教你谈恋爱呀。 知道你喜欢主角受,但这种与谁亲近你就杀谁的表达方式,他受不了。 本来他对你还有点感情的,最后还不是红着眼眶把你杀了,多不值。 你能体会到被关心的感受,大概就懂如何对主角受体贴了。 而且,把你教好了,我不也就不用死了么。 渣攻:……用不着你教。 苻缭知道,渣攻嘛,心高气傲的。没关系,慢慢来。 穿书第四日,给熬夜的渣攻点了安神香。 渣攻:少多此一举。 穿书第五日,关心渣攻的伤势。 渣攻:少问长问短。 …… 穿书第十日,苻缭觉得自己好为人师。 渣攻:怎么没来问我的伤势,再不问快痊愈了。 穿书第十一日,苻缭感觉自己管得太多。 渣攻:怎么没来关心我淋了雨,今日特地没带伞。 穿书第二十日,苻缭发觉受对渣攻有偏见,遂彻夜谈心。 渣攻:……就这么爱他? 穿书第三十日,苻缭认为该功成身退了。 但渣攻给他披了大麾。 往他手里塞包蜜饯。 往另一只手里放了折扇。 苻缭欣慰。 知道关心人,投其所好地投喂和送礼了。 ……嗯? 这不是他教渣攻的恋爱小技巧吗? 怎么用到自己身上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穿书 朝堂 治愈 权谋 主角视角苻缭互动奚吝俭 一句话简介:学的东西全都还给老师了 立意:关注他人内心世界,不要把自己认为的爱强加在别人身上 第1章 阳春三月,风和日暖,天色尚未暮,依稀的余晖落在缎绫阁的招牌上。 店门开得不算大方,也不显小气,恰好露出各色名样的成衣,叫动了心思的人儿忍不住一探究竟。 苻缭犹如涸鱼得水,三两步迈进了缎绫阁,扶着一旁的架子喘气——他的身子已经在抗议了。 他抬眼,正撞向老板娘惊慌的眼神。 老板娘年轻,看上去比苻缭还小上几岁,刚从被锦布隔着的坊内出来,怕是被吓着了。 “抱歉。”苻缭讪讪向后退一步,行了一礼,匆忙说出自己目的,“我想买两套成衣。” 青年半张侧脸被映亮,泼在面上的金光在他眉眼处柔柔地装点,教本就下垂眼尾更讨人喜欢。 其面上还未褪去的狼狈,仿若他才是那个受惊之人,如同从林间窜出的、急不择途的小鹿。 老板娘摩挲着臂上的薄纱,打量他的身板,恍然大悟。 读书的。 看着有些窘迫,却没失了礼数,大概是家道中落。急着要换衣裳,恐怕是要逃命去了。 自璟王收复北楚后,这文人武人一夕之间,地位可就变了个彻底。曾经文人之自负可不比如今的武人差。 谁知道这位公子是否也曾踩在谁头上耀武扬威呢? 不过见他没少礼节,老板娘对苻缭印象不错,旋即笑道:“公子需要什么款式的?” “现有的,合身的,便好。”苻缭面上流露几分感激之意。 他缓缓吐出压在胸前的气。 还好,老板娘不认识他。 一穿过来就急着上街,果然是会出些纰漏。 比如忘了原主是明留侯家的世子,行事张扬,意气奔放的,附近的人不认识他的没多少。 认识不可怕,只是大家都知道原主此时气息奄奄,自己忽然现身,怕是又要平白添麻烦。 老板娘听后便挑了些款式新奇的给苻缭看,均被他一一婉拒,最后总算是寻到一套不扎眼的简单装束。 “照公子的要求,便只剩这款了。”老板娘有些为难,“另一套怕是……” “无妨。”苻缭应道,“就要两套一模一样的,再要两顶帏帽。” 遮住面容才是他最大的目的。 苻缭付过碎银,套上最外的长衫,披上素裘衣,帏帽遮住他清秀俊美的容貌,转眼间成了个不起眼的瘦弱青年。 谢过老板娘后,他出了布庄,朝四下看了看,果然没人再注意他。 苻缭便在街上打听出药铺的位置,不一会儿提了些瓶瓶罐罐出来。 苻缭尽量贴着小道,将自己没在人群中,不巧听见了周围人的谈天。 “哎唷,也不知道那苻家公子醒不醒得来唷,明日不就是比试的日子了嘛?” 第2章 “说醒不醒的,能不能活都难说嘞!不过要真活了,要和那位比试,不也是死路一条……兴许死得更惨呢!” “哎呀,那明留侯好歹也是在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呀,那位还真敢做什么不成?” “他有什么不敢的!你不知道他最近……” 苻缭苦笑。 他也没想到穿来的时机会这么巧。 穿书,在他看过的小说里已经屡见不鲜,他甚至能迅速地接受这个设定。 问题是,他穿过来的这本书,他没仔细看。 这本书只是他在睡前随意挑来打发时间的,没注意看是什么类型和性向——他不介意这些。 所以他看见主角是两个男人的时候,没什么反应;从剧情里看出这是本狗血火葬场的时候,亦无太大的情绪波动;但当看到这个新出场的配角与自己名字一模一样时,苻缭隐隐感觉不妙。 倒不是怕真的穿书,而是这样一个暗恋主角受的配角,青梅竹马、家世显赫、性子还直,常和主角攻作对,恐怕下场不会很好。 主角攻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只手足以让他们家族倾覆。 就算性格与自己天差地别,顶着这个名字,苻缭看着仍是略显别扭,最终紧着眉头随手翻过十几页,囫囵吞枣地看一遍就算了。 不巧正停在原主被主角攻奚吝俭断手断脚,还扔到主角受季怜渎面前的剧情。 季怜渎出身卑微,自幼吃尽苦头,只想着利用周围的人往上爬,一边被奚吝俭吸引,一边又憎恶他。 对其仅剩的一点复杂感情,就在原主死后,彻底没了。 奚吝俭有如此举动的原因,是对季怜渎的兴趣逐渐变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因痛恨自己这样“软弱”而逐渐扭曲,变为强烈的独占欲,让他觉得季怜渎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投入别人的怀抱,于是杀了所有与之亲近的人,强迫他只留在自己身边。 最后,奚吝俭被季怜渎一箭穿心。而季怜渎在复仇后,也没有任何情绪,如同心死。 大大的be。 看得苻缭五味杂陈。 分明是对对方有感情的,若是能好好说开,该消减多少的遗憾与悔恨。 假若真有可能穿书,教教奚吝俭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思,或许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苻缭这么想着,睡了过去。 一醒来,看见屋内的装潢时,他感叹一声。 上天这么快就实现了我的愿望啊。 问题是,我根本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关于比试这件事,苻缭也只看了个大概。 原主被奚吝俭故意挑衅得失了神智,头脑一热就答应要和奚吝俭比试骑术。 可原主身子孱弱,别说骑马,更是从小没碰过马的,怎可能比得过他? 奚吝俭。他是璟王、摄政王,更是在北楚分裂之时临危受命,一人率千骑连克三十座城的复关大元帅。 原主要和他比骑术。明日。 若是输了,就要被挖掉双眼。 回过神来的原主越想越怕,最后竟然在自家院子里投池自尽,被救上来后昏迷至今。 也因此成了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苻缭记得,原文中原主便是因为昏迷躲过了这劫,虽然后面死得更惨。 好在此次上街没引发注意。 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是窥见一斑,不如先等着此次风波过去,再想办法完成目标。 虽然性命岌岌可危,但既然都穿书了,不尝试实现自己的想法,他也不甘心。 苻缭想着,不自觉抬眼,见面前府邸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明留侯府”在夕阳中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他转身进了狭窄小巷,踩着堆积的落叶,从侧边的一道没有被修补的缺口偷偷回到院内。 苻缭盯着面前陌生的木门,伸出手,推开。 “我回来了。”他同时出声。 角落里的阴影放松下来。 “你还好吧?” 阴影里的声音显得虚弱,有气无力道:“对不住啊阿缭,你刚醒就让你跑一趟。” “不要紧,我能有什么事。”苻缭摘下帏帽,抖了抖手上衣裳,“给你买好了……小季。” 苻缭不大习惯这样亲密称呼别人,原主却总喜欢这样称呼季怜渎。 季怜渎这才从角落里出来。 漂亮的丹凤眼尾上还带着些许红妆,秀眉一蹙能把人心口看软了,加之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与带着伤痕的赤足,谁看了都会升起怜爱的心思。 更别提苻缭知道,他是从奚吝俭的软禁中偷跑出来的。 季怜渎是青楼女之子,自幼便在楼里作伶人。如今的北楚甚是尚武,季怜渎貌美体弱,常被人欺辱。 奚吝俭便是在一次宴会中看上季怜渎,将他买了下来——却还是让他继续待在青楼里。 季怜渎用了各种方法终于从青楼里脱身,但自此又被奚吝俭关在自家府邸里,对其不闻不问。 够渣的。 苻缭瞥一眼季怜渎脚踝上新新旧旧的疤痕,挪开视线。 季怜渎慢吞吞挪到床上,苻缭顺势要为他披上长衫。 季怜渎受惊般飞快掠过他手上的织物:“多谢,我自己来吧。” 苻缭五指微动,停在原地,笑着应了声后转过身:“先穿锦袜吧,你脚常冷。就包在衣裳里。” 看原文里描写季怜渎双脚常发寒,冻得感觉要碎掉一样,却常常连鞋子都穿不了,苻缭不免心疼。 第3章 “我路过药铺,那郎中有些药削价,硬是要卖给我。”他继续道,“估摸着是些药效不大好的,我用不上,你也一并拿去吧。” 季怜渎不愿他人怜悯自己,即使是原主这个青梅竹马。 苻缭也不想他难堪,便寻了个借口。 “你怎么办?”在他背后,季怜渎倏然开口,“明日就要与他比试了。” “他还不知道我醒了。”苻缭道,“瞒过明日再说。” 季怜渎抬眼,漂亮的眸子盯着他:“可你若不去,我以后都只能被关在他的府邸里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苻缭一顿。 难怪原主会失了智般,要和奚吝俭比试。 原来季怜渎也是他们比试赌注的一部分。 季怜渎的目光扎进他眼里,冷得让苻缭浑身一阵刺痛。 只一瞬,那股森然感便消失了。 苻缭知道,原主是一个为了季怜渎不管不顾的人。 他没有理由拒绝。 既然这场比试牵涉到他们三人,不如铤而走险,也当是为自己的死路寻一丝希望。 苻缭感觉喉咙突然发痒,忍不住咳嗽几声。 季怜渎生性敏感,兴许会注意到自己与原主的不同。 原主的说话风格…… “小季,我开玩笑的,你别怕,我有办法的。”苻缭抓住季怜渎的手腕,对他眨了眨眼,轻松道,“我有办法,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干他。” 但季怜渎应该清楚,原主和奚吝俭根本比不了。他心中又有什么算盘? 苻缭心中疑虑还未放下,两肩倏然一沉,连带着他的身子失重般动弹不得。 奇特馥郁的奇楠沉香先萦至鼻尖,一张线条分明又极具威势的脸突兀遮住房梁,锐利双眸带着颇有兴味的笑容,细细审视他。 眼前霎时间暗下,似是被猛兽利爪死死划压,垂涎欲滴的气息近在咫尺。 “见过殿下!” 季怜渎话中带了几丝惊慌,立即退至一旁,跪倒在地。 那人不以为意,锐利眼眸擒住苻缭。 声线极缓,如同一层层剐人皮肉的锋刀。 “你想把谁干了?” 第2章 那人面容不怒自威,微微勾起嘴角如同嗜血剑刃,隐隐的血污味像是天生附着,作为恶鬼的首领以震慑同类。 奚吝俭。 压在苻缭右侧锁骨的手愈发用力,竹纹玉扳指正好抵在最突出的位置,加剧本就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苻缭出了身冷汗。 直到奚吝俭出声之前,他没有任何察觉,连脚步声也不曾听过,更没有家丁通报。 他来这里做什么? 苻缭心下一凉,侧目看向季怜渎。 季怜渎已经低头行礼,近乎跪下,只敢看着地面。 带着几分笑意的凉凉之语自头顶而落,沿身子巡出一圈寒意。 “这么不想要你的眼睛?”奚吝俭笑道,“问你呢,世子,你说要把谁干了?” 苻缭皱起眉,微耸着肩,企图挣脱开无言的凌虐。 这挖眼的理由,古早味溢出来了。 若说季怜渎敏感,奚吝俭则是多疑,此时更不能露馅。 “璟王还知道本公子是世子?”他轻笑一下,带着些气音,“怎么,也想廷仗本公子么?” “你倒是敢忤逆孤。”奚吝俭嗓音带锋,彻底没了笑意,“孤在问你话。” 温润的玉石隔着薄而几乎透明的皮肤,磕在骨头上,愈发用力,似是要硬生生碾成粉末。 苻缭挣脱不开,想起身却被几指按得不能动弹。 钻心的疼痛使他额上浮出些细汗。 他凉凉调笑一声。 “殿下给人治病的办法还真是奇特,妙手回春,怕是死人都能活过来。” 嗓音因稍喘不上气而略显缥缈,在此场面显得异常镇定,如同先晓天机。 “本公子说,要把朝廷上的权奸办了,殿下可觉不妥?” 并未指名道姓,但也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了。 提起权奸,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此人。 先皇的大皇子,璟王奚吝俭,自幼离京,戍边近二十年,几乎完全脱离朝堂斗争。 实际上,他看准国家即将分崩离析之时,借收复失地之功,一朝回朝,拥护十几岁的小皇帝登基,自封摄政王。 众人才知其暗中在京布下眼线多年,待他几个兄弟死于争斗或战乱,一举夺权。 其在战场杀人如麻,在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亦是,自封当日便明里暗里诛杀与他悖逆之人,三日内皇城血流未干,手里性命不计其数。 他便是今朝“新党”的首领。 即重新统一后,有赫赫战功的武官党之首。 新党人少,势力却笼罩四海。 奚吝俭脸上笑意更深:“朝中权奸,不知何人?” 苻缭舔了圈有些干燥的嘴唇,仰起头自然而然与他对视。 “殿下作为摄政王秉政已久,难道还不知朝中豺狼虎豹?”他笑了一声,“若是如此,殿下也太过疏忽职守。” 奚吝俭略微敛了笑容,迅速瞥视旁边一眼。 苻缭心道不妙,身上突兀地轻松下来。 疼痛感倏然散去大半,唯留几分余感与酸麻无力。 他碰了碰,最难受的地儿已经清晰地压出一个印子。 奚吝俭睥睨一眼旁边的季怜渎。 第4章 “过来。” 像主人对宠物一般。 季怜渎低着头,不敢有半分怠慢,跪在地上缓缓地向奚吝俭身后爬过去。 “孤和你说的话,没听进去?”奚吝俭轻声细语,“耳朵不中用就剪了,做孤的人又无须听他人之语。” 季怜渎身体微颤,死死咬住牙:“殿下,优季知错。” 苻缭皱眉。 “不要这样。”他忍不住出声。 奚吝俭抬眉,藏着几分挑衅:“世子,他现在还是我的人。” 却见苻缭脸上是淡淡的难过忧虑,没有半分愤怒。 “那就把他当人看。”他道。 苻缭知道自己该异常抓狂,像原主一样,有和奚吝俭拼个你死我活的气势。他只能昂起头,似是对奚吝俭嗤之以鼻般,以挽回一点原主的人设。 他做不到。 如今的每个细小的举动,逐渐堆积,终会到爆发的那日。那时已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的。 若想避免之后的悲剧,越早改变奚吝俭越好。 他定定回以奚吝俭目光。 悄然而至的沉默在苻缭预料之中。 奚吝俭忽然轻笑出声:“好,说得好。” “没想到今日竟有意外之喜。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孤暂且放过他。”奚吝俭话锋一转,“看来世子向龙王爷讨教策马之道,也自有一套说法了。” 奚吝俭说的是市井之人对他投池自尽的笑称,意味不言自明。 “小小的明留侯府怎能困住龙王爷,殿下说笑了。”苻缭莞尔而笑。 “世人都在议论此事,热闹得很。”奚吝俭不疾不徐,“先前世子病重,孤还正担心。既然无恙,孤万分期待明日与世子的赌约。” 他走近苻缭,俯下身,细长纮紞从身侧垂下,悬着的两颗小玉石优游自若地在苻缭眼前晃荡。 “世子的双眸,确是让人着迷。”奚吝俭轻笑。 苻缭一僵,旋即在心中苦笑。 眼睛? 别说是输了要挖眼,他就连能不能活着下马都是问题。 虽然明留侯是个武官,但原主和他本人一样,身子一直不好,在马背上颠两下,怕是缰绳都握不紧。 “言尽于此,世子自重。”奚吝俭环顾一圈,“孤本意只是来抓只不听话的小猫,不巧入了府中,无意叨扰。” “等等。” 锁骨处重新刺痛起来。 奚吝俭这手劲,恐怕能直接捏碎他的脖颈。 他踩实地面,微微蹙眉,有些宽大的衣裳随风抖动,看起来仍是虚浮地站不稳。 “我送你们。” 奚吝俭回眸,顿了顿,端详他。 半晌,他道:“孤何故担世子此大礼?明留侯府不缺人。” 他目光移向季怜渎,霎时间变得冰冷。 “倒是刚养起来的小东西,有些不识好歹。” 季怜渎瑟缩一下,只是盯着地面。 苻缭皱眉:“我回去就是。” 性子果然恶劣,要以季怜渎威胁他。 分明是不想别人觊觎季怜渎,最后还要他落得一身伤。 苻缭不自觉搂紧自己手臂。 明知奚吝俭的目的,心却不由自主慌得明显,身上出了层虚汗。 既然没回应自己的试探,当务之急是把眼睛和命保住。 苻缭捂住胸口,略施一礼,只送到房门口,便识趣地转身回房,不去探究他们的去向。 奚吝俭瞥了一眼他轻飘飘的背影。 苻缭只听见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倏地消失,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侯府外,一条暗巷旁。 右侧已有两人等候,旁边停着辆轿。 “他早没看着了。” 季怜渎嗤了一声,向后退开好几步,与奚吝俭拉远距离。 奚吝俭嗤笑一声,指尖扶上腰侧环首刀的龙环。 “自己提出来的,反倒不乐意了?” 无形的威压陡然让周围几人都喘不上气。 季怜渎通体遍凉,手心顿生黏腻之感。 “殿下又不是伶人,演这么真做什么?”他冷笑道。 好的地方没一点真,处处限制他却落得实在。若非为达目的,谁愿假作他的男宠,随时都有可能被软禁? “说得好听。孤不来,你还想待多久?”奚吝俭嗓音自顶上飘落,冰锥般刺入他的脊骨,“孤已经宽允你一炷香了。” 季怜渎呼吸停了一瞬。 “你早知道……” 自脚底而生的恐惧感教他眼神慌乱,无意间瞥向奚吝俭身后某处。 奚吝俭连长睫也未动一分:“是你有求于孤,还想哄骗孤的人?” “属下知错!” 头戴黑色樸头,身着深色圆领袍服的年轻侍卫向前一步,抱拳羞惭道:“是属下放走季郎,属下这就回去领罚!” 奚吝俭淡淡看他一眼。 “不急。” 奚吝俭动了动薄唇,身子没转,赏了僵在原地的季怜渎一眼。 “回去,你,看着他受罚。” “孟贽。”奚吝俭又唤了一声。 面色阴沉的太监躬身,道:“奴婢监管不力,失职,愿自行领罚。” 他声音嘶哑,尽是气音,仿若将死之人。 季怜渎死死攥住拳。 一个贴身护卫,一个贴身太监,都是追随他多年,当真说罚就罚。 第5章 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 “怎么能让世子的心上人受罚?”奚吝俭似笑非笑,“他知道了不得又到府里闹上一番?” 季怜渎目光动了几动,没有说话。 世子骨子里的愚蠢和轻慢可不是那么好装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何况高贵的世子,哪能记住平民百姓之事。 那个从小认识,说是喜欢自己的世子,从不记得自己生辰。 这个人竟然知道自己双脚常年是冰冷的,还愿意给他拿药。 他阻止奚吝俭时说的话像是央求,却没失了自尊,仿佛自己真的是与他平起平坐的密友。 季怜渎咬牙,俊美秀气的脸蒙上一丝阴霾。 ……新的变数难以控制,将来必然碍事。 奚吝俭瞥了季怜渎一眼,一瞬便厌恶地不愿再看。 他想起对上苻缭视线之时。 宽远深邃,平静得像潭深不见底的,将要凝固的死水。 丢几块石子试探,澄澈的水面漾起小小的波纹后再无动静,连水花都没扑腾一下,好像自己的举动在这万顷之泊眼里极其幼稚。 让人恼火。 想破坏这份沉静,搅浑这汪湖泊,教沉静的水域掀起万丈波澜,永不得安宁。 他想看看这湖有多深厚,里边究竟藏了什么玄机。 不过—— 奚吝俭嘴角微微动了动,转瞬即逝。 “上轿。”他对季怜渎道。 后者握紧双拳,一言不发地照做。 待车帘完全放下后,奚吝俭又唤:“孟贽。” 太监躬身。 “彻查明留侯府。”奚吝俭道,“三月内的变动,一字不差呈交。” “是。”孟贽应声。 奚吝俭微微颔首,又道:“殷如掣。” 侍卫抱拳。 “去试探苻缭。” 他摩挲着扳指:“孤今夜就要结论。” 想起世子快步上前,因牵动伤处而蹙眉的清瘦面容,他动作稍有一停。 “倘若他真是个冒牌货——” 白玉般未历磨难的肌肤,在突出又脆弱的地儿深深留下自己刻进的印子,鲜明得让人挪不开眼。 如同他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无可置辩的韧性,苍竹般坚贞。 偏生被旁枝末节裹挟。 手上的摩挲陡然变快,似是有些烦躁。 “别留。” 第3章 苻缭抵在门后,双手不听使唤地发颤。 方才的惊惧教他犹如被扼住脖颈,此时才劫后余生般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尝试理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夕阳渐落,温暖的余晖透过门上油纸微微打亮正对着的圆桌,方才放在那儿的药瓶已经不见了。 苻缭缓过神来。 季怜渎能收下便好。 他的双手交握,不自觉举到面前哈了口气,又机械地垂下。 明日,城外的平关山。他与奚吝俭比试之地,那里有最险峻的平关道。 传闻奚吝俭第一次挂帅时,敌军已经攻到平关山,他临危受命,不料首次出征便节节败退,惹得天下人均以为这个草包皇子只会纸上谈兵。 就在百姓的叹息与敌军的自负中,奚吝俭一人诱敌深入,以身做饵,凭借高超的骑术在又窄又陡平关道上驰骋,诱引大批敌人滚落坠崖。 待敌军发觉不对时,退路早被堵死。 人们方知璟王诈降,不费一兵一卒便使要攻破京州的敌人尸骨无存。 更何况,奚吝俭已经从自己的言行里发觉出不对。依他的性子,这样不安分的因素,大抵是越快抹杀越好。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化解这燃眉之急? “大哥,你又来做什么?你日日都来,难道他还真能醒不成?” 门外忽然的争吵声打断苻缭思路。 “延厚,怎能这样说话?”被质问的男人话中带着忧虑,“我放心不下,来看看阿缭,你也要责怪我了?” 被换作“延厚”的青年气势弱了些,嘁了一声:“可你还答应我今日带我去斗蛐蛐,可不能反悔,再不去就收摊了!” 苻缭了然,这是原主的庶兄苻药肃与原主的嫡弟苻延厚。不过原文对其家人描写甚少,他不清楚这家人具体关系。 “这……”苻药肃犯了难,“可我还不知阿缭今日如何。” 暂时不能暴露。 苻缭捻着指腹,正准备回床铺装晕时,忽地听见另一种脚步声,似是忽浅忽深的,教他以为是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哎,大公子、小公子安!”听起来是府里小厮,脚步声没有停下,“小的就先进去伺候世子了!” 声音愈发靠近,已经来不及躲回去了。 苻缭静静靠在门边。 “吱呀”一声,黑影遮住暖黄的辉光,小厮朝着床铺方向看去:“咦……” 苻缭趁机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小厮听见响动,忙不迭转身去看。 “公子——唔!” 苻缭直直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手势。 小厮似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倒也没反应。 “之敞。”苻药肃唤道,“阿缭如何了?” 之敞是原主的贴身小厮,曾在北楚分裂时被征,因此跛了一只脚。 难怪走路声是是一浅一深的。 苻缭盯着之敞,微微松开手,示意他该说什么。 第6章 之敞本就听自家主子的,忙不迭回道:“呃、大公子!世子还是和昨日一样,小的给世子收拾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叹气,苻延厚已经在反复催促。 苻缭听见脚步声愈发远了,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之敞挠着头,目光把苻缭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支支吾吾。 “公、公子,你怎么……呃、呃……” 苻缭知道他不敢把话说明白:“怎么突然活了?” “哎!公子哪能如此作践自己?公子是怎么醒来的,身子可有哪儿不舒服?为何不让小的告诉二位公子?侯爷也可担心公子呢。” “嗯——”苻缭眨了眨眼,“明日本公子可不就要和璟王比试?本公子已有对策,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你只管保守秘密就是。” 事到如今,没办法也要有办法。 “哎,公子!”之敞眼里突然冒光,“公子当真有办法了?可小的看公子昨日还未醒……难、难道,公子真的向龙王爷寻得办法了!” 苻缭哑然。 “龙王爷又不管地上的事。”他轻轻弹了一下之敞的额头,“现在先和我上街。” 之敞不解:“上街做什么?” “秘密。”苻缭带上帏帽,“说了就不灵验了。” “咦?”之敞不知这帏帽是从哪来的,但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走,“不能说?那果然是……” 苻缭失笑:“跟上。” 苻缭重回大街时,之敞跟在后面小声念叨:“公子,这缺口什么时候有的,小的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呢。公子,是不是龙王做的?然后龙王爷和公子说不能说出来……” 长长的咕噜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 “饿了?”苻缭看向摸着肚子的之敞,“那先吃点东西。” 他指着一家馄饨铺:“就这儿吧。” 之敞为难道:“公子,上街难道不是有要事办?何况小的怎么好意思……” “相信本公子。”苻缭率先迈开步子,到馄饨铺坐下,“要一碗馄饨。” 其实上街只是为了打探更多消息,这样的食铺本就是个好地方。 苻缭一开始便打算旁敲侧击,虽然希望渺茫,却也比真的靠骑术比过奚吝俭的几率大。 “公子……”之敞小心提醒道,“公子你不知道,那大官人最近心情不好着呢,就连刚回京的吕官人,他都敢送、送人上路!” 苻缭眉尾微微一动。 这件事他没印象。 “这是何事?”他问。 之敞吹了吹热乎乎的馄饨:“吕官人呐,前年出任知司州事,最近才回京。结果他司州带回来的小妾生了个儿子,他老婆没儿子,小妾就闹着让吕官人休妻,把她扶上去。” “且不说宠妾灭妻本就犯法,吕官人品行端正,自然是严词拒绝。”之敞压低声音,“大官人知道后,竟然命令吕官人照做!” 苻缭眉心一紧。 他知道奚吝俭的目的。但这样做,寒了天下耿介之士的心不说,还会惹人效仿。 “然后呢?”他问。 “然后?吕官人不从,被杖责三十。这是真犯了宠妾灭妻罪才要挨的。现在倒好,反过来了。”之敞声音越说越小,“三十下,不死也别想活着啊。这不,拖回家没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苻缭揉着眉心,好不容易揉舒展了。 “官家没什么动作?” “官家……哼,官家估计光顾着玩呢吧,一小孩儿,哪惹得起大官人?”之敞耸耸肩,“倒是提携过吕官人的,那个礼部的徐官人,也只能谴责一下,谁敢真的动他?” “礼部?”苻缭琢磨了一下,“文官……旧党?” “可不是?要小的说,这一看就是两党起矛盾,吕官人被拿来祭刀。有人说是那大官人起邪心了,这居然还有人信!”之敞一口舀了两个进嘴里,“也不看他周围就没见过女人,男人倒……” 之敞眼珠一转,猛地咳嗽几下:“哎呦烫烫烫……” “慢点,不急。”苻缭失笑。 之敞感慨:“少爷你不懂,我这是习惯了,当年那兵荒马乱的,晚一点东西就要被人抢走,不快不行啊。” 苻缭扫了眼他的腿,默了会儿。 “这事就这么算了么?”他问。 “人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可惜吕夫人,没了丈夫也无心开店,听说近日就要回娘家了。” “开店?”苻缭疑惑。 “是啊,开了个布庄,叫缎绫阁。”之敞口齿不清,手往苻缭身后一指,“就是那家。吕夫人啊,好人。常常布粥,可端庄了,总穿长袖长袍,头上戴那么多东西,走起路来一个都不带晃,连袖子都是正正好好,和定住似的!” 苻缭摸了摸身上袖袍。 “这么热的天她也如此?” “是啊。听人说她应该是身体不好,和公子一样。” 说罢,他意识到不对,连忙转了话题。 “小的是说,吕官人常关照吕夫人,真是一段佳话啊。”之敞灌下汤,一抹嘴,“爽!” 苻缭轻轻“嗯”了一声,回身,眼眸在缎绫阁的牌匾上流连片刻。 “吃完了就回府吧。”苻缭付过铜钱,对之敞道。 之敞咂咂嘴:“啊,不是刚出来?” “嗯,已经够了。”苻缭嘴角微微勾起,“你想知道我如何醒的?” 第7章 之敞眼睛一亮,点点头。 苻缭笑了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 孟贽递上一沓厚重文卷,躬身道:“奴婢查到的就是这些,与之前的情报并无二异。” 多数的字消在嘶哑的嗓音中。 奚吝俭斜一眼摆在桌上的纸张,嘴角似动非动。 “难不成小世子还真请到了龙王爷不成?” 远处花草轻晃一瞬,在停稳前,殷如掣已经到了奚吝俭面前。 “世子在殿下离开后便与贴身小厮上街,以帏帽示人,似是没打算让众人得知他已病愈。” 他抱拳,如实禀报:“馄饨摊边听闻他们主仆在讨论吕官人一事,世子未知皮毛,对人温声细语,的确完全不同于原来那位世子,但其体貌特征,尤是其天生体弱,与原世子一模一样,属下依旧无法肯定其身份。” “吕嗔?”奚吝俭嗤笑一声,“他还有心思打听这些。” 殷如掣知道主子接下来还得发话,识趣不语。 奚吝俭瞥一眼面前低头的侍卫,见到他袖上沾了些雾气,如今已将凝不凝地成了覆在黑色料子上的透明水雾,似是特意要装点这身不近人情的黑衣。 细密的小水滴透明得过分,被远处的青草与澄澈的天空占据了所有颜色,给身下坚硬的黑色晕开一层柔美的微光。 那人有礼克己的模样,得知这件事怕是要气得面色通红,气都喘不匀了。 不,他会如此么? “他……”奚吝俭薄唇微张。 那柔光倏然消失,不见踪影。 殷如掣理了理衣裳,见奚吝俭眉头倏然皱了起来:“主子?” 奚吝俭双唇抿紧,面无表情。 殷如掣打了个寒颤,连忙捡起刚刚还没说完的话。 “据属下观察,苻家人还不知此事。”他胡乱将记得的事说了个遍,“属下未见有人从大门进出,估摸着是从府邸的某处缺角出来的。” 余光瞥见主子一边眉尾动了动,殷如掣才敢继续往下说。 “以及,那小厮回府后,坊间忽然兴起一传闻。”他有些紧张,“是关于世子……与殿下的。” 奚吝俭皱起眉。 “别废话。” 苻缭既知吕嗔之事,该是想重掀舆论压倒他。 街谈巷议、众口铄金,能这么快意识到,的确不蠢。 不知他想用何种说法? 压着自己清醒的消息,是想突然昭告天下,以怪力乱神吹嘘自己?还是单单借着所谓神助斥责他目无王法、彝伦攸斁?亦或是…… 殷如掣咽了咽口水。 “是、是说璟王殿下亲临明留侯府后,世子便神异地苏醒了。” 第4章 苻缭侧卧在软榻上,将之敞方拿来的薄被攥在手中。 盖上既闷又热,喘不上气,不盖又觉遍体生寒,难受的紧。 “公子,看起来是要变天了。京州许久没下过雨,回来时就见天上呼啦啦来了好多乌云,今夜怕是就要下了。”之敞担心道,“这时候正闷着,公子若实在不舒适,还得请郎中来瞧瞧,大意不得。” “无碍,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苻缭手中的布料攥得更紧,“嘱托你的事可都办好了?” 苻缭清楚,自己难受更多是因着紧张。 “都办妥了!大公子小公子在城西玩着,小的只在最东边放了风声,咱府里没人出去,一时半会儿传不到这儿来。”之敞说着好奇起来,“公子……真是大官人把公子弄醒的?可小的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门卫也没说有动静啊!而且那大官人为何要这么做?” 苻缭笑了笑,没着急回答:“你做事怪上道的。” 之敞摸摸脑袋,傻笑两声。 也亏得之敞喜欢八卦,恰好擅长这方面。 苻缭吐了口气,勉强从被中伸出只手揉揉太阳穴。 他有些头晕目眩,心中的打算排演了一遍又一遍,而神智告诉他这不过是徒劳。 “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会儿。”苻缭抖了一下。 是奚吝俭在锁骨处按压留下的伤,一有大动作便要发疼。 他小小吸了声气,带着点鼻音:“你先去门外候着吧,帮我挡着人,待我晚些再细细说与你。” “好好!”之敞还有些兴奋,搓着手听主子的话行事。 即使不是这阴沉的天气,苻缭也已昏昏欲睡,可脑袋还清醒着,吊着他的身子。 “咚。” 苻缭猛地惊醒,以为是自己歪着的脑袋磕上了榻边,吐出一口气后忽然又听见屋外沙沙的响声。 他盯着屋外,与往常无异。 他目光没有收回,坐直了身子。 苻缭心跳猛然加快,凶狠地撞击胸腔,横冲直撞地想带着身子去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只是恍神的瞬间,木门一开一合,眼前霎时间暗下。 静默的黑暗中,虚浮的吸气声格外令人胆战心惊。 浓郁的奇楠沉香似是在空气中结成了网,缠得苻缭动弹不得,胸腹挤压般疼痛,逼得他忍不住开口。 “你来了。” 奚吝俭凉凉的语气里带着嘲弄:“就如此肯定孤会来?” “不敢。”苻缭眉眼微垂,实话实说,“何况,现在不过是酉时,殿下若不来,我还有时间另寻方法。” “狂妄自大。” 不缓不急、有恃无恐的模样,若不是知道他孤立无援,还真叫人怀疑他有什么靠山。 第8章 听起来如此自大的话,从这人嘴里说出,似乎真是在就事论事。 也因此更让人恼火。 不过是披了个软绵绵的羊皮,还真能把他当待宰的小羔羊不成? 面前低眉顺眼的人抬起袖,稍偏过头去,忍不住咳嗽两声,挽到耳后的些许碎发趁势在他下垂的眼尾边胡作非为。 奚吝俭眯了眯眼。 看着确实挺好欺负。 “为何如此造势?”他眉尾一挑,“世子终究怕了,想在本王面前献媚?” “若要献媚,何必大费周章?”苻缭深呼吸一口气,下巴微抬,“只是想再见殿下一面罢了。” 对方默了会儿,才道:“若孤不来,你岂不是白费周章。” “可殿下终究是来了。”苻缭淡淡笑道。 奚吝俭眼皮一跳,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没错,他本不该来。 听见消息的那一瞬,他便知此人的真正目的,是想让自己再见他一面。 自己是恰如其分地走进了对方为自己设置好的陷阱里。 兵家大忌。 “只是正巧听见些传闻。这几日说来说去都是差不多的事,若是有新奇的,相信大家定会感兴趣。” 苻缭眉头紧了紧,道:“传闻四散开,难以收回,但要控制成什么模样,对殿下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哦?”奚吝俭动了动眉,却看不出感兴趣的模样,“你想要什么?” “明日的比试取消。”苻缭交叠着手,“璟王能让世子苏醒,苻家又是新党,世子再如何也该知道谢恩,没必要与殿下针锋相对,不是么?” 奚吝俭轻笑一声。 “世子可是忘了,是因什么才要和孤比试的?” 苻缭一顿。 奚吝俭已经上前一步,放松的眉眼盖不住眸中冰冷:“世子,你对季怜渎是什么心思?” 苻缭瞳孔骤缩。 “我……是对小季上心。”他犹豫再三,轻声道,“所以……” “是啊。更何况你与他还是总角之交。既如此,孤为何要与你握手言和?” 奚吝俭似是嘲笑一声,但和在风里,莫名把那点儿刺人的含义给洗去了。 苻缭一愣,思绪却更快一步飘到别处。 这不就是在吃醋嘛。 “这话为何不在季怜渎面前说?”他遽然道,“你们俩……很像,你知道他为何总想逃走,你分明可以在他面前表达出来的。” 语毕,苻缭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我是说……” 却见奚吝俭又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苻缭落在身前的几缕黑发。 “你自己又有自觉么?”他问。 你知道你方才是什么样的表情么? 奚吝俭目光从他锁骨处掠过,细细端详着映在发上的几点光亮。 漂亮的微光像夕阳不甘心的挣扎,又像是得意的烛火,软软跃动在发丝间。 如同那硬是要装点黑衣的水雾。 付出再多,再柔软、再漂亮,还不是被人随意一扫,就没了。 有谁会感激? 苻缭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溢满房间的氧气似是怎么都进不去肺中,连呼吸都狼狈起来。 高大的胸膛近在咫尺,既像是保护人不让其触碰危险的高墙,又如同要将人锁在原地的囚笼。 半晌,奚吝俭终于放下可怜的墨发。 “你还不明白你的处境。” 他转身离开。 “等等!” 苻缭连忙伸出手:“嘶——” 剧烈的吃痛挤占了他本要说出的话,锁骨处的伤牵动着经络与骨骼,眼前一片花白。 苻缭只感觉耳鸣声把一切都盖过了。 他撑着圆桌的边缘,怕奚吝俭就这么离开,匆忙抬眼,却正好撞进那人墨黑的瞳孔中。 太黑了。连一点儿高光都因背光而显得暗淡,好似被飞溅的鲜血染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干涸发黑,再也看不清其原来面貌。 意识到他是转过身来等自己说话,苻缭有些不敢相信。 “你……”他喘着气,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出声,“你真的杀了吕嗔吗?” 奚吝俭动了动唇,抿起一瞬后才开口。 “你真是苻缭么?” 他丢下这句话,拉开门,立时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个强壮的中年男人,匆忙朝苻缭的方向跑来:“阿缭!你终于醒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杂乱的脚步声让苻缭太阳穴突突地跳。 苻缭知道他是谁:“爹…… 苻鹏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阿缭,你感觉如何?可还好?” 说罢,他又眉头紧皱,四处张望,恨恨地敲了一下旁边小厮的头:“你看你,尽是瞎说!还说什么璟王来了,璟王来我府上我会不知道?分明是阿缭吉人自有天相,那璟王才巴不得阿缭死呢!” “还有这个之敞,怎么还能睡着的!”说着他就要去踢。 “哎,爹,人家又没说错。”苻缭连忙制止,“我这不是醒了么。” 听闻苻缭的话,苻鹏赋愁眉苦脸起来:“哎,小祖宗,你偏偏醒在这个时候,明日下午可就要和璟王比试了。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传开了,躲都躲不过!” 苻缭干笑两声:“爹,您都说了我吉人自有天相,定是有办法的。何况,我不是还有您嘛。” 第9章 苻鹏赋的侯位就是靠当年战功封的,其人力大无比,爵位亦高,虽然这话只是起安慰作用,但若真的万策尽,兴许苻鹏赋还可以从中周旋一番。 方才的对话让苻缭莫名觉得,奚吝俭似乎不想致自己于死地,又非要比试进行下去。 总不能是觉得只挖出眼睛来比较好玩吧。 “哎是是是。”苻鹏赋听得骄傲,哈哈大笑起来,“你爹可是大侯爷,他奚吝俭也就只敢整死几个文官了,文官本就没用,死了就死了,难道他还真敢对我们家出手?” 苻缭眉头微微皱起,咳嗽两声。 苻鹏赋从得意中回过神来,面色一变:“哎,小祖宗咳嗽都比以前有力气多了啊,哈哈哈哈!” 在尚武的风气里,生于武将家中,原主的身子却是独树一帜的弱,这自然成为原主的一个雷点。 “爹,我现在只觉得困,我先睡一觉,明日醒来再说吧。” 苻缭将一家人打发走,测了测之敞的鼻息,重得像是个喝醉了的人。 果然只是昏过去了。苻缭吐了口气。 接下来,该是彻底验证自己的猜想了。 苻缭重新回到街上,眼见天色已暗,铺主纷纷收摊,更加紧脚步往缎绫阁去。 缎绫阁内烛火熄了大半,老板娘探出只玉手来,准备关上大门。 “吕夫人!”苻缭喊了一声,手的主人似是没听见,于是苻缭又喊了一次,“吕夫人。” 那只手这才顿住,并未循着声源去看,也没收回手。 “还好,赶上了。” 苻缭小跑着过去,无奈身子实在太弱,只能先撑在墙上休息。他想说话,却被喘气声抢夺先机。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道:“是今日下午来的那位公子,可是成衣哪里有问题?” “不,衣裳没有问题,只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苻缭指了指自己身上,正是他先前买下的那套,“我听闻,缎绫阁的主人是吕嗔吕官人之妻,是么?” 老板娘顿了顿,应道:“是……是我,不知公子是有什么事?” 苻缭摇摇头。 “不,你不是吕夫人。”苻缭道,“你是那位妾。” 第5章 老板娘倒退几步,捏紧了衣袖。 丝织的薄布紧紧裹着皮肤,教她生了些安心感。 “公子说笑了,周围的人都知道缎绫阁是吕夫人开的,哪轮得到那别有心思的小妾做主?”她话尾微微一颤,指尖搭着柜台,不自觉点了两下。 “那您方才为何不敢露面?”苻缭镇定道,“要打烊了,人站在店内很难关上门吧。而且我方才唤了两次‘吕夫人’,您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那是、是我没听见。”老板娘面露难色,“公子莫要强词夺理。” 她侧对着苻缭,往锦布的方向看了眼,想迈步,最后还是收回步子。 “吕大人之妻,听闻她庄重整肃,长衣长衫。”苻缭看一眼他的衣裳,“今日在店内一见,掌柜的身着轻裳,身子骨大概比吕夫人要好上不少。” “今日天热,我恰好脱下一件外裳,被公子遇上罢了。”老板娘皱眉,不敢看苻缭。 “其实我初次进来时,你很紧张,不是因为我吓着你了,而是你怕我认识吕夫人。”苻缭不露声色,放轻了声音,“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以此要挟。你与吕夫人并不是传闻中的那样势如水火,是么?” 老板娘双唇抖了抖:“公子真是爱说笑,不过我们店要打烊了,公子还是请回吧。” 苻缭顿了顿:“为何不回答我的疑问?” 老板娘转过身去。 “让吕嗔带着美名被人纪念,你与吕夫人甘心么?”苻缭终于问道,“将来你的孩子问起父亲时,你也要欺骗他么?” 老板娘身形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苻缭:“你……你知道?” 苻缭深深吸了口气。 猜对了。 他向店内走了几步:“我不知道。但能逼得你与吕夫人二位眷从痛下杀手之人,定然不是什么仁义君子。” 老板娘猛地一惊,被扼住喉咙般嘴唇开开合合,却不知说什么。 “我、我们没、没……” “倪儿。” 沉着的声音从锦布后传来,声音的主人也一并现身。 来人是位雍容闲雅的女性,身着孝服,步子不疾不徐,怀中一个熟睡的婴儿冲淡了她的几分若即若离感。 “紫衫姐。”倪儿连忙迎上,接过婴儿。 苻缭施了一礼:“吕夫人。” “苻家世子,于礼该妾身行礼才是。”吕夫人扫了他一眼,“多谢没把玉儿吵醒。” 苻缭琢磨着吕夫人的话,审慎道:“冒犯二位非我本意,只是实在需要二位帮助。” 吕夫人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说明她认得自己,方才更是点明自己礼数错了,怕是心中已有怀疑。 吕夫人默了会儿,道:“听闻明日世子就要与大官人比试,我们也算帮世子出了气,难道世子反倒要数落我们的不是?” “将杀人的名头按在璟王身上,对他而言无关痛痒,实际并无作用。”苻缭知道她们误会自己来意,“我来,是为了我自己的性命,无关之事我并无意插手。听闻吕夫人近日也要离开京州……” “我姓祖。”吕夫人轻轻打断他,“倪儿姓蓝。” 苻缭一愣,抱拳行了一礼。 第10章 “祖娘、蓝娘,我只想知道,吕嗔可有在平关道附近安排或放置什么?” 奚吝俭默许她们做法,定是早知吕嗔为人。他不在意污名,也不屑于解释,但他本不想吕嗔死,那之后在吕嗔身上一定要做些文章。 最近市井皆知的,奚吝俭又能很好操控的事也就是他们之间的比试了,苻缭只能猜测平关道上藏着什么。 果不其然,话一出口,两人脸色微变。 她们对视一眼,祖紫衫道:“世子不如先说说,何故断定是我们杀了吕嗔?” “因为璟王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苻缭道,“他真要吕嗔死,为何不在廷下直接杖毙,非要等人死在家中?” “这话太过牵强,人挨了三十杖会如何,谁都说不好。”祖紫衫反驳道。 “祖娘当比我更清楚廷杖中的学问。”苻缭道,“那可是璟王。” “等、等等,紫衫姐……”蓝倪拧紧眉心,“依公子所说,大官人不想让吕嗔死,那我们岂不是……” 苻缭眉眼稍落下。 “璟王自然是知道不对。”他道,“不过他并没有动作。” 祖紫衫抚摸婴儿脑袋的手一顿。 “他知道?” “大官人手眼通天,难道不是天下皆知的事?” 当时他问奚吝俭,究竟有没有杀吕嗔时,奚吝俭的反问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我想二位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放着吕嗔在那儿不理罢了。”苻缭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这样也能理所当然地把吕嗔之死推到奚吝俭身上。” 祖紫衫抵着木柜,耳坠晃动:“你的意思是,大官人知道我们做了什么,还故意不澄清。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苻缭手心的黏腻之感愈发浓重。 “我不知道。但他确实这么做了。”苻缭道,“也许就像我说的,他不在意自己多杀一个人。” “不过吕嗔一死,他的计划出了差错,我想他是要借明日的比试补回来。”他轻声道,“我想知道那儿有什么。” 祖紫衫忽然笑了一声。 “世子,你说你是为了你的性命而来。”她道,“可世子字里行间,怎么都像是要为大官人平反似的?” 苻缭一顿,耳后逐渐传来热意。 “这不冲突。”他应道。 “可既然世子说,璟王的目的是有关于吕嗔的,为何又担心明日自己的性命呢?” 苻缭讪笑:“这对他来说也不冲突。” 自己可是他情敌,不如说奚吝俭就是喜欢一石二鸟,将事情都一并解决了。 “所以,世子明知道大官人想置你于死地,却还想帮他。”祖紫衫话中戏谑更甚。 苻缭回答得认真:“是。” 祖紫衫敛了笑容:“为何?” “他帮了你们。”苻缭答道,“自然也可以有人帮着他。” 奚吝俭似乎没有传闻中如此可怖。苻缭想。也没有自己那么多添油加醋滤镜的那样无情。 也正说明此时奚吝俭和季怜渎之间的矛盾还有回旋的余地,奚吝俭不会一步步将自己逼上绝路。 祖紫衫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傻子。 “那谁又来帮你?” 苻缭语气轻松起来:“自然是两位了。” 祖紫衫和蓝倪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 苻缭似乎浑然不觉,道:“所以,二位愿意告诉我,吕嗔在平关道上藏了什么东西么?” 祖紫衫叹了口气,看着蓝倪:“无妨,与他说吧。” 蓝倪仍有些后怕,说得小声。 “有的。他回京之前,在平关山的山阴一处建了座小屋。”她怯生生地看一眼苻缭,“去年冬天建的,正好卡在山脚洼地与平关道的终点。因着道前恰好有块大石挡住,附近又是软土,大家均以为那儿被堵死了,实际上里面是空的,吕嗔的小屋就藏在那儿。” 苻缭思索着:“小屋里有什么?” “银票、金子,珍奇古玩——当然,都不是他的。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书信,上次恰好被他带回来了。”祖紫衫耸了耸肩,“他心情不好了也会带着我们俩去。” 她将袖子往后退开些,上面尽是青青紫紫的印记。 “倪儿也是被他迷晕了强迫带回来的,后来得知她已有了孩子,我们便商量着演出戏。” 祖紫衫面色如常地整理好仪表:“他虽然面上不答应倪儿,但心里巴不得呢。我本来让倪儿怂恿他,让她与吕嗔计划杀了我,我再与倪儿让他出个意外,没想到大官人给我们送来了个好借口。” 苻缭面色沉重:“我很抱歉。” “无妨,我们也算报仇雪恨。”祖紫衫叹了一声,“不过,你同倪儿说的,能让吕嗔声名狼藉的办法,我想听听。” 苻缭思忖着。 小屋里正巧缺了最重要的证据,就算暴露,也只能单单以贪污论处。奚吝俭知道么?若是知道,他是什么打算? 他四下巡视一圈,眉头紧了紧:“事不宜迟,我也只有这一晚的时间了,恐怕需要一位和我出城一趟。” 祖紫衫对蓝倪道:“我去吧。倪儿你好好看着孩子。” 蓝倪点了点头:“紫衫姐与公子多小心。” 苻缭嘱咐祖紫衫带上那些书信。 待她准备时,苻缭先推开门,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扫得他睁不开眼。 “好大的风……”他咳嗽两声。 第11章 祖紫衫走出来:“有么?” 苻缭一愣,还想再说,发觉四下确实无风,连乌云都少了些。 这么说来,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风,似乎夹杂着一股香气。 * 奚吝俭抿了茶,将茶杯推回桌上。 “多事。” 殷如掣连忙把头更低了些,又后知后觉。 主子这话里,似乎并非含怒。 孟贽重新斟满茶杯:“主子,可要奴婢……” 奚吝俭抬手止住他话头。 “且看他想做什么。” 他盯着自己右手的手掌,上面有一道鲜明的旧伤,横贯整个手心。 皮肉早已长得紧实,这道伤痕始终没有消去。 “主子,您的伤,可需要再请御医来看一次?”殷如掣担心道,“多少是带着毒的,明日又要策马,不能大意。” 奚吝俭扫了他一眼,殷如掣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扁着嘴退后几步,发现自家主子已经将眼睛闭起来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站出来:“主子,要等到何时再有动作?” 奚吝俭睁开眼。 他猜不出那人在想什么。 那人的神情总是淡淡的,偏生周围的一切好像都能被他的情绪点燃,而后逐渐蔓延开,压得人如临大敌。 再往这个始作俑者面上看去,他还是一副平淡模样。 仿若寺庙里被塑成佛的一块普通石雕。 在门外听得他的语气如此坚定,再想要去探寻他的想法时,又会像忽然跌入湖泊中,迷失方向。 热茶冒出些许生气勃勃的薄雾,熏得周围空气一片湿软。 触碰到冰冷的桌面时,又出现了奚吝俭熟悉的小水滴。 晶莹剔透的、柔软的、执拗的。 奚吝俭动了动唇。 “等到你的袖上再看见水雾时。” 第6章 殷如掣一愣,低头应了声是,眼睛偷偷转向孟贽,给了个求助的眼神。 孟贽回了他一个“照着去做就是”的眼神。 殷如掣仍是没明白主子怎么忽然改了种说法,只道主子今日心情又不好了。 思考片刻主子说的究竟是什么时间,心中有了定数后,他才继续道:“明留侯府处与主子所猜测一样,明留侯听见消息,便把几个胆大来看热闹的人给赶跑了,确实省去不少麻烦。” “是他想得确实周到。”奚吝俭淡淡道。 “主子之前不是说过,就希望朝上能有这样的人么?”殷如掣好奇道,“出身能说得上话,还如此有头脑的……” 孟贽飞了他一眼,不悦道:“怀有异心,岂敢用之?” 殷如掣不赞同道:“他看起来哪儿有异心?又不是原来那个世子……” 说话和和气气的,对主子也不恼怒,甚至可说是和颜悦色,如今已鲜少瞧见这样的人了。 “心在季怜渎身上,可不是怀有异心?”奚吝俭不咸不淡道。 他接连两次忤逆自己意思,均是因为季怜渎,好像自己不过是他关心季怜渎的一个桥梁。 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瞒着,还要如此挂念一个与他不相干之人。 殷如掣没懂主子的意思,又不敢问,只能闭上嘴。 奚吝俭摊开一纸批文,映入眼帘的便是谏诤他重新戍边的奏章。 “这几日的章子,十有八九都是类似之意。”孟贽哑着嗓子,“主子上朝时可要提点一下?” “不必。”奚吝俭淡淡呷了口茶,“这伤都是皇上造成的,他不还给孤赐座了么,伤没好,这事自然是不便做。” 孟贽躬身,意为明了。 “季怜渎在做什么?”奚吝俭瞥了眼远处的山头。 殷如掣与孟贽对视一眼。 “季郎自回来后乖巧得出奇,正在房里看书,并无任何要求。” 奚吝俭顿了顿,眉尾一动。 “没抱怨青鳞动静太大?” 殷如掣仔细回忆,肯定道:“没有……啊!” “这几个时辰是没听见青鳞的动静。”孟贽皱着眉,给了一旁侍卫一个眼神。 殷如掣心下一凉:“糟了。” * 京州白日进出城门不需公验,但夜晚需要。 苻缭这样的世家报个名号,也该是没人阻拦,可祖紫衫却不好说明,若是被人认出是吕夫人,怕是天还没亮就要传出风言风语。 苻缭犯了难,本想让祖紫衫与他一前一后出城,不料祖紫衫却轻车熟路地带着他绕远了,从偏角的一道缺口偷偷溜出去。 苻缭看着这道缺口。 “怎么?”祖紫衫问。 “这种缺口在京州很常见么?”他问。 祖紫衫不明白他具体想问什么,便详细说明了:“这些缺口都是几年前战乱留下来的,那时候京州都快不叫京州了。后来璟王平了乱党,城里城外都该修缮一下,恰巧碰上官家诞辰,便搁置着这事办千秋节去了。” “搁置到现在?”苻缭总觉得周围湿沉沉的,难受地仰了下脖颈望天。 “开始提得多,但总被搪塞过去,毕竟开销还是大……”祖紫衫与他一起望向天空,若有所思。 “昨年末下了场大雨,山脚那处被吕嗔动了土,平关山便走山了,滚落的泥石压了几十家农田与房屋,还得多亏有这些缺口,教离得近的居民能快些上来避险,否则不知有多少人白白殒命。” 第12章 “但若不修补,要混进些来路不明之人也容易。”苻缭道。 “原本是派了人值守的,后来又说尸位素餐的人太多,给全赶散了,结果也没补上这些。”祖紫衫失望地摇摇头,“一群武人突然当了官,明明什么都不懂,非要为了出一口气,硬是把文人挤下去。若非北楚收复得差不多了,怕是马上就要倒台。” 苻缭不语。 如今北楚重武轻文尤甚,是因着分裂前太过重文轻武而反噬。北楚分裂也是因着文官太过傲慢与咄咄逼人,导致武官与人民皆是不满,于是一呼百应。 有了第一个起义的州郡,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后来北楚被分裂成了数十个小国。最后还是先皇将远在边疆的奚吝俭召了回来,以他为首征了支朝廷军,才将失地一一收复。 武人把江山打回来了,自然就要借着功勋攻击压在他们头上许久的文人。 “不过……”苻缭有个疑问,“北楚还没完全收复么?” “没有,差上木国。”祖紫衫看了他一眼,“正在璟王先前戍守的疆域附近。” 苻缭登时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不是我有偏见,只是璟王一直不愿出征。”祖紫衫道,“有传闻说上木的皇帝是他的旧友,更是有人说那国的实际掌权者就是璟王。” 苻缭没说话。 说得好像现在北楚的实际掌权者不是奚吝俭一样。 他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早知便不该囫囵吞枣,该更仔细地看一遍书。 他对奚吝俭其实知之甚少,非要掺和他的私事,确实是不该。 但他也不想看见原书那样凄惨的结局。 得想办法多了解他一点。 苻缭转了个话题:“今夜似乎也要下大雨。” “如今倒是不怕了。自那次走山后,周边的百姓全撤开了。”祖紫衫道。 “但平关道会被落石堵塞。”苻缭说,“而且山脚边被挖开过,上一次没显露出来,这一次应该会被冲开了。” 祖紫衫有些意外:“世子……竟是在打这个算盘?” “天时地利在这儿了,能缓解燃眉之急的,自然是要用。”苻缭捏紧了拳头。 “世子寄希望于我们二位陌生人,又寄希望于老天爷。”祖紫衫道皱了皱眉,“这不荒谬可笑么?” “可你们都给了我希望。”苻缭只是笑笑,“本世子就是任性的,自然想要得寸进尺。” 他话里的轻松让祖紫衫以为他们是来踏青的。 祖紫衫看着他清点臂上的东西,问道:“……这么做当真有用?” “兵行险着,细究的话漏洞百出。”苻缭叹息,“但我们这也算帮着璟王做事,璟王的手段总是能相信的。” 祖紫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老天会眷顾你的。” “为何这么说?” “如果我是老天爷,我就会。”祖紫衫眨了眨眼,看向前方。 她话里有些感慨,但苻缭不太清楚其中含义。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至山脚,陡峭的山路教苻缭深一脚浅一脚的,迷糊间有失重的感觉。 祖紫衫忽然噤声,示意苻缭听周围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声停住,四周一片寂静。 沙沙的声音,似乎只是风吹过树间。 而声音自地面而起,这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两点锐利的绿光倏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只体型有半人大的灰狼。 祖紫衫声音带着点抖:“这儿怎么会有狼?” 平关山植被稀疏,根本没有能成为它食物的东西。不如说,这山上有什么,平日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苻缭脸色更白了些,眼见着灰狼逐步毕竟,他又突然放松下来。 “它有主人。”苻缭看见了它脖子上的项圈,“应当不会随意伤人。” 祖紫衫神色严肃:“它看起来可不是不伤人的模样。” 确实,这只狼背部弓起,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声,似是跃跃欲试。 不过,看起来可怖,苻缭却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祖娘先去屋子处放东西吧。”苻缭将手臂上的文书递给她,同时从她手中拿过煤油灯,“先后退几步,看看它有没有反应。” “不行。”祖紫衫不愿,“若真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那我也就是早死几个时辰罢了。”苻缭笑道,“我们在这不只是为我,更是希望吕嗔之为人能被天下唾弃,是为了你、蓝娘和玉儿。” 祖紫衫扭了扭细眉,仍是不愿走,苻缭便主动提起煤油灯,试探地在灰狼面前晃了晃。 灰狼抖了下身子,迈出前爪。 祖紫衫见之色变:“把煤油灯丢到一边!” 苻缭却示意她:“你看。” “他受伤了。”他将煤油移到一旁,指了指灰狼的前腿。 它的前腿有一道明显的伤痕,鲜血淋漓,血肉与灰毛糊在一起。看见突兀的光源,它又是一阵咕噜声,却没再有任何动作。 “现在祖娘可以放心了。”苻缭劝道,“祖娘先过去吧,蓝娘还等着呢,让她担心就不好了。” 祖紫衫皱眉,也知苻缭不会轻易妥协,便照他说的去做,留下一人一狼相互僵持。 “来吧。” 苻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灰狼也没有退后。 第13章 直到苻缭慢慢蹲下,灰狼耳朵才动了几动。 苻缭从下裳处撕下一块布,另一只手小心地隔空点了点它受伤的那只爪子,看着它的反应。 灰狼似是明白面前的骨头架子要做什么,摊平了两条后腿,将身躯拉长,扑在地上,像是在告诉苻缭它不会攻击他。 眼见面前的灰狼表情逐渐变得懒散,苻缭忍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 灰狼呜呜两声,尾巴扫了扫。 “你的主人肯定很担心你。”苻缭看他被养得皮滑毛亮,“若是能明白我的话,就快些回去吧。” 到了早晨要是被经过的人看见,又得引起不小的骚动。何况他不精通医术,简单的包扎只是为了给它止血。 灰狼感觉自己腿上黏黏稠稠的伤口很快干爽起来,高兴地吼了一声。 苻缭被吓了一跳,只见灰狼用没受伤的那条腿刨了刨地,大概是为了感谢他。 “唉。”苻缭松了口气,“没事就快些走吧。” 说罢他便要去找祖紫衫。 灰狼又咬住苻缭的衣袖,待苻缭转回身去,它又放开了,只是转了几个圈圈,然后盯着苻缭。 苻缭和他挥了挥手,表示告别。 灰狼盯着他,没动。 苻缭眨了眨眼睛,往后退一步。 灰狼便往前走了一爪子。 苻缭往前一步,灰狼又往后一步,呜呜两声。 苻缭猜测他的意思:“你想跟着我?” 灰狼又转了个圈,往前越两步,期待地盯着苻缭。 苻缭虽觉得这样不好,但也没想着和狼讲道理,于是招了招手,灰狼便立刻跟上来。 灰狼虽然瘸了条腿,但速度能超过苻缭半个身位,导致祖紫衫第一眼看见的是狼,猛地将手里的砚台扔了出去。 “这砚台大概也是个稀世珍品。”苻缭正好接到,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祖紫衫这才松了口气。 “它跟着你过来的?”她问。 “赶不走。”苻缭言简意赅,“看起来祖娘都布置完了。” 他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细软,即使是夜里似乎都能看见金子的光亮,像是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对着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垂涎三尺。 祖紫衫将吕嗔与各官员来往的通信,以及各种账簿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空白的墙上还补满了许多从受害者视角咒骂的,写得歪歪扭扭的话。 苻缭看见上面干涸的血迹被刻意用墨水挡住了。 “用左手写的。最装神弄鬼的也就这面墙了,真的会有人信么?”祖紫衫在屋外透气。 “因走山而突然出现的小屋本就怪异,屋子里莫名其妙摆着这么多东西,只要一传开,假的也能说成真的。”苻缭道。 他顿了顿,又道:“寡廉鲜耻、颠倒黑白之人,定是会被人唾弃。届时也没人再去追究真假了。” 祖紫衫许久没说话。半晌,她才道:“无论如何,能把这儿毁了,倒也不错。” 苻缭嘴角还未上扬,祖紫衫又接着看向那匹狼:“救了这只狼真的好吗?即使它对我们没有敌意。” 苻缭心里也清楚。 如此庞大的体型,想咬死谁都很容易,事后又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狼。 何况,能养得起,之前还藏得如此好的人,在京州定是有一定地位的。 “他的主人若真想撇清关系,也不会给他带项圈。”他还是说道,“兴许只是哪个侯爷的兴味罢了。” 祖紫衫长长叹了口气:“你倒是和一些文人一样固执。” 苻缭仍旧是笑了笑。 “如今已过子时。”祖紫衫道。 “是。”苻缭说,“祖娘可是身子不爽?可要多休息一会儿?” 这山道足够隐蔽,她们二人已徒步许久。苻缭已有些迈不动步,还是方才与灰狼包扎时能算休息会儿。 祖紫衫望向远处,忽然脸色一变。 苻缭见到不对,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 天边似乎比他们来时明亮了些。 祖紫衫又看了眼天空。 “乌云散了不少。”她面色凝重,“世子与璟王的比试是在巳时吧?” “若是这样,这雨兴许……是来不及了。” 第7章 苻缭一抬头就看见了天幕处的一丝光亮。 那不是真正的光线,也十分暗淡,只是比周围的黑色更浅一点儿,但足以让苻缭瞳孔骤缩。 方才还黑压压的天空像是个大吵大闹的孩子,忽然得到了想要的糖,便飞速变了脸色。 他依稀看出有些云儿悄悄溜走,给颜色已经变得稍浅的天空留下一道漂亮的轮廓。 灰狼跟着苻缭走出来,似是没见过山脚这边的软泥,在一旁甩着尾巴踩来踩去,玩了没一会儿,周边的软泥就都被他踩了一遍,原本松软的泥地愈发黏腻。 眼见自己的前爪要没入脏兮兮的淤泥里,它又不喜欢地拔出来在地上磨了磨,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抖了一遍。 他奇怪地望向旁边的瘦长男人,好奇他为何许久不说话。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如果这件事曝光,玉儿今后的人生怕是不算好走。” 苻缭目视前方,那儿只有一片黑色,看久了兴许连脚下的路都会迷失:“还会有各种心怀鬼胎之人诋毁他,排斥他。” 祖紫衫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本也不愿点破,也就顺着听下去。 第14章 听着听着却觉得哪儿不对劲,随后又想起来是为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转眼看向苻缭。 “世子不知道我父亲是朝中重臣?就算是吕嗔如今的官位,要再娶我,可都是要入赘的。”她笑道,“世子消息如此不灵通,以后恐怕要吃大亏。” 苻缭一愣。 方才脑子有些杂乱,一时间确实忘了,古人都讲求个门当户对。 “我父亲虽是旧党,又年事已高,但在朝中也是说得上话的,他也到告老还乡的年纪,只是……”祖紫衫眼神忽然飘得很远,“世子不知,当初吕嗔还只是个地方官,偶然一次上了京州,我便被他骗到,被哄得晕头转向。” “所以,该吃的苦还是得吃。”她的眼神坚定起来,“何况我们祖家会护着他的。” 她顿了顿,改口道:“至少我与倪儿会护着他。” 苻缭俯下身,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祖娘可想好如何与家人说了?” “我们家都听我父亲的。”祖紫衫叹了口气,“不过他太死板……若与他说吕嗔对我的所作所为,他怕是要说家丑不可外扬,又要数落我当初鬼迷心窍,所以我从没告诉过家里人。” 说到这儿,她有些感慨:“我们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灰狼舔了舔苻缭的靴子,蹭着他的脚踝。 “每一步都踩实了便好。”苻缭吐出一口气,“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我们回去吧。” 灰狼似是能听懂他的话,二人准备离开时,灰狼依依不舍地绕着他们又转了几个圈,率先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二人惊讶于这狼如此通人性,但此时实在困倦,加之二人身子都不算好,便匆匆绕了路后就此别过。 苻缭绕回府里,一进门之敞便激动地站起,差点带倒了椅子。 “小心。”苻缭连忙去捞,防止砸到之敞的脚。 “公子可算回来了!”之敞小声道,“方才大公子想来看公子,还好被小的搪塞过去,真是吓人。” 苻缭带了几分歉意:“你也辛苦了,先休息去吧。” 之敞应了声好,便到外间去了,屋内屋外又归于宁静。 苻缭捶了捶身上酸痛的地方,后知后觉今日跑了许多地方,远超过他之前一日的运动量,身子已经在抗议了。 他打了个呵欠,抓紧时间睡下。 希望在入梦的时间里,能有一场倾盆大雨。 苻缭再睁眼时,天才蒙蒙亮。 他一醒便没了睡意,推开门,依稀能看见些景色,却看不踏实,像是老天也没睡醒一样,迷迷糊糊的,雨都忘了下。 干燥得让苻缭觉得自己也缺了水。 一开着门,人是清醒多了,但手脚又开始发凉。 苻缭吸了吸鼻子,没想着关上门,只是坐回床铺,将被子拉过来盖上。 被子厚,又叠了三层,他费了番力气才勉强搂过来,正调整时,意外扫到了什么,那东西掉在地上。 苻缭捡起来,是一张红纸,上面写了些文字。 这是张拜帖,邀请原主参加一个宴会。但原主看起来并不感兴趣,读完便随意丢在床上,弄得皱皱巴巴。 苻缭将拜帖摊平,点上烛火,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拜帖邀请原主参加三月二十日在城外杏园举行的逸乐宴,宴会在辰时开始,届时众多宾客都会来到。 怪早的。苻缭想。 看样子是单纯玩乐的宴会,原主终日悠闲,就算不愿去,也不至于如此烦躁。 而且这拜帖不是送给苻鹏赋来邀请明留侯及家眷的,而是只邀请了苻缭。 这不应该。 苻缭重新看了一遍。 三月二十日……不就是明日? 不,是今日。 辰时举办,正好在他与奚吝俭比试的前一个时辰。 苻缭从皱巴巴的角落处看见邀请人的落款。 徐径谊。 姓徐? 那位提携吕嗔的贵人,礼部的官员,也姓徐。 旧党。 旧党的人,送拜帖送到他这个属于新党的人手里做什么? 苻缭不自觉摩挲着红纸。 若这拜帖千真万确是送给苻缭的,定然事出有因。 会有如此巧合的事么? * 苻缭到达杏园时,席子还未铺开。 他来得早,街边的谋生计的百姓同样也起得早,之前抛出去的传闻都传开了,苻缭便没再遮掩,大方地让人看清他活着的模样。 周边窃窃私语的语气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似乎真有人以为大官人有了神力,能把死人弄活,而后又被旁边的人打断,说那位都逆道乱常了,怎可能有神力? 只是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好奇的目光,苻缭知道这消息定是要传到奚吝俭耳朵里。 看热闹的百姓见他没往平关山方向去,跟着他到了杏园后,发觉这儿也有盛大宴会的模样,而且他们这样的布衣还进不去,说不清是什么情况,不敢再贸然上前。 苻缭靠在一棵树边休息。 “世子!” 苻缭正闭着眼,忽地听见有人喊他,一睁眼,原本空档的四周不知何时已聚了好些人,像是要将他包围一般。 离他最近的那位中年男人捏着胡子笑道:“世子竟真来了逸乐宴啊,快请入座、快请入座!” 苻缭看着他,没动:“你是?” 第15章 “下官吏部吏部司郎中陈元蓟。”陈元蓟朗声道,话间带了点得意,“世子快请坐吧,大家可都没想到世子会来。” 苻缭知道他。 他与吕嗔通过信件,为了构陷一位以血谏言的忠臣。吕嗔便是踩着那位死得身败名裂的忠臣上位的。 在做到吏部司郎中的人里,他的年龄也算是年轻的,难怪会如此飘飘然。 “本公子倒是想问问,徐官人选的这个时间是什么意思。”苻缭看他一眼,轻悠悠道,“本公子如今可没心思来这逸乐宴消磨时间。” “世子之忧,老夫自然知晓。” 苻缭身后,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璟王自居摄政王,实则独揽大权,操纵官家,近日更是蔑伦悖理,折了我北楚一名刚正不阿的命官!”徐径谊抖了抖胡子,“而他还要不顾明留侯的情分刁难世子,老夫实在是忍无可忍。” 苻缭微微颔首,看了眼四周。 来宴会的人,看打扮皆是旧党,而徐径谊这番话,看似是驳斥奚吝俭,实际是在讨好自己。 他们想拉拢自己。 旧党这样做,大抵是为了扳倒奚吝俭所代表的新党,可为何要选择原主?就不担心苻鹏赋会发觉? 徐径谊见苻缭不语,又道:“世子对人专一,这是大家有目共睹之事。而璟王夺人所爱,本就被天下唾弃,世子就忍心自己的心上人忍受煎熬么?” 苻缭眉尾动了动。 合着大家都知道原主喜欢季怜渎,也知道奚吝俭把季怜渎抢了过去。 “如今传闻有言,是璟王让世子苏醒过来,街谈巷议又这样被璟王改了口风,世子难道就愿意看着璟王成了个有神异之功的人?” 陈元蓟趁势补充,托过苻缭的手臂,硬是将其请到草团上坐下,小声道:“世子得多担待着点身子,才好养着精神,给别人好看。” 苻缭扫了眼面前的瓜果桃李,均新鲜得很,上面还挂满了漂亮的露水,一看便是特意送到京州来的。 见苻缭没什么反应,徐径谊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比试本就不合规矩,世子注重承诺,老夫甚是佩服,但也不能因此伤了身子不是?”他又循循善诱,“只要世子不去,他璟王还能说什么不成?实在没办法,老夫也可助力一番。” 宴会开始热闹起来,似乎无人在意他们三人之间的谈话,苻缭却感觉得出来,他们的目光均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儿看,谈话的中心也都指向同一个人。 “璟王不就是借着那点伤势,故意缩在京州?就是可惜了吕官人,哎,我看是璟王故意的,就是瞧上了哪家没过门的……” “嗐,不还说璟王有龙阳之好么?就是看上了那个伶人呀,青楼里的都敢要!果然龌龊的就是会和腌臜的混到一起去。” “哎,要照这么说,那上木的官人难不成也……所以璟王才总拖着,哈哈哈哈。” 苻缭捏紧了手心里的衣裳。 他似乎理解了为何武人如此憎恶文人。 竟是些下流鄙贱的话,难以想象他们还有脸面自命清高。 苻缭小小吐了口气。 新旧党水火不容,但原主本就无意参与到党争之中,与他们接触不深,这些人实际上对原主只是略知皮毛。 再者,他们想不到夺舍的可能性,就算自己表现得有出入,他们也不会真怀疑什么。 苻缭斟酌着,大抵猜到了他们为何要选择自己来当棋子。 但他对季怜渎不是原主那种喜欢,真要教奚吝俭改些性子,也不必要把自己抛进官场里,何况还是这种任人摆布的地位。 他抬头望天,天空晴朗。 徐径谊的意思,是他能保下自己,但这也等于把自己划到旧党那边去了。 苻缭随手拿起一个李子,咬下一口,甜蜜的感觉逐渐在口腔里蔓延。 他正要说话,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一声。 一名年轻的文官嘴巴抿紧了,往后退了好几步。 “孤当是什么呢,如此热闹。” 熟悉的香味已经钻进苻缭鼻尖,教苻缭本就冰凉的手更冷上一层。 他还没完全转过头去,奚吝俭已经走到他面前:“世子还有闲心吃水果,看来是对这次比试十拿九稳了?” 苻缭顿了顿。 若是答应了徐径谊,以他所谓的“助力”,该是会把自己送到离奚吝俭较近的地位,再不济,只要入朝了,起码能在朝中遇见奚吝俭。 这样不就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他了? 而旧党也就把自己当不谙世事的少爷,只要不把话挑明,许多事都有斡旋的空间。 像奚吝俭这样敏锐的人,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苻缭清了清嗓子,看了徐径谊一眼,又把视线移到奚吝俭眼眸中。 他得意道:“本公子自然是有办法。” 徐径谊脸上出现了笑意。 奚吝俭眼底闪过一丝愉悦,却没有初次见面时那样让他害怕,教苻缭想起昨日傍晚奚吝俭话里的轻笑。 下一刻的心下一凉也同样如此。 “既然世子如此自信。” 奚吝俭猛然伸出手,苻缭没来得及起身,脚下一轻,重心倏然转了个大弯。 眨眼的工夫,他已被扛在奚吝俭的肩上。 “世子与孤的比试,便提前好了。” 第8章 第16章 苻缭难受极了。 更多是生理上的。 奚吝俭这一扛,正好把他的小腹卡在肩峰处,独独突出来一块,侧边又微微凹近,导致他没有任何着力点,只能死死地抓着奚吝俭的领子。 皮肉在略显坚硬的突出上挤压摩擦,苻缭很难不怀疑这是奚吝俭故意让他受的酷刑。 他的目光只能朝着地下,看见奚吝俭的玉玦晃得有力,仿佛那不是个装饰,而是把武器。 心跳声越来越大,急促地占满了他的耳腔,致使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听见乱作一团的声响,给他本就不舒服的身子雪上加霜。 苻缭看见旁边的脚步乱作一团,长长的衣摆晃来晃去,就是不见有敢接近他的。 奚吝俭有恃无恐,扛着他自然地开了条路出来,虽然走得很稳,但苻缭感觉自己清晨没喝几口的稀粥已经要吐出来了。 “呃、等……”苻缭说不出声,感觉那股浓郁的沉香都能把自己捂窒息了。 奚吝俭的手锁在他的膝窝处,似乎正好压在穴位上,致使苻缭下半身都是酸麻的,使不上力,不得不用两只手作为主要的出力点。 他感觉自己在不断往下掉,兴许是错觉,但下腹空荡荡被风灌进来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缩紧身子,试图蜷得更紧些。 这副尴尬模样叫人看了去,指不定又要再被添油加醋一番。 苻缭感觉自己脸上热得出奇,无奈奚吝俭像是没发觉一样根本不回应他。 他用尽力气揪着奚吝俭的衣裳:“奚、呃、璟王……” 奚吝俭顿了顿,笑道:“世子就这点力气,等会儿抓得住缰绳么?” 他说着,苻缭晕眩间却感觉身子的不适减轻不少,脑袋忽然换了个方向,不再充血发晕,他才发觉是奚吝俭换了个姿势。 苻缭现在面朝后方,脊背却是直的,腹部也没再压着那块骨头。 只是奚吝俭托着他的大腿,他几乎是整个人坐在奚吝俭手臂上的。 颇像是大人带着小孩出门郊游。苻缭想。 紧贴着的地方变多了,莫名地也更亲密些。 苻缭发觉自己的手下意识环住了奚吝俭的脖颈,喘气又不规律起来。 只是奚吝俭也觉得这样不舒服罢了。 即使这样说服自己,苻缭还是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周围的光景。 这样他的脑袋又埋在了奚吝俭的肩窝。 苻缭嗫嚅一声,熏着熟悉的沉香,决定暂时做个缩头乌龟。 奚吝俭瞥到身上人耳后的红色,见他像是做错事被教训一样不动了,薄唇微微一抿,脚步蓦然变快了些。 闻着熟悉的好闻香味,又下巴恰好抵在宽厚的肩膀上,苻缭的思绪稍微回来了些。 照奚吝俭的计划,该如何一石二鸟呢? 该不会要把自己甩到那块遮挡的大石上,再借势去查看吧。 马匹都是奚吝俭准备好的,他没得挑。 说是听天由命,其实就是看奚吝俭愿不愿意自己活。 就算活下来了,眼睛也要没。 眼睛没了……就没了吧,也还可以。 苻缭感觉身子骤然一震,就像是在马上一样,手心出了些汗。 只要活着,就还有改变奚吝俭性子的希望。 “什么叫‘没了就没了’?” 耳边遽然一声炸响,低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苻缭猛然抬头,随着身子忽地歪斜,他撞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或者说,其实有些软。 他抬眼去看。 方才出神的一会儿,他已被带到轿中。 奚吝俭就坐在他身边,方才轿子转了个弯,他差点撞到轿厢上,是奚吝俭帮他挡住了。 挡着他的手心上有一道旧伤,明显可以看出无碍,苻缭还是下意识道:“你没事吧?” 奚吝俭扬了扬眉。 “世子,孤在问你。”他将手垂下,“什么叫眼睛没了就没了?” 苻缭犹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方才一走神,不小心说出来了,好在后半句没被听见。 他逃避般地四下看了看,一转眼,见到坐在他对面的殷如掣和孟贽。 苻缭认得他们,他们是奚吝俭的亲信。 两人均是一脸的事不关己,好像根本就不在轿子里。 无奈殷如掣好奇的目光实在太明显,即使孟贽阴沉的脸看不出表情,前者的眼神也足够说明他的惊讶了。 “就是字面意思。”苻缭本就没有别的意思,干脆道,“赢了,季怜渎就让我带走,输了眼睛要挖你就挖,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么。” 他垂下眼,感受着硬实的座椅在身下不停地抖动。 此时还是在平路上,这样一晃一晃的动静本该悠闲自得,苻缭却仍适应不了。 坐个轿子都这样,待会骑在马上该如何是好。 更奇怪的是,他现在还坐在这个大魔头身边,看起来他与奚吝俭之间的矛盾并不是那么不可调和。 奚吝俭嗤了一声。 苻缭没再应。随他怎么想,反正都不重要。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轿中蔓延。 “孤给你个机会。”奚吝俭倏然开口,“告诉孤,你究竟是谁,孤可以放你一马。” 果然,奚吝俭对自己只是高度怀疑,实际并无证据。 “你与我们之间的事本就毫不相干,只要你肯说这是怎么做到的,孤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第17章 不知是不是错觉,苻缭觉得奚吝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轻了许多,却更令人敬畏。 苻缭缓缓地深呼吸了一次。 的确,这与他本不相干,但他就是难以放下。 尤其是知道奚吝俭并不如他想象得那么恶劣之后。 当然,只是指做人方面,对待季怜渎还是一团糟。但现在看起来还有救,那就多试试。 只要咬死了自己是原主,他没法反驳自己,也不会把自己撇到一边,这样总能接近他的。 “我就是苻缭。” 苻缭盯着奚吝俭的眼睛,轻声道:“你若觉得我不是,拿出证据来。” “如此谨慎。”奚吝俭不屑,只当是他的托辞,“孤又没让你昭告天下。” “那我是不是苻缭很重要么?”苻缭摇摇头,没打算承认。 他不想承认。 他不想承认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他其实很期待骑马的感觉,比如他其实很想知道疾风飞速掠过自己面庞的感觉,比如他其实很想试试,在马背上兴奋与恐惧并存的情绪。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他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想去尝试。 他在现世的身子与原主一样,导致有许多事他都做不了,只能窝在角落里看书,只能看着别人因为勇敢接受表扬。 他有许多想做的事。 下巴猛地被抬起,苻缭毫无防备地面对着奚吝俭压低的眉头。 “你当真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奚吝俭厉声道,“你不会以为徐径谊真的能在孤面前保下你吧?你以为他真的会保下你?” 奚吝俭神情似乎变了几变,但离得太近,苻缭反而不知道他的情绪。 两人之间只剩鼻息,比起苻缭的,奚吝俭的呼吸缓而匀,因其本人长年发号施令的缘故,身上的领导者气质还能带着苻缭逐步放缓节奏,找回平稳的呼吸。 狭长的眼眸,锐利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伤。好像上天也知道此事,恰到好处的长睫遮盖了部分尖锐,也让人更难读懂他的心思。 苻缭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猛地拉回来。 他动了动唇:“你也这样对待过季怜渎么?” 奚吝俭似是没想到他的问话,刚要开口,就被他问住了。 “季怜渎肯定不喜欢这样。”苻缭继续道。 季怜渎厌恶高位的傲慢,这样自上而下的俯视会让他感觉到轻视。 捏在下颚骨的力道收紧了。 “你还真是心心念念他。”他听见那人的咬牙切齿。 奚吝俭目光在他脸上流淌,苻缭却觉得是一道道划过他面庞的坚冰。 这么在意季怜渎,果然还是得想办法活下来,教他改改脾气。 而且若是瞎了眼,奚吝俭对自己的敌意应该就不会这么大了吧。 “你不也是么。”苻缭见当事人不在,便也不遮掩,“否则为何那么在意我对他是什么心意?” 奚吝俭的脸色忽然僵了一下。他拧起眉,而后他像忽然烫到一般放开手,垂下时还拨乱了苻缭的头发与领口。 苻缭不知他在想什么,想趁势坐直,轿厢忽然猛地抖了一下,他还没稳定好,又陡然撞进奚吝俭怀里。 他撑着手,想要起身,右肩警告般抽痛一下,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跌回奚吝俭怀中。 锁骨上的伤还没好。苻缭暗自叹息。这样只剩一只手能用,更拉不住马了。 面前的阴影扩大,苻缭一顿,手还未收回,胸腔底下就被卡住,将他扶正。 意识到近乎是搂着他的腰的人是奚吝俭时,苻缭睫毛动了动,想要闭眼,然后又睁开,连奚吝俭身上飘来的香味都不敢闻。 “多谢。”他小声道。 苻缭低下头,揉了揉锁骨上的伤,将乱掉的衣领拉好。 轿厢内死一般寂静。连方才沉默时还很明显的,殷如掣的呼吸声也一下消失不见。 “殿下,到了。”孟贽缓缓开口。 轿子停了下来。奚吝俭掀开车帘,一道明亮的光线趁机而入,晃得苻缭睁不开眼。 随着踩在地上时身子轻微一震,苻缭的心也跟着茫然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见到苻缭从奚吝俭的轿子里下来,更是引发了轩然大波。 苻缭依稀间好像听到了苻鹏赋的喊叫,但因隔得太远,他听不清说了什么。 殷如掣已经将两匹马牵来,马蹄踩在道上的声音清脆,苻缭却不知如何行动。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上马。 奚吝俭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撑住苻缭,另一只手控着马匹,将苻缭送上马背。 “世子,上马吧。” 苻缭有些局促,身子忽然坐到了一个从未达到的高度,刚开始时有些慌乱,随后一股难言的喜悦从心底悄然滋生。 他真的坐上马了。 这匹枣红色的马相当温顺,既没有试图将苻缭摔下身,也不嘶叫。 苻缭放眼望去,眼前一条窄窄的小道,刚好够两匹马并行,旁边没有任何阻拦摔下山崖的障碍,四下望去再也找不到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指尖碰到皮革,苻缭顺势往下看,下意识抓紧了手前的缰绳。 “孤很期待世子的表现。” 奚吝俭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顺势而上,将苻缭的整个左手都包了起来,抵着他的指节,将他的手移到缰绳和一撮马鬃毛上,再握紧。 第18章 “各位在这也都看到了,孤也不占世子的便宜。” 他边说着,边转向人群,将两人搅在一起的手推下,挡住众人的视线,又紧紧地握了一次他的手,轻轻拍了几次,才松开。 “孤让世子半道,这样可算公平?” 苻缭盯着奚吝俭那只手,暖融的热意逐渐在手上打转,教他有些不舍其离去。 在奚吝俭挥鞭一扬时,偷偷用两根手指的指骨蹭了一下他的指腹。 随后他便被马带了出去,身子猛然向后倒去。 苻缭试图回头,却只能依稀看见人的残像。 奚吝俭好像在看着自己。 苻缭希望这不是错觉。 第9章 马背上的颠簸超乎他的想象,苻缭勉强挺直身子,任由马匹带着他飞驰过昨夜走过的景色。 想吐。 比当时卡在奚吝俭肩上更甚,手心里像是流过一道又一道的电流,逼迫他放开手。 不能放。 奚吝俭在开始前特意提醒他,要抓牢这个位置。 冰凉的手似乎重新传来热意。 奚吝俭的手很温暖。 暖和、干燥,是绝佳的栖息地,教人寻到了便忍不住要打瞌睡。 苻缭不知奚吝俭为何这样做。 他以为自己能稍微明白些奚吝俭的心思,现在看来不过是自己的狂妄自大。 右手臂隐隐作痛,苻缭没有特意使力,这匹马似乎自己就认得方向,熟悉地转着弯,带着他在道上驰骋。 “世子,莫不是想着心上人出神了?” 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带着笑意的话。 苻缭面上一热。 奚吝俭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还好他不知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比起自己,奚吝俭轻松多了,脸上的笑意比之前见到的更狂妄些,像当时以骑术逼退敌军的意气风发。 苻缭不知为何,有些高兴。 但由于太过颠簸,他还是不能完全看清奚吝俭,即使他们已是并行。 不对,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太暗了。 太暗了? 奚吝俭的声音适时传来。 “世子,要下雨了。” 苻缭这才发觉,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几乎要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就在说话的当口,苻缭感觉鼻尖被一滴水滴打湿。 “集中精神。”奚吝俭的身位已经超过他,看起来像是胜者随意给他丢的一句话。 再转过这一个弯,他们又要回到群众的视野,终点也近在眼前。 已经能看见那块大石,可惜奚吝俭的身影有意无意地遮着他的视线。 雨陡然下大了,不少人见胜负已定,快步跑了回去。 豆大的雨点砸在苻缭身上,密集且凶狠,好似也想取他性命一样,要逼他放开缰绳。 前路已看不清楚,苻缭只能看见一片雾蒙蒙的混沌,连周围的残像也消失不见。 双手开始发痛,像是结冰后一锤一锤再砸开。 耳边不只是雨水与马蹄声,似乎还多了另外的声音。 什么东西轰然落下的声音。 “世子小心!” 苻缭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接连的巨声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该先对哪个事情做出反应。 整个地面都在震动,旁边的大石轰然滚落。 “走山!走山了!!”周围的声音大喊,“快跑!!” 苻缭叹息一声。 麻木的双手终究支撑不住,一个小石块飞落,正好砸在他的虎口处。 苻缭手上一阵吃痛,多出一截的缰绳抽打到他的伤处,教他失了力气再去握紧。 他身子一歪,从马上直直摔落。 苻缭已经感觉到自己身子落在空中时,周围时间诡异地慢下来的感觉。 沙石擦过他的耳尖,一瞬间像是战场上闪着寒芒的银枪。耳边听不见任何具体的声响,唯有疾风堵塞他耳道的咆哮。 双目因为细密的尘碎无法睁开,双臂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但有人找到他了。 手腕猛地一停,因为惯性还没反应过来的身子受到拉扯的疼痛。 苻缭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直到稳稳地坐在了马身上。 仍旧是他的马,奚吝俭就在他身后,一手后面紧紧箍住他的胸腹,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奚吝俭的马匹嘶叫一声,率先冲去前方。 “就这样别动。”奚吝俭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 苻缭听着猛烈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奚吝俭的,抑或是他们一同,与逐渐被打湿的衣裳一起,湿答答地相互紧贴,好似在寒风中取暖的人们。 雨水顺着苻缭的发丝划过面庞,有些痒,被疾风蹂躏过后更加冰凉,像铁了心要阻碍他们。 苻缭有些脱力,即使想抵着奚吝俭的胸膛,也难免随着陡峭的山路左右摇晃。 “别动。”奚吝俭提醒。 “我相信你。”苻缭窝在他颈侧,重复道,“我相信你,奚吝俭。” 他身子不断发着抖:“但我很不舒服……我好难受。” 他听见奚吝俭沉沉地喘了声气。 是在嫌弃自己拖后腿了么? 但他又为何要救自己? 苻缭努力稳住身形,凭感觉四处触碰,终于摸到了奚吝俭固定住他的那只手。 第19章 马匹嘶叫一声,躲过突兀砸下来的碎石。 “奚吝俭……” 苻缭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被一节节拆散,还要将他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中。 “我在。” 清晰沉稳声音环绕在耳边,安魂定魄,似是冰天雪地里忽然冲出的一股热泉,让他觉得只是将死之人的黄粱一梦。 “我知道那处屋子。”苻缭紧紧抓着他的手,“我让祖娘把他的书信都整理出来了,都在屋子里,还有他虐待家眷之事,不能继续挂着宠妾灭妻的名头……” “我知道。”奚吝俭陡然打断他,语气藏着一丝不耐。 苻缭一愣:“我是说那些书信,他们先前被吕嗔带回去了,还有祖娘……” “我知道。” 奚吝俭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压在他耳廓上,呼吸的热气驱散冰冷片刻,一时的刺激教苻缭忍不住颤了一下。 “所以,闭嘴。” 苻缭抿起唇。 好像真生气了。 与以往那般自然地盛气凌人的气质不同,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致使苻缭并不怎么害怕这位正愤怒着,又杀人如麻的摄政王。 反而,这样的奚吝俭让他更安心地窝在胸膛里,感受他实打实心脏的跳动。 他知道?苻缭有些迷茫。 对奚吝俭来说,那份与其他官员的文书通信才是最重要的,他可以一并拔除许多滥吏赃官——虽然他自己也是残暴无道。 “殿下!” 殷如掣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苻缭看着他在马上,俯低身子。 “疏散人群!”奚吝俭打断他的动作。 殷如掣有些犹豫,似是低头再看什么,眼神闪烁几下,才应了声,策马朝前去。 苻缭感觉到奚吝俭的脊背由挺拔变为俯身,前压,声音重新附在他耳边:“坐稳。” 同频共振的抖动教苻缭的心脏也剧烈跳动起来,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已经能看到终点了,那块堵在屋前的巨石在大雨的冲刷下摇摇欲坠,前前后后有各种石块泥水滚落。 如果持续向前,很有可能撞上那块巨石。 奚吝俭的马匹率先通过终点,立即向一旁跑开,他们二人紧随其后,奚吝俭拉紧缰绳,两人猛然向后倒去,苻缭觉得没有那一刻如此漫长过,长到他有些不愿离开这暖和的温床。 马儿稳稳地停在了巨石前,稳步走向安全的区域。 苻缭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回味着方才在马上的时刻。 奚吝俭的身子动了动,因雨水沾湿而黏在一起的衣裳固定着他们,也让苻缭回过神来。 “多、多谢。”他有些慌乱,想从马上下来。 奚吝俭放开手,苻缭还在疑惑他怎么不出声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不会下马。 身后没有笑声,苻缭感觉到胸腔微微地震了一下。 “坏心眼。”苻缭小声道。 他的身子不知所措地转了几下,但两人此时还贴在一起,看上去颇像是在撒娇。 “殿下,与世子的比试结束了。”孟贽的声音忽然出现,“先前的规矩是,哪位先过线便算胜……” 苻缭心脏一沉,眨了眨眼,没有回头。 发丝被雨水打乱,将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苻缭没什么气力,缓缓地将他与奚吝俭纠缠的发丝区分出来。 素手在发丝间流连,苻缭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发丝上,殊不知奚吝俭长睫下的眼眸在他身上巡了一圈又一圈,落在他抖动的睫毛,下垂的眼尾,与微微张着的,被雨滴打湿的唇上。 唇上还有几滴仍在滚动的小水珠,似是在邀请他做些什么。 “既然孤的马先过终点,而世子之人先过终点。”奚吝俭幽幽道,“这场便算平局了。” 苻缭一时愣怔。 手里的发丝猛然被扯了一下,他吃痛地连忙解开,又听见奚吝俭开口。 “不过,世子。”他盯着苻缭的眼眸,“季怜渎,你是别想带走了。” 苻缭皱起眉,想要说话,刚一开口便打了好几个喷嚏,又猛烈咳嗽起来。 奚吝俭望着远处,见有个身影一深一浅地朝着他们过来,本想下马,苻缭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虽没什么力气,奚吝俭还是没再动弹。 “想说什么?”他看见苻缭不断发着抖的身子。 定是要发热了。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苻缭将不安分的黑发挽在脑后,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奚吝俭见他嘴唇张张合合:“没了?” 苻缭的眼神四下闪了闪,挺身想贴着奚吝俭的耳朵。 奚吝俭动作一僵,苻缭已经靠近了。 趴在他身上的人没了力气,连唇都贴在了他的耳廓。 软软的热气萦在耳边,呼出几丝水雾。 “殿下,以后不要对季怜渎说‘闭嘴’这两个字,他不喜欢的。” 第10章 奚吝俭眉头骤然压低。 耳边人因着受了寒,行动有些迟缓,与他的距离没有拉远,竟还有些期待地望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奚吝俭只觉得一股道不明的情绪积压在胸腔,砸下的雨水越是冰冷,体内的热意越是肆意膨胀,怂恿他做出反应。 偏生这个罪魁祸首了无惧色,一呼一吸逐渐归于平静,像早知道骂了也是对牛弹琴的小兽。 第20章 奚吝俭眯了眯眼,倏然靠近他,礼尚往来地贴着他的皮肤,接触之地先是一冷,随后逐渐渡来暖意,仿若沾上了带着他温度的水滴。 他凉凉开口:“你在指导孤做事?” 苻缭呼吸略微一滞,听奚吝俭的语气又恢复成以往的冷漠,知道他是听不进去,也不再说。 又是这样。 奚吝俭垂眸,目光落在方被苻缭分开的,丝缕分明的黑发上。 “殿下。”孟贽嘶哑的声音恰好打断沉默,在周围嘈杂的声响中格外清晰,“走山后,山脚处奇异地出现了一座小屋,外形并不显眼,但……” 苻缭放在奚吝俭衣袖上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布料上扣紧了些。 奚吝俭沉吟一声:“可有查看屋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动了动手,那衣袖恰好从苻缭的指尖滑落,指腹结结实实地落在奚吝俭温热的皮肤上,烫得苻缭立即缩回了手,身下的马匹也跟着在原地踏了两步。 远处还有未离开的居民,远远地就望到那个格外突出的屋子,开始与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 “属下已让随从将屋里的东西尽数清点。”殷如掣从快步前来禀告,“文官们有些正在来的路上,有些心虚地要跑,安排的人已经拦住了。” “公子!” 苻缭熟悉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他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之敞在不远处挥了挥手。 他穿着蓑衣,另一手拿着伞,见自家公子回应了,连忙就要前来接苻缭。 “之敞。”苻缭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里山路本就不好走,之敞还跛了只脚,苻缭看他随时都有可能摔倒,急着就要下马。 他下意识看了奚吝俭一眼,见他没动,发觉自己犯傻了。 怎么下意识地就去找奚吝俭了? “公子,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小的都不知道呢,侯爷若知道了,定是相当高兴的!”之敞看见坐在公子身后之人,没认出他是谁,“哎,这不是龙王爷吗!公子真是得到龙王相助了!” 苻缭一时愣怔,奚吝俭已经轻巧地从马上下来了,雨势仍大,之敞视线被斗笠一遮,再一转头,奚吝俭便不见了。 “公子,龙王爷不见了!”他惊讶道。 “之敞。”苻缭叹了口气,暂且没法探究之敞的话,“你知道如何下马么?” 之敞啊啊两声:“会,小的会!公子可要小心些!” 苻缭在之敞的指导下缓慢下了马,想找寻奚吝俭时,眼前便只有纷纷落下的余地与一片狼藉。穿着侍卫服的人来来往往,就是不见其中那位惹眼的摄政王。 苻缭手里的缰绳还没放下。 他摸了摸黑马的脑袋:“你闻得到主人的气味么?” 黑马打了个响鼻,再没其他动静。 “公子,我们快些回府吧,话说公子今日清晨是如何来这儿的,小的没看见轿子呢。”之敞为苻缭打着伞,引着苻缭回府。 苻缭一时无言。 若要走回去,怕是得花一个时辰,雨势还如此大。 即使有伞遮挡,周边飘进的细雨也早已把身上的布料濡湿。 他看了看旁边的马匹。 怪漂亮的。 “走回去吧。”他道。 苻缭吸了吸鼻子,小心地带着之敞走下泥地。 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再不快些回去,怕是不好办了。 奚吝俭也没带走这匹马,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苻缭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殊不知他想着的那个人正紧紧盯着他。 奚吝俭看着那两人病的病,残的残,眉尾微微压低了。 “其他人呢?”他道。 殷如掣望向主子的视线,道:“明留侯昨日便把自己灌醉了,此时尚未醒,女眷均陪着他,苻药肃被苻延厚拉着去玩斗蛐蛐。苻延厚以为世子必输无疑,想等着比试结束来看笑话,被告知是平局后便回府了。” 奚吝俭嗤了一声,没说话。 殷如掣等了半晌,不见有指示,连忙看向孟贽。 孟贽瞥了眼主子神色,两指动了动。 殷如掣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但能说的他已经说完了,明留侯府需要关注的人就这么几个。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其他人再无动静了。” 奚吝俭瞥了一眼手上的纸张,因着年代已久,即使被打湿,上面的墨迹也没被晕染。 眼见那人磕磕绊绊地走着,像是一根芦苇。 当初他说着要送自己走时,也是这样,轻飘飘的,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模样。 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几缕黑发散下,在奚吝俭发尖的透明水滴晃了晃,不敢挡住大官人的视线,识趣地自己落下来。 奚吝俭瞥开视线。 他咳嗽两声,殷如掣注意到,连忙上前,却见主子偏了身。 孟贽见状躬身,为奚吝俭汇报着从小屋搜寻到的情况。 殷如掣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孟贽的嗓子什么时候这么坏了,十句里听不见九句。 剩下清楚的那句他倒是听见了:“方才马匹未派专人看守,不知去向,世子兴许会知。” 奚吝俭长睫微颤,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 这是自然,他看着那人牵着他的马,还挺怡然自得的。 “去寻他。”奚吝俭道。 第21章 孟贽应了声是。 殷如掣不敢说话。 绕这么大的圈子,这不就是要去找世子吗。 奚吝俭迈出一步,转身看向殷如掣。 后者打了个冷颤,立时道:“小屋之事,属下已着手去办,不出一天便会见效。” 聚在他身上的目光这才散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渐渐地靠近苻缭。 黑马率先停下步子,闻见主人的味道,苻缭顿了顿,才意识到奚吝俭来了。他示意之敞等在一边,自己迎上前去。 “殿下还有什么事?” 他有些疑惑,末了看见自己手上的缰绳,又尴尬地递出。 见奚吝俭接过,苻缭收回手,在唇边呵气,发丝凌乱地散在身后。 似是为了打破先前总是归于的沉默,苻缭低低地开口了。 “既然知道小屋里没有实质证据,为何非要选在今日?” 带着几声不舒服的鼻音,奚吝俭感觉到他真诚的态度,如同前一晚他说自己还能找到办法的陈述。 他确实找到了。 “你以为你有资格追究孤的想法?”奚吝俭嗤笑一声,“倒不如孤来问你,为何非要抓着孤不放。” 苻缭抿了抿唇。 “你非要廷杖吕嗔,是为了暗示你与官家的身份。”他动了动唇,“你想警示群臣,你如今的地位,已经是可以从‘妾’成为‘妻’了。” 苻缭知道如今的皇上就是废物一个,虽然众人都将这个原因归于奚吝俭将他操纵成傀儡,但实际上是不敢惹怒这个穿着黄袍的小孩。 但奚吝俭从不爱惜自己名声,以至于他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挂上丧尽天良的名号。 他想做皇上,这事对苻缭来说无可厚非,至少他的治理水平比如今的皇上好太多。 若原文里奚吝俭没死,他本是该登上皇位的。 苻缭盯着奚吝俭棱角分明的侧脸,水滴在他俊挺的鼻尖悬挂,描摹出英姿飒爽的线条。 深色的瞳孔在此刻无比清晰,盯着自己的目光似是猎物看着已经送到嘴边的食物。 浑身的冷意激得苻缭瑟缩了一下身子,思绪也一同被拉回。 “你以为宴会上的那些人看不出么?”奚吝俭俯视着他,话里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借着机会哄闹舆论罢了。” 苻缭顿了顿。 他知道,他却不理会。 他本不该承受这些。 苻缭看着他道:“这就是我的原因。” 奚吝俭张了张唇,脸上的淡漠神色似是已做了多年的帝王寡人。 “你自己都顾不好,还想顾着别人?”他道,“少自我感动,世子,没有人领你的情。” 苻缭知道。 没人喜欢被指指点点,苻缭也没觉得自己做的正义,他不过是想去做罢了。 奚吝俭点出来,他就换一个不明显的方法去做,包括改变他的性子。日濡月染,潜移默化的,他总能感觉到,兴许也能随之变化。 这样一来,就更该想办法待在他身边了。 “哎呀,这不是世子么!” 徐径谊迈步到苻缭面前,看了一眼奚吝俭:“老夫听说,世子与璟王的比试,可是打成了平局!真是后生可畏啊!” 奚吝俭冷笑一声,徐径谊不屑一顾,没注意到奚吝俭看见的是他身后,几个不情不愿还要强颜欢笑的文官。 “徐官人过誉了。”苻缭神色如常,“突然走山,能保下性命已是万幸。” “世子走得急,没备车马,就让老夫的随行送公子回去。”徐径谊摸着胡子,“老夫听说走山时有一奇观,问着路人,他们却答不上来,甚是好奇,便想留下观之。” 孟贽见苻缭已被徐径谊的随从请走,皱了皱眉。 “世子这般……可否算是与徐官人一党了?”他低声道。 奚吝俭兴致缺缺,忽地见那瘦弱的身影已经转过身去,还要来回头看他。 那人做了个口型。 “注意保暖。” 孟贽听见“咔啦”一声。 是主子脚下的泥石被踩碎的声音。 “他若真是倒好了。” 主子的声音咬牙切齿。 第11章 奚吝俭回到府上时,已是日暮。 雨渐渐地小了,夕阳显得格外耀眼。深色外裳上的血迹并不惹眼,不仔细的还以为是大官人换了更深色的衣裳,府中下人却都噤若寒蝉。 消息比大官人来得快些,说是那伪善的吕官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了大雨,教那山脚忽然现了座金屋,里头尽是吕官人作奸犯科之证。 其中还有他与其他狗官勾结,迫害忠臣,混淆视听,这就不是盼着北楚好啊! 比如那个吏部司郎中陈元蓟,名字称谓那样铁证如山地写在文书上,他还要狡辩。之前就属他诋毁大官人最积极,这下直接被大官人抹了脖子。 听闻死在当场的不止他一人,瞧大官人的衣裳就知道了,就算低着脑袋没看见,也能听见滴滴答答的,有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 若隐若现的铁锈味更是将璟王府变得像坟场一般,除了大官人养的那只灰狼。 “青鳞。” 奚吝俭瞧见那抹活泼的身影,才擦去脸上的血迹。 周围的下人总算松了口气。 灰狼闻到熟悉的气味,快步上前,就要去叼殷如掣手里的外裳,殷如掣从善如流地手一抬,交给孟贽,后者便托着衣裳去后院了。 第22章 青鳞还是试图跳起来,扒拉殷如掣满是血迹的手。 奚吝俭摆了摆手,殷如掣便没抗拒,由着大灰狼伸出舌头在他手上舔来舔去。 “它之前跑哪儿去了?” 奚吝俭注意到他前腿上的白色布料,眉头少许压低。 殷如掣有些心虚:“属下不知……清晨出门时还未找到的。” “青鳞!” 清亮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季怜渎裹着裘衣,快步跑来,见到奚吝俭便远远放慢脚步。 奚吝俭挑起眉:“你什么时候和青鳞这么要好了?” “好个头。”季怜渎抖了抖身上的裘衣,漂亮的秀眉紧皱,“青鳞受了伤,我帮他包扎一下。结果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我还当它怎么了。” 奚吝俭看见他抬起的手臂上,袖口的布料缺了一块。 殷如掣忍着痒,好不容易等青鳞满足地舔了圈嘴,就要去打水洗手:“殿下,属下去给青鳞带只羊来。” 奚吝俭应允了,又看向季怜渎。 “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他眯了眯眼,“你可不是巴不得青鳞死?” 青鳞喜欢横在季怜渎门前,若他一有异动,青鳞准会叫得大声。 “平日里说来出出气罢了,大官人也要当真?”季怜渎漂亮的脸上露出些委屈,“大官人是觉得,有谁还会为一头半人大的灰狼包扎?” 奚吝俭喉头紧了紧。 他看着青鳞前腿上的伤,蹲下,拉过他的爪子前后看看。 青鳞咕噜一声,在他手上轻轻抓了一下,留下些许软泥,沙沙的,硌的人不舒服。 奚吝俭端详着手里残留的碎屑。 这种泥只有一个地方有。 奚吝俭抬眼,盯着季怜渎看了许久。 季怜渎身子发寒,险些要借口脱身时,奚吝俭才轻笑一声。 “少以己度人。”他道。 季怜渎听乐了。 “你有资格说这话?”他道,“大官人,我与你合作,你总得让我看到些好处吧?我可是有半月都被你锁在府里了,再不出门,就要被那死阉狗当弃子用了。” “半月?”奚吝俭不为所动,“难道你不是前几日才去见了心心念念你的世子?” 季怜渎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看着面前人的长发缓缓滴落些暗色的水珠,神色微微一变。 “我听说,苻缭和你打了个平手。”他嘲道,“复关大元帅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平起平坐,真是闻所未闻。” 孟贽为奚吝俭端上热茶。 奚吝俭抿了一口,瞥他一眼:“你与孤也算朝夕共处了一段时间,连世子都知道另辟蹊径,你还想从孤这敲出信息来?” 季怜渎暗自握紧了拳。 “还有,孤与你不是合作。”奚吝俭活动一下手指,“欺骗自己可没意思,季郎,有这个空闲不如多想想怎么给你母亲尽孝。” 季怜渎脸上蒙了丝阴霾。 被那死阉狗以性命要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能接近奚吝俭,还被他发现了早被自己偷偷送往司州的母亲,一开口便是威胁。 “我一直照你的话去做。”季怜渎道,“你答应我的,何时给我?” 先前允诺他的笙管令的位置,奚吝俭却是一拖再拖,不仅封了自己取得消息的途径,还变本加厉地禁足他,如今自己的消息来源只剩传到璟王府的道听途说。 只要能做上笙管令,就有机会接触皇上。 奚吝俭似是完全不在意他的质问,目光已经转向殷如掣赶来的绵羊。 “千秋节后。”他道。 季怜渎看着那只可怜的绵羊。 无论如何都跑不出这座府邸,无论如何都要被灰狼吃掉。 “青鳞的最爱不是羊。”季怜渎在一旁看着,“为何只给它吃羊?” 这只灰狼就是因为特别喜欢吃青鳞,才叫的这个名字。 奚吝俭微微侧目,似是觉得他的话很奇怪。 “为何它爱吃,孤就要给他吃?” 季怜渎眼看着绵羊的一条腿已要落入灰狼的口中,甩袖便走。 “冷血。”他撂下一句。 奚吝俭自是听见了,连眼神也懒得给。 一个从青楼出身的伶人,骂起人来倒是和传颂中的文人一样儒雅,没气力,反而那些个旧党嚼人口舌的话术,像是从些风月地学来的。 可笑。 “殷如掣,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见绵羊已经被青鳞拖着,奚吝俭心情莫名好了些,“去查青鳞受伤的前因后果,重点去查季怜渎。” 殷如掣惊讶归惊讶,还是应了声。末了,又疑惑道:“殿下,属下罚也受了,哪儿还有罪?” 那日可是季郎一声一声给他数的棍数,还因数错多挨了两下。 殷如掣想起来身子就疼。 奚吝俭斜了他一眼:“下次的。” 殷如掣脸一下红了,一抱拳连忙后退两步,一溜烟没了影子:“属下知错,下次必不再犯!” 奚吝俭转回目光,却见青鳞嘴里叼着还在挣扎的绵羊,喘着气望向他,原地转了几个圈。 绵羊毛都没掉一根,更别说见血。 青鳞见主人注意,朝着门的方向抬了下头,又抬了抬受伤的前爪。 奚吝俭读懂了他的意思:“你想去找给你包扎的人?” 青鳞呜呜两声,扬了一下嘴里的猎物。 第23章 “把这个送给他?”奚吝俭又问。 青鳞高兴地又转了一个圈。 孟贽有些担心:“若有他人知道青鳞的存在,怕是会徒生祸端。” 奚吝俭摩挲着手里的软沙,忽然嗤笑一声。 “去。”他道,“跟着青鳞。” 青鳞经过训练,轻车熟路地能找到避开群众的方法,不一会儿奚吝俭与孟贽便走上了偏僻的小道。 孟贽只觉得这事怪异,哑声道:“殿下,经过雨水冲刷,帮助青鳞之人身上的气味该消散了才对,青鳞如何会记得?” 看青鳞择路没有丝毫犹豫,孟贽不免担忧。 “青鳞不会忘记孤的气味。”奚吝俭话中听不出情绪。 “确实如此,但……”孟贽还想再说,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嘴。 这段时间,能沾上殿下气味的,不就只有一个人么。 思索间,孟贽已经听见那个最近常能听见的声音。 “啊……”那声音有些惊讶,却不害怕,“殿下。” 苻缭刚应付完苻鹏赋的嘘寒问暖,头还有些发晕,想寻个清静的地儿坐坐,就在缺口处看见那只灰狼。 和他的主人。 奚吝俭扫了他一眼,明显不悦起来:“身子好了?” “没好。”苻缭证明似的咳嗽两声,“只是屋内太闷,出来坐坐……衣裳很保暖。” 里三层外三层裹着,行动也不太便利。 “殿下怎么没多穿些衣裳?”苻缭疑问,“头发还没擦干,着凉的话身子会很难受的。” 奚吝俭的脸一下冷了下去,苻缭也不知哪儿又惹他不高兴,突然感觉到灰狼使劲地蹭着自己。 “这只羊是……要送给我的么?” 苻缭看了眼奚吝俭,见后者完全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只好去接过:“多谢——哎!” 灰狼咬着绵羊的后腿,在苻缭准备接过时咬住了,差点把绵羊的后腿给撕了下来。 绵羊发出一声惨叫,苻缭连忙松了力,才保住了绵羊的后腿。 看来灰狼是想和他一起分享食物。 苻缭有些为难。 虽然灰狼也没有错,但是绵羊已经瘸着只腿往自己身后爬了。 他只能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既然你送给我了,那就我自己来处置了。” 苻缭试图安抚一下绵羊的情绪,又有点哭笑不得:“怎么你的脚也受伤了?” “也?”奚吝俭突然出声,把苻缭吓了一跳。 “嗯……是呀。”苻缭稳了心神,“之敞,还有殿下的腿,都受伤了。” 孟贽猛地抬眼。 主子受伤这件事,只有那日参加春猎的大臣知道。 难道是旧党的人告诉他的?还是明留侯? 奚吝俭扬了扬下巴。 苻缭吐了口气。 他还真是习惯这样随意命令人。 “在马上时,殷侍卫很担心殿下的腿。”苻缭道。 那时殷如掣一直在低头,而且很紧张,应当是在看奚吝俭的腿。 奚吝俭善骑,殷如掣作为他的贴身侍卫不可能不了解。当时在马上没法儿顾虑这么多,后来才发觉有些异常。 奚吝俭闭起眼。 从遇到这个人开始,似乎计划好的一切都被骤然打乱,可实际上乱了步子的只有自己。 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连自己的心跳都被挡得结结实实,要由内而外的窒息。 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再睁开眼,眼前突兀地多了一颗藤梨。 苻缭紧张地望着他,苍白的手因在风中吹着,有些发抖。 “殿下吃么?” 藤梨,可治烦热,调中下气,滋补强身。 第12章 素手暴露在空气中,方下过大雨的天气潮湿,粘黏得令人心里发慌。 苻缭见面前的人没有动静,眼眸微微垂下,就要收起。 “嗷呜”一声,一道灰色的身影直直朝苻缭的手扑过来,看上去是想要手里的食物。 苻缭猝不及防。 虽知道灰狼没有恶意,甚至它尾巴摇得挺欢,他还是不免被吓着。 苻缭眼睛闭了一下,后退一步,手里倏然轻了,再去看时,藤梨已经消失不见。 他去看灰狼嘴里,没见叼着。 他又四下扫了一眼。缺口隐秘,无人打理,周围尽是落叶细泥,模糊着人的视线。 那藤梨像凭空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大抵是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去了。苻缭想。 怪可惜的,就这一个呢。他都还没尝过,不知古代的猕猴桃与现在的有什么区别。 “青鳞。” 奚吝俭压低了眉头,灰狼顿时平静下来。 它见着在恩人身后的绵羊瑟瑟发抖,耳朵也无精打采地垂下去了。 灰狼一副认错的模样教苻缭心生怜爱。 它舔了一圈牙,苻缭忽然看见它牙上淡淡的红色,不知是吃了什么残留的。 “吕嗔之事……如何了?”苻缭试着问奚吝俭。 “吕嗔的家眷今日清早已经出了京州。”奚吝俭道。 看来奚吝俭不想让自己知道其他的事。但这些大概去街上问一圈就能知道了,也不知他在藏什么。 纵然知道奚吝俭的意图,苻缭还是抗拒不了好奇心:“其他人呢?” 他一回到府里便急着休息,好不容易把身子弄干爽了,又被苻鹏赋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看他爹兴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赢过了奚吝俭。 第24章 之敞出门给他打探消息去了,还没回来。 但…… 苻缭难受地吸了吸鼻子。 其实自奚吝俭来,他便觉得周围的气味有些不对,之前觉得是太过潮湿的涩味,而现在那股未消散的气味愈发明显了,绝不是单纯的草木泥土之味。 虽然他们罪无可恕,但璟王直接手刃和依靠律法来制裁的效果还是不同的。 奚吝俭不是做不到后者。他已掌握生杀大权,真要以律令处死人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还能做得光明正大而不使自己的处境落于下风。 他却非要用前者的手段震慑所有人。 像极了一场明晃晃的报复。 奚吝俭显然看出他已猜到,嘲笑一声:“多此一举。” 他捏了捏鼻梁,感觉脑袋无缘无故地发疼,就像曾经刚处理完分裂烂摊子,又要与一群文人武人纠缠。 问题不在于他处理不了那些人,而是他们的思维与自己完全不同,对牛弹琴是浪费时间。 面前这个人也是。 但他却久违地想浪费一次时间,浪费一次自己早已不再信任的直觉。 “为何要关照孤?”他终于开口道,问得比任何一次都明了。 “嗯?” 苻缭不解。 他并没有特别关心奚吝俭,何来关照一说? 但奚吝俭表情严肃,苻缭不敢怠慢,猜测他兴许是与季怜渎一样,把自己一些无意的行为当作怜悯,但自己实在是不记得做过什么特别的,能被称作“关照”的事。 苻缭张了张唇,又意识到苍白的否认不会让奚吝俭善罢甘休,索性将错就错。 苻缭咳嗽两声,声音总算清明一点。 “我自然是为了季怜渎。” 奚吝俭面色倏然冷了下去。 这么爱吃醋。苻缭想。 在书里看时,他还不觉得多么明显,如今亲眼见着,才发觉奚吝俭的吃味有多严重。 季怜渎大抵也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才察觉不到奚吝俭的异常。既如此,更不能让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苻缭眼底闪过的惋惜被奚吝俭清晰地抓到。 “我从小就喜欢季怜渎,无奈虽生于武人家,身子却是这副模样。”苻缭扯谎道,“我知他倾心于行事果断,身强力壮之人,便想行事张扬一些弥补我天生的不足,好叫他能对我生些好感。” 苻缭幽幽叹了声气:“可惜还是失败了。如今他在你府邸里居住已久,我便也不愿再装。” 奚吝俭挑眉。 “你是说,你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先前的都是装出来的?” “是。” 苻缭有底气,不是因为这个瞎扯的故事容易相信,而是奚吝俭证明不了自己在说谎。 凭空多了个与原主一模一样的人,没再找到其他痕迹,就算有什么想法,目前也只能接受自己这个说法。 奚吝俭似是被逗笑了,可苻缭看着他,却觉得他话间藏了些愠怒。 “既然如此,也该知道孤是故意刺激你与孤比试的了。”奚吝俭道,“为何还要答应,还要跳池,把这么多文臣吓得人人自危?” 苻缭默然。 最后一件事分明是你做的。 “因为当时季怜渎在场。”苻缭道,“这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以为我只要勇敢些,他对我便会有那么些许的好感。” 话间,他又猛地咳嗽起来,难受得眼里不自觉聚了些水雾。 “至于我投塘,那是我不愿失去眼睛,便想蒙混过去,否则,我也不会忽然醒来。” “撒谎。”奚吝俭陡然出声。 他迈出一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像是剑刃刺穿骨头,惊得苻缭抖了一下,蹭在脸上的毛绒紧张地向后缩着。 奚吝俭脸上浮起笑意。 “世子,你可知道欺瞒孤的下场是什么?” 苻缭心如擂鼓,捏紧了衣袖:“在比试时,殿下要置我于死地,没有人会理会,但若是现在想要我的命,徐官人不会再置之不理。” 徐径谊找他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可以夹在新旧党之间的棋子。 比试时若是死了,他便能再物色下一个人选,若是输了,失去眼睛,还能借机扩大自己对奚吝俭的怨恨。 而现在,自己与奚吝俭打了个平手,多数人不知具体情况,只知道身经百战的璟王被一个身子羸弱的公子哥儿追上了,还会以此嘲笑奚吝俭。 在徐径谊看来,奚吝俭对自己的憎恶也会上一个档次,是吸引火力的最好靶子,可不能一下就死了。 想到这里,苻缭微微皱了一下眉。 其实比试时忽然走山,奚吝俭完全可以说改日重比的,没必要硬说是平局。 包括上马时,他特意提点自己手该抓哪里,也没有在马匹上故意使绊子。 他似乎不想自己死。 但原书里,原主最后还是死得惨烈,而奚吝俭这样占有欲扭曲的人,又有什么理由不愿自己这个情敌去死呢? 奚吝俭似笑非笑,苻缭不知那是嘲弄,赏识,抑或是讽刺。 “世子从未踏入官场,却晓得如此多门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不足挂齿。”苻缭谨慎起来,把话题重新转回去,“殿下也不必担心我对季怜渎还有旧情,他在偷偷来见我时,已经明确拒绝过我了。” 苻缭本也不想招惹官场之人,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多与奚吝俭接触,好观察他与季怜渎的关系。 第25章 除此之外,奚吝俭对自己的敌意也就是因为季怜渎了。 季怜渎对奚吝俭没有好脸色,定然不会乖乖回答他的问题,不怕露馅。 再说,季怜渎本就不喜欢自己。 奚吝俭把玩着腰上的玉玦,似是对他这番话不感兴趣。 “所以,这与孤有何干?” “我关照殿下,只是希望殿下能像我关心殿下一样,好好对季怜渎。”苻缭道,“我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关系的。” 奚吝俭终于笑出声,周围的温度随着他笑声持续的时间迅速降低。 “世子,你说这些,你自己信么?”他一字一句道,“你又把孤当成什么了?” 苻缭一愣,意识到奚吝俭误会了,正想解释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就在苻缭想要遮掩的时候,奚吝俭已经低声唤了青鳞,立时消失在缺口处。 苻缭回首看着那处空荡,心里有些失落。 还没解释清楚误会呢。 * “殿下……”孟贽开口。 他实在有些担心:“世子来路不明,又知道青鳞的存在,方才更是拉出徐官人……殿下莫要意气用事。” 近日殿下已经有许多行动出乎他意料了。殿下隐忍多年,如今在节骨眼上,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孤早意气用事过了。”奚吝俭一甩衣袍,似是要把身上的血腥气甩掉,“孤就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即使没了眼睛,他也不会生气,兴许只是会更少动弹,乖乖地坐在那里,像那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去,只能寻求庇护的绵羊。 这样他要与自己说话,还要侧着耳朵仔细听自己在哪儿,面上的担忧紧张会更明显。 他喜欢看那人难受的模样。 想看他即使难受也不说,还要分心去照顾别人的受罪样儿。 不,没有别人。 他只想苻缭对自己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露出那副脆弱又坚强的模样,还有那双平静的目光下藏着的,止不住的火。 兴许没了眼睛,他还是会关照自己。 他从没见过对他这么……友善的人。 连先前唯一对他稍好点的老太傅,也不过是平等地一视同仁,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是该被人唾弃,被人谈之色变,被人避之不及。 青鳞在他身旁小心地窜来窜去,带着点目的性,似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不许。”奚吝俭瞥了它一眼。 他将那颗藤梨收进更里面的袖口。 “这是给我的。” 第13章 苻缭吸了吸鼻子,待到那点儿熟悉的沉香味彻底消失不见,感受着脚边的软毛球也在蹭他,似是催他回房,便捞起绵羊,欲偷偷溜回房间。 走了两步,一阵潮湿的微风刮过,将那点儿熟悉的气味送了回来,苻缭突然有些呆愣地在原地站了会儿。 他既没有上前去看奚吝俭的踪迹,也没回到自己房间。 他两者都想做。 他想快些给奚吝俭解释清楚误会,又担心没及时回房而被询问,两种念头仿若说好了同时使坏,扯得苻缭脑袋宕机般躲在角落,颇像是做错了事在逃避惩罚的孩子。 “阿缭?” 他听见那个声音已经走到了他的房门外。 指尖感受到细微液体的流淌,是绵羊前腿上的伤口缓缓流出了血液。 苻缭回过神来,只道自己是病了,脑袋一时发了昏。 他安抚一下绵羊,绵羊也知道是这个人救了他一命,乖乖趴在苻缭怀里,手臂上的温度教苻缭心定不少。 他从偏僻处走出。 “我在这儿。”苻缭看清了来人,“大哥。” 苻药肃在门前站定,皱着眉,面上尽是忧虑。 苻缭叫了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余光才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人……和一只羊。 “阿缭?”苻药肃惊讶道,“怎么走到外边来了?你才淋了雨,不好好歇着,又要在榻上躺好些日子了。” 他目光移向弟弟手里抱着的动物,方舒缓的眉头又皱起来:“这只羊是哪儿来的?可别让爹见到了。” “爹刚来过,给我拿了点补品来,我没胃口,就让之敞先收到外间去。”苻缭半真半假道,“忽地听见了羊的叫声,便出来看看,没想到真有只羊跑进来,我也不知是从哪来的,就看到它受了伤。” 苻缭将绵羊的前肢亮给苻药肃看,后者眼眸微微一动,显然也是动摇了。 “爹讨厌羊么?”苻缭思考片刻,大胆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想养来玩玩呢。” 苻药肃摇了摇头:“爹是从没说过,我也只是感觉,他似是讨厌这种温顺弱小的动物,羊啊兔子啊之类的……他一般见了就杀,若是春猎秋狩这样的场合,也专选这些猎物。” 他看着苻缭怀里绵羊的可怜样儿,叹了声气:“好在你院子大,要藏也是藏得住。” “对了,之敞呢?”苻药肃看看四周,没见到熟悉的那个跛脚身影,“阿缭你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周围怎能没人了?” “之敞……帮我打探消息去了。”苻缭眨眨眼,语气里有些得意,“我不是与璟王打成了平手么,这消息肯定传开了,我想听听街上怎么夸赞我的。” 他不大清楚原主的家庭关系。苻药肃挺关心他,但苻延厚似是很讨厌他,常常拉着苻药肃,好像要孤立自己一样。 第26章 依之前的经历来看,苻药肃最后也没怎么反驳苻延厚。 也许只是因为苻药肃太老好人。他是年纪最大的庶兄,对弟弟又好,有时也得充当半个家长的角色。 无论如何,在没有完全弄清的情况下,苻缭不打算轻举妄动。 苻药肃有一时的愣怔。 面前的人的确是他的弟弟,有了点成绩就急于炫耀,可似乎又和以往不大一样。 方才两句话,倒是显得俏皮起来,好像性子也比之前开朗许多。 连抱着只羊都显得温柔许多,换作以前,怕是没高兴一刻便觉得碍事了。 苻药肃稍稍吐了口气。 大抵是苻缭还在病中,说话有气无力的,冲淡那股炫耀感罢了。 “这倒是,街边可都在说阿缭的事迹呢。”他欣慰地叹了口气,“阿缭是何时学的骑术?也该与我们说说,爹可是急坏了,担心得很,差点就要直接去找璟王理论了。” 苻缭眉心微微一动。 可方才苻鹏赋来时,他身上的酒味可都没散,丝毫不像是要去找人理论的模样。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么。”苻缭吐了吐舌头,“大哥你别担心了。” 苻药肃表情没有轻松多少:“这突然下了大雨……我还听说,那山上忽然显灵了,可有此事?难道阿缭病时真见到龙王爷了?阿缭当时有何感觉,可有哪里不舒服?” 苻缭指尖停了停,含糊其词道:“当时雨下得特别大,我什么都没看清,还差点摔下山崖了。至于龙王爷,那是他们瞎说,就是正好下了场雨罢了。” “怕不是璟王觉得没面子,想随意找个借口找补呢。”他轻轻笑了一声。 苻药肃微不可闻地放松下来。 苻缭见状有些奇怪,但看见苻药肃似是要掩盖这神情,便缓了开口的心思。 怀里的绵羊忽然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缺口处传来的沙沙声。 有人从缺口处过来了。 苻缭的心顿时被提起。 奚吝俭? 不对,奚吝俭过来时,不会发出声响。 知道这个缺口的,还有一个人。 * 孟贽跟在奚吝俭身后。 已经快回到王府,主子一个字都没说,连任何一道命令都没下达,寂静得让人觉得窒息。 孟贽思忖的当口,他听见主子忽然开口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 孟贽本想回答“不是”。 他低头,看见主子腰间的玉玦随着其主人的晃动得厉害,可以说是失了分寸,又迟疑了一下。 其实主子很少询问过他们这些人的意见,他记得的上一次,还是在…… 还好后面捡到了殷如掣。虽然他不懂主子心思,但也是懂事听话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也不揣摩主子意图。 有他在身边,主子的疑心才稍微下去了些。 孟贽知道无论回不回答,主子的想法都不会变。 但他还是说了。 “主子,恐怕世子自己都觉得这胡诌太糊弄人。”嘶哑的嗓音掩盖住他的担忧,“他若真对季郎一往情深,为何不早早将他赎出?” “孟贽,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奚吝俭躲过泄露在小径的一丝夕阳,“我见过的人只多不少,不是奚宏深那样说两句好话就容易被骗的。” 孟贽不语。 主子也甚少直呼官家姓名。 “孤只是觉得……”奚吝俭少见地犹豫了一下,“如果是他的话,倒是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就算是,那也是世子自己的选择。”孟贽道,“落子无悔,这是殿下教会奴婢的。” “殿下,吕嗔之事,还有些能牵连的,可要趁着现在的势头连根拔起?”他转移话题道。 奚吝俭脚步顿了顿。 “无妨。那些人本就是徐径谊的弃子,剩下的,既然没摆在明面上,便不用理会。”他似笑非笑。 孟贽不明其中含义。 “徐径谊是吕嗔的贵人,偏生那么多书信里,就是没有与徐径谊通信的文书。”奚吝俭提点道,“想必是处理掉了,既然如此,又为何没把剩下的一并销毁?” “这……”孟贽不敢肯定,“兴许吕嗔是想留下把柄要挟?” “他何必要挟比他低几级的官吏?在他们眼里,吕嗔就是他们的靠山,巴结都来不及。”奚吝俭摩挲着扳指,“反倒是徐径谊这样的高位,他没留下一点儿自保的物件,总不能是因着他太信任他的贵人。” 孟贽眉头紧锁,哑声道:“难道,是徐官人授意……” 奚吝俭颔首。 “那些人本就是徐径谊怀疑的对象,他不敢肯定,于是吕嗔也是成了他的棋子。”奚吝俭道,“他不过是想借此送孤一个人情,叫孤不能对他轻举妄动,又能铲除异己。” 他本不愿理会徐径谊,却不曾想到因着那人,阴差阳错地遂了徐径谊的意。 虽然也没什么损失。 反倒有了新的收获。 孟贽见主子嘴角微微勾起,表情略显复杂:“但那些人里头,并没有我们的人。” 奚吝俭神色恢复如初:“徐官人可不这么觉得,那便由他去想了。” 府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面色难看的殷如掣。 “殿下!”殷如掣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紧接着他又试图起身,小小声道:“但是先前说的将功抵过,可不可以……” 第27章 “跪着。”奚吝俭斜他一眼,“已经抵掉了。” 殷如掣一愣:“何时?” “何事?”奚吝俭道。 殷如掣扁了扁嘴,闷闷道:“季郎又偷偷溜走了。” 剩下半句是口型:“用的是宦官的人。” 奚吝俭敛眉:“监视他的那个小厮?” “正是。”殷如掣道,“属下已命众人当作无事发生,那小厮还在后院打扫,亦不知我们已得知季郎逃跑的消息。” “不错。他总算忍不住了。”奚吝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起来,“去找谁接头了?” “季郎没去找接头人。”殷如掣又认命般地跪了下去,“……他去找世子了。” 青鳞被骤然凝固的空气压得受不了,忍不住呜一声,快快从主人身边跑开,悄声躲回自己的领地去了。 * “季……小季,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苻缭连忙关上门,“身子可好些了?”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苻药肃前脚刚走,季怜渎就从缺口处走了出来。 “锦袜呢?”苻缭见他还是光着脚,一副狼狈模样,眉头一皱,“刚下过雨,你没受伤吧?给你的药还在么?” 他连忙解下裘衣,给季怜渎披上,自己又拿了另外一件。 季怜渎刚要开口,被苻缭一连串的询问与动作惊得噎住。 他看着苻缭指节微红,总是轻声咳嗽,知道他定是受了寒。 方才酝酿好的话忽然卡在嗓子眼,一抬头便对上面前人关心的视线。 “是不够暖和么?过来坐吧。”苻缭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将他带到床上坐下,“发生何事了?” “我……”季怜渎扭了扭细眉,嘴巴张张合合,应是没说出一句话。 苻缭权当他太着急,一时失语。 忽然,院前传来喧闹的声音。 “是璟王殿下!” “璟王殿下来我府上,有何贵干啊?”苻缭此时要感谢苻鹏赋的大嗓门了。 可惜璟王的行动一向很快,他并未理会苻鹏赋的问话。 苻缭已经看见径自走过来的人影。 季怜渎啧了一声,连忙躲到角落,而苻缭也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 奚吝俭下一步忽地走慢了。 这一声听起来,似是有些高兴。 而走到苻缭面前时,奚吝俭意识到这不是他的错觉。 身形消瘦的世子盯着自己。 他很紧张,有意地挡住了季怜渎的位置,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似是抗拒他的接近。 然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双眼似是比平常亮些。 兴许苻缭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雀跃。 第14章 苻缭心里莫名地悸动。 随着奚吝俭一步步靠近,这股感觉便越来越强烈,毫不犹豫地吞吃了其他示警的情绪,教苻缭眼里只剩下面前越来越近的高大男人。 直到带着浓重沉香味的疾风袭来,苻缭才蓦地紧张起来,挺直身子,压在门边。 奚吝俭势如破竹的气势忽然停止了,细细端详着面前紧绷成一条线的人。 他压着苻缭的脚步,又往前逼近几步。 苻缭的视野霎时间被阴影笼罩。 他瞳孔微缩,不得已退后几步,让出位置。 奚吝俭故技重施,直到苻缭被压进房内。 季怜渎缩在就在房内的死角里,依靠阴影与纤细的身材得以藏身。 苻缭心脏怦怦直跳,却发觉凉风被奚吝俭挡在了外边。 一进到屋内,周围便明显暖和起来。 苻缭紧了紧身上的裘衣,一时愣怔。 “怎么,世子淋了雨便不会说话了?”奚吝俭话中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 苻缭还是愣愣地看着他,看得奚吝俭微微勾起的嘴角不自然地垂下。 似是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苻缭以几声咳嗽掩盖。 “殿下这是要来做什么?”他问。 季怜渎前脚刚到,奚吝俭后脚就来了。 奚吝俭才回去不久,自己与苻药肃的交谈也没费太多时间,他是否来得太快了? 或者说,太巧了? 就像是要抓住季怜渎的把柄一样。 可若是故意的,他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故意在这之前与自己交谈一阵? 还带着那只灰狼。 奚吝俭并未四处张望,表情也不如第一次那样冷峻。 他似乎不知道季怜渎已经跑出来了。 何况,这一次他是从正门进入的,似是明摆着要告诉人,他璟王来了明留侯府。 苻缭心中没底。 季怜渎已是第二次逃跑,而且又是跑到自己这个情敌家来,说什么似乎都解释不清。 奚吝俭如果真的不知情,旁敲侧击地让他吃味,兴许季怜渎能听出些不对劲来。 可季怜渎此时一心也只是向上爬,若有不慎被发觉,奚吝俭只要一限制他的行动,那点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感,也会被季怜渎忽视的。 他心里很快下了定论。 不能让奚吝俭知道季怜渎就在他房内。 苻缭脑袋似是被重击般,一下一下地疼着。 可想起先前在阴影里的交谈,苻缭眼见方才没留住的人,现在又倏然出现在他眼前,又忍不住有些高兴。 刚刚的误会终于有机会解释清楚了。 奚吝俭见苻缭脸色微微变了几次,原本要说的话止住了。 第28章 “只是在平关道上欣赏了世子的英姿,担心世子身体,便想来看望。”奚吝俭说得平静,“世子不会不欢迎孤吧?” 奚吝俭俯下身,打量猎物般凑近了。 苻缭一愣,只见奚吝俭已经伸出手,将苻缭落在身前的碎发挂在脑后。 恰好错过了阴影里大到像是故意要他发现的动静。 直到那角落处不再动弹,奚吝俭才起身,顺带抬起了苻缭的下巴。 这人若是能看见他身后的动静,定是会怀疑的。奚吝俭想着,挑着他的力度又大了些,好教苻缭完全没心思再照顾到那处角落。 便见到顺着流畅的脖颈,直直连到锁骨处的,红色的伤痕。 苻缭被他莫名的举动弄得喘不上气,想深深吸进近在咫尺的空气都有些困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牵动着那处有些发暗的红色。 一看就是根本没处理过。 奚吝俭眉心骤然紧了,手也顺势落下,给了苻缭得以回神的机会。 他忍不住偏过头,纤细的手掌挡了挡面容。 明明刚才见过呢。 苻缭有点纠结的表情在奚吝俭看来像是忽然犯了憷,眼眶中微微泛起的浅红更是刺激着他的双眸。 奚吝俭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就像是在旁人眼里演戏一样。 他究竟知不知道季怜渎就在这儿? 苻缭一瞬间有些迷茫。 他发觉自己根本不清楚这两人之间的情况,就像他发觉自己完全不了解奚吝俭一样。 还谈什么改善他们之间的关系? 兴许是自己太过片面。感情本就是两人之间的事,他应该去趁这个机会去找季怜渎聊聊。 奚吝俭发觉苻缭的眼眶更红了,像是在外被人欺负,回到家里又不敢告诉亲人的小孩。 他喘气似乎愈发困难,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 奚吝俭面色少见地凝重起来。 方要俯身,便被苻鹏赋的怒喊打断。 “璟王,你无故闯我府邸作甚!” 苻缭神智清明片刻,看着赶过来的苻鹏赋与冷眼以对的奚吝俭,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自己太累了,又淋了雨,思绪有些凌乱罢了。他安慰自己道。等休息好了,便会好起来的。 “世子英雄出少年,甚得孤心,便来看看世子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成规矩?”奚吝俭挑眉道。 他的声音并不如苻鹏赋大,却让人异常安心,低沉的声音仿佛锁住了所有蛇神牛鬼。 苻缭心定之余,不免有些疑惑。 苻鹏赋也是新党,看起来却并不待见奚吝俭。 就算是因为比试之事,苻鹏赋的地位也比奚吝俭要低上一级,不该如此蛮横。而奚吝俭似乎也不屑与他掰扯礼仪问题。 苻鹏赋亦无官职,苻缭知道他先前当过一阵清闲的武职,但后来还是嫌麻烦,便主动请辞了,如今只靠个爵位与苻药肃的俸禄也不愁后半辈子。 他不该与奚吝俭有什么芥蒂才是。 难道是自己一直弄错了明留侯府的立场? 那也不该,不然徐径谊便没必要再找自己了。 苻缭思忖着,一抬眼却望见奚吝俭在看着他。 而苻鹏赋莫名被刺激到了,突然怒发冲冠,抬手一举身上的玉佩,就朝奚吝俭砸去。 “你还敢说他的身子如何?!” “爹!” 苻缭连忙要去拉苻鹏赋,却被他一臂挥开,就要往后跌去。 他本就不大舒服,重心一失,根本没机会站稳。 奚吝俭被苻缭一声唤了回来,侧身一捞,另一只手挡住苻鹏赋砸过来的玉佩。 苻缭感觉似是被拦腰折断,猛地咳嗽几声,就看见奚吝俭的脖颈被玉佩的碎片划了一道锐利的口子。 “殿下!”苻缭一惊。 奚吝俭忽然笑了几声,看向苻鹏赋,眼底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便知道,这正是他要发怒的表现。 “明留侯。”他平淡道,“孤好心关切世子,而你以下犯上,是为何意?” 苻鹏赋见眼前一片狼藉,神志一下子恢复过来,抖着身子便往后退。 “这、这是……” “侯爷!” 小厮慌慌张张来报,见到此景愣了一下,又连忙道:“门外又有人求见,说是礼部的徐径谊徐官人,侯爷要不要先去……” 小厮缩着脑袋,果不其然听见了侯爷的大怒。 “文官?!”他吼道,“文官来做什么,还嫌我府里不够乱么?!” 苻缭眼见苻鹏赋要拒绝,又感受到奚吝俭明显低了几个度的气压,连忙道:“爹!徐官人大抵是来见我的。” 苻鹏赋看向他:“见你?” “就是徐官人把我送回府的。”苻缭斟酌着字句,“他可关心我了,今早还给我打气呢。” 苻鹏赋的表现实在是……有些怪。 既然他对两方都不待见,还是看看他更厌恶哪一方好了。 苻鹏赋听着自己儿子说话软绵绵的,开始不耐烦起来,但好歹是听见了苻缭说的内容。 他看一眼奚吝俭,忽然意识到什么。 “既然如此,就请徐官人进来吧。”他连声道,“不对不对,我亲自去接他,我亲自去接他。” 苻鹏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动作却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苻缭偷偷看了奚吝俭一眼,阴差阳错搭在他手背上的手动了动。 第29章 “你在安抚孤?”奚吝俭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苻缭被这句话惊得直接松了手,却见奚吝俭眉头不动声色地压低了。 “殿下……我父亲是一时冲动。”苻缭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苻鹏赋突然的举措。 奚吝俭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遽然远离苻缭,理了理衣裳,没在意脖颈处流出的鲜血,迈步便要离开。 眼见奚吝俭怒气越来越大,苻缭咬了咬牙。 他跟着跑到房外,抓着他的衣袖,门外的风抓着机会便要欺负他。 苻缭被风逼得实在难受,只觉得这风抓着所有能入侵的地方,将他从头灌到了脚 他不禁弓起身子揉了揉眼,再睁开时,奚吝俭又回到屋内了。 “坐回去。” 奚吝俭没看他,似是不愿见到苻缭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也是。苻缭想。大抵他们武人都不喜欢见人这么柔弱,尤其是男人。 但奚吝俭的性子,大抵是会看自己笑话才对。 苻缭心中有了猜测,刚冒头又被他否决了。 “又有何事要说?” “嗯……”苻缭有些羞赧,声音也放轻了些,“抱歉。” 奚吝俭的指尖顿了顿,看向他。 “有何事要道歉?” 他的语气似是有些松动。 苻缭心下一轻。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奚吝俭刚刚才愈发生气了。 “之前我说得有些急,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苻缭在思考如何说清,忽略了奚吝俭的目光已经带上几分疑惑。 片刻后,苻缭终于又开口了。 “我没有只把你当作一个关心季怜渎的工具。” 他说得认真,看着奚吝俭的目光真挚。 “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不假。”他说得很慢,仔细观察着奚吝俭的神情。 奚吝俭垂眼,看着他的神情略显复杂,似是方才回忆起苻缭在说哪件事。 他吐了口气,偏过头,想打断苻缭。 却见苻缭微微颔首,像是许愿一般,闭上眼睛虔心道。 “我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第15章 苻缭微微颔首,水润的双眸与微红的眼眶同时映在奚吝俭瞳孔里。 他不知自己在奚吝俭眼里已是认真到带了几分荏弱,活像是知道逃不掉被捕食的命运,企图激起野兽未曾拥有过的怜悯之心的猎物。 苻缭捏着袖口的手不自觉将平整的布料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精神已经高度紧张许久,苻缭等不到奚吝俭的回应,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脑袋缓缓垂了下去,意识飘走一瞬,又猛地被拉回来。 季怜渎还在这儿呢。 他听见了,该不会有其他的想法吧。 苻缭正担心着,奚吝俭已然开口。 “季怜渎知道你这么在意他么?” 苻缭感觉到方才那股突然的威压消失不见。 他的语气似是比之前缓和,却仍透露出不悦。 “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苻缭道,“我已经说过,我……” 他连忙止住话头。 不能在季怜渎面前说这个。 原主和奚吝俭比试就是为了季怜渎,现在要他听到自己亲口说放弃他,他怕是又要以为自己被抛弃、被看不上。 也会越来越仇视奚吝俭这样身居高位的人。 奚吝俭刚消下去的情绪又被角落里的那点儿动静激起。 苻缭的表现更是往上面浇了油。 他冷笑一声。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心心念念一个利用他的人,处处为他着想,能换来什么? 还不是被拉来当靶子。 干净的漆黑瞳孔染上几分晦暗,似是有多年未动的细小尘屑在眼底翻飞。 自己又是在期望什么。 分明早就当习惯人人喊打的过客了,只因为有个人给他好脸色看,他就要再得寸进尺地有期待了? 奚吝俭扭了一下脖子,紧皱的眉心试图趁机舒展开,均以失败告终。 苻缭的脸色却变了。 “殿下还是快处理下伤口为好。” 他眉头压低少许,快步走到奚吝俭面前。 这儿不比现代,即使是一道细小的伤口也难保不会感染。何况他刚才瞥到,那处伤口里似是浅浅插着一块小碎片,露出的血肉里闪着光的残片格外让人触目惊心。 苻缭举着袖子想要先擦去流出来的,已经发干的血液,奚吝俭却没动。 脖颈上的伤靠后,又偏上,导致苻缭只能踮起脚,才能够碰到那处伤口。 两人近乎挨到一起,苻缭没有能撑着使力的物件,险些便要握着奚吝俭的手臂。 奚吝俭看着他们衣袖交错,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斑驳陆离,以伪乱真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可一被遮挡,疏离的正身又暴露在眼前。 奚吝俭略略仰起头,不想苻缭触碰,视线又追着他活动的轨迹。 而带着干净清香味的衣袖一下便追了过来,还带着其主人些许心疼的眼神。 苻缭不敢靠得太近,却又碰不到奚吝俭,只能倾身向前。 踮起的脚尖很快失了力气,不料奚吝俭又侧了身,苻缭再寻不到着力点,一下摔在奚吝俭身上。 第二次了。苻缭叹息。 还好奚吝俭站得稳…… 不对。 苻缭感觉身子明显一斜,奚吝俭并未将他接住。 第30章 或者说,奚吝俭被他一起带着摔了下去,稳稳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苻缭又坐在他的身上。 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凌乱的发丝搭在他们之间。 二人四目相对,奚吝俭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笑意。 苻缭耳根登时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和他撇清关系似的放开手。 慌乱的双手被奚吝俭一手就握住,扣着手腕,成了天然的镣铐,限制住苻缭的行动。 “躲什么?” 奚吝俭收着他腰的力道更大了些。 苻缭被近在咫尺的沉香味熏得脑袋空白:“我以为殿下不喜欢与人接触。” 奚吝俭愉悦地眯起眼,不给苻缭任何逃避的空间。 “你敢擅自揣摩孤的意图?” 苻缭饶是再慌,也知道奚吝俭不甚在意,却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怎么?”奚吝俭面色忽然冷了一下。 “殿下的腿受伤了……” 苻缭边说着,边仔细观察自己压着的地方有没有渗出血迹,或是有颤抖的迹象。 不知奚吝俭的伤在哪处,若真是弄得更严重了该如何是好。 奚吝俭喉结上下动了动,静静看着苻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仔细地游了一遍。 发现无事后,苻缭又撕下裘衣里外裳的布料,仔细地清理好后,小心地包扎了伤口。 “还好伤得不深。”苻缭欣慰道。 那残片看着可怖,万幸没嵌到里面的肉里,小小地拨了一下它便掉出来。 “还好?”奚吝俭挑眉,“伤了就是伤了,世子。” 苻缭愣了愣,有些惊讶。 他看了奚吝俭一眼,有些紧张地凑到他脖颈旁。 他吹了吹被包扎的地方。 靠近的发丝被这柔软的气浪煽动,愉快地在奚吝俭肩上摆了摆,以示对苻缭的友好。 苻缭重新直起身,带起一股清爽的微风。 “可有好些?” 他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似是话本里写到的温婉佳人,对受伤的情郎紧张不已,又不敢正眼多看他,欲语还休地用衣袖遮着面容。 当然,也会对孩童也亲切得很。 奚吝俭微微眯起眼。 在苻缭眼里,自己似乎是那个因打架而受了伤的孩童,下一句便要提点他别再惹是生非。 偏生他如此温和,教自己的火气只能压在腹中。 这没有任何道理。 为何他对自己温柔了些,自己便不能对他发火了? 奚吝俭说不出理由,同样也没发泄出积压在胸口处的火。 “不好。”奚吝俭道。 苻缭不知他在指什么,接着问道:“哪里还疼?” “不疼。” 苻缭脑袋微微歪着,实在不知奚吝俭想说什么,见也包扎完了,便退开些,身子微微后仰,想从奚吝俭身上起来。 锁骨处忽然剧烈一疼。 奚吝俭抵在他伤处,硬生生把他逼得停在原地。 “殿下……”苻缭缩着身子,眉头也拧了起来。 “你也知道疼了?”奚吝俭面无表情,话间带了不被察觉的怡悦。 “自然是疼的。” 苻缭话里带了点委屈,奚吝俭笑得更明显了些。 察觉到奚吝俭微妙的变化,苻缭一怔。 也太坏了。 季怜渎定是不喜欢这样恶趣味的,就喜欢看人受罪的。 苻缭瞥了眼角落,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伤处又被按了一下,疼得他不得不全神贯注于面前的殿下。 奚吝俭神态自若,欣赏着苻缭的神情。 苻缭感觉到压在伤处的手开始慢慢打着圈,沿着痕迹缓慢按压。 有些疼痛,而后上来的暖意却足够让他忽视之前的痛楚,从最中心处渐渐地酥麻起来。 “唔。” 苻缭纵然放不下心,身子也被奚吝俭禁锢着,像是圈养在他身上的一只幼兽,只得乖乖地接受主人给予的所有事物。 这处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像平日里磕到了膝盖,不去动便感受不到疼痛,可一动起来就叫人承受不了,以至于自己有时候想去揉开那层淤堵的青紫,都得时不时停下来缓缓。 不过现在给他按揉的人是奚吝俭。 奚吝俭的指腹粗糙,陡然拉大了他与苻缭之间的年龄,教苻缭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没比他大多少的青年,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了。 在自己还躲在房间里看书消磨时间时,奚吝俭已经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而他在战场上归来,又要面对金碧辉煌里人心各异的朝臣。 怕是也再没时间整理自己的情感与个人的思绪。 所以,奚吝俭是真是在关心自己么?还是只不过是自己误会。毕竟这样的行为若是再重一些,也可谓是伤口上撒盐。 不过照奚吝俭这个手法,苻缭很难睁眼说瞎话,只得自暴自弃地放纵自己沉溺于发着热的舒适中。 奚吝俭不说话,苻缭也不喜多说,沉默着沉默着,苻缭脑袋倏地一歪,轻轻靠在奚吝俭的肩窝上。 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温暖而涨红,被衬得格外明显,教人只盯着他精致的五官看。 鼻尖也泛起了些粉色,如同冬日尚未到来时早开的梅花,与手指节上的颜色一起成了吸引人视线的风景。 第31章 他又如小羊一般,安然地趴在奚吝俭身上,丝毫没怀疑如此舒适的窝里有没有陷阱,便要钻进去歇下。 累成这样。 明知自己身子孱弱还要四处奔波,好像伤的不是自己的身子一样。 奚吝俭垂下眼。 不,正因着是他自己的身子,他才敢这么作践。 自己脖颈上不过是一道细微的破皮,都担心得如临大敌。 放在战场上,因为这点事就叫着要退后的,早被他砍了以儆效尤。 好像自己是玉做的,碰一下都怕摔了。 玉做的。 母亲也曾这样对自己说过。 可无论是谁,都没把他当作玉来对待。 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情敌”,却成了第一个。 情敌。 奚吝俭机械地牵了牵嘴角,目光的温度骤然降低,扫了一眼不安分的角落。 他的手搭在苻缭耳上,盖住周围的声音。 “给你一次机会。”他道,“现在滚回璟王府,孤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季怜渎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些许嘲笑:“人家对我一往情深,碍着你什么事了?” 奚吝俭语气冰冷:“什么事都碍着了。” 第16章 季怜渎看着光明正大坐在房间正中的奚吝俭。 多么光耀的一个人,肆行无忌、为所欲为,仿佛整个世道都是他的所有物,什么东西都能被他毫不费力地攥在手里,又被轻易地丢弃。 季怜渎咬着后齿,原本要动的脚步停住了。 “我若就是不回去呢?”季怜渎凉凉地笑了一声。 “你不敢动我,我知道。只要我还有一丝价值,我便不会有性命之虞。” 他可是奚吝俭与那阉狗维持微妙平衡的桥梁。 奚吝俭轻嗤一声,指尖触到怀里人柔软的黑发,拨拉几下,又放开了。 “你以为你的一丝价值还能持续多久?”他眸中蕴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与众多显要周旋这么久,还不知他们从不只做一手准备?” 季怜渎一怔。 “世子也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他的底气已不如方才。 奚吝俭不屑于给季怜渎眼神,转移注意似的碰了碰苻缭开始发热的脸庞。 “他是不会善罢甘休。”奚吝俭的眸里映出那人清秀的侧脸。 像是书香世家的公子生错了地方,在如此污浊粗鄙的世道里还要保持它的清风亮节。 不知是他确实不在意,还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不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对一切事物都没有防备心似的。 轻易地相信素昧平生的人、顾念伪善的人,还要关切自己这个本要取他性命的敌人。 是没见过人心险恶的妖精,还是下凡渡劫的神仙? “孤亦不会。”奚吝俭目光没动,“你没机会了。你当知道孤有的是办法吊着你那一口气。” 季怜渎遍体通凉。 不可能。 奚吝俭已与自己合作,他不能出尔反尔。 自己在他计划里定然是个重要的棋子,否则当初见到他第一面时,他就该杀了自己。 季怜渎目光逐渐空了, 难以聚焦的视线在空中游荡好一会儿,忽然落在正伏在奚吝俭身上的人。 季怜渎目光闪烁几下。 难道…… 奚吝俭没再注意那边的动静,静静地瞧着苻缭,仿佛时间就此停在了这里。 他为何如此在意季怜渎? 难不成真是心悦他? 奚吝俭想不出任何利害关系,能让这个人有理由心心念念季怜渎。 除非他说的就是真话。 不知是因着身上裹了太多衣物,还是他已经发了热,苻缭脸上的温度很高,似是吃准了被此吸引的人受过太久的天寒地冻,碰到热源便不甘再放手。 “唔……” 苻缭温热间忽然碰到了凉处,更显冰冷,仿若扎进肉里的一根刺。 他不舒服地缩着脖子,又因此牵动了伤口。 不过神色已没先前那样痛苦。 肌肤在抵触的过程中逐渐适应脸上的温度,紧密的贴合教脸边的手心温度升高,最后倒是苻缭主动要去黏着那块温暖干燥的地儿。 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久违的感觉。 似乎是太过舒服与安稳,反而教苻缭从昏睡中稍微清醒。 自己先前忙碌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像这样得到片刻的安宁,不用思考担忧自己的性命么? 苻缭渐渐清醒,眼皮仍是半睁不睁地耷拉着。 贴在下巴的拇指上带了枚扳指,是奚吝俭的手。 苻缭倚在他身上,少许感受到奚吝俭因呼吸而略微起伏的身子,吸进又呼出的细微声响,稳重踏实,让他想起庙里的铜钟。 他盯着方给奚吝俭包扎好的地方出神。 没想到他最后竟是在奚吝俭身上找到这样的安心感。 苻缭动了动,碰到奚吝俭垂下的那只手,一惊,又连忙躲开。 奚吝俭顿了顿。 “这就醒了?” 大抵是脑袋太昏了。苻缭想。奚吝俭这句话也太过轻言细语,像是生怕把自己吵醒。 苻缭感觉到自己脑后的长发被人梳理了一遍。 与其说是梳理,不如说是奚吝俭莫名有了兴致,随意捞起几缕便从手心捏着,再转到指尖绕上几圈,最后又无趣地抛下了。 第32章 苻缭缓缓地眨了几下眼。 “殿下认错人了……” 唇齿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苻缭咳嗽几声,明显感觉到嗓子已经难受起来。 奚吝俭动作顿了顿。 “你以为孤与你一样?” 奚吝俭的笑意里果然夹了些讽刺。 果然,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 苻缭吐了口气。 这样来了兴致,最后又说丢就丢的,不就是他对季怜渎的态度么。 何况他哪会允许自己坐在他身上?这儿本该是季怜渎的位置。 ……坐在他身上? 苻缭猛然抬头,太阳穴顿时疼得厉害。 奚吝俭眸色暗下,紧紧盯着苻缭。 苻缭身上层叠交错的衣裳为他打了掩护,教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使他们二人维持刚才的姿势。 苻缭越是要起来,重新坐回奚吝俭身上的力道越重。 近在咫尺的吐气声教他不敢再动,耳根热得难受,奚吝俭的双眸还要将他的注意尽数吸引。 “咚!” 房门陡然被恶狠狠地踹开。 “璟王!我儿子不过是与你打成了平手,你何必如此小心眼!” 苻鹏赋的嗓门隔着大老远就能刺穿耳膜,教苻缭脑袋愈发疼痛起来。 “璟王殿下,前因后果下官已是听侯爷说过。”徐径谊接踵而至,叹息一声,“世子不过是年轻,好胜心强了些,何况只是打了平手,殿下该欣慰咱们北楚有如此可造之才啊!” 苻缭抿着嘴。 三言两语便把奚吝俭打成小肚鸡肠之人,显然是路上已串通好。 苻缭神色复杂地看向苻鹏赋,只见他一眼都没看过自己,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叫人以为他抓住了大官人的把柄。 “璟王贵为摄政王,该知道自己身份有多金贵,竟然还与老夫在老夫的府邸里大打出手!” 苻鹏赋指着地上的玉屑:“老夫的玉佩都被打碎了!” 苻缭眉头猛地跳动一下,胸口发起疼来。 奚吝俭冷笑一声。 “徐官人,明留侯眼睛不好,难道你也是?” 奚吝俭微微偏过头,那处缠着布料的伤口暴露在他们面前。 “侯爷是如何说的?”他眉头皱起一瞬,整理了衣裳,“孤对明留侯出手,何故只有孤身上有伤?” “哼,老夫的儿子能与你平手,老夫怎么就不能胜过你?!” 苻鹏赋叉着腰,举起一根小指,眼底尽是嘲笑。 “何况谁知你那是不是哪来的旧伤,兴许就是策马时弄伤的呢?”他哈哈大笑起来。 苻缭眉头紧皱。 他的父亲……怎么是这样的? 苻鹏赋讨厌奚吝俭是万分明显,可苻缭没想到他作为一个侯爷,会做出如此不雅的挑衅。 他低下头,看向徐径谊。 徐径谊站在屋外,甚至没跨过门槛,象征性地说了一句后便目睹着苻鹏赋与奚吝俭的争端,好像他对这件事从来不知情。 隔岸观火。 这火八成还是他挑起来的。 苻缭捂住腹部,试图止住干呕的感觉。 “再说了,你的伤若是老夫弄的,谁给你包扎伤口?”苻鹏赋得意地翘起胡子,“阿缭,你说是不是?” 苻缭方要拿水润喉的手止住了。 奚吝俭也转过身,直视他。 苻缭从未感觉这一刻这么漫长。 三双眼睛盯着他。 不,是四双。 苻缭不自觉退后一步。 “孤来,正是因着瞧见世子英雄出少年。”奚吝俭看着他道,“如此才俊,孤想请他为北楚羽林军指点一番,才上门来请。” 徐径谊面色一僵,又听见奚吝俭接着道:“徐官人不是还上了章子,叫孤尽快收复上木么?孤这就是在做准备,徐官人也不肯了?” “世子,你说呢?” 苻缭浅浅呼出一口气。 目光扫过他们三人。 他缓缓开口。 “我累了。” 苻鹏赋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累了。”苻缭毫不畏惧,提高了声音,眉头也少见地微微倒竖,“你们没听见么?本公子说我累了!” 决不能在此时做出选择。 新党与旧党,他颠倒黑白的父亲与对自己态度微妙的奚吝俭。 “本公子早晨去了场宴会,又与璟王比试,中途下了大雨走山,本公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没安稳一炷香时间,又要在本公子的卧房吵架?” 他说得异常冷静,但在场的人都已听出来他极不耐烦,强压着火气没发作罢了。 “所以,本公子现在心情很不好,要睡一觉。” 苻缭说着又咳嗽两声,浑身力气在说完那一番话后就被抽光了,扶着床柱,低低喘了几口气。 心口一跳一跳地疼,好似十分配合他演的戏一样,痛觉逐渐缠绕至他全身。 他努力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徐径谊以为站在最后,没人看他,脸上怒色明显;苻鹏赋大失所望,甩了甩衣袖,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 奚吝俭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苻缭张了张嘴,活动着有些麻木的下巴,然而酸麻的感觉如同针扎一样无孔不入。 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么? 苻缭来不及多想。 眼前忽明忽灭,一切物体已经有了重影。 第33章 意识里的最后一声,大概是他撞到床角发出的巨响。 还有奚吝俭率先上前的身影。 第17章 苻缭恢复意识时,脑袋猛然痛了一瞬。 随着他睁开眼,身子的不适感渐渐消散,与此同时,眼前的装潢也熟悉起来。 再一看,他又忽然感觉到陌生。 这是他的房间。 他在现代时的房间。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亮着光,大概是他睡前囫囵吞枣看完的那本小说。 其余地方被收拾得整洁,连床单都被铺平,似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居住过。 一如往常。 苻缭这才发觉自己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背靠着房门,巡视他房间内的一切。 他感觉自己变得迟钝,犹豫一会儿后想上前拿过手机,想将这本他没认真看过的小说再重新看一遍,可刚迈出一步时,他又迟疑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 房门的质量很好,只要小心握着把柄,一点儿声响都不会有。 于是二楼角落的一间房偷偷打开了,苻缭得以见到大厅里华丽富贵的装饰,象征着这家主人的地位与拥有的财富。 有些人在忙碌,苻缭看见他的生父后母,还有陌生的兄弟姐妹。 也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任何不同。 自己一个半道被接回家的私生子,本来就与他们没有共同话题。 苻缭本以为他们会对自己恶言相向,抑或是不给好脸色,而实际上他们冷冷淡淡,不闻不问,仿佛家里从来就没有多出自己这么一号人。 他轻轻搭在栏杆上的手收紧了,仍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大厅里低头的人也从不抬头。 苻缭发觉自己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于是他无声地回了房。 径自走向亮着光的手机,苻缭伸出手,就要拿起。 手却硬生生止住了。 无论怎么努力,都碰不到那点光源,就像他们之间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苻缭瞳孔骤缩。 ……回不去了? 他心下一空,额上顿时生出冷汗。 伸出去的手已经有些麻木、酸痛,像是用力打出去的拳被硬生生截住。 苻缭想挣脱开,他不自觉紧闭上眼,用力地将手一抽—— 季怜渎的漂亮脸庞映入眼帘。 “阿缭,你醒了?”他趴在床榻边,小声问道。 苻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场梦。 他不过是梦到了他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在房间看书,整理,出房间门,远远地看一眼其他人,再回房。 为何方才的自己这么想逃离? 苻缭可以肯定现在一定不是在梦里,因为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莫名有些庆幸。 余光里,季怜渎的身形占据大半,教苻缭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点儿记忆。 “奚吝俭……他们人呢?” 一开口嗓子便撕裂般地疼,苻缭摸了摸脖颈,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方才你昏了过去,他们便不欢而散了。”季怜渎面带忧虑,秀眉微微拧起,“阿缭,我好害怕。” 苻缭一怔。 “璟王似乎还没发现我跑出来了……我真的不想被他锁起来了,阿缭。”季怜渎舔了圈嘴唇,有些紧张,“阿缭,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定得帮帮我。” 苻缭艰难地动了身子,从床上坐起。 “小季,你怎么会在这时跑出来?”他咳嗽两声,感觉下一刻喉咙就要被撕裂开,“我如何帮你?” 季怜渎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眼底却闪过犹疑。 这个人不是苻缭,为何又要像苻缭一样,如此紧张着自己。 就像真把自己当做心上人了一样。 何况那个苻缭对自己并不上心。 季怜渎盯着面前人的瞳孔看,怎么都看不出浑浊的杂质,干净得让人畏惧。 难道是自己太多疑?再如何玄幻,也不会有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毫无征兆地替掉了原来那人。 兴许真是高热一场,将人脑子烧坏了。 而且,奚吝俭比他更谨慎。既然发觉了他的异常,怎可能还没什么动作? 走神片刻,犹疑倏然散去。季怜渎轻轻甩了甩脑袋,似是要把刚才想的无稽之谈清出脑海。 那又如何。 刚才已经和奚吝俭撕破脸,只要让面前这个人拖住奚吝俭,他便再能趁势逃跑,找到那阉狗,再寻一个藏身之所。 这人愿意当个救世主,那自己也遂了他的意便是。 无论他是谁,他们这样享着荣华富贵,不知民间疾苦的人,都该…… 身子忽然一暖。 苻缭给他披了件外裳:“坐上来说吧,趴着脚会受凉的。” 他说着,眉头又拧起来,低声清了清嗓。 季怜渎片刻没说话。 “……璟王与徐官人还没走,因着你爹实实在在给璟王划伤了,如今还在院子里。”他没动,只是示意了一下屋外。 季怜渎缓缓吐出一口气:“璟王不走,我也没办法跑掉,阿缭,你能不能想办法让璟王快些离开?” 不行。 好不容易才到了这个位置,怎能因为这个打乱原有的计划? “还有,阿缭你知道的,我擅长歌舞。” 季怜渎猛地抓住苻缭的手,似是因为太过紧张,本想柔情似水的轻触成为要挟般的警告。 第34章 苻缭腕上明显痛了起来,隐隐看见苍白的皮肤泛起了红。 季怜渎目光扫过,连忙松了力道。 “而且,还有半月便是千秋节了,我想在官家面前献上一曲。”季怜渎放轻了声音,央求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不自觉答应,“就算是看看宫殿也好,我想去见见。” 苻缭明了。 是奚吝俭一直答应他,却没给他做成的笙管令。 奚吝俭一直知道季怜渎的目的,而且当了笙管令后,更有机会接触到皇上,也方便与要挟他的宦官碰头。 实际上,季怜渎在被奚吝俭软禁前,就已经被宦官要挟了。 他们挑动新旧党对立,自己隐身了给皇上吹耳旁风,而季怜渎便是宦官党在奚吝俭身边埋下的一颗雷。 由于看得太含糊,苻缭不知奚吝俭有没有察觉,但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放任季怜渎变得自由,超出他的掌控。 苻缭轻声叹了口气。 “我会想办法让你逃出去。” 苻缭话音未落,便看见季怜渎的眼眸亮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初,等着他慢慢把话说完才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太好了,阿缭,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季怜渎又靠近了点,感受到苻缭明显紧张起来。 ……难道真是喜欢自己? 苻缭搓了搓手臂,难受地干咳几声:“可第二个……我没有官职,连官家都见不到,如何帮你?” “你可以的!”季怜渎突然激动起来,像是早就想好要如何运作,“阿缭可知道宫内有个职位叫笙管令?是专门管宫内乐器,给官家助兴的。” 苻缭点点头。 果然如此。 “但……” 苻缭刚要开口,便听见门外的响动。 季怜渎脸色一变,连忙躲回角落,把自己藏在阴影中。 苻缭又看见了熟悉的三人,他们之间的氛围却不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样了。 “殿下,徐官人。” 苻缭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奚吝俭只听了一声便皱起眉,将桌上的茶杯甩过去。 恰好落在苻缭的手上,没洒出一点儿。 “世子还是润润嗓子先,别眼睛没废成,喉咙先废了。”他似笑非笑。 苻缭端起茶杯,小口啜饮,闻到了茶香味之外的,那股熟悉的气味。 他小心地看了眼奚吝俭,嘴角忍不住勾起,而后又压下。 是自己又误会了么? 苻鹏赋满脸怒容,气势却已然不如先前嚣张:“璟王,你说什么眼睛,你就是冲着要废了我家阿缭的——” 奚吝俭侧目,给了他一个眼神,苻鹏赋便像是石化了一般,举起的手也放下了。 徐径谊额上冷汗不断,抽搐的嘴角象征着在苻缭昏迷的时间里,形势已经峰回路转。 “既然世子身子不适,也无须麻烦世子多说了。”奚吝俭话里藏笑,“方才侯爷在院外已经承认,是太顾念世子,才冲撞了孤。” “是这样吧,徐官人?”奚吝俭转向徐径谊。 徐径谊咬着牙,上下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是”。 苻缭看他盯着苻鹏赋的模样,一脸的愤怒。 想来是驱虎吞狼之计失败了。 奚吝俭不疾不徐:“念在侯爷也是挂念世子,孤可以免了冲撞之罪。” 苻鹏赋一喜,笑意刚挂在脸上,就听见下一刻的冰冷话语。 “不过,若是就这么放过,孤的威严何在?” 奚吝俭扬了扬下巴,朝着苻鹏赋道:“侯爷,你说,孤该如何处置你?” 苻缭忽然灵光一闪。 “殿下。” 喝了点茶水后,不适感减轻了些。 他的声音清亮少许,吸引了在场之人的视线。 “父亲既是为我而冲撞殿下,不如就让我代父受罚。” 奚吝俭离开的越早,越不容易发现季怜渎。 只要奚吝俭答应下来,自己还有了与他相处的时间,更能了解他,对症下药。 “我愿随殿下回璟王府,指导羽林军。”他极清浅地笑了一下,“若是不见成效,我愿领罪,随殿下处置。” “好。” 奚吝俭双眸注视他,应声极快。 仿佛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第18章 “不可!” 最先出声的是苻鹏赋:“阿缭是我明留侯家的世子,非官非吏,怎能轻易就到璟王府上任事?这不合礼数!” “世子高识远见,为我北楚兵力着想,侯爷何必拘泥礼数?”奚吝俭轻笑一声,“再者,侯爷自己怕是没怎么讲过礼数,而今还要训起孤来了?” 方才苻鹏赋的话里一点儿敬称都没带,奚吝俭真要计较起来,又是一桩罪名。 苻缭圆场道:“是呀,爹,早日训练好了,殿下不也能早日出征么?” 果然,苻鹏赋浑身的气势顿时就消下去了。 “这样啊……”他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慢吞吞道,“也是,不无道理,那阿缭你就跟着璟王去吧。若你能帮上北楚,也是能光宗耀祖啊。” 苻缭还有些安抚的话临到了嗓子眼,硬生生被挤了回去。 看来苻鹏赋也相当在意出征这件事。 可奚吝俭一离开京州,不就是他们这些人当道了么。 就凭这几日接触到的官吏,以及那个早就知道有失偏颇的小皇帝,苻缭对北楚的政局乐观不起来。 第35章 连身为新党的苻鹏赋对奚吝俭都是这样的态度,苻缭难以想象还有多少人在紧紧盯着他。 “啊,是……”他只能应着,勉强笑了一下,“爹不用担心,只是该要操练的时候过去,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况我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还能请教您呢。” “对、对。”苻鹏赋连忙点头,将自己翘起的胡须给捋顺了,“哈哈,那阿缭你就去吧,若是出了什么事,尽管来找爹。” 他的语气并没有内容那样有底气,反而多了些劫后余生的感慨。好像这场因他而起的闹剧,他自己先不耐烦了,只要能快些结束,是什么结局都无所谓。 苻缭靠在床沿上,辨不明苻鹏赋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态度。 苻鹏赋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发觉自己儿子的目光正聚在他身上,眼眸似是有些湿润,又一个激灵。 “不过,阿缭身子……璟王可要多担待些,殿下也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吧。” 他形式地警告了一下奚吝俭,又转回眼去看苻缭。 苻缭愣了一下,试探着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苻鹏赋立马得意地摸了把胡子。 苻缭默然。 苻鹏赋甚至都不好奇自己何时会的骑术。 旁人也就罢了,自己可是他儿子,几斤几两该是知道的,难道还舍近求远地去听风言风语? 不过也对目前的情况有益就是了。 徐径谊也平静许多,早没了方才的愤怒。 苻缭看见了,在自己说要替父受罚时,他一下转怒为喜,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抵是为自己开始接近奚吝俭而高兴吧,以为他的计划又走上正轨了。 这样也好。 之前没站队,他定是要心生芥蒂。如今也算扯了回来,他要打探奚吝俭的消息,定然会从自己这里探知情报。 “哎呀,大家都是为了北楚丰亨豫大,何必闹成刚才那样?下官看现在这样,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徐径谊笑呵呵道:“世子也是孝顺,又心系北楚,真是凤雏麟子,如此人才,还望璟王殿下莫要让世子过于疲累。” 奚吝俭玩味地挑起一边眉:“多谢徐官人提点。” 徐径谊脸色变了一下,在苻缭脸上巡视几圈后变得更难看了点。 “殿下莫要折煞老夫了……哈哈,何况那位伶人不是在府里?世子与他是旧识,大抵许久没见面了,这不是好事成双么!” 苻缭感觉自己血液凝固住了。 他瞥了眼徐径谊。 故意的。 原主暗恋季怜渎的事情没放到台面上来说,但看那日宴会的情况,知情者不在少数。 徐径谊当时本就以季怜渎诱惑他站队,如今还要在他与奚吝俭面前同时加一把火。 而自己的表现既不能太过外露情感,也不能无动于衷。 毕竟还有个当事人就在角落里躲着呢。 奚吝俭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看向苻缭。 “是,我与他少小无猜,后来碍于身份,不好见面了。”苻缭吐了口气,似是回忆到伤心事般垂下眉眼,“其实我愿意去璟王府,也是想再见他一面,望璟王殿下莫要怪罪。” 徐径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苻鹏赋皱起眉头:“阿缭,不是早和你说了,怎么还惦念着你那狐朋狗友,这有损我们家的名誉!” “京州谁不知季郎‘软天骨’的名号?爹,许多人想见还见不到呢。”苻缭笑了一下,将见面的缘由又引到季怜渎伶人的身份上。 苻鹏赋装模作样咳嗽两声,从鼻子里出了声气。 苻缭不免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看过季怜渎的歌舞。 “既如此,下官便先回府处理要务了。”徐径谊一躬身,提醒道,“殿下,明日上朝该讨论千秋节了。” “孤没忘。”奚吝俭道。 “那阿缭你也……先休息一下,具体事宜你与璟王商讨便好。”苻鹏赋走得迅速。 留下奚吝俭与苻缭再次对视。 奚吝俭眉尾动了动:“轿子就停在府外,孤等你。” “啊?”苻缭直起身,“现在……就要过去么?” “这不是世子亲口说的?”奚吝俭没再给他辩驳的机会,“既然世子是替父赎罪,就该听孤的话。” 说罢,他便出了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怜渎立即从角落里出来。 “那我先走了。”他回头看一眼苻缭。 苻缭点点头,送着他到门外。 在看不见他身影之前,他还是开口了:“要多注意身子,不要太着急了,没关系的。” 季怜渎脚步顿住,犹豫片刻,忽然回身拉住苻缭。 “过来。” 他拽着苻缭到了缺口处,一如他从这里潜入,寻求苻缭帮助一样。 他面带羞怯,软声道:“阿缭,我有话想对你说。” 苻缭顿生不安之感。 “小季,璟王还没走远,会听到动静的。”他连忙打断季怜渎,“我们还会再见的,你先离开,莫要拿自己性命担风险,好么?” 季怜渎孤身一人,能藏身的地方奚吝俭都知道,若是要到宦官那里寻求庇护…… 第一种可能,是奚吝俭找到宦官,逼他们交出季怜渎。无论他知不知道季怜渎与宦官的利害关系,总能找到的;第二种可能,就是被宦官再重新打包回给奚吝俭,跑都没地方跑。 第36章 他可是宦官牵制奚吝俭的重要手段。 如今璟王与一伶人的风言风语流传甚广,无论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的人,宦官也不会轻易放弃投入了这么多心血的棋子。 他一定还会被捉回来的。 苻缭知道,所以才要想办法待在璟王府,为的就是从中周旋。 季怜渎打断他:“阿缭,阿缭你听我说。”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那时你没嫌弃我出身微末,我真的很高兴。”他眼里蓄了些泪,蕴在眼底,似是随时要夺眶而出。 苻缭额上渗出冷汗:“不,小季……” 季怜渎在利用原主。 饶是苻缭不愿认为季怜渎是会利用朋友之人,也不得不承认,季怜渎的目的如此明显,甚至要开始说违心的话。 更重要的是,奚吝俭就在他身后。 他感受到了。 那个人身上的沉香味,幽幽地缠着他,好似永远逃不开的梦魇。 奚吝俭故意侧了身,将自己的身影被一旁高大的围墙挡住。 苻缭眨了眨眼,暗处的手紧握住季怜渎,企图暗示他不要再说。 谁料季怜渎眼睛都没眨一下,倏然凑上前。 “阿缭,我其实心悦……” 苻缭险些没喘上气,立即压低了声音道:“我会想办法让你见到官家的,你快走吧!” 季怜渎宁愿做出这么大牺牲,也要笙管令的位置。奚吝俭越是以这个吊着他,之后便越容易被反噬。 苻缭思忖着,没忘记被他念着的人就在身后。 他有些头晕目眩,还是强忍着转过身去。 见到奚吝俭皮笑肉不笑的神色。 奚吝俭微微启唇,不知为何没说什么,只是简单道:“世子站在这儿吹风做什么?” “……屋里闷。”苻缭不知奚吝俭为何没发作,也不知自己胡乱回了些什么,“我这就去准备。” 轿子里,他与奚吝俭相对而坐,这次他的两个随从都没跟着,轿子一下空旷起来。 连沉默都有回音似的。 他偷偷看了眼奚吝俭。 奚吝俭没给过他一个眼神,只是看着帘外。 直至到了璟王府外,奚吝俭也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下去。 苻缭认命地照做,走到璟王府前。 门前的侍卫远远看见了主子的手势,为苻缭打开大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主子,属下已……咦?” 殷如掣惊讶地看着苻缭,和他手里的绵羊。 苻缭想着这只羊还没医治,虽然是个小伤,伤口处的血液都凝结了,但也不能丢在房内,怕被苻鹏赋发现。 “世子是来还羊的?”殷如掣高兴道,“这么客气!不过主子不……” 他把剩下的话咽下,单膝跪地对着苻缭身后之人:“主子。” “进去。”奚吝俭言简意赅。 几人入了堂内,殷如掣刚要开口,见跟在奚吝俭身后的孟贽对他摇了摇头。 殷如掣不解,他知道主子来堂内就是听消息的。 孟贽又对他做了个手势,殷如掣恍然,目光向主子求证。 奚吝俭淡淡地呷了口茶。 殷如掣立即道:“主子,季郎又逃走了。” 苻缭还没回过神来,又被这句话扰得乱了心思。 他捏紧衣袖,一抬眼便见到奚吝俭深邃的瞳孔盯着他,将他钉在原地。 “离上次他出逃,才过了多久?”奚吝俭道,“孤严加看管,可他还是费尽心思逃了出去。” 面前人的脸又白了一分。 奚吝俭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重视一个伶人,还要费力不讨好地为他做事。 他不可能看不出季怜渎是在利用他。 心中那个早被否定的想法不知何时又卷土重来。 他已经卷入新旧党之间,不能再让他插足宦官的浑水。 奚吝俭颇为玩味地看着苻缭。 “世子,你可知是为什么?” 苻缭张了张嘴,小小地往殷如掣身后缩了一步。 “……总之不是因为我。” 奚吝俭神情迟滞一瞬。 “真的不是。” 苻缭补充得相当诚恳。 第19章 “噗。” 最先出声的是殷如掣。 他忍不住笑意,浑身颤抖,把苻缭又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顿时三束目光聚在他身上,吓得他差点下意识就要拔刀,习惯性扫一眼后立即识趣道:“属下先告退了!” 怕又要挨罚,殷如掣临走了还一把拽着孟贽的衣袖,将他一起扯走了。 孟贽一个太监,自然比不上他有力气,再如何愤怒,喊声也被殷如掣以“听不清”给左耳进右耳出了。 偌大的堂内转眼间又只剩下苻缭与奚吝俭二人。 奚吝俭的手有意无意搭在身侧的佩刀上,点了两下,哂笑一声:“孤还没说他逃到哪儿去,世子就心虚了?” 苻缭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不免讪讪,脸上泛了层红晕,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绵羊柔软的羊毛内。 他知奚吝俭不是在诈他——毕竟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奚吝俭只是在调笑自己,可这玩笑当中或真或假藏着的杀意,让苻缭不敢慢待。 “我也没说他逃到我这儿了。”他硬着头皮道,“只是怕殿下误会我与季怜渎不清不楚。” 第37章 奚吝俭也是,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给情敌告白,还没当场发作,如果不是奇怪的恶趣味,那就是该在想如何折磨他。 不过这时候,奚吝俭也没意识到自己心底的那种烦闷吧。 他不愿承认自己对一个柔弱的伶人动了情,不仅是因为他高贵的出身,更是怕从此有了一个软肋。 所以世人只知璟王看上了季郎,便将他赎回自己府里,为自己奏乐歌舞。 “看上”与“中意”“宠爱”都是有区别的,恰好盖过了奚吝俭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情意。 “你倒是真对他上心。”奚吝俭轻嗤一声。 讽刺之意扑面而来。 苻缭本想秉持先前的想法不多说教,但这样压抑的情绪,让苻缭也觉得憋得慌。 他仍是忍不住开了口。 “那不是你对他上心么。”他轻声道。 奚吝俭瞥他一眼,顿了顿,眉心微微一紧。 这人是真以为自己心系季怜渎呢。 外头传的流言都是自己放出去的。 他们越以为自己耽于美色,季怜渎在宦官里的地位越重要,他们便越以为自己能成事。 而季怜渎只要尝到些甜头,便会短视地以为事情总会如他所愿。 越向往权力,眼界就越窄。 越好拿捏。 苻缭能在逸乐宴上反应如此迅速,便说明他对如今官场不是一无所知,总不能在情爱这方面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一样,眼睛一眨就被人勾走了。 奚吝俭摩挲着扳指。 当然,兴许他真的只是单纯喜欢季怜渎。 就像父亲厌恶自己,是因为有一个企图除掉宦官的母亲。 他对自己反复无常,最终厌烦,便是因为这个前提。 无论自己如何讨他欢心,仍是相看两厌,最终还是眼不见心不烦。 这世道就是这么简单。 有人心中弯弯绕绕,便也有人一腔热血。 是自己不愿相信一个如此特别的人,也免不了俗,栽在情爱之上。 既如此,他要怎么断定自己也随他去便好。 见奚吝俭不语,苻缭当他是不愿承认,便没再继续说他。 “我知道季怜渎有目的。” 苻缭思虑再三,道:“他与我说的话只是为拉近关系,殿下当是知道他对我没有特别的感情。” 占有欲归占有欲,这些事奚吝俭是清楚的,他只是怕季怜渎另寻庇护。而对于其他人,只要脱离了与季怜渎的关系,奚吝俭实际上并不在意。 苻缭没想到的是,听了为自己开脱的话后,奚吝俭动作一滞,似是气笑了。 眨眼的工夫,他陡然逼近苻缭,抓着他扔到椅子上,摔出一声巨大响动。 苻缭感觉自己磕到了椅背,好在椅背够大,并没被转角磕到,只是有一阵钝痛幽然而出。 “那你来说,季怜渎费尽心思跑出去,是为了什么?” 苻缭从没有如此近地与奚吝俭对视过,就连先前栖在他身上,也只是身子接触紧密了些。 而如今,他能从奚吝俭幽深的瞳中看见自己他眼里的模样。 不恤人言、不识好歹。 自己的眼里,也尽是他双目微红的模样。 一改往常的泰然自若,紧盯着他的目光像是要把自己活剐了都不够。 苻缭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斟酌片刻后开口道:“他是想快些摆脱宦官,见到官家,病急乱投医了。” 奚吝俭陡然打断:“你自己信么?” 苻缭第一次感受到世人口中所说的,那个从孽海里爬上来的阎罗。 只被他看了一眼,便知道逃不掉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连一点活下来的希望都没有。 奚吝俭只是撑在椅子的把手上,却也足够让苻缭如同被锁在椅子上一般,一动也不动。 苻缭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发抖,腹部难受起来。 “我知道,他不应该找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连官家都没见过,父亲也不同意我与他来往,他不该来找我。我也很奇怪。” 犹豫片刻,他轻声道:“我是哪里惹殿下生气了?殿下与我说了,我不会再犯的,殿下别气坏身子。” 顿了顿,他眉头又微微皱起:“要是明日上不了朝,他们又该嚼口舌了。” 奚吝俭呼吸一滞。 他眼皮跳了跳。 一只手蓦地掐住苻缭的脸,使力地往外一拉。 苻缭吃痛地“唔”了一声,便听见奚吝俭的声音。 “你以为孤与你一样?”他话里颇有些咬牙切齿,“弱不禁风的。” 碰一下就觉得疼了,真受了伤又不声不响。 苻缭见状,眼睛亮了亮:“殿下不生气了?” “得寸进尺。”奚吝俭斥了一声,面色立即冷下,“你知道他在利用你,为何还帮他?” 苻缭心道他果然还是误会了,正想着措辞,奚吝俭已经开口。 “北楚分裂时,闵州闹了饥荒。孤率军队死守,与那里的百姓共享粮草,很快就见了底,而补给未到。这时候来了个老和尚,说不会让他们饿着,开始把自己的干粮布施给灾民。” “后来他的干粮少了许多,布施次数成了两日一次,然后是五日一次,人们开始指责他自私。”奚吝俭道,“最后干粮吃完了,他们说老和尚食言,死不足惜,于是把老和尚也给分食了。” 第38章 奚吝俭眼神稍显幽远:“血、肉、骨头,拆了一地。” 苻缭沉默片刻,问道:“殿下当时也在场,是么?” “你要指责孤见死不救?” 苻缭摸了摸绵羊的脑袋:“老僧人有反抗么?” 奚吝俭不语。 “既然没有反抗,说明他接受这个后果。”苻缭干净的眼睛看向他。 奚吝俭嗤笑一声:“你觉得他的行为值得被称道?” 苻缭摇摇头:“他的行为只是让坚定自己信念的人更加坚定。” 说到这儿,他忽然发觉什么。 奚吝俭这是在……担心自己? 他生气的原因,是觉得自己愿意被季怜渎利用很不可理喻? 苻缭缩了缩身子,整个人团在椅子上,身形显得更小了,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不会让人吃掉我的。” 他轻轻拍着羊的脑袋:“殿下看,虽然有时是会受伤,但不是仍活得好好的么?” “何况,我那时候也没法不答应季怜渎。”他又补充道,“季怜渎知道谁更有利用价值,我显然不是其中一个。” 自己顶多是他的一个跳板。 奚吝俭眼眸变得晦暗,嘲笑一声,又似是自嘲:“你果然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孤告诉你,他为何这一次要跑出来。” 奚吝俭直起身,拍了拍掌,殷如掣立即从后堂里拖出来一个血肉狼藉的人。 苻缭还未看见,率先被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头昏眼暗。 奚吝俭侧身,苻缭方看清那人嘴里塞了块布,才一直没有发出声音,而现在那块布近乎从他嘴里掉出,因为他的下颚已经变形了。 “这个人,是季怜渎的贴身小厮,也是宦官派来监视他的耳目。”奚吝俭没看一眼,只是指着那人,“季怜渎想让他死很久了,这次便故意拜托他放自己出去,为的是孤要怪罪于此人失职。” “本来,季怜渎该站在这儿看着。”奚吝俭笑了一声,“既然他没回来,不如就由世子代劳。” 殷如掣面带难色,但也只是一瞬,手脚干净利落地抵着苻缭的后颈,迫使他正对着面前的一片血肉模糊。 “世子,得罪了。” 奚吝俭未出刀鞘,整柄剑往那人见骨的地方砸了一下。 小厮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叫。 说是撕心裂肺,其实已经听不到什么声儿了。 “你知道他之后,下一个会是谁么?” 奚吝俭慢条斯理地擦着染红的刀鞘。 苻缭尽最大的可能偏过头去,眼底仍是红白的混杂。 苻缭知道奚吝俭想说什么。 季怜渎本来是要冲着让自己死而来的。 他知道奚吝俭喜欢迁怒周围的人,他其实是希望他在自己的房内被发现,就像这个小厮一样。 他不知季怜渎为何想自己死,而奚吝俭也故意装作没发现他,给自己留了条生路。 苻缭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小厮仍留了股气,挣扎着要起身。 奚吝俭看也没看,一脚踩在他后颈。 那团已经算是不成人形东西又剧烈抖动了几下。 “殿下!” 苻缭想上前制止,刚迈出一步,殷如掣的手还没使劲,他又被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逼了回来,不得不捂着腹部缓解不适。 见苻缭脸色越发苍白,奚吝俭才不疾不徐道:“又想救人了?” “不……”苻缭缓缓喘着气,眼神里带着些许的询问与关切,“殿下的腿既然受伤了,就不要用力了。” 第20章 奚吝俭眉尾动了一下,转身看他。 苻缭谨慎地盯着他的腿,似乎受伤的是他一样。 腿伤本就不该上马,那日又下了雨,湿气重,对腿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孤说过了。”奚吝俭淡淡道,“孤没你那么弱不禁风。” 殷如掣面色难看。 京州人皆知,最不能在明留侯世子面前说到的,就是他的身子羸弱。就连平日交谈,只要说到与此相关之事,世子便会立刻动怒。 可是,对于殿下来说,这伤也不是随便能提的。 殷如掣压低了声,不动声色地附在苻缭耳边。 “世子,不要提到殿下的伤。” 他稍微压近了身,衣裳上的湿冷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苻缭猛地意识到,在奚吝俭雪上加霜之前,是谁先把这小厮弄成这副模样的。 苻缭的沉默教殷如掣意外,只得一边为世子没作妖松口气,一边紧张着主子的走近。 靴底踏在实木地上,踩出哒哒的响声,又因沾上了秽物而略显黏稠,与以往比起来可谓拖泥带水。 面前的不堪场面被奚吝俭的身影遮蔽,苻缭渐渐没那么紧绷着,记得喘上两口气了。 可散在堂内的血腥味仍是化不开,刺激得他几乎要掉出眼泪。 “你不怕?”奚吝俭问他。 怕。 他自然怕。 他在现世见了血都要做一番心理准备,何况这摊已经可以被称作烂泥的东西。 止一眼,那错乱的骨头与裸露的血肉已经烙在脑海里,越是要忘记,那记忆便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他想再去看一眼,辨认是否与记忆中的有出入。 苻缭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咬住自己下唇。 “也许我有一天也会被你这样对待。”他有些答非所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第39章 奚吝俭似是被逗笑,戏谑道:“那你还敢靠近孤?” 苻缭摸着怀里的绵羊,浅浅抿了一个苦笑,没说话。 奚吝俭也默然,细细端详着苻缭方才有些突兀的神情。 半晌,他开口道。 “想办法让季怜渎回来。”奚吝俭说,“孤可以留他一口气。” “啊?” 出声的是殷如掣。 他陡然开了口,苻缭没有防备便被一惊,怀里的绵羊好像是认出他一般,也怕得叫了一声。 奚吝俭摆了摆手,示意殷如掣噤声,又看着苻缭,等他回话。 苻缭顿了顿,下意识想去看那人,发觉那幅令人作呕的景象早已被挡住。 不偏不倚,似是本就不愿让他看见。 苻缭缓缓摇了摇头。 “这是殿下私事,我不敢插手。殿下要寻回季怜渎,想来也不是难事,何必多此一举?” 奚吝俭嘴角微微一动,好像有些意外苻缭的选择。 苻缭脑袋歪斜一下,正视着他,浅笑道:“我不是说过么,我不会让自己被吃的。” 若是救了他,那季怜渎逆反的心思便会被宦官察觉,便会让他们之间生了隔阂。 拿捏住的棋子想要噬主,宦官党大抵不会再冒着风险信任季怜渎,甚至会加以灭口。 于是季怜渎只能依赖奚吝俭了。 这不还是变相地把他锁起来了么。 而季怜渎一边怨恨他,一边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对奚吝俭的态度只会越来越差。 他的目的就是不希望这一切再发生。 何况奚吝俭要是再一捅破,是自己把他卖了,那季怜渎可就有实打实的理由要自己死了。 苻缭眉心紧得酸疼,不自觉揉了揉。 奚吝俭既知道季怜渎的用意,亦没杀自己,自然也没有理由动这个小厮。 而他动了,季怜渎不在场,做戏也没意义,又不是泄愤,那便是有另外的理由。 自己在奚吝俭心目中也没多重要,没必要特意留一条命。苻缭想。 负面意义上的重要倒是真的。 这么想来,奚吝俭其实很理智。 他明白这么多人的心思,知晓季怜渎的目的,似乎完全不像原文里一动就翻的醋坛子,也不是那么草菅人命的权臣。 是他这时候没那么走火入魔,还是自己真的有稍微影响到他? 又或是自己一直错怪他了? 苻缭的眼神有些闪烁。 奚吝俭见他眼眸转了几下,淡淡笑了声:“过慧易夭,世子。” “不敢担此赞誉。” 苻缭应得不卑不亢,眼神却不敢再看他。 奚吝俭颔首,殷如掣便明了地告退,转眼间从苻缭身后消失。 “孟贽。” 奚吝俭唤了声,孟贽便走上前来,请苻缭先在客厢歇下。 苻缭不明所以,却也实在不知他所谓“训练羽林军”的事要如何掩盖,只得暂时先听从奚吝俭安排。 苻缭安顿下来后,孟贽关上房门,重新回到奚吝俭身边。 他躬身道:“官家已听闻比试之事。” 奚吝俭就坐在堂内,瞥了眼已经被处理干净的空地:“自然,否则徐径谊怎敢上门来。” “官家对世子很感兴趣,打算寻理由推了明日早朝,趁殿下早朝时出宫面见世子。” 奚吝俭眼眸微冷:“米阴的主意?” “与米总管无关。”孟贽道,“是徐官人诱使官家作此决断,米总管因此与徐官人生了些嫌隙。” 奚吝俭面上露出些许玩味。 “他倒是这么快就离不开苻缭了。” 孟贽哑声道:“可要瞒着世子?” “自然是不说。”奚吝俭若有所思,“看看世子是如何对官家的。” “可世子立场不定,殿下不必冒险……” 孟贽要劝,被奚吝俭打断:“孤心里有数。” 孟贽叹了声气,问道:“那殿下要如何安排人手?” “安排?”奚吝俭挑起一边眉,“不必如此麻烦。” 孟贽怔怔,便听见主子的打算。 “给官家透个底,孤明日带他上朝。”奚吝俭冷冷笑了一声,杯中热茶的雾气似是都薄了些。 “他送了孤一箭,孤自然也要回敬一番。” * 翌日。 苻缭在观察绵羊伤情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致使奚吝俭进门第一眼,便落在苻缭敞开的衣领上。 格外白的肌肤,在暗色的卧房内分外显眼,似是毫不遮掩地暴露其要勾住人视线的意图。 苻缭趴在床上,匆忙起身,将那片裸露的肌肤包回衣裳。 “这么早?”他问。 奚吝俭沿着他手上的动作寻去。 宽松的衣袍被丝绦一勒,便完美地呈现了那人极细的腰身,窗外透出微弱的光亮将他的胴体区别于白色的中衣,恬静得犹如一幅剪影。 下垂的眼尾放松,嘴角自然泛着笑意,仿佛是要与密友结伴踏青。 “醒了?”奚吝俭反问他。 苻缭捏了捏鼻梁。 其实压根没睡着。 他没想到竟然就在璟王府里过了一晚。 无事发生的一晚,平静得像是他现世里的生活。 但这宁静也是有代价的。 苻缭大概猜得出官家为何要找他,奚吝俭更是要趁着早朝让他在宫里走一番。 第40章 看来自逸乐宴起,他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过来。”奚吝俭道。 便见到苻缭放了绵羊乖乖地上前,比皮影戏里吊着的木偶都要听话。 奚吝俭抵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洗漱好了?” 苻缭“嗯”了声,脑袋被抬得有些缺氧,眉头压低少许。 “破烂身子。”奚吝俭轻哼一声,放了手。 “还好吧,在马上坐了一圈,也没少哪儿。”苻缭笑了一下。 不知是清晨的氛围太过宁静,还是自己脑袋有些昏沉,苻缭觉得此时相当安生,就连奚吝俭都和颜悦色,全然没有昨日那般狠戾冷漠。 “换身衣裳。” 奚吝俭扫过他微微露出的锁骨。 伤痕比以前浅了。 苻缭应了声,见奚吝俭身后的小厮端上一套华丽的衣裳。 他谢过,拿起一件,并未急着穿上,只是看着奚吝俭。 “要人伺候?”奚吝俭道。 “我自己来可以。”苻缭还是继续盯着奚吝俭。 无奈奚吝俭铁了心不明白,苻缭只能背过身,换上新拿来的衣裳。 苻缭身上只留了件极薄的丝织里衣,穿在他身上更是像纸片一样。 一伸手套上衣裳,宽大的里衣微微滑下,突出的肩胛骨看得一清二楚,随着其主人的动作缓缓活动,似一只扑扇翅膀的蝴蝶,又像一条温柔和婉的小蛇。 苻缭尽可能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一点一点整理身上逐渐加多的布料。 忽然视线暗了下去,熟悉的沉香环了上来。 “殿下……”苻缭有些难为情。 带着笑意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不会穿?” “太过繁复,怕闹了笑话。”苻缭耳根热得难受。 这些衣裳穿起来比看着还要复杂,而且他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这么久的折腾。 说自己穿衣服穿累了还是挺尴尬的。 粗糙的指腹忽然点在他背上,点点暖意反倒使苻缭忍不住缩了下身子。 “怎么了?”苻缭问道。 “你……” 奚吝俭欲言又止,在那儿又点了两下:“你自己不知道?” 苻缭不知他在指什么。 “没有人和你说过?” 指尖缓缓滑动,教苻缭想起绵羊在他身上打滚的感觉。 “父母、朋友?” 苻缭捏紧了胸口的衣裳。 奚吝俭的视线没有动过。 “你这里有颗小痣。” 正处在那片苍白的正中间处。 如同严寒的山顶上独独绽开的一枝梅花,成了最吸引人的风景。 让人忍不住触碰。 “只是一颗痣而已。”苻缭最后道。 他的声音很轻,犹如春日到来之际最后一片掉下的落叶。 他试图模糊奚吝俭的问题。 父母、朋友……这些他近乎都是没有的。 他不想说。 他慌忙将坠下的里衣穿起,背上轻微的挤压感消失,而他又感觉到长发被划过。 只是一瞬,那触感又消失不见了。 “对、对了。”苻缭试图让空气没那么窒息,“季怜渎的腰上也有一颗痣的。” 原文里多次描写过那颗恰到好处的痣。 话一出口,苻缭便发觉说错话了。 绵羊懒散地瘫在床上,在苻缭眼里像是已经躺平等死了。 侧目瞄见奚吝俭手已经撑在旁边的床栏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他脑袋宕机一瞬。 苻缭脱口而出:“不对,季怜渎腰上没痣。” 不对。 苻缭双手掩面。 完蛋了。 第21章 苻缭的双手彼此交握,又相互挣脱,惴惴不安地敛在胸口,折腾起还未整理好的衣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刑场的囚犯,早知头顶上已有把随时会掉落的大刀,他万念俱灭的心脏还要受着猜想这把刀何时会结束自己生命的折磨。 身后的人离他近了些,轻微的吐气如同钝刀在垂死的绵羊身上反复刮擦,非要玩个尽兴才肯吃掉。 “想好如何解释了?” 苻缭被惊得小小地出了声,甚至忘了害怕,张皇失措地瞧了奚吝俭一眼。 奚吝俭嘴角不自觉牵了牵。 微微侧目的眼神带着些惊疑,是因猜不透而滋生的忐忑不安,眼底里却还藏着些窥探。 这种不要命了也想一探究竟的眸子,天真得狂妄。 他喜欢这样的。 “我真的没见过,是季怜渎与我说的。”苻缭回过神来,视线连忙转了回去,低语道,“殿下若是不信,等他回来时询问便知。” 眼前的绵羊换了个方向趴着,几乎与洁白的被子融为一体,似是故意要苻缭发现不了一样。 腰间忽然一暖。 奚吝俭的气息覆了上来,双手若即若离地悬在苻缭腰侧。 苻缭的后背已隐隐约约碰到奚吝俭宽厚的胸膛,沉稳得教苻缭差点儿就卸下了防备。 “世子别紧张。”奚吝俭带了些笑意,“季郎一个善歌舞的伶人,腰身不知被多少人看过。” 苻缭皱了眉:“不是的。” 意识到自己在反驳一个随时能要他命的人,他又放缓了情绪,眉心却未舒展开:“季怜渎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他是为了往上爬,凭着自己美色勾搭过一些权要,不过也只是到暗示的程度,最后总有办法脱身。 第41章 那些场景被描写得让人想入非非就是了……毕竟是古早小说,也能接受。 但季怜渎的牺牲不是委曲求全,亦不是自暴自弃,那只是他的手段。 他的目的从没变过。 奚吝俭盯着苻缭略略颤动的长睫。 生气了。 又是为了季怜渎。 原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又自己紧张起来,倒是挺有趣的,教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偏生他认真起来,奚吝俭便觉得自己心里那团火始终就没熄灭过。 它只是在等着机会死灰复燃。 “不是便不是了。”他陡然觉得兴致缺缺,“世子,他腰间那颗痣亦不是只有你见过,孤也见过。” 苻缭愣了愣:“殿下见过?” “见过。”奚吝俭道。 他被米阴下了蛊毒,腰侧生了印记,与我合作时为了教孤相信,主动给孤看过。 他倒是以为自己的容貌能百试百灵,没料到孤不愿碰他一下。 苻缭见奚吝俭嘴角逐渐挂起的冷笑,不免有些猜测。 “他不愿被殿下接近么?” 苻缭的神情太过认真,教奚吝俭想起丛林里踩到陷阱的奄奄一息的野兔。 是它们太蠢了。 奚吝俭挑起眉:“大差不差。” 苻缭顿了会儿,还是小声问道:“殿下想接触他么?” 奚吝俭不愿再纠缠下去,正欲岔开话题,就看见苻缭眉尾微微落下,漂亮的眼睛带着些倦意,认真地望向他。 他真的很想看见自己与季怜渎在一起。 他也觉得,自己应该与季怜渎在一起。 奚吝俭不语。 苻缭自当他是默认,小心劝道:“他心思敏感,这些事急不来的,得一步步;拉近距离。” 奚吝俭瞥了他一眼,便没有把目光再锁着他,可苻缭仍觉得自己在被他死死盯着。 大抵又是讨厌自己这般的说教了。 苻缭偏过面去,打算盖过这个话题,忽地听见奚吝俭开口。 “要如何做?” 苻缭以为自己听岔了。 “是要我来教殿下么?” 奚吝俭眼里噙着戏谑:“这时候开始诚惶诚恐了?” 苻缭以手抵唇,突兀地发生了些茫然。 他没想过奚吝俭会如此爽快地问他,直接到他怀疑奚吝俭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理自己了。 难道就要这样……开始教他么? 苻缭心里想着,嘴上已经快了一步。 “嗯……比如现在这样。” 他转回身,微微分成两纵的黑发间露出线条干净优美的后颈,像是裹在瓣里的花蕊,只露出了一点儿尖角。 苍白的十指被阳光染上点暖色,泛红的指节似是被暖融的金光包裹,在长发间流连,如同正在一幅肆意渲染的彩墨画上挥毫的狼毫笔。 “季怜渎因幼时经历,本就抵触权贵。”他拢好衣领,收紧因宽松而坠下的布料,“兴许殿下的一些行为是让他不满,但大抵没到厌恶的程度。” 苻缭还要再说,腰侧的手忽然动了起来,缓缓系着他腰间的布帛。 “你觉得这样,他会抵触么?” 奚吝俭声音低沉许多,似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 “季怜渎大概不喜欢这样繁杂的衣裳,他已经穿得厌烦了。”苻缭不敢吐气,生怕身子的起伏会触到奚吝俭的双手,“殿下若是能多关心一下他身上的伤……他应该会慢慢放下防备的。” 苻缭小心收着气息,耳后忽然响起一阵笑意,低低地与他的肌肤共振。 “他可不会像你这样紧张。” 苻缭脑袋有些发晕,勉强道:“他不知殿下用意,自是会防备。” 布帛被打理得工整,他方回过神,是奚吝俭在帮他整理这些复杂的衣裳。 穿戴整齐后,奚吝俭便自然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走吧。”他心情似是愉快许多,“其余的事,等世子重新回到府里,再来指导孤。” 苻缭心下一紧,又觉得奚吝俭若是就这样接受自己的建议,倒也不错。 他思绪杂乱,有些多余地再次整理了仪表,瞧见阳光下的银色的襟边泛着柔和的光芒,将那丝缕紧张的气息给映散了。 * 苻缭到达大殿时,官家与群臣已是候着了。 官家看起来年纪比他想象的还小,虽然有垂旒遮挡,但也能看清其脸上堆了些肉,挤得五官都有些看不清。 奚吝俭到阶侧时,他皇袍下的双腿还知道摆好,但等奚吝俭站定,官家坐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偷偷翘起来,或是四处乱动,总之是不肯保持原位。 他似乎以为在一侧的奚吝俭看不见,又像是故意在挑衅他,给他找不愉快。 苻缭便在阶下站着,看见了徐径谊的背影。 他排得很前,但都与周围人一样,躬身看着自己的前方,仿佛整座宫殿内,对自己感兴趣的只有官家一人。 “官家。”奚吝俭声音淡淡,“您要见的明留侯世子,便是这位。” 官家脸上的厌恶闪过一瞬,简单地“嗯”了一声,便伸长脖子来看苻缭。 苻缭悄悄吐了口气,使自己声音和缓:“臣见过官家。”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官家笑了一声。 “都说你身子弱得连马都不能牵,没想到竟然能与璟王打成平手。”官家拍了拍龙椅,有些急躁,“此前也未曾听过京州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你可愿与朕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第42章 此话一出,苻缭隐约感觉周围的大臣身子紧绷起来,头低得更规矩。 但不是在惧怕官家。 苻缭有些疑惑,也不敢多看,思索着该如何回话。 他想过官家是什么样的。 一个被奚吝俭架空的小孩子,凭他为数不多的原文记忆,是懦弱胆怯,又偏听偏信的人。 可今日一见,官家的活力……远超自己想象。而这朝堂,似乎也并非被奚吝俭完全掌控。 苻缭发觉徐径谊似乎小小地往自己这儿看了一眼。 苻缭明了。 这是怕原主那性子坏事呢。 “官家人中之龙,能驯顺天下。”苻缭笑了笑,俯身诚恳道,“我不过只能驯服一匹马而已,不敢受官家之赞誉。” 官家听了甚是高兴,眼睛亮了亮,拍手大笑起来:“好好好!果然朕没看错你!” 苻缭小小地捏了把汗。 他不知自己两句简短的话为何能让官家如此开心,而官家已经前倾身子,站了起来。 他一脸的笑容忽然变了。 他瞪大眼睛,一拍身边小太监的背,怒气冲冲地大喊道:“你怎么敢穿银色的衣裳!” 那话里委屈极了,声嘶力竭,苻缭担心他会不会把嗓子喊破。 群臣皆是面向官家,听闻这话也面露惊吓,有胆大的偷偷转过头来往他身上一瞧,吓得又连忙转了回去。 徐径谊面色立时难看起来。 苻缭一怔,垂眸扫视身上的织物。 只有衣襟上有两道漂亮的银白色,其余地方再无类似的颜色。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忤逆朕的话!”官家已经跑下大阶,冕冠上的垂旒抖得乱七八糟,眼眶红得吓人,“朕要处死你,朕要处死你!!” 苻缭愣愣定在原地。 不是被官家的脸色吓到,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身上这套衣裳,是奚吝俭给他准备的。 奚吝俭正在殿侧,以摄政王的职务俯瞰群臣,与不顾形象跑下来的帝王。 还有自己。 他嘴角勾起的笑意,昭示这并非他的无意之举。 苻缭遍体生寒。 他被奚吝俭骗了。 第22章 苻缭惊异地瞥了奚吝俭一眼,官家距离他已只有一步之遥。 眼下来不及多想,得先解决面前这个权力顶天的愤怒小孩。 他无从下手,只能略微往后退开几步,尽量拉远一些距离。 万幸的是,虽然他嘴里叫着要处死自己,但实际上他似乎更愿意直接用拳头泄愤。 苻缭灵光一闪。 对待小孩子,自然还是用小孩的方式好。 “官家且慢。” 他好声好气,声音不高,却使官家愣了一瞬。 苻缭趁机道:“官家请看。” 他拉了拉银色的衣襟,淡淡的疏离的冷漠颜色,在官家满身的明黄色下,被映得带上了一点黄色。 官家瞪大的瞳孔缩小了些,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厌恶的银色逐渐失去他原有的色彩,只剩下自己的颜色在那布料上流淌,漂亮极了。 “臣并非挑衅官家,而是想以此作为赠礼送给官家。”苻缭嘴角浅浅勾出一抹笑,稍微凑近了官家,“银色多么害怕官家这样的万乘之尊?一见到便着急要跑。” 官家愣了愣,闻见身侧的淡淡香气。 这个瘦弱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侧后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挪了位置,他却意外地不觉得有被冒犯到。 只有他不惧怕自己,也不是奚吝俭那样的傲慢自负,潜图问鼎。 他还在继续说着。 “是谓明月再亮,终究是不敌朝阳,只敢夜间出没,是不能与朝阳相比。” 官家听得一愣一愣,随后才想明白这话里意有所指。 原本乱作一团的大臣逐渐安静下来,讶异的目光投向苻缭。 徐径谊得意一笑,望了眼奚吝俭。 奚吝俭没什么表情,只是摩挲着扳指。 所有人又紧张地等着官家的反应。 官家伸出了他金贵的手指头,挺起身摸了摸苻缭的衣襟。 银色出现一瞬,又被染上明黄,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他笑了一下:“好!” 众臣皆松了口气。 苻缭放下心,揉了揉额角,试图让已有些发晕的脑袋清醒些。 果然是得哄着。 方才见他如此讨厌奚吝俭,便指代了一下,果然是贬低奚吝俭,他便高兴了。 也亏得这银白足够纯粹,才能容纳嚣张的色彩在它身上反复镀着颜色。 “官家。”一直守在龙椅旁的太监忽然开口。 官家脸上笑意还未褪去,听见这提醒,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做,连忙咳嗽两声。 大臣们又集体整理好,恢复原状,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苻缭看着那太监,和孟贽一样看不清神情。 既然是在官家身边的,那便是大总管米阴了。 他也是宦官党的首领,逼迫季怜渎接近奚吝俭的那个人。 官家三两步跑回龙椅上,重新坐下后大手一挥。 “朕看世子如此勇猛,不由得高兴!听闻世子并无官职,朕打算授世子为校书郎,世子看如何啊?” 苻缭眉尾微动,见米阴也忽然动了双眼,登时紧绷起来。 这棋子果然不是这么好当的。他苦笑一下。 第43章 “官家,世子已应允孤,愿意为孤训练羽林军。”奚吝俭忽然出声,特意转过身去,正眼看着官家。 官家咽了下口水,看了眼米阴。 “世子得官家青睐,璟王怎能在此时扫官家的兴!” 站出来说话的是徐径谊。 奚吝俭眉尾一挑:“这羽林军可是为出征而练,官家担心得紧,自该愿意忍痛割爱。” 官家被两边说得犯了难,可他又极希望奚吝俭立马带着他的军队滚得远远的。 “官家,不如……能者多劳。”米阴动了动嘴,提醒官家。 “可以!”官家眼睛一下亮了,“既如此,朕便封世子为秘书省校书郎,这与训练亦不冲突,便由世子与璟王商量着来。” “这如何能够!”有大臣站出来说话,“校书郎是为文职,怎能让明留侯世子担任,不合礼数!” 苻缭看了眼他的着装,是文臣。 看来也有没倒向徐径谊的旧党。苻缭想。 看他的面容,确实比其他人年纪要大上许多,头发胡子皆是花白,人却格外有精气,被那双眼一看,恐怕是要震慑不少别有用心之人。 “祖大人不懂变通。文官武官分得如此清楚,那当年的还是文官掌兵,怎么不见祖大人去说?”徐径谊驳道,“何况祖大人年事已高,亦不见得为文人后生让出条路来。” “就是!”官家附和,“朕不过想褒扬世子,何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说罢他又挥了挥手:“行了,今日就这样,下朝!” 徐径谊连忙提醒:“官家,还有千秋节……” “朕累了,明日再议!”官家双手一摊,已经起身,“退朝!” 官家极不耐烦地先走,末了还往苻缭这边看了一眼。 苻缭小心地冲他摆了摆手,便见到官家像被奖励般,转眼间又高高兴兴的了。 松了口气的大臣围上来,连连夸奖苻缭方才的随机应变,惹得苻缭不知如何回应。 这群人里大部分是徐径谊的人,但也有少数与他们看不过眼的,只对苻缭的应答感兴趣。 新党大多聚在奚吝俭那侧,虽然没几个上前与他交谈的,但目光也都在他这儿。 那日在逸乐宴上见到的面孔,大部分没有出现在这次的朝堂上。 大抵是借由吕嗔那事,被奚吝俭给处理掉了。 苻缭思忖着,目光不自觉移向想到的那人,却发觉他也在看着自己。 苻缭愣怔一瞬,想起他欺骗自己的事,忍不住冲他吐了吐舌头。 周围的人忙着互相找茬,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做完后苻缭才心有余悸。 他大概不会想着要把我的舌头割下来吧。 只在他犹疑的时候,奚吝俭并未上前,而是转身离去了。 留下苻缭茫然无措。 忽然,围着的大臣散开了。 面前出现的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臣,他哼了一声,鼻下的胡须也跟着动了两下。 “散了散了,围着人在这里,都成何体统!”他不悦道。 苻缭听见有人愤愤:“老顽固。” 他顿了顿,朗声道:“各位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身子实在不舒适,这么多人围着更是喘不上气,还望各位体谅。” 众人一听也颇给面子地散了,苻缭与他们一并出了殿门。 大臣们出殿后各自离开,唯有那名老臣跟在苻缭身后。 苻缭这才转过身来:“祖官人。” 祖官人捋了捋胡须:“老夫有话与你说。” 苻缭看着面前的人,心里有些猜测。 祖紫衫说过她父亲是朝中重臣,又是姓祖,大抵就是这位了。 看样子,祖紫衫还没有把那些始末告诉她的父亲。 想到她的担忧,也是合理。 “你何必搅和到这泥潭来呢?”祖官人出了口气。 苻缭方知祖官人刚才的反驳,是不愿自己被卷入。 “身不由己。”苻缭简单应道。 祖官人哼了一声:“我看未必。你与虎谋皮,小心伤及自身。” “不知祖官人说的虎是?”苻缭问。 看他与奚吝俭和徐径谊都不亲近的模样,苻缭不敢肯定。 “徐径谊还不配被称得上虎。”祖官人冷笑一声,“但璟王也绝非善类,他草菅人命、心狠手辣,更是罔顾伦理,你如何斗得过他?” 苻缭微微皱眉。 “未亲自见过,如何能确信风言风语?”他道。 祖官人有些意外苻缭面上露出的决绝。 “你看起来不像是未见过的模样。但你别忘了。” 他指了指苻缭的衣襟,漂亮的银色在阳光下闪着光辉。 苻缭沉默一会儿,道:“我知道他的理由。” 方才的紧急情况,反倒让他想明白了奚吝俭为何要这么做。 祖官人沉默了会儿,叹了声:“罢了,你与我女儿一样,都是劝不动的。” 苻缭心下一惊,却见祖官人已然缓缓离去了。 * 璟王府邸。 孟贽为奚吝俭端了杯热茶。 奚吝俭瞥一眼殷如掣,眉尾挑了挑:“报仇了,不高兴?” “啊?”殷如掣一激灵,“不是……” 他挠了挠脑袋,不解道:“殿下为何要置世子于死地?” “他这不没死么?”奚吝俭凝视着眼前的薄雾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