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物理感化大师》 第1章 [无cp向] 《(综武侠同人)物理感化大师[综武侠]》作者:白鹤一只【完结+番外】 文案 人生在世,当如何? 对诸非相来说,是行天下,找乐子。 他两袖清风,一无所有,走到哪是哪,物质层面不充足,精神层面也不充足的话未免太惨了。 虽然一点儿也不像个和尚,但诸非相却总是干着普渡众生(自称)的活,所过之处恶人痛哭流涕放下屠刀,一派和谐。 诸非相:出家人慈悲为怀,小僧助人为乐。 众恶人(面上):大师说得是!大师一切都对!回头!我们回头! (内心):你算个毛线和尚!有和尚会一边说善哉善哉阿弥陀佛一边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吗!? 恶人也不是揍过就会悔改的,诸非相顺带发展副业,将做善事发扬到了极点。 副业一:恶人谷谷主 如同村主任一般谆谆教诲诲人不倦,怀着爹一般的心情挂人上树,看人迎风飘荡,荡去俗世纷扰。 被挂树的恶人:不敢不荡,佛了。 副业二:未来探花他债主 顾小少年命途多舛,出生勾栏瓦肆之地,眼见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心中恶意滋生,将要为恶之际,天降大师,背上一屁股债。 顾小少年:……利息太高了! 副业三:隔壁小王他邻居 王小公子无爹母不爱,心思狠辣行事狠毒,某日隔壁宅子忽然被一假和尚买下,和尚长得俊俏,姑娘都去看他,王小公子戏弄不成反倒被一脚踹出门。 王小公子:……你大爷!岂有此理! ……… 【阅读指南】 *伪和尚。 *主角阵营混乱善良,我行我素,佛法不精,只通物理感化之道,天字第一号物理感化大师。 *姓名取自“诸相非相”。 内容标签:武侠江湖三教九流穿越时空轻松 主角:诸非相 ┃ 配角:预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佛不渡憨批。 立意: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第1章 恶人谷谷主(一) ◎大师远道而来。◎ 岁暮天寒,远方雪山绵长,直插入云,雾笼云遮,不见山顶。 西北一带自入冬来飘飘渺渺地下了小半月,停了不过六日。积雪仍深,举目望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竟有几分似雪域仙境。 雪山高远,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阴森凄凉的迷雾如同活着一般,缓缓涌动着。 山峰脚下的村庄里,黑色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天色将晚,寒风凄凄。 一声犬吠震破寂静,一声起,便有狗接应,接连不断的犬吠将整村人都惊动,纷纷外出查看。 张老汉听出自己家的大黄是第一个嚎的,揣着手拢着袖子开了条门缝挤了出去。 围栏外站着一位身着赤色长袍的俊朗青年,眉间一点朱砂,垂眼看着活泼吠叫的黄犬,嘴角带笑。 他身后是辽阔雪原与无尽天空,乍一看,竟如天上仙人一般。 张老汉一愣,喝止仍在怒吠的黄犬,上前欲言,却又在赤袍青年的注视下讷讷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年合掌行了一礼,笑如春风,方才风雪下生人勿近的淡漠转瞬消散:“老丈莫怪,小僧并非有意叨扰。” 张老汉心中嘀咕,这俊朗的青年分明有头发,却自称小僧,奇哉怪也。 他没想好该如何回应,便听得这青年问道:“小僧听说此地有个恶人谷,敢问老丈可知它具体在何处” 张老汉骇了一跳,这青年举止有礼,竟也是要投奔 恶人谷的恶人么?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青年那张带着笑意的俊朗面容也变得有些可怖起来,只道怪不得大黄狂吠不止。 张老汉靠着安静蹲坐在脚畔的大黄时才觉得心安了些,道:“我们这村同恶人谷隔得远,村民也从不往那头去,只听过几位过往的侠客说是得往下走,立着个石碑还是什么的……” 他只差说您快些走了,左脸写着警惕,右脸刻着催促。 青年微微扬眉,笑着道了声谢,看了眼对他摇起尾巴的黄犬,含笑离开,不过须臾,身影便化作茫茫雪原上的一点鲜艳的红色,渐行渐远。 张老汉看了眼扒在木栏边晃着尾巴的大黄,恍然想起方才大黄的吠声不像警惕惧怕,倒像是欢喜不已。 * 恶人谷位于群山环抱的谷底,天下恶人皆聚于此,恶名远扬,擅闯者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山路崎岖,大雪封路,诸非相踏着雪,从刻有大字的山石旁经过。那山石之上所刻之字被白雪遮掩,诸非相瞥了一眼,瞧见几道笔画,以及一个显眼的箭头。 箭头所指之处,山路蜿蜒幽深,向底处延长,走过这段昏暗的山路,一面石碑显现在诸非相的面前。 石碑上刻有大字,“入谷入谷,永不为奴”。 诸非相观摩着这八个不太好看的大字,赞同地颔首,随后迈步朝谷内走去。 与山外寒风瑟瑟冰天雪地的景象相比,恶人谷内简直热闹喧哗,甚至比诸非相之前所经过的村庄还要有生活气息。 两个身着锦衣的男人笑谈着从诸非相身旁经过,所有人视他如无物,诸非相心中兴趣更甚,带着轻快的笑意走入面前的酒馆。 酒馆内装潢华丽雅致,有五六位食客坐着交谈,柜台后缩着一位矮胖的圆脸男人,那男人作佛陀打扮,笑容满面,见了诸非相后笑容更显喜庆。 第2章 “客官请。” 酒馆掌柜笑容可掬,和和气气,引着诸非相在桌旁坐下,又同他推介了些菜肴,贴心备至,敬职敬业。 诸非相随意点了两样素菜,酒馆掌柜立刻扬声吩咐后厨准备,若非此处是恶人谷,此景当真是商客尽欢。 诸非相笑道:“小僧入恶人谷前,不曾想过此处会是这般模样。” “这话我已听过许多次,客官日后习惯便好。外人总猜恶人谷破财不堪,不过全是臆测罢了,一切都比不过亲眼目睹。”酒馆掌柜眯着眼,笑盈盈道,“听客官自称小僧,不知出身哪门哪派?” 诸非相合掌施礼:“往事皆如云烟,小僧无门无派。” 酒馆掌柜作谅解状,笑容更深,笑脸也带上几分如弥陀般的悲悯。 他瞧着面前的气质出尘的俊俏青年,心道自己那死去多年的师妹怕是十分喜欢这种样貌的郎君。 “天寒地冻,客官何不等春暖花开之时再来?” 他这般问着,心想能顶着风雪投奔,必定是做了十恶不赦的大事,引得无数人追杀。 “等不及了。”诸非相笑着道,“天时地利人和,我若不来,简直是白白浪费这番时机。” 哈哈儿微愣,一时之间竟搞不懂他的意思。 恰逢此时,后厨的绿衣美人端着饭菜飘然而至,眸若秋水,腰若扶柳,给了诸非相一个酥人骨头的眼神,转身离开。 诸非相神色淡定,酒店掌柜便没有多问,向他道了声歉,同那绿衣姑娘一同去了后厨。 “小屠,你莫非看上了那新来的小白脸?” “那位郎君样貌出众,有何不可?”绿衣姑娘正是十大恶人之一的屠娇娇,人称“不男不女”,最擅易容术,此时掩嘴轻笑,“哈哈儿,你可莫要因为他长得好看,便看不惯他。” 哈哈儿亦是十大恶人之一,因师妹一句肥猪而杀掉师门上下百人,即使犯了杀戒,依旧爱做弥陀打扮,加之容貌和气,笑里藏刀,总是会有人被他骗得团团转。 哈哈儿笑道:“他孤身一人至此,必定不是什么好鸟,你可莫被他阴了。” 屠娇娇道:“这不是有你么?怕是只有他被阴的份。” 他二人在后面畅谈,浑然不知前头大堂内诸非相已默默起身,将门栓起,又安静地坐回原位。 堂中之人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只当诸非相畏寒,没有多想。有人上前攀谈,视线上下打量着诸非相的面容,嘴一斜,不怀好意道:“你犯了什么事?” 其人视线恶心,即使说着话,视线也不住在诸非相面上打转,堂中其他人窃笑着看热闹,诸非相听见一句“荤素不忌”。 他笑而不语,轻轻地端起菜盘,一把糊在那人脸上,直将人噎得喘不上气。 “我可没说过我是来投奔的。” 诸非相收手,任凭菜盘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被塞了一嘴素菜的男人翻着白眼倒地,诸非相一眼看出对方仍有意识,只是不得动弹罢了。 菜肴中被下了药。 “恶人谷名不虚传,果真恶心至极。” 诸非相叹息一声,看着这群人头顶上代表感化值的数字,个个都是负数。 “我来对了。” 第2章 恶人谷谷主(二) ◎大师走马上任。◎ 即使才糊了别人一脸菜,赤衣青年依旧平静无比,面上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 青年才进酒店时,众人因其出色的容貌而关注他,然而此刻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同样的容貌,却莫名令人心悸。 “你是正道之人!?” 堂中有人失声询问,诸非相摇头道:“都说了我无门无派,哪个道都不是。” 后厨中的哈哈儿与屠娇娇听见前厅动静,对视一眼,接连而出,还未看清大堂中的景象,一个人迎面砸来,挡住两人去路。 赤衣青年立在大堂中央,衣不染尘,笑容明朗,若非四周断椅残桌死尸遍地,着实是一副难得一见的美景。 哈哈儿之前依稀听见“正道”一词,此时便笑道:“客官孤身一人至此,属实有勇,却无谋。” 屠娇娇轻笑道:“我本来想留你陪我困觉,可你做出这种事,这死鬼可饶不了你。” 诸非相也笑:“我佛慈悲为怀,可以饶两位一命。” 话音落地,那赤色身影便已消失不见,哈哈儿与屠娇娇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膝窝一痛,便双双跪倒在地。 不知来路姓名的赤衣青年又出现在一丈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狼狈的两人,微微一笑:“两位不必多礼。” 哈哈儿惊疑不定,正待运气却发现浑身无力,竟是经脉阻塞,不知被何时封了穴道。 屠娇娇同样有此发现,不由面色微变,她武功并不算高超,唯有易容术和骗术举世无双,落此困境,正如被折断翅膀的鸟儿。 “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屠娇娇当机立断,恭敬而谦逊地发问。 能有这种功夫必非常人,想必是某个隐居山林的老妖怪一时兴起罢了。 哈哈儿与屠娇娇心有灵犀,当即便放低姿态——实际上他们的姿态已经足够低了,那赤衣青年一直站在原地,平静地看他们绞尽脑汁说好话。 他们说了许久,直说得口干舌燥,那赤衣青年终于大发慈悲,笑着道:“前辈吗?第一次有人称小僧为前辈呢。” 第3章 屠娇娇打蛇随棍上:“敢问前辈尊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原谅则个。” 赤衣青年感叹:“原来小僧还能是泰山。” 两人心一沉,愈发没底。 哈哈儿挤出笑脸,道:“前辈若是有何不满,我等向您陪个不是……还请您给个准话。” 他们两人此刻浑身无力,膝窝处如同被碾过一般分外疼痛,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偏偏他们既站不起来也倒不下去,只能忍着那剧烈的疼痛,额间已布满冷汗。 诸非相挑了挑眉,笑眯眯道:“听说你们是十大恶人,把你们做的恶事说来听听。” 屠娇娇道:“说完您便会……饶过我们么?” 诸非相莞尔一笑:“小僧方才已经说过,我佛慈悲,已饶你们一命,还想小僧如何饶?”他气定神闲,拖来一张板凳,整好以暇,伸手示意,“请。” 身处此等困境,只能咬牙忍耐。由哈哈儿开头,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说曾经做过的恶事。 哈哈儿正说着他是如何杀死自己的师父之时,一道白影携着寒光从他二人身后冲向诸非相,后者神色不变,扛起板凳便砸了过去,身影交错间伸手卸了白影的胳膊,一把将人踩到在地。 诸非相赤手空拳,身姿若流云,下脚却如千斤压顶,把那白衣人踩得只吐血。 “杜老大!” 哈哈儿与屠娇娇愕然失声,见谷中第一强者杜杀转瞬间败于这赤衣青年手下,心中警惕更甚。 “老大?”诸非相挑了挑眉,垂眸打量着嘴角溢血的白衣人,“你是恶人谷的老大?” “……是又如何?” 杜杀反问,面色惨白冷静,眼中燃着灼灼火焰,战意汹涌。 “哎呀,看来你是个武痴。”诸非相笑眯眯地收回脚,“既然你是恶人谷的老大,小僧打败你,老大便该易主了。” 他顿了顿,沉思道:“可小僧比老大还要厉害,不能只当老大。——小僧应当是谷主。” 杜杀向来严肃板正,由衷认可道:“确实如此。” 哈哈儿:“……” 屠娇娇:“……” 杜老大你看清状况再说话! 他二人正为将来未知的待遇而不安,只见那赤衣青年双手一拍,发出一声脆响,拍板定案: “小僧名唤诸非相,日后便是这恶人谷的谷主了。” * 诸谷主杀鸡儆猴,走马上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一个不落地将谷中的恶人召集在谷中最为空旷的地方。 有哈哈儿和屠娇娇等人的前车之鉴,大部分人都十分懂事,不听话的人——譬如阴九幽则被一脚踹晕,由诸谷主的新晋小弟们拖着到达集合地。 众人安静如鸡,狗狗祟祟地打量高处一袭赤衣的俊朗青年,思绪万千,却屁也不敢放一个。 ——衣襟上沾着血的杜老大沉默地立在一旁,这便是最好的震慑。 诸非相亲切地进行慰问,发表就任感言,对恶人谷的未来发展前景进行展望,描绘了一副美好而又和谐的蓝图。 “小僧发言完毕,诸位有疑问的话请举手发问。” 现场一片寂静。 诸非相轻轻摇头,下头立刻有人举手:“谷、谷主!您的名字如何写?” “这位施主问得好。”诸谷主很欣慰,“《金刚经》有言,‘凡有所相,皆为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小僧的名字便是其中三字,姓诸,名非相。” “……好名字!” 虽然诸非相那几句介绍槽点满满,譬如明明比恶人还恶人,还自称小僧称呼他人为施主,但那问话的人顽强无比,真诚地夸赞道,“不愧是谷主!” ……卑鄙小人!无耻! 众恶人暗中唾弃。 杜杀默默举手:“不知谷主今年贵庚?” 哈哈儿等人震惊不已:杜老大啊啊啊!!! “二百三十五岁。” 诸非相说得很认真,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气氛忽然凝滞。 杜杀举着的手僵在半空。 诸非相一笑:“骗你的。你觉得小僧多大?” 杜杀道:“二十来岁。” 诸非相不置可否,朝屠娇娇扬了扬下巴:“你来说,说准确些。” 屠娇娇蓦然被点名,挤出一抹笑:“谷主天姿英秀……我猜您二十有一。” 她之所以这么说自是有一番思量,诸非相容貌年轻,绝不超过三十,行为举止却又不像未及弱冠之人,往年轻了说必然没问题。 “不错。” 诸非相点点头,十分满意,对杜杀道,“小僧今年二十有一。” 杜杀:“……” 他沉默地颔首,愈发觉得诸非相深不可测。 众人嘴角猛抽——诸非相与其说是回答了杜老大的问题,更像是随口将屠娇娇的回答扯来搪塞杜老大罢了。 恶人谷首任谷主的年龄,成了一个未解之谜。 诸非相又等了片刻,没有人再举手,他宣布自己在春季到来之前都会居住在谷中的事情后,遗憾地终止了这场如同村主任单方面演讲的集会。 十大恶人中有五人隐居在恶人谷,除了哈哈儿、屠娇娇、杜杀,还有李大嘴与阴九幽,这几人狼狈为奸,谷中恶人以他们为首。如今五大恶人都败于诸非相手下,谷中恶人便对他唯命是从。 第4章 于是诸非相说要一个干净整洁没死过人的房子,立刻便有人为他找来了新房。 恶人谷中有一神医,名曰万春流,曾毒死洛阳城百人,如今隐居谷中,一心钻研医术。他旁边新建的房子本是用来安置治疗谷中恶人,年前才建成,布置简洁大方,诸非相在里头转了两圈,相当满意。 那五大恶人离去之前,诸非相倚着门框笑眯眯地摆手送别:“若是有所不满,大可以来找小僧讨教一番,我佛慈悲,不拘小节。” 杜杀严肃地颔首应下,头顶上的感化值又往上蹿了十个数。 其余四个双膝隐隐作痛,头顶上的数字堪堪越过零,这几个几乎站不稳的人不想说话。 ——你佛到底是个什么佛?? 这话他们自然不敢说出口,带着万春流提供的伤药狼狈地回到住处,心中百味交杂。 恶人谷中飘起白雪,风声呼啸,一家欢喜百家愁。 诸非相倚窗望天,只望见逼仄山峰外的一点微亮的阴影,隔壁飘来浓郁药香,就像许多年前,他踮脚站在窗边,从缝隙处往外望,目之所及,空无一物,只有终年萦绕在寺内的药香翻滚着涌入鼻间。 他白日面上常带笑意,此时神色淡淡,如寂寂寒夜中的昆仑山。黑暗中年轻人静立片刻,瞥了眼隔壁门前地上的微黄烛光,抬手合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 前尘旧梦不须记,却无人能斩因弃果,抛却一切。 第3章 恶人谷谷主(三) ◎大师慈悲为怀。◎ 自诸谷主就任以来,恶人谷气象焕然一新,偷鸡摸狗吵架杀人的事少了,倒在地上哀嚎翻滚的人多了。 诸谷主似乎出身空门,虽已还俗,蓄起长发,却仍有着出家人的慈悲之心——个屁! 恶人谷首任谷主有闲暇时散步的嗜好,偶尔撞见不喜欢的场景,二话不说,不是上前踹飞,便是一胳膊肘砸晕,随后拢着袖子悠悠哉哉的离开。 诸谷主的好邻居万神医有话要说:“你一上任,我的活只多不少。” 诸非相双手合十:“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神医多治一个人,医术便精湛一分,日后能活下来的便多一人。” 万春流心塞无语,伸手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身上又插了一针。 那人在昏迷中猛地颤动一下,又静止不动了。 诸非相看在眼里,悲悯道:“阿弥陀佛。” 万春流道:“你真是和尚?哈哈儿好歹有个弥陀外貌,你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像和尚。” 诸非相不赞同道:“佛曰,以貌取人,万万不可。” 万春流:“……” 他面无表情地往病人胳膊上又插了一针。 诸非相真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真是和尚。” 万春流冷笑道:“你年岁几何?为何来此?” 诸非相微笑道:“二十有一,来此感化恶人。” “……”万春流铿锵有力地答曰,“你放屁。” 诸非相伸出手指拨了下病人手上的长针,没有说话。 万春流道:“杜杀今日没有找你么?” 诸非相道:“上回小僧将他胳膊打断,你知道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若还想要那只胳膊,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找上门来。” 万春流道:“你倒是一回比一回狠了。” 杜杀第一次上门挑战时,诸非相让他昏睡五个时辰;第二次上门时,他被诸非相使唤着打扫了整栋屋子,忙活一天,末了又昏睡一天一夜;第三次上门时,他被挂在树上吹了一天一夜的冷风;第四次上门时,他断了一只腿;第五回坐着轮椅上门时,他断了一只胳膊。 诸非相摇头:“他是个武痴,可小僧不是,说实话,烦得很。” 万春流冷笑:“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可不会说这种话。” 诸非相叹气:“此乃偏见,出家人也是人。” 他看万春流又扎一针下去,瞧了一会儿,将三阳络穴的银针拔出,扎在了曲池穴上。 “扎在此处更有效。”诸非相道,“这两处穴道虽都有舒经通络之效,但曲池配合谷可治颈肿。” 万春流看他一眼,沉默颔首。 世人都有偏见,印象古板,譬如出家人一定慈悲为怀,医师一定以救人为乐,但诸非相样样与偏见相反,脾气古怪,嘴巴还毒,明明精于医术,揍人却总往死里揍。 万春流看不透他。 恶人谷中没有人看得透他。 杜杀热衷于找诸非相比武,次次惨败而归;其余几位恶人想方设法以解心头之恨,却往往自食恶果。 哈哈儿笑里藏刀,以笑为武器,但诸非相能以“看你笑得恶心”这种理由不等他出手便一拳砸在他脸上; 屠娇娇“不男不女”,以女色/诱人失败被踹下床,换作男色上阵,被吊在树梢吹了一夜冷风; 李大嘴用储存的腊人肉做菜招待,被绑在树干上饿了两天两夜……至于阴九幽,他识相知趣,自被一脚踹断肋骨后便乖乖缩在屋中养伤,从不在诸非相面前露面。 谷外寒风瑟瑟,谷内和谐热闹。诸非相在恶人谷中待了三个月,彻底将谷中恶人打服,并从每个人口中了解到了此间江湖诸事。 能被人追杀至恶人谷的恶人大多数都惹了不该惹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对江湖事都说得上一二三四。 诸非相若有所思:“这比小僧听说书先生说得还详实。” 第5章 他这句话便是身上奇怪之处的体现了。 万春流听他这么说,聪明地不追问。 诸非相来路不明,对江湖事一无所知,曾透露过是在酒馆里听见说书人和几个人闲谈听到恶人谷的名字才特地来到此处行侠仗义。 听说此事的众人都恨不得将那引来诸非相这杀星的说书人揍一顿,但那说书人不知在哪个旮旯里说书,他们只能默默地在黑夜里躺在床上祈祷诸非相快些离开。 春暖花开之际,谷中冰雪消融,诸非相离去之日千呼万唤始到来,他来时双手空空,离去时背着在恶人谷中搜刮的金银财宝,大摇大摆地站上广场中央,发表离去感言。 杜杀坐着轮椅杵在一旁走神,诸非相伸手一指,说:“小僧离去之后,杜老大便是代谷主。” 众人纷纷点头,杜杀好说话,只要不惹他就是相安无事,但诸非相不按套路出牌,他们只一心盼着他走。 只要诸非相一走,他们便能回到原先的安生日子。 诸非相又道:“即使小僧不在谷里,你们也不用挂念小僧。只要好好缩在谷里待到老就行,若是小僧在外听说有恶人谷的人出谷行恶,便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众人狂点头,只见场上黑色脑袋此起彼伏,头顶上代表感化值的数字如波浪涌动,晃得人眼花。 诸非相微微闭了闭眼,不再看那些数字,随后开始对属下们谆谆教诲,展望未来,语毕,向众人道别,末了朝万春流挥挥手,背着包袱慢悠悠地往下走。 “谷主大师!我们送你!” 识趣的人纷纷上前相送,诸非相停住脚步,欣慰地微笑。 “你们有心了。”他说,“小僧原想自己走,既然你们如此坚定,那找一顶轿子,抬小僧出去吧。” 迎上去的几人:“……………” 那顶被六个人抬着的轿子慢悠悠地在山路上挪动,恶人谷位于群山环抱之地,进时一气直下,出时则难如登天。 尤其是在抬着顶轿子的情况下。 万春流目送那顶轿子渐行渐远,神情一言难尽。恶人谷中难得有人能同他说上几句,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看着诸非相这般做派,万春流情不自禁地为江湖今后的发展感到担忧。 总觉得……江湖会变得奇奇怪怪。 *** 诸非相在轿子里瘫得很舒服,抬轿的几人被他揍怕,一心只想送他出谷,崎岖的山路被他们抬出如履平地的节奏。 人类的潜力果然是无穷无限的,揍一顿不服,多揍几顿就服得五体投地。 诸非相深沉地感叹。 感化值这种东西,果然就是看服帖程度如何。 这般感叹过后,他掀起帘子,笑眯眯地发号施令:“出谷之后再送小僧过河,你们便可以回谷了。” 六人累得口干舌燥,直后悔拍马屁的时机太差劲,在初春的天气热出一身汗,其中一人听诸非相如此吩咐,喘着气扛起回应的责任: “遵、遵命……” 诸非相为他们鼓劲加油:“慢慢来,不急。” 六人:“…………” ——慢个屁!你赶紧走吧! 诸非相来时,河流冰封,如今春风吹过昆仑,河面浮冰漂流碰撞,发出咔咔声。 那恶人谷的六人将诸非相送过桥,向他道别后如同身后有豺狼虎豹追赶一般,抬着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诸非相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想既然还能跑这么快估计是还还有余力,并为此感到些许的遗憾。 春归大地,村庄外生着不知名的杂草树丛,远远望去一片嫩绿,生机勃勃。 大黄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动了动耳朵,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气味飘了过来。它兴奋地一跃而起,扒在围栏上摇晃尾巴。 诸非相歪头朝它笑了笑,再抬眼,三月之前遇见的老汉握着斧头惊疑不定地瞧着他。 “小僧这厢有礼了。”诸非相对张老汉微微一笑,“不知老丈可还记得小僧?” “……记得,自然是记得的。”张老汉琢磨着该如何称呼这位青年——若称呼大师,对方除了自称实在不像个和尚,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大师莫非是从恶人谷中出来的?” 诸非相颔首道:“恶人谷中的诸位热情好客,小僧在那里度过一个美好的冬日。” 张老汉:“…………” 大师你去的真是恶人谷么? 赤衣青年笑如春风,言辞温文尔雅,眉间一点朱砂,一身飘然仙气,纵然张老汉还因他曾去过恶人谷而警惕,心中却松动了不少。 说起来……昆仑派的人曾经提过,恶人谷里选出了一位谷主。 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张老汉东想西想,眼角余光是大黄在围栏旁打转欢欣不已的模样,不由纳闷。 初次见这青年时,大黄也是兴奋交加,怎地再次相见,仍是这副德行? 诸非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黄,微笑道:“小僧并非有意叨扰,只是经过此地,想起这位大黄,便想来看看。老丈莫怪。” 张老汉赶紧摇头,视线停在诸非相的一袭赤衣上,怔愣片刻后瞪圆了眼睛。 对了,那昆仑派弟子说,恶人谷的首任谷主是个身着赤衣的年轻人…… 诸非相敏锐地察觉到张老汉的神情变得古怪不已,只见其踯躅片刻,问道:“大师……莫非是恶人谷的谷主?” 第6章 被认出来了。 诸非相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正是小僧。” ——竟当真是恶人谷谷主??! 张老汉如遭雷劈,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年轻人向他道别,目送他远去。 天地高远,那一袭赤色在冬末春初的清冷景色中,渐渐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感化日志# 诸大师走马上任,整顿风纪,恶人谷风气焕然一新,众恶人心服口服。于是心志高远的诸大师将目光放在了更为广阔的谷外。 众恶人:别了!谷主大师! 第4章 恶人谷谷主(四) ◎大师飒爽登场。◎ 昆仑派和恶人谷同位于昆仑山区,分庭抗礼,谁也奈何不了谁,更甚至恶人谷稍胜一筹。恶人谷恶名远扬,却从未有过谷主,皆因恶人彼此之间相互制衡,谁也不服谁,江湖人皆猜测那位能够服众、登上谷主之位的年轻人是某位不世出的前辈。 有两位昆仑派弟子曾亲眼见过那位谷主,道那谷主年轻俊俏,眉间一点朱砂,自称“小僧”,蓄着长发,似是一位还俗已久的僧人。 江湖上众说纷纭,浮想联翩,这在诸非相的意料之中,当日他亲眼看着那两名昆仑派弟子匆匆离去,便有所预料。 那时诸非相强行上位,一言不合就动手,有不服之众偷偷摸摸离去,和从谷口经过的昆仑派弟子偶遇,天雷勾地火,在山路上缠打起来。 彼时诸谷主新官上任威严深重没有规矩,被请去解决问题,他在寒风中摁着两方听清缘由,做了个样子,随后便懒得管了。 “冤有头债有主,施主找到他在先,小僧有容人之德,即使施主做些失礼之事,小僧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诸非相轻快又诚恳地向昆仑派弟子表明立场,在昆仑派弟子和恶人谷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悠然立在一旁围观。 昆仑派弟子人单势弱,看诸非相不插手,便放下狠话后逃也似地离开——如今谷外有着诸非相的消息,大约也是因为那两名弟子从恶人谷门前全身而退的缘故。 诸非相觉得门派这种组织有趣得紧,逃离恶人谷的那群人分明不服他,但遇见了对头反倒请他去压阵——不知该说他们是笨蛋还是没脑子——那时诸非相看戏看得挺开心,只是昆仑派弟子似乎脑补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据说那恶人谷谷主一身红衣,嚣张跋扈,下手毫不留情!似乎是隐居山林不世出的某位前辈!” “可我怎么听说那位谷主是个心地善良,天人之姿的年轻人?” “我还听说有许多人投奔进谷后受了点化,痛哭流涕地出谷剃发出家了。” …… 诸非相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握紧了拳头。 他欣慰地想,感化的任务十分成功,成功到外界的人也有所耳闻。 惠风和畅,街道上吵吵嚷嚷,一派和谐。诸非相坐在酒馆角落,听着酒馆中众人东拉西扯,很快便越过“恶人谷谷主”的话题,说起别的零零碎碎的事情。 春风吹得人微醺,诸非相斟酒浅酌,望见一阵烟尘滚滚而来,一队人马从他身侧驶过,车头处写有“沈”字三角镖旗迎风招展,转瞬间消失不见。 诸非相探头望着远去的烟尘,慢吞吞地起身,掏出钱结账,往车队离去的方向走去。 赤衣青年在时无人敢明目张胆地看他,此时他一走,众人便立刻将话题跳转到他身上。 “我方才便想说了……那人眉间一点朱砂,容色出众,亦是一身红衣,保不准他便是恶人谷谷主。” 有人将马后炮说得理直气壮,旁人听了则有些不忿,“他在时你怎么不问?如今他已没了人影,现在说也迟了。” “若是我,我也不大敢问。”有人苦笑,“他虽然只是在喝酒,可看起来却不好惹……” “……我曾见过玉面郎君一面,容貌上方才那人与江玉郎各有千秋,却远比江玉郎还要——”说话的人琢磨着措辞,“还要不好惹!”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你这话不同我的一模一样吗?!” “只能用不好惹形容他了啊!只是看着他便不敢上前询问,还能说他是什么?” “你们倒不如说‘不可向迩’……确实如此,那位公子虽然闲适无比,同小二打招呼时也笑眯眯的,但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些……高不可攀。” “说白了不还是不好惹!” …… 正值盛春,车道上镖队纵马疾行,行镖之人最怕劫镖的贼匪,然而这队扬有“沈”字镖旗的人马却并无多少顾虑。 沈姓不少见,但将“沈”与镖局联系在一起,只能让人想起黄河两岸威远、镇远、宁远三大镖局的总镖头,沈轻虹。 劫匪见了这三远镖局的镖旗,往往敬而远之,此前众多三远镖局名下的镖队皆是如此,然而此次不同,只见车马疾行数里,行至两山交合处,从林间钻出数道人影,一支箭矢亦如流星般射中为首镖头所驾之马。马匹受惊,扬蹄嘶鸣,将镖头甩落在地。 车队被迫停下,只听得嘶鸣之声不绝于耳,镖头落地后不待稳住身形,怒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近十人身影立在道路前方,为首之人一身黑衣,简洁道:“留下镖银,饶你等小命!” “岂有此理!” 第7章 镖头大喝一声,拔剑上前。 话不投机,两方开打,镖队只有五位镖师,杂役没多大用,藏在马车后瑟瑟发抖。双方实力一眼可见,对比明显,不过半刻镖队便已显弱势,那唯一开口的黑衣人正待扬剑斩下,手背一痛,长剑落地,神色骤变,捂着手疾退数步,面色凝重。 铮亮的长剑在地面上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剑上竟有一道横贯长剑的裂纹。 其余人仍在打斗,唯有两个头儿之间气氛冷凝。 镖头凝眉握上剑柄,剑身便咔嚓断裂,一分为二,铮然落地。 黑衣人右臂止不住颤动,见此面色更是阴沉如墨。 他摁着抖动的右臂,正要大声发问,四周接二连三地响起痛呼声,那些与他同来的黑衣人皆是面露痛苦之色,手中武器落地,险些丧命的镖师心有余悸地反击。 镖头高声道谢:“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黑衣头头怒道:“有本事出来!背后偷袭实乃卑鄙无耻!” 话音落下,东风飒飒,枝叶哗哗作响,一道赤影自树梢滑过,露出一张漂亮的面容。 此人唇红齿白,眉间朱砂夺目,姿容出众,便是盘腿坐于枝上,也不显粗鲁,反倒有六分恣意,四分出尘。 他看起来太过年轻,实在当不得一句前辈。 黑衣头头试着握紧右手,却依旧使不上力。 “很疼吧?”诸非相笑道,“疼就对了。小僧有手下留情,你们技不如人,赶紧离开罢。” 他分明笑着,说出的话却丝毫不客气,与他那张飘然出尘的面容毫不相符。 黑衣头头咬牙道:“阁下可知道上的规矩?擅自插手,不怕被无牙门记恨么?” 镖头惊愕道:“你们是魏无牙的人?” 黑衣头头冷冷瞥他一眼,紧接着便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上方含笑的年轻人。 “无牙门?”诸非相微微歪头,“小僧听说过一句话,「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个个都被小僧用石子打落武器,已算羞辱……莫非你们当真要去死么?” 气氛忽地沉默。 魏无牙本人虽然是个小人,却在无牙门中立下这种堪称英勇的门训,与无牙门的行事风格和名声截然相反,此时提起,竟有些讽刺。 没人想轻易送死,魏无牙本人是个小气苛刻的人,无牙门人自然也是自私自利,不遑多让,「无牙门下士,可杀不可辱」也只是说着好听罢了。 诸非相见无人开口,笑着道:“我佛慈悲,小僧不愿随意杀人,你们若是想死,便自行离去,莫要死在此处。” “…………” 众人沉默,说什么我佛慈悲……你的话分明冷酷无情得很! 仅仅是一粒石子便打断长剑,震得右臂至今无力,此人内力之深厚,深不可测。 八个黑衣人皆是黑着脸,互相交换了眼神,为首之人艰难地拱手,右臂颤抖得如同风雨中的小白花,沉声道:“我们这便离开,不劳阁下动手。” “走好。” 诸非相轻快地回应,右手微微一动,黑衣头头身子猛地一震,目露愕然之色。 无牙门人迅速离去,咻咻几下便不见踪影,不知是找地方自我了断去了还是返回无牙门,亦有可能直接逃走。此时只剩那位黑衣头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镖头仰首看向上方的年轻人,恭敬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年轻人一跃而下,身姿潇洒,笑容灿烂:“小事一桩,镖头不必在意。” 黑衣头头面色铁青,道:“我已经答应离去,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镖头看去,只见对方额上青筋暴起,一副想动不能动的模样,竟是不知何时被点了穴道。 “意欲何为?自然是想留下你。”赤衣青年把玩着手中石子,歪头一笑,“我对无牙门很感兴趣,你似乎是说得上话的人物,便留你喽。” “…………” 黑衣头头咬牙切齿。 众人整理行装,处理伤势,诸非相便坐在一旁同名叫雷啸虎的镖头交谈。 雷啸虎原先是沈轻虹手下的镖师,第一次做镖头护镖,万万不曾想到第一次便能叫他遇见魏无牙的人。 魏无牙乃十二星相之首,行事恶毒阴险,想必是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便想来劫镖。 “大约是看不起我的缘故。”雷啸虎自嘲一笑,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衣头头冷嗤一声,面上写着“算你有自知之明”。 雷啸虎瞪他一眼,又郑重地对诸非相道谢:“多谢大师出手相助,若非遇见大师,只怕我不止丢了镖,也还要丢了面子。” 虽然诸非相从外貌上看不像个和尚,然而由于诸非相一直自称小僧的缘故,雷啸虎不自觉地变了称呼。 诸非相:“确实如此。” 雷啸虎:“……???” 他呆了呆,压下从心底升腾上的微妙心情,询问道:“我听闻恶人谷选出了一位谷主,那位谷主眉间一点朱砂……莫非大师便是那位谷主?” 诸非相爽快地承认了:“正是小僧。” 雷啸虎瞳孔地震,他有所猜想,但真被承认时反而感到惊愕。 恶人谷的谷主竟当真是个和尚?还是个年轻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问诸非相今后的打算,诸非相伸手指向那黑衣头头,道:“那得看他是否愿意为小僧指路了。” 第8章 两人一同盯着黑衣头头,后者额间青筋直跳,愤恨道:“你若是真想叫我指路,便该解了我的穴道。” 一粒石子从诸非相指间蹦出,黑衣头头身上一松,摇晃几下,稳住了身形。 动是能动,却真气凝滞,运气无力。黑衣头头闭了闭眼,又一次后悔接了这个任务,遇到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 诸非相问道:“你叫什么?” 黑衣头头道:“魏十一。” 第5章 恶人谷谷主(五) ◎大师路见不平。◎ 魏十一年纪二十有七,十一岁时被魏无牙收养,勉勉强强学得一身功夫,为无牙门做事。 “但你武功不过尔尔。”诸非相直言直语,摸着下巴琢磨,“是魏无牙武功平平还是说他太小气?” 魏十一冷冷答曰:“两者皆有之。” 诸非相看他一眼:“这话听起来……你对他毫无尊敬之意。” 魏十一不屑:“丑陋鄙薄自以为是小气抠门阴狠狡诈,这种人叫人如何尊敬得来?” 诸非相啧啧称赞:“小僧有些想让你当面对魏无牙说这些话。” 魏十一立刻闭嘴了。 说归说不敬归不敬,他可没有当面对魏无牙说这种话的胆子。 诸非相如今正搭着三远镖局的顺风车,顺带替人护镖,不过沈轻虹的名号够响亮,无牙门是个例外,之后的路途上并未出现劫镖的贼匪。 魏无牙的老巢在龟山,与三远镖局的目的地相隔千里,诸非相握着树枝在地上划拉路线,数息后手一甩,树枝落地,他轻轻松松地说:“太绕了。” 特意为了个无关轻重的人赶路根本不在诸非相的选择范围之内,他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感化之人不差那一个半个,日后总有机会的。 魏十一有话要说:“你就这点决心?” 诸非相道:“小僧从未下过决心,日后若是有空自会去无牙门拜访。还是说,你盼着小僧去无牙门?” 魏十一又不说话了。 当谈及心事心里发虚的时候,魏十一便总会沉默不语,某种程度十分好懂。 “小僧如今不需要你指路,你若是想离开,便走罢。” 诸非相不求响应,丢下一句话,踩过地面由自己所绘的路线,去找镖师们唠嗑——镖师们走南闯北,掌握的知识不少,而他向来好学,闲暇时刻总会虚心求教。 请教学习的空闲之余,雷啸虎望着马车旁杵着的魏十一,问道:“大师接下来还要带着他上路么?” 诸非相远远地看了眼魏十一,后者杵在原地板着脸作深思状,脑袋上的数字上上下下的浮动,停了一会儿,猛地蹿高。 他想了想,道:“看他自己打算。” 雷啸虎道:“无牙门人行事狡诈,大师还是小心为上。” 诸非相似笑非笑,没有说话,雷啸虎后知后觉地想起面前这人才是该被小心的那人,闭了嘴,不敢说话了。 这位谷主大师虽然看起来平易近人,但总有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气质。 ……而且,这一路上,偶尔能碰见诸非相出手的情况,虽然不是劫镖的,却是欺压良民的恶人,这位外表有如朗月清风的年轻谷主,下手时却如山崩地坼天雷滚滚。 雷啸虎心中对他不止有一丝敬畏之意。 魏十一在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之后,眉毛拧了起来。 他确确实实盼着诸非相能将魏无牙干掉,只是如今他回不去无牙门,天下之大,已无处可去,然而魏无牙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必定饶不了他。 诸非相揣着新到手的知识回到马车边上,魏十一做出决定,低声下气地恳求:“你是恶人谷谷主,我若是投奔恶人谷,你可愿给我些方便?” “唔,他们确实听小僧的话,给你些方便也无不可。”诸非相道,“可是你知道什么是有得必有失么?” 魏十一:“……知道。” 诸非相:“你能给我什么?” 魏十一终于忍不住了:“你总说我佛慈悲,可你有半点不见慈悲样!” 诸非相笑而不语,魏十一后背一凉,讷讷道:“……我身无分文,武功平平,除了我这个人,给不了你别的东西。” 他观察着诸非相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只要你能让我活着,我必定对你言听计从,奉你为主人。” 诸非相静静地看他一眼,心道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好玩罢了。 “这是你说的。”诸非相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竹牌扔给魏十一,上面刻着一个“诸”。 “把这牌子给他们,让杜老大替你找个住处,注意,不能是小僧的房子。” 魏十一捏着竹牌,手心一痛,竟是被竹刺刺伤了。掌心冒出血珠,他摊开手,无言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后者瞥了眼血珠,来了句:“看来他们偷懒了。啧。” 魏十一:……说好的慈悲为怀呢? 诸大师大慈大悲,解开魏十一的穴道,送他一片金叶子,又让他带话:“让那群家伙做竹牌还偷懒,回去叫他们做一百个竹牌。” 魏十一心情复杂:“……他们会听我的话么?” 诸非相微笑:“不会,但会听小僧的。” 魏十一:……这人在恶人谷到底是什么角色。 魏十一两袖清风,揣着一枚竹牌和一张金叶子,当日便启程去恶人谷。雷啸虎等镖师对他是厌而远之,和诸非相目送着他走远,雷啸虎恭维道:“大师心善,竟愿意让他入谷。” 第9章 诸非相道:“毕竟是小僧的仆人,甜枣棒子都要上。” 雷啸虎:“……?” 你们在何时何地究竟谈了些什么? 路上奔波数日,一路上平安无恙,诸非相途经一个繁华的小城,便与雷啸虎一行人分道扬镳。雷啸虎临行前恭恭敬敬,甚至特意替他买了些礼物。 这一路行来,雷啸虎见识过恶人谷谷主的种种风姿,其样貌出众,武功盖世,是位理应交好的大人物。他坚信以这位年轻人的实力,必定会在江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交好要趁早。 雷啸虎为自己的远见和眼力洋洋得意。 诸非相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伸手接过礼物背在身后,微微一笑:“多谢。” 雷啸虎率众人离去,诸非相提着礼物回了客栈。 他有时候会对人类的想法感到好奇,并非所有人他都能瞧见感化值,雷啸虎头顶上虽然没有,但做出的行为却与被感化之后的人如出一辙。 有些人即使不揍也会服服帖帖,诸非相明白这点,却奇怪于他们的心路历程。 * 诸非相在恶人谷里听过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称号,玉面郎君江枫,不止容貌出众,连为人也是一等一的大好人。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日会同那位玉面郎君见上一面,却未料到在歇脚的这个小城撞见江玉郎。 “阿弥陀佛。” 诸非相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脚下踩着的是个面容扭曲痛苦哀嚎的男人。 墙角边是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我回头!回头!我回头就是了!大师脚下留情,把我的胳膊松开!” 这男人在路上抢劫,带着抢劫来的物品一路狂奔,直到与诸非相擦肩而过,被拦下后掏出匕首想要偷袭,迎面一脚,躺在地上翻来覆去。 诸非相看着感化值噌噌往上蹦,脚下微微又使了几分力,数息后才收脚。 “我佛慈悲为怀……”诸非相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巷口一道人影倏忽而至,来人面上还带着些许焦急,待看清巷内的景象时表情僵在脸上。 被抢走钱财赶到巷口时见到宛如凶案现场的倒霉蛋,正是天下闻名的江玉郎。 为表谢意,在处理相关事宜后江枫请诸非相用饭,诸非相盯着他空无一物的头顶,对方一脸诚恳,于是他想了想,道:“小僧想吃醉满斋的夜合虾仁和素笋尖。” 江枫欣然应下:“好。” 两人便转道去了醉满斋。 江枫此次一人出门,路上难免露财,被那贼人瞧见后抢走钱袋。街道上人来人往,贼人横冲乱撞,江枫多有顾虑,耽搁了时间,这才在尘埃落定后姗姗来迟。 “大师是诸非相?那位恶人谷谷主?” 江枫听到他的名字时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江湖上对恶人谷谷主的面容描述的很详尽,都说那是位有着出色容貌的年轻男子,却无人知晓他的名字。 直到“诸非相”开始崭露头角,额间一点朱砂,眉目如画,自称“小僧”,武功高强,天人之姿。所过之处人人皆称其为大师,名声之响亮,江枫才出江南一带,便听见了诸非相的传闻。 诸非相便是恶人谷谷主,也是众人敬仰不已的大师。 恶人谷与敬仰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实在是件再违和不过的事情,但江枫在听过对方以一己之力将一伙行凶作恶的山匪感化得放下屠刀后,心中亦生出几分敬仰之意。 “正是小僧。” 诸非相微微一笑。 “久仰大名——”江枫正正经经地拱手,“诸大师!” 诸非相道:“小僧也听过你的名字,有人将你与小僧比较。” 说这话时诸非相双眼微弯,眸中含笑,他即使是在笑,周身的凛然飘渺的气质依旧未曾消散,反倒更加明显了。 江枫想起自己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绰号,面色一窘,这名号是他人强加于己身,虽有夸赞之意……却给他带来许多麻烦。 诸非相看人的第一眼从不看脸,无论再美丽的面容,终有垂垂老矣的那一日,但他也明白什么样的面容是美丽的。 江枫确实当得上江湖第一美男子的称号。 诸非相打量着江枫,心想若是没有战无不胜的实力,这副长相迟早会引来大麻烦。 小城繁华,客栈众多,两人居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即使因缘际会有了交集,之后却并非多来往。诸非相有时会见着被女子围住一脸无奈的江枫,后者朝路过的他投之以求助的眼神,诸非相解了两次围便嫌麻烦,第三次朝江枫笑了笑,头也不回地离去。 “你若是能果断些,便不会有此困扰了。” 他们之后相逢,诸非相如此评价,一语中的。 江枫道:“我觉得我已足够果断……可她们似乎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江枫风流蕴藉,笑如春风,人也如春风,即使说了拒绝的话却总有人不当真。 “大师天人之姿,若是您,会如何应对?” 江枫诚恳地发问,明明对方也是这城中小有名气的人物,可他从未见过诸非相处于如此困境的模样。 “小僧不会遇见这般境况。”诸非相沉思,随后微微一笑,“问题不成立,不过若当真遇见……小僧有手有脚,无人拦得住小僧。” 江枫心情复杂:“…………” 第10章 大师的果断法竟是这么个果断法…… 第6章 恶人谷谷主(六) ◎大师大显身手。◎ 与江枫相遇十日后,对方离开了小城,他来此处是拜访父辈故交,比诸非相来的还要早,已经待了许久,早到了离去的日子。 诸非相在前一晚被告知此事,彼时月明风清,城中灯火通明,他随手从路边摊上买了个拨浪鼓递给江枫当作饯别礼。 江枫握着拨浪鼓,十分无奈:“大师……” 诸非相气定神闲:“路上闲着无聊,玩玩也无妨。” 拨浪鼓小巧精致,柄上缀着一枚流苏,看着倒也讨喜,江枫便收了下来。 他笑言:“我这个年纪玩拨浪鼓不合适,应当给小孩玩。” 诸非相随口道:“那你更应该收着,说不定能一代代传下去。” 江枫如今还未有成家的念头,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两人翌日分道扬镳,诸非相在江枫揣着拨浪鼓离开后不久,便也启程离开小城。 他看人专看头顶上有一串数字的人,当数字由负数增长为正数,那人便会感动得涕泪交加,五体投地,口呼大师,满心佩服。 诸非相最喜欢看见数字不断增长变化的画面,增增减减,减减增增,这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他的恶趣味。 恶人谷谷主的名声愈发响亮,有关诸非相的传闻也愈传愈玄,诸非相听了两三回,被故事里超脱俗世的诸大师感动得欣慰颔首。 他一路东行,走走停停,走了两个月,结识不少江湖豪杰,个个都想同他过招。 诸非相赤手空拳,没有武器,第一个上门挑衅的人是位使剑的剑客。对方要求公平竞争,特意向旁人借了宝剑,递给诸非相,叫他动手。 那时诸非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乌鞘长剑,笑着握上剑柄,点头应允。 一声令下,剑客剑未拔出,人已被乌鞘长剑抽飞,在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哐当落地,头晕眼花。 饶是如此,诸非相甩着剑花的模样也几乎闪瞎旁观者的双眼。 ……虽然甩得一手好剑花! ……确实姿容出众气定神闲! ——但是这人压根没拔剑!根本就是甩着剑连剑鞘直接把人揍飞了啊!!! “小僧未曾练过剑,自然是怎么用着顺手怎么来。”诸非相拄着那柄乌鞘长剑,若有所思道,“但用起来不错。” 旁观者中的剑客皆是嘴角直抽,只盼着这位大师莫要一时兴起,今后甩着把不出鞘的剑去对敌。 即使诸非相做出这种不大正经的事,却依然有人将当日的诸非相描绘得不像个人。 像仙人。 即使一个能抡着剑揍人的仙人有点微妙,可在当日旁观者的眼中,诸非相的身影不过是在原地闪了一瞬,他们甚至没能看清他动手的瞬间。 从始至终,印入众人眼中的只有诸非相那副波澜不惊,飘渺出尘的模样。 他的名声愈发响亮,远在龟山的魏无牙对诸非相的厌恶也愈发深重。 在初次被派去劫镖的几人狼狈返回禀报一切后,魏无牙便对那位恶人谷谷主心怀恨意,这自然不是为了被留下后生死不知的魏十一,而是因为他被人落了面子,狠狠打了一耳光。 耳光又响亮又刺痛,余痛不断,魏无牙眼瞧着诸非相踩踏着他的面子声名大噪,怒从心头起,派人前去教训诸非相——教训自然是没教训成功,反倒折了十来人,并从被放归的人口中得知魏十一并未死在诸非相手下,而是带着谷主信物前往了恶人谷。 诸非相才不管未曾谋面的家伙心情是何等愤怒,他从无牙门那日偷袭来的人里留下了一个人。 魏无牙本人是个小人中的小人,武功并不算太差,但其为人并不能令所有手下信服。这回被诸非相看中的人正是一个如魏十一一般,看不上魏无牙,却不敢反抗的家伙。 这两人名字也有些相似,一个叫魏十一,一个叫魏十七,年龄相差两岁,性格迥异。 诸非相留魏十七一命,是因对方头顶的数字和魏十一一样,在看见他时瞬间蹿高,又迅速降低,随后又噌噌噌蹿高,来回弹跳,奇怪得很。 且说那日他留下魏十七一问,才知道魏十七与魏十一是无牙门中一起合作搭档的伙伴。 “哦——所以你最初是为了替你的朋友报仇?”诸非相盯着魏十七头顶的数字,漫不经心地发问。 数字一动不动,将将跨过零。 魏十七肩膀脱臼,狼狈地斜靠在树上,闻言回道:“我和他不是朋友,只不过是想看看究竟是谁杀了他。” 然而诸非相在问出他的目的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魏十七恨不得揍死魏十一。 ——魏十一?他如今是小僧的人,此刻在去往恶人谷的路上。 直到狼狈不堪的现在,魏十七依旧恨不得把魏十一揍得满地找牙。 诸非相视线从巍然不动的数字上挪开,垂眼欣赏了一番他的表情,魏十七如临大敌,屏住呼吸,半晌后头顶的数字唰唰增加了五。 “你想活下去么?”诸非相的视线挪了回去,在魏十七眼中便是他云淡风轻地说出了暗藏威胁的话语,于是头顶的数字又噌噌噌涨了十二。 魏十七强压心悸,果断道:“想!” 诸非相微笑:“小僧慈悲为怀,只问你一个问题,便饶你一命。” 第11章 魏十七:……有人会自己说自己慈悲为怀么?! 他谨慎小心地颔首,心想这人即使要问魏无牙的事也不要紧,在小命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诸非相问他:“你第一眼见到我时,想了什么?” 魏十七呆住,他方才所做的心理准备在诸非相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面前尽数作废,不由讷讷无言,在心里重新整理思绪措辞。 诸非相耐心地等他回答。 魏十七偷偷将视线移到了面前年轻人的脸上——年轻,样貌出众,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看的人,见过一眼便不会忘,却有着令人心悸的凛然气势。 ……他想了什么? 魏十七避开诸非相的目光,小声道:“我那时在想,你长得不错,也觉得你可怕。” 随后又后悔自己竟然在敌人面前生惧,便立刻振作起来。 这也是头顶的数字来回折腾的原因。 诸非相若有所思,猜出他语中未竟之意,歪头一笑:“原来如此。” 原来也只是是因为这点理由罢了。 他略觉无趣,居高临下地打量斜靠在树上的狼狈青年,星眸含笑,语调轻盈:“你要去找魏十一么?” 魏十七咬牙道:“大师若是准我去,我自然要去。” 诸非相道:“魏十一答应为小僧效命一辈子,你又能给出什么?” 魏十七道:“他给了您什么,我便给您什么。” 诸非相想了想:“其实不管何时都不缺愿意为小僧卖命的人。” 不管一开始愿不愿意,揍一顿之后都愿意了。 魏十七/大惊失色:“我若是流浪在外,魏无牙必定饶不了我——” 这家伙话有些多。 诸非相瞥他一眼:“小僧慈悲为怀,你且先留在小僧身边养伤。” 虽然大师一点也不像他说的那样慈悲,但魏十七莫名松了口气。 魏无牙从表到里都是个小人,诸非相好歹外表凛然出尘如仙人,即使给人以不好惹的感觉,却令人莫名地放心。 于是魏十七便在诸非相身边留了下来。 诸非相常说慈悲为怀,但不管从哪里看他都不是个慈悲的人,不仅能若无其事地使唤伤员替他跑腿,也能让伤员驾车,杂事小事从不亲力亲为。 物尽其用,人尽其力,诸非相懂得什么是享受,面对送上来的小弟自然不会拒绝。 魏十七不敢多哔哔,尽心尽力,把诸非相当祖宗供了起来,有问必答,有令必从。 他对魏无牙毫无尊敬之意,良臣择主而事,而新任头头诸大师虽然表里不一——譬如嘴上说慈悲为怀但事实上既冷酷又无情——然而事实上魏十七在诸大师手下呆着的日子比在无牙门里轻松百倍,不必忧心任务失败被迫自杀不必看魏无牙阴沉扭曲的脸,最该忧心的只有如何在习惯早起的诸大师早起前及时为他买来早点罢了,如何在大师揍完人后及时地递上手帕。 在诸非相身边,说是天国也不外如是。 魏十七感动不已,择了个良辰吉日向诸大师表明忠心,得到诸大师一个含着笑意的眼神。 “嗯。” ——以及一个猜不出意味的鼻音作为回应。 魏十七:“……” 大师不愧是大师,心思非我等凡人所能理解。 诸非相一路以来瞧着魏十七头顶的数字上涨,而无需他问,魏十七主动剖析心路历程,剖析之详细,令诸非相深有体悟。 “魏无牙当真有那么可恶么?” 窗外暖阳照进屋中,诸非相一半身子位于阳光之下,赤衣染上两种不同的色彩,年轻人唇角微扬,双瞳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粼粼波光。 魏十七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用可恶甚至不足以形容他。” 诸非相一挑眉:“但闻其详。” 前面说过,魏十七对魏无牙毫无尊敬之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和魏十一一样的道路。 诸非相从他口中听到了和魏无牙有关的八卦。 魏十七幸灾乐祸,说魏无牙在去岁秋末向移花宫宫主求亲,被打断双腿扔出绣玉谷,至今仍坐在轮椅上,纵然四处求医,还是彻底废了。 “移花宫……”诸非相回忆着,“那个全是女子的门派?” 魏十七颔首:“正是。移花宫不收男弟子,据传里面的弟子各个皆是天姿国色,邀月与怜星两位宫主更是绝色倾城。”他瞄了眼诸非相的面容,又道,“只是不知她们两位与大师相比如何……” 诸非相已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好看到连深宫邀月色也不那么重要了。 诸非相淡笑着瞥他一眼,道:“你若是嫌弃眼睛和嘴多余,小僧便满足你的心愿。” 魏十七汗毛倒竖,求饶道:“我错了!大师莫怪!” 这人除了话多,其他方面都是很好用的。诸非相收回视线,盯着桌上摊开的书,若有所思。 邀月被江湖人所惧怕,名声和她的容貌一样出众,当世无人能敌,恶人谷中有一人说他在许多年前曾见过移花宫的两位宫主一面。 那时纱幔飘动间,两位宫主露出面容,貌比天仙,只可远观,不敢近看。 ——近看的人都死了。 诸非相不关心她们长得如何,只想去瞧瞧她们头顶感化值的大小。 “好了,你滚吧。” 诸非相兴致忽起,决定得快速又果断,一句干脆利落的话把魏十七惊得呆立当场,半张着嘴,像极了平常刚睡醒的模样。 第12章 “大大大大师???”魏十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方才说——” “你滚吧。” 诸非相将金叶子和竹牌一起扔给魏十七,后者手忙脚乱地接入怀中,困惑又伤心,哀戚道:“大师嫌我烦吗?” “嗯。”诸非相见他还想再开口,扬唇一笑,“若还有话要说便把你手里的那两样东西还回来。” 魏十七紧紧攥着金叶子与竹牌,就像握着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诚心实意道:“没话说,没话说。” 诸非相满意地微笑,魏十七手心传来痛意,摊开手掌一看,这才发现掌心被竹刺刺破,掌心被染红了大半。 魏十七:“……” 诸非相“啧”了一声:“去了恶人谷记得带话,若之后制出的竹牌再有这种情况,让他们自己挂在树上一天一夜。” 魏十七放弃了吐槽:“……他们会听我的话吗?” 诸非相:“不会,但会听小僧的话。” 魏十七:“……………” 第7章 恶人谷谷主(七) ◎大师冷酷无情。◎ 龟山实在太远,诸非相才不愿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匆匆赶路,可单是一路乱走也无聊得紧,绣玉谷离得近,是个找乐子的好地方。 魏十七知道他的目的地后心情十分纠结,既想去凑热闹,又惜命,小心翼翼地问了诸非相忽然要往移花宫去的原因,得了一句“闲得无聊找乐子”的回答,当下立刻决定揣着金叶子和竹牌去昆仑山恶人谷。 绣玉谷移花宫乃武林禁地,有去无回,竟被诸非相说得像是个寻热闹的场所,魏十七再好热闹,无论如何也不愿跟着诸非相去闯荡。 诸非相感到十分奇怪:“小僧本就要放你走,是你自己纠结来纠结去,一点儿也不坦荡。” 末了冷笑一声,虽无任何鄙夷之意,却无情得很。 魏十七沉痛:之前的主子是个小人,管束颇多,可如今的主子却是个放养原则。 甚至没有一丁点儿主仆情谊。 诸非相随心而动,翌日便自己驾着马车往绣玉谷去,头也不回,留魏十七远远地看着马车远去,身影萧瑟不已。 * 绣玉谷被群山环绕,郁郁葱葱,在夏的阳光下发着绿油油的光。 诸非相站在屋檐下举目远眺,除了青山白云,他什么也瞧不见。 移花宫名声虽盛,行事却并不过分,此处小镇亦多受移花宫庇佑。诸非相方才寻了家客栈,订好房间,又将马车交予小二安置,这才在镇中转悠起来。 移花宫虽然避世,宫中的弟子却不是仙人,日常吃喝皆有所求,绣玉谷外的小镇便是移花宫采购物资的渠道之一。 换言之,若是费心打听,不管如何都能在小镇中打听到移花宫的相关信息。 邀月风姿惊人,见之难忘,直到此时仍有镇民提起两个月之前在镇外的山道上惊鸿一瞥,邀月乘坐车辇而过,白纱迎风飘扬,恍若自九天之上踏入凡尘的仙子。 镇民长篇大论说邀月的美貌,诸非相却只注意到两个月之前邀月才返回移花宫。 说好的避世……看来也不尽然。 诸非相忽视了耳畔的嘈杂谈论声陷入思绪,也一同忽视了从四侧投注而来的不含恶意的打量视线。 从许久之前,诸非相便已习惯了周围人的目光,慕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未触及他的底线,诸非相愿意无视。 他饮下最后一盏茶,迈步离开,茶馆的小二过来收拾桌面,远远地望见那袭赤衣往青色深山中走去。 盛夏生机勃勃,青山绿水,万物皆成一色,赤影却不曾停驻,如一把即将破开障壁的利刃,气势凛然。 绣玉谷外立着一座石碑,正正经经地刻着“绣玉谷”三个大字。 诸非相盯着那三个大字,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入恶人谷,当了谷主,若是入绣玉谷,或许也能捞个谷主当当。 山风呼啸而过,林间气息清新自然,诸非相越过石碑,似是被风吹送着一般,飘入谷中。 移花宫主色调是白色,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颜色,赤色的云朵飘进谷中,耀眼夺目。 宫殿外已有人瞧见这显眼的赤色,一拨人去禀报,一拨人上前严阵以待,女弟子们招式还未亮出,便被石子点住穴道,僵在原地。 那朵红云自下而上靠近,面容愈发清晰,墨发赤衣,眉目舒朗,眸中含笑,道:“诸位不必如此热情相迎,小僧心中过意不去。” “……………” 女弟子们开不了口,只能试图用眼神杀死这不速之客,然而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又如同被烫伤了一般收回眼神。 诸非相颔首致意,亲切地朝两侧站着的女弟子们挥手,如同访问的领导一般,向台阶上走去。 他到达宫殿外时,已有人严阵以待,想来是瞧见了台阶上发生的事情,上来便是毫不犹豫地围攻。诸非相抬手挥袖间定住数人,如过无人之境,轻飘飘地闯进主殿,没见着看起来像两位宫主的人,又掉头离开,闲庭信步,竟在移花宫中闲逛起来。 邀月听到禀报之初并未放在心上,江湖鱼龙混杂,以移花宫弟子的实力几乎能打败四分之三的人,而剩余四分之一的大人物更不会闲得前来移花宫大闹。 大约又是一个初入江湖的莽撞人物,亦或是活腻了为找死而来。 第13章 瓦罐咕噜噜地冒着泡,药香弥漫,想到即将要喝下她亲手熬出药的人,邀月的心便像炉中跳动的火苗,烧得她面颊发烫。 将要喝下药的人正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 尽管如今江湖上似乎有了一位新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但邀月并不放在心上,外界种种与她毫无干系。 怜星站在檐下,远远地望着她的姐姐垂眸微笑,心中百味陈杂,她来此是为禀报移花宫里发生的怪事,但见了这番情景却不愿打扰。 她一人也能处置,便不劳烦姐姐了。 怜星如是想,转身去寻找闯进移花宫中的外人。 邀月却在怜星转身时抬眼,神色淡淡地看着她走远。 怜星找到那闯入移花宫的大胆外人时,对方正伸手去摘枝头的果子,赤色衣袖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几乎是在她看到的一瞬间,那人便偏头朝她所在的屋顶看来。 怜星呼吸微滞,与那年轻男子对上视线的瞬间,有如风雪扑面而来,冷然刺骨,令她不自觉地心悸了一瞬。 再凝睛细看,年轻男子抛着果子,展颜而笑:“施主莫非是移花宫的宫主?” 怜星轻盈落地,双眸明亮稚气,笑道:“问别人之前,理应报上自己的名号,你不说,我为何要说?” “是小僧失礼了。”诸非相单手施礼,“小僧诸非相,乃恶人谷谷主,途径此地,特来拜访。” 怜星神色微变,沉默片刻,笑道:“你若是当真为拜访而来,你我便不会在此处相见。说罢,你来此所为何事?” 诸非相把玩着果子,笑道:“听闻两位宫主是当世罕见的高手,特来领教一番。” 他盯着怜星头顶的数值,有些困惑。那数值相对于一个恶名在外万人畏惧的移花宫宫主来说显得太高了。 恶人谷里的大半部分人最初都是负数,在诸非相的殷殷教诲下才逐渐增长,与他们相比,怜星简直算得上是个大好人。 怜星眉头微蹙:“你在看什么?” 年轻人望着她头顶,不知在瞧些什么,被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更遑论从未有人敢慢待她,怜星心中生出几分怒意。 感化值跌了两个数。 诸非相微微一笑:“没看什么。” 怜星不语,身上杀意已起:“你既然是前来领教,我便满足你——” 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皆已从原地消失,怜星不见那袭赤色身影,还未来得及反应,额头一痛,额间陌生的、湿哒哒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怜星停了下来,击中额头的东西啪嗒落在地上——是诸非相方才摘的果子——红色的汁液缓缓流下,遮住眼睛,也遮住怜星视野里躺在地上的破烂果子。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 诸非相站在树下,手里不知何时又摘了一枚果子,毫无歉意地道歉:“对不住。” “你竟敢——” 怜星大怒,发誓不逮到诸非相不罢休,誓言发下不过三秒,被一拳贯倒在地,浑身上下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地方阵痛不已。 怜香惜玉是什么? 诸非相:不知道,不晓得。 男女在他眼中毫无差别,生前长得再好看,死后俱是白骨一具,黄土一抔,指不定脚下所踩的土地中便有过去死去人的骨灰——总而言之,迟早是要踩在脚下的,提前一点也没什么。 诸非相低头俯视眸光水润的怜星,后者看起来似乎要流泪,但却只有水光在眼中流转,紧咬下唇,一副不愿认输的模样。 也不过如此。 诸非相收回脚,视线掠过怜星裙摆下的脚,毫无停顿,后退两三步。问道:“邀月宫主为何不来?” 怜星羞愧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闻言想要开口,却词穷得什么也说不出,只觉得难堪至极。 诸非相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他心道方才确实是因手上有个趁手的东西才随手扔了出去……谁能想到怜星当真一头撞了上来呢? 怜星视野模糊,一片阴影忽然覆上眼前,遮挡住夏日烈阳,清香袭来,那人替她拭去了额头的汁液,仔仔细细,分外小心。 怜星心中隐隐感到不妙,虽说诸非相确实是在替她清洁,但衣袖被牵动、布料与额头相触带来的触觉,都昭示着一件事。 诸非相停了手,怜星赶忙睁眼,恰好望见对方手中未来得及放下的“帕子”。 她的衣裳、染上了果子的红色汁液。 诸非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手里的布料,善解人意地解释:“小僧未带帕子,又在山中走过,比不得二宫主衣裳干净整洁。” 怜星气红了脸,罕见地失去一贯的镇定:“滚!” 诸非相蹲在一旁懒洋洋地微笑,看起来欠揍,说出的话也欠揍。 “小僧滚不了,施主这个姿势更适合滚。” 第8章 恶人谷谷主(八) ◎大师反客为主。◎ 邀月来时恰巧听见怜星这声“滚”,本就微蹙的眉头皱的更深,视线下移,瞧见一个蹲在地上的赤色背影,以及地上身着白衣的妹妹。 夏阳灼热,山风清冷,赤衣人站起身,露出怜星铁青的面容。 两人都注意到了忽然而至的邀月,空气中静谧了一瞬,怜星面色由青转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姐姐……!他、他是恶人谷的谷主……”怜星本意是提醒,然而却因邀月的无视语气渐渐弱了下去,难堪地移开了视线。 第14章 邀月神色冰冷,直视着面前的诸非相,冷声道:“胆子不小,竟敢独闯移花宫。” 诸非相道:“小僧敢来,自然是有底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邀月不再废话,两人过起招来,诸非相这回下手比对怜星时狠得多——虽然是姊妹,但邀月头顶的数值是负,比恶人谷中最低的哈哈儿还要低,这让诸非相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感化值在他手下上涨的情景。 双方你来我往,诸非相从始至终气息不乱,眼中笑意闪烁,让气息逐渐紊乱的邀月心中愈发恼怒。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遮住骄阳,天地间微暗。诸非相看邀月头顶的感化值仍旧处于负数,却再也不增长,失望地点了邀月穴道,后退两步,望向一望无际的蓝天。 他轻声道:“看来小僧需要常来拜访了。” 移花宫中全是女弟子,诸非相一路行来,所见所感都是凄清与冷寂,纵然沿途见有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却因无处不在的沉寂压抑得失了颜色。 这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邀月面色青白交加,再也没有方出场时的冷漠,质问道:“你到移花宫来所为何事?” “小僧乃出家人。”诸非相双掌合十,轻笑道,“自是为普渡红尘感化众生而来。” 邀月还想再问,诸非相却不给她问的机会,迈步离开了。 他走出圆拱门,瞧见柱子后瑟瑟发抖的白衣侍女,伸手指了指身后,漫不经心地道:“将你们家宫主带回去罢,等五个时辰就会自动解穴。” 白衣侍女僵硬着不动,诸非相看她一眼,她才终于反应过来,点着头去往院中。 空中隐隐约约传来药香,诸非相心中无趣,循着药香四处乱走,路上偶尔会碰见不知自家宫主已败的女弟子,诸非相没看见有意思的人,抬袖挥手间便定住那些弟子。 药香愈浓,诸非相抬脚跨过门坎,转过拐角,药香最为浓郁的房间外有一名女弟子忐忑不安地往里看。 房间内空无一人,从诸非相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一个炉子,以及炉上摆放的药罐。 那名移花宫弟子没看见人,困惑不已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却有一袭赤色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她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诸非相对她微笑,问:“你是要端药吗?” 那姑娘警惕不已,既疑惑又担心。方才宫内略有骚动,但移花宫向来有进无出,即使闯过了弟子们这关,也有两位宫主。 出现在此处且安然无恙的赤衣年轻人便显得相当古怪了。 诸非相盯着这姑娘头顶的感化值,心中无趣,瞥了眼炉子上的药罐,想起在镇子上听到的小道消息,便让这姑娘带路。 “有劳施主。” 诸非相微笑,被看着的姑娘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面露挣扎之色。 她心中天人交战,终是进屋端了药出来,沉默着向诸非相颔首,转头离开。 似乎对她来说,将药端给病人比和诸非相静默着对峙更为重要。 诸非相跟在她身后去往一处宫殿,并在其中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面色苍白,一脸病态的江枫站在门边,见到诸非相时讶异地瞪大双眼,喃喃出声:“诸大师?” 诸非相意外道:“邀月宫主带回来的人是你?” 端着药碗的女弟子来回看了看两人,亦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邀月宫主放大师进来的?” 江枫有听花月奴说起移花宫中的骚乱,但他们两人都不清楚事情真相。 诸非相点了点头:“她们管不了小僧,小僧倒是好奇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移花宫不是只收女弟子么?” 江枫闻言苦笑,眉间泛上忧思,让他进屋。 为诸非相带路的姑娘名叫花月奴,是个聪慧识相的姑娘,察觉到诸非相实力深厚,将药端进屋中便站在院中,留给两人交流的空间。 江枫先喝了药,诸非相看着色调沉重的药汁,挑了挑眉,道:“这么难喝的药,你竟然当真喝的下去。” 江枫叹气道:“良药苦口。大师讨厌喝药么?” 诸非相道:“讨厌。” 如果一个人从有意识开始便一直被灌着喝苦涩到极点的药,即使能够习惯,却绝不会喜欢。 江枫微愣,随后笑了起来。 诸非相总是给人离得很远很高的感觉,此刻坦坦荡荡地说讨厌喝药……似乎拉近了些许距离。 “邀月留你在移花宫……”诸非相的视线在房间中转了转,说出猜想,“莫非是看上你了?” 江枫神色微妙,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没有回答疑问,只是解释:“邀月宫主于我危难之间救我一命,为我疗伤,恩重如山……我、我……” 看来是被看上了。 诸非相若有所思,咧嘴一笑,问:“你意下如何?” 江枫窘迫,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门外静默不语的白衣姑娘,随后认真道:“邀月宫主对我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可有些事强求不得,我知晓她心意时便已向她表明此意……却被邀月宫主囚禁于此。” 诸非相拿着桌上的茶壶倒水,闻言道:“大约是你不够果断的缘故。” “……”江枫想到诸非相“果断”下暗含的意思,神色一言难尽,沮丧地叹气,“我武功与邀月宫主相比平平无奇,怕是做不到如大师那般果断。” 第15章 “为何不从了她?”诸非相随口提出疑问,“日久生情,即使毫无感情,待得久了想必也会生出几分情意。” 江枫苦笑道:“……大师若处在我这个位置,大约也不想从的。邀月宫主她……” 青年欲言又止,以他的教养不愿在背后说人坏话,而他对邀月的评价并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于是只是摇摇头,道:“强扭的瓜不甜。” 诸非相对他前头的话做出回应:“小僧若是处在你那个位置,如今已不在此处了。若是再往前推,小僧根本不会被人偷袭围攻还被人救。” 江枫无言:“…………假若,我是说假若。” 诸大师总是很有自信,同时也有与之相对的实力,江枫思及自身现状,不由怅然,心生羡慕。 诸非相感觉茶水味道不太对,揭开茶壶盖看了看茶叶,又放下,评价道:“不好喝。” 江枫:“大师………” 诸非相抬眼看他:“小僧的马车在附近的镇子上,你要一起离开吗?” 江枫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院中站着的俏丽身影。 诸非相:……唔。 江枫回过头时便正对上诸非相含着笑的双眸,年轻大师眉眼弯弯,语带调侃:“不是不愿,而是心有所属——” “不、不是!”江枫被看破心事,耳朵通红,“我拒绝在先,之后、之后才……” 因为拒绝才被囚于离宫,与花姑娘朝夕相对,这才暗生情愫—— 江枫的面色红得像晚霞,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你今日若是想走也走不了。”诸非相慢悠悠地道,“小僧长途跋涉,才不要来了就下山。” 江枫一愣,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心来:“大师若是留在此处不要紧么?邀月宫主必定不愿留你……话说两位宫主呢?” “被点穴了,等明日才会自动解穴。”诸非相淡定地总结,“今夜小僧要歇在这里。” 江枫:“……………” 不、不愧是大师。 第9章 恶人谷谷主(九) ◎大师绝尘而去。◎ 诸非相其人,来历不明,名声大噪之前毫无声息,冬去春来,他才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 有关他的传闻众说纷纭,但唯一能确认的是诸非相容貌出众,有天人之姿。 邀月对此并不上心,却不成想诸非相亲自上门,见面之后,比起他的那张脸,他的实力更令人心惊。 “那人去了何处?” 邀月动弹不得,只能开口,神情阴冷。 一旁站着的弟子将头埋得更低,敬畏道:“他如今在离宫之中。” 邀月心中一跳:“……江枫如何?” 女弟子看起来想要将自己埋到地里,死死地低着头。 “江公子和他似乎是旧识,他、他们相谈甚欢。” 怜星低垂着眼,闻言睫羽微颤,更不敢抬头看她姐姐的神情。 宫中弟子无一人能解穴,直到翌日辰时两人才恢复自由。 邀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飞身直朝离宫而去。 天光微亮,山间空旷,流云从头顶掠过,朝阳初升。 赤衣年轻人盘腿坐在屋顶,居高临下地望着飞奔而来的姊妹两人,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反客为主鸠占鹊巢。 朝阳之下,年轻人眉眼弯弯,染上一层温暖又耀眼的橘色光芒,飘渺出尘,令邀月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停住步伐,目光冰冷地与其对视。 诸非相笑意盈盈:“看来两位施主迫不及待地想见小僧,被定了这么久,还有如此充沛的精力,着实令小僧惊讶。” 邀月冷冷道:“你还留在此处,也着实令我惊讶。” 诸非相善意地提醒:“赢的人是小僧,不是施主你。” 邀月脸黑了。 东方日出,金光覆流云,清风温柔似水。 诸非相注视着天边的赤日,道:“江枫对小僧说过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有些事强求不得。” 邀月嘲讽:“和尚还会管别人的私事么?” 离宫宫门紧闭,未有人出来相迎,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邀月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诸非相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出家人慈悲为怀,助人为乐,江枫拜托小僧,小僧自然要实现他的愿望。” 邀月:“江枫呢?!” “走了。” 诸非相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下面神色不一的两人,眼中泛起趣味。 他眼力好,方才说出这句话后下面两人神色皆有变化,都是愣住,邀月随后面露愤怒,而怜星却垂下眼,神色怅然。 邀月道:“他何时走的?” 诸非相笑眯眯道:“五个时辰之前。” “是小僧送他走的。” 年轻人还在继续说,邀月握紧了拳头,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夜间的风实在是有些冷——” 恰逢此时,宫门被人推开,江枫神色无奈,大声道:“大师,粥熬好了!” 他在里面听诸非相忽悠人,窘迫得坐立难安,终是没忍住冲动,出来纠正。 骗人不好,骗邀月宫主更不好。 江枫不敢想象邀月生气后会做出的行为,但唯独确定一点,邀月生气后不会做出什么好事。 邀月:“……” 怜星:“……” 诸非相跃下屋顶,抬首后笑容狡黠: 第16章 “以上都是小僧开玩笑的。” 欠揍。 着实欠揍。 姊妹二人罕见地心意相通了:这和尚自称和尚,但根本没想正经地当个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一点是被抛到脑后了吗?! * 熬粥是世上最简单的做饭方法。 但江枫是个富家公子,并不会熬粥。花月奴贴心地在一旁相助,饶是如此,两人还是顶着一脸黑灰出现在诸非相面前。 不过江枫和花月奴的感情似乎又进一步加深了。 诸非相喝完粥,放下筷子,抬眼看江枫,后者蹙着眉,一副苦恼又纠结的模样。 “你若是真想走,便直接走。”诸非相说,“有小僧在。” 江枫神情纠结,视线飘向门外。 花月奴在院中待命,邀月和怜星在隔壁的房间用餐。 诸非相问:“小僧送你的拨浪鼓还在么?” 江枫有些困惑,道:“在包袱里。”他指向一旁的红木柜,“包袱在里面。” 诸非相点点头,随后忽然来了一句:“你若是想一个人走,便拿了包袱跟小僧离开,若想带人走,便直接说。” 江枫微愣,喃喃道:“可我不知她是否愿意同我走。” 诸非相皱眉,他可不是来当感情开导大师的。 “有话直说。”诸非相果断地说,“不知道就去问,若是怕邀月宫主,小僧会替你兜着。小僧今天就会离开,下次再来的时间不定,你要是想一辈子当她的禁脔,便继续纠结吧。” 诸非相这话说得又毒又狠,却一语中的。 江枫沉默片刻,下定决心,向门外走去。 邀月对他有恩,可他不能以身相许。 情之一字,着实难测。 江枫不久前才对诸非相说过未有成家的念头,但如今却有了心悦之人,甚至想和她一直一直在一起。 诸非相垂眼,盯着桌面的红色纹路,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动静。 不管过了多久,他始终无法明白什么是「爱」。 隔壁房间门被推开,片刻后,怜星惊愕出声:“你们——” 江枫和花月奴站在院墙边的冬青树下,两人双手交握,皆是面飞霞云,情意暗涌。 怜星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 “何事?” 邀月起身,怜星下意识地反过身拦住她,却在邀月冰冷的目光下瑟瑟地站在一旁。 江枫握着花月奴的手,坦坦荡荡地与邀月对视:“邀月宫主。” “——花月奴。” 邀月立时明白前因后果,被双重背叛的愤怒几乎让她头晕,可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花月奴,道:“我让你照顾他,你便是这么照顾他的?” 花月奴见她这副神情,怕的不敢说话。邀月威严深重,带给宫女的恐惧如影随形,即使她已决定离去,却不代表她敢反抗。 江枫强硬道:“宫主慎言。如你所见,我倾心于花姑娘,您对我有大恩,可这是两码事。” 邀月沉默地注视他。 “吱呀”一声,诸非相推门而出。 他在屋内听了全部对话,往门框上一靠,拉长语调:“说完了没?小僧要走了。” 邀月没有看他:“聒噪!” 怜星盯着他胳膊上搭着的包袱,没有说话。 诸非相若无其事,毕竟眼前发生的事他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局外人,三个人——或者说四个人的电影,他只是个观众。 但电影太无聊,他已经厌了。 诸非相将胳膊上的包袱甩进江枫怀里,言简意赅道:“这地方不好,走吧。” 他从邀月身旁走过,邀月伸手欲拦,诸非相抬手挡住,手上使了劲,一掌送去,邀月喉口一腥,气血上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诸非相甩开手,怜星慌忙接住险些倒地的邀月,看向诸非相的目光警惕不已。 他没有看她,话也懒得说,径直朝江枫和花月奴的方向走去。 邀月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般疼痛,眼前一阵发黑,怒道:“诸非相!你多管闲事!” 诸非相头也不回:“小僧乐意。” 邀月大声道:“我必定将你们碎尸万段!一雪耻辱!” 诸非相走在最前头,朗声回应:“你杀不了我!” 花月奴心中挣扎良久,朝屋檐下的两人跪下。 “多谢大宫主和二宫主收留!月奴无以为报——” 她跪伏在地,眼泪落进土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枫注视着心上人颤动着的背影,手指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目光宁静又深情,这番场景尽数落在怜星眼中。 邀月意识模糊,看不太清,撑着怜星的胳膊,气势不减,一字一顿道:“用你的命来报罢!” 诸非相站在院外说风凉话:“你若还说废话,没命的就是你了。” 怜星道:“姐姐,还是疗伤为紧……” 诸非相双手合十,目露悲悯,道:“阿弥陀佛,小僧便不耽误施主疗伤了,日后再见。” 邀月“噗”得喷出一口血。 三人出了离宫,诸非相兀自走在前面,沿途看见几位女弟子跪在一片石子上,面容熟悉,正是昨日被他点住穴道的女弟子,他不由脚步微顿。 花月奴低声解释:“她们办事不力,这是大宫主的惩戒。” 邀月待人严厉,冷酷无情,即使是最出色的弟子,她也不会因此宽容以对。 第17章 江枫面露不忍,邀月做过比这还要过分的事情,他正是因为见过邀月那副样子,感到厌恶,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她抱有好感。 诸非相没有说话,面上神色淡淡,自顾自地从那些人身旁走过。 他自称和尚,但不代表他真有和尚的慈悲心思。 三人一路疾行,未时到达小镇,买了些路上的干粮,诸非相将竹牌和金叶子交给江枫。 路上行走间江枫与花月奴已做出选择,依邀月最后那番话来看,必定不会轻易饶了他们,所以江枫与花月奴商讨之后,决定趁邀月伤重时先回家报平安,之后再做打算。 “她受的伤没有半年好不了,再加上气结于心,只会好得更慢。”诸非相分析,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虽然死不了,却也不会好受。 他本可以杀了邀月,但诸非相对她头顶的感化值很感兴趣——她的感化值一直处于负增长的状态,有违诸非相一直以来的认知。 诸非相想见到邀月头顶的感化值正增长的那一刻。 江枫与花月奴自有安排,诸非相提醒之后,将金叶子和竹牌递给江枫。 小情侣很感动,江枫握紧了竹牌和金叶子,真诚道:“多谢大师。” 诸非相微微一笑,并不说话,他的目光往江枫手里的竹牌飘。 花月奴跟着也想道谢,忽见江枫微蹙着眉头摊手,虎口处卡着一根竹刺。 “……” 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本、本以为诸大师的信物严肃重要,是个普普通通的竹牌就已经有些意外了,没想到竟然会是个看起来粗制滥造实际上确实粗制滥造的竹牌…… 诸非相“啧”了一声:“恶人谷的那群家伙偷工减料,做事不认真。你们若是要去恶人谷,记得替小僧带话。” 花月奴正在替江枫拔去虎口竹刺,后者闻言认真地看向诸非相,听他说话。 “「不用等以后了,直接往树上挂吧。」” 诸非相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地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 “挂个一天一夜就会长记性了。” ……什么挂???挂什么?? 两人震惊地瞪大双眼,和诸非相面面相觑。 年轻大师微微蹙眉,看起来对此刻短暂的沉默感到疑惑。 江枫反应过来,心情复杂地承诺:“我们若是去了恶人谷,必定将话带到。” 恶人谷以往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江枫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想着去恶人谷避难。 “也不一定非要去恶人谷,小僧听说你的义兄燕南天名震江湖,你若是没底,最好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日后好有个防备。” 诸非相多说了一些,他可不想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人又被带回去,即使他有不让邀月搞事的自信,但江枫似乎有不少的仇人——否则也不会在路上被仇人围攻进而被邀月看上。 “你最好查查是谁将你的消息透露给你的仇人。”诸非相又道,“依小僧来看,十有八九是你家里人。” 毫不留情。 江枫苦笑,应了下来:“我晓得。” 诸非相将马车送给两人,江枫与花月奴再次向他致谢,驾车离去,而他自己在小镇中的客栈住了下来。 一是为了防止邀月发狠带伤追击,诸非相打算在小镇中待上几日,最起码等江枫与花月奴走远,他再离开;二是他更想看看以邀月对他的恨意,能否顶着伤来把他“碎尸万段”。 只会放狠话的话什么都不是,毕竟做不容易,说最容易。 诸非相漫不经心地小镇中等待。 小镇近山,夏日的风从山中吹至小镇,清爽明朗。 诸非相倚着栏杆,看日出日落,在第七日等来了怜星。 她来时移花宫中的女弟子将亭子周围的人都赶走,不发一言,冷漠得像是冬天的雪,冬雪结冰,围起一层屏障。 怜星从轿辇上落地,踏着石板路,缓缓走上前,在诸非相的面前停下。 不知道怜星这些时日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挣扎,她头顶的感化值比七日前增加了许多。 “江枫和花月奴呢?” 怜星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问题。 诸非相笑容明朗,话语欠揍:“比翼连枝,双宿双飞。” 怜星面色不大好看,冷声道:“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想做什么?” “小僧乐意。”诸非相道,“反过来还要问施主你来做什么,莫非是看小僧迟迟不走特意来送车马的么?” 怜星道:“姐姐因为你夜不能寐,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便赶快滚吧。” 诸非相没有看她,望着亭外草木,叹着气道:“施主怕不是忘了败在小僧手下的事情,明明没有过去多久,施主的记忆力比小僧想得还要差。” 他分明微笑着,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漠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怜星心中一跳,她只怕过姐姐,头一回遇见既打败了她又打败她姐姐的人物,心情确实复杂,有愤怒,可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她忍不住想:原来姐姐也不是不可反抗的啊。 诸非相盯着她头顶起起落落的感化值,也忍不住想:这人到底想了些什么? 怜星回神,发现诸非相正视着她……的头顶,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她头顶上有什么吗? 怜星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第18章 “什么也没有。”诸非相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朝怜星展颜一笑,道,“比起你,小僧更在意你的姐姐。” 怜星一愣,诸非相继续道:“你知晓你姐姐还有多久能痊愈么?给个准确的时间,届时小僧会再上门拜访。” “……你还要来吗!”怜星惊讶,“我姐姐说过饶不了你!” “——你搞清楚到底是谁能饶不了谁。”诸非相奇怪地看她一眼,“施主你人不错,但是不是把你姐姐想得太强了?小僧从移花宫全身而出,你竟然还觉得她一介手下败将能奈我如何?” 怜星一噎,诸非相话说得很对,一针见血,却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等等……你觉得我人不错?” 她忽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迟疑地追问。 诸非相朝怜星笑了笑,目光在她头上的数值飘过,道:“小僧看人很有一套,说你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怜星心中一动,心想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诸非相又问道:“所以你能告诉小僧,你姐姐大约什么时候能痊愈?” 怜星道:“……不能。” 诸非相道:“半年……不是,八个月之后小僧会再次登门拜访,希望你姐姐那时已经痊愈了。” 怜星忍不住问:“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我的姐姐?她已经、已经败在你手下了……你还要做什么?” 诸非相左手单掌立于胸前,和善地微笑:“出家人慈悲为怀,小僧自然是要做好事。” “……”怜星无法理解,困惑不已,无师自通吐槽技能,“七日前,你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你瞎说、开玩笑说江枫已经走了。” “这时候小僧会说,”诸非相微微一笑,“小僧乐意。” 怜星:“…………” 这人绝对是个假和尚! 假和尚诸非相走出亭子,将怜星落在身后,怜星回过神去追,一阵风吹过,诸非相已站在了移花宫女弟子骑来的白马旁。 他摸着白马的鬃毛,一身红衣与白马形成鲜明的对比,在骄阳下一起闪闪发光。 “这匹马小僧买了。”诸非相将一片金叶子递给一旁的女弟子,后者不知所措,求助似地看向怜星。 “你做什么——” 怜星赶至两人身前,正质问着,诸非相把金叶子换成十两银子,塞给她后翻身上马。 “不要就算了。”诸非相坐在马上,笑盈盈地垂眸,“记得替小僧带话,日后相见希望她的变化能叫小僧满意。” 他不等回应,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扬蹄绝尘而去。 怜星握着碎银,怔怔地望着那袭赤衣远去,心想诸非相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 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小镇里待上七日? 第10章 恶人谷谷主(十) ◎大师备受欢迎。◎ 昆仑。 雪山巍峨连绵,绿色平原一望无际。 魏十七隐姓埋名长途跋涉,抓着夏天的尾巴到达了恶人谷所在的昆仑。 前方有座村庄,魏十七口渴难耐,握着怀里的碎银子决定上前讨点水喝。 那是一家养着黄色大狗的人家,黄犬身姿矫健四肢修长,蹲在院子里摇晃着尾巴歪头看他。 院内屋门大敞,魏十七从黄犬身上收回视线,屋里走出来一位老汉,他赶忙有礼貌地问好,并提出买水喝的。 老汉看他一眼,爽快地答应,接过魏十七手中的水囊,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身进屋。 魏十七和趴在地上的黄犬面面相觑,他想魏十一那厮怕狗还惹狗嫌,指不定路过这村子时被狂追了百里。 这么一想,嘴角就幸灾乐祸地扬了起来。 张老汉一手拿水囊一手端碗,出门就看见风尘仆仆的青年自顾自地怪笑,他手一抖,险些退回去。 魏十七注意到老汉出门,露出殷切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接过茶碗和水囊,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清爽地道谢。 “多谢老丈!” 他腰间的竹牌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上面的“诸”字也在张老汉面前晃来晃去。 在不久之前,同样有一个带着竹牌的青年路过此地,被村尾的大黑狗一路追至村头,又被村头张老汉家的大黄一路追至村尾,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地花银两买了些水和填肚子的吃食。 恶人谷的谷主大师出去之后颇有作为,张老汉在镇上或从昆仑派弟子的口中有所耳闻,不过连着来了两人,不知道谷主大师在想些什么。 张老汉接过魏十七递来的银子和碗,犹豫片刻,还是替他指了个明确的方向。 “不久前也有位公子往恶人谷去,他和你一样带着竹牌。”张老汉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恶人谷,但想必和谷主大师有关系……” 随着诸非相名声渐响,张老汉听到其所作所为,即便只有两面之缘,但凭借着两次往来所目睹的诸非相之风姿,他心中的天平已逐渐倾向了诸非相。 最起码谷主大师听起来是个好人。 魏十七察觉到张老汉对诸非相不明缘由的好感,没有作出反应,笑着道谢,随后眼珠一转,问道:“老丈说的那名公子,是不是被村子里的狗追了一路?” 张老汉讶异地承认,随后反应过来:“你们认识?” “算是个熟人。” 魏十七差点大笑出声,忍着笑同张老汉道别,运起轻功直奔恶人谷而去。 第19章 张老汉远远地瞧着,觉得这位公子跑起来比那位被狗追的公子跑得还快。 * 恶人谷。 众恶人围坐一圈,一脸苦大仇深地拿小刀削竹牌。魏十一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监工,屠娇娇抛了个媚眼过去,撒娇道:“魏大哥,我手疼~” “疼就疼,削你的牌子。”魏十一瞥了她一眼,“还有谁是你哥,别乱攀关系。” 屠娇娇脸一僵,愤恨地削去一大块竹片。 本以为诸非相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谁能想到他即使出了谷也还是阴魂不散; 本以为诸非相带走的几个竹牌就是看着好玩,谁能想到他还真塞给别人当作信物。 最初制作那些竹牌只是诸非相一时兴起,那人扫荡恶人谷时瞧见堆积在仓库角落的竹子,随手扔给他们,命令他们削竹牌。 他看起来随意,再加上似乎并没有太过在意,被吩咐的几人便也相当随意地削了几下,将竹牌交工时,诸非相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随手扔到了一旁。 如此平淡的反应,恶人谷众人当然也不会太在意。 ——可谁能想到隔了这么久竟然出现了这种情况! 竟然被一个外面的人!监工! 耻辱!奇耻大辱! 最初被分配制竹牌却偷工减料的几人被分配了相当多的工程量,如今正垮着脸在一旁削竹牌,表情看起来想把竹牌使劲往地上摔再狠踩几脚但又怕诸非相回来后追究而不敢踩,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样纠结复杂。 魏十一看着他们,心情微妙,心想幸好他没有惹到诸非相。 即使诸非相不在恶人谷,可这些恶人们却还是因为他而心有余悸,甚至在诸非相不在场的情况下也不敢违抗命令。 他忍不住想起来诸非相那句“他们会听小僧的话”。 ……竟然是真的啊。 削竹牌不是一个好活,众人都没有做木工的经验,做起来便相当困难,不仅浪费本就稀少的竹子,还麻烦重重,波折层出不穷,削了两天,竹牌的数量连两只手都还没凑够。 “你碎屑飞我眼里了!” “对不住对不住!!” “——这刀是用来对着我的腿刺的吗?!” “它不听我话!” “你不是用刀的吗!连这柄小刀也用不好?!” “谁说是刀就都能用好了!?” “他大爷竹刺刺我手里了!谁能帮我挑一下!” “我手心好像也有竹刺!” “我也有!” “没手吗?!自己挑!” 这是恶人谷里削竹牌以来的常见戏码,鸡飞狗跳,比镇上的集市还吵闹。 魏十一目无表情:“……” 他盯着黑黢黢的山峰看了一会儿,转身想走,脑后忽然传来风声,魏十一目光一凛,偏头躲过,一脚踹了回去。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不想削竹牌众人兴致勃勃地准备看好戏,但随后他们便失望了。 “魏十七?你也来了。” 魏十一对那个头发狂乱像是睡醒后没梳头的青年如是说。 没梳头的青年得意洋洋地笑着,腰间挂着的竹牌还在晃动,竹牌上的“诸”字晃进了众恶人心里。 “对啊,我来了。” 没梳头青年说。 众恶人:………… 众恶人:你来干什么!滚回去! * 恶人谷其乐融融,一派和谐,被众恶人所牵挂的谷主大师正逮着人劝诫。 名为劝诫,实则逼迫。 毕竟不是谁都把用拳头揍人称之为劝诫的。 除了诸非相诸大师本人。 “带路就交给你了。” 诸非相鼓励似地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肩膀,胡子拉碴的男人看着面前这张出众的脸,在手与肩膀的触击下想起了诸非相按着他揍的记忆。 明明就是在方才发生的事情,却好像隔了一生一世。 ……他像是死了又活。 疼死了。 男人的肚子抽痛起来,他迅速捂住肚子,但胳膊、后背、腹侧也争先恐后地疼痛起来。 “对了,你叫什么?”诸非相收回手,问他,“看你年纪大,想必排得靠前一些,小僧猜你叫魏三三。” 男人沉默了一下,纠正道:“我叫魏阿六,门主命名不会迭重字。” 诸非相意义不明地笑了笑:“魏无牙取名真随便啊。” 魏阿六没说话。 诸非相也没说话。 两人对着看,诸非相笑容更显和善。 魏阿六悚然一惊,反应过来后慌忙道:“我这就带路!” 诸非相满意地点头。 这回被派来骚扰诸非相的只有三人,魏无牙似乎是得知他前往移花宫的消息,妒火中烧,下了死命令,三人上来就动手,暗器毒药层出不穷,然而不出一刻就被诸非相抡倒在地。 诸非相留了魏阿六一命,因为他看起来最老,对魏无牙也最忠诚——魏十一和魏十七被揍后可是对魏无牙直呼其名的,只有魏阿六还在称呼魏无牙为门主。 魏阿六不是能够利诱的人,但是个能威逼的人。出于惧意,他一路上对诸非相既毕恭毕敬又小心翼翼,带路的前几日勤勤恳恳,看诸非相自顾自地做事完全不管他,便有些松懈,抓住时机,打算通风报信。 鸽子在窗台上歪脑袋,魏阿六写下信息,将纸卷好,小心谨慎地将纸筒。绑在鸽子的腿上,他心中为行动如此顺利而松快。 第20章 正要放飞鸽子,不成想一个脑袋忽然从窗檐上垂了下来。 本该在外游玩闲逛的诸非相一头墨发行迎风飘扬,挡住阳光,他笑容灿烂地对魏阿六道:“你在做什么呢?” 魏阿六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便是将鸽子脚上的纸筒拽下,然而诸非相却已翻身落在地上顺手拿过鸽子,三两下便解开了鸽子腿上的纸筒。 其速度之快,丝毫不给魏阿六反映的时间,他瞪着眼看赤衣年轻人笑意盈盈,只觉得前路暗淡,很快就要丧命。 鸽子受惊,扑扇着翅膀飞向青空,一片白羽慢悠悠地从两人眼前飘落。 诸非相后退两三步,隔着窗户对魏阿六眨了眨眼,笑道:“看你这么认真,小僧倒真的有些好奇……难不成是写给心上人的信?” 魏阿六心下大惊,脑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便冲上前去,魏阿六撞倒桌椅,腹痛如绞,直不起身,只能瞪着眼看诸飞向展开纸条。 诸非相笑眯眯地看完了信的内容,将它重新卷了回去。 魏阿六紧张不已,他写的是暗号,但就怕诸非相从魏十一或者魏十七口中知道了什么…… 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诸非相神色如常,瞥了眼地上半蜷着身体的魏阿六,打了个唿哨,声音和魏阿六唤鸽子时一模一样。 鸽子没有飞远,听到熟悉的唿哨声飞回来扑棱扑棱地落在窗台,咕咕咕地叫着。 诸非相顶着魏阿六震惊的眼神笑眯眯地将纸筒绑回鸽子的腿上,鸽子提了提爪,扭扭脑袋,振翅飞远了。 “写得不错,不过称小僧为小白脸有点过分了。” 魏十七是个话多的家伙,诸非相或主动或被动从他那儿知道了些消息,一看魏阿六的小报告就懂了。 不过被称作小白脸倒还是新奇的体验。 诸非相想着,友好地朝仍在地上躺着的魏阿六眨了眨眼。 “有劳你继续为小僧带路。”诸非相说,“小僧下手不重,别再瘫着了。” 魏阿六捂着肚子,闻言心里飘过一团乱码。 ——他都疼得动不了了叫下手不重!!!? 第11章 恶人谷谷主(十一) ◎大师上门踢馆。◎ 龟山。 白鸽飞进山洞,穿过黑暗的隧道,在空旷明亮、燃着烛火的房间中停下,翅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魏无牙伸手解下白鹤腿上的纸卷,展开,阅毕,将纸卷狠狠地攥成一团,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知是该说诸非相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说太有自信,竟要自投罗网…… 魏无牙怪笑起来,眼底满是狠厉,更显阴森。 白鸽察觉到空气中的诡异氛围,抖了抖翅羽,振翅就飞。 魏阿六在纸卷中简短写明那日刺杀诸非相失败后的事情,并重点强调了诸非相如今正胁迫着往龟山来。 魏无牙身处老巢,又提前得知消息,心想任凭诸非相有三头六臂,届时来了无牙门也插翅难逃。 自投罗网,瓮中捉鳖不外如是。 无牙门的主人、十二星相之鼠,如此这般,心满意足地想着。 对魏无牙来说,诸非相是那只即将要跑到瓮里的鳖,然而对诸非相来说,魏无牙是那只在瓮里待宰的鳖。 “再跑快一点。” 诸非相掀起车帘子,懒洋洋地吩咐前头驾车的魏阿六。 之前由于诸非相的要求,马车一直是慢悠悠地往龟山的方向晃悠,然而从那日魏阿六通风报信失败,诸非相便要求他全力赶路。 ——“魏无牙收到你的信估计会很开心,小僧不想让他失望,走快些,给你家门主一个惊喜。” 魏阿六想着诸非相不久前说过的话,沉默地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实在是被揍怕了。 有时候外貌确实能欺骗人,魏阿六沿途见许多人对诸非相目露赞赏与憧憬,而诸非相也确实飘然出尘,令人只可远观。但魏阿六一想到他出手下脚时毫不留情,便只觉得身上各处地方发痛,不止不想远观,只想远远地遁走。 若是叫仰慕诸非相的人知道他的想法,想必只会唾弃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湖上诸非相名声大噪,所行之处见其风貌者皆心生仰慕——除却被他狠狠揍过的人——果决与容貌相衬,为诸非相添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魏十七隐姓埋名跟在诸非相身边时有人羡慕他能随行于大师身侧,而如今魏阿六跟在诸非相身侧,名字和面容都被沿途的部分人知晓,众人看他板着脸,一副嫌弃诸非相的模样,便分外看不上他。 仰慕诸非相的人皆不敢上前,毕竟诸非相看起来实在是太“不好惹”了,魏阿六能有如此福气,竟然还敢嫌弃。 诸非相乐得听人闲话,对传闻流言中飘然脱俗光风霁月的自己抱着几分听笑话的心态。 “小僧原来是那种人吗?” 在不经意间听到说书人对他的评价后,诸非相饶有兴致地微笑,语气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然而故事的主人公分明是他自己。 魏阿六在一旁沉默不语,敬职敬业地充当一个手下败将,一个工具人。 由于魏阿六的木讷言行以及隐隐透露的嫌弃——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而魏阿六从来不笑——这和活泼沙雕事事以诸非相为先的魏十七形成鲜明对比,江湖人不知魏十七同样是无牙门中人,对魏阿六感到不满的同时,也开始嫌弃起无牙门。 第21章 无牙门在江湖上的名声本就差,因为此事隐隐朝又差又微妙的方向狂奔而去。 魏无牙从手下口中得知此事,勃然大怒:不过是一介诸非相罢了!江湖人是眼睛瞎了吗?! 这般大怒过后,他赶忙抓紧时间继续安排各种陷阱,迎接诸非相的到来。 继第一次收到魏阿六的信后,魏无牙又收到了三次信。虽然频率过高,显得不太正常,但魏阿六是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在信中解释诸非相胆大包天轻视于他,年轻人的松懈给了他充足的机会和时间来通风报信。 魏无牙暗道诸非相到底是年少轻狂,才出江湖便被江湖人的吹捧吹得飘上了天,只待那黄口小儿自投龟山,好好叫他吃一顿苦头。 得意洋洋的魏无牙并没有想过这些信全是在诸非相的监督之下写的。 魏阿六在遇见诸非相的第一天便被卸了下颚,取出牙齿中暗藏的毒药,之后的日子备受压迫,却为了抓住机会传信而忍耐;通风报信一事被发现之后,他试图寻死,却总被诸非相逮住。 诸非相似乎能看透所有事情,双目明亮澄澈,时常带笑,像秋日山间在阳光下汩汩流淌的潺潺溪水。魏阿六从一开始便不敢看他的眼睛。 譬如现在,魏阿六低着头不看诸非相,小心翼翼地试图再添暗号,禀报事情真相,一根木棍敲在肩上,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他抬不起胳膊。 写了一半的信卷被墨汁染黑,渐渐晕染开来,彻底看不清原先的字迹,只留下一个墨团。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身后的诸非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但魏阿六很快就明白他是在笑。 “揍了两次还这么忠心,你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年轻人语调里的笑意愈发明显,却又有令他心惊的冷漠。 魏阿六冷汗涔涔,想开口辩解,诸非相懒得听他说话,用棍子敲了敲他的肩,意味深长,随后收回棍子,只是道:“继续写。” 诸非相心思难测,魏阿六不知道他的想法,却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诸非相实力深不可测,想杀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再也不敢做其他动作了。 位于龟山的魏无牙等来了第五卷信。 他从白鸽腿上解下信卷,魏阿六在上面写诸非相正在龟山五十里地之外,打算歇息一日再往龟山来。 应是在四日之后。 魏无牙胸有成竹,满怀期待地等待起诸非相的到来。 翌日,又有一只白鸽飞进山洞。 魏无牙:??? 他盯着那只白鸽,心生疑惑,确认是魏阿六常用的那只鸽子。 可昨日才收到信,怎么今日又有了? 魏无牙展开信卷,信上是一行陌生的字迹。 【小僧来也。】 山洞外忽然一声巨响,是机关被触发的声音,也是陷阱开始的信号。 魏无牙立刻反应过来,愤怒地攥紧了纸,怒气冲冲:诸非相戏弄了他!!把他当猴耍!! 他努力平复呼吸,气恼之后又化作隐隐的自得。 魏无牙自认自己布置的陷阱即使是大罗金仙落入其中也插翅难逃,更何况有无牙门死士严阵以待,纵然诸非相被夸得天花乱坠甚至有人说他是仙人,可他没有三头六臂,到底是个人。 想必那黄口小儿正在陷阱里嚎啕大哭吧。 魏无牙得意地想。 白鸽早已被山洞外的动静惊得飞走,不知飞向各处,若是不幸运地撞进陷阱,也只能说它倒霉了。 山洞内烛火通明,影子在洞壁内摇摆,魏无牙阴森冷笑,声音在洞内打转。 一道赤色身影忽然出现在洞口。 魏无牙的笑声戛然而止,只余山洞内阵阵回音萦绕不绝。 赤衣年轻人眉间一点朱砂,衣裳一尘不染,笑容得体,肩头停着一只熟悉的白鸽,缓缓地走进洞中。 魏无牙看到他,便明白他是诸非相,也明白江湖人为何会对他如此仰慕憧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连魏无牙也是倾慕于邀月与怜星的美貌,自认除了这姊妹两人无人可与他相配。 “机关陷阱做得不错,就是太简单。” 年轻人这般夸赞,像是在说“今天的风很大”。 气氛冷凝,魏无牙没有开口,诸非相微微歪头,似乎感到疑惑。 半晌,魏无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嫉恨。 “你便是诸非相?” 他话语里的嫉妒几乎要溢了出来,眼里满是恶意。 魏无牙嫉妒他的容貌,更嫉妒他能入移花宫与邀月怜星相见。 ——从没有男人能在移花宫待上一夜。 纵使什么也没发生,可诸非相已足够特殊。 轮椅上的无牙门门主天生为侏儒,诸非相不是关注外貌的人,此时却想江湖上的传闻原来也不全是瞎说的。 外貌天生,不能选择,但眼睛却是心灵的窗户。 魏无牙倒真是个小心眼又恶心人的家伙。 诸非相不答反问:“难道你没看见信?” 魏无牙更愤怒了。 “你何时发现魏阿六在通风报信?” 诸非相答曰:“一开始就发现了。” 魏无牙气到发抖,按捺下杀意,继续问:“你怎么从陷阱里出来的?其他人呢?” 诸非相微笑道:“小僧说了,机关不错,但很简单。至于其他人,就要看他们在机关陷阱上的造化如何。” 第22章 话音未落,魏无牙按下轮椅上的机关,各种暗器尽数朝诸非相射去,墙壁地面冒出的箭簇闪着寒光袭向诸非相。 原地却已没有诸非相的身影。 暗器落地,洞中又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魏无牙的掌心渗出了汗。 诸非相是人,只要是人,都会有痕迹。 然而诸非相他却如同消失了一般。 一阵风从耳畔掠过,魏无牙猛然回首,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对着他的眼睛,只有一厘之差。 诸非相右手握匕首,左手制住他脉门,眸中含笑,道:“小僧讨厌你的眼神,你想要眼,还是要命?” 匕首冷光闪烁,魏无牙屏住呼吸,心下大骇,既为诸非相来去无踪的身法,也为匕首上见血封喉的毒。 诸非相忽然一笑:“看来匕首上有毒。” 魏无牙不敢动,他甚至不敢猜诸非相为何会如此笃定匕首上有毒。 诸非相比他想的还要……可怖。 魏无牙平生从未遇见过如诸非相这般人物。 诸非相仍旧按着他的脉门,手上温度微凉,魏无牙却犹如身处冰天雪地,只觉得被按着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后背冷汗涔涔。 “既然匕首上有毒……只能说你运气不太好了。” 诸非相转了转手上的匕首,面露遗憾。 魏无牙的眼珠随之乱转,正要惊呼求饶,寒光闪过,心口一痛,他缓缓地低头,胸膛上插着那把带毒的匕首。 眼前渐渐发黑,嘴里溢出血来,魏无牙无力地张了张口,却只吐出来血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诸非相不给任何机会就杀了他。 诸非相嫌弃地收回手,迎着烛火看,道:“能有什么为什么?看你不高兴而已。” 魏无牙已听不到他的回答,瞪着双眼,胸膛停止起伏。 死不瞑目,甚至是死于自己的毒药。 “真好笑啊。” 诸非相扬起嘴角,笑着抛给死去之人最后一句话,从山洞中离去了。 白鸽停在一旁的横杆上,目睹了事情发生的始末,见此扑扇着翅膀在诸非相肩膀上停下。 一人一鸟就此离开。 山洞中一片静谧,烛影晃动,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 诸大师不算常规意义上的好人,但也不是个大坏人,毕竟阵营是混乱善良。 笑着鲨人很戳我xd 他的人设是在下的心头好——美强惨——但惨是过去时,之后写下去的话会时不时地提一点点owo (前面有说年龄,年龄是重点!哈哈哈哈哈 第12章 恶人谷谷主(十二) ◎大师的小弟们。◎ 依旧是恶人谷。 竹屑乱飞,嘈杂声不断,犹如身处闹市。 “我觉得你们趁早挂树上比较好。”魏十七友好地建议,“照你们这个进度,等诸大师回来了你们还是要被挂在树上。” 阴九幽冷森森道:“狗腿子闭嘴,在这里说风凉话小心你的舌头。” 魏十七的脑袋仰得要上天,他晃了晃指间的竹牌,得意忘形:“我有此牌在手——”正得意,一个削得奇形怪状的竹块破空而来,直直击中额头,他惨呼,“好疼!哪个混蛋扔的!” 没人开口,只有幸灾乐祸的嗤笑此起彼伏地响起。 屠娇娇今日扮成的是个老婆婆,实际上是为了逃避削竹牌,时不时地咳嗽几声,此时声音沙哑又沧桑地道:“婆婆劝你长点心……咳咳,嘴上把个缝。” 魏十七怒道:“滚!老虔婆!” 那日魏十七带着诸非相的信物,也带来了诸非相的一句话。 「若之后制出的竹牌再有这种情况,让他们自己挂在树上一天一夜。」 魏十一和魏十二两个人都在拿过竹牌时被刺伤手,对带话一事乐见其成,但恶人谷的众人对这两个家伙甚为厌恨——若诸非相没有遇见这两人,想必根本不会发现竹牌上面的问题,他们也不会被迫削竹牌,还要担忧诸非相的惩戒。 魏十七话多,初来乍到就仗着曾和诸非相同行将恶人谷的人得罪了个遍。 魏十一远远地瞧着下面热热闹闹的场景,无语地撇过脸。 一旁的万春流见此,笑了笑,道:“你们来了之后比诸非相在谷中时还要热闹。” 魏十一纠正:“是魏十七来了之后,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是诸非相不在之后更热闹。” 万春流想到诸非相在谷中的三个月,谷内恶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江湖上仍有人逃进恶人谷,也带来了江湖上的消息。 据说诸非相在江湖上美名远扬,战无不胜,仰慕者众多,连无牙门门主也死在他手下。 那时魏十一从逃进谷中的恶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复杂,一是为诸非相当真有杀了魏无牙的实力,二是纠结于诸非相既然自称和尚,却还要杀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和尚。 槽点满满,吐之不尽。 所以魏十一只是沉默地咽下了一切。 万春流道:“魏无牙已死,你和魏十七要出谷么?” 魏十一道:“出不出谷是我一个人的事,不用提魏十七。至于出谷的事,等他们削完竹牌再说罢,我想向诸非相辞行,若是他能回来就好。” 只是诸非相行踪不定,满江湖乱跑,也不知他此刻正在何处。 第23章 他们在高处,正对着恶人谷的入口。 交谈间,一点青绿色闯进余光里,两人止住话头,凝神看了过去。 方才吵吵嚷嚷的恶人们也闭了嘴。 新入恶人谷的是位青衣少年,面色青白,身板瘦弱,路上似乎遇见许多磨难,颇为狼狈。 青衣少年喘着气,抬首见众目睽睽,吃了一惊,忍不住后退一步,跌倒在地,面上露出些许吃痛之色。 屠娇娇轻笑一声,低语道:“这小孩真可爱。” 魏十七闻言对那青衣少年投以怜悯的目光。 不管这人是什么样的恶人,被屠娇娇看上,照这副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指不定今夜就会被推倒。 青衣少年眼中惧怕之色愈发明显,他颤抖着起身,哈哈儿上前和蔼地微笑:“你是从何处来?叫什么?” “小的……我从江南来,名唤江琴。” 青衣少年忐忑不安地回答。 屠娇娇若有所思:“我听说江玉郎身畔有四位侍童,琴棋书画,莫非你便是那位琴童?” 江琴点了点头。 阴九幽冷冷道:“原来也是个背主的家伙。” 他瞥了眼魏十七,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魏十七冷笑回怼:“总比某些专趴在别人房梁上的耗子强。” 恶人谷里的人都不是些好人,江琴说他如何出卖自家公子的消息给十二星相和其他仇人,众人鄙视不已——鄙视他竟然被公子揪住尾巴,太挫了。 那些仇人也太不靠谱,只围攻一个人都还能被人逃走。 江琴动了动唇,辩解道:“本该万无一失的,但有位大人物路过,救下公子。” 魏十七随口问道:“什么大人物?” “他们不敢对我说,被警告不许往外提,但我花了一大笔钱,套了出来。”江琴神情严肃起来,小声道,“据说是……移花宫的邀月宫主。” 旁听的几人面色微变,屠娇娇喃喃道:“莫非连邀月也拜倒在江玉郎的容貌之下?真不知江玉郎是何等美貌……” 几人古怪地看她一眼。 重点应当不是这个吧? “继续说继续说。”魏十七迫不及待地想听热闹,尤其是这事和魏无牙的心上人邀月怜星有关系,赶忙催促,“江玉郎被带回移花宫之后呢?” 说到这里,江琴面上露出些许愤恨之色。 “我以为江枫被人救走迟早会回来,等了一个月之后又等了一个月,便认定他死了,正打算谋取江家财产,江枫却和他心上人一起回来了!” “心上人?!”众人惊呼,“是邀月???” 江琴摇了摇头。 “那是怜星?” “都不是。是邀月的侍女,叫花月奴。” “江玉郎竟然两个都不要???”众人大惊,“花月奴莫非是个比邀月还貌美的人吗?” 魏十七不耐烦了:“你们怎么只关注别人的脸?内在!说不定花月奴有个美好的内心呢!” “嘁——” 众恶人不屑。 对恶人提起美好的内心简直是个比笑话还好笑的事情。 “你继续说。”魏十七瞪他们一眼,又催促,“江枫为何回来的的那么晚?难道是伤势太重?” 江琴莫名觉得自己像个说书人,还是赚不到银子的那种,心中涌上一股憋屈,却迫于形势,不得不继续说了下去。 “和江枫回来的不止有花月奴,还有他的结义大哥,燕南天。” “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 杜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到此处忽然插话。 江琴:为了能在恶人谷里留下来,忍。 他点头:“正是他。” 魏十七催促:“继续说。” “……我只知道江枫被困在移花宫里与花月奴相识,被一位路过的友人带了出来。那位友人给了他马车和银两,江枫以防万一,拜托燕南天护送他回江南。” 江琴忍着不愉快的心情:“他们回到江南之后,便是江枫暗中调查出是我出卖他,我连夜出逃。” “等等,江玉郎的那位友人是怎么回事?”魏十七不解,“还有人能从移花宫全身而退吗?” 话一问出口,包括问问题的人和周围的几人都僵住了。 ……好像,似乎真的有这么个人? 江琴浑然不察,拧起了眉头:“这我倒真不知,但我见到江枫把一块牌子看得十分珍贵,但那牌子粗制滥造,不仅把江枫的手刺破,连花月奴的手也刺破了。如果说是大人物的信物,未免也太磕碜了…………?各位为何这么看我?” 众人齐刷刷地盯着他。 魏十七的竹牌揣在怀里,那边地面上虽然竹牌散落一地,但大部分奇形怪状,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江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现在位于“那个对大人物来说太过磕碜的竹牌”的出产地。 江枫竟然是诸非相的朋友…… 而诸非相朋友的仇人,则坐在他们眼前。 魏十七抬头望天:“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这样说着,头也不回地跑了。 “魏十七!” 几人怒吼。 收留江琴,可能会和诸非相为敌;不收留江琴,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这选项一看就选前面那个!! 机智的恶人谷众做出选择。 第24章 江琴被赶出恶人谷,身无分文,被燕南天发现踪迹,卒。 第13章 恶人谷谷主(十三) ◎大师觉得无聊。◎ 诸非相对恶人谷里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更不知道恶人谷内的众人对他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水连绵不休。 江南江家,富甲天下,产业遍天下。 诸非相从江家名下产业的铺子那里收到了江枫和花月奴的婚宴请柬。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简短的信,江枫猜出诸非相可能的去处,往那儿一带都发了请柬,让他们代为转交。 能碰见就是运气,就看运气好不好。 诸非相收到请柬的铺子还准备了专门的马车带他前去,铺子掌柜在一旁端正严肃地看他,等待他的回应。 他握着请柬想了想,摇头拒绝。 少有人会邀请他去参加婚宴,诸非相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况且他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掌柜目露失望,诸非相对他笑了笑,道:“替小僧对江枫说句新婚快乐,小僧还有事要做,便不去打搅了。” 江枫听见这句被捎带回来的话,有些失望:“怎么会是打搅呢?他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花月奴安慰道:“诸大师自有安排,想必不来也有他的原因。” 她与诸非相交流不多,却隐隐觉得诸非相有种目空一切的漠然。 是个复杂的人。 但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日后多往来就是,我也想向大师道谢呢。” “你说的是。” 江枫握住未婚妻的手,笑了起来。 毕竟来日方长。 * 邀月伤势好得很慢,比诸非相想的还要慢。 他比原先说得八个月还晚了半个月到移花宫,没见到邀月,只见到了怜星。 邀月闭关许久,从不出门。移花宫中的弟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情况如何,送饭菜的弟子甚至是怜星也根本见不到她。 “看来她比小僧想的还要心胸狭隘。” 诸非相端着茶盏如此评价。 怜星瞪着他不想说话,诸非相两次入移花宫都如入无人之境,举止随意,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就连方才她出手阻拦,不过瞬息之间便被放倒在地。 诸非相饮了一口便放下茶盏,道:“上回来就已经很难喝了,这回还是很难喝。你们不换换茶叶吗?” 怜星不接茬:“你见不到姐姐,回去吧。” 诸非相叹气:“难得小僧来一趟。” 他虽然这么说,却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院外守着的侍女立时紧绷,怜星为他如此果断而怔住,一股带着茫然的疑惑浮上心头。 疑惑将她包围,在问出问题之前怜星却猛然反应过来,诸非相是她应该敌视厌恶的人,只要他离开她都要感到高兴才是。 但是果然还是不能理解诸非相的想法,他最初为什么要来移花宫,又为什么要走。 如果诸非相不说的话,单看行为是完全看不懂的。 直到诸非相离去之前,邀月仍旧未出关。 怜星不知道姐姐的想法,也无从得知。她站在山颠,望着那袭夺目的赤衣在新绿中远去,春天的山风温柔清爽,诸非相像是要乘风而去。 * 真没意思啊。 诸非相这般想着。 特意从山沟里跑出来到移花宫,结果连邀月一面也未见到,只是让他白跑一趟。 扫兴。 扫兴至极。 实在是……没意思。 诸非相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约定好的时间之外特意前来已给了邀月足够的时间来准备,然而她既没有主动露面也没有带给他任何话,正如之前八个月内一般毫无声息。 没意思的人。 如果真像她自己说得那样有着必定将他碎尸万段一雪耻辱的“坚定决心”的话,诸非相估计会高看她一眼。 没有预定乐子的诸非相毫无兴致,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四处乱逛。 他出来多久,离开恶人谷便有多久,至今算来已有一年有余。 诸非相漫不经心地想着,在离开移花宫地界时决定回恶人谷瞧一瞧。 恶人反骨难驯,诸非相深有体会,已做好了再动手一次的打算,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杀几只鸡敬敬那些不听话的猴子。 慢悠悠地晃了小半个月,途中听听有关自己的笑话,再与某些可敬可畏的后生过过招,诸非相晃到了昆仑。 村子里的张老汉还记得诸非相,村民听说他经过村子,纷纷前来瞻仰,诸非相四周呈现包围之势。 诸非相笑吟吟地做了做面子上的功夫,亲切又友好,只是不知为何,村民们依旧离他很远,却又用善意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也是从很久以前就习惯的事情了。 诸非相也曾被毫无感情的,和满是恶意的目光注视过,感知或屏蔽他人视线对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反正也只是走个过场,善意总比恶意好。 村民们笑着目送诸非相远去,诸非相对他们笑了笑,转头走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恶人谷内的具体情况,在这点上倒是乖乖遵守了他出谷前立下的规矩。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入口,顺着惯性走下坡路,衣袂飘飘,风一般地闯入恶人谷众人视野之中。 最先看见诸非相的是躺在吊床上摇来晃去的魏十七,瞥见那袭赤衣,魏十七立刻蹦起,飞奔至他面前,谄媚又狗腿,惊呼:“诸大师!” 第25章 一声起数人闻,一个“诸大师”瞬时叫人回忆起记忆里噩梦般的存在。 魏十一甩下手中药材冲出门,屋内万春流额头青筋直蹦;哈哈儿与屠娇娇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挤出酒馆,店中食客紧随其后;阴九幽和李大嘴默默地藏身于树后,那是一个既能让人注意又能让人无视的绝佳地点;杜杀雄赳赳气昂昂地赶来,与魏十七并肩而立。 那时谷内见过诸非相身手的恶人齐聚于此,他离去后投奔至恶人谷的人也在周围人多带动下来了许多。 诸非相目光在众人面上慢悠悠地打转,半晌,露出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的笑容。 “你们比小僧想的还要听话……唉。” 众人:……等等!唉是什么鬼!? 他们这么听话是有原因的。 恶人确实反骨难驯,诸非相迟迟不回谷,谷内恶人人心躁动,加上新来的恶人未见识到诸非相之恶行,在新人的带动下,老人也有些飘了。 为了燃起反抗的烽火,众恶人决定将他们辛辛苦苦为谷主大师削好的竹牌点燃,而魏十一和魏十七作为谷主大师的狗腿子,作为守着竹牌的家伙自然是首当其冲,必须要解决的人物。 冲突一触即发,然而在约定事变之日的前三日,谷中来了三位访客。 那是在距今有四个多月的日子,具体的日子记不得,但众人对来访者中那位伤痕累累的大侠记忆深刻。 三位访客分别是江枫、花月奴和燕南天。 真要说的话前两者不足为惧,唯有燕南天,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是个最值得警惕的人物。 而这位最值得警惕的人物,来时却是带伤的。 有谁能伤得了燕大侠? ——没有人。 过去没有人。 江枫见到魏十一和魏十七时笑着掏出一枚竹牌,说:“我听大师说过你们。” 魏十七脑子转得飞快,问道:“莫非大师也叫你带了话?” 江枫讶异地承认,随后看向一旁若无其事旁听的众恶人,面露些许为难之色,却还是说:“大师叫我带话,说「不用等以后了,直接往树上挂。」……我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众恶人:……不知道你来带什么话???! 江枫又补充道:“大师还说「挂个一天一夜就会长记性了。」请问这是何意?” 众恶人:所以说你不懂的话就别带话啊! 魏十七憋笑:“没什么。只是叫这群家伙往树上挂而已,你应该也被这竹牌扎伤过吧?这些人偷工减料,大师不满意。” 江枫恍然大悟,面露歉意:“说起来诸大师确实是在我被刺伤后才叫我带话的。” 众恶人:……这人是故意的吧??? 哈哈儿转移话题,看向一旁的燕南天,问道:“这位想必就是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燕大侠了吧?” 他眉眼带笑,一副和蔼慈悲的弥陀样,迷糊人的功力是一流。 燕南天瞥他一眼,点头了:“是我。” 哈哈儿恭维道:“据传无人伤得了天下第一神剑,燕大侠身上带伤,想必是刻苦钻研剑法所致。” 话音落下后是一片沉默。 燕南天看哈哈儿的目光十分深沉,静默半晌后,他道:“你等龟缩恶人谷,想必是与世隔绝,不知世事罢?” 江枫和花月奴看向他的眼神也很深沉。 哈哈儿再能笑,此刻面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这是哪里的话?若是有人往恶人谷投奔,我等也能从他口中知晓江湖事……倒算不上与世隔绝。” 燕南天严肃道:“我前不久败于诸大师手下。” 众恶人:……啊,似乎是有点与世隔绝。 据天下第一神剑燕南天所说,两人在郊外偶遇,诸非相用一把捡来的带鞘剑同他过招,在燕南天的要求下拔剑相对,并不像传闻中说得不擅用剑,反倒精炼无比。 燕南天道:“我虽败于他剑下,但学剑之道无穷无尽,便提出日后再来挑战他。可大师说,要看他兴致如何。” 天下第一神剑说这话时十分沉痛,颇为遗憾的模样,听他说话的众恶人也十分沉痛。 在燕南天与杜杀过招,三两下便打倒这位代谷主时,众恶人心中的那份沉痛变成了后怕。 怎么会忘了诸非相一人敌数人都不出汗的场景呢……那本该是铭刻于心的记忆啊! 众恶人悄咪咪地取消了那份计划。 “那、那些竹牌好歹有我亲手削的……付之一炬未免太可惜……” “……确实。” “我手心里还有取不出来的刺……烧了太可惜。” “………” “不烧了吧。” “好!” 其余人齐刷刷的回应。 于是一场动乱消弭于无形,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感化日志# 看到纷纷赶来的恶人们。 诸大师:……像在喂鸡。 诸非相:不……或者说像喂猪? 诸非相:也有点像在喂鱼。 诸非相:啊,还挺听话的。 #无论像什么,就是不像人# 第14章 恶人谷谷主(十四) ◎大师决定送礼。◎ 与江枫和花月奴分别之后,诸非相并未同他们再见面,此时回到恶人谷从魏十七与魏十一口中得知两人曾上门拜访一事,便有些意外。 第26章 移花宫在那之后跟死了一样死寂,江枫和花月奴没必要避难,往恶人谷来一趟实在划不来。 “江枫说一直不见大师,想来恶人谷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你,顺便替大师带话。” 魏十七殷勤地端来茶壶为他斟茶,狗腿地在一旁补充。 “……。” 诸非相花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和那粗制滥造的竹牌有关的事,顿了顿,问道:“他们当真挂了一天一夜么?” “挂了,除了我和魏十一还有万大夫,他们都挂了。”魏十七语调高昂,“那一百枚竹牌也做好了!” 诸非相摩挲着茶盏,“哦”了一声。 “不错,够听话。” 他回谷之初,众人蜂拥而至,诸非相看着不在预想之中的听话恶人们,随口说了几句便挥手让人离开,听了魏十七的解释概括,便明白这群家伙还是欺软怕硬,没有半点长进。 “听起来你们和万春流处得不错,怎么不见魏十一?” “魏十一在跟万大夫学医,他进谷的时候是万大夫带他认的人。” 魏十一和魏十七由于有诸非相的信物,在恶人谷众人眼中是顶着“诸非相的狗腿”这一称号的人物,他们在恶人谷的处境在最初十分微妙——准确的来讲,是魏十一比较微妙,魏十七来后,这位嘴欠的前死士出色地吸引了大部分恶人的仇恨值。 诸非相笑眯眯地喝着茶,听魏十七从来时路上遇见的人与事讲到在恶人谷外的村子中遇见的老汉,中间穿插着对魏十一被狗嫌恶的种种轶事,随后又讲到到恶人谷后如何和恶人斗智斗勇,叭叭个不停。 当魏十七意犹未尽,喝了口水仍想继续说下去时,他瞥见了倾听者诸大师的神情。 谷主大师迎上他的视线,歪了歪头,感叹道:“一别经年,你话还是这么多。” 魏十七冷汗唰得冒了出来。 ……太得意忘形了! 诸非相的笑最难揣测,但每当诸非相用现在这种笑容看着他,魏十七便不自觉地感到紧张。 但接下来诸非相看着他,说出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 “这样也不错。” 魏十七一愣,蓦然发现诸非相比刻的目光与过往有些不同。 他明明微笑着,却又像是在叹息。 “魏无牙死了有一年了,别总是缩在恶人谷里,像那群笨蛋一样无所事事。” 诸非相扔下一句话后,站起身朝外走去。 魏十七下意识地开口:“大师你要去哪儿?” 诸非相头也不回:“小僧去哪儿还得同你报备吗?只是走走罢了,做你自己的事去。” 赤色身影消失在门外,魏十七陷入困惑,他忽然想起,恶人谷里的恶人都有来历,唯独谷主大师一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没有人知道大师的过去。 诸非相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江湖上的,没有过去之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留下一丁点儿痕迹,旋即魏十七坚定地想:肯定是哪位闭关已久,易容术精妙至极的前辈! * 在恶人谷众人的期待下,诸非相在回谷的第五天宣布了一件事情。 “小僧要重新住回来了,至于住多久,看心情。” 诸非相懒洋洋地宣布。 下面一连串的数值上下波动,心神动摇,最后唰得停了下来。 大部分比之前涨了一些。 “看来你们很高兴,小僧也很开心。”诸非相大手一挥,结束了自己的讲话,“你们忙去吧。” 众人:……高兴个鬼! 无论众恶人怎么想,诸非相重新在恶人谷的房子里住了下来,偶尔同万春流交流钻研医术,指点谷中恶人的武功,让他们吃吃苦头。 魏十一也有了练手的病人。 魏十七悄悄和他吐槽:“看来大师对付你我的时候下手还不后狠呢。” 魏十一:“大师对付我的时候只用石子击落我的武器,点了我的穴道,与他们相比,我确实够幸运。” 相遇之初被诸非相按在地上捶过一顿的魏十七:“……闭嘴,叛徒,不想和你说话。” 诸非相偶尔会去谷外走走,一天一夜后携着晨露回谷,从不带人在身侧,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万春流和他谈得来,诸非相出谷彻夜不归的事多了后便问他去做什么了。 诸非相笑眯眯地说,去做有意思的事了。 虽然给出了回答,却相当于没说,万春流问了两次,果断地不再开口。 名叫诸非相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还算好说话,但万春流不想为了无所谓的事情打破两人之间的关系。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只会引来麻烦。 正如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会引来麻烦。 诸非相的回答是真的,只是并不是全部。 毕竟他所做的事并不符合常理,若是直接告知,不是会被怀疑在开玩笑,就是会被嗤之以鼻。 诸非相有时候会想说真话,有时候也会胡扯,偶尔也会什么都不想说。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孤身一人在无边深邃的山林间散步,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于夜间踩着自己的影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溜达。 在回到恶人谷的第五个月,燕南天上门拜访,短暂地寒暄过后,拔剑相对。 “诸大师,请!” 由于这回燕南天喊了“大师”,诸非相十分满意,便满足了他的愿望,互相喂招,从傍晚战至天黑。 第27章 之所以停止,是因为诸非相扔开剑,说:该吃饭了。 燕南天打得正在兴头上被迫终止,有些郁闷,但想到自己是来做客,便收了剑,一起去吃饭。 席间燕南天提起自己来恶人谷的原因。 一是为了再向诸非相请教,二是代江枫传话,请他去参加两个儿子的周岁宴。 “两个?双生子?” “是,还没取名字,待这回周岁宴上再取名。”燕南天答道,“两个小家伙很可爱,二弟和弟妹希望能请你去做个见证。” 诸非相没有说话。 过了这么久,江枫和花月奴似乎还没有忘记所谓的“恩情”。 “那就去一趟。”诸非相漫不经心地说,“你替小僧想想周岁礼该送什么。” 他的语气毫不客气,燕南天丝毫不觉古怪,飞快道:“送剑就行。我来时已经想过了,日后我可以教他们习剑。” 诸非相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还是小僧自己来决定吧。” 燕南天:……? 第15章 恶人谷谷主(十五) ◎大师去看小孩。◎ 打点行装,带上钱财,诸非相与燕南天踏上前往江南的路途。 恶人谷众人喜不自胜,面上却强行做出一副沉痛不舍的模样,送诸非相出谷。 诸非相叹道:“你们这般不舍,小僧若是径直离去,倒显得太无情……不如不去了吧。” 众恶人大惊失色,面色由青转白,由白专红,只有魏十七欢快应道:“好啊好啊。” 这人明明也被揍过,但对诸非相却殷勤得不得了,众恶人瞪着眼睛斜他,恨不得剜死他。 燕南天立在一旁,他在谷中待了几日,大致明白了诸非相与恶人谷众的关系,也明白了江湖上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恶人确实被感动的痛哭流涕回头是岸……但诸非相是用武力感化的。 诸非相一笑:“这自然是开玩笑的,小僧怎么会为了你们特意留下来?” 众恶人:……可恶! 燕南天:…… 诸大师实在是个相当无情,不可以常理预料的人物。 略显无情的插曲过后,诸非相与燕南天离去,恶人谷众心下大定,两人走了没多远,便听见谷口此起彼伏的舒气声,如同放下重担,后顾无忧,彻底放松了。 “放着他们不管无妨吗?” 燕南天听着身后蕴藏着丰富感情的气声,问。 “无妨,不碍事。” 反正和他没关系。 燕南天便不再纠结于此,问道:“大师打算买什么礼物?” 诸非相想了想:“当然是买些小孩能玩的。” 两人行至江南,江枫提前收到消息,站在门口相迎,面上笑容热情真挚,道:“大师,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诸非相点点头,将手里的包袱塞进江枫怀里,“这是给两个小孩的周岁礼。” 江枫下意识地伸手抱过,没有立刻打开去看,亲自引着诸非相去后院客房休整。 安排好之后,江枫向诸非相道别,转头与燕南天一道离开院子。 燕南天较分别前脸上多了几道伤,手腕缠着绷带,但神色如常,江枫心中隐隐有了猜想,问出口后便知猜想无疑。 “为兄与诸大师一同行来,收获颇多,大师剑术精妙,却不知为何不爱用剑。”燕南天语带遗憾之意,“虽然偶尔请战时大师不乐意,但若是他兴致来了,则会欣然应允,为兄甚至感叹路途太短,没能多与大师交手过招。” 江枫了然点头,自大哥第一次与诸大师交手,之后便一直念着诸大师的剑术。那回前去恶人谷拜访,燕南天一同随行也有想去见诸非相的原因在。 义兄弟道别,江枫提着包袱回到屋中,花月奴守在床榻边,温和地看着床上互相拉着手吐泡泡的小孩。 两人相视而笑,江枫在床畔坐下,哥哥爬过来拉他的手,模糊不清地喊爹爹,弟弟则爬过去牵花月奴的手,笑着喊娘亲。 虽然两个儿子诞生于世已有一年,但江枫此刻仍是眼眶一热,心中充盈着满满的温暖——他的亲亲儿子果然可爱又懂事! 一家四口玩闹片刻,江枫将诸非相到来的事情说了一说,又拿过包袱:“这是诸大师送来的周岁礼。” “似乎挺多的……”花月奴感慨万千,“诸大师有心了。” 江枫这时已打开了包袱,笑言:“他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包袱中是孩童的玩具,各色各样,丰富多彩。哥哥和弟弟趴在床上新奇不已地看着里面的东西,弟弟嘴角滴下来口水,落在哥哥伸出去的手上。 花月奴拿手帕去擦,却见哥哥从层层迭迭的玩具精准地拿到一个拨浪鼓。 于是他张着嘴,开心地傻笑了起来,口水也往下滴。 这根拨浪鼓与床角放着的那根拨浪鼓一模一样,江枫顿时明白诸非相准备这礼物时十分用心。 兄弟二人安排的明明白白,一个有的另一个也要有。 花月奴温柔地擦去两个对着傻笑的兄弟嘴角的口水,道:“大师有心了。” 江枫笑而不语,他想起来与诸非相相识之初从对方手中拿到拨浪鼓的事情,那时他说未有成家的打算,然而如今已成家生子,果真是世事难料,话不可说绝。 * 诸非相对小孩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江枫家的两个小孩由于年龄看起来委实太憨,咯咯笑着向才见面的他要抱抱。 第28章 ……嗯,还算可爱。 诸非相伸出手指,一岁小孩的手甚至没有他手的四分之一大,柔弱而又温暖。 他看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兄弟两人,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要健康地长大啊。 然后牙还没长齐的弟弟一嘴巴咬了上来,口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诸非相:…… 要快点长大啊。 他又在心里补充。 ——长大之后揍起来才没有负罪感。 参加完两个小孩的周岁宴,诸非相在江南一带游玩,之前在东南一带时他总往山沟里跑。 江南水多,乘舟顺风而下,日行百里,倚栏远望,烟雨蒙蒙,别有一番风味。 这日他新上了一艘客船,倚着船壁看山水掠过,忽地察觉一股杀气,抬眼望去,只见岸边有一一白衣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目光却直直地朝他射来。 诸非相歪着脑袋想了想,在他思考的期间,客船已经行远了。 不等诸非相离船见人,白衣女子足下轻点,越过奔腾不息的河流,落在诸非相对面,衣袂飘飘,带来阵阵寒气。 “真奇怪。”诸非相道,“小僧见你时你不露面,不想见你时你却跑出来了。” 邀月道:“不是所有事都能事事如你意。” 诸非相道:“看来施主闭关有所成效,终于懂得了这人人都明白的道理,可喜可贺。” 邀月心口一堵,注视着面前这副挂着怡然笑意的漂亮面孔,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闭关近两年,中途出来过两三回,什么也没有听,便又回去了。 诸非相带给她的打击太大,邀月平生未尝败绩,顺风顺水,自然也养就了非同一般的自尊心。闭关之时,诸非相抬手轻而易举化解杀招时的景象日日夜夜在脑海中回放,比起诸非相带来的耻辱,江枫和花月奴的背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养不熟的终究是白眼狼,无论何时算账都不算晚。唯有诸非相,若不杀了他,邀月终其一生都会在他的阴影下困扰。 “我是为杀你而来。” 邀月语气凛冽,若是杀意有实体,早已有铺天盖地的刀剑将诸非相包围。 “虽然懂得了一些道理,可施主却还是有说大话的毛病。” 诸非相嘴角带笑,可神态中却莫名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与不屑。 邀月怒气更甚,诸非相收了笑:“施主可还记得小僧曾叫令妹带话?” “记得又如何?”邀月道,“不是凡事都能如你意,我知道,却不想叫你满意。” 诸非相笑:“正如施主所说,小僧同样不想叫施主满意,你一辈子也杀不了小僧。” 邀月对此的响应是直接出手,化掌为刃,真气护体,招招皆下了死手,诸非相闪开两次,将杀招化解于无形,回了三招,不耐烦了,抬脚便将人踹下水。 “小僧腻了,住手吧。” 邀月骤然悬空,没反应过来便落入水中,落水之人岂能与客船比速度?自然是被远远甩下,被河水和怒火淹没,不甘地看着船驶远。 船边的赤衣年轻人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停了片刻,转头进了船舱,消失不见。 怜星等来湿淋淋的姐姐时吓了一跳,唤人替她打点清洁,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却不敢问她经历了什么。 照回来时的模样来看……想必诸非相下手还是毫不留情。 邀月沉着脸,脸色比天边的乌云还要沉重,待喝完姜汤,她终于道:“我必定要杀了他。” 怜星动了动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邀月并不需要她的响应。 一定要杀了诸非相。 生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邀月冷着脸,强调般地再次在心中重复。 【作者有话说】 诸非相(微笑):杀不死的,一辈子也杀不死。 第16章 恶人谷谷主(十六) ◎大师决定走了。◎ 邀月开始对诸非相穷追不舍,后者到底是江湖红人,在懒得隐瞒行踪的情况下,凡是见了他的人,必定会将他的所在传出去。 而身为一个乐于助人,热衷于感化世人的大师,诸非相不可能不泄露踪迹。 然而那日船上一别,邀月却再也没有见过诸非相。 他不想见人的时候,谁也见不到他。 风光秀丽,清风拂面,湖上画舫随波游曳,美景良辰,不外如是。 画舫上两人相对而坐,赤衣年轻人开口:“所以——你来对付她吧。” 燕南天:“……她?” 谁? 燕南天不久前途经此地,今日忽然被诸非相请来,而对方在说了一句“最近有点麻烦又无聊的事”,之后,说出了上面的话。 随着往来的次数增多,燕南天愈发明白诸非相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但即使明白这一点,也不代表他能立刻理解诸非相的意思。 诸非相道撑着下巴敲桌子:“邀月败给小僧心有不甘,想杀小僧雪耻,但小僧懒得理她。” 燕南天还是有些不解:“以大师的实力,叫她有来无回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何苦避开她?” 诸非相纠正道:“不是避开她,是懒得理她。小僧给过她机会来雪耻,甚至送上门去,但说到底她还是怕了,机会很宝贵,是她自己放弃的。”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说杀了她……也不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