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1、新官上任(一) “翻过这座山,就是谈阳县了。”老陶缩着肩膀,低头剥着橘子,状若漫不经心地说。 陶墨忍不住掀起帘布。 冬日里的寒风立时呼呼刮进来,外面银装素裹,什么都看不见。正赶车的郝果子回头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陶墨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帘子放下。 老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橘子放得久了,有些干巴巴的,吃到嘴里倒是甘甜。陶墨连吃了几颗,才将剩下的塞进老陶手里。 老陶也不客气,一口吃了个干净。 陶墨下意识去摸怀里香巾擦嘴,但手刚伸进怀里,就想起那条香巾之前被自己丢进炉子里烧了,心里不禁有些惋惜。流连群香楼这么多年,只得这块香巾作纪念,没想到最终还是没剩下。 “少爷,冷吗?”老陶将暖炉往前挪了挪。 “不冷。”陶墨心情憋闷,坐了会儿,沉不住气问,“听说谈阳县富户多,怕是不好相与。” 老陶道:“人善被人欺。少爷若是怕他们,他们自然会欺到头上来。” “我怎么会怕他们?”陶墨音量微微提高,“我是一定要做好官的!” 老陶昏昏欲睡的眼皮下终于绽放出几丝光彩来,“少爷一定能的。” 陶墨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变成“陶青天”受夹道百姓相迎的景象,顿觉前途一片光亮。 车厢突地一晃。 陶墨后脑勺猛然撞上车壁,身体半仰着栽进车厢角落。 由于老陶与他对坐,情况稍好,在关键时刻两只手撑住车壁,不似他这般狼狈。 郝果子掀起帘布,探头进来,哭丧着脸道:“车轮坏了。” 风刮得凌厉。 陶墨使劲缩脖子,想将头缩进领子里去。 “幸好离谈阳县也不远了,我们走去就是。”老陶对郝果子道,“将马解下来驼行李。这车等少爷进了县衙,再派人来取吧。” 陶墨只好从车里下来。 郝果子道:“不知上一任的县老爷走了没有。若是没走,我们怕是没地方住。” 老陶道:“我打听过了。上一任县老爷是病逝的,家人早将他收殓回乡了。” 郝果子嘟哝道:“这下更糟,连个提醒的都没了。” 老陶道:“着什么急?县老爷不在,县丞、主簿和典史总在的。或许还有师爷,这些人都比县老爷要通晓世故得多。” 郝果子这才不说话了,利落地将行李卸下,捆到马上。 陶墨站在道边,身体不停地哆嗦着。 老陶将暖炉取出,让他提着,“多少暖和点。” 陶墨勉强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 一行三人和一匹马重新上路。 冰雪微融,脚下最是湿滑。 郝果子连摔了三跤才总算摸出门道。 陶墨原本也要摔,但每每被老陶扶住。莫看他年迈,却是三人之中步伐最稳健的一个。 这般磨磨蹭蹭,竟也赶在关门之前进城。 在无人山林走久了,突然遇到嘈杂鼎沸的人声,三人都生出恍然如梦的错觉。 郝果子擦了擦眼角道:“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老陶道:“未必就是一辈子。” 郝果子瞪大眼睛道:“你说少爷会被罢官?” “呸。”老陶连忙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伸手一拍他的脑袋,不悦道:“不能是升官么?” 郝果子干笑着牵马往前溜。 陶墨和老陶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或许是有了人气,陶墨觉得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些。 郝果子顺着东大街,一路寻到县衙门口,叩门递帖子。 等陶墨到时,里面的人已经迎了出来。 “官文说老爷要过了正月才到,没想到年前就到了。真是有失远迎。”那人见陶墨好奇地看着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原县太爷张经远的刑名师爷,敝姓金,老爷称我金师爷便是。” 陶墨老老实实地唤了一声,“金师爷。” 金师爷目光如炬,在三人中间晃了一圈,落在老陶身上。 老陶道:“小人是跟东家来守门的。” 他说的谦虚,但金师爷却看得出这三个人中,就属这个最难缠,当下哈哈一笑道:“老爷千里赴任,理当进屋再谈。请。” 老陶见他口中说得客气,眉目神情却全然不将陶墨当一回事,不禁暗暗皱眉。 进得二堂,金师爷突然留步,将陶墨引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坐。 陶墨疑惑地看向老陶。 老陶道:“少爷行了一天路,正是疲乏。师爷为何不引至内堂?” 金师爷惊得弹起来,连拍额头道:“我真是糊涂了。不过上一任张大人临终之时,一直为自己未能与新上任的县老爷完成交接官印而耿耿于怀,所以老爷若是能勉励支持,还请出示上任文书,也好让我将官印交接与大人,卸了身上重责。” 他夹枪带棍,分明不给人余地。 陶墨只好取出上任文书给他,又跟进书房,接过官印。强撑到此刻,他已有些不支,身上一阵阵发冷,牙齿咯咯得哆嗦着。他怕老陶和郝果子担心,只好退到一边,暗自忍耐。 老陶见金师爷转身要走,连忙唤道:“金师爷,何去?” 金师爷笑道:“我东家是张大人,如今张大人故去,所托之事完成,自然再无留下之理。” 老陶道:“金师爷何出此言?我家少爷新上任,正是用人之际。”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金师爷看着陶墨,嘿嘿笑道,“新老爷五千两捐了个县官当,可见财大气粗,不愁奔投之士不纷至沓来,哪里还用得上我?以我之见,在谈阳县地界,找个告状的不易,找个讼师或师爷,却是再简单没有的。” 老陶还待再劝,那金师爷却甩袖走了。 郝果子抱怨道:“这人好大的脾气。” 老陶看向陶墨,似在责怪他当时不发一言,却见他双唇发紫,眼神涣散,这才吃了一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竟是滚烫,忙对郝果子道:“去,去请大夫!” 郝果子答应一声,连忙朝外跑去。 老陶扶着陶墨进了内屋。 他们带的行李不多,又在半路丢了些,留到最后的都是些贵重之物,值钱却不防寒。 老陶只好翻箱倒柜地找上一任县老爷留下的旧物,竟真的找出两床被子来。他连忙铺上,让陶墨躺下,将暖炉重新点起,放到床边,又亲自去烧水。 等他烧水回来,还不见郝果子踪影,想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寻不到地头。他又想到陶墨素来最怕冷,以往冬天总是蜷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这次却为了当好官,执意提前赴任,心中不禁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他端着热水走到屋里,就听床上陶墨正迷迷糊糊地唤着人。 走得近了,才听他喊得是“爹”。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郝果子领着大夫进门。 老陶退到一边,等大夫诊脉开方后,将他叮嘱的注意事项,在心中一一记下。 等一切忙定,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由于前任县太爷夫人走时将县衙大多数的仆役都带走了,只剩下两个看门的。所以老陶只能先让郝果子在外面买点吃食回来对付一晚。不过明天起来,要忙的事情可太多了。 陶墨出了一夜的汗,翌日起床觉得身体还有些虚,但精神不错,便起身披衣出门。 郝果子正端着热水过来,见他起床吃了一惊道:“少爷,你怎的起来了?” “饿了。”陶墨转身进屋,慢吞吞地洗漱。 郝果子道:“我今早买了柴米,正熬着粥呢。” “白粥不好喝。”陶墨下意识道。 郝果子眯着眼睛笑道:“我一会儿去城里酒家找好吃的下酒菜。” 陶墨脸色一变,半晌才低声道:“白粥也可将就了。” 郝果子小声道:“我不让老陶知道。” 陶墨摇摇头。 郝果子叹了口气,端起盆,低头出去了。 陶墨在屋里转了圈,始终坐不住,正好外头传来人声,便开门朝二堂走去。 县衙不大,分三堂。一堂审案,二堂会客,三堂内宅。 二堂此时来的正是客人。 那人见到陶墨,眼睛一亮,道:“可是陶大人?” 陶墨点头。 “小人是本县典史,崔炯。”他眼睛对着陶墨上下一扫,笑道,“原本昨夜就想着来请安,但金师爷说大人旅途劳累似有不适,只好改至今晨。大人不怪罪吧?” 陶墨看了看外头,道:“你是自己进来的?” 崔炯一愣。 陶墨道:“怎的没人通报?” 2、新官上任(二) 崔炯冷汗霎时就淌下来了。 从上任县官张经远缠绵病榻,将县衙事务交与他全权处理那时起,他便习惯于进进出出县衙如履本家后院,哪里想到什么通禀?今早来得匆忙,一时竟忘了这茬,连门房也未曾想起。这下可好,恰恰给新官抓了个现行! 他低着头,脑中闪过千思万绪,最终单膝跪地道:“大人教训得是,是属下逾越了。” 陶墨怔了怔,正要问为何下跪,就见老陶带着几个人从外头进来,当下唤道:“老陶,你一大早做什么去了?” 崔炯见他将自己晾在这里不闻不问,却关心自家下人,心里顿时不大舒服起来。他在谈阳县的资历可比历任县官都要久,是本地真正的地头蛇。哪个县官新上任不是对他笼络巴结,唯恐他在下面捣乱让他们坐不稳位子。偏偏这回来了个刺头,新官上任就给他个下马威立威。好,既然你做初一,就休怪我做十五! 他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怎么还以颜色。 老陶进堂内,见一人跪地,不由吃惊道:“这是谁?” 陶墨道:“本县典史,崔炯。” 崔炯脸皮有些红。做典史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跪在地上受人参观。 老陶诧异道:“怎的跪在地上?” 陶墨老老实实地摇头道:“我也不知。” 崔炯心里冷冷一哼。 老陶知道内里定有缘故,却不好当面问,只好道:“还不扶崔典史起来。” 陶墨弯腰去扶,手刚沾到衣袖,崔炯就自己站起来了。 陶墨指着老陶带来的人,问道:“他们是谁?” “新来的家仆。”老陶道,“衙门也需人打扫门面。” 崔炯早早来此,原本就是打算揽下这件活的,不过现在乐得让他们自己去忙活。 陶墨愁道:“这么多?” 老陶道:“不能再少了。” 陶墨叹气道:“还不知道我几时能领俸禄。” 说到俸禄,崔炯心头有一把火。按惯例,朝廷每年都会发放炭银,等同过年红包。但今年由于张经远过世,陶墨又未到上任之期,这笔银子竟然毫无动静。他问过邻县的典史,说是他们那里早几天就发下来了。可见炭银不是没了,而是去了别人家的钱袋。 老陶将仆役带下去,留下陶墨和崔炯两人在堂中面面相觑。 须臾。 陶墨率先开口道:“吃了吗?” 崔炯道:“吃了。” 陶墨叹息道:“我还没。不如一起吃吧。” 崔炯嘴角一抽,道:“我吃了。” 陶墨道:“午饭呢?” “……”崔炯道:“还不曾。” “一起吃吧。” 吃的是白粥配咸菜。 崔炯慢吞吞地喝着,来时吃的豆浆油条在腹里东跑西跑地腾地儿。 陶墨倒是津津有味。 “少爷,好吃吗?”郝果子从外面探头进来。 陶墨道:“为崔典史。” 崔炯吃得腹胀,好不容易歇口气,连声道:“不错,不错。” 郝果子满意地掩上窗。 崔炯道:“适才这位是……” “我家小厮。”陶墨道。 崔炯道:“大人一定出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 陶墨道:“你是说字画吗?” 崔炯道:“哦?大人会字画?” 陶墨道:“都不会。” “大人谦虚了。”崔炯自然知道他这个官是买来的,但既然对方给了个下马威,就不要怪他戳痛脚了。 陶墨道:“古人那么多名言里,我只记得一句。” “哪句?” “百无一用是书生。” 崔炯大为赞同。他是武夫出身,因考不中武举,才辗转托人弄了个典史当当。同样是捐纳,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所以平日里也看不惯那些成天之乎者也,自以为清高的文人。尤其是,谈阳县这个地方什么都不多,文人最多。而且一个个都是嘴皮比刀子还快的文人。 陶墨见他骤然安静下来,不禁问道:“有何不妥?” 崔炯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桩案子来。” “案子?”陶墨精神一振,“什么案子?” 崔炯本来是瞎扯,哪里是想到什么案子,被他这么一问,倒不好不答,想了想道:“是几年前的案子,一个妇人与人通奸,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陶墨疑惑道:“怎的平白想起这桩案子来?” 崔炯道:“那妇人的丈夫是屠户,奸夫是本地秀才,案发之后,秀才几位好友替他打了这场关系,最后竟然只判了那个妇人,让那秀才逍遥法外。” 陶墨皱眉道:“那秀才莫不是不知情?” “区区一个妇人,焉能徒手杀死一名屠户?分明是狡辩脱罪。”崔炯冷哼道,“那些讼师自以为读过几年书,辩才无碍,便横行无忌,视公堂为游戏之地,凭三寸不烂之舌颠倒是非黑白,欺蒙无知百姓,实在可恨!” 陶墨听他讲得义愤填膺,自己却是一头雾水,“你说的是谁?” 崔炯讪讪收口,“大人在谈阳县多呆几日便知了。”他仰面将白粥喝下,随口找了个理由,不等陶墨挽留便匆匆告辞。 他走后,老陶敲门进来。 “少爷,我打听过了。本县的县丞、主簿都是空缺,暂时由典史兼职。”老陶看了眼桌上的空碗,道,“只是他为何在少爷面前跪下了。” “我也不知。”陶墨将见到崔炯以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老陶边听边皱眉道:“恐怕他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没什么。”他摆摆手,“他倒不是紧要的,这里最紧要的是他口中的讼师。” “讼师?” 老陶道:“不错。当年天下最有名的两位讼师,林正庸和一锤先生都在谈阳县下的垂钓乡归隐。” 陶墨眼睛一亮。 老陶摇头道:“少爷莫忘记老爷临终前的嘱咐。你若是能当个人人称颂的好官,便是对老爷在天之灵最好的报答。” 陶墨眸光微黯。 “那两位名讼师归隐之后,引得无数讼师前来拜师。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天下最大的讼师聚集地。”老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皱起眉。怪不得陶墨没有走任何人的门路,居然也分到了这样一个富庶县,原来是人人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陶墨道:“所以,这些讼师与官府作对?” “倒也不可一概而论。”老陶顿了顿道,“好讼师自然和好官是站在同一条线上的。” 陶墨展眉道:“不错。如此说来,他们能在谈阳县,乃是谈阳县之福。” 老陶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打击他的满腔热情。 虽说好讼师和好官是一条线上的,但在陶墨成为真正受人尊敬和承认的好官之前,恐怕不但好讼师不会与他一道,心怀邪念的讼师更会处处打压他。 据闻张经远之所以短寿,与长期抑郁不无关系。 他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将陶墨介绍给新来的仆役,又让郝果子安排他们的日常事宜,老陶带陶墨出门转悠。 作为县官,必须要熟悉自己下辖的一草一木。 两人先是熟悉街道,顺着东西主道来回走了一遍。 等走完,天色已然全暗。 老陶见陶墨脸色发白,记起他刚刚病愈,暗责自己过于激进,便道:“不如我们先找一处茶楼吃完饭再回去。” 陶墨正是腹饥如擂鼓,哪有不应之理。 两人便就近找了一家门面红火的茶楼。 一进门,就听一个大嗓门的伙计站在堂中吆喝道:“要知新官何模样,三个铜板任端详!” 3、新官上任(三) 陶墨身体一抖,不知是冷是惊。 有人质疑道:“那官不是要年后才到么?你从哪里弄来的?” 伙计道:“新官昨日就入住县衙了。他的管家今日还找牙婆买人进府呢。” 那人释然,“原来画是这样得来的。” 老陶面无表情地领着陶墨寻了个空桌坐下。 正是茶楼最热闹的时候,两人只得了个靠楼梯的位置,离那吆喝的伙计倒是挺近。 陶墨忍不住探头去看,却被老陶拉住,只得讪讪罢了。 三个铜板的生意竟然真有人光顾。 一个声音叫道:“来,让大爷我瞅瞅,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隐隐有展开画卷声。 “哈!”那个声音大笑道,“一只病鸡!” 伙计道:“听说那县官刚进县城就病了,说不定还挨不到上堂哩。” 那个声音道:“这敢情好。耳根子清静!省的每一任上来都要装模作样的折腾,他们不嫌累,我还嫌老套。” 伙计道:“卢公子说笑了。您的戏法有哪次是重了的?” 这句马屁显得拍得那人极舒服,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陶墨侧头去看。只见那人疏眉朗目,竟是个清秀书生。 那书生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看,顺势看来。 陶墨急忙回头。 老陶微躬的后背突然伸直。 一柄扇子敲在桌面上,那书生的笑声近在咫尺,“哟,没想到三个铜板不仅能看到画,竟然还能看到本尊。”他说着,突然揖礼道,“学生卢镇学见过县老爷。” 他声音洪亮又引人注目,当下引起一片惊疑声。 陶墨没奈何,只得站起来道:“免礼。” 四周声音渐渐静下来,目光都凝聚在二人身上。 陶墨不由尴尬,不知他想要做什么。 卢镇学含笑道:“不知大人是否介意与我同桌?” 陶墨看向老陶。 老陶早已经站起来。作为下仆,自然不宜与主人同桌。 陶墨道:“那便坐吧。” 卢镇学听他说得不情愿,心中冷冷一哼,暗道:你此刻不屑与我同桌,只怕来日想请我也请不到! 陶墨道:“你要吃些什么?” 卢镇学微愕,随口道:“一壶龙井。” 陶墨点头,对那等在一旁的伙计道:“两个素菜两碗饭,一壶龙井。” 卢镇学等伙计走后,才道:“大人还未用膳?” 陶墨摇头。 “为何不去仙味楼,反倒来茗翠居?那仙味楼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茗翠居的茶虽然好,菜却不怎么样。”卢镇学道。 陶墨道:“我头一次来,不熟。”他见老陶还站着,便道,“一起坐下吧。” 老陶这才道:“谢少爷。”但始终不敢全坐,屁股只稍稍沾了板凳一小块的地方。 卢镇学道:“严冬寒风冷冽,大人为何非要在年前上任,莫不是……惦记那些炭银吧?” 陶墨道:“炭银是什么?” 卢镇学眨了眨眼睛,“大人当真不知?” 陶墨摇头。 “看来大人视钱财如粪土啊。来日定能成为一个一等一的大清官。”他语带嘲弄。 陶墨道:“我不想做清官。” 卢镇学表情一僵。来谈阳县的县官没一个想当清官的。谁不知道谈阳县是块硬骨头,但凡有点路数的都不愿意来。而朝廷也不会派真正的能吏干吏来。问为何?因为无须。谈阳县讼师多,有好有坏,却没有坏到鱼肉乡里的,不是不愿,是不能也不敢。文人一张口,能说遍天下,真惹急了,上京告御状也是敢的。所以谈阳县这地方出不了大事,政绩考评年年是优。但像陶墨这样,一上来就说不做清官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莫不是,对他一见如故,推心置腹? 卢镇学目瞪口呆,不知自己身上哪样风采惹得对方如此拜服。 陶墨接道:“我要做好官。” 卢镇学收起吃惊,笑道:“好官不是清官?” 陶墨道:“好官是清官,但清官却不一定是好官。” 卢镇学点头称是,却没有接下去的冲动。说大话的每年都有,有几个说到做到?说实话,要他真敢说,我不做清官要做贪官,说不定他还高看他一眼。这年头,敢作敢为之人委实太少了。 正好上菜,话题到此为止。 卢镇学啜了口茶,就想借故告辞。这个新县官的底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就是个空口白话的伪君子,没什么意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有急有缓。 但卢镇学的腰一下子就挺起来。他看着离前额只有三尺距离的楼梯,心中不大舒服起来,但现在站起,又太刻意,只好强忍着不动。 老陶见他面色有异,不由转头向上看去。 五六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悠悠然地从上面走下来。 由于大堂又安静下来,所以正在吃饭的陶墨也忍不住去看。 这一看,目光便胶着在最后那人身上,再也移不开去。 雪白狐裘,浓发如墨,即使站在人后,也挡不住那一身的华贵之气。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他目光淡淡扫来,如寒星疏懒,又淡淡地移了开去,仿佛不屑一顾。 “卢兄!”走在最前的书生突然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道,“卢兄既然在此,为何不上来一叙?” 卢镇学不冷不热道:“正要上去,你们却下来了。” 那人笑道:“那可不巧。”他眼睛一转,看向陶墨,“这位是……” 卢镇学道:“这位你可不能不见,乃是新来县老爷,陶大人。” 那人“哦”了一声,便又不再关注。 陶墨受了冷落,双颊微微发烫。他不是没受过冷落,也早已习惯,只是这次偏偏在那人之前……不过他或许根本不在意吧。 他看那身狐裘高傲地站在楼梯最高处,好似脚下发生的点点滴滴都与他无关,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人与卢镇学说笑一阵便走了。 老陶注意到卢镇学的脸等他们离去之后,明显阴沉下来。 “大人,若是无事,学生先告辞了。”遇到这群人,卢镇学败了兴致,连敷衍都不愿,直接起身。 “留步。”陶墨忙道。 卢镇学一怔回头。 “我有事想问。” 卢镇学假装耐心地等待。 陶墨低声道:“你可知,那个穿狐裘的青年叫什么名字?” 卢镇学脸色微变,疑惑地看着他羞涩之态,随即恍然,眼中厌恶一闪而逝,嘴角慢慢凝起笑意来,“你问的可是顾射?” “顾射?”陶墨轻轻念出来,脑海中便浮现那人的样子。 卢镇学道:“他是一锤先生的关门弟子。大人想与他结交。” 陶墨的眼睛明显亮起,映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道:“你有办法?” 卢镇学心里不爽,“我乃林师门下,与他们相交不深,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陶墨眼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 卢镇学更不爽,甩袖就走。 此时,茶楼老板才拎着伙计,手里捧着陶墨的画像前来赔罪,解释此画只是寄卖,三七分成云云。 陶墨本就不太在意,见他将画送还,便答应不再追究。 老陶突道:“这位卢公子是何来历?” 老板道:“卢家是本地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一位尚书,一位太傅。听说现在也有两位老爷在京城当官,很是了不得。卢公子是有名的才子,偶尔也当讼师。他的老师便是鼎鼎大名的林正庸。” 他的一番话,听得老陶频频皱眉。 陶墨问道:“那,那位顾射公子呢?” 老板道:“顾公子是一锤先生的高徒,不过他从不进官门。听说一锤先生宠他得很,师兄弟们对他也很是照顾。” 陶墨听消息寥寥,有些不欢。 老陶看老板眼露探究,连忙结账,拉着陶墨回县衙,免得再生事端。 4、新官上任(四) 两人回到县衙,陶墨心事重重,径自回房不提。却说老陶三更半夜将所有仆役叫起,清点另一遍人数,果然少了一名小厮。他知道定是作画之人,便亲自将此人签订的契约取出,收在怀中。 至翌日,老陶一早敲陶墨的房门,却见他竟然已经起床,不由纳闷道:“少爷何故早起?” 陶墨道:“出门访友。” “莫不是那位卢公子?”他们初来乍到,勉强只有这位卢镇学还有一茶的交情。 陶墨道:“不是,我想去拜访一锤先生。” 老陶一惊,随即喜道:“少爷竟然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陶墨怔忡道:“你怎的也想……” “一锤先生与林正庸先生乃是当地深具名望之人,我们初来谈阳县,理应拜见。”他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官场上时常有那种出身背景雄厚之人到了地方上当官栽跟头的,可见当地人脉的重要。昨晚在茗翠居的经历让他意识到在本地讼师的势力是多么的庞大,不但笑傲公堂,连百姓都津津乐道,深为拜服。这样的人,他们是绝对不能得罪的。 “既是如此,我们便准备两份礼物启程吧。”陶墨催促道。 老陶道:“且等等。少爷想要置办怎么样的礼物?” 一句怎么样可难倒了陶墨。 他想了想道:“往日我爹在生意场上的朋友俱是你打点的,从未出错,如今照旧就是。” 老陶道:“少爷谬赞。当年老爷每次遣我送礼都是事先打听好对方喜好,才投其所好。但现下我对一锤先生和林正庸先生却是一无所知。”他见陶墨表情松动,又道,“送礼一事可大可小。小则视之无物,束之高阁。大则,冒犯忌讳,翻脸成仇。” 陶墨听得惊心动魄,“那我该如何查探?” “他们乃是当地名人,当地人自然知道。”老陶道,“不过寻常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算知道,也未必知道周详。我看少爷最好还是请一位当地的师爷,有本地师爷在旁出谋划策,少爷自然能够如鱼得水。” 陶墨道:“好倒是好,只是不知道剩下钱还够不够用?” 老陶道:“少爷放心,有多少钱,该花哪里,我心中有数,断不会让家中无米下炊就是。” 陶墨点点头,“那便去请吧。” “少爷可曾听过三顾茅庐的故事。” “听过。”陶墨一点就通,“你想让我去请谁?” “金师爷。” 陶墨一愣,“他不是不愿当吗?” 老陶道:“我打听过,这位金师爷在当地十分有名。前后跟过三位师爷,经验十分丰富。” 陶墨道:“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肯留下来帮我?” 老陶道:“传闻金师爷曾经也是一名讼师,但是口舌之争上输给了林正庸先生,这才转入官门。但书生的傲气,讼师的刁钻却从不曾放下。少爷若是想请他出山,还需费心才好。” 陶墨叹道:“竟是这样复杂?” “论琐碎,县衙之事,百姓之事,无一不比它琐碎千倍万倍。少爷若真想当个好官,必须学会事事亲力亲为,事事知其根底。这才不辜负朝廷的信任,百姓的爱戴。” 陶墨苦笑道:“辜负?只怕朝廷的信任和百姓的爱戴这两样我一样都还没有,又如何辜负?” “既然没有,便做到有为止。”老陶知道已经说动他,立刻命郝果子准备轿子。 县官是有自己的官轿的,只是没有轿夫。老陶只好在新买的仆役中挑了几个年轻力壮,身量差不多的人出来充当。 但抬轿有抬轿的学问。 生手熟手一台便知。 从县衙到金师爷的家不过隔着两条街,并不很远。但陶墨从轿上下来时,就好像在轿中坐了整整一年,不但脸色发白,而且两脚发软,竟是连站也站不稳。 “少爷?”郝果子两手扶着他,满眼担忧。 老陶去递帖子,却得知金师爷去参加赏雪大会了。 谈阳县讼师多,文人多,聚会自然也多。 老陶心想指不定还能在会上遇到林正庸和一锤先生,正是一举多得,便立刻让他们抬去举办赏雪的泰安书院。 说起泰安书院,在当地也十分有名气,有不少县儒学生之前都是从泰安书院出来的。 陶墨到的时候,大门正敞开着。 从门口处就能看到门内特地扫了一块雪地出来,上面不知谁写了龙飞凤舞的“雪”字,十分应景。 郝果子递了帖子,门房飞快去报。 等陶墨走到园中,泰山书院的院长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不想陶大人亲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院长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红光满面。 陶墨回礼道:“叨扰了。” 院长不想他毫无官架子,就像个普通的后生晚辈,暗暗点头,道:“正好今日书院来了不少当地文士赏雪作诗,大人若不嫌简陋,招待不周,不妨一同入座。” “如此有劳了。”陶墨也不推辞,径自往园中走。 事实上,他早已按捺不住了。刚刚进园子的时候他就看到顾射坐在亭中,如月生辉。他身旁坐着很多人,一个个围着他,笑容洋溢,直把他看得心痒难耐。 院长见他目不斜视地往亭中走,忙道:“大人是否是冷了?” “不冷。”陶墨虽然不愿,却还是停下脚步。 院长道:“那亭子虽然有盖,但四面漏风,并不保暖。大人不如去堂内坐坐?” 陶墨道:“不用去堂内,我在亭中看雪就好。” 院长心想那亭子里坐的都是讼师,平素最讨厌的就是官,你眼巴巴地上去,只怕要灰头土脸地下来,这也不打紧,莫要因此借故留难我们学院才好。 陶墨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正要继续往前,就被老陶漫不经心地挡住去路,道:“少爷,金师爷在那边。” 他顺着老陶的手看去,果然,金师爷正穿着一件深蓝棉袄坐在石凳上,啜着小酒与人说笑。 陶墨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亭子,心中挣扎了下,终是抬脚朝石凳的方向走。 从他一进来,园中人多多少少都竖着耳朵倾听他的动静,如今见他往石凳走,都引颈去看。 那金师爷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坐在凳上敷衍地拱了拱手道:“县老爷安好。” 陶墨叹气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金师爷拿眼睛斜睨着他,“莫不是我出了什么差错?” 陶墨道:“我缺个师爷,金师爷可愿屈就?” 金师爷道:“我年老体弱,早已不胜其位。” 陶墨继续叹气道:“所以我一点都不好。” 旁人听他们答得有趣,都静下来细听。 金师爷道:“本县人才济济,想个师爷简直易如反掌,县老爷何必忧心?” 陶墨伸出手掌,翻了一下,然后看着金师爷。 金师爷也看着他。 半晌,陶墨道:“我翻了。” “……” “所以,你跟了我吧。”陶墨认真道。 金师爷嘴角微抽。他虽然不想承认,但眼前这个情况实在有点像……追求女子。“县老爷何必这样执着?” 陶墨想了想道:“我记得曾经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哦?哪一句?” 陶墨在嘴巴里咕哝了一遍,才信心十足地开口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之。” 金师爷:“……”早知道,他应该在家中等他的。 5、新官上任(五) “金师爷,你就从了吧。”书生多是好事之人,不免起哄。 金师爷脸色煞白,脑袋里兜兜转转那么多话,竟是一句都驳不出来。 陶墨还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复。 老陶只好道:“少爷,纵然你求才若渴,这句话却是有些不妥。” 何止有些不妥,简直是大大的不妥。金师爷只恨自己不能站在老陶身边,对他耳提面命。 陶墨郁闷道:“用得不好?” “倒也不是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老陶也不好点破,只是道,“只是有些用力太过。” 陶墨道:“难道要说,弱水三千,我愿取两瓢饮之,金师爷,你可愿作这第一瓢?” 瓢?还是嫖? 金师爷已经不是脸色发白,而是发青了。 其他书生闷笑不已。 “好。”金师爷脸色变了数变,突然皮笑肉不笑道,“蒙得县老爷另眼垂青,金某受宠若惊。金某本非作势拿乔之人,这便应下了,愿为东家效犬马之劳。” 前一个县老爷,后一个东家,态度上的转变已说明他是真的答应。但老陶总有几分不安,他看得出,金师爷是为着争一口而答应的,并非真心想为陶墨效力。只是事已至此,再解释也是徒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陶墨见金师爷答应,心中松了口气,脚步立刻一转,朝亭子走去。 老陶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可惜等陶墨到时,亭中众人已经散了。 陶墨不甘心地问旁人道:“刚刚亭中还坐满了人,怎的不见了?” 那人道:“顾射要走,他们自然也跟着走了。” 陶墨懊恼。按理说那么多人离开,自己断无不知之理。定是刚才人多嘴杂,众人有哄笑,所以才不曾注意。 老陶见陶墨神情沮丧,轻咳一声道:“难得当地文人聚会,少爷应该多结交结交才是,也好为在此立稳根基打下基础。” 陶墨一省。是了,来日方长,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想着,他便听话地朝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其他人对新来的县老爷也好奇得很。见他主动攀谈,无不欢迎。 过了会儿,老陶注意到金师爷起身告辞,立刻拉着陶墨一路相送,甚至同轿至他家门口。 对陶墨的殷勤,金师爷不置可否,只说年后一定到任。 老陶见此,只能无奈。 回到县衙,陶墨犹犹豫豫地不肯下轿,“要不,我们接着去拜访一锤先生吧。” “顾射另有住所,即便去见一锤先生,也碰不上的。”老陶道。 陶墨“啊”了一声,神情失望以极。 老陶看得直皱眉,“少爷,你随我来。” 陶墨心里咯噔一声,又不好的预感。 果然,进了书房门,老陶立刻不冷不热地丢来一句,“少爷,你还记得曾经在老爷坟前答应过什么吗?” 陶墨脸色发白,讷讷不语。 “断袖分桃,有悖伦常,你不可再执迷不悟。”老陶字字铿锵有力,直击陶墨心头,“老爷用性命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吗?” 陶墨只觉眼前景物一晃,再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双腿一曲,啪得一声跪在地上。 老陶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道:“少爷知道便是,何以行此大礼?” 陶墨撑着虚软的双腿站起来,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刚刚一刹,他的肩膀与双腿仿佛是不堪重负。 “少爷。”老陶微微提高声量。 “我知道。”陶墨打断他的话,急匆匆道,“我答应过我爹,会做个好官的。我一定要做个好官。”他说得又亮又流利,不知是在向他保证,还是在向自己提醒。 老陶见他面色苍白,神情凄楚,不忍再逼,“我也是为少爷好。那个顾射一看就不是易与之人。你与他结交,只怕要吃大亏的。” 陶墨嘴角抽动了下,低喃道:“我也不知道怎的,看到他,心就怦怦跳得厉害。” 老陶想起那个顾射,也不得不承认的确风采照人。只是风采再照人也是男子。若单纯柔顺点的,或许还可弄回来养在后院,但看那人气度,莫说弄回来养在后院,只怕连陶墨送上门去都未必肯收的。 这样一想,他心中那点恻隐之心尽去,又下了一帖重药,道:“我看那人对其他男子都是不假辞色,定然不好龙阳。少爷的心思最好还是莫教他晓得,不然只怕……平白招人厌恶。” 陶墨垂头,肩膀松松垮垮,须臾才道:“我知道了。”他不愿让那人看轻,更不必说厌恶了。只是克制,又岂是这么容易的。 老陶叹了口气道:“快过年了,我去吩咐郝果子办点年货。这是我们在谈阳县过的第一个新年,怎么都要办得热热闹闹才是。” 陶墨此时又羞又愧,又心灰意冷,胡乱点点头,便回房闷头睡下。 他身子还没养利索,心中又苦闷,到傍晚便又烧起来。 郝果子想起上次大夫开的药还没吃完,便煎了一副给他喝。 喝完之后,陶墨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至第二天,烧又退了,但人始终没什么劲头,只是歪歪地躺在床上,也不想起床。 老陶暗悔昨日说得太过。 日子如此过了六日,陶墨终于从床上下来,正赶上卢镇学登门。 郝果子和老陶合力将陶墨裹得严严实实之后,才让他去见客。 卢镇学一见他,不由意外道:“大人怎的消瘦了?” 陶墨摆摆手,“水土不服罢了。” “我知道本地几位医术颇高的大夫,可需引荐?” “多谢了,不必。” “大人乃是谈阳县父母官,一举一动皆关乎谈阳县生计,还请多多保重。”他言辞恳切,好像全然不记得上次曾拂袖而去。 陶墨懒懒地点头。 “其实学生此来,乃是来邀请大人参加明晚梅花宴的。”卢镇学从袖口中掏出帖子,恭敬递上。 陶墨疑惑道:“梅花宴?” 卢镇学道:“谈阳有三宝,其中之一便是梅花开得好。大人初来谈阳,不可不赏。” 陶墨不大想去。 卢镇学看出他的心思,忙道:“大人上次不是想要见见一锤先生的高徒吗?” 陶墨心中一动,想相信又不敢相信地问:“他们也去?” 卢镇学笑而不答。 陶墨想起之前老陶的话,狠狠心,摇摇头道:“那还是不去了。” 卢镇学讶异道:“为何?” 陶墨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暂时还是不见他的好。” 卢镇学显然误解他的准备,心中诧异地想:难道我低估他了。他见一锤先生的高徒难道是为了立威,而不是原先所想的溜须拍马,拉拢关系?可是为何他要针对一锤先生,放过老师呢?林正庸在谈阳的名声和影响力均不逊于一锤先生啊?难道说,他想各个击破? 他想着想着,便觉得陶墨懒洋洋的背后竟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机,连端茶的动作都有几分莫测高深。 “可是学生已经将大人会莅临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卢镇学故作为难,“我以为大人定会给我这几份薄面,不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这么说,陶墨倒不好太不近人情,“那我便去稍坐片刻吧。”纵然不能亲近,看看那人也是好的。 卢镇学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懂道:“既是如此,那么明日学生便在寒舍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6、新官上任(六) 事情说定,卢镇学便起身告辞。 陶墨送到门口,想了想,转身将这件事情告诉正在算账老陶。 老陶听完他的叙述便皱起眉头道:“那个卢镇学,怕是来者不善。” 陶墨讶异道:“为何?”在他看来,这个卢镇学应是他在谈阳县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老陶道:“一山不容二虎。林正庸的门下又怎么会将你积极引荐给一锤先生的门下?” 陶墨道:“那他要如何?” “就是不知要如何。”老陶沉吟道,“去还是要去。但正如你说的,小坐片刻就回来。莫要与其他人发生纠葛。” 陶墨想到顾射,心头一热,但看老陶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随之一冷,讷讷道:“能有什么纠葛?” “没有便好。”老陶知他又病了一场,不忍再逼他,岔开话题道,“县官虽是小官,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县衙下辖三班六房,你若是无事,下午便去与他们打打交道,日后办事也好方便差遣。” 陶墨连忙应是。 老陶道:“那位崔典史你已经见过了,若一会儿再见到,切莫忘记多多亲近。” 陶墨又应下。 老陶见他病歪歪的样子,心中不大放心,但府中事务杂多,又委实放不下,只得退一步道:“我让郝果子跟着你,你若有什么事不明,只管差他来问。左右离得不远。” 陶墨听他不去,心中有些紧张,“要不改日再去也成。” “少爷,我终究有一日要死的。”老陶面不改色道,“难道少爷等我死了,便不做官了?” 陶墨大惊失色道:“你莫要如此说。我知你不会轻易死的。” 老陶嘴角微抽,“少爷,若不是我了解你,还会以为你很遗憾。” 陶墨道:“我并非此意。” “我知。你先去用饭,然后与郝果子一同去吧。” 陶墨转身出门,依言吃饭,然后出门。 六房就在县衙左右,出门进门,不过眨眼工夫。 正在里面办公的书吏虽未见过陶墨本人,但早打听过他的样貌,一见他进门便慌忙迎了出来。陶墨一一垂询,表现十分得体。 后有六房经承、管年出迎,又是一番寒暄。 崔炯不在此处办公,今日也未曾来。 陶墨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郝果子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少爷刚刚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陶墨道:“怎的变了个人?” “少爷刚才看上去很有学问的样子。”郝果子心直口快。 陶墨怔了怔,脸色黯然。 郝果子似乎意识到适才之言不妥,连忙道:“我不是说少爷不学无术,我只是,只是……” “不学无术也没什么。我爹生前也常常如此说我。” 郝果子面红耳赤道:“我怎能与老爷相比。” 陶墨道:“你说的也不错。我本就是目不识丁,胸无点墨。” 郝果子道:“听少爷谈吐,谁能相信少爷目不识丁?” 陶墨苦笑道:“不过是听别人说我说得多了,便记住了。这几个字我说得出,却写不出。就是你写出来放在我面前,我也不识得的。” 郝果子道:“谁说才高八斗的都一定识字了?” 陶墨突然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是什么意思?” 郝果子虽然只是小厮,但小时候上过学堂,认识的字比他要多。 郝果子惊讶道:“少爷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陶墨一怔,随即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二话不说直奔屋里去了。 留下郝果子呆呆地站了会儿,低喃道:“不想少爷竟然这么快就忘了那位旖雨公子。” 卢镇学在谈阳县还是颇有名气的。当初顾射未来之前,他是谈阳县最出风头的人物,谁都知道卢家有位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的卢公子。所以他办起梅花宴,捧场者众多。 陶墨按老陶的话,到的不早不晚。 作为本县父母官,他的到来依旧受到主人热情招待。 卢镇学笑着引他到主桌上坐,“我父母外出未归,这里只好由我做主。还望大人莫怪。” “哪里哪里。”陶墨心里默背着等下离开的说辞,随口道,“未能拜见令尊令堂,是我的过失。” 卢镇学愣了愣,心想我父母与你何干?怎的就成了你的过失?莫不是他真将我当成知交?他细看陶墨脸色,又觉得他心不在焉,不由暗自冷笑,既然想做戏笼络我,也该做得逼真点才是。 陶墨原本打算说几句话就走,但他左右看看,不见顾射,又有些不甘,不禁又等了会儿。 卢镇学起身招呼其他人,顺便又介绍了些人给他认识。 陶墨知道这些人都是当地富商,便攀谈起来。 正谈到今年收成,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陶墨转头去看。 顾射在他的同门师兄簇拥下缓缓走来。紫红大氅更衬得他眉目如诗画般优雅。 卢镇学一一打招呼,轮到顾射时,他笑得极为灿烂,“不想顾兄竟也赏脸光临,真令我受宠若惊。” “卢兄客气。” 这是陶墨第一次听到顾射开口,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激起他心中涟漪,一圈一圈,不能平静。 “这位是陶大人,上次替诸位引见过了。”卢镇学手突然一指陶墨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陶墨过去了。 他如此主动,其他人倒不好像上次那样再当做视而不见,便敷衍似的打招呼。 陶墨一边回应,一边将目光有意无意地黏在顾射身上。 仿佛感觉到他的注视,顾射飘忽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陶墨见他看自己,心中一阵激动,只觉得世上再无什么能比得上此刻的美妙。 但持续不长,顾射很快走开去。 陶墨呆呆地跟了好长一段路,直到顾射一位师兄看不过眼,转头问道:“大人有何指教?”他才恍然觉醒,尴尬地走回主桌。 此后,他心神一直恍惚,眼睛时不时瞄向顾射所在方向,连老陶叮嘱他要离开之事也忘记了。 卢镇学与众人吃了会儿酒,便揭晓今日的目的,道:“吃酒需助兴,不如我们请陶大人作诗一首,为这寒冬添加些光彩。” 众人齐喝。 陶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我不会。” 卢镇学道:“大人何必客气。谁都知道谈阳县历位县官都是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大人既能来我谈阳县,想必在诗词上也颇有造诣。” 陶墨低声道:“我真的不会。” “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这小小的梅花宴?”卢镇学脸色冷下来。 陶墨再迟钝,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他也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道:“我真不会作诗。我,我其实不识字。” “噗。” 不知是谁带头喷笑,让其他人都跟着笑出声来。 “还请大人见谅。”卢镇学脸色一缓,却难掩眼中讥嘲之意,“是我苛求了。” “哈哈……”终于有人忍不住大笑出声。 陶墨如坐针毡,身体僵硬得好像石头,头也不敢回,只盯着面前的饭碗,心中不断惴惴地揣测着顾射此刻的表情,或许,也与这些人一般大笑不止吧? 他越想越难受,正好卢镇学与其他人说话,他转身便溜。快得让卢镇学想叫的机会都没有。 等冲出卢府,陶墨便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身体软软地靠在门边上。 门外停着一辆十分漂亮的马车,正好将县衙的轿子挡住,谁都没注意自家大人已经出来了。 陶墨歇了片刻,总算缓过神来,正要离开,就听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从里面出来,转头一看,却是顾射。 7、新官上任(七) 刚刚舒缓下来的心瞬间又纠了起来。 陶墨呆呆地看着他,眼见距离由远至近,又要由近至远,忍不住唤道:“顾,公子!” 顾射似乎这才注意旁边有个人,懒懒地转过头来。 被那清冷的目光一扫,陶墨浑身一激灵,脱口道:“不吃了?” “你怎么说话的?”从陶墨出来就一直关注他的顾小甲忍不住跳下马车,瞪着他。 陶墨一愣,随即觉察到适才之语有揶揄顾射专程来吃饭之嫌,面色愧红,道:“我并非此意。” “笨蛋。”顾小甲打开车门,“公子,我们回去吧。” 顾射正要上车,就听陶墨又叫了一声,“顾公子。” 顾小甲瞪着他,“鬼叫什么?” 陶墨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只是想多看顾射几眼,不想他这么早离去罢了,至于找什么借口倒没想好。 顾射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他,“你想求我帮忙?” 陶墨怔了怔,不知他何出此言,但也算歪打正着,正中下怀,便道:“是是是,的确有事相求。” “小忙还是大忙?”顾小甲突然将话题截过来。 顾射也没有反对。 陶墨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到什么忙,只好道:“有大有小。” 顾小甲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陶墨脑子也不知怎的邪光一闪,答了句,“人有三急。” “……”顾小甲败了。 顾射道:“明日来我府外候着吧。” 陶墨也不觉得他言行猖狂,喜滋滋地看着他们上车,扬长而去。 县衙的轿夫在陶墨开口之后便发现他出了门,此时迎上来抬他回府。 在回县衙的路上,陶墨一直在思忖如何对老陶提及此事。想到老陶的反应,他心中便一凉。但想到明日又能见到顾射,他心中又一暖。 如此凉凉暖暖,暖暖凉凉地回到县衙。 郝果子突然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神情煞是激动,“少爷,不得了了,有人递状子了!” 递状子? 陶墨有些恍惚,半晌才回神,结巴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郝果子道:“我也不知。少爷不如去问问老陶。” 陶墨不敢怠慢,赶紧进了内堂。 老陶正在算账,看到他进来,便道:“状纸在桌上。” 陶墨尴尬地站在原地,“你知我不识字。” 郝果子一蹦蹦到桌前,拿起状子开始念:“民妇不识得氏……” “不识得氏?”陶墨茫然。 郝果子羞赧道:“那个字不识得。” 老陶从账本抬头道:“是廖氏状告他的儿子不孝。” 郝果子道:“想不到竟有母亲告儿子的,真是千古奇闻。” 老陶道:“在谈阳县,鸡毛蒜皮之事都可对薄公堂,倒也不奇。” 陶墨道:“廖氏之子怎么个不孝法?” 老陶道:“不顺其母。” 陶墨道:“如何不顺?” 老陶道:“言语冲撞。” 陶墨一怔,许久才叹气道:“其实能够冲撞,也是件福事。” 老陶道:“若是能冲撞之时不冲撞,事事孝顺,岂非更是件福事?” 陶墨心中有愧,默默不语。 郝果子叫道:“对了。少爷,今日在卢府可吃到什么好吃的不曾?” 陶墨想起卢府种种,越加抬不起头来,“没什么可吃的。”那种情况下,他哪里还记得吃了什么。 郝果子道:“没想到卢府也不如何。” 老陶何等精明,看陶墨表情便知事情有异,问道:“发生何事?” “倒也没什么。”陶墨对上他了然的目光,想到那事早晚会传出来,只好交代道,“卢公子让我作诗,我说了我不识字。” 郝果子奇道:“那卢公子好端端地为何要你作诗?” 老陶道:“我早知那个卢镇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罢,反正这事早晚会被人知道,早知道晚知道也无什区别。”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在顾射面前丢人。 陶墨想想,自己每次遇到顾射,都不怎么体面。第一次被无视,第二次遇到“弱水三千”,第三次……好在第四次不远了。想及此,他灵机一动道:“廖氏案乃是我接手的第一桩案件,不能等闲视之。若是能请教高人就好了。” 老陶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少爷所思所虑,真是我所想。” 陶墨脸上一喜,却听老陶道:“你今晚便去一趟金师爷的家,请他务必明日到堂。” 陶墨道:“只是金师爷?” 老陶道:“这样的小案,每月不知凡几,若非这个廖氏在谈阳县还算有些头面,少爷根本不必升堂。” 陶墨一脸落寞。 “难道少爷另有高见?”老陶狐疑地看着他。 陶墨怕被他看出端倪,连忙找了个借口遁了。 等他走回房,拉过跟着进来的郝果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郝果子吃惊地看着他,“少爷,你好歹也是个七品县官,为何反倒去他府外等候?” 陶墨倒不觉得有何不妥,“他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照做便是。记得语气定然有诚恳。” 郝果子不甘不愿地点点头,“只是明日少爷升堂,我就看不到了。” “这种机会以后多得是。”陶墨说着,心里也是惴惴。他是生手,又胸无点墨,我朝律法也只是听老陶念过一次,到时能记得几成也不知道。 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夜,他与老陶一同去了金师爷家。出乎两人意料,金师爷对于提前上任竟是毫不推辞。 陶墨看着金师爷饱受岁月摧残的面孔,心中终于有了些许底气。 新来的县老爷要升堂。这是大事。 在这风调雨顺的谈阳县,百姓压根不关心税赋,反正几年都不曾变过。他们评价县官是否高明,看的就是他如何审案。要在这讼师云集的谈阳县站稳脚跟,审不了案可不行。 陶墨坐在公堂上,看着堂役站成两排,廖氏和其子王鹏程跪在堂下,两个讼师一左一右地站在公堂两旁,他的头便忍不住疼起来。 幸好,他侧头,金师爷总是自己一边的。 “大人?”金师爷见陶墨一言不发,只是睁大双眼直盯盯地望着自己,不免心中发毛。 这“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的风波还未平息,他就想来个再挂个“公堂之上,眉来眼去”的罪名不成?想到这里,他也不顾侧目不侧目了,微微提高嗓音道:“大人!” 陶墨一震,立马回头。 一左一右两位讼师正看好戏似的看着他。 他手慢慢地朝惊堂木摸去。 方方正正又实心的木头总算让他的心稳了稳。 正当众人都等他大拍惊堂木的时候,他温温柔柔地来一句,“谁先来说说吧。” 两位讼师对视一眼。 都是好几年的交情,对对方各种套路了若指掌。 王鹏程的讼师挑挑眉,示意对方先开口。 廖氏的讼师也不客气,朝陶墨一抱拳道:“大人以为,何者为孝呢?” 陶墨叹了口气道:“这个字我没做到,莫要问我。” “……” 廖氏讼师怎么都想不到他居然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孝,呆了呆,才道:“那么大人又是如何的不孝呢?” 陶墨眼神更加落寞,“此事说来话长,当初……” 金师爷终于知道为何老陶非要自己提前上任,因为这位新东家着实不靠谱。 “咳咳。”他出声打断,引得众人一致白眼。 陶墨回过神,脸色微红道:“先说你们的吧。” 廖氏讼师道:“孝者,善事父母也。不孝者,王氏鹏程也。” 8、新官上任(八) “姜讼师何出此言!”王鹏程的讼师立马跳出来道,“王母守寡十余载,王鹏程身为其子,可曾短缺过衣食?” “善事父母只是衣食无缺吗?”廖氏讼师道,“我闻王鹏程平素养鸟,也不曾短缺过什么。难道父母孝顺之道竟与此类禽兽无异?” 王鹏程的讼师叫道:“衣食无缺只是其中一项,善事父母自然不止如此。” 廖氏讼师拱手道:“愿闻其详。” 王鹏程的讼师似觉察自己过于激动,落了下乘,很快调整心情,道:“何以为孝?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众所皆知,王鹏程子承父业,经营布庄井井有条,已有十余载,在谈阳县薄有声名。是孝非孝,众人皆可以为证。’” 廖氏讼师道:“孝乃是善事父母。王鹏程无改于孝道,只针对于其父。对于母亲之孝,又在何处?” 王鹏程的讼师道:“你口口声声声称不孝,且问王鹏程又不孝在何处?” 陶墨浑浑噩噩地听了这么久,终于听到重点,不由精神一振。 “忤逆!”廖氏讼师冷冷地吐出二字。 王鹏程有些跪不住了,悄悄望了廖氏一眼。 廖氏似乎也有点不安,又偷偷看了自己请的讼师一眼。 讼师正在观察对手的反应。 而对手…… 则是在看新来的县太爷。 陶墨手捏着惊堂木,慢慢移到胸前。 此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连从头到尾都像在看戏的金师爷都忍不住紧张起来。 …… 究竟敲不敲啊? 他们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只抓着惊堂木的手。 “究竟如何忤逆?”陶墨摸着惊堂木,问道。 众人看他没有敲的意思,都收回目光,心底不知怎地,竟有些失望。 廖氏讼师回神道:“‘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王鹏程鳏居多年,不思续弦,为王家留后,更屡次因此事顶撞其母。礼记有云:孝子之养老也,乐其心。可见善事父母的善事并不仅仅奉养,且要顺从父母之意,莫让他们晚年忧心,食不下咽,寝不安枕。” 王鹏程面有愧色。 王鹏程的讼师正要说话,就听陶墨心有戚戚焉地颔首道:“能从母之言,是幸事。” 几人也不知他因何感触。廖氏讼师见状对己有利,便道:“既是如此,请大人判王鹏程输。” “判他输?” 王鹏程的讼师急道:“不可不可。我还有未尽之言。” “你莫要多说了。”陶墨摆摆手道,“我虽然听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也知,忤逆父母不对,无后继嗣更不对。所以本官决定……” 廖氏讼师一脸喜色。 “判王鹏程杖责三十!”陶墨道。 “……” 举堂肃静。 莫说廖氏和王鹏程愣住了,连两个讼师也愣住了。这种案子与其说是告对方,倒不如说是争个对错。按往例,这种案子即便输了,也不过罚些银钱,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是个县官审案的辛苦钱。在谈阳县这种讼师云集,视公堂为后院的地方,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公堂是常事,从来不曾听说要打人的。 金师爷总算反应过来,见陶墨傻乎乎地看着堂上,似乎在等人行刑,连忙干咳一声道:“红头签。”他既为师爷,自然会尽师爷的本分,只是其他事却不是他这个“弱水三千中的一瓢”所愿意顾虑的了。 陶墨慌兮兮地抓过一根红头签丢下去。 堂役喜滋滋地上前,将王鹏程按倒,举起木杖就往下打。 这可是油水啊。 只要打得不重,挨打的倒霉鬼就会知道堂役手下留情,事后一定会送上感谢银。这也是惯例。堂役们可没想到新官刚上任就送上这样一笔好处,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年。 这个王鹏程在谈阳县也算有头有脸有名气,油水不少,不拿白不拿。 王鹏程前两下挨得有些发懵,到第三下才吃痛地叫起来。 廖氏一看,泪珠子就啪啪地掉下来,一口一个心肝,但见那些堂役不住手,只好跪求陶墨,嚎啕道:“妇人见识短浅,大人莫与我计较。放了我儿吧!我今后再也不敢告状啦!” 陶墨哪里受得住她的眼泪,连忙摆手道:“莫打了莫打了。” 堂役意犹未尽地住手。 廖氏惨叫一声,扑到王鹏程身上。 王鹏程本来被打得小痛,但被她这样一扑,身上伤口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双眼一翻白,几乎要昏死过去。 还是两位讼师将廖氏请开,才让他喘上气来。 陶墨对王鹏程道:“你看,你母亲多么疼爱你。” 王鹏程翻了个白眼。 两个讼师面面相觑,打成默契,都拱手道:“还请大人速速审结此案。” 陶墨看向金师爷。 金师爷毕竟是老手,写下案词让讼师过目。 讼师一看,都是称赞他们母子情深的恭维,都很满意。 于是,此案就在一顿棍棒下落寞。 王鹏程被扶走,陶墨追在他身后叮嘱道:“日后一定要多孝顺母亲,多听她的话。” “……” 王鹏程很快被拖得不见踪影。 陶墨追不上了,才讪讪回转,正好老陶和郝果子出来。 郝果子扑上来道:“少爷真威风!” 老陶脸色不大好看,别有深意地看着金师爷。 金师爷施施然地站起来,朝陶墨竖起拇指道:“东家头一次审案便能想出这样的奇招,真是让人佩服。” 陶墨道:“我只是想让他记住教训。” 金师爷颔首道:“也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本不该拿到公堂上来宣之于众。东家这招杀鸡儆猴用得巧妙,想必以后也不敢有人再犯了。” 陶墨听得茫然,“什么杀鸡儆猴?” 金师爷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然告退。 老陶见陶墨云里雾里,便解释道:“他以为少爷是故意打那个王鹏程,省得县里的百姓再拿这样小的事情告官。” 陶墨摇头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听王鹏程忤逆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忍不住想痛揍自己一顿。” “……” 也就是说,刚才王鹏程成了陶墨打自己的替身? 真不知王鹏程若知道真相会如何想。 老陶和郝果子对视一眼,都觉得此秘密还是保守起来较佳。 老陶意味深长道:“少爷,此事莫要宣扬出去。” 陶墨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何?” 老陶道:“我怕老爷的事让有心人查到,又是一场风波。” 陶墨黯然地点点头。 老陶脸色一缓道:“少爷坐了这么久的公堂,一定累了,不如回去歇一歇。” “好。”陶墨扯了扯郝果子的袖子,“你来。” 陶墨找郝果子自然是为了顾射。 只是郝果子对顾射却是满腹怨言。 “你见到顾射了吗?”陶墨期待地看着他。 郝果子摇摇头道:“没见到。” “啊?为何?”陶墨心中一惊,顿时坐立不安。 郝果子冷哼道:“那顾射架子大得很。每日都有许多人在他府外投帖拜见,他只挑拣一两个见面。” 陶墨急切道:“你见到了么?” “自然没有。我只是个下人,他们府邸的门房听说只来了我一个,差点连拜帖都要丢出来。”他还是头一次遭逢这种待遇,心中满是愤怒。 陶墨担忧道:“怪不得他要我亲自去他府外等候。唉。这次我不去,他说不定会恼我。” 郝果子道:“少爷你今天第一次审案,举县皆知,他焉有不知之理?” 陶墨道:“但愿他能谅解。” 郝果子看他痴痴傻傻的,不禁劝慰道:“我看那个顾射也不是什么好人,少爷还是莫要与他往来的好。” 陶墨有种心事被看穿的尴尬,“我只是想向他学习。” “他有什么好学的?” “我也不知。”陶墨想了想道,“但他整个人给人一种很本事的感觉。” “……其实金师爷也挺本事的。” “嗯,所以我将他请回来了。” 郝果子心惊。难道少爷想将顾射也请回来?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顾射这样的个性怕是不会愿意,才稍稍放心。 9、新官上任(九) 所以当郝果子接到门房禀报说顾射就在门外时,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顾射?你确定是顾射?”他瞪大眼珠。 门房被他的反应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家老爷做了对不起顾射之事,畏缩道:“小的当门房几十年,确信是顾射无疑。”他顿了顿,又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便道,“县衙有后门,出去拐个小巷就是西大街,你可让大人从那里走。” 郝果子呆道:“到哪里去?” “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我知那顾射为人,绝不会死缠烂打。若大人不在,他多半就走了。”门房一心为东家出谋划策,虽与郝果子想岔了,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郝果子听得心中一动,转念又想道:少爷如此看重顾射,万一知道自己将他拒之门外,怕是会不高兴。虽说不会对自己如何,但少爷大病初愈,万一因此事郁结于心,自己就是大罪过。 他正迟疑不定,便看到一个华服青年施施然从拱门过,径自朝这边走来。 “你是谁?”郝果子跳出去。 华服青年挑眉,“顾射。” “你便是顾射?”郝果子吃了一惊,不由仔细端详他,果真一副好相貌,比那群香楼的头名小倌还要风流倜傥,更为自家少爷着急起来。当年因为一个旖雨公子,少爷就落得如今田地,却不知道这个一看就比旖雨公子厉害百倍的顾射又会闹出什么事端来。 顾射从小让人打量惯了,也不觉得有异,眼眸朝四下一转,问道:“陶墨呢?” “正听金师爷念书。”郝果子下意识回答。 “在何处?” 郝果子又要张开,随即警觉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顾射眯起眼睛。 郝果子顿时一阵透心凉,硬着头皮道:“少爷读书从来不让人打扰。你有何事,由我转告便是。” “读书?”顾射眸光渐渐飘远,不知在想什么。 郝果子心中暗暗不爽。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他说无视就被无视了?好歹他们刚刚还在说话不是! “让他来。”顾射说着,起步走进郝果子适才呆着的书房,找了个能晒到阳光的位置,悠悠然地坐下来。 郝果子吃惊地看着他。从小到大,他还是头一遭看到如此主动之人,竟入他人府邸如自家后院。 “奉茶。”顾射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是。”门房答应一声,扭头就跑。 郝果子想喊住他,想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小气,便道:“你且等着,我去通禀我家少爷。” 顾射不理他,犹如入定。 郝果子转身就跑,却不是如他所言去找陶墨,而是去找了老陶。 老陶听到顾射亲自前来也是一阵惊异。这几日他有心打听谈阳县情况,对这位一锤先生关门弟子已有了大体了解,知道其人平素并不喜与人往来,只偶尔应酬同门师兄弟。又知他心高气傲,才学过人,已得一锤先生真传。虽然从不入官门,但同门中若有谁遇到难解的官司,都爱请教于他,也从来不曾无功而返。这样人物居然主动上门,如何不叫他左思右想,一头雾水?“他可曾说什么?” “他说来找少爷。”郝果子犹豫了下,还是将陶墨之前让他去顾射府上投帖之事说了。 老陶皱眉道:“少爷竟真想与他结交。” 郝果子低声道:“那个顾射长得真是不错。” 老陶瞪他一眼,“休要胡言!” “是。” “你就将此事禀告少爷吧。” “……是。”郝果子正要走,又被老陶叫住。 “以后这等事不必前来问我,直接禀告少爷便是。”老陶顿了顿,别有深意地望着他,“莫忘记,少爷才是这一府之主。” 郝果子一个激灵,只觉得他那眼睛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忙不迭地去了。 陶墨正听金师爷念书念得头昏脑胀,听到顾射到府,一个挺身就冲了出去。 大约冲到门外五六步,又觉自己过于失态,忙跑回来,冲着慢条斯理合上书的金师爷道:“师爷说得真好,学生受益匪浅。”他说着,老老实实地鞠了个躬,又溜了。 害得见他鞠躬吓了一跳,正要回礼的金师爷尴尬地僵在当场。 郝果子在旁打圆场道:“师爷莫怪。少爷以前也不爱读书,但尊师重道做得不差。” 金师爷忙道:“不敢。在下不过是东翁请回来的一名师爷,偶尔读读书罢了,‘师’、‘道’二字愧不敢当。”不过陶墨适才一礼倒的的确确稍稍扭转他之前对他的看法。也因此,他看出这个东家不是装傻,是真憨,更不敢在这县衙里多掺和,顶多领一份俸禄,做做笔录,养个老就是了。 不过金师爷作何想,却不是陶墨所关心的。 他现下一心一意惦记着顾射,双腿抡得飞快,直到冲进书房还收不住,硬生生多冲出四五步才止住,讪讪转头看着靠窗而坐的顾射。 “顾、顾公子……你来了?”陶墨边喘气,边眉开眼笑地打着招呼。 顾射指着茶几上的茶杯,语带厌恶,“劣茶。” 陶墨脸上一红,急忙冲过去将茶杯移到其他处,“我给你重新倒一杯?” “倒?”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却让陶墨面色更红,“沏?……煮?” 顾射依然不语。 陶墨对茶道一窍不通,只好道:“要不,你喜欢喝哪里的茶,我去买回来?” “因何爽约?”顾射转了话题。 “昨日有个官司,我要升堂。”在他的凝视下,陶墨气势弱了一大截,却仍道,“我作为当地父母官,理当以百姓之事为重。” 顾射直盯盯地看着他。 陶墨被他浑身燥热起来,手心微微冒汗。 顾射道:“你所请教之事,可是与昨日之案有关?” 陶墨其实也没想好要请教什么,听他如是说,便忙不迭地点头。 顾射道:“那后来又是何人指点于你?” “不曾有人指点。”陶墨有些惴惴不安,“可是审坏了?” 顾射双唇微抿。 陶墨心怦怦乱跳起来,“我知道我不识字,对律法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我是真心想要做个好官的。若是你觉得我审得不好,我愿意将廖氏和王鹏程请回来,再重新审过。”顾射沉默不语,他更加忐忑不安,“我是不是不该打他板子?我只是没忍住,要不,我请他回来,让他亲自打回来?” 顾射看他急得直搔头,眼波微动,“这只是寻常小案。你他日若再有难题,可来问我。” 陶墨这才松了口气,眼底不禁流露出期盼之色。却见顾射起身往外走,他连忙道:“你要走了?” 顾射回头,面色清冷,“有事?” “你若不嫌弃,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陶墨羞涩地问。 顾射眼角一撇那杯被狠狠嫌弃的茶。 陶墨顿时蔫了。 从县衙回府,顾射径自进了书房。 顾小甲正在收拾,看他进来,便拿起一张纸条问道:“公子,这要留着吗?” 顾射伸手接过,上面四个端正楷书:母子情深。 顾小甲见顾射若有所思,便乖乖站在一旁。 过了会儿,顾射慢慢将纸条撕掉,丢给他。 顾小甲好奇道:“这纸条原是给哪位讼师写的?”他知道自家公子经常给那些师兄弟出谋划策。 顾射懒懒地瞥他一眼。 顾小甲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10、名师高徒(一) 老陶看陶墨窝在家中不动,便劝他出去走走,也好熟悉熟悉谈阳县的风俗人情。 岁末将近,寒风冷冽。街上行人来往采办年货。 有老陶在,陶墨是无须沾手这些事的,只是带着郝果子逛逛点心铺之类的小铺子。 郝果子记着他以前喜欢吃桂花糕,特地买了些给他,让他边走边吃。 陶墨刚一张口,冷风就呼呼灌进去,牙根都透着冷意,只吃了两块便停下了了,剩下正要交给郝果子,一转身却正好装上一个人,将手里的桂花糕都撒到了地上。 郝果子一下跳出去,道:“你怎么走路的?” 那人正要辩解,待看清陶墨容貌,脸上立刻露出欢喜之色,“陶大人?” 郝果子狐疑道:“你是谁?” 陶墨讶异道:“王鹏程?” 郝果子眼角一跳。难道是那个被打了好几个板子的不孝子?他下意识地挡在陶墨身前,戒备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王鹏程冲陶墨揖礼道:“相请不如偶遇。陶大人不知可否赏面让在下做东,请大人去仙味楼坐坐?” 郝果子扯着陶墨的袖子,附在他耳边极小声道:“怕他来者不善。” 他虽然小声,但王鹏程依然听得一清二楚,连忙摆手笑道:“这位小公子多虑,在下只是想谢谢陶大人而已。” “谢谢?”哪里有人被打了还要致谢的?郝果子疑云更浓。 但王鹏程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陶墨的胳膊就往仙味楼走去。 郝果子追在后面,想要拉开,却听陶墨道:“我正好累了,歇歇脚也好。” 王鹏程连声道:“正是正是。吃完仙味楼,还可顺路去茗翠居坐坐。” 郝果子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话说这仙味楼乃是谈阳县最出名的酒楼,迎来送往皆是商贾豪富,文人墨客,稍微过得去的一桌便是普通人家一月的伙食,价格不菲。 王鹏程和陶墨到时,已是正午时分,仙味楼几乎满座。 王鹏程和掌柜交涉许久,才腾出一个靠墙角的空位。他又指挥伙计搬来一道屏风阻隔,将大堂一隅布置如小包厢。这样一番大费周章的折腾完毕,他才坐下,讪讪道:“大人莫怪,实在未想到能和大人在街上偶遇,招待不周,只能委屈大人了。” 陶墨摆手笑道:“如此便很好了。” 郝果子忸怩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陶墨,等他点头才高兴地坐下。 “我点了几道仙味楼的名菜,大人一会儿尝尝,若是不够,只管开口。”王鹏程似对郝果子入座毫不惊讶,亲自为陶墨斟上茶,连带郝果子都沾光地享受了回被伺候的殊荣。 陶墨想起那顿板子,心中愧疚,柔声问道:“你的屁股不碍事吗?” 王鹏程笑容尴尬,低声道:“大人放心,那些衙役没使劲。我回去擦了药就没事了。”他原本还想陶墨大概要问起衙役为何没使劲,正想着是否要将他们故意放水,事后讹钱之事据实以告,但见陶墨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那便好”,似乎对此等事并未介怀,不禁以为他对衙门中事早已了若指掌,对自己的“轻打”也是意料之中,心中更是钦佩。 “说起来,此事若不是大人妙计周旋,只怕我与家母的芥蒂也不会这么快打消。” 莫说郝果子茫然,陶墨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王鹏程叹道:“自从亡妻过世,我便无心再娶。只是家母一直惦记着我王家无后,再三催促,这次更是闹上公堂,非要迫我就范。若不是大人的一顿板子打出了我母亲对我的疼惜,只怕到现在还不清静。” 郝果子好奇道:“传宗接代乃是大事,你为何不肯再娶?” 王鹏程眼神闪烁,半晌未语。 陶墨心中有所触动,道:“你对过世的王夫人便是那所谓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吧?”他说完,特地看了看郝果子的表情,见他颔首,才放心。 王鹏程嘴唇嗫嚅了两下,正好上菜,话题便中断了。 仙味楼的菜肴果然不俗。 陶墨和郝果子过了好一阵紧紧巴巴的日子,难得吃到这样美味,都吃得筷不停手。 王鹏程只是浅尝了几口,便停下了,好容易等他们吃得尽兴才道:“我听闻陶大人来谈阳县只带了两位仆人?” 陶墨道:“是。” 王鹏程试探道:“那尊夫人……” 郝果子心直口快道:“我家少爷还不曾娶。” “哦?”王鹏程眼睛一亮,低声道:“莫不是陶大人眼界高,瞧不上?” 陶墨干笑道:“哪里。只是一直不得空罢了。” 不得空三个字正好戳中王鹏程的心,让他笑容顿时灿烂百倍,“若是大人有意,在下或许能为大人筹谋一二?” 郝果子想起陶墨只好男色,脸色当即一白。 陶墨推辞道:“家父辞世不到一年,我还须守孝。” “哦,这样啊。”王鹏程一脸失望。 郝果子惊奇地看着他道:“你也好生奇怪。之前你母亲让你娶妻,你百般不肯,如今又怎的替别人做起媒人来了?” 王鹏程面色尴尬,“我只是感激陶大人一顿板子让我和我母亲心结顿消,所以想略尽绵薄之力,帮陶大人一把。毕竟陶大人初来,内院想必也需人打点。”说到内院,他似乎想起什么,便道,“不知陶大人来谈阳之后,可曾拜访过两位老师?” 陶墨茫然道:“我不曾有老师在谈阳县。” “我指的是一锤先生和林先生。”他压低声音。 陶墨猛然想起,自己曾与老陶提及过此事,后来因选不定礼物而暂时搁浅,这一搁浅就搁浅到了现在。“还不曾。” 王鹏程踌躇了下,暗示道:“还是去一趟为妙。” 陶墨道:“只是不知两位先生喜欢什么礼物。” 王鹏程笑道:“所以我说陶大人若是有位夫人打理内院,此事便会简单许多。一锤先生和林先生除了同为名讼师之外,还有一个相同之处,便是对夫人言听计从。” 陶墨挠头道:“那我便送些金银首饰与两位夫人?” 王鹏程脸色一黑,心想这位大人怎么大事明白小事糊涂。他忙道:“万万不可。大人毕竟是男子,这……送这等礼物与两位先生的内眷怕是不大合适。” 陶墨耳朵微红,尴尬道:“是我所思欠周。”他从小即对女人无意,便很少对男女之防上心。 “也罢。”王鹏程想了想道,“难得我与大人一见如故,我便再多说一句。” 陶墨拱手道:“请说。” “一锤先生夫妇和林先生夫妇都有爱徒,你可知晓?” 陶墨精神一振,“我知道,是顾射。” 王鹏程被他眼眸中射出的光芒唬了一跳,“顾公子是一锤先生的高徒。而林先生的高徒是卢镇学卢公子。” 陶墨颔首道:“我也识得。” 王鹏程听他说“也”,心中了然,笑道:“怪不得大人老神在在,原来早已结实了顾公子和卢公子,倒是我多虑了。” 陶墨认识卢镇学和顾射都属偶然,只是解释起来却费周章,便任由他误解。 三人话尽饭饱,便告辞出楼。 郝果子跟着陶墨走在回县衙的路上,眉头紧皱,“我总觉得这人有所图谋。” 陶墨叹道:“我有什么好被图谋的?” “不是。少爷可还记得,在我们去仙味楼之前,他明明说过还要请我们去茗翠居坐坐的。可一吃完饭,他付了帐就跑了。”郝果子嘀咕道。 陶墨好笑道:“你若惦记茗翠居,改日我请你便是。” “不是茗翠居的事,是……唉,总之少爷要小心他。” 陶墨见郝果子喋喋不休,只好应承。 11、名师高徒(二) 回到县衙,陶墨早早就将此事抛诸脑后,倒是郝果子还惦记着,特地跑去与老陶一通说。 老陶听了也觉得不寻常。那王鹏程是生意人,不论是感激还是怕陶墨这个父母官,宴请一顿饭也很正常,只是大男人做媒……他转身去找金师爷。 金师爷是当地人,说不定能猜到其中缘故。 果然,金师爷一听此事便笑了,“没想到这个王鹏程竟然还能想到这样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老陶见其中果然另有乾坤,忙问何故。 金师爷道:“你可知王老夫人为他寻得续弦夫人是哪一家?” 老陶心想,这我如何得知?但嘴上却道:“愿闻其详。” “是佟家。”金师爷见他不解,又道,“一锤先生的夫人便出身佟家。” 老陶恍然道:“王夫人想与一锤先生联上姻亲关系?” 金师爷有意提点一句,“在本地,一锤先生和林先生的威望可不比寻常。” “这是自然。”老陶顿悟,“莫不是那王鹏程担心退婚会激怒一锤先生,所以才想祸水东引……” 金师爷惊讶道:“难道你也听过关于佟小姐的传闻?” 老陶想,我连佟家与一锤先生的关系也是刚刚才知,如何会听过?不过他有意套话,便含糊道:“只是坊间传言,怕是做不得数的。” 金师爷道:“我虽不知她是否如传闻一般是位悍妇,但年过二十仍未出嫁却是不争的事实。” 老陶心中了然,向他道了声谢,便去了。 金师爷目送他离开之后,施施然回书桌后坐下。 初时以为这位新上任的陶大人只是位胸无点墨的败家子,没想到真到了审案时也能用点儿计谋,甚至还引得顾射上门来寻,怕是有几分不寻常的本事。 既是如此,他就旁敲侧击地提点他一点,也省得每过几月就要换一任东家这样麻烦。 到夜间,陶墨踌躇许久,终于忍不住对老陶提及想去拜访顾射和卢镇学之事。他将王鹏程对他分析的厉害关系一一道来,言明自己是因为没有内院操持,才不得不与两位先生的高徒拉拢关系。 老陶听完,久久不语。 陶墨不禁忐忑。 “少爷可曾想过,”老陶缓缓道,“添一位少夫人操持内院呢?” 陶墨心头一惊,“你知道我对女子……不能,我……” 老陶听他结结巴巴,便道:“陶家总要留一后人。” 陶墨低头沉默。 “我想这也是老爷临终前最大的心愿。” 老陶一旦搬出“老爷”两个字,陶墨便蔫了,讷讷道:“我要守孝三年。” “也是。守孝是应当的。”老陶道,“只是少爷守孝不该让人知道才是。” 陶墨愕然道:“为何?” “我朝律法,守孝期间不得出仕为官。” 陶墨脸色一白。 老陶道:“除非皇上夺情,不过少爷怕是用不上这一条的。” 陶墨嗫嚅道:“可是,我已经对王鹏程说了。” 老陶道:“也罢。他也不见得知道得清楚,只是以后莫再提及了。自然,若少爷肯尽快成亲消除后患,那是再好不过。” 陶墨道:“纵然不能提,我心中也是要守孝满三年的。” 老陶叹了口气道:“既然少爷坚持,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陶墨心虚地低头。 “至于拜访一锤先生和林先生之事万万不能再拖了。所幸再过几日就是大年夜,我们送些年货上门总是不错的。”老陶见他失落,补充道,“顾射与卢镇学虽然是两位先生的高徒,但两位先生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我们若是厚此薄彼,只与他们来往,反倒不美。不如日后再说。” 陶墨听他说得在理,无话可驳。 至翌日清晨,陶墨在郝果子的督促下早早起床。老陶已经在备好了年货和马车。马车就是丢在半道上的那辆。他一买仆人就命他们拖回来修好,总算比轿子方便。 陶墨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爬上马车,又靠着郝果子丢上来的软枕歪头睡了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又上来一个人。 他半睡半醒地看了眼,随即瞪大,惊讶道:“金师爷?” 金师爷拱手道:“东家。” “你,你怎么来了?”陶墨撑着手臂坐起,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 金师爷视若无睹道:“我陪东家去拜年。” “哦。”陶墨掀帘看了看外面,“老陶没来?” “他要打点府上事务。”金师爷试探道,“东家似乎很倚重老陶先生。”其实他在县衙呆了的这段时间,也看出这个老陶绝非平常人,不但精明能干,而且处事沉稳大气,仿佛出身大家。但陶墨又实在不像是大宅院里养出来的少爷。 陶墨不疑有他,答道:“这是自然。自从我父亲过世之后,便只有他一直照顾我。” “府上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了。” 金师爷道:“东家若能仕途顺畅,平步青云,令尊令堂泉下有知,也定然会十分欣慰。” 这话说到陶墨的心坎里。他笑道:“我也是这样想。我父亲一生愿望不过希望我能出人头地,莫要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过一生。” 金师爷道:“看来令尊也是饱学之士。” 陶墨摇头道:“其实我父亲也是大字不识的。” “哦?可是五千两不是小数字,一般人哪里能捐出这样一大笔银子来?” 陶墨略显不自在,道:“我父从商。” 金师爷看出他脸上的警戒之色,点到即止,不再往下延伸。 陶墨暗暗松了口气。 马车行至一座大宅门前停下。两旁是白墙红瓦,有绿木高出墙头,在这凛冽寒冬平添春意。 陶墨和金师爷下车来,便见郝果子已经敲开了门,刚投了拜帖。 大约半盏茶后,里面转出个管家模样的人,从郝果子手中收了年货,转身将他们领去花厅等候。又过了一炷香,那管家又将他们送去了花园。 花园大半萧索,只有靠近亭子那处种了一片梅花,如今正是盛开的时节,开得十分热闹。亭中人在花的掩映之下别有一番脱俗出尘的风采。坐在亭子正中央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美须文士,双目炯炯有神,面目清秀。他左手边坐着一名妇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容貌秀丽,杏眼樱唇,嘴角一点黑痣,风情万种。右手边是一名青年,星眸如珠,却是陶墨近几日最为惦记的人。 “不知陶大人前来,有失远迎。”文士身不离座,只是抬起双手,了无诚意地拱了拱。 陶墨慌忙回礼,“仓促前来,不曾知会,是我鲁莽。” 文士目光一转,落到金师爷身上。 金师爷抱拳道:“一锤先生。” 一锤先生唇角微扬,牵着胡子一动,“唉。金兄还是如此见外,叫我一锤便可。” 金师爷道:“一锤先生名动天下,区区不敢逾礼。” 这样的对话似乎发生过很多次,一锤先生也不愿再做纠结,手一挥道:“两位请坐。” 陶墨小跑到顾射身边坐下。 金师爷无奈,只好坐到一锤夫人旁边。 一锤先生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顾射和陶墨道:“我听闻陶大人来谈阳县不久,已经与小徒结交?” 陶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是有缘,一共见了四次。”说着,他将四次一一道来。 一锤先生见顾射双眉微皱,不由笑道:“陶大人果然是有心人。” 一锤夫人突然道:“不知陶大人婚配否?” 陶墨怔了怔,摇头。他也不知为何近日里人人见了他都要问一问此事。 一锤夫人顿时喜上眉梢,“若是陶大人不嫌弃,不如就由我牵一牵红线?” 金师爷抬眼去看一锤先生,发现他老神在在,显然对自家夫人的作为见怪不怪。 陶墨下意识去看顾射。 一锤夫人道:“你放心。射儿断不会与你抢的。” 陶墨踌躇不定。 顾射慢条斯理地举杯,轻啜了一口道:“师母可曾问过佟姑娘的意思?” 一锤夫人拍胸道:“你师母我未出嫁前也是佟姑娘,当然最清楚佟姑娘的意思,何必再问?” 顾射对这等歪论习以为常,不再言语。 陶墨心情却是激动不已。他实在没想到顾射竟然会为他开口挡护,当下脱口道:“我听顾射的。” 满座皆寂。 12、名师高徒(三) 一锤先生与金师爷此刻心中都暗赞了一声:厉害! 以旁人眼光看,陶墨此言十分突兀。毕竟顾射与他交情再深厚,也不过四面之缘,哪里就能为他定夺终身大事?但再往深一层想,这可不正说明他视顾射为知交,连终身都敢以一言托付?而且顾射是一锤先生的高徒,这位佟姑娘是好是歹多少有些耳闻,将此事托与他,也有试探的成分。 细细想来,这样看似无心的一句,竟有诸般好处。既不因推辞而得罪一锤夫人,又未一口答应,露轻浮之态。 一锤夫人倒不似他们想得这么多,明媚的目光顿时一转,望向顾射,其中真意却是不言自明。 顾射侧头,看着眼巴巴的四双眼睛,淡淡道:“考虑也可。” 陶墨愣了下,显然不曾想他竟未替自己婉拒,脸色不禁流露出些许失落来。 一锤夫人忙道:“莫听射儿胡说。他向来如此,说话留三分余地。我那侄女相貌人品俱是难得,若不是看陶大人一表人才,我还不愿牵这条线哩。” 她这句话自然只能糊弄初来乍到的陶墨。如金师爷这般的地头蛇早就听闻过她侄女的“斑斑事迹”,所谓的“不愿”只怕是对方不愿才是。 陶墨原想以带孝为由拒绝,转念又想起老陶说不过不能泄露此事,心中暗暗着急,支支吾吾道:“此事,不急。” “如何不急?你们迟一日成亲,便少一日画眉弄妆的乐趣。”一锤夫人道,“不若你先将生辰八字留下,我交与庙祝合一合,若是合适,你也可及早来下聘。” 陶墨目瞪口呆,不知怎的此事竟然演变至下聘了。 金师爷见自家老爷呆若木鸡的模样,终究不忍,开口道:“正值年末,东家又是新赴任,衙中事务正忙,怕一时抽不得空。不如待明年开春,春意盎然,百花争鸣之时再议?” “衙门哪来这么多事?”她瞪向一锤先生,“可是你又在暗中捣蛋?” 一锤先生怎知喝茶也会喝火上身,连忙赔笑道:“夫人明鉴。为夫这几日日日在你跟前鞍前马后,跟进跟出,哪里有闲暇去理会什么县衙公堂?” 一锤夫人冷笑道:“你是安分,但谁知道你的徒子徒孙们安不安分。” 一锤先生眼睛一扫漠然坐在一旁,一脸事不关己的顾射,道:“这我倒不知。好在有个徒子在此,你亲口问他便是。” 一锤夫人盯着顾射。 顾射还未及答,陶墨已经抢先开口道:“他不曾来捣蛋。” “我知他不会来。”一锤夫人道,“他是出了名的不上公堂。不过你莫要看他一脸忠厚老实,其实肚子里坏水多着哩。” 金师爷差点喷出一口茶。顾射一脸忠厚老实? 一锤先生顺利将祸水引开,老怀大畅,帮腔道:“是是是。我都多不过他。” 一锤夫人道:“那是因为你都泼了几十年了。” 一锤先生干笑。 顾射终于开口道:“耕地,耕夫。猎兽,猎夫。泼水,泼夫。泼夫之妻,所称为何?” 一锤夫人柳眉倒竖,“你敢说我是泼妇?” 顾射道:“我不曾说。” 陶墨小声地附和道:“他的确不曾说。” 一锤夫人转头瞪一锤先生,“你说!” 一锤先生连忙讨饶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泼水太多,连累夫人了。” 一锤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扭头,伸出手指戳了陶墨额头一下,“你再与射儿走近,小心他拐了你去卖也不知。” 陶墨傻笑道:“他若真肯拐,我就给他拐。” 一锤夫人被他傻样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锤先生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对顾射道:“难得县太爷赏识,你莫要辜负人家才是。” 顾射淡淡道:“师父怎的对辜负二字如此看重?” 一锤夫人不善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一锤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忙对一锤夫人露出一个极为欢欣的笑,“夫人,日头有些偏了,我们不若回房去吧?” 一锤夫人恋恋不舍地看着陶墨,“陶大人还不知下次来不来呢。” 一锤先生立刻一记眼刀杀去! 陶墨只好道:“来,一定来。” 一锤夫人满意道:“既然如此,过了元宵我便在家恭候大人大驾。” 陶墨看着她依偎着一锤先生款款离去,却是连笑容都挤不出来。 金师爷安慰他道:“你回去与老陶商量商量再说。其实,佟姑娘……也不错的。” 陶墨偷瞄了顾射一眼,发誓般道:“再好我也不会娶的。” 金师爷大奇,“这是为何?”原以为他是不满佟姑娘悍声在外,如今一看,倒像是另有原因。 陶墨又去看顾射。 金师爷眼珠子一转,道:“难道是心中有人了?”也是,这样的年纪,情窦早该开了。“既然心中有人,适才变应该对夫人言明才是。也不至于让她空欢喜一场。” 陶墨双颊微红,笑出几分醉意,“也不是有人。” 金师爷暗道:你这笑容分明是有了心上人,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这样难以启齿。 顾射喝完杯中茶,懒洋洋地起身。 陶墨跟着站起来,眼中充满不舍,“你也要走啦?” 顾射道:“嗯。” “你要回府?” “你有事?”顾射眼中闪过一抹光彩。 陶墨鼓起勇气道:“我想请你吃饭,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金师爷叹气。自己果然答应得太爽利了,都不曾吃到一顿饭! “有事?”顾射还是坚持这两个字。 陶墨绞尽脑汁,还是摇了摇头。 顾射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失望,摇摇头,转身便走。 陶墨鬼使神差般地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府。 顾小甲驾着马车大咧咧地挡在大门口。 陶墨见顾射上车,心头一动,脱口道:“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少爷!”郝果子尖锐的嗓音从顾射马车后面传来。 顾射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布。 顾小甲讥嘲地朝他投去一眼,随即驾车而去。 郝果子等他们走开,才能将马车赶过来,嘴里还愤愤不平,“也不知是谁的马车,这样霸道,整条街都占了。” 陶墨失魂落魄地上了车,金师爷若有所思地跟在他后头。 马车行了一段路,金师爷才开口道:“东家想收顾射为己用?” 他原先以为陶墨是想搭顾射这个码头坐上一锤先生的船,但目前看来,他对顾射的兴趣似乎要远远高于一锤先生。莫不是,他已经看出一锤先生早不管事,目前一锤一脉真正做主的人是顾射?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新任县太爷未免太过可怕。不但对答反应一流,而且识人看面的目光奇准无比。也亏得他是县官,而不是讼师,不然只怕又有的他头疼了。 陶墨正在恍惚,只听了个“收”字就跳起来,满脸通红道:“收?我哪里说要收?” 金师爷狐疑地看着他。 陶墨声音渐低,“我哪里能收得了他。” 看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金师爷点头。 随后,郝果子将他送回府,再转回衙门不提。 清晨,雾天。 陶墨睡得正香,突被一阵敲门声惊起。好不容易钻出被窝,披起衣服开门,就看到郝果子哆嗦着两条腿,一脸见鬼的表情,“出,出人命了!” 陶墨一激灵,“谁出人命了?” 郝果子愣了下,好半天才想起来,“佟府的,佟姑娘……自缢了!” 13、名师高徒(四) 佟府的佟姑娘在谈阳县也是一大茶余饭后的谈资。且不论她二十岁尚未出嫁的高龄,单说她的彪悍,便足以说上三天三夜。如今她突然自缢,虽然还不知原因为何,但好事者早将陶墨拜访一锤先生之事联系起来。更有传言云,佟姑娘乃是不想嫁给陶县令,哭求父母无果之下,才年纪轻轻上了吊。 总之,各种谣言如雪花片般笼罩住整个县,折腾得新春前夕更加闹腾。 佟姑娘虽说是自缢,但闹出了人命,县衙还是要照例过问。崔炯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仵作去验过尸。尽管那时还没有流言蜚语传出,但佟府在当地是大户,与一锤先生又有姻亲关系,自是轻慢不得,头头脚脚查得十分细致。 佟姑娘的父母哭得厉害,却毫无怨气,显然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崔炯盘问半天,见人证物证和尸体都毫无可疑,才回县衙禀报陶墨。 陶墨听了立时唏嘘了一番。虽说他并无意娶那位佟姑娘,但一锤夫人的一番话到底让他们扯上了些关系。他不知佟姑娘是否真如传言所说,怕嫁给他才想不开自尽的。若真是如此,真是他的一大罪过。 佟姑娘死后第三日,一锤夫人带了不上礼物登门。 陶墨初时被她的示好弄得莫名其妙,毕竟佟姑娘死了,结亲再不可能,后来才知一锤夫人是听了城里的风言风语,知道因自己一时兴起给他添了麻烦,才特地上门谢罪。 陶墨原就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想当初在家乡,他所受的流言又何止这些,一样视若无物,何况这点无中生有之事,当下反过来劝慰她节哀顺变。 劝着劝着,一锤夫人的眼眶红了。“是英红没有福气。她若是见过陶县令,知道你的温柔体贴,怕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陶墨被赞得脸上一红,“夫人过奖了。人死不能复生,若佟姑娘泉下有知,见夫人这样伤心,她会不安的。” “她哪里会不安,她怕是要恨我的。”一锤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陶墨愣了下道:“伯仁是谁?他怎得也死了。” 一锤夫人一呆,随即破涕笑道:“大人果然如传言一般,胸无点墨,目不识丁啊。” 陶墨尴尬道:“传言总有些真的。” “说起来,都是我不好,害大人陷入这些蜚短流长之中。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辟谣的。”一锤夫人保证。 “其实只要不损佟姑娘的闺名,我是无妨的。” 一锤夫人忙道:“话不可如此讲。大人还未娶妻,放任这些流言,只会令大好姑娘对大人望而却步。” “那正好。”陶墨脱口道。 “什么?”一锤夫人怔忡地看着他。 陶墨自知失言,目光立刻救助般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老陶。 老陶果然不负所望,道:“我家少爷是说,这样轻信谣言的女子望而却步正好。” 一锤夫人恍然,笑道:“还是大人有见地。”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老陶,跟着一锤先生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眼前这个老者虽然貌不出众,但气质沉稳,绝非平常人,倒是陶墨这个少爷相形见拙了。“这位老先生是……”她忍不住开口询问。 陶墨道:“这是我的管家,老陶。” 老陶谦恭道:“见过一锤夫人。” “老人家可折杀我了。”一锤夫人轻轻摆了摆手,佯作看窗外,“天色不早,我要先回了,英红之事还请陶大人多费心。她生前命运多舛,死后还请让她安安静静。” 这句话陶墨听不懂,老陶却是懂得。当下送走一锤夫人之后,就请郝果子托话与崔炯,若案子没什么疑点,便让佟姑娘清清静静地去吧。 崔炯原本是因为一锤先生和佟府的关系才如此卖力,如今见一锤夫人前脚上门,老陶后脚就给出暗示,哪里还不懂其中缘故,也不再操这多余的心,便照自缢处理。 事情发展到此,原本应告一段落,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是个陶墨睡得迷迷糊糊的清晨,县衙外的鼓声被敲得震天响。 郝果子急急忙忙地冲进来,一把拖起陶墨,又是穿衣又是洗漱,匆匆打理完就将他送上公堂。 可怜陶墨直到坐到那把椅子上,下面跪了人以后,才算醒转过来。 “你……有什么事?”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大人!请大人伸冤!”那人一脸怒气,一双大眼直直地瞪着陶墨,就如两枚钉子,像要将他钉死在墙上。 陶墨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声音都打着颤,“什么冤?你说。” “草民要状告佟府连同谈阳县县令逼死佟英红!” 他声音极大,字字掷地有声。 陶墨迷茫,半天才道:“谈阳县县令是……我啊。” “正是大人。”那人以为他装傻,怒气又高了几分。 金师爷在旁看得直摇头。果真是三人成虎。他虽不知道这青年和那佟英红是何关系,但如今看来,想必是受那谣言所惑,以为陶墨真的要娶那佟姑娘。这几日他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都是一笑置之,毕竟一锤夫人提起亲事之时他也在场,自然知道陶墨实在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陶墨道:“为何告我?” “陶大人!我且问你,你是否要娶佟英红?” “当然不是。”陶墨回答得飞快。 那人气结,“大人,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人难道想做乌龟孙子不曾?!” “放肆。”金师爷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口训斥。他不知道陶墨为何忍他,但放这样一个男子在公堂之上大放阙词,实在有失体统。他转头对陶墨道:“大人,此人信口雌黄,太过猖狂,还请大人整肃公堂纪律。” 陶墨疑惑道:“怎么整肃?” 金师爷气极反笑,“惊堂木!” 陶墨反应过来,那块放在案上的惊堂木并不是只有摸的价值,还可举起来拍下去。他看向男子,男子桀骜地反瞪着他。 陶墨想了想,终于用惊堂木轻轻地敲了下桌面,道:“我适才所言,句句属实。” “……”金师爷现在不气那男子了,他只想把坐在堂上的这个丢出去。 男子似乎也被陶墨出人意表的表现给镇住了,半天才道:“无风不起浪!大人如何解释那些街头巷尾的谣言?” 陶墨道:“不是我传出去的。” 男子恨声道:“大人,你敢否认自己不曾对英红有意?” “的确不曾有意。”陶墨老老实实答道。 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在来擂鼓之前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的好友也已经准备好,只要他稍有差池,立刻请林正庸的弟子当讼师为他申辩。最好是陶墨将他严刑逼供一番,让他身上负伤,无论重轻,他都甘愿领之。但无论哪种打算,都非眼前这般,好像任由他如何出拳,都击在一团棉花上,毫无着力之感。 难道这个县令打算赖皮到底? 早听闻有的讼师最擅长扯皮,没想到这个县令也是个中高手。想到这里,他干脆把心一横,猛然站起道:“陶墨!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摸摸良心,英红含冤而死,你当真能够睡得安枕?” 陶墨听话地摸着心的位置,道:“若英红真是含冤而死,我身为地方父母官,一定为她主持公道!” 男子瞪着他,突然拂袖而去。 在他想象中,陶墨再隐忍,也一定会被自己的藐视公堂而激怒。但诡异的是,他一路走出县衙,都无任何呵斥和阻拦,陶墨与那衙役都好像失声了,连先前怒叱的师爷也保持了沉默。 看着县衙外一脸诧异的好友,男子也迷茫了。 14、名师高徒(五) 其实金师爷此刻的内心也很震惊。 他总算明白陶墨为何会格外容忍对方。从刚才那男子站起,他才看出他的真正目的竟是为了激怒陶墨。想来他是拿自己当诱饵,做了个陷阱想等陶墨跳下去。要知道,在这讼师云集的谈阳县,只要县令少有行差踏错,随之而来的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口诛笔伐。那些县令之所以被调走、罢黜、甚至折寿,都是吃不消这一套。不想陶墨一开始就有了防备,用一招四两拨千斤给拨了回去,让男子一腔算计成了空。 想到这里,金师爷看陶墨的目光十分复杂。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心机目光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若假以时日,只怕纵横官场平步青云都指日可待。 陶墨哪里知道金师爷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想到了这么远,他目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佟姑娘真是冤死的?若她真是冤死的,为何佟府半点风声都没有?天下父母心,佟父佟母又怎么会逼死自己的女儿? 他下了公堂,脑海中还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连郝果子唤他都不曾听见。 “少爷!”郝果子在他撞柱之前终于拉住他,好气又好笑道,“少爷想什么这么入神?” 陶墨回神道:“我在想那佟小姐。” 郝果子先是一喜,“少爷喜欢上女人啦?”随即又是一悲,“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陶墨道:“我对她并无非分之想。” “就算有也想不到了。”郝果子道,“不过少爷喜欢女人总是件好事。我看这谈阳县这么大,未出阁的女子多得是,少爷多看看,指不定就有中意的。” “胡说!闺中女子哪里是想看就能看的。”呵斥的是老陶。他刚刚从金师爷那里听了堂上经过,担忧陶墨平白受冤心中难受,连忙赶来,“还不去准备早膳。” 郝果子吐了吐舌头,撒腿跑开。 老陶对陶墨道:“那人不知是何来历,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陶墨道:“那人既然敢上公堂,说的想必是真的。那佟姑娘或许真的是含冤而死。” 老陶道:“父母与子女乃是天下之亲。若那佟姑娘真是冤死,他们定然会为她伸冤,怎由得一个陌生男子来咆哮公堂?”其实他对陶墨任由那男子扬长而去也有几分不满,只是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 陶墨摇头道:“万一真如那男子所说,乃是他们联手迫死,那他们不为她伸冤就解释得通了。” 老陶道:“可是崔典史与仵作一同验过尸首,确实无可疑。” 陶墨想了想道:“不如我亲自去一趟佟府。” 老陶心头一惊,“少爷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问案。”陶墨理所当然道,“我身为谈阳县官,理当亲自过问每个案件,不致一丝疏漏的可能。” 老陶皱眉道:“不可。” 陶墨疑惑道:“为何不可?” 老陶道:“此案我们之前已经派崔典史查过,也断定佟姑娘是自缢,如今无根无据贸然翻案,怕会引起佟府不满。” “那也是无可奈何。”陶墨道,“总不能让佟姑娘含冤莫白。” “可那佟府与一锤先生毕竟是姻亲关系。” “那又如何?” 老陶只好将话挑明,“一来,佟姑娘自缢是佟府与一锤夫人共同认定的。二来,佟姑娘生前尚未出阁,来击鼓的却是一名男子,若此事传言出去,对佟姑娘闺名有损。” 陶墨猛然惊醒道:“糟糕,我忘记问那男子与佟姑娘是何关系了。” 老陶道:“若想知道,这也不难。佟姑娘的案子早闹得满城风雨,可那男子却今日才来击鼓,可见不是本地人。或许是得到消息后从外地赶来的。只要少爷派人去城中客栈打听,多半能找到他。” “好,我这就去。”陶墨匆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我怎么派人?” 老陶叹息道:“少爷若有何事想办,交给金师爷,让他去办就是。” “好。”陶墨一溜烟跑去了。 老陶想了想,终究不太放心,跟在陶墨身后一同朝金师爷所在的书房走去。 金师爷正帮陶墨代为处理县衙事务。说是代为处理,其实就是做整理,然后一一汇报于陶墨。 “金师爷。”陶墨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东家。”金师爷对他的出现早有所料,搁下笔,悠悠然地站起来。 “我想派你帮我去查查那男子的身份。” “派我?”金师爷一愣,暗道:这种事不是应该派衙役去做么?怎的要我去? 老陶跟在陶墨身后进门,道:“少爷是希望金师爷代为传达。” “原来如此。好,我这就去。”金师爷说是去,心里仍有几分不舒服。原本这种跑腿的事情就不该他去办。也不知道这个东家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是因为今天堂上自己对他怒目,所以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陶墨道:“对了,金师爷,你说那佟姑娘究竟是被逼死的还是自杀死的?” 金师爷的脚刚迈过门槛,听他问自己,只好又迈回来道:“这我也不知。” 陶墨道:“可你不是刑名师爷吗?” 金师爷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刑名师爷,可我不是刑名老天爷。”若想知道就能知道对方是被杀还是自杀,那他就不用在这里当师爷,直接去当大理寺卿或刑部尚书了。 陶墨叹气道:“那谁知道呢?” 金师爷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陶墨眼睛一亮,“谁?” “佟姑娘。”金师爷想,既然你消遣我,我自然也要反消遣你。 陶墨击掌恍然,“言之有理。”不等金师爷反应过来,他一转身又跑了。 金师爷茫然地看着老陶,“我说了什么道理?” 老陶微笑道:“师爷胸藏沟壑,又怎会是我这等人所能猜想?” 金师爷看他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究竟藏了什么沟壑?” 陶墨出了县衙,一边问路一边往顾射的府邸跑。 午时未至,他一身官袍走在路上霎时显眼,沿路引来路人频频注目。 不等他进顾府,街头巷尾已经传遍新来的县太爷要去找顾射的消息。 顾射也是。 他正在顾小甲的伺候下喝粥,就听下人来回报,说陶墨正满大街地找他家。 “终于来了。”顾射嘴角微扬。 顾小甲狐疑道:“公子早知道他要来?” 顾射道:“佟家之事说棘手,也不棘手,说不棘手,也有几分棘手。他初来乍到,自然毫无头绪。” 顾小甲恍然道:“那县官是来请教公子的?” 顾射但笑不语。 “嘿,那我去和门房打声招呼,可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进门。”顾小甲看了看顾射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止,才兴冲冲地跑去大门处。 哪知他错估了陶墨的脚程,他刚到大门处,陶墨也到了,还一脸笑容地冲过来,“我认得你!你带我去见顾射吧。” 顾小甲撇嘴道:“你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你。我家公子又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陶墨愣了愣道:“我们见过,在卢府门口。” “卢府?哪个卢府?”顾小甲故作不解,“像你这样攀亲带故的人我每天都要遇到十几个,谁知道是真是假。” 陶墨以为他真的不记得,便道:“那你带我去见顾射吧。” “拜帖呢?”顾小甲摊手。到底是县官,他也不想闹得太过分。 陶墨尴尬道:“来得匆忙,忘记准备了。” 顾小甲心中窃喜,故意瞪大眼睛道:“忘记准备?可是我顾府的规矩是必须投拜帖,才能见我家公子的。”他见陶墨面露难色,坏笑道,“要不要我帮你准备文房四宝?” “不用不用。”陶墨身体往后一跳,“我下次再来吧。”说着,他不等顾小甲反应,直接跑了。 他一跑,顾小甲傻眼了。里头那一位可还在府里头等呢。虽然刚才顾射什么都没说,但瞎子都看得出他还是期待陶墨的到来的。 等陶墨身影消失在巷子的转弯处,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喂,你等等!” 15、名师高徒(六) 顾小甲追出两条街,才追到陶墨,“你,你怎么走这么快?” 陶墨茫然道:“不会,我也是两条腿。” 顾小甲差点有一口气提不上来。 陶墨见他不语,转身又要走,顾小甲急忙跳到他面前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回县衙。” 顾小甲大惊,“怎的这么快就会县衙了?” 陶墨羞涩道:“我想请金师爷写拜帖。” “这个,其实拜帖也不是很重要的。”顾小甲支支吾吾半会儿,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回扯,“你随我去,我替你通报。” “不好不好。”陶墨慌忙甩开他的手,“礼不可废。万一惹恼顾射就不好了。” 顾小甲暗道:你拖拖拉拉不去,才会惹恼公子。“你放心,有我在,公子断不会说什么的。” “这也不妥。”陶墨坚持道,“若是让其他人知晓,对顾公子不满就不好了。” 谁会因为这等小事对公子不满?顾小甲几乎无语。 陶墨道:“不如这样,我先回县衙,等金师爷得空为我写好拜帖,我再登门拜访。” 顾小甲疑惑道:“为何要等金师爷得空?” 陶墨红着脸道:“金师爷正在处理公务,写拜帖这样的私事本不该劳烦于他,理当等他得空再说。” 这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顾小甲瞪眼道:“你准备这样让我家公子等你?” 陶墨茫然道:“我还未投拜帖,你家公子怎么会等我?” 顾小甲一窒,咬牙道:“罢罢罢,这拜帖由我替你写吧。” “如此,不好吧。”陶墨还在迟疑。 顾小甲气得头发都快立起来,“这样还有什么不好?” 陶墨道:“万一你家公子认出你的字迹,或许会疑心我不够诚意。” “你想得太多了。”顾小甲猛一跺脚,“你放心,我断不会让公子看出我的字迹就是!” 他既然夸下海口,只好努力兑现。 望着陶墨喜滋滋地在旁研磨,顾小甲心中全然是自作自受的郁闷。 “你怎么用左手写?”陶墨问。 顾小甲没好气道:“公子何等眼光,若我用右手写,不论写得如何,都会被公子一眼看穿的。” 陶墨惊讶道:“原来你竟然左右两只手都会写字。” “不,我只会右手。”顾小甲说着,一笔已经落下去了。 陶墨:“……” 足足一盏茶,拜帖才算写好。 “这,”陶墨面露难色,“不知顾射看不看得懂。” 顾小甲看着拜帖也是底气不足,“大约,懂的吧?” 两人面面相觑。 顾小甲道:“要不,还是不要拜帖了。” “还是要的好。”陶墨将帖子抢过来,“反正我目不识丁,写出这样的字也是情有可原。” …… 目不识丁? 情有可原? 顾小甲恨恨地咬笔杆。 拜帖呈上。 放在顾射面前的已经不是粥而是茶了。 顾小甲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射的脸色。 “请进来。”顾射将拜帖放在一边,淡淡道。 “是。”顾小甲松了口气,立马转头将等在门外的陶墨叫进来。 陶墨忐忑地进来,第一眼就看顾射的表情,第二眼看放在茶杯旁的拜帖。 “你写的?”顾射问。 陶墨想点头,又觉羞愧,涨红脸,进退两难。 顾射道:“用我家的笔墨纸砚?” 陶墨结巴道:“出,出门仓促,未及准备。幸好,幸好这位小哥帮忙。” 顾小甲看在同坐一条船的份上,为他开解道:“陶大人怕坏了规矩,所以一定要亲手写一张拜帖给公子。” “亲手?”顾射目光如电,扫过顾小甲的手。 顾小甲低头一看,手上墨汁清晰可见。 陶墨也看到了。他忙道:“不要怪他,是我胁迫他的。” “胁迫?”顾射似笑非笑,“你胁迫我府上的人?” 顾小甲想用脑袋撞柱。事情为何越描越黑了? 陶墨反应过来,急道:“不不不,是请求。” 顾射手指在拜帖上轻轻一点,“此事暂且不提,你来我府上何事?” 陶墨拱手道:“我有一事相求。” 顾射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拿过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才道:“何事?” 陶墨道:“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佟府。” 顾射道:“作甚?” “验尸。” 顾射手指一僵,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你说做什么?” 陶墨以为自己口齿不清,字正腔圆道:“验、尸。” 顾小甲猛地跳起啦,“你以为我家公子是什么人,竟然让他陪你去验尸?” 陶墨踌躇道:“我对验尸一窍不通,所以我想顾公子或许是懂的。” 顾小甲冷笑道:“你们县衙不是有仵作吗?好好的仵作不去请,偏要让我家公子去验尸,你分明是在戏弄我家公子!” “不不不。”陶墨慌忙摆手道,“我是想,大家都请顾公子帮忙,所以顾公子一定会有顾公子的办法,所以才厚着脸皮来问问。其实不会也没什么的,我,我还是走了。”他迅速转身,刚要迈步,就听顾射淡淡道:“等等。” 陶墨身体僵住,一点点地回身,不安地看着他。 “我记得佟姑娘的尸首已经验过了。”顾射道,“为何还要再验?” 陶墨道:“今早有人为佟姑娘击鼓喊冤。我想,或许有疏漏之处。正如金师爷所说,这世上知道真相的,只有佟姑娘自己而已。” 顾射道:“是金师爷指点你去二度验尸?” 陶墨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跟你走一趟。”顾射起身。 顾小甲急道:“公子不可去!公子千金之体怎能去做这样……这样污秽之事?” “污秽?”顾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顾小甲垂头,“是我失言。” “走吧。”顾射向陶墨示意。 陶墨喜不自胜,就差没有手舞足蹈。 由于陶墨是两条腿跑到顾府的,所以去佟府只要坐顾射的马车。 上了马车,陶墨才知顾射平日里是什么享受。 狐毛毯,貂毛垫,碧玉枕头,紫金暖炉。车中黄花梨小茶几连着车厢,一套白玉茶具稳稳地放在上面,任由马车行走,一晃不晃。 陶墨好奇道:“它们怎么不动?” 顾射慢吞吞地泡着茶,“慈石。” 陶墨瞪大眼睛,“难道是镶嵌在桌子里?” 顾射将其中一只茶杯放在他面前,“你准备如何破此案?” 陶墨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射侧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也好。” 到了佟府,顾小甲前去投拜帖。 门房却道:“今日小姐出殡,老爷夫人都去了。” 马车被猛地打开,陶墨从车上跳下来,急道:“去了多久?” 门房道:“天未亮就走了。” 陶墨又爬回车上,对顾小甲挥手道:“我们快追。” 顾小甲吃惊道:“追什么?” 陶墨道:“万一下葬,就不能验尸了。” 顾小甲跺脚,“出殡就已经钉了棺,哪里还能验尸?” 门房听他们对答,更为吃惊,“怎的又要验尸?” 陶墨道:“且不说这些,快说他们去哪里下葬?” 门房垂头,“小人不知。” 陶墨瘫坐在车上,捧着脑袋道:“这可如何是好?” 顾射道:“不如喝茶?” 陶墨抬头,正好迎上顾射那双黑白分明的明眸,心神荡漾,只觉一身焦躁懊恼都随之散去,眼里心里只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16、名师高徒(七) 陶墨没开成棺,十分懊恼。 老陶知道前因后果,却暗暗谢天谢地。开棺验尸不是小事,尤其是已经下了葬,陶墨手中又无切实证据,若真闹出事来,只怕不但热闹一锤先生,还要赔上头上官帽。 他见陶墨心情郁卒,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道:“崔典史已经派人查到那击鼓男子的身份了。” 陶墨眼睛一亮,“谁?” “那男子名唤蔡丰源,是邻县的一名书生。” 陶墨道:“他认得佟姑娘?” 老陶踌躇了下道:“理应不认得。”但是偏偏认得了。 陶墨皱眉道:“那他们是如何认得的?” 老陶道:“少爷可以让崔典史派人将他请过来,说明前因后果。”那蔡丰源既然敢击鼓上堂,想必已有了交代的觉悟。 “不妥。”陶墨道,“还是我亲自去问的好。” 老陶见他说走就走,忙道:“少爷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陶墨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穿着官袍,懊恼道:“啊,我竟然穿了这一身去见顾射。” 老陶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佯作惊讶道:“少爷去见了顾射?” 每次老陶提起顾射,陶墨都有些羞愧,垂头道:“我想请他与我一同开棺的。” 老陶道:“那顾公子是文人,怎会验尸?” 陶墨道:“可是他随我去了。” 老陶愣了下,对顾射的心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顾公子关心佟姑娘的死因。不过他到底是一锤先生的高徒,少爷与他还是莫要太亲近得好。” 陶墨疑惑道:“他既是一锤先生的高徒,我理应亲近才是,为何反倒不能亲近?” 老陶别有深意道:“我怕少爷的亲近并非顾公子所愿。” 陶墨的脸刷得红了,“我去换衣服。” 老陶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何最近断袖之风如此盛行呢? 陶墨换了衣衫,找了名衙役领路,带着郝果子匆匆赶去蔡丰源下榻的客栈。 客栈有些陈旧,虽是正午时分,也没几个客人在座。 掌柜见衙役进门,慌忙出迎道:“官爷,不知有何吩咐?” 衙役道:“那蔡丰源可是住在你处?” 掌柜早听闻那蔡丰源清晨鸣冤之事,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他住在二楼左手第三间,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书生,听蔡丰源唤他卞兄。” 衙役点头道:“他此刻可在房中?” “自早上回来,便不曾出门。”掌柜说着,眼睛偷偷瞄了眼站在衙役身后的陶墨一眼。 陶墨回以微笑。 掌柜一惊,道:“这位可是县太爷大人?” 郝果子跳出来道:“正是陶大人。” 掌柜惊得要叩首,却被陶墨扶住,“又不是公堂,不必如此。” 掌柜道:“小的领县太爷上楼吧。” 陶墨道:“有劳。” 等他们上楼,堂中才有陆陆续续的议论声。 “嘿,这个官老爷看上去挺温和。” “表面而已。通常刚上任的都是龟孙子,等站稳脚跟了,哼哼,那可比虎大王还大爷呢。” “我看着不像啊。” “以前那几任看着也不像啊。” “唉。不过也不用担心,我们这里是谈阳县,只有横着出去的官和横着走的讼师。” “哈哈。说的也是。” 楼下的议论陶墨却是没听到,他正看着面前的门从里打开,那个公堂青年从一脸惊讶化作冷笑,“县太爷真是好鼻子,这么老远都闻过来了。” 陶墨道:“我能进去坐坐吗?” “若我不肯,只怕就要被你提到牢里头坐坐了吧。”蔡丰源侧身让路。 郝果子皱眉道:“你说话怎么夹棍带棒的?” 陶墨转身对衙役道:“有劳带路,你先回去吧。” 衙役告退。 陶墨迈进房间。 客房与客栈大堂一样,也有几分陈旧。唯一一扇窗户塞着布条,想是用来堵风。掌柜口中的卞兄并不在房内,只有蔡丰源大咧咧地坐在桌前,看也不看他。 郝果子看得怒从心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待客之道?” 蔡丰源道:“不请自来也是客么?” 陶墨问道:“可否请我坐下。” 蔡丰源撇头,“爱坐不坐。” 陶墨慢吞吞地坐了,顺便将旁边的椅子挪到郝果子面前,让他也坐下。 “我来这里是为了佟姑娘的案子。”他开门见山道。 蔡丰源睨着他,“不知陶大人愿出多少封口费呢?” 陶墨愣了愣道:“封口费?” 蔡丰源嗤笑道:“还是大人想一个子儿都不付,直接威胁一通,将我赶出谈阳去?” 陶墨安抚他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曾作恶,我绝不会将你赶出去的。” 蔡丰源勃然大怒,拍桌站起道:“好个恶人先告状!怪不得你能获得一锤先生夫妇的信赖,原是如此奸诈狡猾。” 陶墨被他骂得一头雾水,呆道:“告状的不是你吗?” “没错!我会告。不但要在谈阳县揭发你,还要去州府告,去刑部告,去大理寺告!”蔡丰源突地落下泪来,“不告你,如何抚慰英红在天之灵?” 陶墨看得懵了。 郝果子总算听懂了,“你血口喷人。我家少爷连那佟姑娘的面都不曾见过,如何逼死她?” “见面?”蔡丰源形若癫狂,似哭还笑,“我与英红两情相悦,早已生死互许,今生今世非对方不娶不嫁。我们约定,只要等我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就去佟府提亲,谁知,谁知她竟等不及我,就这样去了。” 郝果子道:“那佟姑娘都二十了,你怎的还没中?” 蔡丰源哭声顿时一歇,苍白发青的面色中隐隐透露出红晕来。 郝果子看得有趣,“莫不是你屡试不中,平白蹉跎了人家姑娘的岁月,才害得她一时想不开自缢了吧?” “胡说!”蔡丰源气得耳根脖子都发起红来,“若非佟府和县官联手相逼,她又怎会出此下策?” 郝果子戏谑之色一收,也气得面色发红,“我说了我家少爷根本没见过佟姑娘,更不会娶那什么佟姑娘。你听不懂么?” 蔡丰源道:“如今英红香消玉殒,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了。” 郝果子脱口道:“我家少爷只好男风,怎会看上那佟姑娘?!” 房内顿时静了。 陶墨尴尬得无地自容。 蔡丰源好半晌才讷讷道:“你有何凭证?” 郝果子气得只咬牙,“这种事如何要凭证?难道要我家少爷剥光你的衣服,将你压在床上才肯信吗?” 蔡丰源仿佛被正面揍了一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陶墨脸红得几乎滴血,“别说了。” 郝果子自知失言,小声嘀咕道:“明明是他欺人太甚。” 陶墨道:“我们还是关心佟姑娘的死因吧。” 郝果子道:“还用问吗?肯定是那佟姑娘等来等去都等不得他高中,所以觉得此生无望,想不开就自尽了。” 蔡丰源抿着嘴唇,脸色十分难看。 陶墨温声道:“蔡公子请坐,究竟真相如何还请蔡公子一一道来。” 蔡丰源知他不可能娶佟英红之后,心中对他的恶感尽去,见他相貌虽不出众,但双眸清澈,神情从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之心,缓缓落座道:“我与英红是在观音庙认识的,我们一见钟情,却苦无机会相谈。谁知天见可怜,其后我初一十五去观音庙送抄好的佛经,都可见到她,一来二去,我们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我记得那一日,外头下着蒙蒙细雨,我们坐在两条凳子上,心里却异常平静。后来,初一十五就成了我们每月两次的相会之期。我知道佟家在谈阳县是大户,所以我们约定,等我高中状元,一定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过门,谁知,谁知……” 郝果子忍不住问道:“你们认识了几年?” 蔡丰源嘴唇一抖,“五年。” 17、名师高徒(八) 郝果子无语。 佟姑娘果真是痴情人,竟然就这样硬生生地被蹉跎了五年岁月。怪不得城中传言她泼辣凶悍,想必是为了守住与蔡丰源的约定。只是这个蔡丰源未免也太不争气。 蔡丰源道:“此次乡试,我有十足把握,定能中举。届时上京赴考,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才好开口向佟府提亲。” 陶墨疑惑道:“这是佟老爷佟夫人的要求?” 蔡丰源道:“他们虽未亲口说,但佟府是大户人家,我若身无长物,他们又怎会看得起我?自然要出人头地之后才能言及此事。” 郝果子道:“这敢情好。如今佟姑娘一死,你爱考几年考几年,爱考多久考多久。大不了高中之后向佟府提冥婚,也算全了佟姑娘一生的念想。” 蔡丰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须臾才哀泣道:“我怎知,怎知她会如此。定然是她父母冥顽不灵,强迫于她。要不然她又怎么会想不开?两个月前,她明明还好好的。” 陶墨道:“你们两个月前见过?” 蔡丰源道:“那月十五,我们在观音庙相会。我对她说要专心科考,暂时不能见面。她也答应了,并无半点不妥之处啊。” 陶墨道:“毫无怨言?” 蔡丰源眼神闪烁,“这,这么多年,她也希望能早日能过门的。” 郝果子冷哼一声,却是嘲讽也欠奉! 陶墨想了想,也问不出什么其他的来,只好道:“你对佟姑娘若是真心的,何不上佟府拜祭?那佟老爷佟夫人未必就如你想象的那般。白发人送黑发人,终是人生悲事。再说,佟姑娘已死,就算有何恩怨也该看在佟姑娘的份上摒弃前嫌才是。” 蔡丰源默然。 郝果子又忍不住了。“谁都知道果子要挑软的捏。怪只怪少爷是外人,和那佟姑娘毫无瓜葛,只好被他拿来当替罪羊,冷嘲热讽。那佟老爷佟夫人却是佟姑娘的亲生父母,他哪里有脸去面见人家。” 蔡丰源面色灰败,竟似被说中心事。 陶墨暗叹一声,拉着郝果子出门。 郝果子道:“少爷,那人分明就是欺软怕硬。你莫要再理他了。” 陶墨道:“痛失所爱,也是人生一大悲。” 郝果子见陶墨若有所思,怕他想起旧事,忙道:“啊,我肚子饿了,我们不如先吃点东西吧。” 陶墨木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客栈门,郝果子突然停下脚步。 陶墨道:“为何不走?” “那里有个人一直看着我们。啊,他走过来了。”郝果子用手肘撞了撞陶墨。 陶墨回头,却是顾小甲。 顾小甲来得老大不情愿,“我家公子有请。” 陶墨眼睛一亮,正要抬脚,就被郝果子拦住,“你家公子说请就请吗?我家少爷可是谈阳县的县太爷。” 顾小甲翻了个白眼,“啧啧。上次还守在公子府邸门口眼巴巴地投帖子呢?一转眼就我家少爷县太爷啦?” 郝果子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谁?” 顾小甲道:“姓顾。” 郝果子一怔,“顾射?” 顾小甲黑面,“我家公子才是顾射。”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郝果子拼命拉着陶墨往另一个方向跑。 “你你你……”顾小甲拔腿追上去,拦住道,“你们跑什么?” 郝果子道:“回家吃饭。” 顾小甲道:“我说我家公子有请。” 郝果子寸步不让,道:“我家老陶先请的。” 顾小甲皱眉道:“老陶是谁?” 郝果子道:“请吃饭的人。” 顾小甲:“……” 郝果子的手突然一松,和顾小甲一同转头看去。 顾射站在马车前,陶墨正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顾小甲得意道:“看来老陶的魅力也不过如此。” 郝果子:“……” 陶墨跑到顾射跟前,心扑通扑通一阵乱跳,“你,你怎么来了?” 顾射道:“路过。” 陶墨左看看右看看,恍然道:“你是去佟府吗?” 顾射侧身道:“上车。” “哦。”陶墨乖乖爬上车。 等顾射上车时,才发现车厢有点窄。陶墨挡在门口,他过去时两人不可避免会蹭到。 顾射又退下来。 陶墨茫然道:“为何不上车?” 顾射道:“你去与你家小厮说一声。” 陶墨拍了拍额头,讪笑道:“差点忘了这茬。” 顾射等他下车后,施施然上车。 顾小甲和郝果子拉拉扯扯着过来。 顾小甲口里嚷嚷道:“你与老陶去说,你家少爷被我家公子请了。” 郝果子沉色道:“老陶一定会被气死。” “哈哈。谁让你家老陶不如我家公子英俊潇洒呢。”顾小甲还以为老陶是气陶墨爽约。 郝果子见陶墨又从马车上下来,连忙冲上去道:“少爷,我们回县衙吧。” 陶墨看了幸灾乐祸的顾小甲一眼,低声道:“我与顾公子同去,你先回去。” “去哪里?”郝果子戒备道。 陶墨被问得一愣,半晌才道:“大约,大约是去佟府吧。我正好要问佟老爷和佟夫人关于佟姑娘的案子。” 郝果子嘀咕道:“办案是衙门的事,不知那顾射凑什么热闹。” 顾小甲耳尖,闻言不服道:“哈。我家公子乃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愿意纡尊降贵帮你们家的少爷县太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居然还不知好歹。” 郝果子冷笑道:“天下第一聪明人?你口气会不会太小点了,你不如说你家公子是天上天下第一聪明绝顶孔武有力文武双全挥金如土挥汗如雨之人。” “……我家公子哪里挥金如土挥汗如雨了?”顾小甲瞪着他。 郝果子说不出话来。他刚才只是说得顺口而已。 陶墨见他们有喋喋不休到无穷无尽的架势,忙道:“我去去就来,不会耽搁的。你先回去吧。” 郝果子也不想在顾小甲面前落自家少爷的面子,不清不愿道:“是。少爷。” 陶墨重新跳上马车,顾小甲驾着直往佟府驶去。 佟府看上去与往日无异。 顾小甲敲开门,门房看到陶墨从马车上跳下来,脸色当即一变。 陶墨毫无所觉,等顾射下车之后,才跟在他身后朝大门走来。 门房戒备地看了陶墨一眼,对顾射恭敬道:“顾公子。” “你家老爷在么?”顾射道。 门房道:“在。”他目光依旧流连在陶墨身上。 陶墨道:“我们见过。” 门房道:“大人的英姿小人至今难忘。”人都下葬了还想开棺验尸的大人他还真是难忘。 陶墨羞涩道:“其实我也挺普通。” 顾小甲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射正抬脚进门,突然回头,对陶墨道:“在普通人中,你算是较不普通的一个。” “……” 顾射……是在称赞他? 陶墨脚底一轻,整个人几乎是飘着进府。 佟老爷听到下人通报说顾射与陶墨一同到府,不由一惊,忙迎出门来。 “顾公子,陶大人。”称呼的前后之别,足可见他心中二人的先后之差。 陶墨拱手道:“佟老爷。” 佟老爷敷衍一笑,冲着顾射道:“还请里面上座。” 顾射当仁不让。 三人落座,确是顾射坐于陶墨的上首。 陶墨也不以为意,反以为乐。 佟老爷等下人奉上茶,才试探道:“不知顾公子因何而来?” 顾射道:“陶大人昨日来我府中,想要为佟姑娘开棺验尸。” 佟老爷脸色蓦然一黑。这件事门房已经禀告于他,他原以为棺材下葬,此事作罢。不想陶墨竟然找了顾射一同上门,难道真是不验尸不罢休? 他心中不免踌躇起来。打发陶墨容易,只是这个顾射……却是不可得罪的。 陶墨忙道:“现在无须再验了。” 佟老爷淡淡道:“是何令大人手下留情?”此句其实分外不留情。 陶墨道:“是我鲁莽。未收蔡丰源的供词,便莽撞前来,还请佟老爷见谅。” 佟老爷见他服软,脸色一缓,道:“好说好说。只是不知这位蔡丰源又是何人?” 陶墨道:“是佟姑娘的心上人。” 佟老爷脸色又是一黑。 18、名师高徒(九) 顾射眉头一挑,似惊讶于陶墨的直言不讳,转而放松身体,饶有兴致地看向佟老爷黑白不定的脸色。 佟老爷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半天才一字一顿道:“大人说笑了。小女不曾出阁。” 陶墨道:“那人说他叫蔡丰源。” 佟老爷眉头一皱,“什么蔡丰源肉丰源,老夫都不曾听过。坊间传言不可轻信,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怎可人云亦云,不分青红皂白。” 陶墨道:“可是那蔡丰源说得极为动情。” “动情?!”佟老爷眼睛猛然闪过厉光,手掌下意识地抬起,却慢慢握成拳,轻轻地放在大腿上,沉声道,“蔡丰源此子破坏小女声名,居心叵测,还请大人明鉴。” 陶墨道:“可是……” “大人!”佟老爷喝止他。 陶墨心头别得一跳,瞪大眼睛望着他。 佟老爷道:“既然那个蔡丰源这样信誓旦旦,就让他上我家来对质!” 佟府下人突然跑进来道:“老爷,外头有个叫蔡丰源的求见。” 佟老爷一怔,随即强忍着怒火道:“让他进来!” 陶墨看着他的面色,隐隐感到不安,转头看顾射,却是老神在在。 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顾射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来。陶墨心头的不安顿时冰消瓦解,化作臀下的坐立不安。 少顷,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陶墨引颈而望,果真是蔡丰源。 此刻的他一身素装,低垂着路,脚步微显局促,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佟老爷冷哼一声。 “晚生蔡丰源见过佟老爷。”他双手抱拳,深深揖礼。 佟老爷高坐堂上,一动不动,“蔡公子客气,老夫与你素未蒙面,怎经得起大礼?” 蔡丰源身体微颤,半晌方道:“晚生是来请罪的。” “何罪之有?”佟老爷语气僵硬。 蔡丰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晚生未经三书六聘之礼,便,便与佟姑娘私定终身……”说到这里,他已面红耳赤,口不能成言。陶墨看着不忍,帮腔道:“他与佟姑娘是两情相悦。” 佟老爷的目光刷得望过来。 陶墨面上一凉,不敢再说。 蔡丰源猛然伏在地上,痛哭道:“是我害了英红,是我害了英红!” 佟老爷面色铁青,胳膊轻轻颤抖,放在腿上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个……个,混账!” 陶墨想开口,但看着他的神情又不敢,只好求救般的看向顾射。 顾射懒洋洋道:“这其中怕有误解吧。” “误解?”佟老爷突然抓起手边的茶杯就朝蔡丰源的脑袋砸过去。 茶杯擦着蔡丰源的脸颊过去,滚烫的茶水飞溅上左脸,让他整个人哆嗦了下。 “如果误解,英红两个月的身孕是怎么来的!”佟老爷的恨意终于突破坚冰,带着冰渣子射得蔡丰源无地自容。 陶墨半晌反应过来,“身孕?” “你干的好事!”佟老爷不解气,拍桌而起,冲着失魂落魄的蔡丰源就是一脚。 “脚下留人!”陶墨大惊,猛地飞扑了过去。 蔡丰源只觉头顶被阵冷风刮过,再抬头,陶墨正压着佟老爷,双双倒在左前方。“佟……老爷?”他无措地看着陶墨。 陶墨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佟老爷差点被摔断骨头,此刻说话都觉得喉咙里含着血腥气。 陶墨当下不敢再动。 佟老爷喘了口气道:“起来。” 陶墨又挣扎起来。 “别动!”佟老爷又是猛然一喝。 陶墨汗水下来了。 佟老爷又道:“快,起来。” 陶墨小心翼翼地挪了下。 “别……动!”佟老爷的声音开始虚弱。 这次陶墨早有准备,很快又静止下来。 佟老爷深呼吸,慢慢道:“起来,但手不要按我的腰。” “……哦。”陶墨打量双方的姿势,最终一个翻滚,从佟老爷身上翻了下来。 佟老爷这才长舒一口气,觉得又活了一回。他看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想也不想地搭住,借力站起,“多谢。” “言重。”对方明显受宠若惊。 佟老爷猛然甩开他的手,回手就是一个耳光。 脆响声疾厉,震得整个厅堂发闷。 陶墨慢慢吞吞地爬起来,小声道:“佟老爷息怒。” 佟老爷愤愤回头。 陶墨努力挺了挺胸道:“凡事好商量,莫要动粗。” “好商量?”佟老爷咬着牙根冷笑,“小女已死,还怎么商量?若当初他肯上门求亲,我佟家也断不会落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可怜我三十得女,疼如珍宝,却落得老来膝下后继无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蔡丰源肿着半张脸,嗫嚅道:“我只是想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风光迎娶英红。” “风光?”佟老爷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说的风光就是英红为了你假作泼辣,吓退上门提亲的人?还是她宁可堕胎也不肯透露出你的姓名?!” 蔡丰源脖子几乎要锁到肩膀里去,“我,我并不知……” “不知?”佟老爷伸出手指戳着他的鼻尖,“一句不知,就可以白白断送英红的性命吗?你可知英红为你付出了多少?哪怕是……她也不曾有半句怪责于你!” 蔡丰源张大眼睛,却已无泪可流。 陶墨蹭到顾射身边,悄声问道:“如今,如何是好?” 顾射悠悠然道:“大人处理得挺好。” “是吗?”陶墨双眼放光。 “很见义勇为。”他指的是他猛扑的动作。 陶墨羞涩道:“身为本县父母官,这是我分内之事。” “大人!”佟老爷骤然喝道。 陶墨肩膀一缩,茫然道:“何事?” 佟老爷气得发抖,“我要告他!我要告蔡丰源!” 蔡丰源木然而立,仿如神魂尽失。 陶墨看看他,又看看佟老爷,小声问道:“老爷要告什么?告……和奸吗?” 佟老爷身体猛然一震,气得发红的面色顿时血色全无。 陶墨心有不忍,“其实,此事……” “罢罢罢!”佟老爷一腔怒火泄尽,对着蔡丰源挥手道,“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踏入谈阳县半步。我更不希望在外头听到任何有损英红清誉的风言风语。” 蔡丰源双眼无神,似闻又似闻而不知。 “老爷!”外头传来哭喊声,“可是那混账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已进来一个神情憔悴的妇人。她目光在堂内一兜转,当即落在那蔡丰源身上,立时扑上去,叫道,“是你,是不是你害死英红?!” “夫人。”佟老爷垂下老泪,将那妇人拦腰抱住。 “是他害死英红是他害死英红……”佟夫人张牙舞爪,拼命地冲向蔡丰源。 蔡丰源呆呆道:“是我,是我……” “蔡丰源。”陶墨担忧上前。 蔡丰源突然双膝一屈,向着佟老爷和佟夫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一声不吭地朝外跑去。 陶墨大惊,拔腿就追。 但是蔡丰源此时已是疯狂,速度之快,比飞火流星不枉多让。 陶墨追到府门口,便不见了他的踪影。他连忙问守在门口顾小甲。 顾小甲朝东边一指还不及说话,陶墨就冲过去了。 顾小甲茫然地看向跟着出来的顾射,道:“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顾射冷笑道:“报应不爽。” 19、祸不单行(一) 陶墨又跑了两条街,确是无头苍蝇乱撞,连问几人也是一问三不知。他无可奈何,正准备打道回府,找衙役再寻,就听一个脚夫吵吵嚷嚷地冲过来,嘴里直叫唤:“死人啦,死人啦……” 陶墨心神大乱,拔足奔向他的来处。 县里有塘,荒废已久,不大却深。 此刻正有数十个人围在塘边,陶墨挤了两次挤不进去,又听里面有水声,急得大叫道:“我乃本县县官,旁人统统让开!” 果然有用。 原本还严严实实的人墙顿时分开两边,露出通道来。 陶墨当即挤到全头,却看到蔡丰源浑身水漉漉地躺在地上,看那僵硬的躯体,竟是了无生机。一个脚夫坐在尸体旁,边喘气边打哆嗦,拼命穿衣服,嘴里嚷嚷着晦气。 “究竟发生何事?”陶墨半天才蹦出这句话,脸色已然发青。 那脚夫原本想径自回家,但看到他询问此事,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浑身冷意,跺着双脚,颤抖嘴唇描述着来龙去脉。 原来那蔡丰源知晓真相后,已是了无生趣。他从佟府狂奔出来,原是发泄,但后来竟萌发死志,看到水塘,干脆一投了之。为怕自己死志不坚,他跳的时候怀抱大石。据旁人形容,这样大的石头,就连普通的屠夫、铁匠也未必能抱得起,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但一举抱起,并且在落水之后并没有松开半分,可见他心中死亡执念何等艰巨。 脚夫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陶墨。 陶墨被看得不好意思,连忙嘉奖道:“多谢你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 脚夫冻得发青的脸更加青了,愣了愣才干笑道:“大人你说笑了。” “不,我没说笑。”陶墨认真道,“如此冷得天气,不是人人肯下水的。” 围观众人都面露羞愧。 脚夫心中暗暗叫苦:他之所以救人,乃是抱着知恩图报的心思,不想人是千辛万苦地拉上来了,却是个死的。本来还指望陶墨看在他英勇救人的份上能稍给赏赐,现在看来,只是痴心妄想了。 陶墨蹲在蔡丰源的尸体前,又是摸脉,又是探鼻息,但人死焉能复生,纵然千般手段也是无法。 正在围观众人犹豫这是否离开之际,就听一阵吆喝声,随即便见崔炯带着衙役匆匆赶来。 “大人?”崔炯一惊。 陶墨站起来,轻声道:“死了。” 崔炯目光瞄向地上那具身体,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又是一桩命案!佟英红案子的余波还没有过去,就又闹出一条人命。眼见新春临近,命案的频频发生让他头疼欲裂。而更头疼的是,他发现最近发生的这两起命案似乎都能见到陶墨的身影。无论直接,亦或是间接。 “大人,请恕我越俎代庖。”崔炯说着,朝后面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此时留在现场之人所剩无几,但描述的事实却是大同小异。 崔炯犹不满意,问其中一人道:“你口中所言的脚夫现在何处?” 那人道:“多半是回家了。那人下水弄湿了衣裳,冷得直打哆嗦。” “正是正是。我可作证。”陶墨的脑袋从那人的身后探出来。 崔炯被吓了一跳,道:“大人,此事……交给下官即可。” “我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陶墨话音未落,就听顾小甲在街那头喊他。 崔炯看到心目中温吞如乌龟的陶墨一下子变身小白兔,一蹦一跳地冲到街对面。 “你,你们?来了?”陶墨有些语无伦次。一天之内两番遭遇顾射,又岂是幸运两次可以形容。 顾小甲朝差役簇拥的方向努了努嘴巴,“死人了?” “是蔡丰源。”陶墨神情黯然。 顾小甲好奇道:“蔡丰源是谁?” 陶墨道:“是佟姑娘的心上人。” 顾小甲想了想,道:“啊!是不是从佟府跑出来的那个?” 陶墨点头。 “他怎么死的?”顾小甲问道。 陶墨道:“投塘自尽。” 顾小甲吃惊道:“殉情?”他没想到竟然真有如此生死相随的事。 “上车。”顾射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 “稍等。”陶墨跑回尸体边,向崔炯告罪一声,便立刻跑了回来。 顾小甲在他爬上马车的刹那,猛然想起一事,拽着他的裤脚道:“等等,你可曾碰触过尸体?” 陶墨回头看着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当然。” “不许上车碰我家公子!”顾小甲想将他拉下来。 陶墨刚想配合,就感到肩头被一柄扇子轻轻按住。顾射淡淡道:“无妨。” “但是……”顾小甲还待说什么,但顾射冷冷道:“驾车。” 顾小甲无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陶墨爬上了车。 陶墨上车之后,也不安稳。不但拼命将身体缩成一团,而且还要小心,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触到车厢内壁。 “喝茶。”顾射倒茶。 陶墨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死的可是蔡丰源?”顾射问。 陶墨眼中因顾射贴心大的举动而明亮起来的眼眸又黯淡下来,“正是。”明明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不想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一具不识人间爱恨的尸体。 顾射突然冒出一句,“他也是得偿所愿。” 陶墨道:“但佟姑娘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而非追随她而去。” 顾射道:“他纵然活着,也将活在自己的懊悔之中。与其如此,倒不如一死百了,以求解脱。” “话不可如此说。”陶墨难得反驳他道,“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顾射见他说得满面感慨,撇了撇嘴巴,却是不再争辩。 马车掉了头。 陶墨看顾射不再言语,只是慢慢地喝着茶,心中懊恼,悔不该与他争执,几度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掀帘看床窗外。不看不知晓,一看去让他一惊道:“我们去何处?” “县衙。”顾射道,“我送你回去。” 陶墨脸颊一红,表情却是欢喜万分。 县衙不远,不多久便至。 陶墨从未如此恨过县衙坐落得如此之近。 他恋恋不舍地跳下马车,转头去看顾射。 顾射道:“明日傍晚,我来接你。” 陶墨一愣,正想问为何,那马车已经顺着街道,朝另一边飞驰而去。 他回到房间,正欲换人准备浴桶沐浴,就见郝果子神秘兮兮地摸进来,小声道:“公子,你可知旖雨公子已经离开平城?” 陶墨怔住。 旖雨公子这个名字对他来说,遥远又熟悉,亲近又陌生。他好半晌才定神道:“你如何知道?” 郝果子道:“是寄给老陶的书信中说的。”他看陶墨瞪着他,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我是无意中看到的,没想到老陶至今仍会在关注平城的消息。” 陶墨轻叹道:“他是为了我。” “你说那旖雨公子会去哪里呢?”郝果子道,“会不会从良了?还是说跟了那个……” “果子!”陶墨截断他。 郝果子自知失言,脸色满是尴尬,“兴许他是来找少爷了。” “不会的,他不会来的。”陶墨低楠。 郝果子见他闷闷不乐,似乎又陷入到曾经的记忆中去,连忙道:“这可难说,毕竟他当初对少爷,也曾很不错。” 陶墨沉默半晌道:“过去的,便是过去了。” 郝果子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比起顾射,旖雨公子实在差多了。” “顾射。”陶墨轻声念着他的名字,思绪却早早地飘到明日傍晚之约上去了。 20、祸不单行(二) 老陶得知陶墨从顾射处回来,当即前来询问。 陶墨遂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老陶听完,长舒一口气道:“如此结局倒也不坏。” 陶墨瞪大眼,道:“两条人命还不坏?佟老爷佟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悲惨不过了。” 老陶干笑道:“少爷说的是。” 陶墨想了想道:“不过顾射的看法大倒与你相仿。” 老陶道:“少爷是在夸我?” 陶墨茫然道:“哪里?” “顾射乃是一锤大师的高徒,在谈阳县声名卓著,我能与他看法相仿,岂非借光?” “在我心中,老陶也很了不起。”陶墨说得真心实意。老陶悄悄地做了很多事,即使从来不说,但并不表示他不知道,他更知道这些事情背后所付出的心血。 老陶面露欣慰,“这两起案子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纵然真相大白,但少爷判案时还需谨慎。切记要顾及佟府的颜面。” “颜面?”陶墨一愣,随即醒悟道,“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佟姑娘和蔡丰源之事流传出去。”这原本便不关他人之事,又何必让他人多嚼舌根。他光是去了一趟一锤先生府,就流言四起,若这事真的传了出去,岂非扰得佟姑娘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他沉吟半晌。不如将这两件案分来办?反正外头人也不知那蔡丰源与佟姑娘的关系,而佟府自然也会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绝不会传出去。 他看着老陶,正要说出想法,转念想起明日与顾射的约会,立刻又吞了回去,含糊道:“此事,我还要斟酌斟酌。” 老陶笑道:“这事自然。少爷慢慢想,我先去厨房看看。” “好。”等他走后,陶墨暗暗松了口气。他与顾射能说的话本就不多,兴许这个能多说几句。 一夜半日便在等待中度过。 正午过后,郝果子便在大门和书房之间来来回回。 至申时,陶墨的屁股挨不住了,亲自站在院子里头望着大门的方向。 郝果子见他光站着,怕他累,道:“也不知道那顾公子何时来。少爷,你不如在院子里头坐着,泡一壶茶慢慢等?” “慢慢等?我心急得要命,如何慢得?”陶墨搔头。 郝果子见状直摇头,“少爷,你这样可不成。以后要被顾公子吃得死死的,翻不了身了。” 陶墨嘀咕道:“他原本就比我聪明。” “话虽这样说,但你也不可表现得如此明显。”郝果子看他听不进去,又换了个说法劝道,“你若事事都依着顾公子,顾公子会觉得少爷无趣。” “无趣?会么?”陶墨果真担忧起来。 郝果子见他被说动,连连点头道:“顾公子那人难说得很。” “可是上次我反驳他,他看着也不像是高兴。” 郝果子瞪大眼睛,“少爷反驳他?” 陶墨大为懊恼,“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郝果子捋掌道,“少爷干得好。你放心,顾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即便是高兴,也很难看得出来。” 陶墨迟疑道:“那是高兴?” “是高兴是高兴。”郝果子道,“所以少爷千万不必与他客气。” 陶墨虽觉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有何不对。 郝果子转身又朝大门蹦去,“我去看看他来了没。” 陶墨兀自思索片刻,突地自言自语道:“他又没看到顾射当时的表情,如何知道他是高兴?” 少顷。 郝果子慢悠悠地走进来。 陶墨失望道:“还未到吗?” “不,已经到了。”郝果子仍是表现得十分悠闲。 陶墨愣了下,拔腿就往外冲,却被郝果子一把拦住。 “你做什么?”他惊愕道。 郝果子道:“上次我代少爷去见他,他就摆了半天的架子,这次他送上门来,少爷也不可表现得太急切。” “可是,我真的很急切啊。”陶墨掰开他的手指,一溜烟跑得没影。 郝果子叹了口气,转身慢步追上去。到了门口,只见那顾射的马车拖着影子,骨碌碌地就转着轮子便走了。 “少爷!”他喊了一声。 车辕上突然伸出个脑袋来。顾小甲冲他做了个猪鼻子。 郝果子气得跺脚。 陶墨坐在车上,心不在焉地想着郝果子之前的话。他与顾射相识以来,甚少听顾射说话,莫不是真因为他觉得他太无趣,才会如此寡言? “你在想什么?”顾射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陶墨老老实实地回答。 顾射挑眉道:“想什么?” 陶墨道:“想,想我该说什么,方才不显无趣。” 顾射嘴角微扬,“我几时说过你无趣?” 陶墨眼睛一亮。 顾射又淡淡地接下去,“不过,我也不曾说过你有趣。” 陶墨茫然道:“那究竟是有趣还是无趣?” “或许,”顾射似笑非笑,“介乎于两者之间。” 陶墨似乎更为茫然。 顾射扯开话题,道:“蔡丰源的案子你准备如何结?” 陶墨道:“不管是不是殉情,他都是投河自尽,怨不得旁人。” 顾射道:“他算是死得其所。” 陶墨心中顿时摇摆不定,不知自己究竟应该“有趣”地反驳,还是“无趣”地沉默。他掀起窗帘,看窗外景色,见街道越来越眼熟,忍不住问道:“我们去佟府?” 顾射道:“不错。” 陶墨试探道:“为了蔡丰源的案子?” “不是。” “那是……佟姑娘的案子?” 顾射道:“如此说也可。” 陶墨还待在问,却被顾射截断道:“是否口渴?” “有点儿。”陶墨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射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泡茶水,“既然如此,便省点水。” 省点水? 陶墨为这句话费心了一路,车至佟府门口,才灵机一动,反应过来顾射的这句“省点水”等同于“闭嘴”,不由羞红了脸。 顾小甲看陶墨红着脸下车,目光疑惑地看向顾射,“公子,你是不是……” 顾射淡然地回望着他。 “……没事。”顾小甲扭头去敲门。 佟府的门房对他们隔三差五的光临已是见怪不怪,匆匆进去禀告完,便领他们进门。 近厅堂,便可见与佟氏夫妇一同在座的还有一名少妇。 尽管三人对坐,却是一派静默。 顾射率先迈入门槛。 那少妇见到他,凝重的脸色微缓,颔首道:“顾师兄。” 佟老爷如梦初醒,站起来道:“顾公子,陶大人。” 少妇目光看向陶墨,惊讶道:“莫非这位便是新上任的县太爷?” 陶墨道:“正是。” 少妇道:“我是杨垂柳。家父杨垂一。” 顾射见陶墨毫无反应,解释道:“家师之女。” 陶墨惊讶道:“你除了一锤先生之外,另有名师?” 少妇一愣,眼中顿时有笑意凝聚,“家父姓杨名垂一,号一锤先生。” 陶墨尴尬得无地自容。 顾射问少妇道:“你因何来此?” 少妇看向佟夫人,“我正要向舅母讨教两件事。” 佟夫人脸色发白。 佟老爷挥手道:“此事以后再说。” 少妇道:“难得师兄与陶大人在场,有些事情更好说得清楚明白。您说呢?舅母?” 佟夫人不语。 佟老爷沉下脸道:“这事我之后自有交代。” 少妇眯起眼睛,“我谈阳县素有规矩,若遇无法明辨之纠纷,皆可交由讼师判断。再不然,便按我朝律例,送交官府。” 听到官府二字,陶墨精神微微一振。 21、祸不单行(三) 佟夫人突然拍案站起,疾言厉色道:“莫以为你依仗乃父之名便可在我佟府狐假虎威!我们纵然是一场亲戚,却还不至于让你一个区区晚辈在此大放厥词的地步!” 少妇不紧不慢道:“舅母何以气急败坏?我不过是对英红之事有几处不明,想向舅妈问个清楚,免得英红死后再地下也不安宁。万一她在地下想不开,常回佟府看望舅母便不好了。” 佟夫人冷笑道:“你休以鬼神之说吓唬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是那些浅识妇人。英红是我一手养大,她若是愿意回府来看我,我求之不得。” “舅母是真心才好。”少妇皮笑肉不笑,“既然舅母信誓旦旦,何不正面回答我适才的疑问?为何英红与那姓蔡的私会这么多年,舅母竟然半点不知?” “英红自幼懂事,我自然对她信任有加。若非那蔡丰源诱惑于她,她本该安分守己地呆在家中等待出阁,随后相夫教子,安度一生。”说到动情处,佟夫人忍不住以袖拭泪。 佟老爷不禁搂住她。 少妇道:“不想舅母竟如此疼爱英红。看来她生前对舅母的种种抱怨全是误解。舅母应当从未对她横眉竖目,冷嘲热讽吧?” 佟夫人怒道:“她干出此种下流之事,难道还不许我说她不成?” 佟老爷身体一僵。 少妇笑容中透露出几分奸猾来,“原来舅母早已知晓她与蔡丰源之事。那么每逢初一十五,你从不间断地去观音庙上香,也是有意成全了?” 佟夫人发现自己失言,脸色愈加苍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少妇笑容突然一收,疾厉道:“舅母!你嫁入佟家近三十载,不曾诞下一儿半女早已犯了七出之条。若非舅舅对你心存怜意,又可怜你家中无人,早该将你休离!可恨你不但不知感激,先是逼死舅舅纳的三位小妾,随后竟连他的亲生骨肉也容不下!如若不是你蓄意放纵,那蔡丰源又怎么能轻易接近英红,甚至私会数年?!” 佟夫人身体一软,踉跄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佟老爷看着她,眼中充满失望和愤怒。 少妇望着默默无言的两人,语气微软,道:“舅舅,你还要容忍这个女人到何时?你真的想要佟家绝后不成?” “够了。”佟老爷声音嘶哑。 少妇一怔。 佟老爷朝门口一指,“你走吧。” “舅舅?”少妇皱眉。 “这到底是我佟家之事,与你杨家无关。”佟老爷口气生硬。 少妇俏脸一红,随即干巴巴道:“是我多管闲事了。告辞。” 陶墨看看气冲冲出门的少妇,又看看一坐一站默默无言的佟老爷佟夫人,最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射,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你所闻。”顾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佟老爷。 佟老爷顿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竟比那少妇的话更加刻薄百倍,好似自己只是个无能的笨蛋,不值一顾。 “顾公子。”他到底不敢翻脸,只能加重语气道,“我府正值多事之秋,不敢留客,还请两位自便。” “佟夫人……”陶墨开了个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佟英红和蔡丰源之死,,佟夫人只是个旁观者,虽然不能说毫无干系,却也不能赖到她的头上。他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常言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如今终于有了体悟。 他还在犹豫,就听顾射道:“告辞。” 陶墨愣了愣,也匆匆向佟老爷辞别,追了上去。 出了佟府,却见那少妇还未离开,只是站在顾射的马车前。 “师兄。”少妇微笑,全然不见在佟府的咄咄逼人,“这次若非你提醒佟夫人行为古怪,心中有鬼,我也不能诈她说出真相,出这一口多年的恶气!” 顾射道:“我只是不喜欢演技拙劣的笨蛋。” 陶墨听两人对话,仍是一知半解,“你们是说,佟夫人有意要害佟姑娘?” 少妇笑道:“你大概是头一个受我师兄青睐的县太爷。” 陶墨喜形于色道:“当真?” “我骗你做甚?”少妇瞟向顾射,“只是不知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的师兄何以例外?” 陶墨双眼发光,紧紧地盯着顾射。 顾射泰然道:“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以为的真相未必是真相,他所知道的事,其实不过是冰山一角。” 陶墨茫然。 少妇大笑道:“师兄仍是如此的……孤芳自赏啊。” 顾射淡淡道:“并非我孤芳自赏,而是天下无与我共赏之人。” 陶墨呆呆地看着他。明明刚刚还站得那么近,近得好像一伸手,就可触摸到他的衣袖,可一句话的工夫,他与他之间,就生生地劈出一道鸿沟来。 陶墨回到县衙,闷闷不乐。 老陶见而问之。 陶墨不敢提对顾射的种种念想,只说了少妇激佟夫人之事。 老陶听完也是一番感慨,“一切不过妒心使然。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人有七情六欲,就难免爱恨羡妒。只是一念为善,一念为恶,是善是恶,皆由心起。”他说完,又是一声长叹,竟是若有所感。 陶墨道:“老陶,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老陶道:“想到我的过往。” 陶墨好奇道:“怎么样的过往?”他见老陶沉默,急忙道,“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要勉强。” “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老陶慢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缓缓道,“我曾经背叛了我的……东家。” “上一任东家?” “嗯。” 陶墨道:“你……那上一任东家怎么样了?” “很好。”老陶露出欣慰的笑,“他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家产。” “夺回?”陶墨紧张道,“有坏人霸占他的家产吗?” 老陶道:“也可以这么说。他这一路走来经历风风雨雨,千辛万苦,可惜我当时心眼皆盲,看不出他的苦心,还落井下石,雪上加霜。幸好,幸好他没有辜负老……老东家的期望。” 陶墨见他满脸懊恼之色,开解道:“他若是知道你这么想,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 “或许……吧。”老陶答得勉强。 陶墨道:“不如你回去看看,兴许他真的原谅了你。” “回去?”老陶一怔,回过头,幽幽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是,是该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为何?” 老陶嘴角微弯,“我还未看你娶妻生子,又怎能安心离开?” “这个不急。”陶墨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猛然抬头道,“老陶,你回去之后便不打算回来了吗?” “这恐怕由不得我了。”老陶苦笑。 陶墨还待再问,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郝果子跑进来道:“崔典史来了。” 陶墨想起自己之前曾派崔炯前往蔡丰源所在的邻县探访,连忙出迎。 崔炯正在花厅等候,看他出来,正要行礼,就被陶墨一把托住胳膊问道:“可曾找到蔡丰源的家人?” 他摇头道:“蔡家早已无人了。” 陶墨黯然叹息。 崔炯道:“我记得蔡丰源来谈阳县并非一人。” 陶墨拍额道:“不错,那客栈老板曾说他与友人同来。那位友人至今不曾露面么?” 崔炯摇头道:“尸体仍放在停尸房,只是若再无人认领,就只能葬去云林山了。” “云林山?” “专门安葬那些无亲无友之人之处。” 陶墨想到蔡丰源与自己到底是相识一场,顿时起了几分代为安葬之心。只是他的银钱都交由老陶保管,此事还需他首肯才行,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崔炯对这位县老爷没什么亲近之心,说完公事,也不再逗留。 陶墨暗暗思量如何向老陶开口。 22、祸不单行(四) 不过不等陶墨想出对策,郝果子带来的消息已经解决了此道难题。 “冥婚?”陶墨一愣。 郝果子点头道:“佟老爷派来的人的确如此说。佟老爷说佟姑娘终身未嫁,怕在阴曹地府孤独寂寞,难得那位蔡公子也是孑然一身,所以愿意出钱给两位办冥婚,葬于左右。” 陶墨听得出那位佟老爷说什么终身未嫁,孑然一身都是虚话,他真正想的是成全自己女儿生前所愿。这样也好,生不能同衾,若死能同穴,也算得偿所愿。“如此结局,也算不圆满中的圆满。只是不知佟姑娘和蔡丰源是否真的地下有知。” 郝果子道:“你们今生坎坷,说不定能修得来生。” 陶墨讶异道:“你信来生?” “嘿嘿,所有的和尚,哦不,是得道高僧不都是这么说的?”郝果子道,“想必是有道理的,不然为何那么多人都相信?” 陶墨低头道:“若有就好了。” “嗯?” “我爹一生修善,若真有来世,定然能托生个好人家,享一世的荣华富贵。断断不会再遇上我这样的不孝子。” 郝果子见他说着说着,眉宇便带着股愁苦之气,急忙岔开话题道:“少爷,再过几日就是新春,你准备如何过?” 陶墨想了想道:“由老陶做主便是。” 郝果子扯着他的袖子便跑,“我们这就去问。” “问谁?” “老陶啊。” “你知道老陶在哪里?” “不知,少爷知道?” “知道。” “在哪里?” “……转身,然后向前。” 冥婚本不是什么光彩事,兼之新春将至,佟府这桩喜事办得极为隐秘。陶墨和顾射也是事后收到佟府送来的红蛋方才知晓此事。 此时的谈阳县完全沉浸于贺新春的洋洋喜气之中,佟姑娘也好,蔡丰源也罢,俱被抛诸脑后,再无人提及。 县衙却渐渐冷清下来。 仆役陆续回家,除了两个无家可归的,至大年夜,县衙中竟只剩下五个人。 老陶将留下的两名仆役叫到厅中,为他们另开一席。虽是两桌,却比三个人要热闹些。 陶墨吃得沉默。 老陶和郝果子知他想起陶老爷,都是使劲解数逗乐。仆役原先还有些拘束,后来黄酒上头,也顾不得东家不东家,都放肆起来。 陶墨被他们笑闹了几次,总算展颜,跟着喝起酒来。 一杯两杯下肚,他便不分东西南北起来。 郝果子与那仆役也不胜酒力,一个个坐得东倒西歪。 老陶见五人已去其四,一人守夜无趣,只好打发他们踉跄着脚步回房。 一宿无话。 房门再开时,已是新年。 陶墨起时,已是正午。 他捂着宿醉未醒的脑袋走到老陶门前,刚要敲门,就听郝果子扯着嗓门叫道:“少爷,金师爷来拜年了!” 陶墨被吼得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才道:“谁是金师爷?” 郝果子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金师爷,笑道:“就是少爷三顾茅庐请来的那位。” “三顾茅庐?”陶墨蓦然回头。他虽然目不识丁,但刘备三顾茅庐请得一代军师诸葛亮出山的故事他还是听过的。“金师爷?” 金师爷皮笑肉不笑道:“东家想起我了?适才我还以为我要另谋高就了。” 陶墨尴尬地捂着额头跑下来,“我昨晚喝了点酒。” 金师爷不理他,径自将手中的篮子交给郝果子,道:“这是内子亲手做的点心,若东家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陶墨连忙截断他的话。 金师爷道:“那么,多谢东家。” 陶墨见他要走,忙道:“你难得来,不如留下来一道用膳?” “我难得来?”金师爷笑容几乎撑不住,“若我没有记错,除了昨日,我天天都来。” 陶墨自知失言,“是是是,我,我我只是想留师爷吃一顿饭。” 金师爷狐疑地看着他。难道他有什么话想要在饭桌上交代?如此一想,金师爷便被留住了脚步。 原本三人一桌成了四人一桌,倒也热闹稍许。 只是老陶和郝果子都注意到,金师爷吃的时候目光不放在饭碗里,而是黏在陶墨身上,一脸探究的样子。 老陶和郝果子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郝果子夹菜给金师爷,“师爷,多吃点,您太瘦。” 金师爷咀嚼的动作一顿,将他夹过来的黄豆芽又丢了回去,淡淡道:“豆芽吃太多,自然会瘦。” 郝果子朝老陶丢眼色。 老陶冲金师爷微微一笑,道:“这鸡汤中还放了几味草药,极为滋补,师爷不妨尝尝。” 金师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已经喝下三碗了。” 陶墨见郝果子和老陶都主动招呼,也不好干坐不说,便道:“这肉好吃,师爷尝尝。” 莫非他要暗示之事便藏在这红烧肉中?金师爷看着那盘离自己最远的红烧肉,狐疑地夹了一筷,放在嘴里,慢慢品味。 郝果子和老陶都一脸郁闷。 陶墨问道:“味道如何?” 金师爷摇摇头道:“还未品味出来。” 郝果子连忙将红烧肉换到他面前,“师爷慢慢尝。” 金师爷连吃一块,只觉这肉肥而不腻,味道适中,却再也想不出其他,正思量着,突然看到一人从外头进来,却是崔炯。 “崔典史。” 诸人起来见礼。 崔炯连忙还礼。他也是来拜年的,原想着用过午膳再来,略坐片刻便能走,谁知竟撞上他们用膳这个尴尬时刻。因此不等郝果子上茶,便随口找了个由头告辞。 他虽然来去匆匆,倒是让金师爷灵光一闪。莫非陶墨是在暗示衙门的油水?! 要知县官所管辖的并不只是刑狱案件,还包括征税、纳粮、赈灾、教化、兴学等等职责。其中谈阳县民富物丰,无须赈灾,兼之讼师横行,教化与兴学也无需担忧。唯独这征税纳粮中,却有大大的油水。但捞这油水的人并不是历任县官,那些县官或有沾边,但主谋者却是那在谈阳县风吹不倒雨浇不灭地呆了十几年的崔炯。他这油水捞得极有手段,从不走账面,有些讼师虽然知道,但水至清则无鱼,那崔炯平时为人也算识相,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但近些日子,也就是陶墨上任没多久,崔炯便从商贾处得了一大票的孝敬银,金师爷虽不知崔炯应承了什么,但以他的眼光看,却是过了。且不说他心中的陶墨如何的深不可测,单是新官刚刚上任,还不知他脾胃如何,崔炯便贸贸然地将自己泼了一身腥,未免有失急躁。 他暗自思量。这崔炯来得巧合,莫不是陶墨故意给自己的暗示?若真如他所想,那么陶墨此刻定然还不想动那崔炯,应当只是想借自己之口,让那崔炯稍作收敛,正如那红烧肉一般,虽然油,却不至于腻。 想到此处,金师爷以为自己已明陶墨胸中真意,便停下筷子,笑道:“这红烧肉果然烧得好,油而不腻,入口即化,不着痕迹。” 老陶听出他意有所指,却不知是何意思,只好以目光问陶墨。 陶墨哪里知道一道红烧肉让金师爷的思绪一飞千里,只当他真的喜欢,笑道:“师爷若喜欢,不妨多吃一点。” “不用不用。万事都要适可而止。”金师爷挑眉,以示自己已然领悟。 陶墨望着可惜,便夹了一口在嘴里,道:“剩下多可惜。” 金师爷至此才完全“领悟”,原来这位新任的县太爷也想分一杯羹! “当然当然。”他做师爷做得久了,对这些事情早已看淡,既不会因县官清高而崇敬他,也不会因他贪婪而鄙薄他。于他而言,清高罢,贪婪罢,都是他的东家。他要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23、祸不单行(五) 作为一县之长,陶墨收礼收得忙碌。既有礼仪之礼,也有贺礼之礼。 老陶一概收下。 陶墨原有微词,但老陶将那些送来之礼一一记在账簿里,然后用价值相差无几的互相回礼,约莫三四日,账簿上的各种账目已经拉平。 郝果子将账簿翻来覆去好几遍,郁闷道:“真是一点不剩?” 老陶道:“一点不剩。” 郝果子道:“这礼物收得真亏。” 老陶但笑不语。 陶墨道:“这样才好。这些人情是欠不得。” 老陶道:“少爷身为朝廷命官,本不该与他们礼尚往来。但这是官场陋习,若一味推拒,反倒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心生不满。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郝果子道:“那些人这样便舒坦了?” “不管心里是否舒坦,至少面子上总是过去了。”老陶道,“也不至于怀恨在心。” 陶墨心头一动,道:“不如再备两份礼物,送给一锤先生和林先生。” 老陶道:“那顾射顾公子呢?” 陶墨张大眼睛,“他帮过我,理当也要送的。” 老陶摇头。 陶墨皱眉道:“为何?” “我虽然赞成少爷与他们交好,但这种交好乃是基于平等之上。若少爷一味讨好他们,反倒令他们心生轻视。” “轻视?会么?”陶墨想起郝果子之前还说过,若对顾射太千依百顺,便会令他感到无趣。如今老陶又加了一句轻视,他不免有几分紧张与迷茫。 老陶见他心不在焉,知他又在想顾射,不由叹息道:“少爷。官场险诈,不知何时便会有人笑里藏刀,落井下石。你必须步步为营,不可轻易落下把柄与人。” 陶墨道:“我会小心的。” “我听说这顾射来谈阳县的时间不长。他能够在短时间内越过谈阳县诸多讼师,一跃成为一锤先生的得意门生,想必本事不凡。而且听说他平日衣食住行十分讲究,即使不是名门望族之后,也定然是书香门第出身。这样的人物若牵扯太深,只怕会惹祸上身。”老陶语重心长。 这几点陶墨又如何不知。只是情之所至,他便控制不住。 老陶看他神色黯然,不禁松口道:“少爷若真是只好男风,倒也不是不可。” 郝果子瞪大眼睛看他。 “只是传宗接代还是必须的。娶妻之后,找两房家世清白的男妾藏在家中,莫要张扬就是了。”老陶叹息。 陶墨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我还未想得如此远。” 老陶颔首道:“如今也的确不是着急的时候。还是先在谈阳县站稳脚跟要紧。” 陶墨低头,心中却仍是惦记着顾射。 只是这样的人,别说给他当男妾,哪怕是他送上门去当男妾都不肯的吧。 老陶看他神色,还待再说,就见郝果子偷偷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悄出屋。 老陶问:“何事?” 郝果子道:“老陶,你对少爷的心性不如我了解得彻底。” “哦?” “我家少爷虽然痴情,却并不专情。你若真有意为他纳男妾,只管放手去找便是。若真是看对眼了,到时候少爷与新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自会慢慢疏远那位顾公子。”郝果子笑道。 老陶皱眉。 “不信的话,想想那位旖雨公子。”郝果子提醒。 老陶道:“旖雨公子要另说。” 郝果子道:“总之,这比你强行让他忘记顾射要管用得多。” 老陶沉吟道:“我知晓了,此事我会斟酌。” 郝果子并不知他要如何斟酌,他的心思很快被到来的元宵灯会所占据。灯会人杂,陶墨原本不欲去,却经不起郝果子几番纠缠,只好应承。 两人带着毡帽,穿着长袄出门,混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 谈阳最大的特色是讼师多,因此谈阳灯会的特色之一便是讼师互辩。 陶墨与郝果子赏了会儿灯,便被一处拥挤人群围观的巨大灯笼所吸引。 郝果子身材瘦小,三两下便钻进人群。 陶墨只得在外等候。 过了会儿,郝果子钻出来,兴奋道:“里头正在吵架。” “吵架?”陶墨急道,“吵什么?厉害么?” “嘿嘿,只是斗嘴,不厉害。都是些满口子乎者也的人。”郝果子拉住他的手,“少爷跟我来。”他有了一次经验,第二次钻得更快。 陶墨不如他灵活,跌跌撞撞进去,手腕都被捏出了淤青。好不容易钻到最中心,还未开口,便被场中之人的身影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咦,顾射?”郝果子皱眉。早知他也在此,他便不带着少爷来了。 陶墨与他的心境截然相反,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那淡漠如天下无物的身影上。 “顾公子,你做个仲裁,看看究竟是王公子说得好,还是陈公子说得对。”说话的是个中年人,一脸堆笑。 被点名的王公子和陈公子同时看向顾射,眼中都是志在必得之意。 顾射缓缓道:“各有千秋。” 那中年人笑道:“这可真是难为我了。要知这灯王只有一个,可不能分开两家。”他说着,手指一指那场中最大的灯笼。 王公子笑道:“陈公子的改嫁论令我叹为观止,这灯王理当由陈公子来拿。” 陈公子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王公子的多夫论更是精彩绝伦,这灯王还是由王公子获得才是。” 王公子笑容一收,“陈公子何以断章取义,我几曾说过多夫之说?” “那我难道叙述的中心便是改嫁么?” 两人对望,渐有火气。 顾射在中年人的暗示下,终于开口道:“半斤八两,无须胜负。” 原本怒目对视的王公子和陈公子同时将怒火掉转至顾射身上,“顾公子此言何解?” 顾射道:“你们争论之言早有朝廷法令约束,细则条款,密如牛毛,各种情形,皆有公断。你们所论之题,不过泛泛而谈,无凭无据,不计因果。无论孰高孰低,都不过一腔废话,又何必分胜负?” “你……”王公子和陈公子被说得满面通红,双双甩袖而去。 那中年人急忙将大灯笼取下,送至顾射面前,陪笑道:“今年的灯王看来又是顾公子莫属了。” 顾小甲跳出来道:“你年年都送,我家公子却是年年不收,你又何必?” 中年人笑道:“昨日不可留,今日又翻新。昨日不肯收,今日未必同。” 顾小甲正要反驳,就听顾射淡淡道:“既然如此,你便送给他吧。” 中年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正好对上陶墨呆呆的眼神。“这位是顾公子的……” 顾射嘴角微扬,转身便走。 陶墨心头一动,正要追上去,就被中年人拦住,硬是将那只挂在高处的大灯笼取下来给塞给他,“恭喜这位公子。” 郝果子七手八脚地抱着灯笼,又怕把他戳坏,又怕碰掉了,轻不得重不得,很是苦恼,“这是什么?” 中年人一愣,“两位不是谈阳人?” 郝果子道:“再住上几年就是了。” 中年人笑道:“这是灯王,每年都只有一个,只给互辩大赛的胜利者。其实顾公子虽然年年不取,却年年都来,至今为止,我还未曾见过有人从他手中拿走灯王的。” 郝果子嘀咕道:“自己不要,又不给别人,真是霸道。” 中年人道:“顾公子虽然不上公堂,但他师承一锤先生,说起来,也算是名讼师,看不得其他人拿走灯王,情有可原。” 陶墨突然问道:“这灯王的规矩是谁想出来的?” 中年人自豪道:“我。” 郝果子道:“你是谁?” 中年人挺胸道:“我便是玉兔灯笼坊的老板。” “……” 郝果子颔首道:“我终于明白为何除了顾射之外,没什么熟悉的面孔来参加这什么灯王大赛了。”赢了无趣,输了丢人。 中年人:“……” 郝果子原本想将灯笼丢掉,但陶墨执意不肯。在他心中,这灯笼乃是顾射馈赠,珍藏还怕不及,怎会丢弃?他见郝果子抱着灯笼姿势随意,怕灯笼有损,干脆换自己来拿。 偌大灯笼抱在怀里走在街上煞是惹人注目,沿途路路纷纷回望。 陶墨毫不察觉,边走边问:“你可瞧见顾射往哪里走了?” 郝果子随手一指,“好像那边去了。” 陶墨快走几步,至拐弯处,一个人影突然闪出来,他收势不及,几乎撞在对方身上,却被对方扶腰滑过。 “抱歉。”对方声音清雅如流泉。 陶墨移开灯笼,眼睛顿时一亮。 只见眼前之人俊雅出尘如雪月,气质风华不输顾射半分。 “适才冒昧,请兄台见谅。请问,去县衙如何走?” 郝果子从陶墨身后窜出来,“你要去县衙?做什么?告状么?” “不,去找人。”青年从容道。 郝果子狐疑地看着他,“谁?” 青年微笑道:“老陶。” 24、祸不单行(六) 陶墨上下打量他,“阁下是?” “在下木春。”木春抱了抱拳,斯文中又有几分潇洒之气,“是老陶的旧识。” 郝果子皱眉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们当初离开家乡,不曾告诉任何人。 木春笑道:“两位放心,我并无恶意,只是想找朋友叙叙旧而已。” 郝果子干咳一声,嘀咕道:“我也没说你有恶意,此地无银。” “既然如此,你且随我来。”尽管陶墨更想去追顾射,但此时此刻也不得暂时放下此念,领着木春回县衙。其实,他对木春与老陶的关系也十分好奇。不知怎的,看到这位木春,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老陶曾经提过的老东家。莫不是,真是老东家的人。 木春对他频频注视的目光皆报以微笑,不曾流露半分的不悦。 进了县衙,郝果子多长了个心眼,让木春在外稍候,自己和陶墨一同先和老陶通个气。万一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找上门,也好商量如何打发。 老陶听到有人找他,脸色先是一变,听到对方名唤木春又是一怔。 郝果子察言观色,失声道:“难道是老陶和老相好的私生子找上门?” 老陶猛然侧头瞪住他。 郝果子缩头。 “你适才说什么?” “没,我什么都没说。”郝果子头一次看到老陶这样严厉的神情,哪里还敢承认。 老陶道:“你说他的岁数可当我的儿子?” 郝果子被他急转的话题问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点头道:“的确。他看上去比少爷大不了多少岁。” “木春?”老陶皱眉,“难道他是……” “正是在下。”木春笑吟吟地从外面走进来。 郝果子叉腰道:“你这人怎么不经通传就随意乱闯呢?” 木春拱手道:“抱歉。”但眼睛却一直望着老陶。 老陶此刻已平静下来,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原来是木先生光临。” 木春微笑道:“好说好说。久仰老陶昔日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如今的天下已经是你们的了。” 木春道:“您过谦了。您当年的壮举至今仍在流传,我辈听闻,都是敬佩不已。” 老陶面色微变,定定地望着他,仿佛想将那张儒雅的笑脸看出一个洞来。 郝果子拉着陶墨,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名不虚传?什么壮举?难道老陶以前还是个大名人不成?”其实老陶进府的时日并不长,只是他为人干练,陶老爷又对他信任有加,所以才短短几年就成为陶府的大总管,陶老爷临终托孤之人。 陶墨沉吟道:“也许,他是老陶老东家的人。” “老东家?”郝果子一惊,随即担忧道,“那他不会把老陶要回去吧?” 两人说话声音虽轻,但离得太近,让木春和老陶想当没听见都不行。 老陶看着木春,缓缓道:“我们入屋再谈。” 木春含笑颔首道:“正有此意。” 两人说罢,也不理仍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们的陶墨和木春,兀自朝老陶的房间走去。 郝果子想要跟上去,却被陶墨一把抓住。 郝果子张大眼睛,“少爷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想。” “那走吧。”郝果子刚动了下,又被拉了回去。 陶墨认真道:“非礼勿听。” “……” 老陶和木春一谈,便是一宿。 陶墨早上起来,便看到郝果子鬼鬼祟祟地走过来,“我昨天听到老陶屋里有动静。” “动静?” “天翻地覆的动静。”郝果子说得深沉。 陶墨吃惊道:“打架?” “谁知道呢。”郝果子摇头。 陶墨跨过门槛就要往老陶房间的方向跑,却被郝果子一把抓住。“你……” 郝果子一本正经道:“非礼勿听啊……少爷。” “……” 妥协的结果是两人一同鬼鬼祟祟地蹲在老陶房间门口。 里面十分寂静。 郝果子道:“会不会是打累了,睡觉了?” 陶墨道:“县衙这么多房间,何必挤在一处?” 郝果子道:“说不定他们想挤。” 四周猛然静下来。 郝果子和陶墨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说,老陶和木春是……这种关系? 陶墨心里顿时生出无比的艳羡。 房外谈得愉快,房内气氛却并未他们想得如此……和谐。 木春似笑非笑地看着老陶道:“卢长老还是决定窝在这里不出门?” 老陶忿忿转头,“你让我这样如何出门?”一张老脸上全是青紫淤痕。 “也好过你专门往我肚子上招呼的拳脚。”木春捂着肚子,笑得龇牙咧嘴。 “你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少爷交代!”老陶不停照镜子。 木春道:“没想到卢长老竟然真的对他忠心耿耿。” 老陶动作一顿,“当初我被追杀,是陶老爷救了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错之有?” “我并未说有错,只是,没想到卢长老也有心甘情愿臣服于别人的那一天而已。” 老陶静默,好半天才道:“当初是我错了。” 木春看他。 “明尊是对的。”短短五个字,却将他半生所作所为付诸流水。 木春微微动容。他知道,如老陶这样的人,杀之容易,要他认输却是千难万难。 “至少,我自认为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不过,”老陶话锋一转,“他与雪衣侯的种种事,请恕我不敢苟同。” 木春笑道:“我以为雪衣侯和明尊的事也不需要你的认同。” 老陶叹气道:“没想到老的是如此,小的又是如此。” 木春道:“我今日来意,想必卢长老很清楚。” 老陶道:“我暂时不能跟你走。” “哦。”木春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少爷还需要我。”他顿了顿,“至少要等我确定少爷羽翼已丰,不再需要我长随左右之时。” 木春笑了,“卢长老。你怎么会以为……今时今日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老陶不怒反笑,“纵然我当年满盘皆输,但还留了不少棋子在棋盘上。狗急尚且跳墙,何况人乎?” 木春道:“对于陶府,我也有所耳闻。报仇对于魔教,不过举手之劳。”木春道,“只要卢长老肯答应回魔教,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老陶道:“要报仇,我一个人就可以。” 木春道:“你想让陶墨亲手报仇?” 老陶摇头道:“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报仇与否,应该有少爷自己做主。我唯一想做的,只是帮助他成为食肉之人,而非被啖食之肉!” 木春道:“兔子不食肉。” 老陶道:“他无需食肉,他只需要一颗狮子之心。” 狮心兔? 木春想了想陶墨的模样,不禁笑着摇头。 老陶道:“这是我唯一所愿,只要愿望达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木春道:“你以为明尊会杀你?” “只要愿望达成,是与不是,已不再重要。” 木春沉吟良久,道:“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 “我以为,明尊定会留你一命。” 老陶不动声色。他虽然无惧于死,但也不厌倦于生。他知道眼前之人是最受明尊信赖的左右亲信之一,他所言定有几分依据,心中不由一松。 木春道:“不如这样。你先回睥睨山,陶墨就暂时由我看管……照顾。若你未死,自然可以回来继续辅佐他。若你死了,我答应你,定保他一生平安。” 老陶皱眉。 木春在他开口之前抢先道:“不然,只能刀剑见真章。” 老陶沉默着,眼睛不断审视他。、 木春一脸坦然。 许久。 老陶沉声道:“一言为定。” 25、祸不单行(七) 快被陶墨与郝果子盯出一朵花的门终于打开了。 木春率先走出来。 “老陶呢?”陶墨问。 木春叹息道:“昨夜我们同榻抵足而眠,老陶不慎从床上摔下……” 陶墨和郝果子拔腿就往里冲。 只见老陶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脸上还挂着两个明显的淤青。 郝果子心直口快,道:“怎么摔得这么惨?” 老陶嘴角微抽。 陶墨道:“很痛吗?你好好歇息,我立刻去请大夫。” “不必。”老陶捂着脸道,“只是小伤,不打紧。” “伤的是颜面,怎可轻忽?”陶墨皱眉道,“反正找大夫也不费事。” “其实我有话要对你说。”老陶岔开话题。 陶墨道:“什么事?” “我想你一定猜到了,其实这位木春正是我老东家的人。”老陶道,“他这次来,是替老东家传话,让我回去一趟的。” 陶墨想起老陶和他老东家之间的种种恩怨,担忧道:“一定要回去?” “放心。老东家早已不计前嫌了。只是这么多年没见,想找我回去叙叙旧罢了。”老陶干咳一声,转向郝果子,“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少爷,遇到什么事……就多听听木春的意见。” 郝果子疑惑道:“木春?为什么听木春的?” 老陶道:“木春已经答应留下来。他虽然年纪轻轻,但为人处世十分老练,你们若有什么事,尽可问他。” 陶墨恋恋不舍地看着老陶,道:“我与他非亲非故,恐怕不妥。” 老陶知道陶墨性情内向,若是不说清楚,只怕便宜了木春当甩手掌柜,便道:“我与他是知交。你只管放心大胆地用他就是。” 郝果子道:“知交?可是你们看上去更像父子。” 老陶道:“所谓知己,可遇不可求。既然遇上,又哪来这样多的讲究?”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哪来这样多的问题。 陶墨听他如此说,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只好点头应承。 老陶又道:“还有一事切忌。那金师爷虽是少爷聘请的幕僚,但他在谈阳县衙供奉多年,与县衙各处的关系都不寻常,平时信他七八分无妨,但若牵扯到衙门,只可信一二分。”他看得出那个金师爷对陶墨的态度虽有变化,但仍有保留。他若还留在此地,倒也不怕他翻山倒海,但是他一走,也不知木春是否会尽心。 如此一想,他看向陶墨的眸光满是忧虑。 陶墨如何不解?但他既看出老陶离开势在必行,自然不会再添他的烦恼,笑笑道:“你只管放心去,我会谨慎的。反正还有木春在,我遇事多问问他便是。” 老陶颔首,对郝果子道:“你去将木春叫起来,我有事交代他。” 郝果子出门,老陶突然压低声音道:“即使是木春,也要留一分小心。” 陶墨愕然,转眼间,老陶神色恢复如常。 须臾,木春和郝果子进门。 老陶从怀里掏出把钥匙,朝木春一丢。 木春讶异地接住。 老陶意味深长道:“我将少爷和陶家家产都一同交给你了。” 郝果子傻眼。这是……托付终身? 陶墨显然也有些误解,茫然地看看老陶又看看木春。 老陶道:“当然,等我回来,还是要还给我的。” 木春笑道:“这是自然。”他说着,转向陶墨揖礼道,“东家。” 他声音悦耳,相貌出众,兼之风度翩翩,气质雍容。陶墨见他全神贯注于自己,心头别别乱跳,眼中耳中俱有飘飘欲仙之感,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陶见木春疑惑地看向自己,忙道:“我和木春还有事交代,郝果子,你先带少爷出去。” “哦。”郝果子扯了扯陶墨。 陶墨醒转过来,顿时满脸通红,跟在郝果子身后匆匆出门。 等两人走远,木春才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他中意的是旖雨公子。” 老陶从床上利落起身,道:“我家少爷的眼光向来不如何。” 木春挑眉道:“我倒觉得他新近看上的顾射还不错。” 老陶道:“你知道顾射?” “我不但知道顾射,还知道顾射的来历背景。”木春笑如春风,但落在老陶眼中,却有种拿乔作势的意味。但为着陶墨,老陶只好拉下脸问道:“他是什么来历?” “顾射只是他的名,他字……弦之。” “顾弦之……顾弦之?”老陶想起他的身份,脸色一变,“他怎么会在谈阳县?” “你可以在谈阳县,他为何不可在谈阳县?”木春仍是老神在在。 老陶皱眉道:“若他是顾弦之,那决不能让少爷再与他来往下去!” 木春挑眉道:“为何?顾射的身份背景岂非正好当陶墨的靠山?有他在,莫说那点子父仇,想要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也非难事。” 老陶道:“你既知少爷对顾射抱有何种心思,为何还说出此等话来?”言下之意,显然对他是否能够照顾好陶墨而心存疑虑。 木春笑道:“世事无绝对。你当初又怎么想得到侯爷会倾心于明尊呢?” 这的确是他从未想到的。老陶承认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整整呆愣了两天,才缓过来。他原以为,就算明尊断袖,对方也应该是暗尊,毕竟有老明尊老暗尊先例在前,不想这一任的明尊和暗尊的确都断了袖,只是一个选了魔教的对头――辉煌门。一个选择了魔教另一个对头――雪衣侯。果真是世事无绝对。 只是顾弦之与少爷? 老陶纵然乐观,却也不至于乐观到这份上。“传闻顾弦之为人心高气傲,连皇上御旨都敢等闲视之,又怎么会看上少爷?” 木春笑道:“心高气傲难道不是一个弱点吗?” 老陶一愣。 木春想起灯会上的一幕,心中隐约有了底,道:“放心。即便陶墨对顾射做出了什么,我也有把握让他全身而退。” “等等。”老陶狐疑地看着他,“你想让少爷对他做出什么?” 木春道:“我只是说如果。”他见老陶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好松口道,“我保证,我绝不插手顾射与陶墨之间各种事情,如何?” “保护少爷除外。” “好,保护你家少爷除外。” 老陶仍觉不安,但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他之外,也别无他法。 木春问道:“你准备何时启程?” “今日就启程。” 木春一怔,道:“这么急?” 老陶道:“既然决定离开,又何必婆婆妈妈?” 木春笑道:“卢长老果然是爽快人。我即刻召集教众护送卢长老上路。” 老陶斜看他,“你怕我跑了?” “怎会?”木春笑得越发灿烂,“俗语有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吗?” 老陶冷哼,“对了,我还有几样事情,要交代你。” 木春见他神情凝重,也收敛笑意道:“请说。” “是关于陶老爷……” 陶墨和郝果子知道老陶今日就走,皆是大吃一惊。陶墨见规劝无效,只好立刻张罗起远行事宜。 老陶原先想说让木春去办,但看他兴致冲冲,不忍扫兴,只好由着他去。 尽管陶墨是初次置办,在郝果子的协助下,倒也弄得有模有样。 木春看着简陋的木板车,小声对老陶道:“我准备的车在谈阳县外的十里亭等你。” 老陶用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无论如何,用牛车赶路实在……费时了些。 26、祸不单行(八) 老陶与陶墨一起多年,从未分离,这次离别,难免难舍。 两人用足一炷香的时间互相叮咛。之后,老陶才依依不舍地上路。 木春见陶墨双眼通红,安慰道:“卢……路途虽然遥远,但老陶是回去与故人团聚,是喜事,不必太过于牵肠挂肚。” 陶墨道:“自从老陶来我家,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别。如果没有他,也许就没有如今的我。” 木春道:“人与人互相依恋是好事,若只是一味依靠只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陶墨闷闷道:“我知道。我会努力当个好官,不会辜负老陶对我的期望。” 木春微笑不语。 金师爷突然匆匆跑来。 陶墨道:“金师爷,你也来送老陶吗?” 金师爷被他说得一愣,“送老陶?” 木春不等陶墨开口,便将话题接了过去道:“这位就是刑名师爷金师爷?” 金师爷又是一愣,“这位是……” “在下木春。”木春抱拳道,“不知金师爷行色匆匆所谓何事?” 金师爷反应过来,忙道:“邱家的人与梁家的人打起来了。现在正在佟府门口。” 陶墨疑惑道:“谁是邱府?谁又是梁府?” 金师爷摆摆手道:“我路上再细说。” 由于乘车人数众多,因此,郝果子特地将那辆老陶执意留下的马车驾了出来。 陶墨、木春和金师爷先后上车。 金师爷喘了口气,方才一一道来,“这邱家的邱二小姐与梁家的梁文武曾在两年前定下婚约,有红庚为凭。后梁家举家迁徙,约定必在两年之内迎娶邱二小姐过门。谁知两年一过,梁家花轿却迟迟未至。适逢邱家大少欠了一屁股的赌债,焦头烂额,于是邱家二老一合计,便决定将邱二小姐许给准备纳妾的佟老爷。” 陶墨惊道:“佟老爷?” 金师爷点头道:“正是佟英红的父亲。” 陶墨道:“可他不是已经有了佟夫人?” “这原是佟府私事,我不该私议,”金师爷顿了顿,道,“不过既然东家问起,我自然知无不言。那佟老爷和佟夫人自从佟姑娘过世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佟夫人入门数十年无所出,佟家唯一后嗣又自缢亡故,所以佟老爷才动了再娶的心思。虽是纳妾,但听说三书六礼样样不缺,而且说是要从正门抬进去。” 木春道:“可是那梁家得到消息,不依?” 金师爷点头道:“正是如此。也不知道那梁家从何处得到消息,竟赶在邱家上佟府商议之时,在门外拦截,闹得三家都灰头土脸。” 陶墨道:“崔典史呢?” 金师爷道:“他一得到消息,就带着衙役赶去了。” 陶墨这才稍稍放心。 到了佟府门口,那邱家已经回去了。他们毕竟是女方,若是闹得太大,男方没什么,与女方闺誉却是大大有损。 梁家还守在佟府门口,看他们模样,仍不服气。 崔炯见到陶墨下车,连忙走过来道:“大人。” 陶墨总觉得他今日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只好归咎于自己多心。“梁家如何说?” 崔炯道:“梁家想让邱家将女儿再留一年。” “再留一年?”陶墨想起佟英红,问道,“可知邱家二小姐的芳龄?” 崔炯道:“一十有九。” 陶墨皱眉道:“确实不小。” 崔炯道:“因此那邱府如何也不肯答应。他们说,除非梁家三日之内迎娶,不然当日婚约就按约作废。” 木春问道:“你可知梁府为何要拖延一年?” 崔炯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器宇不凡,又与陶墨同来,才回答道:“梁家说梁文武今年犯太岁,不能成亲。” 陶墨道:“只是这个理由?” 崔炯见他不以为然,道:“谈阳县不少人都很是相信。” 木春笑着解围道:“我也信。” “哦?公子哪里人?”崔炯趁机问道。 木春道:“我与陶大人是老乡。” 陶墨诧异道:“果真?” 木春不动声色道:“当然。咦?这位可是佟老爷?” 陶墨和崔炯同时回头,果然见佟老爷从里面出来。 经过佟英红之事,佟老爷对差役对县官都打从心眼里反感,何况此事发生在他的府门前,极丢面子,因此人虽出来,却是黑着一张脸。 崔炯知道佟家与一锤先生的关系,忙赔笑道:“佟老爷,不想还是惊动您了。” 佟老爷道:“好说好说。倒是老夫的小事惊动各位了?” 崔炯道:“佟老爷哪里的话。此事与您有什么干系?不过凑巧发生在您家门口罢了。” 佟老爷要的就是这句话,嘴角终于上扬了几分,“那就请崔典史多多照应了。” “一定一定。”崔炯忙不迭答应。 佟老爷看到陶墨,犹豫了下,还是走过来,道:“陶大人。” “佟老爷。”陶墨开门见山地问道,“佟老爷真要娶邱二小姐吗?” 佟老爷刚刚放晴的脸色一下子拉下来,沉声道:“不知陶大人此话何意?” 木春先前听说陶墨的种种事迹,还觉得传闻夸张,如今亲眼一见,却是叹为观止。论一言之威,他所认识的人中只怕只有辉煌门门主方能与他一比。但难得的是,他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陶墨道:“邱二小姐只有一位,不能许给两家,我想问清两家的情况,再做定夺。” “不敢劳烦大人。”佟老爷硬邦邦道,“此事我们自会解决。” “谁说不劳烦大人?”梁家钻出一个人来,“我偏要将这事告上公堂,请县太爷大人定夺!” 佟老爷皱眉。佟家先前还因佟英红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在这个关口,他不想再惹是非,只是邱二小姐……他想起画像上的花容月貌,又觉不舍,心中一阵左右摇摆不定。 巷子那头,传来骨碌骨碌的滚轴声。 正和梁家争执的崔炯突然跑过来,拉了拉陶墨的袖子,低声道:“是杨府的马车。” “杨府?”陶墨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锤先生。”崔炯压低声音道。 陶墨恍然。那一锤先生之女姓杨,一锤先生自然也姓杨。 马车停下,下车的却是顾射。 只是一日不见,陶墨看着他却有种如隔三秋的思念。 顾射也看到了他,目光极快地扫过木春,最后落到佟老爷的身上。 佟老爷如今看到顾射却甚为头疼,又因不敢得罪,不得不强作笑颜,迎了上去。“顾公子。” 顾射道:“师母听说你要纳妾,特地让我送几样东西过来。” 佟老爷素知自己妹妹的个性风风火火大大咧咧,怕她拿出什么东西让自己更难以下台,便道:“这,不如里面去说。” 顾射点头道:“也好。” “公子等等我。”顾小甲从马车上跳下啦,愁眉苦脸道,“这一车的虎鞭牛鞭该如何处置?” 顾射道:“听佟老爷的,去里面再说。” 佟老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还需要去里面说吗?什么都在他刚才那声叫唤中说得一清二楚了。 木春见陶墨的目光紧随着顾射和佟老爷入门,提议道:“不如我们也进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这不请自入……” “不过问案。”木春帮他找好了借口。 陶墨立刻点头道:“应当应当。”他抬脚要走,梁家一男子却唤住他,“大人!” 27、祸不单行(九) 陶墨虽急着进门,却也不得不驻步回身。 梁家男子越过正要阻拦的崔炯,朝他远远抱拳道:“此事还请大人多多周旋!” 陶墨郑重道:“本官自当尽力。” 梁家男子还待说什么,却被崔炯和几个差役带走了。 陶墨觉得不妥,正要上前,就被木春有意无意地拦住去路道:“大人。这边请。” 陶墨见崔炯虽然带人走,但举止还算斯文,便放心地转身入门。 郝果子在外面看着马车。他见木春悠悠然地跟在陶墨身后,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这个木春虽说是老陶介绍的,但是他看他的气度谈吐怎么也不像是久居人下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的心思陶墨自然不知。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顾射和佟老爷说话。 顾射向来寡言,因此两人交谈,倒是佟老爷开口的次数多。 顾小甲指挥着佟府下人将虎鞭牛鞭搬进佟府之后,便老老实实地站在顾射身后。 佟老爷表达完感谢,又问完一锤先生夫妇的近况之后,不免词穷。 顾射老神在在地坐着,既没有另起一话头解围的意思,也没起身告辞的意思。 佟老爷无奈,只好将话头引到陶墨身上。 “陶大人,关于邱二小姐的婚事,还请大人在其中多多周旋。”佟老爷道。 这是陶墨今日第二次听到“周旋”,便道:“虽然常言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佟老爷一听他的话不利于己身,很快截断道:“邱家与梁家约定的是两年,两年期至,梁家违约不来,却不能怪邱家将二小姐另行婚配。” 陶墨支支吾吾道:“其实按理说,另行婚配也没什么,只是……” 佟老爷眼睛一亮,“大人也是赞同邱家的?”他故意说邱家,没说他,就是不想过早地将自己牵连进去。 陶墨道:“但是佟老爷已经有了佟夫人……” 提到佟夫人,佟老爷就想起那红颜薄命的佟英红,脸皮一紧,又是一黯,“老夫不会亏待她的。” 陶墨不知他说的她是指佟夫人还是邱二小姐。 顾射突道:“若我没记错,邱二小姐似乎比佟姑娘还要小几岁。” 佟老爷脸皮再厚,在这样三位年轻后生面前提起此事也有些尴尬,道:“十九岁,也该出嫁了。有了英红前车之鉴,我又怎能让她重蹈覆车。” 陶墨小声道:“其实,找个年龄相当的岂非更好?” 佟老爷沉下脸色,“这恐怕就不是陶大人说了算的。” 顾射道:“我听说邱家想要将女儿从正门送进来。” 佟老爷正要说是,猛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陶墨茫然地看着顾射。他隐约感觉到顾射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想不出究竟抓住了什么。 “停妻再娶,在我朝似乎是犯禁的。”木春终于开口。 佟老爷脸色更加难看。他要再娶,佟夫人原是不同意的,但有了佟英红之事,佟老爷也下了狠心,直言道她若再闹,直接一纸休书断了个干净。也因这狠话,佟夫人才忍气吞声不再说什么,只求保住这正房的地位。那邱家若不是急于替子偿债,原本是不打算将女儿嫁过来当偏方的,毕竟是清白人家,嫁给一个父辈男子已经是大大的委屈,何况是偏房?所以两家商谈再三,总算在三书六礼从正门迎娶上敲定了下来。 原本以为不过纳个妾,简单得很,谁知先牵扯出个梁家,如今又闹出个停妻再娶。要知道停妻再娶是个罪,一个闹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他想着想着,冷汗就从额头冒了出来。 顾射朝木春投去好几眼,似乎在想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佟老爷直接将这个想法问出了口。 木春拱手道:“在下木春,是县太爷新请的师爷。” 陶墨一愣,但没有否认。他原先是想让木春继任老陶的总管之职,如今看,却是委屈了。这个木春不但一表人才,而且看起来对律法也很了解,的确是当幕僚的人才。 “哦,原来是师爷。”佟老爷在这么个一来二去之时已经相处辩驳之道,“我不知顾世侄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我要停妻再娶,我好歹也是一锤先生的妻舅,又岂会做这等知法犯法之事?怕是又是哪个市井小民乱嚼舌根,陷我于不义。”他对顾射称呼从“顾公子”到“顾世侄”一是拉拢关系,二是提醒两人的辈分。 顾射挑眉道:“听说是从邱府里传出来的。” 佟老爷笑容一僵。从佟英红自缢之事,他就能隐约感觉到顾射有些针对他。只是那时的感觉还不如现在这般强烈,所以只是隐约,如今却是褪去那层遮掩的薄纱,明明白白的了。 “这怕是有什么误解。”他词穷。 “哦。”顾射淡淡应道。 这一盏茶的时间让佟老爷如坐针毡,很快就找了个由头送客。 顾射似乎达成了来的目的,也不久留,爽爽气气地就走了。 陶墨原本想上去搭话,但等顾射马车消失在小巷尽头了,他都没有想出搭话的借口。 木春看他垂头丧气,主动提议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由我做东,请大人去附近的酒楼坐坐?” 郝果子一听酒楼坐坐,就来了劲,忙介绍道:“这附近最出名的酒楼便是仙味居了。” “那就劳烦你带路了。”他掀帘上车。 陶墨跟着上去,却觉得比起自己,木春更像是县太爷。他想起木春之前在佟府的话,问道:“你真要当师爷?” 木春含笑道:“莫非大人嫌弃?” “当然不是。”陶墨连忙否认道,“我只是觉得,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像师爷。” “那像什么?”木春饶有兴致地问道。 陶墨想了想道:“像名门公子。” 木春一愣,干笑道:“大人过奖了。” 陶墨道:“不是过奖,是真的很像。而且还是名门公子中,长得极出挑的那种。”他说完,发现自己用词有些轻浮,忙补充道,“我只是感叹,并无其他意思。” 木春笑笑,“这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陶墨看他笑容殷殷,如明月清风,不由看得眼睛微微发直。 木春任由他看着,不喜不怒。 马车很快到了仙味居门口。 陶墨刚下车,不想迎面竟然又来了个熟人。 “咦,陶大人。”那人看到陶墨也是一怔,很快行礼。 陶墨道:“卢公子。” 来的正是卢镇学。由于上次陶墨在他府中亲口承认自己目不识丁,他见到陶墨犹有几分尴尬。 “难得大人有兴上仙味居,若不嫌我冒昧,不如由我做东?”卢镇学说这句话实是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愧疚的。那日之事陶墨虽然事后不曾再提,事实上,自那以后,他们便不曾碰面,但是他去牢牢地方在心上,总觉自己当日做得有些过了。所以今日才想请客偿还。 木春在来之前当然也已经摸过这位卢镇学的底细,基本上在他眼里除了顾射之外,其他人根本没有关注的必要。因此不等陶墨开口,他便主动回绝道:“可是不巧。今日陶大人已经先答应我的邀约了。” “那真是不巧。”卢镇学不冷不热道。 郝果子闻着仙味居不断飘出来的饭菜气,早就按捺不住了,“我们不如先进去再慢慢说。” 卢镇学道:“好。” 他们一进去之后,就发现想不慢慢说也得慢慢说了―― 仙味居满了,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 28、针锋相对(一) 便是卢镇学和陶墨头一回见面的桌子。坐在下面,能听到楼上的人踩着楼梯吱嘎吱嘎地响。 四个人依次坐下,卢镇学正好坐在木春的对面,“这位是……” 木春抱拳笑道:“在下木春,是陶大人新请的师爷。” “师爷?”卢镇学一愣。他虽说不是阅人无数,但起码的识人还是懂的。眼前这个木春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名门公子的优雅仪态,绝对出身不凡,而且看他眼中神采飞扬,也不像是家道中落流落江湖之人。这样的人竟然会来到谈阳县当了陶墨的师爷,实在引人深思。 陶墨道:“不错。” 卢镇学笑道:“陶大人手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木春道:“过奖过奖。”他说完便径自招来伙计点菜,丝毫没有探究卢镇学身份的意思。 卢镇学心中不悦,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转对陶墨道:“陶大人今日怎的有空来仙味楼?” 陶墨道:“我从佟府出来,正好路过。” “佟府?可是佟章维佟老爷的佟府?” “正是。” 卢镇学来了兴致,“没想到大人竟与佟老爷有交情。” 木春目光一闪,正想把这话岔过去,陶墨已经脱口而出道:“因为邱家和梁家在佟府门前有些纠纷。” “邱家?梁家?”卢镇学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姓邱姓梁之人,毫无所获。 木春道:“只是些小事,大人何必提出来饶了卢公子吃饭的雅兴。” 卢镇学摆手道:“我是讼师,对于纠纷从来都是洗耳恭听。” 陶墨想了想道:“这其中还牵扯女子闺誉,还是不说的好。” 闺誉? 卢镇学顿时想到那位红颜薄命的佟英红。莫非与她有关?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却道:“既是如此,倒是我多嘴了。” 正巧伙计上菜,摆了四副碗筷。 郝果子道:“咦,卢公子还未点菜呢,这么早摆碗筷做什么?” 卢镇学正要举筷夹菜,闻言,筷子顿时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 木春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盘青菜,顺便掩去微微上扬的嘴角。 陶墨忙打圆场道:“卢公子上次邀请我赴宴,这次正好回请。” 他不说敷衍之事还好,一说敷衍,卢镇学脸上的羞红越发明显。 郝果子嘀咕道:“那次不是只吃了一肚子的气吗?” 陶墨却不是这么想。若非上次卢镇学邀宴,他也不会和顾射搭上话,说起来,他还要谢谢他。他脑中这样一想,手便动了起来,举起面前的茶杯道:“上次卢府之宴一直未向卢公子道谢,还请多多见谅。” 卢镇学以为他和郝果子一个唱白脸一个□□脸嘲讽自己,顿时缩回举筷的手,拿起杯子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 两人都抿了口茶。 陶墨连连请他用菜。 卢镇学想现在点菜不免显得气量狭窄,便半推半就地又举起了筷子。 郝果子拿眼睛斜着他。 气氛有些僵硬。 陶墨不知如何是好,看向木春。 木春随手夹了一筷子的青菜,放进郝果子的碗里,“放心,没人与你抢的。” 卢镇学奔着青菜去的筷子只得半路一转,落进香菇炒肉片的盘子里,夹了一片肉,刚要送进嘴巴,就听郝果子不甘不愿地嘟哝道:“谁要吃菜,我明明喜欢吃的是肉。” …… 卢镇学觉得嘴里这块肉大概是他吃过的最不是滋味的肉。 一顿饭吃了一半,菜还没有上齐,卢镇学就匆匆告辞。 陶墨挽留了一番,仍是没挽留住。 等他走后,陶墨盯着郝果子道:“以后莫要这样了。” 郝果子撅嘴,“谁让他当初当众奚落少爷。” 陶墨道:“我目不识丁也不是他的错。” 郝果子道:“目不识丁又如何?他这种人就是势利眼。” 木春浅笑道:“势利眼倒也未必。” 陶墨附和道:“我看他人倒是不错。” 木春瞟了他一眼,道:“那就更未必了。” 郝果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抖露些卢镇学不良的看法,木春却不接下去了。 陶墨犹豫了下,又对郝果子道:“总之,你都改了吧。” “都?”郝果子愣愣道,“还有谁?” 陶墨把头埋在饭碗里没说。 郝果子恍然,“你说顾射?” 陶墨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即呛起来。 郝果子坐在陶墨的对面,只好瞪坐在一旁仍自顾自吃饭的木春道:“你快拍拍少爷啊。” 木春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陶墨的背。 郝果子看得发急,正要亲自冲过去,陶墨却停下来了。 “少爷,你没事吧?”郝果子紧张地看着他。 陶墨呛得满脸通红,却强作镇定地挥了挥筷子,“继续吃饭吧。” “……哦。” 本来在谈阳县,这种婚约纠纷的案子是很少会告上县衙的,找个讼师在其中调解要比上县衙要快得多。但是那梁家似乎铁了心,这头刚被崔炯劝回去,那头就将状纸递上了县衙。 金师爷拿着状纸去找陶墨,看是否接下。 陶墨正在与兵房经承商量征兵之事,木春旁听,面沉如水。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幕僚,金师爷保留态度。有一点他倒是与卢镇学的意见一致,那便是看木春的气度怎么都不像是屈居县衙做师爷之人。 兵房经承看金师爷进来,便匆匆告退了。 陶墨问道:“何事?” 金师爷将状纸递给他,“梁家状告邱家毁诺,一女两嫁。” 陶墨看看密密麻麻的字,又看看金师爷,道:“状纸上写了什么?” 金师爷道:“概括起来,便是这两句了。” 木春闻言接过状纸,瞄了两眼,道:“金师爷所言甚是。” 陶墨道:“那我们何时上堂?” 金师爷道:“大人要接下这状纸?” 陶墨疑惑道:“为何不接?” 金师爷见木春看他,便道:“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木春又漫不经心道:“我看这状纸上的落款,好似是卢镇学。” 陶墨一愣,“卢镇学?” 金师爷这才记起自己漏说了这一项,为了亡羊补牢,忙将卢镇学乃是本县出名的讼师,家世背景如何如何统统述说了一遍。 木春笑道:“这位卢公子真是好本事。昨日才得到消息,今日便接了生意。” 金师爷道:“只是不知邱家又会请谁出马了。”他虽是这么说,心中却笃定出马的定然是一锤先生的门生,不提佟老爷和一锤先生的关系,便是卢镇学是林正庸得意门生这一项条件,也足够惊动一锤先生门下。 陶墨道:“无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让邱二小姐受到伤害。” 金师爷愣了下,失笑道:“没想到东家还是位多情之人。” 陶墨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女子无辜受害了。” 正如金师爷所料,梁家的案子一经受理,邱家立刻有了动作。他们请的果然是一锤先生的门生。 关于其人,金师爷对陶墨又是一番介绍。 “这位孙诺在一锤先生的门生之中并不出众,比起卢镇学更是差了一大截。不过他与顾射交好,听说他出道之后接的几个难案都有顾射出手相助,因此,虽然他资质平平,但还未输过官司。” 陶墨听到顾射,心头便活络起来,“所以,这次顾射也会出手相助?” 金师爷道:“有此可能。”他见陶墨一脸期待,又道,“不过顾射从来不上公堂,即便出手相助也只是指点孙诺,绝不可能亲自上阵。” 陶墨问道:“师爷可知他为何不上公堂?” 金师爷不知他为何岔开话题,却依然回答道:“这确是不知了。” 陶墨暗忖:莫非顾射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木春看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却也懒得纠正。以顾射的傲气,恐怕是不愿在公堂上向县官行礼。 29、针锋相对(二) 梁家已搬出谈阳县,不能在此久留,便由卢镇学上书请求提早开堂。 陶墨对此很是期待。左右近日只此一案,因此才消两天,这堂便升了起来。 陶墨高坐公堂,邱家、梁家两拨人马站在堂下。经过一番堂下所站何人之类的开场之后,这案子便进入了正题。 卢镇学一开口,先将邱梁两家的情谊煽情地描绘了一遍,听得众人如痴如醉之际,话锋一转,便说起邱家忘恩负义,一女两嫁之事来,听得众人一阵激动。其中最激动的莫过于邱老爷,他几番要开口,都被卢镇学压了过去,最后只得悻悻然地看着孙诺。 孙诺倒是老神在在,不惊不喜。 卢镇学一番慷慨激昂陈词完毕,便走到一旁,静候陶墨开口。 从激烈到静谧,堂上一阵冷清。 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陶墨。 金师爷见陶墨半晌不动,不由干咳一声。 陶墨这才回神,转头望向卢镇学,神情仍残留着几分怔忡,“没想到卢公子也有如此……激动的一面。” 卢镇学摸不准他此言何意,以为是在暗损自己,不由皱了皱眉,心中再度对上次在宴会上的冒失而暗暗懊悔。不过此时此地却不是反省的时候,他很快顺下去道:“并非我激动,而是邱家对梁家的所作所为实在引人激愤!” 邱老爷气得胡子差点竖起来。明明是对方花轿久候不至,他才将女另嫁,怎的到他口中就成了他背信弃义,翻脸无情了呢? “卢兄此言差矣。”孙诺缓缓出列。 卢镇学笑笑,“孙兄莫不是觉得信诺二字不值一提?” 孙诺道:“卢兄错了。我的想法恰恰与卢兄一样,信诺二字实是为人立世之本。” 卢镇学道:“孙兄是准备拿着邱家的钱,来替梁家打抱不平不成?” 孙诺道:“卢兄又错了。我这次来的确是打抱不平,但不是替梁家,而是替邱家。”他说着,不顾卢镇学是否再接,转身向陶墨拱手道,“大人,我请问,所谓守诺,是否是双方之事?” 陶墨道:“自然是双方之事。” “那么我请问梁老爷,当初邱梁两家定下婚约,说的是两年之内来迎娶,为何如今两年之期将至,梁家的花轿却迟迟不见踪影。”孙诺一扫之前的悠然,目光尖锐。 卢镇学抬臂一拦想要挺身而出的梁老爷,道:“两年之期将至,便是未至,既然未至,又如何知道梁家的花轿究竟来与不来呢?” 孙诺道:“婚姻大事,怎能草率行事?这约定之期所剩不到半月,梁家却还不曾纳征、请期,你要邱家如何信你有应约守诺之心?难不成梁家真的以为随意挑个日子,将花轿送至邱家门口,这邱二小姐便会乖乖上轿吗?” 梁老爷面色一黯,欲言又止。 卢镇学道:“纵然只剩半个月,但约定之期未至便是未至!邱家何必如此迫不及待?难不成,有什么非迫不及待的理由?” 邱老爷脸色一变。他这话隐隐暗示的便是邱家二小姐的清白名声了! 孙诺冷然道:“卢兄,我称你一声卢兄,皆因卢兄在我心目中乃是品行高洁的雅士,不想竟也有口不择言之时!” 卢镇学面不改色道:“不然你如何解释为何邱老爷明知还有半月之期,却宁可毁诺也要做这一女二嫁之举?” 孙诺道:“卢兄口口声声一女二嫁,可试问,卢兄从何处得知邱老爷欲将邱二小姐许配予佟老爷呢?” 卢镇学忽而奸猾一笑,“自然是从孙兄口中得知的。” 孙诺回神,脸色猛然一变。 “要不是孙兄提醒,我还不知原来邱老爷是想将邱二小姐嫁给佟老爷啊。”此刻的卢镇学脸上难掩得意及成竹在胸的笃定。 孙诺没有立刻作答,看他神情,已经不再问刚才的失言而懊恼,而是想着如何挽回了。 卢镇学穷追猛打道:“不知孙兄口中的佟老爷许了邱家什么好处?” 孙诺嘴角一动,正要开口,就听堂外高叫道:“大人,小人有一法,可和平解决此案。” 陶墨觉得这声音耳熟,定睛看去,不是顾小甲是谁?只见他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公堂之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 金师爷道:“公堂之上,岂容你任意喧哗?!来人……” “等等。”陶墨忙拦住他。 金师爷皱眉,压低声音道:“大人,咆哮公堂,理当十大板。” 陶墨跟着小声道:“但他说有办法可和平解决此案。” 金师爷面色一板,“东家,你才是县令,怎可当众听任一个布衣小童的话。” 陶墨踌躇。 木春微笑道:“恐怕这个布衣小童只是传话之人。” 陶墨眼睛顿时一亮。是了,以顾小甲的个性定然不会上公堂管这等闲事,定然是顾射遣他来的。 金师爷道:“若是顾射,那更是不妙!顾射与孙诺乃是同门师兄弟,大人若听了他的法子,难免被人语垢,说有包庇之嫌。” 陶墨道:“师爷此话差矣。若这办法真能够圆满解决此事,无论它从何人口中说出,都是好法子。既是好法子,又有何人语垢?” 金师爷见劝他不听,木春又一副放之任之的模样,不由怒火一升,也撒手不管了。 陶墨对顾小甲道:“你上前来。” 顾小甲慢慢悠悠地站起,走到卢镇学旁边,重新跪下,从容不迫道:“大人。既然梁家在意的是这半月之期,而卢家在意的是梁家是否会下聘,那大人何不干脆再多等半月?” 梁老爷脸色一变道:“不可!” 卢镇学眉头微皱。 陶墨问道:“为何不可?” 梁老爷道:“如今我与邱家已经撕破脸皮,对簿公堂,只怕他怀恨在心,有意拖延,误了这半月之期。” 陶墨颔首道:“在理。” 孙诺从顾小甲进来之后,脸上便恢复了光彩,道:“梁老爷说得好没道理。两年之期你拖延至今仍迟迟不登门,如今却反过头来数落邱家不在半月之内商定婚期便是拖延,试问这又是何道理?” 梁老爷黑着脸不说话,只是看着陶墨道:“还请大人做主。” 陶墨沉吟。 堂下的人都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处理之事,金师爷脑袋里起码就有了两三个点子,但他一个都不敢说。陶墨其人在他看来,高深莫测得有些阴晴不定,原看着是极简单一人,但相处之后的细枝末节若细细回想起来,常常惊出他的一身冷汗。因此,他也吃不准陶墨此时的沉吟是否是装腔作势。 “不然如此。”陶墨终于开口了,“本官限梁家必须在这半月之内登门商议亲事,邱家不得为难,至于婚期倒不必太赶。” 邱老爷突道:“若梁家半月之内还不登门呢?” 陶墨道:“那么婚书就此作废!”他拿起惊堂木正要说“退堂”,就听梁老爷又喊了一声,“大人!” 邱老爷一想到佟家到手的聘礼要飞,心下大恨,冷哼道:“梁老爷还有何事?” 梁老爷道:“大人,不得为难的为难二字太容易引发歧义,不如请大人做主,为我儿和邱二小姐定下成亲的日子吧。” 陶墨愣住。 除了梁家外的其他人也皆是一怔。 木春与卢镇学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30、针锋相对(三) 陶墨迟疑道:“这……” 顾小甲用拳头猛地捶了下孙诺的鞋面。 孙诺吃痛跳了起来。 众人目光不由都引了过去。 孙诺急忙收起呲牙裂嘴,道:“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卢镇学道:“有何不可?大人乃是谈阳县百姓的父母官,父母为自家子女定下婚期,岂非天经地义之事?” 孙诺道:“大人是谈阳县百姓的父母官,但这梁家可不是谈阳县的百姓。更何况,谈阳县百姓众多,大人日理万机,难不成还要一一为所有百姓定下婚期不成?退一万步说,邱二小姐和梁家公子高堂尚在,大人若贸贸然在公堂之上定下婚期,岂非有越俎代庖之嫌?” 卢镇学看梁老爷拼命向他使眼色,微微皱眉,道:“孙兄此言若放在公堂之外,倒也有理。只是这里是公堂,邱梁两家之事既然搬上公堂,理当由大人一人裁决。不然,大人何苦与我等在这里费时?” 陶墨听卢镇学开口,觉得有理,听孙诺发言,又觉得有理,心中的杆秤左右摇摆,竟是定不下来。他下意识地看向金师爷。金师爷还为着他擅自让顾小甲上堂之事怄气,见他目光扫来,便低下头去,故作不见。 陶墨只好看向他旁边木春。 木春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陶墨只觉春风拂面,说不出的舒爽,适才的焦躁顿时一扫而空,心里头顿时有了底气。他将惊堂木轻轻一拍。 原本肃静的堂内依旧肃静。 陶墨道:“此事本官还需思量,改日再议。” 卢镇学皱眉道:“大人是要退堂再审?不知大人准备何日再审?” 陶墨下意识道:“那你说……” 卢镇学忙道:“自然是今日审完最好。” 木春笑道:“大人,午时将至,不如押后至未时三刻?” 陶墨连连点头,“便押后至未时三刻再审!退堂。” 这样案情明了的小案子居然还要押后,城中议论纷纷,都对这位新来县老爷的水准大失所望。 陶墨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看着在旁悠然喝茶的木春和金师爷道:“两位觉得,我是否应当定下婚期?” 金师爷看看木春,木春不语。 金师爷心中微微得意,便道:“依我看,此事关键并不在是否定下婚期,而是在于梁家为何迟迟不上门提亲。” 陶墨恍然,“对啊,这是为何?” 金师爷道:“我看梁老爷的神色,不似要悔婚。或许,其中另有乾坤。” “金师爷言之有理。”木春施施然开口道,“或许想要提亲是梁老爷,而不想提亲的是梁公子,如此倒是能解释为何这场婚事拖延至今了。” 金师爷击掌道:“不错,梁老爷急着让大人定下婚期未必是用来制约邱家的,也许是用来制约梁公子。”他说完,方觉自己不知不觉附和了木春之言,顿时有些不自在。 陶墨点头道:“是了,今日梁公子并不在堂上。”邱二小姐是未出阁的闺女,不愿上堂情有可原,这梁公子不出现却有几分值得探究之处了。 金师爷叹道:“可惜时间太短,赶不及将梁公子从邻县请来。” 陶墨道:“有何赶不及?我再将升堂时间延后便是。” 金师爷道:“这,不妥吧?”他看向木春。 木春道:“邱梁两家的案子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小案,但于他们而言,定然是大事。我想这梁家公子会不会正在谈阳县?” 金师爷虽觉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的神色实在太过笃定,试探道:“木师爷莫非在街上见过梁公子?” 木春失笑道:“我与那梁公子素未蒙面,即便在街上遇到,也是擦肩而过,如何识得?” 金师爷道:“我看木师爷倒是笃定得很哪。” 木春道:“究竟在与不在,大人派人去那梁老爷落脚处瞧一瞧便知。” 陶墨一听有理,兴冲冲朝外走。 这一走,竟过了一炷香才回来。 金师爷和木春都感腹饥,正要起身告辞,便见陶墨拿出一封信给木春,“你替我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金师爷心中隐有几分不悦。虽说论距离,他与陶墨离得较远,陶墨将信给木春或许是无心之举,但这个无心之举正说明在陶墨心中,他并不比木春受信任。 木春懒得理会金师爷此刻翻江倒海般的心思,兀自拿出信。 陶墨眼巴巴地看着他。 木春道:“速审。” 陶墨道:“还有呢?” 木春将纸一翻,果然只有两个字。 金师爷对写信之人的口气大为反感。他淡淡道:“此信何人所书?竟如此张狂?” 陶墨傻笑着将信收了起来。 木春摇头轻笑,转身出门。 金师爷烧起一把火。他有种感觉,木春是知道来信者是谁的,不知道的只有他而已。虽说当初当这个师爷是情非得已,但是若真当了,他也不想被人比下去。 想到这里,他对陶墨道:“东家,你交代之事,我已经知会过崔典史了。” 陶墨一愣,“何事?” 金师爷以为他不想将索贿之事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便自以为会意地笑道:“没什么。” 陶墨看着金师爷飘然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用过午膳,陶墨拿着那张信纸来到书房,放在桌案上,招来郝果子研磨。 郝果子吃惊道:“少爷要写字?” 陶墨笑着点头。 “少爷要写什么字?” “速审。”陶墨指着信纸上的字,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 郝果子皱眉道:“这两字好看是好看,但不好临摹。少爷若想学字,不如让我去买几本入门的字帖来。” 陶墨摆手道:“我只想学他的字。” “他?”郝果子试探着问道,“顾射?” 陶墨颔首。 郝果子无声叹气。 陶墨不识字是不愿学,并非无钱上学。如何提笔这样的基本常识倒还是懂的。 郝果子见他拿起笔来像模像样,心中一阵欣慰,不禁想道,若是那个顾射早几年出现,少爷说不定就不会目不识丁,而老爷也不会抱憾而终了。 “咦。”陶墨看着那条抖得像条毛毛虫的一横,尴尬道,“怎的不一样?” 郝果子道:“少爷若想学字,还需从头开始。” 陶墨手指紧了紧,道:“是,是我急于求成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写出顾射这般漂亮的字。 郝果子见他满头大汗,道:“少爷,你不如先歇歇吧。我给你倒杯茶去。” 陶墨也觉得手臂有些酸,便点点头,眼睛却一刻不离顾射的字,像是在想象顾射落笔时的样子。 郝果子片刻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差役。 陶墨收笔,惊讶道:“可是有了梁公子的消息?” 差役慌忙行完礼,道:“回大人,那梁公子正和梁老爷一同住在城中的同福客栈。” 陶墨将笔一搁,想也不想道:“你去同福客栈,说本官下午要传他上堂!” 差役犹豫了下,才转身离去。 有了梁公子的消息,陶墨也没什么心思继续临摹,匆匆将那封信收起,便转身去找金师爷与木春商量此事。 金师爷听闻之后,并未像上次那样急于开口,而是先问木春道:“木师爷如何看?” 木春道:“那梁公子明明身在谈阳,却不愿现身,是否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金师爷意味深长道:“木师爷是否知道什么?” 木春笑道:“我与金师爷一样坐在房中,焉能知道房外之事。” 金师爷道:“木师爷过奖了。你我虽然同在房中,但木师爷眼界开阔,却是金某远远不及的。” 木春道:“金师爷说笑了。” “并非说笑。木师爷每字每句看似无心,实是有意。就好像……”金师爷顿了顿,故意瞟了的陶墨一眼,才缓缓接下去道,“一切早在木师爷的意料之中。” 木春轻描淡写道:“金师爷说得神乎其神,木春愧不敢当。” 陶墨被两人一来一往听得晕头转向,忍不住道:“那究竟是如何?” 金师爷看着木春,“既然木师爷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恐怕真的另有隐情。至于是真是假,不如由东家派人再去打听一番便是。” 陶墨皱眉道:“既然是隐情,想必不为人知,这如何打听得出来?” 金师爷道:“这要问木师爷了。” 木春嘴角一勾,不理他的挑衅,对陶墨一笑道:“打听得出来。” 31、针锋相对(四) 金师爷不知道木春的自信从何而来。 陶墨还真是立刻找先前那差役去打听,但差役连想都不想道:“小的知道这里头的缘故。” 陶墨一愣,“什么缘故?” 差役道:“听说那个梁公子是个坐轮椅的。” 金师爷马上看向木春,“木师爷似乎刚刚还说过不认得这梁公子。” 木春道:“当然不认得。” “那木师爷如何得知他不能行走?” “我并不晓得。”木春老神在在,“我只是想……大概是打听得出来的。” 他不承认,金师爷也无可奈何,但心里对他不免多一层提防。这个木春不显山不露水,但私底下着实神通广大,不知是何方人物。 陶墨哪里理会他们两人的心思,独自在那里自言自语道:“梁公子不良于行,难道这就是他迟迟不肯提亲的原因?” 金师爷道:“东家既然传他上堂,想必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木春插嘴道:“邱家与佟老爷只是商谈婚事,理当无外人知晓才是,不知那梁家是如何得到风声的。” 陶墨一怔道:“难道说,梁家有意结亲,所以才会得知此事?” 金师爷道:“我倒觉得,是邱家有人通风报信。”他说着,朝木春看去。 木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下午升堂,堂下又多了一个人。 由于他腿脚无力,所以卢镇学和梁老爷一同搀扶着他,甚是辛苦。 陶墨道:“你的轮椅呢?” 那人一愣,抬起头道:“在堂外。” 陶墨见他眉目清秀,虽不如木春和顾射,也算仪表堂堂,心中平添几分好感,道:“将轮椅推进来吧,看座。” 梁老爷闻言,磕了个头,转头就去取轮椅。 等青年坐定,陶墨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拱手道:“小人梁文武。” 陶墨道:“我听说你今早便在谈阳县,为何不肯露面?” 梁文武对此问题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小人腿脚不便,不便上堂。” 邱老爷突然开口道:“你的腿何时伤的?还能否行走?” 梁文武力持镇定道:“一年多前伤的,不能再走了。” 邱老爷怒指他的鼻梁,“好你个梁文武,明知自己成了残废,竟还耽误我女儿的终身!” 梁老爷道:“我儿只是不能行走,但并非不能主持我梁家产业。若你女儿嫁过来,一样可以丰衣足食,不愁吃喝。” 邱老爷道:“区区一个残废,说什么丰衣足食?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梁老爷道:“我家多的是手提肩扛的下人,无须像邱家那样,事必躬亲!” 邱老爷顿时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总之,我绝不会让我女儿嫁给一个残废!” 梁老爷气得直哆嗦,连说了几个好字,最后一咬牙道:“这桩婚姻就此作罢。” 此话正中邱老爷下怀,他当即朝陶墨大叫道:“大人,这是他亲口所言,还请大人明断!” 梁老爷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为适才的失言懊恼。他既无心,他又何必眼巴巴地贴上去!梁文武虽然身残,但好在梁家家底殷实,倒也不怕讨不到媳妇。 梁文武突然道:“大人。我愿解除婚约,但还有一事想请大人做主。” 陶墨被这连番变化看得有些懵,道:“你说。” 梁文武道:“邱二小姐风华正茂,佟老爷却已近残烛之年,两人年岁如同父女,实非佳偶。何况佟老爷已有妻室,邱二小姐是良家闺秀,若过门做妾未免委屈。” 梁老爷冷哼道:“这可没法子,要怪只能怪他父亲视财如命!” 邱老爷羞得满面通红,但有些话他又说不出口,只能僵在堂上。 陶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目光落在站在前面的两位讼师上。 孙诺和卢镇学上了堂之后一直没有发言,就好像入定一般,见陶墨看过来,才动了动。 孙诺抢先道:“婚姻乃是终身大事,不可草率马虎。如今两家都无此意,我们也不必再纠缠下去,就如邱老爷梁老爷所说的那般,作罢吧。至于邱二小姐以后所托何人,这恐怕也与梁家无关了。” 梁文武道:“若邱老爷不愿重新考虑,我也不愿解除婚约。” 邱老爷不屑道:“左右还有半月之期,你若不愿解除,我便等到到期那一日。” 梁文武皱了皱眉,似在思量。 梁老爷反过来劝他道:“儿啊,你既不娶那丫头,就不必再理会她的事了。她以后高攀低就,都与我梁家无关。” 梁文武抬头,定定地看着陶墨道:“还请大人施恩。” 陶墨为难道:“这,这恐怕不由你来做主。” “民女邱婉娥拜见县令大人。”清朗女声从堂下传来。 众人一惊,齐齐朝外看去。 只见一素装女子盈盈跪于堂外,在两旁衙役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胡闹!你来做什么?”邱老爷第一个跳起来。 金师爷懒洋洋道:“大人,惊堂木。” 陶墨下意识地一拍。 重了。 堂下人齐齐惊得回头。 陶墨自己也吓了一跳,干咳一声道:“请上前来。” 邱二小姐这才起身,轻移莲步上前,重新跪下。由于她带着面纱,所以旁人只能隐约从面纱的轮廓揣测她的相貌,应是不俗。她朝陶墨一拜,轻声道:“民女来此,乃是有一事相求,请大人成全。” 陶墨道:“可是为了你的婚事?” 邱婉娥摇头道:“并非婚事。其实,民女已决意出家为尼,因此想请大人为民女作证。” 邱老爷惊叫道:“什么?你……” 邱婉娥叩头,声音平静无波,“请大人成全。” 邱老爷连道胡闹,若不是碍于这里是公堂,他几乎就要冲过去扯着她回家了。 陶墨呆道:“你好端端的,为何要想不开?” 金师爷连连咳嗽,低声道:“出家是为了修正果,悟正道,乃是真正的想开,怎能说想不开?” 陶墨道:“可她正值青春,这……” 金师爷当然知道她正值青春,说出家不过是为了激将,但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却要另一套才行。 “你这又是何苦?”梁文武终于开口了,话中带着丝丝无奈和凄凉。 邱婉娥不理他,又叩了个头,“还请大人成全。” 邱老爷气得眼睛都红了,手猛然一捶地道:“当初是你非要在婚期未到之前让你娘去物色城中欲娶亲的男子的!也是你千挑万选选中了佟老爷。为何现在出尔反尔?!” 邱婉娥缓缓抬起头,“我挑佟老爷,不过是因为我知道梁文武纵然不想娶我,却也会念着过去的情分来阻止。可惜我只猜到他阻止,却没有猜到他始终还是不愿意娶我。”这样费尽心机的孤注一掷,甚至赔上自己的清誉,却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她想到此处,顿时一阵心灰意冷。 邱老爷恨声道:“你,你竟然还对这个残废不死心?” 邱婉娥道:“死心了,所以我决定出家。” 邱老爷猛拍胸口,“造孽,造孽!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梁文武低声道:“你不必如此。我双腿已废,以后再不能行走。” 邱婉娥转头,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你若是我夫婿,自然可以阻止我。你若不是我的夫婿,又何必来阻止我?” “不知廉耻!”邱老爷喝道。 邱婉娥充耳不闻。 陶墨终于反应过来,“那么,通知梁家,邱家与佟老爷商谈婚事的,也是你了。” 邱婉娥点头道:“是民女。” 梁老爷见梁文武仍无反应,有些急了,向陶墨拱手道:“大人,邱二小姐如此情深意重,又与我儿情投意合,实是天作之合。还请大人做主,为他们二人定下婚期吧。” 邱婉娥道:“梁老爷一番盛情婉娥心领。只是我注定与梁公子有缘无分,强求无益,还是请大人为我作证,让我可无牵无挂地出家为尼。” 32、针锋相对(五) “好好好,你既然要出家,就出家去!我邱家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邱老爷开始怒极攻心,口不择言。 梁老爷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此事还待从长计议。” 邱婉娥道:“我意已决,只求大人成全。” “何须成全,你只需剃了头去尼姑庵里一坐就是!” “邱二小姐,你……” “胡闹!”陶墨忍无可忍地一拍惊堂木! 举堂皆寂。 金师爷对他刮目相看。这可是陶墨头一次在毫无提醒之下,拍出的一记重响。随即他又对陶墨和自己无语,从何时起,只是拍一下惊堂木也可让他刮目相看了。 陶墨看向梁文武,“我且问你,你是愿意让邱二小姐嫁给你,还是让她出家?” 梁文武眉头紧锁,“以邱二小姐的……” “只选一个!”陶墨道,“不许选其他。” 梁文武呆了呆,踌躇许久,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若,若她真的不嫌弃我双腿……我愿与她白首一生,决不负她。” 邱婉娥从上堂以来,一直表现得十分坚强,哪怕邱老爷的谩骂也不曾让她动摇半分,如今听到梁文武的话却猛然红了眼眶,一串串泪珠止不住地落下来。 陶墨啪得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道:“既然如此,本官判你与邱二小姐三日后成亲!若再拖延,一人五十大板!” “这……”孙诺刚想开口,就见听陶墨架势十足道,“你们也一起打!” “什么?”卢镇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陶墨不管他,径自起身道:“退堂。” 下了堂,陶墨兴冲冲地走到书房,心仍极速跳动。他连灌几杯冷水,才让全身沸腾的血液稍稍平静。刚刚一阵呵斥乃是一时冲动,如今平静下来,就忐忑起来,不知后果如何。 过了会儿,金师爷和木春才进来。 他们一进门,就被陶墨抓住问:“如何如何?他们表情如何?” 金师爷道:“大人既然判定他们三日后成亲,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陶墨这才放下心来,又觉此事自己办得不错,成全了一对有心人,心中不由高兴,“我看得出,那梁公子与邱二小姐是两情相悦的,若是不能结为夫妇,就太可惜了。” 金师爷踌躇道:“只是三日之期,未免有些太短了。” 陶墨一愣道:“短了么?”他还未成亲,因此并不知道娶亲需多少时日来准备。 木春笑道:“大人这是别有用意。” 金师爷撇嘴道:“哦?愿闻其详。” 木春道:“大人如此判固然是遂了梁家与邱二小姐的愿,却定会让邱老爷怀恨在心。他不能翻案,不能拿梁家如何,却能将气出在邱二小姐身上。大人快刀斩乱麻,定下三日之期,纵然那邱老爷有心向刁难邱二小姐,只怕也腾不出手来。” 金师爷恍然,随即又觉得自己若静下心来,定然也能想到这一层,只是让木春抢先罢了。 陶墨听木春如此说,不禁有些迷糊,“这,邱二小姐不会有事吧?” 木春道:“虎毒不食子,我看那邱老爷还不至于为难她。” 陶墨还是有些不安,怕她步佟英红的后尘,道:“我们是否要看着点儿?” 金师爷呆住,“大人想要如何看着……点儿?” “这,就是……”陶墨顿了顿道,“邱家围墙有多高?” “……”金师爷看木春。 木春拿茶壶倒茶。 陶墨终究没看成邱家的围墙。他刚出门,就被等在门口的顾小甲请上了马车。 顾射坐在马车里,神态悠闲,慢条斯理地煮着茶。 陶墨自发地在角落里坐好,然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顾射眉眼如画,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看着,便是一种无比的享受。陶墨出来时,心情还起伏不定,但此时此刻,却都平静了下来,仿佛可以这样一辈子看下去。 顾射煮完茶,倒了一杯递给他。 陶墨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喝了一口,脸微微皱起,“有点苦。” 顾射淡淡道:“是苦丁茶。” 陶墨又抿了一口,“不过再尝尝,又觉得有点甜。” 顾射目光一扫放在桌上的纸包,似笑非笑道:“因为没放黄连。” “为何要放黄连?”陶墨不解。 顾射道:“因为高兴。” 陶墨道:“那没加是因为不高兴么?” 顾射睨着他,“你觉得我不高兴?” 陶墨仔细观他眉目之间的神情,半晌,沮丧道:“我看不出。” 顾射道:“你看上去很高兴。” 陶墨一愣,随即喜笑颜开,“看得出?” “想得出。” 陶墨遂将今日堂上之事头头是道地说了一遍。他有意讨好顾射,因此故意将原本枯燥之事画蛇添足,讲得罗里滦跣踹哆恫攀瘴病 顾射只听不言。 陶墨这才想起孙诺是他的同门,金师爷曾说过,若孙诺当讼师,顾射必会相助,难道这次也是?他试探道:“你送的信我收到了。” 顾射道:“哦?” “那两字我虽然不识得,但幸好木春识得,他说是速审。”陶墨道。 顾射道:“的确是速审。” 陶墨道:“我已按照你所言,速速审结了。” 顾射半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转头看着他。 陶墨心头别别乱跳。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身影映到了那双瞳孔里,不再只是浮在表面一闪而过掠影。 “很好。”顾射道。 马车陡然停下。 陶墨身体向前一冲,顾射依旧面不改色。 “我……”陶墨觉得气氛很古怪。 顾射道:“到了。” 陶墨愣了下。顾小甲从外打开门。 陶墨又看了顾射一眼。 顾射视而不见。 陶墨只好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车,然后愣住,“这里是……” 顾小甲道:“这里不是陶大人的县衙吗?” 陶墨道:“是,但是……” 顾小甲道:“既然是,那我们告辞了。”他说罢,径自跳上马车,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就走。 陶墨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连带走路都没什么力。 郝果子见他神情恍惚,担忧地问道:“少爷是否是审案审得乏了?” 陶墨摇摇头。 “那是哪里不舒服?”郝果子紧张地问道。 陶墨依旧摇头。 “这,这为何无精打采的?”郝果子不解道,“我听说,少爷将这件案子审得很好呢。” 陶墨认真道:“真的审得很好?” 郝果子立即道:“当然,人人都竖拇指的。” 陶墨道:“可是为何我觉得……顾射不大高兴呢?” “顾射?”郝果子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嘀咕道,“他几时高兴过?” 陶墨瞪他。 郝果子扁了扁嘴巴,“要不少爷问问师爷,或许他们知道。” “师爷?”陶墨眼睛一亮。 金师爷今日回家得早,琐事俱推给了木春。 陶墨找到木春时,他正站在窗边,隐约有鸽子飞走。 “木师爷。”他在门外踌躇着喊。 木春回身笑道:“东家,请进。” 陶墨看他案上垒起来的公务,到嘴巴的话便又吞咽了回去。 木春察言观色,微笑道:“东家有事?” 陶墨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事。” “关于顾射?”木春一针见血。 陶墨吃惊地看着他。 木春道:“若是公事,你不会吞吞吐吐。若说是私事……我能想到的不多。” 陶墨满脸通红。 33、针锋相对(六) 木春关上窗户,状若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顾射的马车来过。” 陶墨也无心理会为何他的消息如此灵通,急忙点了点头。 木春道:“可是顾射说了什么,令东家不悦?” 陶墨飞快地摇头,叹气道:“他,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又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我领悟不到。” 木春佯作为难道:“若是连东家都不知,我又岂能猜到?” 陶墨直言道:“我觉得你比我聪明,或许想得到。”他顿了顿,捋章道,“不如我把我们的对话都说一遍,你听听。” 木春做了个请的姿势。 陶墨一一道来。 他记性极好,对顾射又上心,描绘起来头头是道,连顾射当时的神态都活灵活现。 木春微讶之后,便笑吟吟地听着。 末了,陶墨收起各种表情,郁闷道:“马车只转了一圈便回到了县衙,我也不知他是何意。是否是我在言谈之中得罪了他而不自觉?” 木春道:“若要这样说,也可以。” 陶墨见他果然知道,忙瞪大眼睛追问道:“说错了什么?” “东家可还记得那孙诺与顾射的关系?” 陶墨颔首道:“出自同门。啊,你是说,因为孙诺?” 木春道:“梁家上公堂的原意便是想让梁公子与邱二小姐结亲。如今东家遂了他们的意,自然等于让他们聘请的讼师卢镇学小胜一局,代表邱家的孙诺小败一局。卢镇学师从林正庸,与孙诺、顾射的恩师一锤先生乃是多年宿敌,他打败孙诺赢了官司,顾射又如何能够高兴?” 陶墨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道:“那邱二小姐与梁公子明明是两情相悦的有情人,我只是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何错之有?” “无错。”木春道,“不过所求不一罢了。” 陶墨一脸错杂,“那他给我的速审是何意?” 木春道:“开堂之初,邱二小姐与梁公子的纠缠尚未浮出水面,孙诺小占上风。在此情形之下,顾射自然希望你速战速决,遵照顾小甲所言,待双方期满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陶墨疑惑道:“他又怎知后面会……” 木春但笑不语。 陶墨恍然大悟,道:“他早知邱二小姐与梁公子是一对有情人,也早知暗中通风报信的是邱二小姐?!可,可我若真的照他所言,判两人期满各自婚嫁,岂非活生生地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说不定还会造就两段孽缘?他……怎能如此?!” 木春见他大受打击的模样,正要劝说几句,就见陶墨一转身,就奔出房外去了。 陶墨飞奔出县衙,一路跑,直跑到顾府门前才停下来。 他出来时心情激愤,只想找到顾射当面对质,但如今真的站在顾府门口,却又踌躇不前,徘徊不定起来。 大约来回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一跺脚,上前叩门。 门很快打开,那门房识得他,也不要拜帖,立刻向顾小甲通报。 顾小甲没想到自己在公堂上又跪又拜却还是落败,正塞了一肚子的火,听说陶墨上门,噌得站起来,也不禀报顾射,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门口走去。 陶墨此时此刻已经平静下来,只想向顾射好好问清楚。在他心中,顾射固然冷漠,但为人处世都极富原则,应当不是这样为求胜而不择手段之人。因此他看到顾小甲气势汹汹而来,微微一怔。“你……” “你来做什么?”顾小甲声音比他还高亢。 “我……”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你……” “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 “我不想听!” 陶墨只好静默下来。 但他静默却惹得顾小甲更加不悦,“你没事来门前静立做什么?” 陶墨看着他。 顾小甲被他看得一愣,气焰微弱,“你莫以为放低姿态我家公子就会原谅你,门都没有!” 陶墨原本平息的怒意又被他三言两语勾起少许,低声道:“我是连见你家公子的。” “我家公子不在。” 陶墨呆了呆,“去哪儿了?” 顾小甲冷哼道:“没有你的地方。” 陶墨知道他怄气,但又无可奈何,只好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他,问完就走。” “问我家公子?”顾小甲睨着他,“我若没记错,陶大人身边有一金一木两位师爷吧?还什么需要问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既不姓火,也不姓水,更不姓土,恐怕凑不齐陶大人的五行,当不起您的问询!” 陶墨被他喷了一脸的口水,不由倒退两步。 “好走不送!”顾小甲砰得一声关上大门! 陶墨被门带出的风吹得头发齐齐向后飞,少顷,才意识到自己吃了闭门羹,在郁闷之余又有丝丝惊慌。 是不是,这便是顾射的态度?他是打定主意从此之后要与自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街市喧哗,却与他格格不入。吆喝声、嬉笑声如流水般从他身前分流,片滴不沾身。 想到自己与顾射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又是心痛又是迷茫。 难道顾射真的预备与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不成?心传来熟悉的阵阵刺痛,他捂着胸口在街上站了会儿。 周遭的人见他一脸痛苦状,纷纷让开。 “咦!”突有一人惊叫,虽然不重,但听在陶墨耳中如同当头棒喝。他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抹仓促而逃的身影。 “蓬香?”陶墨低喃一声,后知后觉地追了上去,但那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在街上如无头苍蝇地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魂不守舍地回了县衙。 郝果子早在门口候着,见他进门,忙将他拉到一边,急道:“少爷,你去哪里了?” 陶墨正心烦意乱,随口道:“四处走走。” “顾射来了快半个多时辰了。”郝果子压低声音道。 陶墨怔住,半晌才道:“谁?” “顾射啊。”郝果子担忧地看着他。他虽然不喜欢顾射,但看到自家少爷一转眼就将心心念念之人忘得一干二净,也觉心惊。 陶墨睁大眼睛道:“他,他,他怎么来的?” 郝果子道:“坐马车来的。怎么了?” “哦,没。”陶墨说着就往屋里冲,冲了几步,他又会转过来,对着郝果子整了整鬓发和衣领,“如何?” 郝果子见他双颊兴奋得飞起两朵红云,心中无奈,顺手又帮他整了整衣襟,“我看那顾射来者不善,少爷小心点。” 陶墨冷静下来,沉重地点点头,慢吞吞地朝里去了。 但顾射并不在厅堂,陶墨找了一圈,才在书房里找到他。 “你,”陶墨站在门口刚想开口,顾射那双如夜空般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声音顿时弱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顾射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放,淡淡道:“不是你来找我的么?” 陶墨讷讷道:“是,不过你不是不见我么?” 顾射眸光一沉。 陶墨的心跟着一沉,就怕自己又得罪了他。 但顾射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拂袖而去,而是缓缓道:“外头冷,进来吧。” 陶墨答应一声,迈进门槛,转念才想起他才是这书房的主人,看着堂而皇之霸占着他书桌的顾射,心中顿时有种微妙的感觉。 顾射道:“你来找我何事?” 陶墨一路走回来,心中的怒火与冲动早燃烧得一干二净,听他提起,踌躇了下,问道:“你是否早就知道邱二小姐钟情梁公子?” “不早。”顾射毫无遮掩之意,“只是在你升堂之前。” 陶墨看他一脸无愧的神色,有些懵,“你果然早知道。” 顾射道:“那又如何?” “你既然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为何还要让顾小甲上堂唆使邱老爷与梁老爷将婚约拖至期满?”陶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射道:“若不如此,孙诺便连一成赢官司的希望都没有。” 陶墨呆了好半天,才道:“赢官司?” 顾射道:“孙诺是讼师。” “我知道。但是你……” “我与他分属同门。” “但是梁公子与邱二小姐明明互相钟情,那他们……” 顾射站起身,盯着他,用无比冷漠的口吻道:“与我何干?” 34、针锋相对(七) 陶墨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那张百看不厌,甚至连梦里都忍不住偷偷瞧上几回的脸,可为何此时此刻对着它却觉得全身发冷?“难道不该……有情人终成眷属?”声音细微,犹如蚊鸣。陶墨不知是在说与自己听,还是说与他听。 “有情人能否成眷属是有情人的事。”顾射说完,才惊觉自己今日的话比往常多。他站在那里,盯着陶墨,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其实何必要解释?他与陶墨本不是一种人,甚至连一成的相似都没有。陶墨目不识丁,又不懂察言观色,在他平常看来,简直愚不可及,何必为他费口舌? 陶墨不知他的想法,只是看他皱眉,心便跟着拧起来,以为他输了官司,心情欠佳,小声道:“打赢官司真的这么重要?” 顾射回神,看他面色呆滞,神情顿时一冷,“我从未输过。”尽管这次输的不是他,是孙诺,尽管这个结局也曾是他预料中的一个,尽管他本身并没有非赢不可的念头,但是这种失败的滋味却的的确确是他头一回尝到的。倒也没想象中那般不堪,只是在知道的刹那有些恍惚和难以置信。 陶墨道:“其实偶尔输一次,成就一对美好姻缘也是很值得的。” 顾射嘴角微勾,流露出几许嘲弄来,“美好姻缘?” 陶墨以为他被说动,急忙点头道:“梁公子与邱二小姐郎才女貌,一定会成为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便是天作之合?”顾射道,“那世上又何来痴男怨女?” 陶墨道:“但我看他们二人情深意重,相配得很。” “他们相配便可拿佟章维当桥过河?” 陶墨一怔。 顾射道:“佟老爷何过之有?” 陶墨说不出来。虽然以佟老爷的年岁娶邱二小姐的确委屈了她,但婚事是邱二小姐自己答应的,佟老爷上门提亲,甚至冒着停妻再娶的罪名准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实在是用心良苦。如今梁文武与邱婉娥双宿双栖,佟老爷却是平白被泼了一身的脏水。 “世间原无对错,也无是非,都各道各人的是,他人的非罢了。” 陶墨恍惚间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更不明白了,只是原本藏在肚子里的怒火却是怎么都发泄不出来了。 顾射见他不语,启步往外走。 陶墨下意识地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顾射用极为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陶墨这才想起这里是县衙,而顾射是客人。“我,我是说,不如喝杯茶再走?” 顾射道:“那种粗茶?” “没。我特意让郝果子买了好茶,你尝尝?”陶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顾射并不认为他买的茶能入他的法眼,但鬼使神差地,他脚步一转,竟真的回到位置上坐下。 陶墨立刻去找郝果子。 郝果子早在外头等着,一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便迎上去道:“是准备茶还是棍子?” “茶?”陶墨顿了顿,疑惑道,“要棍子做什么?” 郝果子一听要茶,眼中闪过些许失望,眼珠一转道:“我怕少爷要撩东西。” “撩东西?”陶墨一头雾水地看着郝果子急冲冲地离去。 重新回书房,顾射正看书架上的书。 陶墨脸色一红道:“金师爷偶尔得闲,会替我念几段。” 顾射道:“你听过什么?” “诗经。” 顾射看着他。 陶墨张口吟来,“关关雎鸠……” 顾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陶墨羞涩道,“金师爷给我念过两遍,也不知我是否记错。” 顾射别有深意地问道:“你可知这首诗是何意思?” 陶墨道:“金师爷说他还没有念完,等我记全之后,再教我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错觉,总觉得顾射听完这首诗之后,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急忙道:“其实我以前还听别人吟过诗。” “哦?” “他叫蓬香。我记得他曾做过一首下雨的诗,一滴两滴三四滴,五六七□□十滴,千滴万滴无数滴,滴入花泥无归期。”陶墨徐徐念来,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其实这首诗是他当初向蓬香买来讨好旖雨公子的。旖雨爱诗,他胸无点墨,只能讨好旖雨身边的人,投其所好。还记得旖雨公子听完此诗后的笑容…… 可惜,好景不长。 顾射嗤笑道:“他诗倒是背得不错。” “他背诗?”陶墨怔忡道,“这诗不是他做的吗?” 顾射道:“偷梁换柱。” 陶墨沉默。 顾射以为他受了打击,也未开口。 过了会儿,陶墨才幽幽道:“偷梁换柱是说他借别人的诗骗我么?” 顾射闭了闭眼,不答反问道:“茶呢?” 陶墨转头向外张望,正好郝果子托着茶上来。陶墨朝他使了个眼色。 郝果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茶放到顾射面前,“顾公子请用茶。” 顾射看茶色便皱眉。 陶墨心情忐忑,“是不是茶不好?” 顾射连一口都没碰,“茶好,人不好。” 郝果子怒道:“你干嘛说我家少爷!” 陶墨:“……” 顾射连话都懒得说,两三步就出了门口。 陶墨想追,却又找不到追的理由,这一踌躇,顾射人已经出了院子。 郝果子见他一脸恋恋不舍,气急道:“少爷!顾射不是什么好人!你,你还是别喜欢他了。” 陶墨低声反驳道:“他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就不会指使顾小甲来帮邱老爷了!”郝果子道,“少爷,你小心点他。他说不定想利用少爷。” 陶墨道:“我有什么好利用的?” “你是县官啊,一县之长,案子都是你判的。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利用你让自己赢官司。”郝果子越说越觉得他可疑,“还什么茶好人不好,我看他全天下这么多人,最不好的那个就是他了。” 陶墨听他越说越激动,安抚道:“他不会利用我的。” 郝果子狐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该不会是那个顾射给他家少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吧,不然少爷怎么心心念念地护着他? 陶墨道:“我总觉得……他不屑。” 郝果子:“……”果然是灌了迷汤了! 顾射坐车回府的一路都没有说话。 他不开口,顾小甲更不敢开口。今日他将陶墨拒之门外,顾射虽没说什么,但立刻追去县衙的举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几曾见过顾射这样主动,看来以后对那个傻乎乎的陶县令要另眼相待了。只是,他追随顾射这么久,什么达官贵人,名流才子都算见过了,也不见少爷对谁特别青睐过,那个陶墨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少爷三番两次上门! 回了府,顾射下车回房。 顾小甲跟在身后,见他准备关门,终于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少爷,行李还收拾吗?” 顾射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小甲以为他不记得了,又提醒道:“你前阵子不是说过了年,就要出海吗?这船都已经买下来了,总不能老是搁在码头上。还有雇的船夫,也一直花银子养着。” “继续养着吧。”顾射说完就将门关上了。 …… 继续养着? 顾小甲心头一痛。不当家不知米粮贵,当了家才知道当家难,那些船夫一个个可都不是三餐温饱就能打发的。 35、针锋相对(八) 梁文武与邱婉娥的婚期终是定在第三日。 梁老爷还特地送了喜帖到县衙。 陶墨想起佟老爷,心中有些别扭,原想找个借口推辞不去,但郝果子对此感兴趣得很。梁家家在邻县,他早想找个机会去走走。陶墨不忍扫兴,只好应承下来。而准备贺礼之事自然落到暂代老陶之职的木春身上。为了体面,郝果子又拾掇着木春给他们买了身像样的成衣。 到了那日,天蒙蒙亮,他便早早地端着早餐去叫陶墨起床。 由于从谈阳县到邻县有近三个时辰的路程,所以花轿在昨夜就出发,约莫辰时能到。 陶墨不识路,正好远远地跟着他们。 郝果子侍候完陶墨,正要去叫木春,却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地出门了。 “你……” 木春见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疑惑道:“有何不妥?” 郝果子感叹道:“幸亏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瞧不见。不然见了你的模样,指不定就跟着你跑了。”同样一身蓝袍,怎的他就能穿出飘飘欲仙的潇洒,自己怎么穿都像是个书童。 木春微笑道:“多虑了。” 郝果子看他态度温文,与老陶又是故交,算得上是知根知底,比起傲慢冷漠的顾射来,自然容易亲近信任得多,心中顿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少爷与他在一起,怕是大家都能省心不少。 “东家在等了。”木春从他面前走过。 郝果子一惊,追上去问:“木春,你成亲了没有?” 木春只消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淡然道:“不曾。” “那有没有什么相好的?” “也没有。” 郝果子欣喜道:“那……” “那不如上车再说。”木春似笑非笑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郝果子顿时有种全身上下皆被看透,无所遁形之感,满腔的热情犹如被冷水浇过,再也提不起兴致来。 他们上了马车,先到邱府门前等候。 花轿已然停在门前,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煞是热闹。 梁文武虽然不良于行,却仍是亲自上门迎娶。他一身火红,那张稍显清冷的面孔透露出几许难得的喜气。 陶墨坐在车里,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只怕终其一生,这喜庆的锣鼓都无为他而欢鸣的机会。 木春坐在他的对面,看他神情沮丧,笑道:“老陶临行之前,曾嘱托我一件事。” 陶墨一愣,问道:“何事?” “替他留意少夫人。”木春笑眯眯地看着陶墨脸色一变。 “他明明知道,我……我,我只想当个好官的。” 木春道:“好官更需要贤内助。” 陶墨支支吾吾道:“郝果子也可以的。” 木春失笑道:“这如何相同。难不成你以后要让郝果子与那些同僚的夫人打交道?” 陶墨想想也觉得不妥。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顾射的身影。若是顾射……那更是不能。他很快否决掉这个假想。 木春道:“那个邱二小姐有勇有谋,若不是心中另有他人,倒不失为一段良缘。” 陶墨听得心惊肉跳,“这,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 “我不过说说罢了。”木春浅笑着将话题揭过。 陶墨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也不知木春此番话是否出自老陶的授意。 两人默默在车厢里坐着,过了会儿,马车慢慢动起来。 陶墨被摇得发困,干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睡了过去。 轿子是人抬着走的,自然比不过马车,再加上半路休息的时间,行得极慢。 郝果子只好赶一段路,停一会儿,又赶一段路,又停一会儿。 陶墨睡醒吃了点东西填肚子,然后继续睡。 等到了邻县,日头业已偏西。 喜婆不得不催促快走,以免误了吉时。其实无需她催,迎亲队伍也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陶墨被越来越响亮的敲锣打鼓声惊醒,正揉着眼睛坐起,便见郝果子从外伸进头来,欢喜道:“少爷,到了。” 陶墨赶紧伸了个懒腰,下车。 这一路的颠簸下来,他觉得骨头都要颠散了。想起当初赴任,坐了更久的马车,似乎也不像这次这般疲惫。某不是在谈阳县的这些日子将他养娇贵了? 陶墨默默地检讨自己。 木春随后从车上下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端的是潇洒倜傥,顿时将周遭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正在门口迎客的梁家人眼睛一亮,急忙赶过来施礼道:“陶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 陶墨认得他就是那个在佟府门前请自己做主的青年,连忙笑着回礼。 梁家青年领着他进屋。 看梁宅规模,梁老爷说邱二小姐将来不愁吃喝倒是无虚。陶墨心中安慰。他被一路引至主桌,木春和郝果子则另作安排。 一桌子的陌生人都与他寒暄起来。陶墨有些尴尬,却也一一回应。 其中有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不时打量他,似想要搭话,却又像估计什么,隐忍未言。终于,他身边一人按捺不住道:“那位是谈阳县县令,这位是本县县令,正好是新郎新娘的父母官,也可算是亲家!”他说罢,自以为风趣地笑起来。 满桌只得赔笑。 那中年人有了话头,才搭起话来。“我听闻,陶大人是捐官的。” 陶墨笑着应是。 “捐官好,捐官可比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书生要好得多了。”他状若感叹,“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又怎比得上金山银山,坐享其成?” 陶墨道:“你说得深了,我不太听得懂。” 中年人以为他讽刺自己,嘿嘿笑了两声道:“懂与不懂又有何关系?只要朝廷肯懂,知府肯懂……便可。” 陶墨自然知道他是在嘲讽自己,却也无心计较,依旧微笑道:“我们食朝廷俸禄,自然要为朝廷分忧解劳。” 中年人见他四两拨千斤地将自己的话都拨了开去,皮笑肉不笑道:“陶大人果然是鸿鹄之志,我望尘莫及啊。” 先前为他们引荐之人顿时坐立不安,打圆场道:“两位都是朝廷栋梁,当今瑜亮,何分高低?” 这话说得中年人面色一冷。他本就极看不起那些靠家族庇荫,拿钱买官的人,如今他见他们相提并论,他自觉受辱。 那人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多事,却也不敢再说了。 与其他桌相比,这桌的气氛有些僵。 陶墨便左顾右盼起来,木春与郝果子也分了两桌,木春那桌更靠里一些,显然是更受重视。他那桌倒都是些斯文人……他的视线蓦然一顿,眼睛随即睁大。 虽然只是背影,但是这个背影他曾看过千百回,也梦过千百回,决不至错。 那人分明是……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突然回过头来。 秀气娇嫩的面容犹如雨后春笋,楚楚动人。眼眸潋滟如秋波,双唇红艳如樱桃……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勾人心魄,难以自拔。 “旖雨……” 陶墨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一省,竟觉陌生。 旖雨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惊,很快转回头,过了会儿,却又忍不住看来。见他还在看自己,脸色稍稍有些发白,犹豫了下,终是点了点头。 在此时此地看到旖雨,陶墨发现自己竟然全无曾经以为的心痛和怨愤,有的,只是物是人非的惆怅和叹息。 36、针锋相对(九) 梁文武坐着轮椅,邱婉娥由喜婆牵着进喜堂。 梁、邱二老坐在堂上,一个喜气洋洋,一个面沉如水。不过在满堂艳红的映衬下,并不惹人瞩目。 新郎新娘进堂后线跪下献香,三叩首,才起来拜天地高堂。 轮到两人对拜,邱老爷看着只能坐在轮椅上明显爱上一截的梁文武,重重地叹口气。对邱婉娥的设计和欺骗,他再生气,也不过气一时,出嫁的到底是他女儿,看着两人木已成舟,他除了认命之外也别无他法。 梁老爷则越看越欢喜,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新娘很快被送入洞房,梁文武则在之前那个梁家青年的陪伴下,一一向各桌敬酒。 他先敬主桌,到陶墨面前,特地斟了满满一杯,真心实意地感激道:“若非大人当日堂上一判惊醒我,我与婉娥也不会有今日。此恩此德,梁文武终身铭记。”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将杯倒拿,滴水不漏。 陶墨道了几句恭喜,也是一干而尽。 “好!”一桌人起哄。 梁文武冲他笑笑,转战下一位。 陶墨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郝果子虽然位置坐得远,目光却未有片刻稍离,见他一味喝酒,心头又惊又愁,趁着众人都埋头吃菜之际,悄悄摸到木春身旁,正要开口,眼角却瞄到也看过来的旖雨公子,顿时呆在当场。 木春用手轻轻地扯了下他的袖子。 郝果子回神,冲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旖雨尴尬道:“我与梁文武是旧识,所以来讨一杯喜酒。” “你的旧识?那我看梁文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郝果子啐了一口。 旖雨见同桌诸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忙低头不语。 郝果子还待乘胜追击,就见木春正不赞同地盯着自己,讪讪地收口。 “何事?”木春问。 郝果子犹不解气地瞪了旖雨一眼,低声道:“我原本还奇怪少爷这么久滴酒不沾,怎的今日又喝起来,原来是此处有妖孽!”他故意将妖孽两个字重读,果然引起一片疑惑的目光。 旖雨头低得更低。 郝果子转而对木春道:“你劝劝少爷吧,不要再喝了。” 木春一愣,“你怎么不去?” “这,”郝果子犹豫了下,才小声道,“我没你好看。” 木春:“……” 陶墨正喝得晕晕乎乎,便觉得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按住了他的酒杯。 “东家,够了。”木春本不愿意管这闲事,奈何先有老陶殷殷叮咛,后有郝果子灼灼目光,逼得他不得不敷衍一回。 陶墨双颊红得像涂了胭脂,眼睛睁不大开,只眯着条缝看他,“你是……” “木春。” “木春?”陶墨垂头。 正当木春怀疑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没听过。” “……我送你回去。”木春伸手想要搀起他。 陶墨突然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木春皱眉。浑身的酒气让他有种把人丢出去的冲动! “你很喜欢……春天吗?”陶墨喃喃道。 木春冲其他一脸看戏表情的客人,颔首致意道:“我先送我家大人回去了。” 梁老走上前来,“我看陶大人这样不便赶路,不如在我家客房歇息一晚再走。” 木春想到一会儿要坐在一个满是酒气的车厢里,也是大皱其眉,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梁文武见他形容斯文,抱着这么大一个人着实辛苦,便叫了两个下人来帮忙。 但陶墨好像认定了木春,任由旁人怎么拉怎么扯,他就是不下来。 木春正准备用内力将他震开,就听郝果子在旁道:“就这样抱着走吧。要是木师爷觉得重,我们来抱腿。” …… 木春想象了下画面,嘴角微抽,不动声色道:“不必,我坚持得住。”他说着,也不顾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是否惊世骇俗,干脆将陶墨打横抱起来,跟着梁府的下人朝客房走去。 郝果子跟在旁边,惊疑地看着他镇定的神色,不断地问:“不要紧吗?会不会太重?要不要帮忙……还是歇歇吧……真的不用帮忙……真真的不用……” “到了!”木春打断他的话,快步走到床边,将人往床上一丢。 但陶墨还是没松手,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以至于丢完人,他的身体反倒被一同扯了下去。 郝果子看得目瞪口呆。等木春狼狈地起身,他才后知后觉地将同样留下来看戏的梁家下人打发走。 “出去。”木春道。 郝果子搓着手道:“也许你需要有人帮忙打水。” 木春盯着他,慢慢地露出微笑。 郝果子很识相地出门,顺便把门关好。 “没想到最后的少夫人竟然是……木春。”他一路嘀嘀咕咕地走远。 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的木春闭了闭眼,然后伸出手指,在陶墨的肩井穴上飞快地点了两下。陶墨双臂无力垂下,他这才飞快地站起身,然后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口气。 “木春。”陶墨似乎觉得空虚,身体扭动了下。 木春以为他醒了,很快收拾好表情,正要回头,就听他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春天?” “……” “木春,慕春……”陶墨声音渐渐低了。 木春准备出门,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叫了一句。“啊,思春!” …… 走向房门的脚步一顿,他转身,直接朝床的方向走去…… 自从顾射取消原本定下的出海日期之后,顾小甲就觉得他变得有些不太一样。比如说,看书发呆的时间似乎比往常多了。以前看书发呆是从书中有所得,而如今,却像是神游太虚。 顾小甲思前想后,怎么都觉得这事与陶墨有关。 这一连串的变化都是从顾射从县衙回来后发生的。莫不是,在县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着想着,便旁敲侧击了好几次。顾射都没答。后来他问得多了,顾射便打发他去厨房帮忙。 …… 想他堂堂一个公子贴身小厮居然去厨房帮忙……虽然是帮忙吃,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沉重的打击。以至于他最近精神十分欠佳。 所以当木春抱着陶墨从屋檐上跳下来,并飞快地消失在月牙门洞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眼花。 顾府结构很简单,木春不消片刻便找到顾射卧室所在。 他推门进入。 屋中有股清幽的兰花香。 木春将陶墨放到床上,顺手帮他盖好被子。 被点了睡穴的陶墨正半张着嘴巴睡得香。 木春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竹筏出海。 顾射提笔,慢慢地勾勒着大海。 他作画向来即兴,下笔如神助,确是神思随笔游走。或成,或不成,并不一定。天下人皆道顾弦之书画无双,其实,他失败的画作远比流传出去的要多。 画着画着,他的笔猛然顿住。 落笔前,心目中风平浪静的大海此时正掀起惊涛骇浪,风卷潮水,如狼似虎地打向茫然无措的竹筏。 他慢慢地搁下笔,平静的面上出现一抹深思。 难道,他竟不想出海了?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期望便很高,以至于拔苗助长,待他发现自己儿子性情与同龄人大不相同时,为时已晚。那时的他性格自闭,只愿与书画为伍。后来顾环坤将他送入天下第一的优林书院,书院才子云集,授业者皆是一方名儒文豪,这才使他稍稍敞开胸怀。在书院呆得久了,他渐渐喜欢上了解惑。但凡有疑难,不论远近亲疏都愿相助,众人以为他天生古道热肠,其实他只是喜欢解惑本身而已。 来谈阳县,是仰慕讼师之乡的名声,但拜入一锤先生门下没多久,他便有些腻了。所谓讼师,也不过是凭借一张利嘴拨弄是非之人罢了。因此,他之后便动了出海的心思。出海是大事,从船只,航线,船夫,物什等等都要面面俱到。他从未曾想自己准备了两年,竟会突然打消这个念头。 他低头看着画。 木筏在海中浮沉,随时有灭顶之险。 他眸光沉了沉,随手将画丢进旁边的火盆,付之一炬。 37、千丝万缕(一) 夜色沉沉。 顾射推门进屋,随即皱眉,一声比夜色更沉的呼噜声从房间里头传来。 整个屋子充斥着一股与兰香格格不入的酒味。 他的脚步在门槛边一顿,转身点灯。 屋里亮堂起来,却越发显得打呼声惊天动地。 他提灯走到床边。 床上大人背对着他,抱着被子睡得正想,一只脚抵着床头,一只脚伸出床沿。 顾射觉得背影似曾相识,伸出手将他翻了过来。 “呵!”陶墨喉咙发出被噎住似的声音。 顾射一惊,以为他喘不过气,立刻伸手帮他在胸前轻拍一下。 陶墨顿时呼出一口长气,随即呱唧了两下嘴巴,把头一侧,重新睡过去。 “……” 顾射站在床前,无声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咕噜声重新响起,才将灯放到一边,转身出门。 顾小甲被叫到院子之前正在吃剥毛豆吃,由于跑得急,手里还拽着一个,到了顾射跟前才反应过来。看到顾射瞄向手里毛豆的目光,他干笑着将手缩到身后。“公子,是不是要沐浴?” 顾射没说话,手指往屋子指了指。 顾小甲一愣,朝房子走两步,还没迈上石阶,就听到一阵巨响的打呼声。他大吃一惊,快步冲了进去,随即大叫道:“啊!你是谁?啊,你,你你怎会在这里?” 顾射皱了皱眉,跟着走进去,只见顾小甲正在晃陶墨。 陶墨醉得迷迷糊糊,拼命挥着两只手,想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 “住手。”顾射道。 顾小甲猛然停手,转头道:“原来今天下午不是我眼花。我看到县衙那个木师爷从屋顶上跳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人……难道是他送过来的?” 顾射皱眉道:“木春?” “就是他!”顾小甲顺手将毛豆塞进嘴巴,“没想到他居然是个高手。不过他为何把陶墨放到公子的床榻上?” 顾射没说话。他知道那个木春不简单,却想不出他的目的何在。 顾小甲吐出毛豆皮,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下做了什么,急忙将手藏在身后,强作镇定道:“公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把他送去客栈,还是派人通知县衙?” 顾射想了想,突然道:“把外间收拾一下。” “……啊?”顾小甲呆呆地看着他。 顾射道:“换一床新的被褥。” “哦。”顾小甲慢吞吞地朝外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道,“公子,你该不会是要把他留下来吧?” 顾射道:“会。” 顾小甲被顾射发配到了厨房,胆子比原先小了些许,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挺肥,又追问了一句,“公子不怕仙人跳?” 顾射挑眉,“跳他还是跳我?” 顾小甲被问得一愣,随即挠头道:“我忘了,他也是个男的。”虽说不甘愿,他是照着顾射的吩咐将从未有人用过的外间腾了出来,然后叫了两个家丁把人抬了过去。 由于动静太大,陶墨在半路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瞅着在旁指挥的顾小甲好一会儿。 顾小甲看着他,正要发飙,他却把头一歪,又睡了过去,愣是把他一肚子的火又憋了回去。他恨恨地睡得舒舒坦坦的陶墨,对家丁道:“都给我下手重一点。” 家丁以为他说反话,立刻轻手轻脚起来。 顾小甲:“……” 好不容易折腾完,顾小甲不放心地问顾射道:“公子,要不我打个地铺,在这里守夜?” 顾射道:“不必。” “但是……”顾小甲不甘心地看向外间。 “我自有分寸。”顾射有些不耐烦。 顾小甲不敢再说,默默地退到门口,却没有立即走,似乎想等顾射回心转意,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开口,这才死心,掩门而出。 门重新关上,顾射坐在床边,听着陶墨在那头呼呼睡得香,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就仿佛这黑夜之中他并非独自一人。自三岁起,他便独睡一屋,虽有丫鬟在外间伺候,但她们从来不敢大声,连呼吸都是小心再小心,因此入了夜之后,他便常常有天地之间,独吾一人的错觉。陶墨的呼噜声吵归吵,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房间的另一头还有另一人相伴。 “呵!”陶墨又噎了下,紧接着是翻身声。 顾射倾听了会儿,嘴角无声扬起。 翌日天色微亮,陶墨突觉口干,半眯着眼睛起床倒水,但刚走了几步,膝盖便撞在凳子上,整个人向前一扑,趴在桌上。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捂着胸口站起来,睁大眼睛看四周,随即愣住,“这是……哪里?” “顾府。” 顾射的声音从内间传出来,差点将陶墨惊得跳到桌上去。 “顾,顾射?”他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睡房。” “……那我怎么在这里?” “不知。”顾射没打算揭穿木春是高手这件事。 陶墨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是任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昨天明明去邻县喝梁文武和邱二小姐的喜酒……”他想起此案是顾射头一回输,定然不喜欢听,连忙收口。 “后来?”听他迟迟不说下文,顾射竟主动问。 陶墨听他语气之中并无不悦,才道:“后来我见到……就,就多喝了点酒,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见到什么?”顾射并没有错过他话中欲言还休之处。 陶墨下意识地不想在顾射面前提起旖雨公子,含糊道:“一位故友。” 顾射那边没声音了。 经过这么一闹,陶墨觉得嘴巴也没那么干了,转头寻找起自己的衣裳来。 他的衣服全沾了酒气,顾小甲昨夜就拿出去找人洗了,所以陶墨找了一圈,只找到一块桌布。虽说屋里放着火炉,但到底有些冷,他犹豫了下,终于没抵住对温暖的追求,又钻进了被窝。“顾射,你睡了吗?” 顾射用手指轻敲了下床沿。 陶墨鼓起勇气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说。” “我的衣服呢?”陶墨声音顿时弱下去,轻如蚊鸣。 顾射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的衣服。”他微微提高嗓音。 顾射道:“不知道。” “……”陶墨愣了愣,随即捂嘴道,“我,我昨夜就是穿着这么一身出现在顾府的?” 顾射沉默。 陶墨误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一张脸顿时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我,这,怎么会……”他语无伦次了半天,才用更小的声音问道:“你可不可以借我一套衣服?” “什么?” “你,可不可以借我一套衣服?”陶墨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那一头的动静。 顾射答得干脆,“不可以。” 陶墨正想可否派人送信去县衙一躺,就听顾射接着道:“我的衣服从来不借予人穿。”他顿时想起顾射衣服的料子一看就极为名贵,顿时更加羞愧。 顾射施施然地接下去道:“送你倒是可以。” 陶墨大喜,“多谢。啊,那个,不用新的,旧的就可。脏的也没关系,要不,你昨天的那身也可……” 屋子那头不吱声了。 最后是由不放心而起了个大早的顾小甲从顾射不穿的旧衣里随便找了一件给他。 陶墨从顾小甲口中得知自己来顾府时穿着外衣,不由松了口气,又听他说自己出现在顾射的床上,又倒抽一口凉气。 38、千丝万缕(二) 紧紧张张地穿好衣服,陶墨站在外间,看着顾小甲端着盆子进进出出地伺候顾射洗漱,犹豫着怎么进去向顾射告辞,就听到有家丁在外头轻声呼唤顾小甲。 顾府大小事务几乎都是由顾小甲一人包办,顾射只做他想做的事情。因此顾射和顾小甲对于这种在外人看来算是逾越的行为都觉得稀松平常。 顾小甲端盆出来,道:“做什么?” 家丁道:“外头有人求见。” “大清早?”顾小甲皱眉。这个时间找上门的多半十万火急,而他对十万火急之事向来没有好感。“谁?” “县衙的人。” “……我知道了。”顾小甲挥退家丁,就转身朝里奔。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说两个男人不能仙人跳?后续这不就来了吗?怪不得昨晚他见到陶墨时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准备挖个陷阱想让公子跳! 顾射听完之后倒没什么大惊小怪,淡淡道:“请进来。” 顾小甲急道:“我怕他们来者不善!” 顾射抬眸,“怕?” 顾小甲一愣,懊恼道:“也是,有什么可怕的。我这就去叫他们进来!” “稍等。”陶墨在外间听得分明,终于忍不住站出来道,“他们大约是来寻我的,此事还是让我亲自出面解释的好。” 顾小甲道:“亲自出面解释?你准备如何解释你来顾府的缘由?” 陶墨被问得一窒。 顾小甲不肯放松,“你又如何解释你为何在顾府过夜?” 陶墨道:“这,是顾府好客,所以……” “我们公子从来不留客住宿的,你这样一说,倒好像我们故意巴结县太爷大人。”顾小甲嘴里不饶人,几句话完全将陶墨堵得全然无声。 顾小甲自觉出了气,踩着略显轻快的脚步朝门口走去。他倒想看看那个木春究竟想做什么。 陶墨尴尬地留在原地,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坐在床边整理衣袖的顾射。 若是可以,他倒愿意天天这样看着他,哪怕只是整整衣袖,或是什么都不做。但是当顾射冷然的眼眸望过来时,他便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多谢你一夜收留,还有衣服。”陶墨视线左右移动,怕自己一与他对上便再也移不开去。 “你为何不反驳他?”顾射问。 陶墨一愣,“反驳?谁?” 顾射没答。 陶墨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是说顾小甲?” 顾射道:“你在公堂上不是口齿伶俐么?” 陶墨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褒是贬,亦或是还在为输了邱家的官司而耿耿于怀,只好就事论事地接下去道:“他说的也有道理。我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地闯进来,又莫名其妙地给你们添了麻烦。” 顾射站起身,“既然如此,便一起来看看究竟是何等麻烦吧。” 陶墨有些二张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惹得麻烦不是擅自入顾府住了一夜,又穿了顾射的衣裳么?怎的听他口气,似乎还有下文? 不过疑惑归疑惑,他还是乖乖地跟在顾射身后走了两步。 顾射突然驻步,回头。 陶墨抬头便看到他的容貌近在咫尺,霎时失了说话的本能,只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心头怦怦直跳。 “茶几上有昨日的过夜茶,去漱漱口。”顾射说完,便自顾自离去。 陶墨在原地呆站了会儿,才恍然回神,顿时羞得满面通红,飞奔进内间,连喝了两大杯冷茶,然后又就着手掌呵了两口气,发现嘴里没什么味道之后才松出口气。 就这么会儿耽搁的工夫,顾射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陶墨只好在府里摸索着前进。他原想找个人问问路,奈何顾射喜静,府中并没有请太多家丁。他大约走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到人。 好不容易赶到正厅,里面却是一片寂静。 木春与顾射各坐一边,一温一冷,却同样出色。 郝果子和顾小甲站在他们身后,却同样怒目而视,势均力敌。 陶墨迈进门槛,在他们望过来的一刹那,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多余之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打扰他们。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在木春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中消失殆尽。 木春微笑道:“东家昨晚去了哪里,倒叫我们一夜好找。” 陶墨道:“我也不知怎的就来了顾府,累得你们担心了。” 木春还未说话,郝果子就一脸郁闷地走过来,用极轻的声音抱怨道:“少爷,邻县与谈阳县相距数十里,你如何能不知不觉地从邻县跑回来?”他言下之意是不信陶墨的说辞了。 陶墨苦笑。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的的确确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来到了顾府。郝果子不说他还不觉得,如今细想,此事的确蹊跷之极。以谈阳县与邻县的距离,莫说他喝醉酒不省人事,就算是头脑清醒如同现在,也不可能靠双脚走个来回。 “我真得不知是怎么来的。”他无奈地解释。 郝果子在来之前已经认定陶墨是借酒装疯,故意来顾府亲近顾射,因此他说什么都觉得是借口,何况,他的说辞又着实可疑。试问天下有谁会吃饱了撑着没事将一个男人千里迢迢地送到另一个男人的家里? 吃饱了撑着没事的某人笑眯眯地开口道:“东家身上这身衣裳,好似不是昨天那一身。” 郝果子定睛一看,果然不同,心里立时冒出各种猜测,看顾射的目光也是大大不同。 顾小甲越听越觉得发展势头不对头,忙出声道:“他昨天那身衣裳臭得要命,我拿去洗了。” 木春看着顾射,笑得意味深长,“臭啊。” 顾射淡淡道:“的确有味道,我想或许屋檐上的也还未散尽。” 木春故作不知,道:“哦?味道都蔓延到了屋顶,的确是很大的味道。” 陶墨被他们一口一个臭,一口一个味道的说得无地自容,讷讷道:“我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木春笑道:“东家何必作茧自缚?饮酒乃是人生一大乐趣。岂不闻天宫有琼浆玉液,可见即便当了神仙舍了七情六欲,也舍不了这杯中之物啊。” 陶墨道:“可是饮酒也有诸多弊端,譬如说,酒能乱……乱,乱性?”由于不太肯定自己说得是否正确,所以他将最后一个字说得极轻。但这样的语气落到别人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木春道:“东家何出此言?莫非你昨晚做了什么……事?”他话是对着陶墨说,但眼睛却对着顾射看。 顾小甲心里咯噔一声,暗道:来了来了,果然仙人跳! 顾射一脸坦荡道:“以木兄看来,他能做何事呢?” 木春见好就收,“无事自然最好。” 陶墨听着他们两人谈笑自若,总觉得话中有话,但他偏生听不出其中玄机。他见顾射和木春都笑而不言,主动插话道:“你们怎知我在顾府?” 木春面不改色道:“我们寻了东家一夜,几乎将两县的地皮都翻了过来。最后还是郝果子想起东家与顾公子有些交情,所以才寻到了顾府。” 陶墨大为愧疚道:“都是我的不好,连累你们一夜奔波。” 就算是平素看他不顺眼的顾小甲此刻也有点儿同情他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大约指的就是他了。 木春干咳一声道:“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顾公子。” 顾射道:“说。” “县衙正准备修葺……” 木春才说了一半,就被陶墨打断道:“好端端地,为何要修葺?” 说起这个,郝果子就一肚子苦水,“少爷,你的房间今天无端端地塌了。” “啊?”陶墨眼睛瞪得滚圆。 顾小甲盯着木春。虽然这样想来毫无依据,但他就是感觉这事与木春脱不了干系。 郝果子道:“不但你的房间塌了,连老陶和几间客房的屋顶也漏了。” 陶墨呆道:“怎会如此?” “这,”郝果子望向木春,“木师爷说或许是半夜有谁来县衙踩盘子,不幸把屋顶踩坏了。” 顾小甲扑哧一笑。 郝果子怒目而视。遇到这种事他竟然还幸灾乐祸。 顾小甲自知失态,忙补救道:“我是在想,那个贼人一定身肥如猪,不然怎么能踩得坏屋顶。”他边说,边拿眼睛瞟木春。 木春气定神闲。踩盘子这等小事又何须他亲自动手?至于其他人是否身肥如猪又与他何干?他只要确定那个人听命行事便可。 陶墨道:“那损失大不大?修修要多久?” 木春道:“这要问过工匠才知。” 陶墨满面愁容。县衙并非他的私宅,如今在他手中出事莫管是天灾还是人祸,总逃不脱他的干系。 木春解释完,转而对顾射道:“县衙遭逢不幸,想请顾公子施以援手。” 顾小甲吃惊道:“难不成你是来募捐的?”这种事其他地方多的是,地方官员总能想出各种名目找当地豪富募捐钱财,中饱私囊。但这里是谈阳县,一个讼师一人一口吐沫就能将县官淹死再海葬的地方。只要不是脑袋被铜钱给堵住的人都不敢如此做。要知那些讼师别的本事没有,但告官却几乎是一告一个准! 木春笑道:“当然不是。修葺县衙退一万步说也是东家的事,与顾公子又有何关系?” 顾小甲道:“那你要公子帮什么忙?” “我想请顾公子收留我东家。”木春慢悠悠道。 “什么?”顾小甲第一个跳起来。 “不行!”郝果子第二个。 反倒是顾射和陶墨两个当事人极为镇定。 顾射是沉思,而陶墨……却是佯作镇定,心中其实早已翻江倒海,兴奋、期待、羞涩、担忧……各种矛盾情绪互相冲突,让他脸上反倒做不出什么表情来。 郝果子老大不情愿地看着木春,道:“我们不如暂时租一间房子吧,再不济去客栈挤挤?打扰顾公子……不太好。” 顾小甲难得与他立场一致,当即附和道:“不错不错。谈阳县的客栈最多,我帮你找一间便是。” 木春看向顾射,含笑道:“顾公子理当知我心中所想。” 顾射道:“我不知你心中所想。” 木春微讶。 “但我知你的借口。”顾射缓缓接下去。 木春道:“哦?” 顾射道:“不想将县衙遭遇破坏之事大肆宣扬。” 木春道:“东家上任未久,若此事流传出去,必会有损声誉。” 顾射道:“但我想不出接受的理由。” 木春忽而压低声音道:“顾公子可曾想过昨夜为何要收留东家呢?”若非顾射昨晚出乎意料的收留,他也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将烫手芋头抛出去。 顾射斜眼,目光冷凝。 “我以为顾弦之应当是遇疑必解的求知之人。”这句话他几乎是含在嘴巴里说的。 由于两人说话越来越轻,陶墨等人不得不将脖子越伸越长。 顾射道:“这个理由不够。” 木春道:“那顾公子要如何才觉得够呢?” “你是谁?”顾射直接了当地问。 木春想了想,手指轻轻在茶杯中一醮,然后在桌上写下端木二字。 顾射道:“目的?” “访友。”木春不等他问,就径自接下去道,“老陶。” 顾射点点头,站起身对顾小甲道:“送客。” “……” 谈崩了? 顾小甲和郝果子都是一脸喜色。 陶墨却难掩失望。 顾射径自往门口走,与陶墨擦身而过也未作停留。 陶墨忍不住转身,冲着他的背影追出几步道:“多谢你昨晚的收留。” 顾射脚步不停,疏离的声音慢慢传回来,“只是昨晚?” “……” 陶墨茫然地回头看郝果子他们,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顾小甲一脸饱受打击的模样,嘴里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郝果子也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家公子……怎么了?” 堂中唯一老神在在的便是木春。他悠悠然地站起,对陶墨道:“东家,回家收拾行李吧。” 回县衙的路上,郝果子嘴里不停叨唠着陶墨在邻县失踪之事。听他转述,陶墨才知事情闹得有多大。由于当时在席的还有邻县县令,因此他被发现失踪的当夜,县令就派所有衙役就将邻县翻了个底朝天。 陶墨听得大为愧疚。 话末,郝果子半幽怨半不甘地说:“少爷,你若真想见顾射,与我们说一声便是,何必偷偷摸摸,闹得这样劳师动众。” 陶墨百口莫辩。 车中唯一的知情人木春终于看不过眼,道:“既然东家已经回来了,此事便作罢吧。”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郝果子立刻想起陶墨即将搬至顾府之事,心里头顿时窝着一把火,道:“木师爷!你为何让少爷借住顾府?” 木春道:“县衙修葺,东家无屋可住。” 郝果子道:“怎会无屋,我与他挤一挤便可。” 木春道:“东家是县令,与一个小厮同住一屋会惹人闲话的。” 郝果子瞪大眼睛道:“能惹什么闲话?” 木春笑而不语。 陶墨想起自己的断袖之癖,悄悄扯了扯郝果子的衣袖。 郝果子不甘道:“难道与我住又闲话,与顾射住便没闲话了?” 木春道:“顾射是一锤先生的高徒,与他拉进关系,日后自有东家的好处。” 郝果子道:“但是,但是我觉得那个顾射不像好人。” 木春朝陶墨使了个眼色。 陶墨对郝果子道:“莫要随口中伤,顾射若不是好人,又怎会答应收留我。”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郝果子气得口不择言道,“他这个人,寡言少语,什么都放在心里头,以后过日子也定然是闷葫芦一个!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少夫人?!” …… 木春惊奇地看着他。 陶墨几乎想将头埋进袖子里。 好不容易熬到县衙,他逃命似的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奔进县衙。 郝果子在踌躇半晌,才对木春道:“我家少爷虽然有分桃断袖之好,但绝非滥情之人。你,你莫要多想。” 木春道:“男欢女爱也好,男男生情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在这方面,他称得上见多识广。 郝果子见他脸上果然没有鄙夷之色,悄悄舒了口气道:“我家少爷是好人。” “我知道。”若非好人,卢长老又怎么可能对他死心塌地。 郝果子突然叹口气道:“我有时真希望少爷喜欢的人是你。” 木春身体微僵,半天才从容一笑道:“是啊。真是可惜了。”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看来将陶墨丢给顾射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39、千丝万缕(三) 县衙的屋顶果然破了几个洞,最严重的莫过于陶墨的屋子,几乎露天。 掉下来的碎瓦片已经被收拾走了,但房间各处都可看出被破坏的痕迹。陶墨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房间竟然如此明亮,一时难以适应,举头望青天,半天回不过神。 “少爷,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你莫要放在心上。我替你收拾行李吧。”木已成舟,纵然不甘愿也是枉然。郝果子便拿出搬来谈阳县时用的包裹,一心一意地收拾起来。 陶墨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有种不真切的感觉。难道真要搬入顾府?想到顾射,他心头就一冷一热得来回变换。 “少爷?挠痒棒带不带?”郝果子将挠痒棒纵放横放,却总是露出一头来。 “我想,”陶墨慢吞吞道,“还是不去了吧?” 郝果子眼睛一亮,“少爷可想好了?” 陶墨道:“去了也是添麻烦。” “少爷哪里麻烦?少爷当了县令之后不一直替他们解决麻烦吗?”郝果子见他犹豫不定,知他心中十分想亲近顾射,终于有些不忍,松口道:“其实只是借住几日,也没什么打紧。照木师爷说的,那个顾射在谈阳县也算有点人脉,若是能与他结交,对少爷今后在谈阳县扎根也有好处。” 陶墨道:“其实我与顾射并没有什么交情。”即使百般想要亲近,但越是靠近越觉自己矮小。顾射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可仰望,可钦慕,却始终难以接近巅峰。 郝果子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看那个顾射对少爷还是不一样的。” 陶墨眼睛微亮,随即沮丧道:“他是好人。” …… 郝果子实在无法将那个一脸冷漠之人与好人联系起来,但看陶墨一副泥足深陷的模样,也不忍泼冷水,只好道:“少爷若是再不想去,不如住我房里,我随便找个地方挤一挤就是。” 正巧木春从门外进来,看到包裹眼睛一亮,“已经收拾好了?” 郝果子道:“少爷不想去了。” “不想去?”木春笑容和蔼,“为何?” 陶墨道:“我与顾射非亲非故……” “县令是父母官,顾射是本县百姓,怎能说非亲非故?”木春道。 陶墨道:“可是我与顾射的交情不深。” 木春笑道:“我看的出顾公子与东家是交浅言深。” 陶墨纳闷道:“可他也不曾说过什么?” “真的不曾?”木春老神在在道,“顾公子虽然惜字如金,却绝对字字珠玑。”如顾射这样的人绝不会说废话。既然不是废话,当然字字珠玑。 陶墨想了想,果然觉得顾射对自己说的话虽然不多,但细想起来,又的确大有深意。 木春道:“男儿立于世,一诺值千金。你既与顾公子在顾府有约在先,便该守诺。出尔反尔非大丈夫所为。” 陶墨被说得满心愧疚。 郝果子狐疑地看着木春道:“木师爷为何一心将少爷往顾射身上推?” 木春面不改色道:“东家既然聘我为师爷,我少不得要为东家出谋划策。谈阳县讼师云集,一锤先生与林正庸的两只手几可这天。他们二人虽然私底下水火不容,但他们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绝不会给东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若东家想要左右逢源,说不定还会被他们联手驱逐。”他这番话倒不是危言耸听,之前的确有县令是因此而被贬被迁。“所以,与其游走二人之间如履薄冰,倒不如先借其中一方之手站稳脚跟。” 郝果子听得有理,连连点头。 陶墨皱眉道:“我不想利用顾射。” “顾射其人精明聪慧恐怕不下于一锤先生,东家想要利用他怕是……”木春收口不语,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郝果子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你刚刚不还说要借其中一方之手站稳脚跟吗?” 木春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却是知易行难。想要做到除非东家比顾射更加精于算计。” 郝果子不说话了。这次倒不是他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有自知之明。论算计,他家少爷在这谈阳县怕是排一百名都未必排得上号。 “或者,”木春慢悠悠接下去道,“以诚相待。” 陶墨忙道:“我对顾射绝无半分玩弄之心。” “……” 郝果子抬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很清澈。 木春干咳一声道:“我相信东家。” 陶墨自知用词失当,尴尬道:“我是说,我并无利用之心。” “君子坦荡荡。东家既无利用之心,又何必怕去顾府小住呢?”木春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将话题绕了回来。 陶墨欲言又止。他虽无利用之心,却未必无图谋之意啊。 郝果子见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倒像难以在谈阳立足了,也反过来劝道:“只是住几日而已。少爷只需晚上去那里睡,半天回县衙办公便是。” 木春挑挑眉。 陶墨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许久才点头道:“那便如此吧。” 不过为显借住的诚意,他与郝果子一同上街亲自置办了份薄礼,这才提着包袱上门。 顾小甲似是知道他们几时会来,一早便在门口候着,看到他们大包小包拎着,一根挠痒棒还露出了半个头,不由一撇嘴角道:“你们该不会是将所有家当都拿来准备常住了吧?” 郝果子正想回呛,就被陶墨拉住袖子。 陶墨托着礼物上前一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送礼的顾小甲见多了,但这么寒碜的却着实不多。但他知道自家公子对他另眼相看,不敢留难,朝站在一旁的门房点点头。 门房立刻接了过去。 陶墨这才松了口气。 “随我来,我领你去客房。”顾小甲转身朝里走。 陶墨和郝果子急忙跟上。 顾府宅院众多,顾小甲特地挑了一栋离顾射所在的清音居最远的留仙居安顿他们。 郝果子被他左拐右拐地拐得头疼,忍不住道:“为何住得这么远?” 顾小甲道:“没办法,府邸就是这么大,随便一走就半个时辰,我已经挑了栋很近的了。你若是记不住,我就画一张地图与你。” 陶墨微笑道:“多谢。不过我记住了。” 顾小甲微微吃惊。他刚刚故意来回绕了很多路,让他自己重新走一遍都未必记得住,他居然全记住了?“你确定?”他将信将疑。 陶墨颔首。 郝果子得意地朝顾小甲投去一眼。 顾小甲道:“既然你记得了,那黄昏时分我便不来接你用膳了,你自己顺着刚才的路找到正堂就是了。” 陶墨连声道谢。 等顾小甲走后,郝果子抱怨道:“明明是个下人,偏偏骄傲得好像自己皇子皇孙似的。” “不许胡说!”陶墨轻斥道。 郝果子道:“少爷真的把那些路都记得了?我怎么觉得有的路好像还走了两遍?” 陶墨道:“那个花园,还有那两条桥的确都走了两遍。” 郝果子恨声道:“我就知道那个顾小甲不安好心!” 陶墨道:“我们是寄人篱下,莫要计较。” 郝果子看着他,心中满是欣慰。虽知自从老爷的事情之后少爷成熟了很多,但此刻这种感觉却分外强烈。“是。少爷。” 日头西落,华灯初上。 陶墨带着郝果子穿过重重拱门,终于来到顾小甲所说的正堂。 他们原以为堂上只有他们两人用膳,不想顾射竟也在座。 “请。”顾射淡淡道。 陶墨一扫寄人篱下的落寞,欢欢喜喜地落座。 郝果子见顾小甲站在一边伺候着,也站到陶墨的身后。 陶墨眼巴巴地看着顾射,等他问些诸如住得如何,可否习惯之类的客套话,但等了半天却只等到顾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 “……” 顾射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陶墨的脸噌得红起来。 顾射挑眉,“热?” 陶墨道:“还,还好。”他急急忙忙地拿起筷子,连塞了好几筷子的茄子到嘴里。 顾射不再言语。 闷声吃完晚膳,陶墨正想着找个话题,就听顾射道:“会下棋吗?” 陶墨连忙点头。 顾小甲识趣地摆棋盘。 陶墨看郝果子饿着肚子站在一旁,于心不忍道:“你先下去吧。” 他话音刚落,郝果子的肚子就咕噜噜一连串响。 顾小甲喷笑出来。 顾射道:“你带他下去用膳。” “是。”顾小甲看着郝果子一脸羞愧的样子,心中大畅,欣然从命。 顾小甲与郝果子走后,正堂之中便只剩下顾射与陶墨二人。 陶墨看着顾射近在咫尺的俊容,不免心跳失常,落子也是乱下一通,不过片刻就被顾射杀得落花流水。 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面,顾射不动声色地将棋子丢回棋盒。 像是看出他的不悦,陶墨亡羊补牢道:“可否再下一盘?” 顾射抬眸。 陶墨竖着食指,其状可怜。 啪啪啪啪啪。 顾射拿过陶墨的黑子,擅作主张地帮他下了五子。 陶墨一愣道:“你让我五子半?” 顾射道:“不够?” “够了。”陶墨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够了。” 其实他虽然目不识丁,但棋艺却着实不弱。两人下着下着,顾射落子便慢了下来。 这一局足足下了一个半时辰,顾小甲和郝果子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才结束。 顾射赢了,却只险胜一目。 陶墨羞愧道:“我棋艺不精。” “明日再下。” “啊?”陶墨面露喜色。 顾小甲和郝果子见顾射起身,忙进来收拾残局。 顾射突然问道:“你住在何处?” 顾小甲心头一紧。 “留仙居。”陶墨不识字,答得是郝果子。 顾射别有深意地看了顾小甲一眼。 顾小甲顿时觉得背脊一寒,厨房生涯似乎又在向他招手。 陶墨回房,脑海里还不断反复着与顾射下棋的点点滴滴,一时欢喜难抑,一时又懊恼自己学艺不精。如此辗转至半夜,才勉强入睡。 到了清早,不等郝果子叫门,他就自然醒来。想到自己如今身在顾府,不免有几分恍惚如梦之感。 等他推开门,郝果子也已经醒了,正端着水盆给他送热水洗漱。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两人都有些拘谨,半晌无话。 东方渐白。 陶墨正准备出门去县衙,就看到顾府门房匆匆跑来道:“陶大人,有差役求见。” 他心头别得一跳,“快请进来。” 郝果子在旁嘟囔道:“该不会又有什么案子吧?这才年初,怎么就这么不安生?” 陶墨也是新官上任头一回,不知这样是否正常,只好沉默。 过了会儿,差役进门,说的却是私事。“木师爷说,陶大人的故人来访。” “故人?”陶墨心头咯噔一声。 郝果子眉头立即皱起来。 在这方圆百里之内称得上故人的,怕只有那一位吧? 40、千丝万缕(四) “他还真是阴魂不散!”郝果子嘀咕道。 陶墨道:“好。我这便回县衙。” 郝果子扯住他,“少爷真的要去见他?” 陶墨道:“还不知道是哪位故人。” “这还需要猜?多半是他觉得上次害少爷害得不够,这次见少爷当上了县官,忍不住又想出什么花招来!”郝果子越想越气愤,若不是那人不在跟前,他指不定就一掌挥过去了。 陶墨幽幽叹了口气道:“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他。” “不怪他怪谁?他摆明是受那……”郝果子见陶墨脸色猛然一白,立刻收口。 陶墨勉强缓了口气,方道:“我们先回县衙吧。” “……是。”郝果子纵然心情不平,却也不敢再提什么,进屋替陶墨取了官袍,便与他一同前往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便看到不断有短工进进出出,问了才知是木春请来修屋顶的。 陶墨想起昨夜与顾射对弈,心中激荡,觉这屋檐其实也不必修得如此着急。但这个念头始终只在他脑海一晃。 进了县衙,郝果子一马当先,率先冲进厅堂。 在座的赫然是旖雨。他看到郝果子来势汹汹,先是一惊,随即陪笑道:“果子。” “少亲热。我当不起。”郝果子冷哼一声。 陶墨随后进屋。 “陶少爷。”站在旖雨身后的蓬香向他行了一礼。 由于喜宴一见,他心中有了底,所以倒也未显惊讶,只是微笑道:“怎么有空来谈阳县?” 旖雨含笑道:“就是过来看看。” 蓬香道:“若是合适,公子想在谈阳县落户。” “什么?”郝果子勃然变色。 陶墨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扯了他一下,“快奉茶。” 郝果子指着茶几上的茶,道:“不是有了。” 陶墨脸微红。 蓬香笑道:“你家大人还没有茶呢。” 郝果子瞪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陶墨见他们都站着,忙道:“请坐。” 旖雨款款落座。纵然不似当年锦衣玉罗,花团锦簇,但举手投足间的风姿却不减反增。 陶墨心神恍惚,不由想起当年在群香楼,自己为他如痴如醉,一掷千金不过为求他一笑。原以为多年痴心终获回报,谁知只是镜花水月,春梦一场,不但如此,还连累…… 旖雨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出声打断他的思绪道:“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陶墨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回神道:“托福。” 旖雨侧头,露出颈项美好的曲线,目光低垂,柔声道:“你几时变得如此见外。” “东家。”木春慢悠悠地走进来。 旖雨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喜宴上看他抱起陶墨,便可知两人关系不凡,但凭他阅人无数,却看不透这个木春究竟是何来头。 说他是文人,也像文人。说他是名门之后,也像名门之后。说他来自江湖,也有几分江湖人的习气。 木春落落大方道:“这两位想必就是东家的故人。” 陶墨一一介绍。 木春道:“两位风尘仆仆赶来不易,不如就在这里小住几日吧。” 旖雨眼睛一亮,不等陶墨开口,便道:“只怕打扰。” “不打扰。只要两位住得惯就好。”木春见陶墨开口欲言,用手肘轻轻一撞,顿时将他的话撞了回去,“对了。东家,刚才我看到金师爷正在找你,怕是有些文书要你过目。你去看看吧。” 陶墨也巴不得抽身,但又怕失礼于人前,犹豫地看向旖雨。 旖雨识趣道:“公务要紧。” 陶墨走后,木春道:“我带二位去客房。” “有劳。” 旖雨没想到此行目的竟收到意料之外的效果,心中暗喜,连带看木春也比顺眼起来,一路不停搭话。 木春东一句西一句地回应着,直到客房。 旖雨见有人进进出出,不由一愣。 木春进屋道:“你们先去其他屋吧。” 那些人忙带着各种工具退出。 木春对呆若木鸡地看着屋顶上如三四人合抱大小的洞的旖雨和蓬香,道:“前几日遭劫,正在修补。不过这几日都不下雨,所以住人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还请两位将就将就。” 蓬香皱眉抱怨道:“这如何将就?”屋顶上的大洞都到了床边。 旖雨道:“不知陶大人的屋子……” “也是如此。”木春摇头叹息道,“那贼人什么也不取,偏偏取了遮头之瓦,实在让人费解。” 蓬香悄悄地向旖雨使眼色。 旖雨把心一横道:“客随主便,叨扰了。” “不叨扰。”木春道,“两位既然满意,那我便不打扰了。两位自便。” 等他一走,蓬香就不满道:“那个什么师爷分明是故意的。” 旖雨道:“故意也好,无意也罢,总之我们是寄人篱下,有些事也不能过于计较了。” 蓬香道:“公子,你是否觉得陶少爷对你不像以前那样了?” 旖雨道:“任谁遭遇之前之事,都不可能全然不介怀。” “那他还会帮我们么?” “这个,怕是到时也由不得他了。”旖雨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陶墨处理了一日的公务。 金师爷也陪了他一日,连午膳都是在书房中用的。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陶墨原想去看看旖雨,算是尽地主之谊,奈何他前脚刚出书房,郝果子后脚赶来说备好了马车,准备即刻去顾府。 话说人比人,高一等。 郝果子看顾射原本是不大顺眼的,但是旖雨一出现,顾射何止高一等,简直立时拔高成了万仞山,让他毫不犹豫地靠了过去。 果然,陶墨一听去顾府,立时动摇了。 郝果子火上添油道:“顾公子不是还约了少爷下棋?去晚了不大好。反正旖雨……公子住在县衙,明日再来见也是一样的。不差这会儿工夫。” 陶墨被说得怦然心动,便转了方向与郝果子一同上了马车。 话说旖雨从进屋那刻起便在等陶墨上门。 陶墨为他神魂颠倒的这些年,他早将他摸得一清二楚。知道他纵然与自己旧情不再,也定然会上门问候。 只是这份笃定在用过晚膳之后动摇起来。 他忍不住让蓬香出去打听。 蓬香很快回来,脸色却不大好看,“他出门去了。” “出门?这个时辰?”旖雨顿时想起陶墨旧时习惯,目光一冷,道,“这里可有什么出名的小倌馆?” 蓬香道:“他并不是去了小倌馆,而是去了顾府。说是在屋顶修好之前,都住那里了。” “顾府的主人是谁?” “顾射。”蓬香打听得十分仔细,“好像是当地有名的讼师之徒。” 旖雨稍稍放心。“这里是讼师之乡,陶墨应当是想拉近与讼师的关系。” “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旖雨抬头看了眼夜空,道,“反正我们已经住了进来,已算是达成目的。” 蓬香嘀咕道:“可是这屋顶……” “至少还有张床。”旖雨道,“比之前那阵子要好多了。” 经他一提,蓬香想起之间的经历,顿时不敢再多话。 旖雨顿了顿,又道:“不过能让陶墨匆匆忙忙赶去顾府,看来顾府的主人也不同凡响。” 蓬香道:“公子的意思是?” 旖雨别有深意一笑道:“找个时机,我们去拜访拜访。” 41、千丝万缕(五) 门外夜色浓重,掩盖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厅堂里顾射与陶墨对坐,全神贯注地看着中间的棋局。 依旧让五子和先手。 但全局下得比昨天更慢。 顾小甲和郝果子开始还有耐心地围在旁边看棋,但随着一炷香两柱香过去,他们离棋盘的距离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下又一下清脆利落的落子声。 夜越来越深沉。 雨水渐止。 顾射从容落下一子。 陶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棋盘上一转,心满意足地投子认输,“我输了。” 顾射手指指着棋盘右上角的一步棋道:“这里莽撞了。” 陶墨点头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射没吱声。 陶墨忐忑道:“我用错词了?” 顾射道:“不算是。” “不算是?”陶墨尴尬道,“那还是用错了?” 顾射道:“我只是不喜欢和鸡扯上关系。” 陶墨歉疚一笑道:“我以后不敢胡乱作比喻了。” 顾射看他一脸慌张的模样,松口道:“其实无妨。” “嗯?” 顾射看看天色道:“夜深了,早些睡吧。” 顾小甲和郝果子似乎料准了时间,及时出现在堂中。郝果子手里还拿着一把伞。 “去留仙居?”顾射问道。 陶墨不明其意,点头道:“是。” 唯一明白的是顾小甲,他当即道:“我已经叫人收拾雅意阁了,明日一定能收拾出来。” 郝果子反应过来。“又要搬?” 顾小甲干笑道:“你们每天过来下棋,住的太远也不方便。” 郝果子嘀咕道:“搬来搬去真麻烦,一开始就住得近些不就好了。” 顾小甲死撑道:“我说了,你们来时雅意阁没收拾好。” 陶墨见两人争吵,忙道:“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他后面这句话是冲顾射说的。 顾射微微颔首。 望着他清隽的面容,陶墨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即便走在猎猎寒风中,也毫无冷意。 顾射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才收回目光。 顾小甲忍不住道:“公子为何如此优待于他?” “优待?”顾射挑眉。 顾小甲道:“公子对旁人从来不假以辞色,更莫说让他登堂入室住进顾府。陶墨此人虽然憨厚老实,但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实在不像公子过去结交之人。” 顾射想了想,低喃道:“或许正因为他不同于我过去结交之人吧。” 顾小甲看着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多加注意这对主仆的行动。 话说顾射对陶墨的另眼相看不但顾小甲看在眼里,连从来后知后觉的陶墨也有所觉,连带夜晚做梦也是顾射温柔的眉眼,乃至于一早醒来,神清气爽,连去县衙都是神采奕奕。 郝果子不甘愿地嘟哝道:“少爷该不会又为着能看到旖雨而高兴吧?” 陶墨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道:“啊,旖雨。” 郝果子见他表情渐渐沉凝下来,自然猜到他之前的情绪完全与旖雨无关,便笑道:“难道少爷刚才在想顾射?” 陶墨脸上微烧,却没有否认。 “顾射无论是品性才华,还是家世气度都比旖雨好得多。”郝果子嘴里蹦出一番与当初截然相反的说辞,“少爷以后还是与他多多来往才是。” 陶墨无奈摇头道:“好话坏话都被你道尽了。” 郝果子冷哼道:“怪只能怪这世上比旖雨更惹人讨厌的也没几个。” 陶墨道:“无论如何来者是客,你若看不惯他,便由着他去,也不必为难他。” “为难他我还嫌脏了我自己的眼!”郝果子毫不掩饰心头恶感。 “陶少爷。” 蓬香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郝果子突然高声道:“少爷,你说有些人稀奇不稀奇,明明是男的,偏要叫什么香什么香,闹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千金小姐的贴身丫鬟似的。” 陶墨压低声音道:“你刚刚不是说不想脏了眼?” 正巧蓬香进门,郝果子捂着眼睛往外走,“我这是眼不见为净!” 陶墨歉疚地冲蓬香一笑道:“你莫要介意。” 蓬香:“……”他原本还想故作不知是在讽刺自己,被他如此一说,反倒不能装聋作哑下去,只能讪讪道:“我知他心里有恨。” 陶墨嘴巴张了张,又不知从何反驳起,只得幽幽一叹。 蓬香原想借他之口就坡下驴,但他不说,自己也不好强求,便一转话题道:“公子派我来问问陶少爷今日是否有空。若是有空,可否来他屋里坐坐。公子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想与陶少爷叙叙旧。” 这番话落入陶墨耳里,却是另一番感慨。 想当初,他曾千百次梦见过这样情景,但最终只换来一场梦碎。如今,梦景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却让他心头一阵恍惚,不见半点欢喜之情。 “陶少爷?”蓬香小声催促。 “好。”陶墨回神,微笑道,“待我处理完这些事便去。” 看他脸色,蓬香原本还担心他不答应,如今听他一口应承,心头一松,忙欢喜地向旖雨回禀。 陶墨在原地站了会儿,看向坐在角落里,完全被人忽略的金师爷道:“师爷。” 金师爷从一大堆文书中抬头,面无表情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师爷。莫问我。” 陶墨低声道:“我只是想请师爷将剩下的文书也看了。” “……”金师爷怒气冲冲地将笔往砚台上一搁,道,“木春呢?他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清闲!” 陶墨道:“我今日还不曾见过他。” 金师爷道:“东家难道一点都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他光领俸禄不干活。”当然,眼下所见,更生气的是领了俸禄又干活的金师爷。 果然,陶墨道:“他或许有急事。师爷若是不嫌……” “嫌!我真嫌!” “金师爷既然如此闲,如此清闲,那自然是闲着多劳。”木春含笑进屋。 金师爷冷哼道:“我再清闲也闲不过木师爷,一大早就不见踪影。” “我是为东家修补屋顶去了。”木春道。 金师爷道:“修补屋顶这等小事也要劳动木师爷大驾?” 木春道:“木春经历尚浅,难以担当重任,只好从这些小事着手。衙门中的大事当然还是要倚重金师爷的。” 虽不知他这话有几分真诚,但当着陶墨的面听到对手如此称赞自己,心花自然朵朵开,淡淡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些事你迟早要沾手。” 木春见解决了金师爷,正要出门,就被陶墨叫住,道:“屋顶还没修好么?” 木春向来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道:“旖雨公子是贵客,我怎能慢待于他。自然给他好的。”与其他漏得更离谱的相比,旖雨那间的确算是较好。 陶墨哪里想到这里多,颔首道:“那就好。” 金师爷突然冒出一句,“东家一会儿不是要去他屋里吗?届时便知。” 木春目光一闪,“东家要去旖雨公子的屋里?” 陶墨道:“他亲自下厨,说是要与我叙旧。” “这便是东家的不是了。”木春一脸不赞同道,“他原来是客,如何能让他亲自下厨?理应东家在仙味楼做东才是。” 陶墨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失礼,“那我这就去同他说?” “东家不如先去仙味楼订位,旖雨公子就由我来邀请便是。”木春见他磨蹭,又道,“听说最近仙味楼客似云来,万一去晚了……” 陶墨头也不回就走。 木春回头,就看到金师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木春笑道:“金师爷可否介意一同去仙味楼坐坐?” 金师爷道:“坐坐便坐坐。” 42、千丝万缕(六) 仙味楼掌柜见县令亲自上门,自是殷勤招待,二话不说便奉上上好包厢。 陶墨见包厢幽静雅致,十分欢喜,唯一遗憾的是宴请之人不是顾射。他想若是与顾射一同在这包厢之中边饮酒边下棋,定然是人生一大美事。这样想着,对宴请之事的热情不由退了三分,万分期盼起今晚与顾射的对弈来。 掌柜察言观色,见他心不在焉,便主动推荐了几道仙味楼出名的菜肴。 陶墨一一答应。 掌柜又问了客人的人数与上菜的时间。 陶墨都随口答了。 只是他的回答却与事实相差甚大。 他原以为自己宴请旖雨,至多加一个蓬香,却不想真进门之时,旖雨、蓬香、木春、金师爷和郝果子竟然一个不缺。 陶墨呆道:“你们……” 木春道:“说起来,我来谈阳县这么久,还不曾来过仙味楼呢。若不是今日东家请客,怕还是要垂涎于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金师爷道:“我倒是来过。不过是前几位东家请的。” “你们且等等。”陶墨羞得满脸通红,忙起身唤来掌柜另加碗筷,又添了几道菜。 等他回来,金师爷和木春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得兴起。旖雨优雅地坐在一旁。他原本就生得漂亮,再由着身后那幅山水淡墨的映衬,更衬出瑰丽妖娆来。 似感觉到陶墨的目光,旖雨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 陶墨顿觉胸口一热,昔日旧情与回忆一同涌上心头,双颊不由发红。 “少爷,先坐下吧。”郝果子不满地瞪着旖雨一眼,一把拉着陶墨入座。 陶墨坐下后,正好对着木春。木春容貌绝不输旖雨,只是他长得温雅清秀,不如旖雨这般冶艳,望着他,陶墨心潮立刻平静下来。 木春道:“我们都是陪坐,今日旖雨公子才是主客。你与东家有何话但说无妨,不必顾虑我们。”他说着,倒真的不再看旖雨与陶墨,径自给金师爷斟茶,两人以茶代酒地干起来。 旖雨目光一转,隔着郝果子,对陶墨笑道:“原想下厨做几个拿手的小菜投桃报李,以谢收容之情,不想竟又让你破费了。” “哪里哪里。本该我尽地主之谊才是。”陶墨干巴巴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旖雨道:“这段时日不见,你的文才大进啊。” 陶墨脸上一红。他虽是一县之长,但除去木春和金师爷不说,在座几人的才学个个在他之上,这句文才大进却是恭维。他忙道:“不敢不敢。其实这几句客套话还是当年在群香楼里学来的。” 旖雨掩嘴轻笑道:“若非你过目不忘,旁人哪里有这样的能耐。” 过目不忘? 金师爷不由看了陶墨一眼。 陶墨苦笑道:“我只是记得住,却不明其意,也是无用。” 木春突然道:“学习之道还是要正儿八经地进书院才好。市井之地鱼龙混杂,学些皮毛尚可,却不能真做学问。” 旖雨看向木春。从一开始他便能感觉到对方在处处针对自己,这个感觉在此时此刻得到确认。 金师爷不理会这里头的暗潮汹涌,就着木春适才的见解颔首道:“正是此理。东家若真想平步青云,还是读些书的好。”他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目不识丁之人再才华出众,也不过高官手下的能吏,绝不可能成为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只是他心里知晓,皇上真正器重的是那些科举出身的仕子。如陶墨这般依靠捐官当上的官员,至多平迁到个好一点的县城,想要升官却是难如登天。 陶墨心知他们都是为自己好,又想到顾射虽然从来没有吟诗作对,但不问也知必是饱读诗书之人,自己与他结交,理当通文识字才是。他想了想道:“两位师爷言之有理。木师爷若是得闲,便为我请一位夫子吧?” 木春倒没想到真能说动他,微微一怔之后,便笑道:“好。” 旖雨好不容易提起的话头便在这番劝学声中冲得一干二净。他也不恼,只是悠悠然地听着他们交谈,时不时冲陶墨飞去一眼。 几番下来,陶墨有些不安,主动开口道:“你准备何时买房?” 蓬香脸色一黑。 陶墨顿时意识到这句话有赶人之嫌,忙补充道:“若是有需要,我也可帮帮忙。” 旖雨微笑道:“多亏有你,我有了暂时落脚之处,才可安心挑房。” “是是是,的确须谨慎。”陶墨又啜了口茶。 郝果子不阴不阳道:“又不是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要挑风水好不好,桃花旺不旺不成?” 旖雨双眸微垂,开口时声音带着微颤,“我只想寻一处能终老之所罢了。” 陶墨皱了皱眉,轻轻扯了扯郝果子的袖子。 木春道:“金师爷对谈阳县最熟,可有好的介绍?” “却不知旖雨公子的喜好。”金师爷说话不冷不热。他在县衙多年,看人自一套。这个旖雨虽然看起来知书达理,但举手投足难掩风尘之气,是何来头不问自明。 旖雨还未开口,木春便笑道:“如旖雨公子这般出尘脱俗之人,自然要住在风雅之所,必不能沾染世俗之气。” 金师爷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这样说来,我倒想起一处。就在谈阳县东十里的柳山山脚。这地契还在县衙里头,旖雨公子若是中意,我即刻就帮你办妥。” 木春望着他,彼此心照不宣。 旖雨并不上钩,含笑道:“倒是不急,待我改日看看再说。” 正说着,店伙计终于上菜。 众人各自动筷,不复交谈。 从仙味楼出来,陶墨原想打道回县衙,却被木春借着巡视之名拉去逛街。送旖雨与蓬香回府的重责只得叫到金师爷身上。金师爷原本就不打算去街上乱走,也没推辞。 于是一行六个人便分成三三两组,各走一边。 一见旖雨消失在视线,郝果子便数落起他的不是来。 陶墨原本只是默默地听着,后来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打断他,“他好不容易从群香楼里出来,何必如此苛责于他?” “好不容易?你怎知他是怎么出来的?”郝果子道,“如他们这般做皮肉生意之人,要不就从良,要不就是被赶出来的,还指不定他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木春突然道:“也有此可能。” 陶墨一愣,道:“木师爷怎么也如此说?” 木春淡淡一笑道:“无风不起浪啊。” 郝果子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防着他一点的好。不然怎么这么巧,少爷来这里当官,他就跟着来了?我看,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 “查?怎么查?”陶墨皱眉。 郝果子看向木春。 木春不负所望道:“如旖雨之前是卖身的话,东家倒是可以派人去他原先的地方打听打听,他是否是私逃。” 郝果子拍手,“好办法。” 陶墨皱眉道:“万万不可。他若真是逃出来的,我又如何忍心再将他送回去?” 木春道:“东家是去查,又不是说要办。其实他一个人离乡背井,必有前因。东家不妨一道查一查,若真有什么事,或许可助他一臂之力。” 郝果子转了转眼珠,“不错不错,反正不管好事坏事,先查了再说!” 陶墨犹豫了下,终于首肯道:“也好。” 43、千丝万缕(七) 既然商定,查访之事便交由木春去办。 陶墨与郝果子在街道上转了一圈,买了两包松子糖,便顺路回了顾府。 顾小甲一早就候着了,听门房说他们回来,立刻冲到留仙居,不管三七二十一,心急火燎地催促他们搬到了雅意阁。 陶墨和郝果子的行李不多,搬来搬去倒是不麻烦,所以快得很。 一进雅意阁,郝果子便冲顾小甲投了好几个冷眼。这里一看就比留仙居布置精细。屋外种着大片竹林,让院子在这样的寒冬腊月依旧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陶墨进屋,便感到一阵温暖的香气迎面扑来,让他心神一荡,再定睛一看,房中家什竟样样金镶玉裹,精雕细琢,一望便知价值不菲。他连忙退出来道:“我还是住回留仙居好了。” 郝果子偷偷朝里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 顾小甲与他相处久了,也知道他并非心口不一之人,淡淡道:“既是公子吩咐,你们住下便是。反正这屋子原本也是用来招待公子朋友的。” 陶墨推辞不过,只好住下。 顾小甲在门口逗留了会儿,确认他们安顿好之后,便径自离开了。 他一走,郝果子立即关上门,咋舌道:“想不到顾射竟然这么有钱,难道当讼师真的能发横财?” 陶墨道:“顾公子不曾上过公堂。” “他虽然不上公堂,但多的是讼师请他出谋划策的。那些人有求而来,想必不会吝啬囊中物。”郝果子摸着金子打造的脸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神情错综复杂,“顾公子不怕被偷么?” 陶墨道:“此屋他只用来招待朋友。既是他的朋友,又怎会偷窃?” 郝果子讪讪地缩回手,干笑道:“少爷说的是。” 陶墨手里还拿着那两包松子糖,叹气道:“我原本想请他尝一尝。” 郝果子解开其中一包,顺手拣起一颗丢进嘴里道:“一会儿用完晚膳,顺便给他便是。” 陶墨道:“只怕寒碜。” “俗语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顾公子又不是嫌贫爱富之人。”自从遇到旖雨之后,郝果子对顾射的好感与日俱增。 陶墨想想,也觉得有理,顺手将糖包塞进衣襟里。 晚膳后,顾小甲照常奉茶。 陶墨掏出糖包,微微紧张地递到顾射面前打开,道:“我今日路过市集买的,稍尝了下,口感十分清甜。还请顾公子品尝。” 顾小甲看了一眼,撇嘴道:“不就是松子糖?” 陶墨脸噌得红起来。 顾射看了看纸包,顺手拿起一颗,不想这松子糖被陶墨揣在怀里,有些融化了,都黏在一起。他这一拿,竟连整包糖一同拿了起来。 顾小甲见陶墨羞得几乎想钻洞的表情,无奈地从顾射手中接过糖包道:“我去厨房切开,用小盘装上吧。” 陶墨看他的目光直如在看救命恩人,连声道谢。 郝果子也算机灵,忙道:“我给你当下手。” 陶墨目送两人离去,再回头,顾射已经摆好了棋局。他正要放子,就听顾射道:“我今日让你六子。” 陶墨一怔。 顾射道:“请。” 陶墨暗责自己棋艺不精,才令对方屡屡让步,于是下棋之时更是全神贯注,不敢稍有分神,连顾小甲与郝果子送切好的松子糖上来也未有所觉。 顾射亦然。 他让陶墨再让一子倒不是怪他棋艺不精,而是想给自己更大的挑战。要知这开局几子,子子定乾坤,他多让一子,等若多奉上一根定海神针与对方,不可不谓冒险。 两人手中棋子都落得极慢,一个时辰过去,竟才下了十几着棋。 顾小甲和郝果子都看得昏昏欲睡,正想各自回屋打个瞌睡,就听门房匆匆来报道:“外头有个自称旖雨的人来访,说是要见陶大人。” 陶墨还专注于棋局,不曾听闻,郝果子却噌得就站起来了。 顾小甲见他反应激烈,忙道:“是谁?” 郝果子朝陶墨努努嘴巴,正好对上顾射看过来的双眸,心中一惊,连忙别开眼。 顾射若有所思地看了陶墨一眼,却未发一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期盼。 郝果子暗暗松了口气,朝顾小甲比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 等走出几十步,他才松了口气,对一同跟出来的门房道:“你告诉他,我家少爷歇下了,不见。” 顾小甲一把拦住转身要走的门房,道:“等等,这里是顾府,不是县衙。你不说清楚,休想指使我们的人。” 郝果子怕事情闹大让陶墨听到,便压低声音道:“那人是个好脸皮的泼皮无赖。” 顾小甲看向门房。 门房摇头道:“我看着不像,倒像是哪家出来的俊俏公子。” 郝果子啐了一口,道:“他当然俊俏,他就指着俊俏来卖弄风骚迷惑男人!” 顾小甲恍然道:“从小倌馆里出来的?” 门房愕然道:“不会吧?我看他体体面面的。” “多少男人为他的体体面面奉上一座座的金山银山,要这样还不体面,他就该上吊了。”郝果子一想到他,嘴里就蹦不出好话。 顾小甲睨着他道:“他怎的与你家大人扯上干系了?” 郝果子皱眉道:“你怎么那么多事呢?”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好和你一起去打发他啊?”顾小甲抱胸。 “你要和我一同去打发他?” “你若是据实相告的话,我考虑考虑。” “呸。我自己去。”郝果子扭头就走。 顾小甲立刻跟了上去。这样看戏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且说旖雨在门口左等右等不见门房出来,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如今见郝果子与另一名素未蒙面的少年气势汹汹地出来,便知预感无误,当下收起楚楚之情,淡然地看着他们走近。 郝果子道:“我家少爷歇下了,你走吧。” 顾小甲故作惊讶道:“咦?歇下了?我刚才明明还看到他在与我家公子下棋啊?” 郝果子不怒反笑道:“你说得这么直白做什么?也不怕人伤心?” 顾小甲愣了愣,随即领悟过来,跳脚道:“你,你,你胡说什么?” 郝果子一把搂住他的颈项,笑眯眯道:“反正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你还掩饰什么?” “谁跟你是一家人?我家公子惊采绝艳,是天下无双的大才子……” 郝果子截口道:“所以我家公子才神魂颠倒,恨不得朝夕相伴,寸步不离啊!” 顾小甲被他的手臂勒得差点断了气,拼命用手肘撞郝果子的胸口。 旖雨面色不变道:“既然如此惊采绝艳的才子,应当不会拒客于门外吧?” 顾小甲猛然撞开郝果子,整了整领口,喘了口粗气道:“不拒,当然不拒!这边请!” 郝果子恨恨地瞪着他。 顾小甲回以白眼。 一路上,郝果子拼命给顾小甲作揖行礼,但顾小甲正在气头上,哪里理他,径自迈着大步向前冲。 旖雨默不吭声地观察着园中景物。他去过的大户人家不少,但庭院如此讲究得还是少数,看来这个顾射果然如传闻一般,深不可测。 近厅堂,便闻得一声清脆落子声,干脆利落。 顾小甲道:“这着是我家公子下的。” 郝果子气得直冒火,冷笑道:“你真长着一双千里狗眼!” “也比你这逆风猪耳强。”顾小甲道,“我家公子下棋从来不拖泥带水,哪像你家少爷,犹犹豫豫,吞吞吐吐。” “你……” “公子,旖雨公子来了。”顾小甲突然朗声道。 陶墨一震,转头与顾射一同看过来。 44、千丝万缕(八) 顾射目光只是淡淡一扫,便移回棋盘。但旖雨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适,仿佛对方只消一眼,便将自己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 郝果子抢在顾小甲开口之前道:“少爷,旖雨公子来看顾公子的,我们先回避吧?” 顾小甲眉头一皱,道:“我家公子又不认得他。” “不认得他你将他带进来做什么?”郝果子冷笑。 顾小甲语窒。此事他的确办得不地道,旖雨找的是陶墨,本不该有他出头请进来的。但当时他被郝果子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激怒,只想将他脸上的得意狠狠撕下,倒不曾细想妥不妥当。如今看来,反倒酿成骑虎难下之势了。 他求助地看先顾射。 不想旖雨道:“我听舞文说顾府顾射顾公子惊采绝艳,天下无双,是难得一见的奇人,不由心生仰慕,所以才冒夜来访,还请顾公子见谅旖雨情难自禁,不请自来。” 郝果子佯装浑身一颤,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顾小甲此时也觉这个旖雨有些矫情,更是懊恼自己一时之鲁莽。 陶墨见顾射不语,忙道:“他的确是我旧日故友,此次迁至谈阳,还未寻到落脚之所,因此暂住在县衙。” 顾小甲皱眉道:“你们县衙的屋子不都不能住人了吗?” 蓬香道:“可不是不能住人,屋顶那么大一个洞,都能举头望明月了!” 郝果子噗得笑出声。 陶墨愣了愣,道:“木春不是说寻了一间好屋子?” 郝果子把声音含在嘴巴里,含含糊糊道:“我和少爷都搬出来了,县衙哪里还有好屋子?” 陶墨面色瞬间通红,连两耳都不例外。想到自己在顾府睡得爷爷香甜,而作为客人的旖雨却住在漏风漏雨的陋室之中,他就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地里头去。 旖雨微笑道:“其实并没有蓬香说的那般严重。” 蓬香抱怨道:“还不严重啊?昨天下雨,屋子都湿了,连床都是潮的。”他自卖进群香楼就一直跟着旖雨,再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那一夜的寒雨疏风让他几乎没合眼,与旖雨一起喝姜汤取暖到天亮。 陶墨忍不住站起身,满心满眼的愧疚,“我确实不知,这,不如我这便为你们找一间客栈?” 旖雨含笑道:“其实只破了一点儿,也可住人的。我与蓬香飘零在外,哪里还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一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陶墨听他说得卑微,愧疚之感更是排山倒海而来。 啪。 顾射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 陶墨这才想起自己还在下棋,忙道:“抱歉,我分神了。” “既然有访客,此局便到此为止。”顾射道,“你先回去。” 陶墨怔住。 其余几人都怔住。 顾小甲自知闯祸,低声唤道:“公子。” 顾射淡淡道:“送陶大人回房。” 顾小甲默默瞪着陶墨,双脚一动不动。 “我……”陶墨看看顾射,又看看旖雨。 旖雨微微一笑,道:“我们改日再叙。” 郝果子心想:这里是顾府,顾射对上旖雨,纵然讨不到好处,也绝不会吃亏。有他出马,怎么也比少爷强。他心里如是想,右手立刻半推半拉地扯着陶墨出门。 顾射瞟了顾小甲一眼。 顾小甲低头看着脚尖,就是不挪动步子。 顾射转而对旖雨道:“从何处来?” 旖雨轻笑道:“县衙来。” “为何来?” “访友。” 顾射道:“谁是你的友?” 蓬香听得一头雾水。这些问题适才不已经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么?这个顾射怎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又从头问一遍? 旖雨不卑不亢道:“陶墨。” 顾射道:“这里不是陶府。” 旖雨道:“久仰顾公子盛名,想借机一睹风采。” 顾射垂眸,道:“来谈阳之前,所居何处?” 旖雨眸色微微一沉,须臾,从容道:“群香楼。” 顾小甲嘀咕道:“就是小倌馆。” 旖雨下巴微仰,定定地望着顾射道:“顾公子看不起出身寒微,身不由己沦落风尘之人?” 顾射道:“无妨。” 旖雨眸中隐隐有光亮闪烁。 顾射站起来,看也不看他地向外走去,“只是这里没有你要做的生意。” 雅意阁。 明月皓皓,独挂夜空。 陶墨不安地来回踱步,拖长的影子时不时在竹影下晃来晃去。 未几,郝果子匆匆忙忙的身影便从拱门处转了出来。 “如何?”陶墨急忙上前问道。 “回去了。”郝果子难掩喜色。 屋子陶墨一愣道:“这么快?” 郝果子暗道:旖雨离开得越快,就越说明顾射没给他好脸色,简直大快人心。但他嘴上却道:“或许顾公子累了吧?那旖雨与他非亲非故,也没什么好说的。” 陶墨叹气道:“都是我的不是。” 郝果子一时转不过脑筋,“这与公子何干?” “若不是我,旖雨也不会来顾府。” 郝果子面露喜色道:“少爷终于知道这个旖雨有多么烦人了吧?” 陶墨心里也觉得旖雨今日来得过于莽撞,但想想他因自己而住在无瓦遮挡的屋子里,就感到一阵内疚。 郝果子:“不管如何,反正打发走就好了。” 陶墨道:“你明日去找木师爷,让他替旖雨寻个环境雅静的客栈。不,还是今晚就去。” 郝果子忙拦住他道:“今晚他回去一定都歇下了,搬来搬去反倒麻烦。” “那明日?” 郝果子原想反驳,但转念一想,旖雨去了客栈,日后在衙门晃的时间自然就少了,碰到少爷的机会更少,算得上是破财消灾,便忙应道:“这是自然。县衙那破屋是决计不能再让他们住了。” 陶墨狐疑地看着他。 郝果子道:“我这次是真心的。”真心地想请那对主仆滚远点! 翌日。 陶墨醒来时觉得有些头痛。他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旖雨与顾射两人的身影不停在他脑海中浮浮沉沉。 一会儿想是否亏待了旖雨,未尽地主之谊,一会儿又想顾射是否知道旖雨的来历,不知会如何看待自己。这样辗转反侧,睡睡醒醒,醒醒想想,想想睡睡,一夜未得安生。 郝果子倒是睡得挺踏实,一想到今日可以将那对主仆从县衙里打发出去,他就觉得走路都虎虎生风。 陶墨出来时,双眼微肿,看上去倒像是哭过。 郝果子看得一怔,低声道:“少爷,你,你想老爷了?” 陶墨愣了愣,心中陡然生出愧疚。他这几日为旖雨辗转,为顾射无眠,却忘了慈父临终殷殷期盼乃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而自己兜兜转转,竟又陷入儿女私情之中。“我们去县衙吧?”他站在竹林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驱散心中郁结。 郝果子有些疑惑。怎的吸了口气之后,少爷的神情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正想着就看到顾小甲无精打采地走进来,“你们今日有没有空?” 郝果子虽知旖雨昨日走得极早,却不知为何走得如此早,看到顾小甲进来,顿时眼睛一亮,连带他的问题也老老实实回答道:“正要去衙门。” “公子想请二位一同去踏青,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顾小甲面无表情地问。昨晚睡了一夜的厨房之后,他痛定思痛,决定从此安安分分听公子吩咐做事,绝不自作主张,也不自作聪明。反正,他绝对不要再去厨房那地方又冷又硬又难闻的地方打地铺!这种地方睡过一次足以铭记终身! 陶墨心中一动,随即想起父亲的谆谆教诲,垂头敛容道:“我,我还是去县衙。” 郝果子吃惊地看着他。 顾小甲嘴角动了动,最终道:“哦,那我去回了公子。” “等等。”郝果子猛然想起今日要将那个旖雨赶出县衙,若是陶墨在场,说不定又要被旖雨三言两语改变心意,倒不如让他跟着顾射去踏青,省去后顾之忧。“少爷,顾公子收容我们这么多天,又难得相邀,你若是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说得义正词严。 陶墨微讶。 郝果子继续道:“县衙有金师爷和木师爷在,出不了岔子。万一有什么事,我快马加鞭来报就是。” “但是……”陶墨犹豫。 顾小甲想顾射既然提出邀请,定然是希望他去的,便帮腔道:“也不远,一来一回误不了事的。” 陶墨拒绝之心原本就不坚定,哪里经得起他们二人的唆诱,只挣扎了一下,便应允了。 45、千丝万缕(九) 刚过完年,郊外旷野还罩着层寒气。 天有些阴沉,不是踏青的好时节。 陶墨掀起车帘看着外头草木不长的萧条景象,低声道:“我们去哪里?” 顾射一手拿黑子一手拿白子,自顾自地下棋,“山上。” “什么山?”陶墨记得金师爷曾提过附近的山,“笼山、云林山、梨果山?” 顾射道:“有分别吗?” 陶墨想了想道:“三座山中,笼山最高,云雾缭绕,但是山坡险阻,道路难行。云林山倒是个好去处,但风水也好,所以谈阳县百姓的祖先坟头都在那儿,又被称为万鬼山。梨果山居说是一座秃山,没什么风景。” 顾射道:“那依你之见,该去哪座山?” 陶墨察言观色,看不出他是真心想问,还是随口一问,斟酌道:“其实都好。反正是踏青,哪座山都是一样的。” “我们去云林山!”顾小甲突然在外头大喊了一句。 陶墨缩了缩肩膀。 顾射道:“怕鬼?” 陶墨老老实实道:“怕。” “有亏心事?” 陶墨犹豫道:“有,也算有。” 顾小甲大声笑道:“哈哈哈哈……那你要小心,鬼最喜欢做了亏心事的人当替死鬼。” 陶墨抬头,想悄悄看看顾射的脸色,却发现他正望着自己。 “你,你有亏心事吗?”他问。 顾射道:“没有。” 陶墨羡慕道:“你这样聪明,想必做什么事情都是三思而后行的。自然不会有亏心之事。” “亏不亏心与三不三思无关。” 陶墨道:“我当初若能三思,也许就不会亏心了。” “若三思能改变的事情并不应该叫做亏心事。”顾射道。 陶墨怔了怔道:“那叫什么?” 顾射缓缓道:“叫忏悔。” 陶墨轻轻叹了口气,身体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顾射目光调回棋局,继续与自己对弈。 车速渐行渐止,直到马车震动了下,顾小甲从马上跳下来,打开门,“公子,到了。” 陶墨睁开眼睛,带着朦胧的湿意。他很快低头,连走带爬地跳下马车。 顾小甲等他下车,转身去扶顾射。 陶墨趁机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公子。前几日下过雨,山上的土还是湿的,我们不如就在山脚坐坐吧。”顾小甲道。 陶墨看山。山势陡峭,高耸入云,站在山下仰望,胸口仿佛喘不过起来。“这是……笼山?” 顾小甲嘻嘻笑的将马拴在树干上,道:“你还真信我们去云林山啊?” 陶墨嘿嘿笑着不语。 顾小甲从车里将棋盘棋罐都拿出来,用包袱裹好背在身上,又去拎炉子和茶具。 顾射看了看道:“不必带了。” 顾小甲道:“不带茶壶,公子喝什么?” 顾射道:“山上有溪水。” 顾小甲道:“天气阴寒,那水只怕也冻得很。” 陶墨道:“我们可以在山上找木柴烧水。” 顾小甲想了想道:“那我只带茶壶和茶杯。” 顾射道:“棋盘也不必带了。” 顾小甲道:“可是公子不是想下棋吗?” 陶墨道:“这也简单。到时候我们在地上画格子,用石子做棋子就是了。” 顾小甲撇嘴道:“你说得倒是简单。” 陶墨忙道:“要不我替你分担些东西吧。” 顾小甲见顾射已经沿小径上山,便将东西往马车一丢,直接抱着茶具往上跑。 陶墨在他身后大声问道:“这马车怎么办?” 顾小甲头也不回道:“放心。在谈阳县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人敢动公子的东西。” 陶墨咋舌,心想:万一谈阳县方圆数百里之外的人路过怎么办?那车中之物样样都是珍品,难保别人不见财起意。不过他既敢如此做,想必是有恃无恐吧?他念头转了两转,便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山路窄、崎岖且湿滑。 陶墨没走几步就连摔了两跤,胸前、屁股上都是泥印。顾小甲因为看他跌跟头幸灾乐祸,也摔了一跤。此后,一行三人都走得很沉默。 到了山腰,就看到一座草棚似的凉亭。 凉亭左右放着两块木板,上面却没有对联。 陶墨疑惑道:“为何没有对联?” 顾小甲道:“我家公子不写,有谁敢写?” 陶墨道:“那顾公子为何不写?” 顾小甲又道:“这样的破亭子又怎么配让我家公子题字?” 陶墨道:“那这亭子岂不是没有对联了吗?” 顾小甲道:“这就叫:公子让谦,谁敢争先。” “这未免有些霸道吧?”陶墨极小声地嘀咕道。 顾小甲听个正着,瞪他道:“谁说我家公子霸道?我家公子从来没有说过不许给这个亭子题字,也从来没有说过要给这个亭子题字。明明是他们自惭形秽,不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卖弄罢了。” 陶墨忙赔笑。 顾射突然从亭子里回过头来,问道:“你觉得这亭子题什么字好呢?” 陶墨慌忙摆手道:“这,我不懂得。” 顾小甲吃惊道:“公子,你真的要替这亭子题字?” 顾射道:“也无不可。” 顾小甲道:“就算题了,说不定没两天就会被人偷走。” 顾射道:“我写不许偷。” 顾小甲默默地瞟了站在一旁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陶墨一眼,将茶具往亭子里小方桌上一放,扭头找木柴去了。 顾射道:“你说写什么好?” 陶墨想了想道:“不如就写莫盗亭。” “莫道亭?莫道停……”顾射展颜笑道,“不错。” 陶墨道:“可惜没有带笔墨。” 顾射道:“无妨。”他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将其中一块木板卸下,横着书下:莫道亭三个字。 陶墨不识字,但看他刀刻得铁画银钩,虬劲有力便知是好字。 “好。”他低赞。 顾小甲抱着几根捡来的柴火,冷笑道:“你能看出什么是好?” 陶墨脸上一红。 顾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顾小甲缩头,不敢再说,跑过去看顾射的字。“莫道亭,好名字。” 顾射道:“陶墨起的。” 顾小甲诧异道:“咦。难为你也能起个像样的名字。” 陶墨羞涩道:“是顾公子起的好。” 顾射一怔。 “顾公子不是说要写不许偷吗?我想不许偷就是莫盗……” 顾小甲无语地转身去生火。 陶墨一脸疑惑地看着顾射嘴角微扬,“怎么了?” 顾射俯身在“莫道亭”三字旁写下:莫盗两个小字,然后刻落款。 陶墨歪头顺着他的刀,一字一字地念道:“顾射留?” “不。我的字。”顾射收起刀,淡淡道,“顾弦之。” “顾弦之……”陶墨隐约觉得耳熟,不由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好了。”顾小甲拍拍手站起来,“我打水。” 陶墨扭头去找小木棍,然后在地上画格子。 由于围棋棋盘纵横十九,所以他画完横向的才发现,若要画纵向中间的竖条必须要走进棋盘里。“呃……” 顾射早在一旁等着了,此时无声地递给他一根更长的木条。 陶墨脸红眼亮,接过木条继续画起来。 等他画完格子,正好顾小甲打水回来。他抱着茶壶望着火堆,突然看着陶墨郁闷道:“我怎么把茶壶放上去?” 陶墨沉吟道:“拎着?” 如果可以,顾小甲真的很想扑上去狠狠地揍他一拳。 46、居心叵测(一) 最终,茶壶被放在两块大石头中间。但由于茶壶太小,两块石头的间距很近,火被压得抬不起头,低低沉沉的。 显然没有人指望这样的火势能够烧开水。所以壶架好之后,就没人继续关注了。 陶墨和顾射站在土格子棋盘的两头,手里的棋子却只有十来颗。在山上找大小适中的棋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分成两种颜色。 顾小甲帮着找了会儿,也只能凑出四分之一个棋盘,不由恨恨地跺脚道:“这也不如意,那也不如意,都是你出的馊点子。” 陶墨尴尬道:“我以为山上什么都缺,也不会缺石头。” “是不缺石头,喏,这里那里都是。但也要你能把它们敲碎才行。”顾小甲将手里的石头往地上一丢。 顾射道:“我们便下盲棋吧。” 陶墨愣了愣道:“盲棋?” 顾射手中拿过一根树枝,轻轻点掉了左下角的星。 陶墨恍然,依样占据他那边的星。 顾射道:“我今日不让你。” 陶墨笑道:“我会尽全力的。” 顾小甲忍不住道:“你是说往常下棋没有尽全力?” 陶墨忙摆手道:“当然也是尽全力的。只是今日会加倍努力。” 顾小甲见顾射没什么反应,冲他撇了撇嘴角,转身去照看茶壶了。 山风习习,清清冷冷。 土格子棋盘上的点点痕迹越来越多。 陶墨觉得脑子有点乱。棋局中最难记的并不是自己下过哪几个位置,而是哪几个位置是被吃掉的,哪几个位置又是吃掉以后又重新落了子的。 他偷偷看了眼顾射,见他依旧气定神闲地动着树枝,不由又是敬佩又是担忧,下棋的速度也减慢了下来。为了避免出错,他尽量将子下在空旷处。 但下棋下到这个时候,纵然是空旷处,其实也早已分出地盘归属。所以他将子落在那里,不是为自己下了废子,就是送上门让顾射多吃几颗。 “我,我输了。”陶墨不想再垂死挣扎。 顾射道:“你为何不从这里下手?”他手中树枝指着右上方痕迹最混乱的位置。 陶墨道:“这里的位置记不大清了。” 顾小甲道:“我还以为你的记性有多好呢!原来也是个糊涂蛋。” 顾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顾小甲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得意忘形了,惨痛的厨房之夜的记忆瞬间袭上他的脑海。他盘腿坐在茶壶旁,不再吭声。 陶墨道:“时近午时,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顾小甲看看顾射的脸色,见他没反应,才道:“这么早回去做什么?难不成你不放心那个什么旖雨公子?” 陶墨愕然道:“不用午膳吗?” “午膳当然是……”顾小甲脸色一变道,“食盒还在山下的车里。” 陶墨道:“不如我去拿吧。” 顾小甲知道如今在顾射的心目中,自己远远不如陶墨,哪里敢让他动手,忙站起来道:“不用不用,我去。你不知道放在哪里。”他边说边往山下跑,动作干脆利落。 陶墨干笑着回头看顾射,发现他也在看自己。“顾公子平时来山上都做什么?”每次被那双清冷的眸子盯住,他就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忍不住地想要说话。 顾射道:“赏景。” 陶墨颔首道:“啊,山上的景色的确很迷人。不知顾公子去过山顶没有?登高远眺,风景定然更加壮丽。” 顾射道:“并无不同。景色只会因人而异,不会因高低而异。” 陶墨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细细品味许久,才赞叹道:“顾公子是真高人。” 顾射淡然道:“闲话罢了。” “并不是闲话。”陶墨激动道,“其实官场就如赏景。真正的好官无论当的是大官还是小官,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而那些因为官大而嚣张跋扈,为官小而畏首畏尾的,只因为他们本身并不是好官而已。” 顾射道:“你想得远了。” 陶墨忐忑。 顾射道:“不过倒也有理。” 陶墨眉开眼笑。 两人默默地站了会儿。 顾射看向那壶水道:“会烧开吗?” 陶墨也没什么把握,“应该能吧。不是有一句话叫做……愚公移山吗?” 顾射道:“水滴石穿。” “啊?我又说错了?”陶墨羞赧地问。 “不,没错。”顾射笑笑。 陶墨诚挚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顾射睨着他,“你接近我,不过是因为我笑起来好看?” “不不,你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得很。”陶墨想起初次相见,声音顿时低了下去,“我头一次见到你,便觉得你很好看。” 顾射道:“所以你接近我只因为我好看?” 陶墨慌得额头冒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不全是。你很聪明,人又好,又……总之,我是真的觉得你是个好人。” “其实,即便只是因为你说的好看,也无妨。”顾射施施然道。 陶墨愣住。 顾射道:“天下有人爱财,有人爱名,有人爱权爱势,有人爱江山,自然也会有人好色。只不过是喜好不同,谈不上谁比谁境界高深。” 陶墨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从小到大父亲虽然宠他,但也希望他能成龙成凤,出人头地。所以他从来都以为考取功名、继承家业才是正道,如今听顾射这样一说,倒好像人间处处是正道,只看每个人的喜好。 “你不生气别人称赞你的容颜?”他以为大多数男子都不愿意被人称赞容貌的,甚至有人还特地蓄胡遮美,就是怕让人因容貌而看轻了自己的才学。 顾射道:“容貌是父母所给,才智又何尝不是?何必厚此薄彼?” 陶墨道:“才学不是自己学的吗?” 顾射道:“过目不忘、一目十行之人与呆头呆脑、其蠢如猪之人用同样的努力做同样的学问,谁更能出人头地?” “自然是过目不忘之人。” “这是天资,也是父母所赐。” 陶墨茅塞顿开,“顾公子的天分一定极高。” 顾射看了他一眼,“你本该也是。” 陶墨面色涩赤,“我幼时顽皮,如今悔时迟矣。” 顾射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陶墨低头琢磨了会儿这句话的意思,才道:“我已经请木师爷帮我去寻一位夫子,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顾射道:“你若想找夫子……” “公……” 来路上隐隐飘来顾小甲的大呼小叫声。 陶墨虽然想知顾射未尽之言,却也不得不先迎上来路。 只见顾小甲一路跑得甚为匆忙,膝盖处还有新的泥印,看到了他,立刻停下脚步,一手指着山下,气喘吁吁地大喊道:“马车,马车……被偷了!” 陶墨:“……”这算是意料之中吗? 顾射双眉微蹙,起身顺着小径往下走去。 陶墨更想跟上去,转念想起茶壶还在火上烤着,茶杯还在亭子里搁着,连忙反身弄熄火,倒掉水,抱着茶具朝山下走去。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顾射和顾小甲的背影都模糊不可见了。 他是头一回来笼山,手里拿着东西,心里头急,一路跌跌碰碰,屁股不知道摔了多少下,从头到尾只知道别摔着怀里的东西的,到了山下时,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头种出来的。 他看顾射站在道边,不见顾小甲踪影,也不顾浑身酸痛,冲上去便问:“顾小甲呢?” 顾射道:“去桑头村了。” 陶墨茫然道:“桑头村?” 顾射道:“这条道只能通向桑头村,平时无外人往来。” 陶墨这才恍然为何顾小甲说绝不会有人偷马车。只是不想刚夸下海口,就自打了嘴巴。 47、居心叵测(二) 日上竿头。 陶墨站得累,索性挑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用自己衣摆的内侧拼命擦了擦,然后对顾射招手道:“顾公子,这边坐。” 顾射回头看他,“你呢?” 陶墨一屁股坐在石头旁边的地上,咧嘴笑道:“反正我都在地上坐了好几回了。” 顾射看看他,在石头上撩衣坐下。“我下次会选个好点的时候。” 陶墨愣了愣,欣喜道:“下次还来?” “你不愿来?”顾射淡淡问。 “自然不是,自然是要来的。”陶墨喜得挠头,“只要顾公子开口,我一定来。”不知是他眼花还是错觉,总觉得顾射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 顾射突然转头。 陶墨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偷瞧他被他发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顾小甲正带着几名村民急冲冲地走过来。他跟着顾射起身,用力地拍了拍屁股。 顾小甲已到近前。他指着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老人道:“公子,他便是桑头村的村长。” 村长忙不迭行礼,心里头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试探着道:“顾公子的马车不见了?” 顾小甲皱眉道:“我还骗你不成?” 村长忙摆手道:“自然不是骗的。我只是,只是再多嘴的问问。”他说着,眼睛就往旁边两人看去。 那两个也是庄稼汉,就是平日里机灵点,在村里头算是比较得力的两个人。但他们平日里与掌柜的打交道有,但是与顾射这样一看就出身大户人家,家底殷实的有钱公子打交道也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尤其这次涉及的盗窃案件,心里也直打鼓。只会你看我我看你地干站着,也不知该说什么,看的村长只着急。 陶墨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其实桑头村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本不该请你们问话,可是这条道只通桑头村,所以才找你们来问问,瞧见谁偷了马车没?” 顾小甲听得直翻白眼。这样问,谁会承认? 果然,村长与村民都是连连摇头。 顾小甲冷哼道:“这里平日里没有旁人来的,不是你们是谁?” 村长一听急了,大呼冤枉,“这道是通往桑头村的没错,却也不只有我们桑头村的人才走得。小公子发发善心,莫要冤枉了我们。” 顾小甲瞪眼道:“那你说,除了桑头村的人,还有谁经过这条道?” 村长看其他人,其他人互相看来看去,愣是没有一个出头说话的。 陶墨道:“其实也不一定只有桑头村的人,或许还有其他人野外踏青……” 顾小甲瞪他的眼睛几乎要冒火。 村长等人连忙点头。 顾小甲看顾射脸色。 顾射沉默。 他不说话,其他人就更不敢说话。 村长等人尴尬又忐忑地望着陶墨。他们看得出,这里只有陶墨是为他们说话的。 陶墨犹豫着看向顾射。 顾小甲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公子,你看是不是……” “报官吧。”顾射道。 顾小甲一愣。 顾射道:“这种事本应该报官。” 顾小甲异常不信任地看着站在旁边一身狼狈还有些愣头愣脑的陶墨。 陶墨面上一红,附和道:“追缉失窃财物本就是官府应尽的职责。” 村长身后有一个村民迟疑着开口道:“真的要报官吗?”他见其他人都看他,连忙道,“我是怕万一报了官,会造成其他人对我们桑头村的误解,以后就不好来这里做生意了。” 陶墨安抚道:“放心,你们最多是上堂作证,只要盗马车与你们无关,那绝对不会损及桑头村名誉一分一毫的。” 村长见他看上去不太起眼,但说话掷地有声,忍不住问道:“不知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顾小甲抢在陶墨之前道:“村长竟不知他是谁?他便是这谈阳县方圆百里最大的官,陶墨陶大人。” 村民骇了一跳,连连行礼。 陶墨慌忙回礼。 顾小甲道:“报官归报官,我们如何回去?” 村长道:“我们村里头自然是找不出像顾公子这样好的马车的,牛车倒是有,只是不知道顾公子愿不愿意屈就。” 陶墨道:“无妨无妨。” 顾小甲皱着脸看顾射。 顾射垂眸道:“请陶大人去顾府说一声,让他们另派一辆马车来。” 陶墨愕然道:“你不与我一道走?” 顾小甲幸灾乐祸,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以免引起顾射反感,改变心意,便道:“公子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坐牛车?” 陶墨心头震动,侧头看着顾射,却见他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好似从村长他们出现之后,他便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压抑。 村长见他们几个又是光说不动,不禁主动道:“陶大人若是不嫌弃,我这就让他们把牛牵过来。还有顾公子是要去我们村里坐坐,还是在这里等。若是在这里等,我让他们顺便带两把椅子过来。” 顾小甲道:“去带两把椅子过来吧。若是有点心,干净的点心也一并带来一点。” 村长连声应是。 村长原本想留两个村民在这里陪着一起等,但村民对县官这个头衔、顾射的脸色和顾小甲的利嘴都心有余悸,忸怩着不肯留下。正好顾小甲也不愿意他们伫在一旁,便都跟着村长走了。笼山下只剩下他们三个面面相觑。 顾小甲揣摩顾射心思,想着大约是刚才陶墨一直帮村民说话惹恼了他,便顺着这个思路对陶墨道:“你准备如何找回公子的马车?” 陶墨道:“派衙役去找。” “若那人有心偷车,又怎么会让你找到?” 陶墨心里也没底,只好道:“循着蛛丝马迹,总是能查到的。” 顾小甲道:“说得到轻松。刚才若不是你多嘴,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到了。” 陶墨皱眉道:“你怎么一口咬定与桑头村的人有关?” “我说过,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即使不是桑头村的人做的,也定然是与他们平日有往来之人才知道公子经常将马车停在此处踏青。”顾小甲道,“何况我又没有一口咬定是他们,我只是想诈一诈他们而已。人大多都是胆小怕事的,你若不将事情牵扯到他们头上,他们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是绝对不开口的。你若是吓唬他们,事关切身利益,他们就什么蛛丝马迹都会说出来了。” 陶墨道:“许多冤案岂非正是因为事关切身利益,便言不由衷地互相栽赃陷害而造成的。” “你……”顾小甲又生气又反驳不出,只好走到顾射身边,恨恨地瞪着他。 陶墨见顾射又站着,便指着原先的石头道:“顾公子,不如坐下歇歇吧。” 顾射慢慢地转过头,黑亮的双眸定定地盯着他。 陶墨心头一颤,不知怎的被看得有些心虚。 顾小甲来回扫了两眼,觉察出事态诡异,小心翼翼地看向顾射。 顾射很快收回目光,径自看着路旁柏树。 陶墨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再也提不起勇气。这时他已经可以确定顾射生气了,但是为何生气?几时开始生气?他却一点都没有。若说是因为他为村民说话……他自认自己并无做错。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无声叹气。 直到陶墨坐上村民驾来的牛车,看着顾射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内,他们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48、居心叵测(三) 牛车先到顾府,陶墨匆匆下车,简略地交代了下事情,让门房带上食盒派马车去笼山山下接顾射,想了想,又怕他们找不到地方让顾射空等,干脆打发赶牛车的村民同去,自己则靠两条腿一路跑回县衙。 县衙的衙役起初没认出来,以为哪里跑来的难民,一通轰赶,好不容易弄清楚是自家县太爷,已经将坐在里头的金师爷、郝果子都惊动了。 郝果子吃惊地看着陶墨脏兮兮的样子,担忧道:“少爷,你遇到山贼了?” 金师爷慢悠悠道:“谈阳县方圆百里太平得很,没有山贼。” 陶墨抹了把脸,急道:“没山贼,但有偷车贼。”他怕耽误追贼的时间,拉着金师爷就在门口一顿解释。 金师爷皱眉道:“顾府有钱得很,丢辆车也不是什么大事。东家何必揽上身?”桑头村地处偏僻,平日根本无生人往来,从县里头进村的,也应该认得顾府的车,绝不敢下手的。毕竟从那条路只通县城,一旦进县城就是自投罗网,毫无侥幸可言。倒是桑头村的另一头是山坳,将马车赶进去藏个三五七天不是问题。 陶墨道:“此事既然发生在谈阳县,当然与我有关。” 金师爷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随口道:“既然如此,东家就派衙役去县城里打听打听,再去桑头村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这么大一辆车,上哪里都引人注目。 陶墨颔首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金师爷见他说归说,脚还牢牢地站在原地,摇着头去找崔炯。 陶墨见说了半天也不见木春出来,疑惑道:“木师爷呢?” 郝果子道:“啊,木师爷今天一大早走了,说是东家有急事。要赶回去。他原本想跟少爷当面道个别,不想少爷与顾射踏青去了,他实在等不了,只好托我捎个口信。哦,他还说老陶不日就会回来,让少爷不用担心。” 陶墨心中恋恋不舍,“那他有没有说还回不回来?” 郝果子道:“这倒没说。不过他是有东家的,多半以后要替东家跑腿办事,只怕难以得闲。” 陶墨点点头,叹了口气,随即笑道:“老陶要回来了,我们得快些把屋顶补好才是,总不能让他也跟着去顾府住。”说到顾府,不免想起顾射,他又无声叹息。 郝果子道:“少爷不问旖雨?” 他不提,陶墨几乎要忘了这档子事,忙问道:“他安顿下了?” “木师爷临走前原本要将他安顿到客栈里的,不过旖雨公子自己说已经选好了屋子,今天就准备搬过去。嘿,哪里就这么巧。我看房子是他早就买好的,只不过就想赖在县衙不走而已。” 陶墨听到他有了去处,也懒得理会他之前究竟是另有目的地赖在县衙,还是真的无处可去,便道:“我先进去洗个澡,金师爷那头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郝果子一边答应一边进去帮他张罗。 陶墨回房,屋顶洞的大小与原来一般无二,风从敞开的洞上呼呼地灌下来,冷飕飕得让人打颤。 正对面的铜镜倒映着狼狈的自己。头发乱七八糟得像个鸟窝,脸上身上黑乎乎地好像刚掏过鸟巢,怪不得连县衙门口的衙役都认不得他。难道顾射之所以对自己不理不睬就是因为嫌他太脏?但若是嫌他脏,之前在山腰莫道亭前就应该嫌弃才是,为何还对他说了那么多话?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挠着头皮,却左右没有个头绪。 正想着,下人已经送上热水。 他躺进浴桶,失神地看着自己两条被水烫得发红的大腿,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来划去。等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划出的正是顾弦之三个。 顾弦之。 弦之。 他仰起头,靠着木桶的边沿,无意识地低喃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顾射浅笑时的模样,心情渐渐舒畅,随之感到睡意阵阵袭来。 明知不是瞌睡的时候,但眼皮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沉重,连郝果子推门进来都没有注意。 “少爷。”郝果子轻声唤道。 陶墨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即睁开。 郝果子看他满面疲倦,犹豫着是否叫醒他。他心中不在乎顾射的马车是否找到,却怕他在水中着凉。 过了会儿,陶墨自发地睁开眼睛,看到郝果子一脸迟疑的表情,忙振奋起精神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郝果子摇摇头道:“衙役们正在城中寻找,一时还没有消息。” 陶墨道:“那顾府有消息吗?” 郝果子道:“这时候马车大约才从顾府出发,哪里这么快有消息?或者少爷先回顾府等消息,也好歇息歇息。”他实在不忍看他一脸憔悴。 陶墨嘴角微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今夜回县衙住吧。” 郝果子敏锐地察觉到陶墨与顾射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因为丢了马车?他试探道:“顾公子丢了马车是不是很不高兴?” 陶墨点了下头,又摇摇头道:“也不像是为丢马车而生气。” “那为何生气?”郝果子惊奇道。 陶墨张了张嘴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幽幽叹了口气。 郝果子将手伸进木桶,摸了摸水温道:“水凉了,我再去提一桶来。” “不必。”陶墨双手按着木桶边沿道,“我这就起来。” 郝果子听他如此说,正要转身往外走,就听外头一连串脚步声,紧接着衙役在门口高声喊:“马车找着了。” 刷。 郝果子回头,就见陶墨赤|裸裸地站起来,惊喜道:“当真?在何处?” 衙役道:“就在城外,车丢着,不见贼人。” 郝果子忙找来衣服给陶墨披上,唠叨道:“少爷,小心着凉。再急也要先把衣服穿上。” 听他这么一说,陶墨才感到身上一阵发冷,也不管身上还没擦干,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马车果然是顾射的。 陶墨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竟一样东西都未丢。 崔炯道:“大人看是先将马车牵回衙门,还是直接送到顾府?” 陶墨心想给顾射送去,好让他高兴,但又不知这样是否符合规矩,便道:“依你看呢?” 崔炯道:“顾公子是失主,最好请他亲自来查看失物,若是样样不缺,便先将车领回去。至于贼人,我们继续追查。”这次失主是顾射,谈阳县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他怪责起来,到时候一锤先生门下的所有讼师只怕会挤破县衙的大门。因此他格外在意,刚收到消息,就亲自带队出城来搜。 陶墨心里也巴不得先将马车送回去,便道:“顾公子是失主,哪里有让他亲自跑一趟的道理。不如由我送去吧。” 崔炯想,县太爷亲自带着赃物送上门才是真正的毫无道理。他以为陶墨想巴结一锤先生,心中更对他看低几分,口中敷衍道:“如此更足以表达大人的心意,顾公子想必高兴得很。” 陶墨听如此说,嘴角忍不住上扬,坐上马车,由郝果子驾着就往顾府去了。 顾小甲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头微微紧张。 顾射自从笼山回来,便一言未发地进房间一步未出。他隐约觉得事情与陶墨有关,却也想不出个究竟。事后冷静想想,今日陶墨虽说胳膊肘有点往外拐,但作为县令倒也无可厚非。或许公子是因为马车不知所踪而生气?不知马车失而复得的消息能否让他心情好转。 他这样想着,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陶墨找到马车了,正在府外头候着。” 里头半晌没动静。 顾小甲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依旧毫无反应。 就在他抬手准备敲门时,顾射终于缓缓开口道:“知道了。 顾小甲道:“那我是先打发他回去,还是,还是怎么着?”他想起陶墨如今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射又静默了会儿,才道:“由着他吧。” “……是。” 49、居心叵测(四)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屋外又恢复之前的宁静与冷清。 顾射默默摘下腊梅的花蕊,在食指与拇指之前慢慢地碾碎。 母亲最爱此花。不管春夏秋冬,总爱放在窗台边。她说此花傲雪凌寒,最有风骨。她出身将门,是真正的将门虎女。不过自从嫁入顾家之门,便放下手中金戈,一心操持家务。 父亲爱的是苍松,认为稳健雍容,进度有度,心意坚定。他人如苍松。从不花天酒地,只与母亲风花雪月。 人人都以为他们是金玉良缘,伉俪情深。连他们自己都是这般认为。若非后来舅舅失手打死吏部侍郎之子,兴许这个认定就会持续到他们死亡为止。 一桩英雄救美的佳话却酿出英雄为恶霸陪葬的惨剧。 还记得舅舅行刑那日的清晨,风很冷,如刀。母亲被父亲拒绝进宫向皇上求情之后,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牵着他出门回了娘家。 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府冷冷清清,显得格外凄凉。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上了麻衣,装点好了灵堂。 母亲并没有进灵堂,只是默默地跪在堂外。 直到噩耗传来。 举室嚎啕。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干得可怕。 早就请来的和尚道士开始诵经念佛,进行超度。 母亲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晃地带他回了府。这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踏进娘家的门。 后来,父亲被擢升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 后来,母亲一病不起。 犹记得病榻前,母亲双眸黯淡如晨间的星辰,曾经美丽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再也不见赏梅时与腊梅交相辉映的风华。她抓着他的手,淡淡地问:“觉得你舅舅该死吗?” “不该死。”他回答得毫不迟疑。救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母亲道:“但他死了。” 他道:“我会勤读诗书,金榜题名,当个能保舅舅不死的大官。我绝不会像父亲那样袖手旁观。” 母亲沉默半晌,缓缓道:“杀人偿命,你父亲并没有做错。” “母亲认为舅舅错了?” “他也没错。”她幽幽道,“或许错的,是天,是命。千错万错,错不该我是他心目中护短浅见之徒,他不该是这天地间少有的公正公平之士。” 尽管母亲说父亲没错,但顾射听得出她心中未尽的怨怼之情。 “阿射。”她手指缩紧,像是想将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他的心坎里去,“记住。情投意合不仅仅是两情相悦,梅与松看似相若,其实,也是南辕北辙。你记得,若你是大公无私之人,千万莫要找我这般心胸狭窄的护短之妻。若你与娘一样,也是个护短之人。那么,千万莫要找如你父亲这样六亲不认大义灭亲的大丈夫。你记得了吗?” 他记得。 那时的痛和母亲的话,都记得。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现在想来,陶墨与父亲虽然性格不同,却是更是真正大公无私之人。父亲眼中还有皇帝,还有前程,而陶墨眼中怕是只有公正了吧? 他为何对此如此介怀? 陶墨是官,虽然不够聪明,不够灵活,却不失为一个正直的官。在今日的黑暗官场,能够看到这样的官本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可他为何耿耿于怀。 从陶墨判邱梁成婚伊始,他心中便隐隐感到窒闷,如今想来,竟不是为了输官司。 莫非…… 他皱眉。 花蕊自指缝间跌落,悄无声息。 陶墨坐在花厅里等,看到顾小甲出来,立刻站起身,朝他身后看去。 顾小甲道:“不必看了,公子在房里休息。” 陶墨难掩失望,干笑道:“今日奔波了一日,顾公子定然很累了。” 顾小甲道:“你不是说马车寻到了么?我去看看。” 陶墨蔫蔫地道:“好。” 顾小甲边走边问道:“偷车贼可寻到了?” 陶墨摇摇头,“马车是被丢弃在城外的,并不见人。” 顾小甲道:“他定然是拿光了车中值钱之物,才将车弃之路边。他却不知,其实这辆车本身也值钱得很。” 陶墨叹气道:“若我没有清点错,车中一物不缺。” 顾小甲嗤笑道:“定然是你点错了。要知道这马车中有不少值钱的小东西。”他说着,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 陶墨在外面等。 过了会儿,顾小甲满面疑惑地下车来,“他不偷东西,将马车牵走作甚?难不成是为了逗我们玩?”这乐子都逗大了。他立刻想到林正庸的门下。想来想去,整个谈阳县敢这么逗他家公子玩的,应该也只有他们了。没想到公子只是在邱老爷的官司中失利,便让人这样欺负到头上。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狠狠地瞪了陶墨一眼。 陶墨被瞪得莫名其妙。 顾小甲道:“马车虽然找回来了,但也不知这段时间被什么人坐过,我先去让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才行。” 陶墨看着他自顾自地走,踌躇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为插话的郝果子忍不住道:“顾射呢?” 陶墨面色一紧,半晌才干巴巴地一笑道:“多半是累了。” “那我们今晚是回县衙还是住在顾府?”若换做之前,陶墨愿意搬回县衙,郝果子绝对是欣然从之。但如今外头还有一个旖雨虎视眈眈。顾射倒成了遮风挡雨的打伞,他还不想让他家呆少爷这么快从伞下脱离出来。 陶墨却总是与他想得相左,“回去吧。总是打扰他,也不好。” 当初也未见的就好了,也不是一样住下了。郝果子想归想,终没有逆他的意,去雅意阁随手收拾了东西,便与他一同回了县衙。 县衙中少了老陶,少了木春,金师爷又回了家,便显得格外冷清。 郝果子一边帮陶墨铺床,一边嘀咕道:“怎的还没入夜呢,人就都没了。” 陶墨知道他说的是金师爷,道:“外头冷,天黑早,早些回家也好。” 郝果子道:“也好,我陪少爷说说话。” 陶墨道:“说什么?” “什么都好。”郝果子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不如,说说今日少爷与顾射踏青之事?” 陶墨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郝果子道:“也是。顾射惜字如金,只怕闷得很。” “他不闷。”陶墨反驳完,猛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可曾听说过顾弦之?”他一直觉得耳熟,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听说过,便想碰碰运气地问问郝果子。 郝果子惊讶道:“少爷怎会问起他?” “他?” “当然。”郝果子正要打起精神,慷慨激昂地一番介绍,就门房在外头道:“大人,顾府的马车在外头候着。” 郝果子疑惑地站起来,开门道:“这大晚上的,他们来做什么?” 门房道:“说是接大人过府下棋。” 郝果子道:“今晚太晚了,让他们明天再……” 他话音未落,陶墨就窜出去了。 “……”郝果子转身拿起还未来得及打开的包袱,关上门,跟着跑。 马车依旧是那辆被盗过的马车。 驾车的是顾小甲。 他见陶墨出来,不甘不愿地抱怨道:“住得好端端的,跑回县衙做什么?屋顶修好了吗?” 陶墨干笑道:“还不曾。但木师爷走了,我便想去他的屋子凑合凑合,以免叨扰。” “堂堂县老爷住师爷的屋子像什么话?”顾小甲看郝果子抱着包袱出来,满意地点头道,“反正我们顾府什么都多,自然也不缺一两间房子。”他更不想在不缺房子的情况下还要睡厨房。 陶墨听他如此说,心想必定是顾射的意思,不禁欣喜地上了车。 50、居心叵测(五) 顾府灯火通明。 陶墨看到顾射时,他正在煮茶。古朴的茶桌前面放着一张凳子。他转头看顾小甲,却正好看到他拉着郝果子离开的背影。 门半掩着。 地上月光一角,有点亮,有点凉,有点说不出得叫人心慌。 “坐。”顾射淡淡道。 陶墨在凳子上坐下,腰板笔直。 炉里的火不安地跳跃,细碎的温度在面上轻晃。他看着顾射修长坚定的手指,低声道:“马车找到了。” “嗯。” “在城外。” “嗯。” “没丢东西。” “嗯。” “但我会努力找到偷车之人的。”陶墨信誓旦旦。 顾射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偷车之人?” 陶墨愣了愣,想不出这几个字有何不妥。 顾射道:“偷窃者,不应该谓之贼吗?” 陶墨低头,凝神静思,半晌鼓起勇气道:“我想,他偷了车却又分文不取弃之城外,定然是有他的原因的。”他看着顾射的脸色,生怕自己有只字片语又犯了他的忌讳。 顾射不愠不火道:“你认为是何原因?” 陶墨道:“或许,他需用马车。” 顾射嘴角微扬。 陶墨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说错了。” “不。有理。”顾射道,“马车本就是用的,只是太多人人心复杂,想得复杂。” 陶墨听他赞同自己,不禁胆大起来,又道:“我是这样想的。那人或许是有急事,万般无奈之下才借用马车。” 顾射道:“他将马车弃之城外。” 陶墨眼睛一亮,道:“也许他就是急于进城!” 顾射未答。 陶墨又想了想,“啊,他既然急于进城,为何不干脆将马车赶入城内呢?” 顾射在茶壶中添新水。 陶墨埋头想了许久。 顾射突然开口道:“你先去何处找失车?” “城中。因为金师爷说顾府的马车若进城一定会被人认出来的……啊!他也知道。他认得这辆是顾府的马车。”陶墨觉得思路一下子畅通了,“马车是在笼山丢的,而他知道那辆车是你的。那人,那人是桑头村的人?” 顾射侧头,看着门前东移的月光,“夜深了。” 陶墨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他手中的茶壶。 “我困了,你也该歇息了。”顾射直接下逐客令。 “哦。好。抱歉,我说案子说得太入神了。”陶墨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外走,深恐走得慢了冒犯到他。 顾射看着陶墨出门,伸手拎起被火炉烤得发烫的茶壶,将其中清水统统倒进旁边的水桶之中。 陶墨这头才因顾射提点而茅塞顿开,那头崔炯便直接将犯人押上了公堂。 陶墨接到消息,匆匆换了官袍从顾府赶回县衙,与他同来的还有作为原告的顾小甲。 金师爷见识过几次陶墨审案,终于忍不住在闲暇给他念了几篇坊间流传的破案传奇小说。虽说不尽靠谱,但在他看来,再不靠谱也比自家县太爷要可靠得多。 因此陶墨上堂之后并不似以前那般慌张失措,不知所为,而是气定神闲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 那人颤巍巍地正要答话,却听啪得一声,惊堂木拍,当即惊得匍匐在地,慌乱道:“小人桑小土,小人,小人请大人开恩!请大人开恩!”他说着,就这样啪啪啪得磕了三个响头。 陶墨原是在问完话之后才想起小说中的县太爷在问话之前都会一拍惊堂木,以壮声势,所以才慌忙补上,却不想吓到了堂下之人。他连忙柔声道:“你莫怕,先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桑小土听到陶墨声音平和,稍稍定了定神,低声道:“小人是桑头村的村民,家里头原本有几亩地,但前几年为了给我爹凑钱买药,都给卖了。如今在城里做点短工。” 顾小甲道:“你说的做短工该不会是梁上君子吧?” 桑小土茫然道:“没搬过梁,倒是搬过箱子,大箱子。” 金师爷干咳两声。 听得正入神的陶墨立刻关心道:“师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下堂歇息?” 金师爷没好气道:“多谢大人关心。” 陶墨见他面色红润,的确没什么病痛,才放下心来,对桑小土道:“金师爷不宜久坐,你还是挑要紧的来说。” …… 什么叫他不宜久坐? 金师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说陶墨也算顺了他的原意,但这缘由实在让他“汗颜”。 桑小土唬得连连点头,“那一日,我爹咳得厉害。我就背着我爹来县城看大夫,但是走到半路,我爹就不行了,脸色蜡白蜡白的,我怕他赶不及到县城,半路上就……就……”他双目湿润,啜泣道,“我当时啥都想不出来了,看到旁边有辆马车,车上又没人,就想着先救人,大不了救完再偷偷送回来。后来我把我爹放上马车,才发现这马车漂亮得像,像……花一样。我猜是顾公子的马车,但我爹眼看着就不行了,我啥也没敢想,就,就驾着马车去了县城。我知道顾公子是城里的大人物,不敢进去,就把车丢在外边。我想着,也许就被人发现了。顾公子找回了车,大概就不计较了。如果没发现,我就偷偷地再送回去。谁知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就看到很多官差。我怕得要命,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爹没了,我,我又……” 县衙一片寂静,只闻他一人的伏地嚎啕声。 金师爷兀自唏嘘了一番,转头想提醒陶墨继续审案,却只看到他正趴在案头悄悄地抹眼泪。“……” 堂上堂下一暗一明哭得欢,案子反倒搁浅了下来。 啪啪啪。 三声鼓掌。 陶墨一愣,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往堂外看。 只见卢镇学穿着一身暗红长袍,施施然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金师爷暗暗皱眉,提醒陶墨道:“这是公堂,闲杂人等不应入内。” 陶墨点点头以示明白,转头对卢镇学道:“你来公堂作甚?” 金师爷恨得想捶桌。 卢镇学经过几次相处,对陶墨个性早已了然于胸,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微笑道:“打官司。” “谁家的官司?”陶墨愕然。 卢镇学手指朝趴在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桑小土道:“他。” 金师爷忍不住亲自跳出来道:“卢讼师与桑小土事前有约定?” 卢镇学道:“事前我与他素未蒙面。”他是听闻陶大人又升堂审案了,才好奇来看看,不想案子竟与顾射有关。顾射来谈阳县不过短短两载余,从未上过一次公堂,风头便一时无双,将原本独占鳌头的他比了下去,他早想找机会与他较量一番。上次梁府邱府之案是小试牛刀,如今机会难得,他不信顾射被人踩到头上还不出来! 金师爷道:“毫无干系?” 卢镇学摇头道:“非亲非故。” “那么还请卢讼师在堂外听审。”若不是卢府在谈阳县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他说话绝不会如此客气。 卢镇学不理他,径自看向陶墨道:“陶大人,桑小土目不识丁,对我朝律法更是一无所知,还请大人恩准我当他的讼师,为他申辩。”他知道陶墨看似愚钝,审案却是难得的公正,因此他心中对他同意此事有着十成的把握。 不想陶墨皱眉道:“你与他非亲非故,与此事又毫无干系,如何为他申辩?” 卢镇学道:“凡事都讲究一个理字,非亲非故,毫无干系也可以理服人。” 陶墨道:“那你又怎知我不会以理服人?” 卢镇学一愣。 陶墨道:“还请卢讼师暂且站到一旁,若本官真有偏颇之处,再出来申辩不迟。” 顾小甲看到卢镇学讪讪退出堂外,故意哈哈大笑。他认识陶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觉得听他说话竟能大快人心。 51、居心叵测(六) 被卢镇学这样一打岔,陶墨思绪微乱,低头重新整理了一番,才道:“桑小土,你可知错?” 桑小土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小人知错,知错。” 陶墨看向顾小甲道:“不知顾……顾公子有何看法?”他想不出如何称呼,索性用了个顾公子来称呼顾小甲。 但是这个称呼落入顾小甲的耳朵里却以为他想知道顾射的态度,便道:“公子既然将此案交给陶大人,理当有陶大人全权处置。”他顿了顿,想到刚才陶墨闻事落泪,心中又怕他就这样放了桑小土,让顾府马车被盗一案成了一出闹剧,又补充道,“我相信以大人的英明决不至于姑息养奸的,也决不至于留人话柄的。” 他出的是一道两难的难题。 人显然是不能说放就放的。但是不放又如何?杖责?只怕陶墨今日责了桑小土,明日就会被冠以不孝的骂名。 陶墨看了眼金师爷。 金师爷站起来,悄悄地靠了过去。 师爷为县官出谋划策是常事,百姓屡见不鲜,不以为奇。 陶墨低声道:“师爷看此案如何判?” 金师爷道:“百善孝为先。当今皇上也最是推崇孝道,桑小土盗车固然有错,但到底是出自一片孝心,此情东家不可不虑啊。” 陶墨连连称是。 “但盗窃到底是触犯我朝律法,其情纵然可悯,其罚却不可免。” 陶墨又连连点头。 “因此,”金师爷深吸了口气,对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陶墨道,“大人不如自己看着办?” 陶墨:“……” 金师爷施施然地退回原位。 其他人都好奇地望着陶墨。 陶墨紧张地摸着惊堂木。 卢镇学此时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了。若适才陶墨准他为桑小土申辩,那么自有他来出谋划策,陶墨也不会陷入此时的尴尬境地。 顾小甲忍不住朝衙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心中想着以公子对陶墨的关切,或许会出手相助也说不定。 陶墨也在看衙门口。不过他只是虚看,心里想着的却是如何判罚。 他迟迟不开口,使得围观的百姓微感不耐,窃窃私语声四起。 金师爷道:“大人。” 陶墨精神一振,以为他有什么建议。 “敲惊堂木。”金师爷道。 陶墨毫不犹豫地拿起惊堂木拍了下。 堂下静寂无声,目光皆投注在陶墨身上。 陶墨继续望着金师爷。 金师爷道:“大人可以判了。” …… 陶墨深呼吸,然后道:“百善孝为先。当今皇上也最是推崇孝道,桑小土盗车固然有错,但到底是出自一片孝心,此情不可不虑……”他将金师爷的两句话几乎一次不差地说了一遍。 顾小甲听得暗暗点头。 “因此本官决定,判桑小土……”陶墨顿了顿,堂上安静到极点。“去顾府为仆,以工偿罪,直至顾公子满意为止。” 桑小土大松了口气,连连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青天大老爷。” 谁知道顾府是城中大户,能进顾府为仆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奖赏。 卢镇学冒出来道:“大人,这样恐怕对顾公子不公平吧。” 顾小甲不为所动,道:“难得桑小土孝心一片,是个难得之人。我相信他日后对我家公子定然也会忠心耿耿,能平白得来这样一个仆役,我家公子定然也会十分满意。不劳卢公子操心。” 卢镇学不以为意道:“既是如此,倒是我多嘴了。” 顾小甲故作惊讶道:“咦?卢公子竟然发现了,我还以为卢公子这辈子都意识不到呢。” 卢镇学脸色微微一变,朝陶墨行了个礼,甩袖退出公堂。 陶墨道:“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么此案便如此判了!”他惊堂木一敲,学足了小说中青天大老爷的气势,高声道:“退堂。” 从堂上下来,陶墨换了身衣服就要去顾府。 虽说案子已经判了,人也已经被顾小甲领走了,但陶墨没见到顾射,没听顾射亲口说对此案判决的看法,心里终究不踏实。 到了顾府,气氛倒是与往日无异,让他稍稍放下心来。不过问明顾射正在书房等他之后,他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犹犹豫豫地来到书房门外,门是半敞着的。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书桌一角。 “进来吧。”顾射突然道。 陶墨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早已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不由挠挠头,迈步进门。 顾射正在写字。 陶墨见他挥笔如神,不敢打断,便默默地站到一边。 少顷,顾射搁笔,“拿走吧。” 陶墨愣了愣,上前一看,竟是一张字帖。 顾射道:“这些字都不难,你先学着。若有不懂,尽可问我。” 陶墨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道:“只认得三个字。” 顾射眼中微有笑意,“哪三个字?” 陶墨指着开头一个,“之。”又指着中间的一个,“弦,这个是顾。” 顾射道:“那便先学这三个吧。” 陶墨嘴角漾开笑的涟漪,“嗯。” “今日案子判得如何?”顾射漫不经心地问道。 正要取字帖的陶墨双手一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不知道?” 顾射淡淡道:“我应该知道什么吗?” “我将桑小土判给你当下人了。”陶墨低声道。 顾射道:“你在顾府缺下人使唤吗?” 陶墨被问得一怔,忙摆手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可怜他孝心一片。再说,他对他父亲这样孝顺,以后对你一定也会……忠心耿耿的。”他现学现卖,将顾小甲的说辞变着法儿转述出来。 顾射道:“那若是我府邸不缺人呢?” 陶墨呆住。他倒没想过这点。若顾府不缺人,他将桑小土塞过来不但没有为顾府带来任何好处,还要顾府每日白白地养着他,显然是大大的不妥。 他想了想道:“若是如此,那我来赎他。”这样也可贴补顾府的损失。 顾射道:“你赎他何用?” 陶墨道:“当个小厮也好。” “既是如此,留着吧。”顾射道。 陶墨有些吃不准他的意思。既是无用,为何又要留着?他试探着道:“我判的不好?” 顾射道:“你觉得你判的不好?” 陶墨低头沉思片刻道:“即使此刻再让我想,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顾射道:“办法?” “两全……两全其美的办法。” 顾射目光直盯盯地望着他。 陶墨被看得一阵心慌。那眼神带着灼热的温度,像是随时能将人烫伤。 顾射眼中热度很快降低,恢复以往的清冷,“若是在本县,有一个人因为想救人而杀了人,该如何判?” 陶墨大吃一惊,忙问道:“谁?” “我只是做个比方。” 陶墨道:“如何救的人?救的是什么人?杀的又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人?” “救的是一个被调戏的少女,杀的是个调戏少女的恶霸。杀人,是错手。”顾射沉声回答。 陶墨沉吟道:“杀人是不对的。” 顾射沉默地望着他。 “但是,”陶墨语气一转,“他是见义勇为,是好事,错手……怕也是天意吧。这人是断然不能放的,但是也不能重判。”他低头沉思好久,想得脸都皱成一团了,才突然道,“不如充军吧?充军的话就可以……将,将功赎罪?” 顾射微微一笑。若当初让他舅舅充军去边境保家卫国,只怕他是大大地愿意的吧?将门虎子啊。 母亲兴许会更开心。 52、居心叵测(七) 陶墨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不曾听闻最近有命案啊。” 顾射道:“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陶墨汗颜道:“其实关于我朝律法,还是金师爷精通。我不过随口胡诌罢了。” 顾射道:“将桑小土判入我府为仆也是金师爷的主张?” “这倒不是。”陶墨将金师爷当时告诉自己的话又复述一遍,然后才叹气道,“他说的虽然句句在理,但只字未提如何判案,我也只好自己瞎想了一个。”他见顾射从刚才至如今嘴角一直稍扬,心中纳闷,“顾公子可是觉得我的方法幼稚可笑?” 顾射道:“你可曾看过小童玩泥巴?” 陶墨以为他顾及自己的颜面,不愿意正面承认才将话题扯开,便乖乖回答道:“见过。” “你可觉得幼稚可笑?” 陶墨道:“虽然幼稚,却不可笑。” “可见天下事并不是幼稚便会可笑的。有时候幼稚也会很可敬。”顾射缓缓道。 陶墨一时转不过弯。 顾射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用晚膳吧。” “好。”陶墨呆呆地点头,跟着他转身出门,一路走向厅堂。 直到两人落座,头上贴着膏药的桑小土跟在顾小甲身后帮他们上菜,他才猛然意识到刚才顾射的言下之意竟是在称赞自己可敬?他看着顾射沉静的侧脸,吃不准自己是自作多情会错了意,还是顾射确有此意。 顾射突然伸筷,夹了块肉在他的碗里。 陶墨受宠若惊。 顾射淡淡道:“吃。” “是。”陶墨低下头,夹起肉却不是一整块吃下,而是咬一小口,配一大口饭,咬一小口配一大口饭。一顿饭下来,他竟用一块肉吃完了一整碗饭。 顾小甲看得直想笑。 郝果子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顾射放下筷子,“下棋?” 陶墨忙不迭地放下碗,连连点头。 说起来自从那日去笼山踏青之后,便不曾再下过棋。想想那局盲棋,陶墨头一次因为棋局本身而勾起下棋的兴趣,而不只是因为对手是顾射。 顾小甲摆好棋盘,招呼桑小土出去。 陶墨突然转过头来,“你的父亲安葬了吗?” 桑小土猛然停下脚步,双腿一屈,跪下又要磕头。 顾小甲和郝果子连忙扯住他。 桑小土道:“大人与顾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土一定做牛做马回报。” 陶墨尴尬道:“我只是想问问你父亲是否安葬,要不要我帮忙。” 桑小土抹了眼泪,道:“多谢大人关心。村长和村民凑了些前,昨日就下葬了。”说是下葬,其实就是买了口棺材,找几个人抬到云林山埋了。 陶墨点点头。 顾射突然道:“以后你便跟着陶墨吧。” 桑小土身体一颤。他倒不是不愿意,而是头一次听这位谈阳县的大人物说话,心里头紧张,连忙道:“多谢顾公子,多谢陶大人。” 顾小甲一把拉他起来,道:“别在这里扰了公子下棋的雅兴。我带你去顾府四处看看,省的以后迷了路。” 郝果子嘟囔道:“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好心?” 顾小甲似笑非笑道:“桑小土是我顾府的下人,我带他熟悉顾府天经地义,不知道郝大人是我顾府的什么人啊?” 郝果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顾小甲赢下一城,心中得意,带着桑小土介绍顾府时格外卖力。 郝果子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陶墨与顾射下棋的时候,他在顾府也只有跟着顾小甲打发时间。 三个人在顾府逛了一圈,顾小甲算算时辰差不多,才带着他们回厅堂,正要进院门,却刚好看到门房从里面出来。顾小甲惊愕道:“府里来了访客?” 门房道:“是来寻陶大人的。” 郝果子惊喜道:“莫不是老陶回来了?” 门房道:“是旖雨公子。” 郝果子脸色顿时冷下来,“他来做什么?” 门房道:“送东西与陶大人。” 顾小甲也皱眉,“人呢?打发走了吗?”从上次顾射与旖雨公子对答,他就知道自家公子并不待见此人,因此怕门房不知趣,将他放进来扰了顾射雅兴。 门房道:“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郝果子道:“东西呢?” 门房道:“已经送到陶大人手中了。” 郝果子转身就向里走。 顾小甲和桑小土立刻跟上。 郝果子进屋,看到东西正放在桌上,虽然没有打开,但是看外表,应当是一件成衣。陶墨的耳根有点红,顾射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 “少爷?”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陶墨惊了下,随即松了口气道:“你将东西收起来吧。” 郝果子应声,正要拿回屋,就听顾射淡然道:“不打开看看?” 郝果子看陶墨。 陶墨耳根红得发紫,半晌才道:“打开看看也好。” 郝果子只好拆开外面的油纸,果然是一件成衣。天青色,若隐若现的云纹,还有一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白玉扣腰带。他偷偷看向陶墨。 陶墨张了张嘴,又偷偷瞄了眼顾射。 顾射莫测高深。 “无功不受禄,我想我明日就退回去。”陶墨道。他倒不是想讨好顾射才这样说,而是真心觉得自己与旖雨的确没有这般的交情。当初邀请旖雨入住县衙不过是念着相识的情分,到底是一场老乡,在他乡相遇是缘分。至于两人之间的其他交集,早在他焚烧那条巾帕之时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顾小甲道:“这料子的质地不错,只怕不是谈阳县能买得到的。” 啪。 落子清脆。 陶墨慌忙回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棋盘上。只是他的目光虽然回来了,但心思依旧有些恍惚,拿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晃了片刻,才窥准一个位置落了下去。 啪。 不同的清脆响声。 陶墨怔忡抬头,却见顾射起身,朝里走。 “棋……”他迟疑道。 顾射头也不回道:“既然无心,何必流连。” 陶墨回头看棋局,呆呆地重复道:“既然无心,何必流连?” 既然无心,何必流连…… 刷。 郝果子翻身坐起,头痛地按着额头,忍不住道:“少爷。” “嗯?” “这八个字我听了一晚上了。”闹得现在即使陶墨不说这八个字,这八个字也会自动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旋回旋…… 陶墨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郝果子道:“也许是看出少爷无心下棋?又或许……”是在指少爷对旖雨公子的态度?他愣了愣,随即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所惊住。少爷对旖雨公子是何态度又关顾射什么事?他总不会吃醋吧? ……应当不至于吧? 陶墨听郝果子只说了半句,就不接下去,追问道:“又或许什么?” 郝果子拼命将刚才的想法晃出脑袋,道:“顾射心思高深莫测,谁猜得到。” 陶墨翻身,手掌贴着耳朵,继续烦恼地将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郝果子道:“少爷何必这么在乎顾射的话?他兴许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陶墨没有立即回答。 郝果子想到陶墨对顾射的心思,既想泼冷水,又不忍泼冷水,只能幽幽道:“老陶快回来了,少爷你与顾射还是莫要走得这么近的好。” 提到老陶,陶墨的思绪终于从这八个字中钻了出来。他对老陶的敬意并不只因为对方处处为自己着想,将他打点妥当,还因为老陶在很多时候替代了父亲所本该站的位置。有些话他本不必说,有些事本无须他来考虑,但是他说了,考虑了,并非因为他是他的少爷,而是因为这是陶墨父亲临终的遗言。 父亲…… 贴着陶墨脸颊的手突然湿润。 清晨出门,空气中浮着湿气。 陶墨搓了搓有些发僵的双手,目光被路边的马车吸引。 蓬香坐在马车上眼睛半眯,似乎在打盹儿。 陶墨从郝果子手中接过裹着衣服的油纸包,朝他走去。 正要陷入梦乡的蓬香被人轻轻一推,顿时一个激灵地醒过来,看到陶墨,忙揉着眼睛道:“陶,陶大人?” 郝果子没好气道:“你一大早在这里做什么?” 蓬香道:“公子让我送大人去县衙。” 郝果子道:“县衙多的是马车,不劳烦你们。” 蓬香反问道:“马车呢?” 郝果子语窒。 昨日下了公堂,陶墨是走着来的,倒不曾驾马车。 他狐疑地看着蓬香道:“你怎知少爷没有驾马车?” 蓬香道:“我只是来碰碰运气罢了。既然陶大人真的没有马车,不如就让我送你一程?”他笑眯眯地对着陶墨道。他好歹也在群香楼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身上怎可能不沾半点胭脂气。光是这样一笑,已得那些小倌勾人时的七八成神韵,端的是妩媚又柔情脉脉。 但陶墨并没有接话,而是将手中油纸包递给他道:“无功不受禄,你家公子之物,我完璧……”他瞟了好果子一眼。 “完璧归赵。”郝果子大声接道。 蓬香并不接过,而是佯作疑惑道:“莫不是陶大人穿着不合身?可是我家公子说了,陶大人的身材他是绝对不会估错的。” 陶墨道:“这礼物太重,我受不起。” 蓬香垂头叹息,道:“陶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想当年陶大人在我家公子身上花的银子又何止这一件衣衫。如今公子只是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而已。”他语气放柔,“陶大人可明白公子的心思。” “虎狼之心,谁能明白?”郝果子一想起当年之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陶墨还是推拒道:“当日之桃李与琼瑶,都已两清。请旖雨公子不必耿耿于怀。” 蓬香道:“陶大人何必这样伤人心。公子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这次来谈阳县其实是想找陶大人的。” “哈!说实话了吧?”郝果子冷笑道,“果然是嫌以前害我家少爷不够,所以现在赶过来补送一刀。” 蓬香怒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在哪里?”郝果子道,“当初若不是你串通黄广德,我家少爷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番田地?” 蓬香道:“我家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他身在群香楼,接的是生意,是客人!难不成黄广德捧着钱上门,他能拒绝不成?” 郝果子喉咙一窒。 陶墨道:“我当初提过为他赎身的。”当年他曾为旖雨的话伤过心,动过情,但如今再说起此事却再无半点情绪波动,只有就事论事的感叹。 蓬香声音顿弱,“公子也没办法。就算陶大人当初愿意出银子为公子赎身,但卖身契捏在姓章的手中,他见黄广德如老鼠见了猫,哪里敢放我家公子离开。” 郝果子正觉有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既是如此,你家公子当初为何不对少爷说个清楚明白?偏要若即若离地吊着他?” 蓬香道:“公子也是人,是人总有私心。他不愿意与心上人分离有何不妥?” “心上人?”郝果子嗤笑。若真是心上人,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入险境不闻不问,视若无睹? 得得得。 晨雾中,马蹄声与车轮滚轴声由远自近。 激烈的争论声由此一缓。 马车破雾而出,顾小甲坐在车辕上,双手拉着缰绳,神情慵懒。 郝果子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他面容可爱过。 顾小甲驾着马车在陶墨身边停下。 马车帘布被桑小土从里面掀起,露出靠着狐毛毯子的顾射来。 顾射道:“上车。” 于是,蓬香便见陶墨匆匆将油纸包塞进他手中,头也不回地上车了。 郝果子跳上车辕,坐在顾小甲身边。 顾小甲旁若无人地驾车而去。 留下蓬香一人沾着微潮的晨雾发怔。 53、居心叵测(八) 陶墨坐在车里有些局促。原本的专属位被桑小土占了去,他只能挨着顾射坐。 顾射闭着眼眸,似乎有些困倦。 陶墨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如雷。 直到桑小土轻声道:“大人,到了。”他才蓦然回想起车里还第三人,顿时面红耳赤,不知自己刚才的痴态让他瞧去了多少。他讷讷应声,起身下车,转头却见顾射已经醒了,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顾公子要不要来县衙坐坐?”他提出邀请。 顾射道:“改日吧。” 桑小土放下帘布,将陶墨失望的眼神隔绝于帘布之外。 看着马车踏着清晨的冷意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陶墨转身进县衙。 郝果子在他身后道:“今日顾射出现的真是时候。”想起蓬香苦苦纠缠的模样,他就觉得一阵恶心。 陶墨猛然收住脚步,懊恼道:“我忘了道谢了。” 郝果子道:“等回去再说也不迟。反正我们现在就住在一个屋檐下。” “谁与谁住在一个屋檐下?”深沉沧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郝果子一惊抬头,叫道:“老陶!” 老陶慢吞吞地走到陶墨面前,躬身行礼道:“少爷。” 陶墨眼眶一热,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你平安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老陶道:“我一路惦记着少爷,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郝果子道:“老陶,你年纪不小了,身子骨可吃得消?” “赶路倒没什么。只是这屋顶漏风却差点冻死我。”其实老陶一眼就看出屋顶上的瓦片乃是被人用内力震碎,而会瞒着他做出这等无聊事情的想来想去,除了端木回春不做第二人选。 陶墨哪里想到这层,以为真的冻坏了他,心里大急,“我立刻去请位大夫来瞧瞧!” 老陶摆手道:“这倒不必。我身子骨还挺得住。” 陶墨哪里肯听,当即打发郝果子去请大夫来。 老陶拗不过他,就由着他去了。 陶墨问道:“老东家可还安好?” 老陶默默点头,半晌道:“当初是我负他,难得他竟不记恨,还肯放我一条生路,颐养天年。” “放你一条生路?”陶墨吓了一跳。 老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忙弥补道:“我是说,不曾拿过去签的契约来约束于我,还肯放我回少爷的身边。” 陶墨听着也是大为感激,“这位东家果然是心地良善,宅心仁厚。” 老陶笑着将话题扯开,道:“少爷的学问大有长进。” 陶墨道:“是金师爷日日指点。他时常读些为官的坊间小说与我听,实在大有助益。” 对于金师爷,老陶还是信得过的,相信他挑的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便点了点头。“少爷刚刚从哪里回来?” 陶墨迈步的脚微微一僵,片刻才道:“我这几日与郝果子一同借住在顾射府中。” 老陶故作讶异道:“哦?少爷几时与顾射这般亲近了?” 陶墨便说了些顾射的好话。诸如古道热肠之类。 老陶不动声色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我还听说,顾射帮他的师兄弟与卢镇学在公堂上打了一场官司?” 陶墨先是一愣,须臾想起他指的是梁府与邱府的案子,便道:“这案子已经了结了。” 老陶道:“顾射是一锤先生的高徒,少爷与他结交无可厚非。” 陶墨听得隐约觉得不舒服。他与顾射结交,绝非因为他是一锤先生的高徒,而是因为他是顾射。但是老陶才刚回来,他也愿意为这件事与他起争执,便默默地听着。 “只是不可厚此薄彼,怠慢了林正庸的门下。”老陶语重心长道,“为官之道,无非两种。一则,出类拔萃,平步青云。一则取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少爷,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陶墨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忍住,低声道:“我与顾射只是私交,并不涉及公事。” 这才是老陶真正担心的。他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又转移话题道:“听说前几日旖雨公子来过县衙?”这消息倒是端木回春传递给他的,也是他之所以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原因。当初因为自己一时大意,使得陶老爷含恨而终,这样的悲剧他不想重演。 陶墨道:“他住了几日便离开了。” 老陶点点头。端木回春已经派人回去打听了,如果他没有料错,只怕是黄广德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才逼得旖雨不得不投奔到谈阳县,寻求陶墨的庇护。 陶墨见老陶心事重重,道:“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定然疲惫不堪,不如回房再歇歇?”说到回房,就不免想起房顶上的洞,他又道,“屋顶我会尽快催促他们修缮好的。木师爷的屋子没有破,你先去他的屋子住吧。” 独留自己的房顶完好无损,端木回春还真是肆无忌惮。老陶摇摇头,转身朝端木回春之前住的屋子走去。 他这边才走出没多少步,门房就从另一头匆匆跑来,道:“大人,崔大人说有命案。” 陶墨心头一紧,猛然想起顾射上次提过的案子,暗道:该不会是真的吧? 出乎意料。 死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恶霸。 而更出乎意料的是,死的人他看着十分眼熟。 他转头看郝果子。 郝果子起初没认出来,后来打量得久了,面色渐渐惊疑起来,半晌才低喃道:“晚风?” 崔炯看他脸色,试探道:“大人认得他?” 陶墨颔首道:“他是我的老乡。”不但是他的老乡,而且借着旖雨的关系,他们还曾坐下来把酒言欢。 郝果子皱眉道:“怎的他也出来了?难不成群香楼倒了?不然怎么小倌一个个都呆在楼里,跑出来了?” 崔炯这才知道原来死的这个是小倌,顿时对查案失了几分兴头。 陶墨问道:“尸体是在何处发现的?” 崔炯道:“是在河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他手中抱着一块浮木,但人已气绝身亡多时。致命伤可能是背后所中的箭。” 陶墨皱眉道:“好端端的,谁要杀他?” 郝果子轻声道:“会不会是黄广德?” 陶墨道:“为何?” 郝果子道:“我知道的恶人不多,而恶得要人命的恐怕就是他了。说不定他看上了晚风,但晚风不从……”他编不下去。晚风是群香楼的小倌,恩客不知凡几,又怎么可能突然不从? “啊,会不会与旖雨有关?”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好像扯到了一根线头,“我就觉得旖雨出现得蹊跷。说不定是惹了什么大麻烦,不得不躲到这里来的。” 陶墨道:“无凭无据,莫要瞎猜。” 崔炯正听得津津有味,巴不得他们再多扯出几个疑犯,忙道:“这讨论案情正是需要大胆假设。我们都是衙门中人,倒也不必像百姓这样忌讳什么。” 陶墨道:“不知案发之地在何处?” 崔炯道:“我已经派人沿着河岸往上游搜索,想必不久便会有消息。” 陶墨眼角瞥到金师爷正匆匆走来,忙迎了上去,“师爷,你怎的来了?” 金师爷望了眼尸体,低声道:“这尸体可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 陶墨点头。 金师爷道:“这里往北数十丈便是邻县,恐怕这命案并不是犯在我们县里头的。” 陶墨疑惑道:“这又如何?” 金师爷道:“这命案是根据案发所在地来划分归属。若这案子不在谈阳县犯的,便不由我们接手。” 他一边说,那边就有衙役匆匆回报道:“崔大人,这案子是邻县的。” 54、居心叵测(九) 案子既是邻县的,他们自然不愿越俎代庖。金师爷和崔炯匆匆收拾证据,便移交给了邻县。 陶墨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有几分不安。 郝果子的话看似天马行空,其实细细琢磨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回到县衙,郝果子将事情与老陶一说,老陶也认为其中定有蹊跷。不过去群香楼打听的探子还未回来,事情到现在还无头绪。他想了想道:“那晚风既然与旖雨相熟,于情于理,我们都应通知一声才是。” 郝果子看他一眼,见老陶眼中精光烁烁,心中一定。比起半路杀出来的木春,他自然更相信一路经历风风雨雨的老陶。 陶墨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便道:“也好,我去找金师爷同去。” “金师爷去了邻县,一时三刻怕是赶不会来,不如我们自己去。”老陶道,“这件事毕竟与旖雨毫无干系,我们去也只是知会一声,不必兴师动众。” 陶墨觉得有理,便由郝果子去赶马车,自己与老陶慢悠悠地朝门外走。 走到衙门口,正好看到顾射的马车从街头驶来。他的马车经历被窃风波之后,旁人更不敢亲近,纷纷走避,煞是瞩目。 到了近前,顾小甲见郝果子赶着马车迎面过来,便道:“快将你们的破马车收起来,忒丢人现眼。” 郝果子原本还因为他今早的解围而对他略存好感,如今被他一阵抢白,脸上顿时有些下不来,冷笑道:“你不说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眼不见为净?” 陶墨怕两人吵起来,忙问顾小甲道:“来衙门有事?” 顾小甲想回冲一句没事就不能来?但想想顾射正在车厢里听着,不敢造次,低声道:“公子是来接陶大人回顾府的。” 陶墨心头一喜,满心满脑只有那句“公子是来接陶大人回顾府的”,直到老陶在旁咳嗽一声,才幡然醒神道:“我正要出去。” “出去?去哪里?”顾小甲好奇地问。 郝果子没好气道:“从几时起我家少爷去哪里也要经过顾大爷你的恩准了?” 顾小甲道:“我是好心。你那辆马车太破,去哪里也是丢人,还不如靠两条脚走。” 陶墨慌忙拦住一看就没准备什么好话的郝果子,对顾小甲道:“我们要去旖雨公子的府上。” “旖雨?”顾小甲音量陡然拔高。 陶墨原本倒不觉得如何,被他这样张扬的一喊,不由心虚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是去知会他一声的。” “知会?”顾小甲转了转眼珠,“莫非是知会他以后不许纠缠你?那不妨多带些人手,衙门口这两个一同带上吧。” 老陶不声不响地听着。若说顾小甲的看法便是顾射的看法,那顾射显然并不待见旖雨。说不定有他在,会事半功倍。如此一想,他不等陶墨否认,就主动开口邀约道:“难得顾公子这样热心,不如同来?” 顾小甲知道他说的顾公子是此顾非彼顾,不敢擅自应承,转头看车厢。 顾射坐在车厢里,不负所望地回答道:“如此,也好。” 于是陶墨和老陶上了郝果子的马车,在前面带路,顾小甲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坐在车上,陶墨时不时掀帘往后看,又问郝果子道:“你认得旖雨的住处?” 郝果子头也不回道:“早打听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我懂。” 陶墨:“……” 旖雨买的住所不大不小,一个院子三间房。屋子没设厅堂,一行人只得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从腊月里带过来的寒气还未完全消退,屁股沾着石凳,冷意飕飕地往身体里面蹿。 蓬香和顾小甲各自拿了个暖炉出来。 蓬香递给旖雨,旖雨一转手给了陶墨。陶墨接过来又给了老陶。老陶是习武之人,这等冷意与他来说,也不过是清风拂面。他推辞未受。 陶墨转头,目光不经意与坐在右边的顾射轻触,捧着暖炉的手轻轻一颤,立即又送还给旖雨。 旖雨接过暖炉,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陶墨的手背。 陶墨肩膀一缩,急忙将手放在桌下。 旖雨轻笑道:“今日是什么风,竟把你吹来了?”他问得旁若无人,仿佛眼中容不下其他人。 陶墨道:“今早出了桩命案。” 旖雨眼角微抽。 陶墨道:“我辨认过了,好像是晚风。” 旖雨讶异道:“晚风?” 陶墨道:“从玉条河上游漂下来的,案发地应是邻县,案子已经移交给了邻县的县令。我想你与晚风是故交,所以特来知会一声。” 旖雨垂眸沉默半晌,再抬头,清泪两行。“群香楼,只有晚风算是我的朋友。” 陶墨轻叹。 群香楼,烟花地。人常言,婊子无情,但嫖客何尝有义?一个强颜欢笑,一个寻欢作乐,来来去去都是逢场作戏。便是小倌与小倌之间,也难有长久的情谊。那里的朋友,确是千金难买。 蓬香也跟着叹气道:“晚风公子那样好的人,怎的也会有人杀他?” 老陶道:“你怎知他不是自杀?” 蓬香一愣,干笑道:“好端端的人,自杀做什么?” 旖雨用袖子抹了抹泪水,对他道:“茶凉了,还不去换一壶?” 蓬香忙应声去了。 顾射道:“你是爱茶之人。” 旖雨强笑道:“顾公子何出此言?” 顾射淡淡道:“我若是伤心,绝对不会管他人的茶是否凉了。” 旖雨笑容顿垮。 老陶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大为满意。看来邀请顾射一道来这着棋是下对了。 陶墨见旖雨面色惨淡,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莫太伤心了。晚风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你能活得好好的。” 旖雨道:“不知凶手可曾找到?” 老陶道:“早晨的案子,除非凶手自首,不然哪里这么快能寻到。” 旖雨沉思片刻,道:“晚风为人谨慎,绝不会与人结怨的。会不会是强盗?” 老陶问道:“你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几时?” 旖雨道:“两个月前吧。我攒够了钱赎身,便想来寻找陶……”他无言地望着陶墨,大有此言不必说,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陶墨想到顾射在旁,坐立难安。 老陶干咳一声道:“那你可知那时晚风可有离开群香楼的打算?” 旖雨道:“群香楼里谁不想离开呢?可惜我心有余力不足,不然一定与他一道离开。唉,早知今日,我当初或许应该留在群香楼。也许他就不会遭逢毒手。” 顾小甲道:“你这人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是强盗做的,一会儿又说要是你在,就不会遭逢毒手。难不成你还能赤手空拳打退强盗不成?” 旖雨道:“我若是在群香楼,他便不会单独上路……” 顾射截断他道:“他为何是单独上路?” 旖雨一怔道:“莫非他还有人同行?” 顾小甲也回过味来,问道:“你身边有个小跟班,为何他身边没有?你又怎知他身边没有?” 旖雨缓缓叹了口气道:“原本他身边的确有个小厮,只是不久前离开了。他与那个小厮感情甚笃,他曾说过不想再招小厮,所以我以为……难道不是?” 老陶道:“尸体只有一具,究竟与不是,目前还不清楚。” 旖雨望着陶墨,双眸泪花微闪,“此事还请陶大人多多留心。” 陶墨颔首道:“放心。” “我在谈阳县无依无靠,只有陶大人一个……朋友了。”他将朋友二字说得极为含糊不清。 顾射施施然道:“大家同在谈阳县,陶大人自然会一视同仁。” 旖雨贝齿轻咬下唇,定定地望着陶墨,似撒娇,又似娇嗔。 陶墨视线左右乱晃,“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老陶原想问得再透一点,但旖雨显然不是易于之辈,心中又有了防备,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附和道:“的确叨扰太久了。” 陶墨与顾射一同站起。 旖雨目光不禁落在陶墨手中的暖炉上。 陶墨一愣,这才发现顾射手上的暖炉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的手中,不由面色一红,憨憨地笑了笑,匆匆告辞。 旖雨看向顾射,却发现对方对自己连目光都欠奉,径自转身走了。 他们走后,蓬香才缩着脑袋从厨房出来。“公子,怎么办?” 旖雨慢慢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过了许久才道:“让我好好想想。” 陶墨抱着暖炉从旖雨屋里出来,下意识地就跟着顾射准备上顾府的马车。 他身后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陶墨转头,却是郝果子站在自家的马车旁朝自己使眼色。老陶在他身后,面色意味不明。 陶墨尴尬地收回脚,将暖炉塞进顾射怀中,干笑道:“多谢顾公子的暖炉。” 顾射问道:“今日几时回府?” 他问得这样自然,仿佛陶墨本就住在顾府,而不是寄居。 陶墨不敢看老陶脸色,便道:“晚饭后便回来,不必等我用饭了。” 顾射点点头,坐进车内。 顾小甲跳上马车,抓着缰绳道了声驾,马车便缓缓从他面前驶过。 老陶道:“人都走远了。” 陶墨回神,低头上了马车。 马车内,老陶默默地望着陶墨,心中却是思绪万千。这次回一趟睥睨山,不但解开了他与明尊之间的心结,让自己获得解脱,而且让他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男人之间的爱情。关于雪衣侯和明尊的传闻他之前陆陆续续也听到不少,刚开始是嗤之以鼻的,后来想得多了,又觉得心酸。在他看来,明尊之所以会委身雪衣侯,应当是为魔教捐躯,不然雪衣侯又怎么会轻易放过魔教?但真正看到两人相处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多么的功利和肤浅。这样两个人,若不是真心喜欢对方和确认对方以同等之心看待自己,是绝不会在一起的。 只是明尊与雪衣侯是明尊与雪衣侯,陶墨与顾射又是另一回事了。明尊与雪衣侯虽然一在江湖一在朝堂,但无可否认的是两人都是当今天下难得的奇男子。他们二人互相欣赏惺惺相惜,乃至情投意合都无可厚非。而顾射其人他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应当算得上是此类人,唯独陶墨…… 他看着陶墨昏昏欲睡的面容,轻轻叹一口。他受陶老爷救命之恩,又与陶墨相处两载有余,早将陶墨当做自己的子侄看待。在他心底,自然也希望他能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出色之人。陶墨对顾射有意,他看得出来。顾射对陶墨不一般,他今日亲眼所见,心里也有了底。若顾射是女子,出嫁从夫,他倒不担心,非但不担心,还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哪怕顾射来头不小。偏偏顾射是男子,且是个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惊采绝艳的男子。陶墨若是与他牵扯不清,恐怕到头来只会落得遍体鳞伤的结局。 这样想着,他伸手轻轻拂过陶墨的睡穴,然后推开车门道:“去客栈。” 郝果子一愣,“哪家客栈?” “与县衙近的,以后来回也方便些。” 郝果子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回头看了陶墨一眼,却见他垂头不语,以为他默许,只得从命。 亥时三刻。 茶凉。 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一字未落。 顾射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碗中插入,抬起,插入,抬起…… 顾小甲和桑小土从外面进来,脸冻得有些发白。 顾小甲搓了搓手,道:“公子,这么晚了,他估计在衙门歇下了,不如您也先歇了吧?” 啪。 顾射从棋碗中拈起一子,又丢了回去,“去准备马车。” “啊?……是。” 55、来者不善(一) 夜深人静,街道空寂。 马蹄与车轮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阴森。 衙役从瞌睡中省神,纳闷地看着马车停下,顾小甲跳下马车走上台阶,“我要见陶大人。” 衙役道:“陶大人不在。” 顾小甲皱眉。难不成是在来路上错开了? 衙役道:“县衙屋顶漏了洞,大人去运来客栈投宿了。” “运来客栈?”顾小甲心下不悦,暗道:莫不是觉得住在顾府委屈了他? 他回马车,将话一一转达。 顾射淡淡道:“去运来客栈。” 看来公子是杠上了。顾小甲幸灾乐祸地跳上马车,拉转缰绳,朝运来客栈的方向驶去。 运来客栈在谈阳县也算是大客栈,旗杆斜插从二楼斜插出来,运来客栈四个大字迎风招展。 顾小甲勒停马车,跳下来敲门。 敲得久了,楼上隐约有骂骂咧咧声。 顾小甲不理,继续敲着。 店伙计总算匆匆忙忙地赶出来,哈着腰打开门,见到他不由一愣,下意识地挂上招牌笑容,“顾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阴风。”顾小甲吐了吐舌头。 店伙计打了个哆嗦,干笑道:“爷说笑呢。您是投栈还是吃饭?” 顾小甲道:“都不是,找人。把陶大人请出来。” 店伙计笑容僵住,眼睛直往掌柜的方向瞧。 其实掌柜刚才就出来了,正站在门边观望,看顾小甲和店伙计一同将目光投向他,不好再赖着不动,赶紧赔笑着上前道:“这夜都深了,陶大人想必都上床……” 顾小甲见顾射没动静,更加大胆,嚷嚷道:“急事急事。” 掌柜两边都不敢得罪,又吃不准这急事究竟有多急,便道:“不如请顾爷在这里稍作等候,我上去问一声。” 顾小甲挥挥手。 掌柜转头就走。 顾小甲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就看到顾射进门,跟着掌柜往楼上走。 店伙计吓了一跳。他以为来的只有顾小甲,不想顾射竟然亲自来了,想去拦人,又没这个胆子,只好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道:“顾,顾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说一声就是。” 掌柜原本走得就不快,听到后面的说话声,立刻回过头来,看到顾射也是一惊,忙道:“顾公子,你……” 顾射道:“哪一间?” 掌柜犹豫了下,便转身引路。 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谈阳县这个地方,讼师就是营盘,县官就是兵。他宁可得罪县令,也不敢得罪讼师。反正真得罪了县令,他也能找讼师出头。要是得罪了讼师…… 他在右手边倒数第二道门前停下,转头看顾射。 顾射点点头。 掌柜便抬手要敲门,倒数第一间房门咿呀一声打开,老陶走出来,明知故问道:“顾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顾射道:“问罪。” 老陶皱眉,“何罪?” 顾射道:“失信。” 老陶道:“哦?顾公子递状纸了吗?” 顾射目光一凝。 站在他身后的顾小甲看不下去,冲出来道:“失信的就是你们县令,还递什么状纸?” 老陶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若是顾公子认为我家少爷有罪,也可状告于他,并无不可。” 顾小甲皱眉道:“你真的是陶墨的老仆?我怎么看着你倒像是他的仇人,恨不得他作奸犯科被问罪才爽快呢?” 老陶道:“我相信我家少爷为官清廉公正,绝不会徇私枉法。心中坦荡荡,自然不怕鬼敲门。” “什么鬼敲门?!”顾小甲大怒,“你什么意思?!” 老陶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言语太冲,缓了缓,笑道:“失言了。我只是讶异一锤先生门下的顾公子竟会半夜三更来客栈造访而已。” 顾射抬手准备叩门,老陶低声喝阻道:“顾公子!” 顾射手在半空中顿住,转头看他,“你总是对的么?” 老陶一愣。 顾射的手已经敲下去。 叩门声低沉。 房中毫无动静。 顾射眉头微微蹙起,“他出了什么事?” 顾小甲和掌柜同时一惊。 掌柜惊得是,万一县令在自己的客栈出事,只怕他难辞其咎。 老陶道:“少爷累了,先歇了。” 顾射又问了一遍,“他出了什么事?” 老陶打量他。顾射不会武功,毫无疑问。无论是谈阳县的顾射,还是闻名天下的顾弦之,都是以文才和口才出名。但是此时此境,他竟给他一种高手才有的压迫感。 “我点了他的睡穴。”老陶沉声道。 顾小甲道:“你不会真的是他的仇人,长期潜伏在他的身边,准备找个机会对他下手吧?” 老陶不理他,对顾射道:“有什么话不妨明天再说。” 顾射定定地盯着他。 气氛僵持。 掌柜额头憋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准备一间房。”顾射终于开口。 掌柜猛然舒出口气,忙道:“好好好,稍等。” 顾小甲在顾射身边小声道:“公子真的要住在这里?”客栈的上房布置得再豪华,也掩不去来来往往的住客气息。 顾射道:“将马车里的东西拿上来。” 顾小甲看他心意已决,只得照办。 掌柜店伙计跟着顾小甲折腾,直到子时才消停。 一夜无话。 清晨曙光白里穿金。 陶墨睁开眼睛,一阵头重脚轻。昨天几时入眠的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上了马车,头低着低着便睡了过去。他坐起身,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一惊,很快披衣而起。 郝果子睡在外间,正着嘴巴,嘴角边隐隐有口水流过的痕迹。 陶墨转了一圈,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细长的走廊让他很快意识到这里是客栈。 旁边的门打开,老陶出来道:“少爷醒了?” 陶墨见到他,心头一定,“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老陶道:“县衙屋顶破了,少爷睡得死,我便自作主张带少爷来了客栈。” 陶墨想起与顾射的约定,惊道:“糟糕。” 老陶道:“怎么?” “我忘了与顾射的约定。”他想着,便急急忙忙地回房间推醒郝果子。 郝果子醒来也觉得有点头疼,揉了半天的眼睛,才茫然道:“少爷。你醒了?” 陶墨道:“我们快起来去顾府。” “哦。”郝果子还未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坐起来,穿衣服。 老陶道:“顾公子就在客栈。” 正要自己拿着盆去打水的陶墨一怔,吃惊道:“你说什么?” 老陶重复道:“顾公子昨夜来了的客栈,不过少爷睡得太死,没有叫醒。” 陶墨回身,对着铜镜抹了半天的眼睛,然后道:“他住在哪间房?” 老陶不敢苟同地皱眉道:“少爷准备这样去见他?” “我怕半路上遇到。”陶墨小声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 顾小甲站在敞开的门外,伸手敲了敲门板道:“陶大人?” 难得听到顾小甲这样正儿八经地叫他陶大人,陶墨心头有些发慌,问道:“你家公子起了吗?” 顾小甲看了老陶一眼,似乎意外他竟然没有隐瞒昨夜之事,后转念一想,此事隐瞒也隐瞒不住。“我家公子请陶大人下楼共进早膳。” “好好好。”陶墨连说了三个好字,“我一会儿就下去。” 顾小甲瞪了站在一旁的郝果子一眼,才转身离开。 郝果子被瞪得莫名其妙,“他瞪我做什么?” 老陶略作思索,便明白其中缘由。想必是顾小甲不知昨夜郝果子也被点了睡穴,以为他躲在房中故意不开门吧? 陶墨将盆塞进郝果子手里,边推着他往外走,边催促道:“快些。” 56、来者不善(二) 风风火火地洗漱下楼,陶墨一眼便看到沐浴在朝阳里顾射。 修眉俊目,风采逼人。 陶墨心底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情绪。 初见顾射,他站在友人身后,清冷孤傲,难以亲近。自己对惊鸿一瞥,从此常挂于心。说是无心,其实有意,以无心掩饰有意地亲近他,哪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然而,越是亲近,越是泥足深陷,难以自持。看此刻顾射为自己坐在一桌早膳前等待,他心中感动与失落纠缠,双双如潮水般阵阵翻涌。 拥有的越多,便越害怕失去。人之常情。他不知道若有一天自己得知顾射谈婚论嫁,将会…… 顾射突然侧头,一脸讶异地看过来。 陶墨在他凝望下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顾射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陶墨双足如钉子般钉在原地。 “梦魇了?”顾射问。 陶墨一愣,随即胡乱用袖子抹了抹面孔,低应一声。 “撒谎。”顾射淡然转身,回座。 陶墨被他一前一后的态度弄得忐忑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坐下,“你怎知我撒谎?” 顾射往顾小甲处投去一瞥,道:“又打了个盹儿?” 陶墨反应过来。适才顾小甲去见自己时,自己还是好好的,一转眼涕泪交零显然与噩梦无关。顾射之前如此说,不过是逗他,不想他竟然真的承认了。 “我……”他红透一张脸,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 “食不言。”顾射径自舀着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陶墨边吃边打量他的脸色。 顾射稳如泰山。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陶墨正想着为昨天失约致歉,就听到楼梯一阵脚步声,老陶与郝果子一同下楼来。 顾小甲看了顾射一眼,朝郝果子招手道:“这边。” 郝果子想到他今天早上瞪自己,心想正好借机问个清楚,便走了过去。 老陶却径自往顾射和陶墨所在的这桌走。 陶墨见老陶过来,忙道:“一起吃吧。”自从父亲过世之后,他心中一直将老陶当做父亲一般的存在,倒是没有将他当过下人。 老陶问道:“少爷用完了吗?” 陶墨颔首。 “那我们便回衙门吧。”老陶道,“昨日少爷睡得早,还未等金师爷回禀呢。” 陶墨想起晚风的命案,一下站起,“啊!差点忘了,我们快走吧。” 顾射施施然地问道:“是昨日提的案子?”陶墨将命案通知旖雨时,他也在场。 陶墨道:“正是。不知邻县县令是否已经着手调查了。” 顾射想了想道:“我与你同去。” 老陶回绝道:“办差之地,顾公子出入恐怕多有不便。” 顾射不言不语,只是看着陶墨。 陶墨当即道:“顾公子也不是外人。” 老陶一怔。 一直不咸不淡的顾射脸上也露出几分兴味来。 陶墨补救道:“我是说,这件事顾公子也已经知道了,也许能给些意见。也不算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不如一同去县衙坐坐?” 顾射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老陶突然后悔万分。也许昨天用顾射对付旖雨就是最大的错误。他想到一句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 一行人至县衙,金师爷果然在书房。他看到顾射心中一惊,但他在官场打滚多年,早已练就一身面不改色的本事,因此只是不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转而向陶墨说起移交之事。 那邻县县令听说出了命案,原本不想接的。奈何金师爷早有准备,各种公文备得齐全,县令推脱几次都绕不过去,只好应承下来。 陶墨疑惑道:“那县令为何要推脱?” 金师爷道:“死者中的是箭伤。伤他的不是江湖中人,就是有权有势之人的护院,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易得罪啊。” 老陶道:“为何不会是猎户?” 金师爷道:“猎户的箭头不会这样小巧精致。死者身上的那支箭上原本刻着字,只是被人刨去了,想必是订做的。” 陶墨道:“谋杀?” 老陶道:“说不定不但是谋杀,还是追杀。” 陶墨听得心里头一阵阵发凉,“为何?” 老陶道:“普通劫匪的箭绝对不会这样精致,更不会在上面刻字。道上喊得出名号的绿林人物倒是会在箭上刻字,但绝对不会在事发之时匆匆刮了去。所以,晚风虽然失了行李,看似被打劫,但事实上被劫的可能性并不大。” 金师爷听得频频点头,“正是如此。” 陶墨道:“若是谋杀,又为何要谋杀他?” 金师爷见他发愁,宽慰道:“此事既然已经移交邻县,东家便等好消息便是。” 老陶倒没他这般乐观,就他适才所说,那邻县的县官本不欲承接此案,怕就算被迫接下,也只会敷衍了事。看来此事还需要动用魔教的势力暗中调查。幸好这次回去,明尊将谈阳县与附近几处的事务交给他负责,以示尽释前嫌,这样他也不必像当年那样,又要藏头缩尾,不敢出手,又身边无人派遣,须事事亲为。 一直旁听的郝果子突然冒出一句,“我还是觉得此事与旖雨脱不了关系。他昨天说的话,遮遮掩掩的。” 顾小甲难得认同道:“昨天他是故意调开身边的那个小厮,说不定是怕他说漏了嘴。” 陶墨听了一圈的意见,发现独独顾射未曾开口,不由看向他。 顾射挑眉道:“与你何干?” 陶墨一怔,还待再说,便见他已经转身朝书桌走去。 其实顾射这种态度老陶也十分欣赏。在他看来,那个旖雨和晚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的死活本就与他们无关。但是当初发生的种种总让他心头不安,怕若真与那些人有牵连,让那些人追踪至此知道陶墨所在,会萌生斩草除根的想法,所以不得不小心为上。 “你的字?”顾射突然问。 陶墨一愣,猛然想起桌上还放着几张字,是当初临摹顾射所书的“速审”二字,不由面上一红道:“我,我闲来无事写写。” 顾射道:“磨墨。” 郝果子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就被顾小甲拉住道:“你还没带我逛过县衙呢。” “县衙有什么好逛的?”郝果子想挣脱他的手,不想被越来越紧,还一直往外走,“礼尚往来不懂吗?” 他们这边拉扯,陶墨已经将碗中清水倒入砚台中,执墨轻轻研磨起来。 老陶双眉微蹙。 金师爷道:“顾公子的字堪称天下一绝,不想竟有幸赏之。”他这话说得不算奉承。谈阳县不少人都知道顾射写得一手好字,但见过的人凤毛麟角。顾射似乎对展露才华格外吝啬。 顾射头也不抬道:“还请两位移驾别处。” 金师爷正要往书桌方向走的脚顿时不尴不尬地落回原地,扭头看老陶。 陶墨朝他们摆手。 老陶欲言又止。 金师爷叹气,转身朝外走。 老陶意味深长地看着头也不抬的顾射一眼,默默退出书房,顺手关上门。 “墨太浓了。”顾射道。 陶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未停,忙又加了一点水。 顾射抬手在笔架上扫了一遍,勉强挑中一杆,在砚台上醮了点墨,然后起身将位置让与陶墨。 陶墨纳闷地坐下。 顾射又将笔递给他。 陶墨接过笔,茫然地看着他。 “写吧。”顾射道。 陶墨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正要落笔,就感到手上一暖,竟是顾射握住他的手,轻轻落下。 笔杆不停地颤动起来。 顾射皱眉,转头看他。 陶墨整个人都像掉进红色染缸,头顶好似噗噗得冒着热气。 顾射松手。 笔顿时从陶墨指尖滑落下来。 “我,抱歉,我不是故意……”陶墨语无伦次。 顾射拿起笔,重新换了张纸,“再来。” 这次他没有手把手地教,而是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陶墨的疏漏之处。 练字绝非朝夕可成,陶墨一点底子都没有,想要临摹顾射,无异难于登天。 顾射教了几遍,见毫无寸进,便改从最简单的学起。 陶墨学了会儿,心思就渐渐活动开了,低声道:“不能先学我识得那三个字吗?” 顾射似笑非笑,“等你能将那三个字的每笔每划都写得工工整整再说。” 陶墨看着自己歪七扭八、东倒西歪的字,心生认同。 顾射,顾弦之,本该在任何时候都齐整漂亮的。 57、来者不善(三) 顾射走后,陶墨仍留在书房练习。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他还没有出来用膳的意思,老陶忍不住敲门进屋。 郝果子看老陶进来,左手捶了捶磨墨磨得发麻的右臂,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少爷还不歇息?”老陶开口。 陶墨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外头天色,失笑道:“不知不觉,竟这么晚了。” 老陶走到书桌边,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顾射为陶墨写的字帖。顾射写的楷体,略似颜体,又比颜体多了几分狂放不羁,端正之中带着几分随性,泱泱大家之风。 相形之下,陶墨所写的字却只能让人联想起刚刚学字的幼儿。一笔一划,歪歪扭扭,连下笔的力道都掌握不好,更枉论风骨。 陶墨握着笔,兴味盎然,“我觉得好像有点感觉了,我想再练一会儿。” 老陶道:“要写的一手好字非朝夕之功。少爷与其将一腔热血皆付诸今晚,倒不如细水长流,日日下苦工。” 陶墨听了,心中热情顿消,搁下笔,连连称是。 老陶见他听了进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从书房出来,老陶眼角扫过地上摆得有些怪异树枝,走过去,弯腰将他们捡起丢到一旁,转身回屋。 屋中已有人等候。 老陶随手关门,那人恭敬道:“卢长老。” “嗯。有消息了?” “晚风的确是黄广德所杀。”那人道。 老陶道:“哦?为何?” 那人道:“具体尚不可知,但似乎与旖雨有关。” “又是他。”老陶厌恶地皱眉。 那人道:“当初旖雨赎身是偷偷摸摸的,听说章包收了他两倍的钱,才瞒着黄广德将他放出去。黄广德知道后,气得当场发火,之后便频频打压群香楼,还屡次凌虐与旖雨交好的晚风。晚风不堪忍受,趁黄广德赴宴之时偷跑了出来。黄广德知道后,亲自带护院追击,最终将他射杀。” 老陶道:“可还有其他动静?” 那人道:“听说黄广德还不可歇手,在暗中调查旖雨的下落。” 老陶沉吟不语。 那人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属下……” “你知道黄广德背后是谁吗?” 那人一怔,道:“听说黄广德自称顾相门生。” “顾相?”老陶双眉一蹙,随即一展,“你帮我查查,他近来与顾相可有往来。” “是。”那人领命后,干脆地翻窗而出。 老陶在房中沉思了会儿,才出门准备请陶墨一道去用膳。到了书房门口,却发现房中灯火全暗,他随手招来一名仆役。 仆役道:“大人出门了。” 老陶道:“可知去了何处?” 仆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大人最近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去顾府过夜。” “我知道了。”老陶不动声色地回房,从柜子最底层慢慢翻出许久未用过的夜行衣。 回顾府的路上,陶墨心情复杂。 他不时望向自己的右手,脑海一幕又一幕地重复着手被抓住的那一刻,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顾射掌心的温度。 虽知顾射是无心为之,但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一直以为如顾射这样淡漠的人定然不喜与人接触,不想他竟不排斥自己。 陶墨下马车,直奔厅堂。 顾射果然在堂中等他。 顾小甲见陶墨兴冲冲地走进来,一屁股坐下就准备动筷,忍不住道:“手。” 陶墨手停在半空,茫然地看着他。 顾小甲道:“翻过来。” 陶墨乖乖地翻过手掌,掌心一片黑乎乎的墨汁印。他一愣,耳根微微发红,适才一直注意手背,不曾注意掌心竟沾了墨汁。 顾小甲很快端来清水和皂角给他洗手。 陶墨感觉顾射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身上,不由一阵紧张,洗了几遍,手上还有淡淡的墨痕。 “明日就好了。”顾射道。 “嗯。”陶墨胡乱地点点头,飞速将手擦干。 终于可以动筷。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陶墨发现今天红烧肉竟然在自己的面前。他悄悄看了顾射一眼。 顾射淡然回望。 “谢谢。”他低声道。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说得不该。万一这盘红烧肉并不是故意这样放的,自己岂非显得太过自作多情? 幸好顾射并未深究,只是淡淡道:“食不言。” 陶墨低头吃饭。 饭桌很静。 陶墨已经习惯小口吃饭,细嚼慢咽了。顾射吃饭基本没有声音,神情也是淡淡的,基本一桌的菜他每一道都是浅尝辄止,看不出喜恶。他观察了好久,也看不出顾射的爱好。 用完膳,顾小甲照例摆好棋盘。 陶墨先落子。 顾射把玩棋子,倒不急着下,慢悠悠地问道:“字练得如何?” 陶墨有种被夫子询问功课之感,偏偏这个夫子与往常的夫子都不同,让他压力倍增。他低声道:“只练了五十张,写得不好。” 顾射眼中闪过淡淡的讶异,随即道:“下次将练好的字带来。” 顾小甲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眼前这个人明明长着公子的脸穿着公子的衣,举手投足也都是公子的风采,可为何他觉得此人如此陌生?他虽然没见过陶墨写字,但他被暗讽为谈阳县第一目不识丁县令并不是没缘由的。这样一个人的字,他光是想象,便觉得不堪入目。没想到眼界极高的公子竟会主动要看,这莫非是情人眼底出西施? …… 顾小甲被自己脑海中下意识闪过的想法惊呆了。 陶墨? 公子? 这如何可能? 他拍着胸膛,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公子对陶墨只是一时兴趣,觉得他投了缘,与西施毫无关系,情人就更不必说!他接受顾射对陶墨另眼相看是一回事,情之所钟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他心中,顾射这样的人便应当匹配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或是如卓文君这般才华出众的奇女,再不济,好歹也是个容貌出众的绝世佳人。这陶墨……无论哪一样都差太远了。 郝果子见顾小甲站在一旁自顾自地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好奇地拍他肩膀道:“你在想什么?” 顾小甲吓了一跳,见是他,狠狠瞪他一眼,“你做什么?” “我是问你做什么?”郝果子道,“还不走?” “走走走,走什么走?”顾小甲猛然上前一步,站在棋盘旁边,炯炯有神地盯着陶墨瞧。 陶墨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顾小甲道,“你只管下棋就是。管脸上有什么做什么?又不是女人,脸好不好看有什么打紧?” 陶墨被他一阵抢白弄得更加莫名其妙,只好低头继续下棋。 郝果子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想拉他出去。 但顾小甲就是死活不肯移动半步。 两人用力拉扯。 郝果子见顾小甲痛得双眼含泪,下意识放手。顾小甲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扑在棋盘上。 幸亏还没下几步,只是撞得茶几猛烈晃动了下。 “你没事吧?”陶墨忙起身扶他。 “没事。”顾小甲垂着头,不敢看顾射的脸色。 陶墨打圆场道:“不打紧,这几步我都还记得。”他弯腰拾起棋子,重新摆好棋盘。 顾小甲偷偷看顾射,见他一脸莫测高深,心里直打鼓。 陶墨看着手里拿着白子迟迟不落的顾射,小声提醒道:“该你了。” 顾射将子放回棋碗,道:“你先回去吧。” 陶墨心头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勉强笑道:“好。你早点休息。”他起身看了眼顾小甲。 此时此刻,顾小甲到不希望陶墨走了。他有种预感,这次的下场会比睡厨房更凄惨。 等陶墨与郝果子脚步声走远,顾射轻轻地敲了敲茶几,“什么事?” 顾小甲装孙子,垂头丧气道:“我是不小心的。” 顾射敲茶几的力道一重。 顾小甲身体跟着一跳。 顾射没说话,但无形的压力几乎将顾小甲压得喘不过气。 “我,我只是嫉妒公子对陶墨太好。”顾小甲始终不敢说自己刚才的想法。除了怕顾射勃然大怒之外,他隐隐担心顾射不勃然大怒。而后者的后果显然比前者要恐怖得多。 顾射道:“哦?” 顾小甲见顾射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借口,忙道:“公子不但亲自教陶墨写字,还关心他的课业,比对我好多了。” 顾射沉吟道:“你真这么觉得?” 顾小甲用力点头。莫不是公子也察觉到自己这样做不妥,想要回头是岸?他喜滋滋地想。 顾射道:“只是这一处吗?” 顾小甲努力想了想道:“公子还夹菜给他。”不过这个他羡慕不来,因为顾射从未与他同桌进食。相府里的规矩大,不像陶墨与郝果子,只要没旁人,就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顾射道:“继续。” 顾小甲以为顾射正在自我反省,立刻将积压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包括清晨送陶墨去县衙,帮他解围,一声不吭地收下桑小土等等。 这一讲,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顾射默不吭声地听着,神情不咸不淡。 顾小甲讲得实在无话可说,才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顾射,就等他说,以后我会有分寸云云。 但等了半天,顾射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公子?”他试探地唤道。 顾射缓缓道:“你觉得我对他好?” “当然好。简直是顶好,好得不得了。”顾小甲未察觉到顾射眼中淡到几乎不可见的笑意,径自道,“简直是好得过了。”顾射的这种好在旁人看来也许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他在顾射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旁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好对顾射来讲不止是另眼相看,简直是推心置腹了。 顾射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道:“这就好了。” …… 顾小甲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天没回神。 尽管顾射讲话向来别有深意,但从来没有一句如这句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次日,陶墨一大早便准备去县衙。 如今他去县衙不仅仅是为了处理公务,更是为了用多一点的时间来练字。想到昨晚顾射让他将练好的字拿来给他看,他心中就仿佛燃烧起一团团的火焰来,恨不得进展一日千里,立刻就写出一幅令人称道的好字来。 他出门得早,只有东半边的天空隐隐有光亮。 郝果子打着哈欠将车赶来,却看到陶墨的身边站着蓬香。原本朦朦胧胧的睡意霎时惊醒。他几乎是飞下马车,冲到蓬香面前,恶声恶气道:“你来作甚?” 蓬香眼睛红肿,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哭得厉害,望向他们的眼神楚楚可怜,“我来求陶大人可怜可怜我家公子。” 郝果子道:“你家公子有手有脚,还有屋檐有马车,有什么值得人可怜的?” 蓬香道:“晚风公子过世对公子打击太大。公子昨日哭了一夜,滴水未进,我怕他长此下去,身体会熬不住。” 郝果子冷笑道:“长此下去?那不如等你家公子长此下去熬不住了再说。” 陶墨朝他投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对蓬香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旖雨公子节哀顺变。我与他虽然是故交,但是,彼此相知甚少,怕也使不上什么力。只能请你多多照看了。” “不!公子对大人一往情深,若是大人出马,定然能令公子拨云见日的!”蓬香死死地抓住陶墨的袖子,那架势仿佛陶墨开口说不,他便立刻跪下来。 陶墨为难地皱眉。 郝果子看不下去,狠狠地将他的手拉开,“你家公子真要是这么脆弱,早在群香楼熬不住几百回了!我看他就是没事变着法儿折腾!” 58、来者不善(四) 蓬香脸色一白,身体抖如筛糠。他盯着郝果子,眼神阴毒,看的陶墨心头一惊。就在陶墨想要找个话题岔开时,蓬香突然扬手,朝郝果子的脸上重重挥了下去。 郝果子与他站得近,一时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动手,等一个巴掌扇在脸上才懵了。 不过不等他回神,又是一声脆响。 他呆呆地看着飞快冲过来用力扇了蓬香一巴掌的顾小甲,又有点懵。 蓬香反应极快,立刻朝顾小甲撞了过去。 顾小甲平时嘴巴凶,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一下子被他冲倒在地,后脑重重地磕在门槛上,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个时候,郝果子总算回过神来,立刻上前去扶顾小甲。 而陶墨则死死地抱住蓬香的腰往后拖。 蓬香人被拉开了,两条腿却不停地在半空中乱踢,“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这么打我……” “什么事?”顾射一脸冷漠地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前去通风报信的门房。 陶墨下意识地松手。 蓬香一下子又冲了过去,也不管是郝果子还是顾小甲,劈头盖脸就打下去。 顾小甲和郝果子毕竟是两个人。一人抓一个胳膊,很快将他制住。 蓬香这时候总算有些清醒了,眼泪刷刷往下淌,一脸的委屈。 顾射看向顾小甲。 顾小甲高声道:“他打人!” 郝果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被打了耳光的地方又烫又痒。 陶墨打圆场道:“郝果子也又不是之处。” 郝果子扁嘴。 陶墨又道:“但是打人是不对的。” 蓬香恨恨地盯着他,“我家公子原本以为大人是这世上唯一不会看低他之人。没想到,大人也不过是一个世俗男子!我家公子的确出身烟花之地,但这又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他五岁被卖身,十三岁接客,这难道是他自愿的?赎身的银子是他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省下来的。大人去过群香楼,应该知道章包是何种人,要从他手里头藏银子是何等的不容易!就这样,公子为自己赎身也花了两倍的钱。他求的是什么?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之地,一个可托之人!可是他错了,他还是错了。陶墨其实说穿了也只是一个俗物……” 顾射冷冷道:“说够了?” 蓬香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抬高下巴瞪着他道:“怎么?污了顾公子的耳朵吗?高贵的顾公子自然是听不得这些肮脏下贱事的!” 顾射道:“你肮不肮脏,下不下贱,与我何干?” 蓬香激愤的表情猛然一松。 顾射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从头到尾都不曾变过的无动于衷。 陶墨叹气道:“我陪你去见你家公子。” 蓬香垂眸,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郝果子焦急道:“少爷!” 陶墨道:“你去备车。”他故意低着头,不敢看顾射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心底并不愿顾射见到旖雨和蓬香。所以,当蓬香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顾府门口等他,而不是在县衙门口等他时,他心底是不舒服的。决定去见旖雨,固然有一场相识于心不忍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想尽快与他说清楚。蓬香一口一句所托非人,实在让他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和不安。他与旖雨早在他烧掉那条巾帕时,就缘分尽了。 车是现成的。 郝果子坐在车辕上,回头看陶墨。 陶墨望着顾射的鞋面,“我走了。”他等了等,顾射没有回应,这让他更加不安,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射面无表情,有种别样的疏离。 陶墨心头一慌,突然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抓住似的喘不过气。他望着他,努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脱口道:“我真的走了。” 顾小甲摸着后脑勺,冷哼道:“爱走不走。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陶墨虽然不识字,但是他博闻强记,很多成语他听得多了便能记住他的意思,所以他当然知道他在讽刺什么,嘴角不由抖了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上车。 蓬香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看的顾小甲更是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等他们走后,顾小甲抱怨道:“公子,我看这个陶墨是个呆子,脑袋装的全都是石头的呆子。” 顾射道:“你若再不去找大夫看看你的脑袋,你的脑袋也会变成石头。” 顾小甲:“……” 到旖雨院子门口,蓬香原本不想让郝果子进去,但郝果子坚决不肯离开陶墨半路,最终三个人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全进了旖雨的房间。 旖雨正卧病在床。 群香楼第一红牌绝非浪得虚名。纵然惨白着一张脸躺在那里,也有种说不出的风韵。 陶墨看着他,心里微微发酸。他见过旖雨在群香楼里意气风发,多少豪商富贾捧着金子讨他欢心,虽然说到底只是一场情|色交易,但那时候的他表面是极其风光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那样迷恋旖雨,多多少少是迷醉于他的风光,那种在艳压群芳的强势。但是此时此刻,他病怏怏地躺着,风采退去,只剩下我见犹怜的凄楚,陶墨不由难受,柔声安慰他道:“人死不可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其实安慰人的话是相当匮乏苍白的,如他父亲过世时,老陶也曾经这样劝慰过他,但是毫无用处,无关痛痒,将心比心,他说话底气不足。 但旖雨看到他时,眼睛微微亮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黎明的曙光,原本虚弱无力的身子立时挣扎着要起来。 陶墨见蓬香不动,只要亲自上去扶他。 旖雨抓住他的胳膊,眼睛充满了希冀和憧憬,“陶墨。” 陶墨下意识地想松手,但是旖雨抓得更紧了,“陶墨……” “你好好休息。”原本准备好的话在这样明亮的眼睛下统统烟消云散。陶墨默不吭声地帮他拉过被子,靠在他身后。 “晚风他死了。”旖雨喃喃道。 陶墨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转念记起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只好沉默。 旖雨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径自道:“他曾经说,想要给自己赎身,然后娶一房媳妇的。” 陶墨一愣。 旖雨看他的表情,苦笑道:“在你心目中,我们其实已经不是男人了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陶墨拙劣地解释着。 旖雨道:“他说过,不用漂亮,不用能干,只要让他在上面就行。” 陶墨眼眶一热,慌忙低头。 “我不行啦。”旖雨道,“我现在就算在上面,也做不了什么。” “你别胡思乱想。”陶墨道。 旖雨笑笑,“不过还好,我做了什么,但还能让别人做什么的。” 看着他笑吟吟的眼睛,陶墨心底却什么绮念都没有。 旖雨很快将话题岔开去,只说了一点过去的事。 陶墨默默地听着。 旖雨很快就说不下去。因为他发现,其实他和陶墨之间并没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陶墨坐了会儿,就借口衙门有事告辞了。 旖雨没有挽留,只问他明天来不来。 陶墨不敢看他充满期盼的眼睛,低声道:“最近衙门事多,怕一时来不了。” 旖雨点点头,没说什么。 蓬香送他们走,很快回来,看着躺在床上的旖雨焦急道:“公子,他们不上钩,怎么办才好?” 旖雨半晌没搭话。 “公子?”蓬香上前一步。 旖雨道:“我病了。” “我知道,你不是说暂时不要请大夫吗?”蓬香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明明是自己冲冷水故意病的,现在又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旖雨道:“很难受。” 蓬香道:“那我给你请大夫去。” “不必了。”旖雨慢慢地闭上眼睛,道,“再病两天吧。” 蓬香摸着自己的脸,想到自己脸上肿了这么大一块他也没有在意,心里很是委屈,也懒得在理会他。 59、来者不善(五) 陶墨回县衙后心事重重。 郝果子上了药,脸上抹得黑乎乎的,心情也不大好。他磨完墨,见陶墨仍提着笔半天不动,忍不住道:“少爷还在想那个旖雨?”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这样挨了一个巴掌,没想到少爷不但不替他出头,还老惦记对方。 陶墨迟疑着问道:“你觉得,旖雨如何?” 郝果子一愣,随即冷笑道:“如何?还能如何?不是变着法子害人,就是变着法子勾引人。他要真是关心晚风,该听到噩耗的时候痛哭流涕。你看他当时有多难过?也就是普普通通!现在倒猫哭耗子假慈悲,假不假?” 陶墨沉默。他觉得旖雨躺在床上的那番话并非虚情假意,或许是见识过他以往的风光,因此看到他今日田地,难免动恻隐之心。 “少爷不会心里还放不下他吧?” 陶墨缓缓地摇摇头,道:“即便是陌生人,看到此情此景,恐怕也会动……何况我是本县县令。” “恻隐之心?”郝果子没好气道:“少爷,你不会是担心他会寻死吧?你放心,他这样的人什么都敢干,唯独不敢去寻死,少爷少替他操心了。” 陶墨叹息。 郝果子道:“少爷有空想他,还不如想想一会儿回去怎么向顾公子交代吧。” 陶墨提笔的手一僵,墨汁顺着笔尖终于落下来,滴在纸上。他看着那一点墨迹慢慢晕开,突然道:“我想我们还是搬回县衙吧。” 郝果子皱眉道:“好端端的,少爷怎么会想到要搬出来?” 陶墨道:“总是打扰他,我心头过意不去。”旖雨之事本就与顾射无关,不该将他扯进来。“更何况,我到底是一县的县令,一直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终是不妥。” “少爷舍得?”郝果子一击命中。 陶墨的确不舍。想到日后不能再夜夜与顾射同桌进膳、对弈,心就像被无数根小针扎着似的。但是从晚风尸体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隐隐觉得曾经牵扯着自己的旧事又要聚拢来了,再这么寄住下去只怕会连累到顾射。旖雨与蓬香不是什么大事,却像个引子,将过去的恩恩怨怨重新翻腾出来。 想到黄广德的手段,他捏着笔杆犹豫了半晌,狠狠心落笔,划出一条长横,“搬出来吧。” 听说他要搬回县衙,最高兴的莫过于老陶。 他立马道:“屋顶已经修缮好了。我立刻让人再打扫一遍。” 郝果子道:“少爷的行李还在顾府,是派人去取,还是……” 陶墨连忙道:“我自己去取。”他心里偷偷设想了顾射听到此事后的反应,或许生气或许漠然,又或许殷勤挽留? ……他很快将这个想法逐出脑海。应当是漠然吧?顾射极少为事动怒。只是,为何他心底竟隐隐希望顾射是生气的? 怀着这般惴惴不安之心,陶墨在路上反复联系说辞。好不容易到了顾府,却适逢顾射不在。 陶墨忐忑的心霎时松弛下来,但下一刻又不免担心。莫不是因为他今天去旖雨,惹恼了他,所以避而不见? 郝果子看陶墨站在门口,脸色一变又一变,如走马灯般,开口道:“少爷。我们是进去收拾行李?还是等顾公子回来再说?” “等他回来。”陶墨想也不想便答道。 郝果子也是如此想,便往里走,走了半天,发现陶墨不但没有进来,反而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慌忙折回来,“少爷坐在这里作甚?” “等他回来啊。”陶墨说得理所当然。 郝果子道:“这,去里面等也是一样的。” 陶墨道:“我想在这里等。” “……”他原先还担心陶墨离开顾府是不是因为被旖雨打动了心,如今看来,完全不必担心。他叹了口气,跟着坐下来。 “你不必在这里陪我等的。”陶墨道。 郝果子道:“你是少爷。哪里有少爷在门口,小厮去里面坐的道理?” 陶墨一个人坐在这里,也觉得有些寂寞,便默许了他。 郝果子坐了会儿,便觉得地上的凉气飕飕得从下面往里钻,再加上顾府门前道同东西,不时有风往来,更觉阴冷刺骨,原本挺直的脊梁越来越弯,几乎要将整个人抱成一只球。 陶墨看得于心不忍,道:“你先进去吧。” 郝果子搓着手,“少爷不冷?” 陶墨摇摇头道:“不冷。”他觉得自己已经僵了。 郝果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被冻得吓一跳,“少爷还是去里面等吧。” 陶墨固执地摇头。 郝果子叹气,转身回房去拿暖炉。 陶墨轻轻捶着腿。 马蹄声渐近。顾射的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 陶墨想立刻站起来,但是脚不听使唤,努力了两次才颤巍巍地起身。 马车停在面前,顾小甲看到他,显然余怒未消,冷冷地哼了一声,下车开门。 顾射从车里面色淡然地下来,似乎他在与不在并无区别。 陶墨身体一僵,陪笑道:“顾公子。” 顾射道:“来收拾行李的?” 虽然他的确是来收拾行李的,但是听到顾射这样直白的逐客令,陶墨心里头顿时就像浇了冰水似的,冷得他直想打哆嗦。 顾小甲何等机灵,见他脸色苍白,一下子就猜中原因,嘿嘿笑道:“你家总管都说县衙已经修缮好了,难不成你还想继续赖着?” 陶墨怔忡道:“你几时见过老陶?啊,难不成……”他反应过来,顾射并不是下逐客令,而是去了县衙听老陶说他来收拾行李,所以才这样问。他脸色的血色渐渐回来。 顾小甲不想自己一句讥讽反倒帮了他的忙,心有不甘地瞪着他。 陶墨对顾射道:“这几日我叨扰了,我……”他身体轻轻颤抖着。 “进来吧。”顾射打断他的话,径自往里走。 顾小甲冲陶墨做了个鬼脸,立马追了进去。 陶墨深深地舒出一口气,下意识地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 书房里放着暖炉,一进去,陶墨身上的冰霜就开始慢慢解冻。 顾小甲看顾射没有发火的意思,识相地去沏茶。 陶墨看着顾射自顾自地坐下来,不安地打量着他的脸色。 “你刚才要说什么?”顾射抬眸。 陶墨看到他终于愿意看自己,稍稍放下心来,定了定神道:“我在顾府打扰了这么久,是该回县衙了。”他偷瞄他。 顾射不置可否。 “而且旖雨……”陶墨停住,似乎在斟酌说辞。 顾射也不急,由着他慢慢想。 “他,他也是个可怜人。”陶墨拼命回忆着马车上自己想好的说辞,此刻却一点都记不起来,只能边想边道,“不过过去如何,他到底住在谈阳县,我对他总有责任。” 顾射挑眉道:“责任?” 只是这么一眼,陶墨竟奇异地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忙道:“县令的责任。再说,晚风之死处处透着蹊跷,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我总要多照看着他一点。” 顾射道:“这与离开顾府何干?” 陶墨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顾射不语。 陶墨低声道:“我不在,他便不会来了。” “那我以后与谁下棋?”顾射问。 陶墨一愣,心顿时狂乱地跳起来,双眼看着顾射,一眨不眨。他看不到自己,所以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睛有多么的明亮,那种亮度足以驱散所有的阴暗。 顾射直面迎向这种光亮,“嗯?” 60、来者不善(六) 陶墨脱口道:“我!”说出口之后,原本就狂蹦乱跳的心却偶然平静下来,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带着不安与焦躁。 顾射挑眉,“你每日来?” 暴风雨,心跳狂乱如暴风雨。陶墨难掩脸上喜色,用力地点点头,“来,一定来,准时来。” 顾射垂眸。 陶墨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就怕此刻的欢喜是一场镜花水月。 半晌,顾射道:“我派人送你回去。” 虽然陶墨有马车,但此时此景,他一点都不想推辞顾射的好意。“我,那我明天来?” 顾射施施然道:“你不是保证过?” “保证过的保证过的。”陶墨觉得自己犹如飘浮在云里,上上下下地不着力,唯恐掉下去,惊醒美梦。他盯着顾射,咧着嘴巴直笑,连顾小甲进来也未发觉。 顾小甲看他傻乎乎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人……怎么可能与公子产生那样的关系? 从昨日与顾射一番莫名其妙的问答之后,他脑海里便时不时地转着些可怕的念头。 “喝茶。”他将茶杯放在较远的茶几上,想借此拉开顾射与陶墨的距离。 陶墨心里头开了花,也不介怀,摇头道:“我不渴。” 顾小甲将茶放在书桌上,目光不断在顾射与陶墨之间来回。是他来晚了,错过了什么吗?为什么气氛与刚才差这么多? 顾射道:“你不是要收拾行李?” 顾小甲一愣,“行李?”他转头看陶墨。 陶墨回神道:“啊,我行李不多,不急。” 顾小甲扬高声音,“你要搬走?” 陶墨挠头道:“我离开县衙这么久……” “你怎么不早说!”顾小甲立刻换一副嘴脸,眉开眼笑道,“有什么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送你?” 陶墨呆呆道:“好。” 顾小甲喜得脸通红,眼放光,几乎就是在左右两颊贴上了高兴二字,“有空常回来走走。不过陶大人日理万机,可能没那么闲。” “啊,不是的。放心,我每天都会回来的。”陶墨一再保证。 顾小甲笑容僵住,“回来?每天?” 陶墨不停地点头,“我会回来下棋的。” “这样来回奔波……” “县衙与顾府不远。” “但是县衙事务繁多……” “我能帮得上忙的也不多。” “……”顾小甲出杀手锏,“陶大人不是还要照顾旖雨公子?”虽然很讨厌旖雨,但是顾小甲此时却很庆幸有这样一个扎手的人物存在。 陶墨道:“我与他是同乡,他若是有难,力所能及之处自会照拂。不过谈阳县太平得很,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顾小甲技穷。 顾射终于开口道:“我听说厨房漏了。” 顾小甲后背一寒。 顾射道:“今夜你去守着吧。” …… 祸从口出啊。他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顾小甲后悔莫及。 陶墨回县衙。 老陶在门口迎着他,看到他从顾府的马车上下来,微微一愣,道:“郝果子呢?” 陶墨道:“后面。” 果然,郝果子很快驾着马车出现在巷子尽头。 老陶微微皱眉,“莫非少爷的行李很多?”应当不至于啊。当初他们离乡背井,连人带行李也不过一辆马车,怎的只是去顾府暂住就变成两辆马车了。 陶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讷讷道:“顾公子的好意。” 老陶看他脸色,隐约猜出前因后果,却越发觉得看不透顾射的心思。他自问阅人无数,唯独对顾射却有种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犹疑。 顾射对陶墨是特别的。若非特别,他绝不会夜半来客栈。但这种特别究竟属于何种特别?是好奇?是疑惑?亦或是……男女之情? 老陶猛然打了个寒战。 尽管陶墨性情温和,但是无论从外表还是言行举止,都很难将他看做女子。顾射……应当不会吧? 陶墨见老陶站在门口神情瞬息万变,不由问道:“怎么了?” 老陶干咳一声,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先进去吧。”不管顾射究竟意欲何为,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只管看住陶墨便好。 陶墨搬回县衙的消息很快传到旖雨耳里。蓬香果然不再去顾府找他,而是径自来县衙,说旖雨心情依旧不见拨云见日,病情又加重了云云。 陶墨原想去看他,奈何心有余力不足。 一是县衙又出了一桩案子,是一个讼师状告自己的娘子与屠夫通奸。讼师巧舌如簧,兼之深通衙门办案流程,天天上来闹腾,将衙门闹得不得安宁。 二是他每晚遵守约定要去顾府下棋,不知顾射是有心还是无意,一盘棋总是下到近子夜才完,陶墨自然不能半夜去探访旖雨,只好拖延下来。如此忙碌了七八天,金师爷与崔炯终于查出讼师娘子与屠夫通奸乃是子虚乌有之事,陶墨这才松了口气,想起卧病在家的旖雨,便让郝果子备了薄礼去探望。 进了旖雨家的院子,他就闻到一股冲鼻的药味。 郝果子撇嘴道:“逢场作戏。” 陶墨讶异,“逢场作戏是这么用的?” 郝果子道:“别人用这个词或许还分什么环境,但旖雨么……啧啧。” 前面带路的蓬香听了,只是一言不发,直将两人带进屋中,朝床的方向一指道:“是否是逢场作戏,你何必亲自看看?” 陶墨慢慢走近,看清旖雨此时模样才大吃一惊,结巴道:“你,你怎得成了这般模样?” 旖雨原本就瘦,此时双颊更是瘦得凹了进去,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好像木柴似的,任谁看了都觉得只要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蓬香语带哭音,“自从上次陶大人离开,公子就没怎么吃东西过,找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郁结攻心,是心病,但连开了几副药方也不见好。大夫说,要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要准备后事了。” “真的假的?”郝果子嘀咕道,但见旖雨如此模样,心里也信了几分。 旖雨原本白皙的面容泛着一层黑黄,就好像死气笼罩,极是虚弱。 陶墨叹气道:“你为何看不开?” 旖雨苦笑道:“如何看得开?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却还不如不出来。若我还没有出来,心里……心里总还是有着想念的。” 他的目光灼灼,却与顾射坦然的瞩目不同,而是一种深意的凝望。陶墨垂眸,不敢直视。 旖雨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 陶墨道:“记得。那是我头一回去群香楼,你穿着翠绿色的纱衣,里头衬着白色的锦缎,头上插着一根碧玉簪子,上面镶着一颗珍珠。” 旖雨静静地听着,忽而露齿笑道:“真好,你还记得。”尽管面色发黄,但他的五官未变,因此笑的时候依稀能看到群香楼中那个颠倒众生的影子。“我不记得了。”他轻声道,“我对你的记忆,是从你偷偷塞了一张银票到手里开始的。” 陶墨羞赧道:“我,我只是不想让章包克扣你的钱。” 旖雨道:“可惜还是被章包发现了。你不知道,等你走后,他就直接找上了我。”他没说的是,章包找上他之后,他直接将那张二十两的银票甩在章包脸上。二十两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简直像一个笑话。 陶墨问道:“啊,那,那他拿走了么?” 旖雨眨了眨眼睛,“当然没有。我就说他看错了。” 陶墨轻笑。 旖雨心里头突然一拧。 要是,要是那张二十两还在就好了。 61、来者不善(七) “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看着旖雨黯淡的面色,陶墨颠来倒去只会这样两句话。 旖雨含笑听着。以前的他身处文人骚客之中,多的是精雕细琢的溢美之言,诗词歌赋,何等风雅。而如今,时光荏苒,溢美之词不堪岁月磨砺,无影无踪,剩下的却是这饱经风霜的直白之言。 “你怎么了?”陶墨看着他眼角落下泪来。 旖雨摇摇头。 病魔的纠缠让他的身体与精神都处于极致的虚弱之中,旧日不屑的伤感此时入侵起来毫无反抗之力。他看着陶墨,心中突然有个念头,若是,若是眼前这个人还似当时那样,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心中只装得下自己,该有多好!哪怕是为着他得罪黄广德,哪怕是私奔…… 他心头猛然一缩,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床头,但很快又缩了回来。 陶墨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担心道:“是不是累了?不如你先歇一歇。” 旖雨置若罔闻,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你还会来么?” 陶墨心头沉甸甸的,“最近忙,可能要过一阵子。” “晚风的案子还没有进展吗?”蓬香在旁边插口。 旖雨脸色微变。不过他面色本就难看,此时倒也看不出来。 陶墨道:“没听到什么消息。”他也问过金师爷,不过金师爷说他已经嘱咐过邻县师爷,若有进展自会有书信知会,到现在还没有书信就说明还没有进展。毕竟这案子是邻县接的,与他又没太大干系,他也不好直接派人去问。 旖雨道:“这样的无头公案的确不好查,你莫要急。” 陶墨轻轻颔首。 “你最近忙什么?”旖雨忍不住问。 陶墨道:“衙门有桩官司……” 郝果子突然道:“晚上还要同顾公子下棋。” 旖雨嘴唇一抖,笑得有气无力,“是么?” 陶墨道:“我应承过,每日都要去下棋的。” 蓬香抱不平道:“不过是下棋,少一天又如何?我家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都不知道来看看!” 他口气冲,郝果子口气更冲,“我家少爷又不是大夫!凭什么你家公子生病就要他来看?当年我家少爷生病,我家老爷出事的时候,你家这位公子可曾来看过?现在倒好,随便咳嗽几声就偏要别人赶着来伺候的,你以为你家公子是什么金枝玉叶啊?!” 陶墨低喝道:“郝果子!” 郝果子悻悻住嘴。 旖雨沉默地望着陶墨,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一点点懊恼或是埋怨的痕迹。 但是没有。 陶墨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澄清。 旖雨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的暗淡下去,冰冷的手指忍不住碰了碰陶墨放在床榻上的手。 陶墨手指一缩,随即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旖雨眼中晶莹的泪花时,他一愣道:“你怎么哭了?” 旖雨道:“不舒服。” 陶墨焦急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心。心里不舒服。”旖雨的手指轻轻覆在陶墨的指尖上,小心翼翼,生怕他缩回去。 他的指尖冰冷,让陶墨从手指到心底都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他状若不经意地站起身,“定然是累了,好好休息。” 旖雨眼底一片凄凉。 陶墨垂眸往外走。 “当初你说为我赎身,可是真心?”旖雨在他身后问道。 陶墨收住脚步。 郝果子立刻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开口,却听陶墨道:“我已非当初的陶墨。” 走的明明是人,却好像连一室的暖意都抽走了。 旖雨无力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如絮。 他突然道:“不知陶墨有没有带伞。” 一直站在旁边的蓬香这时才开口道:“他有马车。” 旖雨低叹。 “公子,你是不是……”蓬香犹豫道,“后悔了?” 旖雨没做声。 蓬香道:“其实,我也觉得陶墨挺好的。” 旖雨依旧一言不发。 蓬香站了会儿,自觉没趣,转身往外走,忽听身后幽幽道:“只有饿的时候,才知道米粥的珍贵。” 陶墨是在白日里抽空出来看旖雨的,所以又要急急忙忙地赶回去。 金师爷正满大街地找他,见他回来,忙道:“东家,有消息了。” 陶墨一时没回神,“什么消息?” 还是郝果子反应快,“是不是晚风的案子?” 金师爷点头道:“正是这桩案子。疑犯已经抓住了。” 陶墨瞪大眼睛,“是不是……是谁?” 金师爷道:“是附近一个樵夫。因看到晚风一个人带着一个大包袱,见财起意,所以才杀人劫财。” 郝果子皱眉道:“樵夫?” 陶墨也觉得疑惑,“樵夫为何用箭?” 金师爷道:“这我倒不晓得。案子还没有开审,东家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邻县旁听。” 听说可以去邻县,郝果子眼睛一亮。他正愁躲不开旖雨和蓬香这两个阴魂不散的,立刻眼巴巴地看着陶墨。 陶墨颇有顾虑,道:“会不会不太妥当?” 金师爷很是欣慰,终于看到脑袋只有一根筋的陶墨会为官场上的往来而操心了。他道:“东家微服私访,邻县县令又如何认得?” 郝果子见陶墨意动,连忙道:“少爷认得晚风,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去看看也好。” 陶墨听他如此说,只好同意。 郝果子欢呼一声,转身去通知老陶。 老陶知道之后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担心。照他看来,这桩案子透着古怪。且不说一个樵夫好端端地做什么杀人劫财的勾当,只说他随身带着弓箭,射箭射得这么有准头就有蹊跷。在他看来,这多半是邻县县令用来交差的冤案。而邻县县令之所以这么快找替罪羔羊,说不定还和这桩案子的真正凶手有关系。 如此一来,陶墨若是出现在邻县公堂就十分不妥了。因为对方一定也会关注此案,指不定就会碰上。黄广德是认得陶墨的,黄广德的手下也认得……不过即便不认得,黄广德只要真的与邻县县令通过气,就一定能知道陶墨的所在。看来,若对方真是黄广德,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突然想起一事,问正要去收拾行李的郝果子,“顾射去吗?” “去?”顾小甲皱眉道,“去做什么?” 陶墨有些局促。顾射与此案毫无干系,他邀请他同去的确有些师出无名。但是难得老陶与他意见一致,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去听听邻县县令是如何审案的。” 顾小甲道:“他如何审案与我家公子何干?我家公子只要知道你是如何审案的就好。”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歧义,画蛇添足道,“谁让我家公子在你的地盘上呢!” 郝果子道:“说不定那个樵夫请了很厉害的讼师,也可观摩观摩。” 顾小甲冷笑道:“当今世上有哪个讼师比得上我家公子的?” 郝果子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别忘了你家公子还是一锤先生的门下呢。” 顾小甲想反驳,却听顾射缓缓道:“几时启程?” 陶墨大喜,“明日就启程!” 其实开堂是后日。他只是想与顾射在一起多呆一日,说不定还能领略邻县的风情。 顾射道:“坐我的马车。” 陶墨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这下轮到郝果子发愁。 顾射的马车虽大,但是要容下五个人只怕还是有点挤。 62、来者不善(八) 到第二天,郝果子发现他错了,不是五个人,是七个人。 顾射与陶墨率先上车,剩下的老陶、金师爷、桑小土、郝果子和顾小甲一字排开,面面相觑。 “我驾车。”顾小甲识趣地坐上车辕。 “我也驾车。”郝果子不等其他人反应,直接跳上车辕,与顾小甲并肩坐。 金师爷叹气道:“我一把年纪,还是坐马车舒服。”他说着,手脚利索地爬上马车。 老陶看向桑小土。 桑小土缩了缩头,道:“公子让我跟着去伺候。” 老陶皱眉。据他所知,桑小土在顾府是专门伺候陶墨的,这时候跟去究竟是准备伺候谁?不过马车是顾射的,他愿意带谁便带谁,他无话可说。 桑小土见老陶慢悠悠地上了马车,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关上车门,马车缓缓向前。 陶墨挤在顾射身边,肩膀碰触着他的手臂,垂头看着自己的脚,生怕羞涩与愉悦被人看去。 其实这个车厢并不小,只是茶几与柜子占地方,使得几个人不得不缩着肩膀坐着。 一时无语。 从这里到邻县,起码五六个时辰,一想到五六个时辰都要这么坐着,金师爷就觉得嘴巴里头发苦,暗暗懊悔答应老陶一同前来。他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定在陶墨的头顶上,没话找话地开口道:“崔炯好像这两天来衙门来得很勤快。” 陶墨抬起头,茫然道:“是吗?” 金师爷道:“东家以后要倚重他之处甚多,平日该多走动走动才是。”他与陶墨相处久了,慢慢摸熟了他的脾气,知道他并非口是心非装疯卖傻之人,而是真的过于坦直,思虑不周,初时印象不佳而事事幸灾乐祸的他渐渐成了与老陶异曲同工的苦口婆心。 陶墨连连称是,暗暗反省。 顾射侧头看了金师爷一眼。 金师爷莫名一惊,觉得顾射刚才那一眼大有深意,却又品不出这深意为何。 车厢再度恢复宁静。 金师爷也不再随意开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马车一路停了两次,将近傍晚终于到了邻县。由于一路颠簸劳累,所有人进了客栈就匆匆回房休息,陶墨的游玩计划自然泡汤。 翌日开堂,陶墨等人都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然后混在百姓之中旁听。饶是如此,他们这一群依旧引人注目。原因无他,顾射虽然没穿狐裘貂袄,但一身风华傲立人群,如鹤立鸡群。 金师爷原本看顾射个子高,想让他挡住自己,以免被邻县的师爷认出,谁知不站在一起还好,站在一起却是暴露的更快。他看邻县师爷投来的疑惑眼神,便知他已认出自己。 幸好那师爷没说什么,正值邻县县令惊堂木一拍,开始审案,他很快将头转了过去。 樵夫被带上来,却不是众人所想的那样伤痕累累,看气色,竟是不错,对县令提出的各种问题也是一一回答,极为合作。 在陶墨心中应该是一场唇枪舌战的官司居然就在两人一问一答中诡异而平静地结束了。 直到师爷拿出状纸让樵夫画押,他也不曾有丝毫犹豫,就好像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案子很快审完,百姓无趣地朝外走。 陶墨混在人潮之中,埋头苦思。 等出了衙门,老陶问金师爷,“你怎么看?” 金师爷嘿嘿一笑道:“凶手落网,皆大欢喜。” 老陶道:“只怕是替罪羔羊。” 金师爷道:“无论如何,这犯人总是自己承认的。” 陶墨道:“可是他并没有解释那弓箭是从何而来,也没有解释为何能射得这样准。” 金师爷轻叹道:“糊涂糊涂,难得糊涂。此案涉及人命重情,需上报定谳,并不是一锤定音的。” 顾小甲道:“那人犯自己都承认了,怕是报上去也不会有人追究的。”人若是找死,又怨得了谁。 陶墨道:“不该是这样的。”他看向顾射,似乎希望他说点什么。 顾射不负所望,开口道:“找个地方落脚吧。” “啊?”陶墨一怔。 顾射道:“腿酸。” 邻县的茶楼不似谈阳县的茶楼精致,泡出来的茶水就更不值一提。 顾射来这里的确只是坐一坐。 陶墨见金师爷和顾小甲都是啜了口茶就放下杯子不愿再动。 金师爷道:“侯师爷看到我了。” 侯师爷自然就是邻县的师爷。 老陶皱眉道:“他会不会认出少爷?” 金师爷看了顾射一眼,道:“就算没认出,只怕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顾射太显眼,这样的人出现在公堂之下,只怕任谁都会去弄个清楚明白。 老陶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顾小甲道:“有什么好复杂的?反正案子是破了。” 一直没说话的郝果子突然冷哼一声。 顾小甲皱眉道:“你冷哼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有的人草菅人命!”郝果子瞪着他,大有自己认识你简直瞎了狗眼之意。 顾小甲被他盯得火起,“草什么菅?人什么命?莫名其妙。那犯人是自己承认的,你还不许他改过自新,幡然悔悟?” 郝果子道:“有的人猪油蒙起心来真是没办法!那么多的不合理都可以视而不见!” “哪里不合理?”顾小甲气急,真是与他吵上了,“谁说樵夫不能拿弓箭,谁说樵夫不能那弓箭射死人?瞎猫还能遇到死耗子呢,怎就不许他的运气好?” 郝果子道:“你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也没办法。” 顾小甲扬手,正要拍桌,眼角瞄到顾射冷冰冰的眼神,头上立马像浇了一盆凉水似的,整个人僵硬了,半晌,才讪讪地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掌。 陶墨打圆场道:“这事透着古怪,只怕一时半会儿谁也说不清楚。” 金师爷道:“犯人主动认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确是凶手,另一种是,他想包庇凶手。” 他这样一说,陶墨顿时豁然开朗。他道:“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他亲近的人。” “这只是一种可能。”金师爷道,“也有可能,他是被人收买了。” 陶墨脸色发白,“被人买命?” 金师爷嘿嘿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这年头,只要有钱有权有势有人脉,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老陶道:“如此说来,那真正的凶手极可能势力庞大。”他说着,朝陶墨投去一眼。 陶墨面色白中发青。 晚风的案子看似审完了,但又好像只是刚刚开始。 夜深人静。 陶墨睡不着翻身披衣而起,穿了鞋往外走。 外间郝果子睡得正香。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迈出门槛,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走廊冷冷清清,说不出的萧索。 陶墨叹了口气,正要往楼下走,就听旁边的门咿呀一声也开了,顾射披着大氅出来,乌黑的青丝披散在淡青色的大氅上,清俊出尘。 “你……”陶墨刚说了一个字,就捂住了嘴巴。 顾射关上门,率先往楼下走。 陶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慢慢走到客栈后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棵大树,树荫如盖。 顾射走到树下,厚重的树影掩去他身上的锋芒。 陶墨正要靠近,就听他淡淡问道:“你与晚风是何关系?” 63、来者不善(九) 陶墨怔了怔,不知为何如此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故人。” “陌生的故人,熟悉的故人,还是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故人?” 陶墨认真地想了想道:“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的故人……吧?” 顾射慢慢地转过身。浓密的树荫下,他目光寒得蜇人。 “为何这样问?”陶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射道:“你对他的关心不似普通的故人。” 陶墨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案子有点蹊跷。毕竟是相识一场,我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他见顾射还是定定地看着他,以为他不信,又道,“何况,我也只能这样想想,忙却是半点帮不上的。”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就算他当了谈阳县的县令,能管的也只是谈阳县芝麻绿豆的小案子,邻县的案子是怎么都轮不到他插手的。 顾射心头微动。 他似乎又太想当然地将自己心情强加于对方身上。在他心中,能让他如此关心之人屈指可数,但对陶墨来说,只怕是拔光头发也数不过来。隐约感到不悦,又隐约有些欣慰,他一时分不清楚自己心里头翻滚的是何种滋味,竟让他夜不成寐,只是下意识地屏息聆听着一墙之隔的动静,甚至在陶墨出门时,毫不犹豫地跟了出来。 “这么晚,你也睡不着么?”陶墨问。 也? 顾射低头望着只是一步之距,却沐浴在月光之下,被照得苍白如雪的青年。“在想案子?” “想很多。”陶墨张了张嘴,想叹气,但胸口积郁的郁闷与伤感又岂是一口气所能叹得干净的? 顾射道:“你想把这桩案子断明白?” “想,不过怕是不易。”陶墨摇头苦笑,“我时常说我要当个好官,为民请命的好官,但是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天下当官者如过江之鲫,不少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子,他们尚且做得战战兢兢,我大字不识几个,何德何能?一腔热血终究是成不了大事的。”他说完,才觉得肩头轻松了些。真正到了谈阳县当上了这个县令,他才知道自己之前想得有多么的天真!但是这些话他是不能对老陶说的,也不能对郝果子说,因为自己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支柱,他退缩了,他们就更无所适从。所以只能暗暗忍着,即使心中有这样的情绪也不敢表达出来,甚至在这种情绪冒头的时候立刻压抑回去。 当个好官这句话在更多时候已经不是他的理想,而是他的动力,他的负担。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前途坎坷,到底力不从心。 陶墨一顿牢骚发完,才发现顾射久久没有回话,不由抬头看他。 顾射眉宇间有着一抹不及收回的温柔。 “我,我很没用。”陶墨尴尬地别开头。他也不知刚才为何就这样一股脑儿肆无忌惮地将心里头藏掖了这么久的话都吐了出去。也许是顾射太强,所以在他面前,自己不必勉强自己做出一副坚强的模样,哪怕他做出来,顾射也不以为然吧?他甚至几次觉得顾射的目光让他无所遁形,无论是心思还是情绪。 “若你这样是没用,那天下人还是都没用的好。”顾射淡淡道。 陶墨琢磨着这句话,心中一惊,“我,你……你是说,呃。” “想要知道真相并不难。”顾射很快将话题转移过去。 陶墨微感失望。因为就在刚刚的一刹那,他几乎要觉得顾射是欣赏自己的了。 “案子都是人做的,而有人的地方就绝不会完美无缺。”顾射别有深意道,“无论是性格,还是处事方式。” 陶墨愣愣地听着。 顾射道:“樵夫只是一步棋,可以是白色,也可以是黑色。” 陶墨沉思半晌,豁然开朗,“你是说,从樵夫入手?” 顾射负手往楼上走。 陶墨得了指点,喜不自胜,见他要走,想也不想地抓住他的胳膊,道:“多谢。” 顾射低头看着那只放在大氅上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陶墨急忙缩手,干笑道:“一时情急……” “回去吧。”顾射淡淡打断他。 前半夜的陶墨因为束手无策,所以辗转难眠。后半夜的陶墨因为有了对策,依旧辗转难眠。 至第二日外头走廊有了声响,他就眼巴巴地起来,自己找了店里的伙计要了壶热水洗漱。 然后一个人去了客栈大堂吃早点,顺便等着其他人下来。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好不容易等到老陶和金师爷下来,陶墨已经喝掉了三碗豆浆。 “少爷?”老陶讶异。陶墨虽不爱赖床,但到底是年轻人,难免嗜睡,这样早起十分难得。 金师爷与老陶坐下,招呼店伙计送上早点。 老陶见陶墨一脸欲言又止,干脆主动询问道:“少爷可是有心事?” 陶墨试探道:“我是在想晚风的案子。” 金师爷拿馒头的手顿了顿,眉毛之上隐隐浮出一朵乌云。 老陶不动声色道:“少爷想要管这个案子?” 陶墨道:“也不是管,只是想查个究竟。若是这樵夫是真凶,那当然很好。若不是,岂不是辜负了两条人命?” 金师爷道:“东家不必忧心。此案事关人命,县令说了不算,最后要皇上御笔朱批了才作数。” 陶墨愣住,“要皇上做主?” 金师爷笑道:“那是当然。” 老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虽说死罪需要皇帝勾决,但是皇帝日理万机,哪里会关注此等小案?通常走过县令知府两关,樵夫这条命就算是没了。 陶墨稍稍放心,又道:“既是如此,倒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金师爷笑容一收,“东家还是准备插手此事?” “并不插手,只是……”陶墨想要想个恰当的形容,却听一个清冷悦耳的男声替他接了下去,“从旁协助。” 金师爷看到顾射,下意识地站起身。 老陶意有所指地看向陶墨,“看来,少爷已经与顾公子达成了一致。” 陶墨低头干笑。老陶的语气不算好,简直可以说有些不善,但是话的内容却让陶墨打从心眼里觉得甜丝丝的。 顾射淡然道:“这岂非是你所期望的?” 老陶不置可否。他的期望显然与顾射所想的略有出入。他的确希望顾射能够助陶墨一臂之力,但是他的这种期望是很自私的,坦白说,就是希望顾射能无私付出却无需陶墨的任何回报,就算有回报也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回报,诸如友谊之类,至少绝不是陶墨此刻的心情。 他突然感到无力。这种无力比当初看着陶墨亲近旖雨还有深一些。之前对旖雨,他并不曾放在心上。因为他是小倌,无权无势,是可以用金钱征服的。但顾射不同,他的家世地位才华和性格只会让他反过来征服别人。而他相信,只要顾射出手,陶墨根本不需要任何抵抗便会溃不成军。只是他闹不明白的是顾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难道是一场游戏?以顾射的为人只怕是不屑这样无趣幼稚的游戏的吧? 陶墨将老陶的沉思当做为难,低声道:“若真是为难的话……” “其实,也该查一查。”老陶突然道。 金师爷咀嚼着馒头,神情不悦。还以为在这张桌子上老陶会是唯一的盟友,谁知道顾射出来之后竟然也叛变了。 老陶道:“少爷放心,此事交给我去办便是。” 晚风死于黄广德之手,那么丢出樵夫当替罪羔羊之人是谁不言而喻。他虽然不知黄广德杀人的缘由,但他既然靠近了谈阳县,那么这件事便不由他不管了。 陶墨皱眉道:“你一个人去?太不安全了。” 老陶默不吭声地喝完豆浆,然后抬手朝碗用力一拍。 碗在掌下变成齑粉。 陶墨、金师爷:“……” 顾射面不改色。 郝果子、顾小甲和桑小土下来时,老陶已经出门了。 三人看着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早点,心里头都有些忐忑。 顾小甲低声道:“公子,我起晚了。” 顾射道:“吃吧。” 顾小甲见他没有怪责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桑小土和郝果子都一一落座。由于问心有愧,所以屁股只是沾了凳子的边,吃东西也是小口,如同新媳妇上门。 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顾小甲吃着吃着,突然冒出一句,“公子昨晚去了哪里?” 顾射道:“散步。” 陶墨呛了下,飞快地看了顾射一眼。明明是很正常的见面,不知怎的,被顾小甲这样堂而皇之的问出来,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心虚来。 顾小甲疑惑道:“可是半夜……”他知道顾射的习惯,从不起夜的。 顾射抬眸。 顾小甲将话和馒头一起咽了下去。 老陶正午回来的。陶墨将他上上下下详详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定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老陶老来无子,早将陶墨当做自己的儿子,看他如此关心自己,老怀大慰,连带说话的口气也温和起来。“那个樵夫有两个儿子,都欠了一屁股的赌债。那个樵夫想必是被钱收买的。” 陶墨听得心里直哆嗦,“可是,这是卖命。” 老陶叹气道:“天下父母心。” 陶墨想起自己的父亲,原本犹豫的心顿时坚定,“我要救他。” “以老陶的身手应该不是难事吧?”顾射突然道。 64、新仇旧恨(一) 想他堂堂魔教长老,怎就沦落成打手护院的角色? 老陶心中大为不快,不冷不热道:“顾公子莫非想知法犯法?” 顾射施施然道:“动手的是你,与我何干?” 陶墨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老陶失手,后果不堪设想。”尽管早知顾射为人,但是亲耳听他说出这等冷心冷情的话,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何况他口中说的无关之人正是他心中最关心之人。 看陶墨为自己反驳顾射,老陶大为欢喜,连带也不计较他的小瞧,含笑道:“倒不是说不劫狱,只是还没有到劫狱这一步。顾公子是一锤先生的高徒,才思敏捷,口若悬河,要是由顾公子出马,翻案想必不是难事。” 顾射道:“我从不上公堂。” 老陶故作惊讶道:“顾公子既然不上公堂,又为何拜入一锤先生门下?” 顾射道:“你身负绝世武功,又因何而入陶府?” 老陶眼睛一眯。 看来顾射之前的挑衅皆是为了这一句。顾射不是多管闲事之人,如当初他将陶墨带到客栈,他也未多说什么,如今却处处针对自己,莫不是因为自己展露了武功,引起他的猜忌? 老陶暗暗揣度他的心思,嘴上不咸不淡道:“陶老爷与我有恩。难不成一锤先生也对你有恩?” 顾射道:“我仰慕一锤先生才华。” 两人都说得滴水不漏,却看得旁人一阵紧张。 金师爷站出来打圆场道:“言归正传,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帮那个樵夫吧。” 陶墨惊讶道:“师爷也赞同帮他?” 金师爷苦笑道:“事已至此,难道还能说不?”陶墨是他的东家,他要帮,他只能跟着。其实,不少人不喜欢衙门里头的师爷,觉得他们为虎作伥,作威作福,却不知他们之所以能为虎作伥不过因为里面蹲着的那只是虎。师爷是好是坏多半取决于县太爷的态度。当然,也有师爷架空县太爷的,这是极少。 陶墨道:“那依师爷看,该如何翻案?” 金师爷道:“要翻案,说难也不难。这是命案,必会先呈报知府,然后专呈总督审勘具题,若他们都觉无误,才送交京城。这里头看的人越多,翻案的机会自然越多。” 陶墨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先找知府。” 顾射道:“不可,你要先找知县。” 陶墨怔忡道:“可是知县明明已经定了案。” 金师爷颔首道:“我朝律法严禁越级上告。若想翻案,需从知县起。若他审断不公,才可上诉。” 陶墨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金师爷道:“请讼师,写状子。” 所有人看向顾射。他虽然不上公堂,但是找一个同门接这桩案子并非难事。 顾射也不推辞,向顾小甲交代了几句。 顾小甲一脸的不情愿,拉着桑小土到一旁,殷殷叮嘱了许久,才不放心地离开。 陶墨道:“不知顾小甲什么时候能请得讼师回来,我们不如先歇息一下吧?” 金师爷道:“不能歇息。” “为何?”陶墨紧张地问。难不成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金师爷道:“东家既然要翻案,就要拿出翻案的证据。不然纵然讼师巧舌如簧,上不了公堂也是无用。” 老陶道:“你是说,知县不会接这桩案子?” 金师爷点头道:“除非有新的证据,或是犯人翻供,不然县令可以拒接。” 老陶沉吟道:“其实,想让犯人翻供并不难。” “翻供的确不难,但翻供无用。”金师爷道,“我接过这么多桩案子,只靠犯人一面之词翻供翻案的,从来没有。人都怕死,犯人也是人,所以无论他们承认罪行多么痛快,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死亡的恐惧会越来越深,然后就会慢慢地想各种办法或借口推翻供词。这种情况下,县官多半是不信的。” 陶墨道:“那我们要找到什么新的证据呢?” 金师爷道:“若是能找到疑犯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找不到,那就找樵夫不可能杀人的理由。” 郝果子击掌道:“比如说证明他当时不在场的证据。” 金师爷笑道:“就是这样。” 陶墨道:“那,那我们去找他的两个儿子。或许他们能够作证。” 金师爷道:“儿子是要找的,最好还有与他没什么关系的路人。毕竟儿子是他的血亲,也有可能为着一片孝心做假证。” 郝果子冷哼道:“爹为了替自己还赌债去当替死鬼,他们却从头到尾都不露面,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什么孝心?” 金师爷道:“且不忙着下定论,是非曲折不如找到他们再说。” 老陶道:“既然如此,我们兵分两路。” “不是两路,是三路。”金师爷道,“你们去找证据,我去找人。” “谁?” “侯师爷。”金师爷叹气道,“他在公堂之上已经见过了我,我若是不去向他打个招呼,只怕会引起他的疑心。而且,说不定我还能从他的嘴巴里探听些消息。” 老陶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兵分三路。少爷,你……” 陶墨两只脚默默地朝顾射挨了挨。 “你与我一路吧。”老陶视而不见,“就请顾公子与桑小土一路。” 顾射淡淡道:“我几时说要去?” 老陶一窒,随即发狠道:“既然如此,少爷与郝果子一路,去案发附近打听。我自己一路,去找他的两个儿子。”他顿了顿,瞥了顾射一眼道,“顾公子就请好好在客栈里休息。” 顾射不置可否。 金师爷与老陶风风火火地前后脚离开。 陶墨让郝果子先去打听路线,问明白之后正准备租辆马车,却看到顾府的马车悠悠然地停在他们面前。驾车的是桑小土。 车门打开,顾射端坐在里面,朝他一勾手指,“上来。” 陶墨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 郝果子原本想与陶墨一同去车厢里面,却被桑小土一把拉住衣摆。 “我不认得路。”桑小土小声道。 郝果子看看车厢,又看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缰绳。 车厢里,陶墨在顾射身边和自己之前的宝座之间挣扎了下,最终选择原来的宝座。 “你不是说不去?” 顾射慢条斯理道:“我几时说过?” 陶墨想了想,他当时说的似乎是“我几时说要去?”也就是说,他既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他看着他,心里荡漾着淡淡的欢喜,垂着头,低声道:“我原以为你不愿意管这桩闲事的。” “的确是桩闲事。”顾射道。 陶墨抬头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要管?” 顾射道:“我几时说要管?” 陶墨又愣住,“可是你现在不是……” “我只是顺路送你一程。” 陶墨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本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 顾射默然。 “也许会有危险。”陶墨声音低沉,“那个人能买通知县,想必财雄势大。他敢杀晚风,说明心狠手辣。万一真动起手来,只怕会连累你。” 顾射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管这桩闲事?” 陶墨毫不迟疑道:“我说过,我要当个好官。” “你现在做的并不是好官要做的事。” “或许吧。”陶墨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轮滚动而轻轻摇晃,“无论如何,我想救他。” 车厢沉默下来。 陶墨感到一阵睡意袭来,正要入睡,朦朦胧胧间却听到清冷的男声道:“我帮你。” 65、新仇旧恨(二) 一路颠簸,陶墨睡得却出奇得安稳。马车停下来时,顾射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少爷。”门被重重推开。 顾射眉头一皱,陶墨已经惊得坐起,满眼迷茫,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啊,到了?” 郝果子道:“据说就是这里。” 陶墨缩着身子往外钻,脚伸出车厢,突然又回头看顾射道:“我适才是做梦还是……” 顾射回望着他,波澜不惊。 陶墨失望地干笑数声,道:“果然是梦一场。”他伸开腿,正要往下跳,就听身后悠悠然道,“我帮你。” 一只脚已经下去了,但另一只脚因这句话依旧流连在车厢内,两只脚的陌路使得陶墨一下子失重栽了下去。幸好郝果子就站在他旁边,急忙用手扶住他,才让他免于摔个狗吃屎。饶是如此,也颇为狼狈。 陶墨单脚跳了好几下,两只脚才落地站稳,抬眸却见顾射下车,姿态优雅惬意,与自己的狼狈简直云泥之别。冒出头的喜悦还来不及捂热就被这一天一地的差距给重新冻住,半天没缓过来。 好在顾小甲不在,没人拿他取笑,总算是风平浪静地掀了过去。 一行三人顺着河流朝下游走去。 桑小土驾着马车,跟在他们身后。 郝果子道:“这里荒郊野外的,连蚊子都没有,哪里来的过路人?更不用提人证了。” 陶墨道:“说不定有人赶路路过,又或者……” 顾射道:“案发是什么时辰?” 陶墨记性极好,当下回忆道:“县老爷审案的时候提过,是子时。” 郝果子道:“哈。半夜三更,就更没人了!” 顾射道:“既然半夜三更无人,那樵夫又如何会在路上伏击?” 郝果子一怔,随即道:“因为他不是真凶,只是一只替罪羊呗。” 顾射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陶墨恍然道:“这是案子的疑点。” 郝果子精神一振道:“不如用它来逼县令重审?” 顾射道:“不足。” 郝果子叹气道:“半夜三更谁回来荒郊野地?即便是来了,只怕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哪里会承认?” 陶墨怔忡道:“不可告人?有何不可高人?” 郝果子耳朵一红,讷讷道:“坊间小说不经常写夜半无人处,碧草深深,寒月映照下,白浪翻滚。” 陶墨茫然道:“这与不可告人之事有何关联?” 郝果子支支吾吾,应对不过去,只好看向顾射。 顾射道:“樵夫会被寻来当替罪羊自然有他当替罪羊的道理。他极可能住在附近。” 郝果子转头看了看周围,“若是樵夫,应当住在山上。不过即便寻到他的住处有什么用?这种地方,总不会几家几户一起住吧?” 陶墨道:“既然来了,不如四处看一看,指不定就有什么线索落下了。” 郝果子听他这样说,只好招呼桑小土下来,一起往山上跑。 陶墨偷偷看顾射。 顾射站在河边,望着悠悠河水,不知在想什么。 “今天有点冷。”陶墨没话找话地蹦出一句。 顾射侧头看了他一眼,漫应了一声。 陶墨心头有几分悸动,正想再说点什么,就见顾射脸色蓦然一变,突然一把推开他。 一道银光闪过。 陶墨眼睁睁地看着血花从顾射的胳膊上迸溅出来! 是箭! 陶墨浑身冰冷,想也不想地朝顾射扑去。 顾射似乎没想过他会奋不顾身地扑过来,双手下意识地接住他,然后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又有两支箭射来,不过半途就被人截住了。 顾射强忍着痛朝旁边看了一眼。 有个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汉子正在攻击那个弓箭手,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你怎么样?”陶墨的声音都变了调,颤得不像话。 顾射白着嘴唇,努力平稳气息,“你……起来。” 陶墨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压着对方,忙不迭地撑着地站起来,然后再去扶顾射。 顾射痛得额头直冒冷汗。他一向养尊处优惯了,这样的皮外伤对他来说是人生头一遭,一时吃痛无语。 他这般表情,看的陶墨更是紧张。他拼命地咽着唾沫,道:“我送你去看大夫。” 顾射看了眼纠缠中的刺客与侠客,慢慢地点了点头。 陶墨立刻冲过去赶马车。 其实赶马车他也是打从出生头一遭,坐上去之后想象着顾小甲和和郝果子的样子,努力地挥着缰绳,马却纹丝不动。他从来没有如现在这一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 “抓好缰绳。”顾射皱着眉头来到车辕边,单臂支撑上马车。 陶墨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射,焦躁蓦然沉淀下来,一抖缰绳,大喝一声,“驾。” 马拉着车缓缓向前行去。 陶墨虽然记忆惊人,但来的一路他都是睡着的,所以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幸好身边坐着顾射,每每在他无措之时指明方向。饶是如此,他还是因为驾车不利索而走了不少冤枉路。 到邻县时,街上食物香气混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陶墨越发束手束脚,不敢放开马蹄。好在医馆就在不远处,顾射不等他勒停马,就径自跳了下去,又将他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在旁人的帮助下安置好马车,顾射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大夫正拿着药方抓药,回头看到他进来,大吃一惊,放下药就奔过来把脉。 陶墨被他抓得一愣,“怎么了?” 大夫道:“我看你气色不佳,虚汗如雨,以为得了大病,原来只是虚惊。”他说着就反身继续抓药,却被陶墨反手抓住道,“他如何?伤势要不要紧?” 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顾射正泰然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便道:“只是皮外伤,无妨。” “可是他流了很多血。”陶墨犹不放心。 大夫施施然道:“这算什么很多血?死不了人的。” 陶墨见他神情悠闲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 等大夫抓好药,付了钱,才走到顾射身边,低声道:“你要不要紧?是再歇息一会儿,还是先回去?” 顾射慢慢地睁开眼睛,按着扶手站起来道:“走吧。” 陶墨见他身形摇晃,急忙扶住他。 顾射胳膊微微一缩,终究没有推开他。 陶墨将他送上马车,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回客栈。 金师爷、老陶都已经回来了,看到顾射包着胳膊走进来,都是大吃一惊。 金师爷道:“怎会如此?” 顾射道:“遇袭。” 金师爷与老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老陶焦急道:“少爷和郝果子他们呢?”万一陶墨有个三长两短,他日后九泉之下如何向陶老爷交代?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上涌,压抑许久的嗜血冲动再次如惊涛骇浪般翻腾不止。 他正在心里发着狠,便见陶墨一脸疲倦地从外面进来了。 “少爷。”老陶上前一步,确认他上上下下毫发无伤之后,才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他是一个人进来的。“郝果子呢?” 陶墨一愣,才记起郝果子和桑小土还在山上,叫了一声糟糕就往外跑。 老陶立刻追了出去。 金师爷望着面色苍白的顾射,低声道:“顾公子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顾射点点头。此刻就算金师爷想问什么,他也是懒得回答的。 66、新仇旧恨(三) 老陶和陶墨驾车赶到河边。 郝果子和桑小土正沿河垂头丧气地走着,看到马车,先是一惊,随即欢呼扑来。 老陶停下马车。 陶墨等他们走到近前,满含歉疚道:“你们久等了。” 郝果子急躁道:“少爷!你和顾射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 桑小土跟在他身后,虽然未说什么,却也满脸的忧色。 老陶摆手道:“的确出了点事,回去再谈。” 郝果子看陶墨和老陶脸色不虞,不敢再问,拉着桑小土上马车。 有了郝果子和桑小土赶车,陶墨与老陶自然回到车内。 在来的路上,陶墨已将遇袭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老陶,只是当时赶得急,不及细想,如今老陶才得空回想此事。“那刺客作何打扮?” 陶墨想了想道:“穿着平常的衣服,脸上蒙着布。” 老陶道:“这青天白日的,想来也不会穿夜行衣。” 陶墨道:“啊,还不知那个半路杀出来的侠客是谁,如今怎么样了?” 老陶眼神闪了闪,半晌方道:“那人,或许是我的手下。” 陶墨怔忡地看着他。老陶模样未变,但是自从来了邻县,他却觉得他越来越陌生。无论是那一掌碎碗的武功,还是他口中的手下。 老陶见他如此神情,幽幽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其实,我之前口中的东家,就是魔教的明尊。” “魔教?”陶墨一惊。他虽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但魔教二字却不陌生。如今魔教正是如日中天,茶馆酒楼哪处说书的不提?或褒或贬,或真或假,莫衷一是,他从未放在心上,不想相处了两年的老陶竟然是魔教中人。“那,木春呢?” 老陶道:“他原姓端木,名回春,是魔教新一代的长老。” 陶墨气息略急,显是一时未能接受。“那你……” 老陶道:“我原名卢奇园,是魔教长老。若非我后来……”他顿住。那一段与他而言,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纵然明尊大肚,不再计较,但他的所作所为到底让魔教元气大伤,弟子损伤无数。可叹,他自怨自艾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竭尽所能为魔教效力。只是如今细细算来,他回到魔教之后,还不曾为魔教做过什么,却一直在动用魔教子弟为他做事。 陶墨看老陶神情委顿,面有郁结之色,知他不愿重忆往事,忙打岔道:“不知你的手下有没有抓住刺客?” 老陶回神,摇头道:“还未及联络。等回客栈再说吧。” 陶墨听他提到客栈,不由想起顾射,心里顿时像装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恨不能撞上一对翅膀飞回去。 老陶道:“对了。关于我出身魔教之事,你莫要对第二个人提起。” “任何人?”陶墨踌躇。顾射说不定会问起那个侠客,若是不能言明,只怕他要胡乱猜测,走许多歪路。 老陶道:“郝果子、顾射都莫要说。” 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都是压低声音说话,倒也不怕外面听见。 陶墨愕然。他以为他要瞒着顾射,不想竟连郝果子也一同瞒着。 老陶道:“朝中局势晦涩不明,魔教处境玄妙,越少人知道我的身份越好。” 陶墨想到关于魔教的重重传闻,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我说与你知,但你只可藏在心里,千万不能表露出来,更不能去问顾射。”老陶慎重地叮嘱。 陶墨见他说得正式,也不敢大意,忙问道:“和顾射有关?” “是和顾射的父亲有关。”老陶见他一脸茫然,蓦然想起陶墨还不知顾射家世,话到咽喉又掉了包,“他的父亲似乎与黄广德是旧识,有几分交情。” 陶墨脸色一白。 “此事顾射应当不知。”老陶想了想还是决定替顾射开脱,“不过顾射之父也非等闲之辈,你与顾射相交要拿捏好分寸。” 陶墨定了定神道:“他父亲是谁?” “你与顾射交浅,何必言深?你若知道他父亲是谁,日后与他见面不免束手束脚,倒不如不知。” 老陶虽然未明说是谁,但是这口气分明暗指顾射之父来头非同小可。陶墨想到顾射平日吃穿用度和言行举止,心头凉了半截。 马车回到客栈,金师爷正在堂中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不由舒了口气。 老陶道:“顾射呢?” 金师爷道:“回房睡了。不知他伤势如何。”他看向陶墨,陶墨心不在焉。 桑小土听到顾射受了伤,脸都吓白了,连忙跑到楼上去伺候。 “罢了,都累了,不如都歇下吧。有事明日再说。”老陶道。 金师爷等陶墨回来原本是想解开谜团,但听老陶这么说不由有些不太甘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满腹疑问暂且搁下,与他们一同回房休息。 郝果子原本想从陶墨口中打听点什么,但见他回到房间便闷头倒在床上,不敢再问。 一宿无言。 至清晨,金师爷等人陆陆续续下楼。 陶墨和郝果子又是最后一批。 陶墨下楼看到顾射在座,不由一怔。尽管昨夜心中将老陶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并暗暗下定决心要与顾射划清界限,但一见到他,那些保证那些决心瞬间破了功,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就挪到他的面前,嘴巴自顾自地张开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痛吗?” 顾射淡淡地摇摇头。 怎会不痛?他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去世的心痛之外,就属这次最痛。但痛是感觉,说与不说都会痛,既然如此,他何必说出来? 他虽然没说,陶墨看他不同以往的苍白脸色也能猜出大概。“你,你吃清淡些吧。”他也不知从何安慰起。 金师爷听他说得缠缠绵绵,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不由有些上火,抢话道:“不知何方鼠辈这样大胆!不如我们报官捉他?” 老陶道:“只怕拿不住。”他说着,朝陶墨看了一眼。 陶墨心领神会。老陶是在暗示他没有捉住。 金师爷叹了口气道:“说得也是。这里的县令不叫人拿住已经是谢天谢地,哪里还能拿住别人。” 陶墨在顾射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两只手自发地帮他布菜,眼睛却看着金师爷,问道:“你昨日不是说去见侯师爷?如何?” 金师爷道:“我说我是东家派人打听案子的,他虽有些不大高兴,倒也未曾起疑。” 老陶道:“这便好。他可透露了什么消息?” “可风紧得很。”金师爷慢条斯理喝了口粥,才接道,“不过口风再紧也没用。只要有风,我就能听出味来。他让我不必担心此案,说是上上下下毫无疑点,定能定谳。” 郝果子冷笑道:“放屁。这样还叫毫无疑点?” “这说明什么?”金师爷冲他一眨眼睛。 老陶接话道:“毫无疑点是虚的,上上下下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桑小土悄悄问郝果子。 金师爷道:“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 老陶皱眉道:“莫不是连刑部都打点妥了?” 金师爷道:“何必打点刑部?只要打点好通着刑部的关系,这就算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再说,樵夫是自愿认罪,再清楚明白不过的案子,就算没打点,以刑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只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眼。” 陶墨沉下脸道:“这是一条人命!怎么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睁一只眼闭一眼?” 金师爷道:“东家是新官上任,见过的案子少。刑部是什么地方?天天听得看得都是大案,他们手中多的是灭门惨案。一条人命与满门几百条人命相比又如何?” 陶墨下意识地反驳道:“话不可这么说。一条命也很珍贵的。”他说完之后,又自觉反驳无力。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顾射突然开口。 陶墨眼睛一亮,拼命点头。 金师爷长叹,“可惜,天下做如此想的官太少了。” 郝果子道:“少又不是没有。有我家少爷不就好了。” 金师爷忽而笑道:“我突然希望东家有朝一日能官拜刑部尚书,或大理寺卿。” 陶墨听得连连摆手,“我,我当个县官尚且不济,怎敢如此奢望?” 金师爷哈哈一笑。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句,倒也并非真有此意。陶墨目不识丁,当个县官已是勉强,想上达三公九卿的确是异想天开。 顾射看着陶墨帮他剥着蛋壳的侧脸,眼神一柔。“京官束缚甚多,倒不如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来的痛快。” 陶墨闻言抬头,见他眼波温柔,一时竟痴了。 “咳。”老陶干咳一声,“金师爷他们还不知昨日发生之事,少爷不如说一说吧。” 陶墨慌忙回神,脸上红晕阵阵,支支吾吾半晌才定下神,将昨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他口才平平说得并不精彩,但郝果子和桑小土一看顾射包扎的伤口,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昨日惊险的画面,个个大惊失色。 陶墨说着说着,想起昨日顾射推开自己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当时顾射没有发现那支箭,又或是发现了却没有及时推开,那他今天就不能坐在这里了。 老陶昨日听陶墨说起这件事只是当事来听的,不曾有特殊感觉,如今再听一遍,看旁人变幻多端的神情,才惊觉顾射竟是舍身救了陶墨的。毕竟顾射再聪明,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那种情况下断不可能靠一张嘴说退对方。推开他应当是出自顾射本能的反应。 也就是说,顾射的下意识是在保护陶墨的? 老陶很快推翻这种轩想法。或许只是顾射救人的本能罢了。 陶墨看到众人都沉默不语,知他们都被昨日之事吓住,安慰道:“都过去了。那人说不定是附近的强盗。” 顾射道:“并非强盗。” 众人目光齐齐朝他看来。 “这样身手的强盗何必在荒郊野外守株待兔?”顾射道。 老陶道:“那依你之见?” 顾射平静道:“是杀手。” 郝果子和桑小土都觉得后颈一凉。 金师爷忍不住捧起粥碗,用双手捂着。 老陶道:“你是说,那人就是冲着你和少爷去的?” 顾射别有深意道:“比起刺客,我更好奇另外那个出来阻止的人又是谁。” 老陶不自在地别开脸。 顾射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郝果子脱口道:“什么人要杀少爷?难道是黄广德?” 老陶皱眉。 郝果子自知失言,立刻垂头忏悔。 金师爷道:“你们口中的黄广德可是洛城知府?” 从黄广德这个名字出现起,陶墨的脸色便不太好看,听到洛城知府四个字,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金师爷看他脸色,知道其中另有隐情,却识相地没有追问下去。 顾射突然道:“也有可能是杀晚风的凶手。” 金师爷道:“有此可能。那人能买通县令,疏通上下,说明神通广大!四周定然布满他的眼线。说不定,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光天化日,因他的话竟变得阴森起来。 看郝果子和桑小土不断地看着周围,老陶叹气道:“我们不如先回谈阳县再做计较。” 此言立刻得到金师爷等人一致赞同。谈阳县到底是自己的地盘。 几人当下回去收拾行李。 顾射想起顾小甲独自回谈阳请讼师,不由轻轻蹙眉。 “你在担心什么?”一直关注着他的陶墨问。 顾射道:“伤口痛。” 陶墨大为紧张道:“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大夫?” 顾射摇头道:“歇歇便好。” 陶墨原本想亲自送顾射回房间,但目光扫到一旁的桑小土和老陶,原本迈出去的步子就这样地收了回来。 “你随我来。”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顾射向陶墨丢下话,便往楼上走去。 陶墨不敢看老陶的脸色,抬步跟了上去。 67、新仇旧恨(四) 同样的房间,顾射住得便与别个不同。 盆栽是修剪过的,床上铺的盖的全是崭新的。香炉摆在茶几上,冉冉地冒着香气。 顾射在桌旁坐下,悠然地斟了两杯茶。 若非他臂膀上的绷带太过惹人瞩目,陶墨几乎以为他们并未离开谈阳,顾射一如往常地邀他下棋,而他也如平常那样地来赴约。 “你有心事?”顾射将其中一杯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陶墨犹豫了下,终究在桌子那边坐下。“没有。” 顾射道:“说谎。” 陶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在顾射面前,他总是无所遁形。老陶的话成了他的心结。尽管他心中一再说服自己,顾射是顾射,顾射之父是顾射之父,但每每他找借口逃避时,父亲含恨而终的样子便浮现在眼前,叫他。 “老陶对你说了什么?”顾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陶墨这样的反应略出他的意料。 陶墨惶然抬首,“你怎么知道……” 顾射道:“与我有关?” 陶墨慌乱地别开双眼,不敢与他正视。 顾射道:“因为我是顾弦之?” 陶墨一愣,不明他所言何意? 顾射缓了口气道:“你不必口口声声称我为顾公子,叫我弦之。” 陶墨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讷讷道:“我字舞文。”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字起得这般可笑,明明大字不是一个,却偏偏叫了舞文。 顾射不以为意,低声唤道:“舞文。” 陶墨脸上一红,低头望着茶杯,“弦之。” “朋友之间互称对方的字,实属平常。”顾射漫不经心道,“我们应当是朋友吧?” “自,自然是的。”陶墨激动不能自已。想茗翠居初见,他如众星捧月,傲立人群,自己没于暗处,暗淡不可见,两人如皓皓明月与幽幽萤光,天差地别,怎料到今日能把茶言欢,互道友朋? 顾射淡淡反问道:“是么?” 一句“是么”呼应之前的“说谎”,如当头一盆凉水,浇得陶墨浑身冰凉。他手紧紧地握茶杯,杯中水轻晃。 顾射垂下眼睑,缓缓起身。 陶墨心头一紧,脱口道:“你父亲……” 顾射动作微顿,不动声色问道:“我父亲如何?” 陶墨喉咙像被卡住似的,半天才道:“若是你父亲知道你受了伤,定会很担心的。” 顾射目光朝他脸上轻轻一扫,“这便是你要对我说的话?” 陶墨只觉头有千斤重,想要点下去,又怕点下去之后便再也太不起来。 “我与我父亲久未联络。”顾射缓缓道,“我受伤与否,他知道与否,都毫无关联。” 陶墨怔怔地听着。 顾射道:“你是我的朋友,只是如此。”他原想说,不必顾忌他人,但想起老陶、旖雨,他心中一动,后半句话终究作罢。 只是如此? 莫不是说,他与他只是普通朋友,既是普通朋友,自然不必牵扯彼此家世,更无须介意双方父母了。 陶墨百般滋味齐上心头,说不出是喜是悲。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房间,又怎么回的房间,只知看到了床,便一头栽倒下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郝果子的声音如蚊子般在脑袋旁晃悠起来。 眼皮千斤重,他好半天才缓缓张开。 “少爷!”郝果子一脸忧色,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额头好烫。” 陶墨眨了眨眼睛,正在想他是何意,就见郝果子跳起来往外跑。 房中又剩下他一人。 陶墨侧身,手枕在颈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烫得惊人。 莫不是病了? 他不安地支着手肘坐起身。 “起来做什么?”老陶推开门,大步跨进来,径自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烧了。” 陶墨低声道:“我没事。” “先躺下再说。”老陶推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 陶墨原本力气就比不过他,何况病中?只能就势躺下。 老陶帮他掖好被子。 陶墨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今天,顾射问我……” “好了。”老陶淡淡地打断他道,“此时你什么也不必想,只要好好休养。” 陶墨本不知如何开口,听他这样讲,正好就驴下坡,闭上嘴巴。 老陶坐在他的床边,担忧地看着他。 恍惚间,老陶的面容与陶老爷的重叠起来。记得年幼时,他生病,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照看他。他自幼失恃,父亲也未再娶,至六岁之前,他的衣食住行一应有父亲亲自把持。只是后来父亲生意越做越大,才不得不交给旁人。饶是如此,父亲也是经常垂问,不曾冷落过他。 想到过去种种,陶墨眼角清泪滑落。 老陶皱眉道:“很难受吗?再忍忍,郝果子很快便回来了。” “嗯。”陶墨答应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 门被轻敲两下。 老陶问道:“谁?” “顾射。” 老陶迟疑地看了陶墨一眼,松口道:“请进。” 门推开,顾射清雅的身影出现在陶墨模模糊糊的视线里。 “我病了。”陶墨低声道,“你莫要靠近,免得染上。” 顾射目光朝老陶一扫。 老陶道:“我是习武之人,身体自然比一般人要好得多。” 顾射慢慢走近,淡淡道:“我还年轻。” 老陶:“……” 顾射走到床前,低头看了陶墨一眼,伸出手,按在陶墨额头上。 陶墨红通通的脸更是红得要烧起来。明明郝果子和老陶都摸过他的额头,却偏偏没有顾射这般让他脸红心跳。 顾射转而去握他的手腕。 陶墨缩了缩,却依旧被按住了。 原来是把脉。陶墨不知自己心中的那股失望从何而来。 老陶看顾射沉吟着放开手腕,道:“如何?” “体虚,多思。”顾射皱眉,“需调养。” 老陶道:“怎么调养?” 顾射道:“我头一回看病,要斟酌。” “头一回?”老陶转念一想。也是,以顾射的身份为人,只怕是不会主动却为他人把脉诊治的。 过了会儿,郝果子和顾小甲一道将大夫请了进来。 那大夫一见他们,愕然道:“怎的又是你们?” 老陶疑惑道:“又是?” 顾射道:“我的伤口要换药了。” 大夫道:“一会儿帮你换就是。”他走到陶墨床前,低头把脉,须臾放开手,对郝果子道:“你替我磨墨,我开方子。” 郝果子低应一声,将大夫的文房四宝拿出来,一声不吭地磨起墨来。 大夫是急性子,不等他将墨磨匀,便夺过笔在纸上飞舞起来。 他开完方子,郝果子正要接,半路却被顾小甲抢了去。 郝果子惊愕道:“你做什么?” 顾小甲将方子递给顾射,“公子。请过目。”从刚刚就他看出顾射对那张方子感兴趣,此时正是戴罪立功的好时候,怎能错过? 顾射扫了两眼,点点头。 顾小甲这才将方子给郝果子。 郝果子冷哼一声,“莫名其妙。”抽回方子转身去抓药了。 大夫便帮顾射换药。 陶墨突然对顾小甲道:“讼师请到了吗?” 顾小甲嘴巴一撇,小心翼翼地看了顾射一眼,摇了摇头。 “为何?”陶墨一急,便想坐起身。老陶连忙按住他。 顾小甲道:“我也不知。据说这是一锤先生的意思。” “一锤先生?”陶墨心凉了半截。若是一锤先生不愿意出手相助,那等于谈阳县一半的讼师都袖手旁观。 “还有林正庸,不是吗?”顾射语出惊人。 68、新仇旧恨(五) 顾射是一锤先生的弟子,与林正庸门下又曾经发生过嫌隙,既然连他都愿意举荐林正庸,那么老陶等人自然没有反对之理。 陶墨见自己的病耽搁了行程,立刻坐了起来,喘着气道:“我们回谈阳。” 老陶皱眉道:“要回也要等你退了烧。” 陶墨强打起精神道:“我没什么大碍。” 顾射道:“先喝药。” 陶墨还想说什么,但见房中诸人都是一脸不苟同之色,只好按捺下来。 煎药需费工夫。 陶墨便重新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迷迷瞪瞪被推醒,老陶坐在他床侧,半搂着他。郝果子拿着勺子轻轻吹了几下,才慢慢地递过来。 陶墨边喝药边用眼睛四下搜寻着,却不见顾射,不由一阵失望。 老陶道:“顾射已经先行回去了。” “……是么?”陶墨垂下眼睑,小口小口地喝着药。 一碗药见底,老陶让他重新躺下。 陶墨不解道:“不是说喝完药回去?” 老陶道:“有顾射前去当说客,你还担心什么?” 陶墨讶异道:“你是说顾射先回去请讼师了?” 老陶道:“他没说,不过应当是的。”他心里再不看好陶墨与顾射在一起,也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说谎拖顾射的后退。 陶墨觉得口中的药也没那么苦了,嘴角微微扬起笑容。 老陶道:“你好好歇息,若明日烧退了,就回去。” 陶墨闭上眼睛正要睡,猛然想起某事,睁开眼睛道:“万一那刺客路上袭击顾射,那可如何是好?” 老陶道:“放心。我已派人沿途保护他。” 纵然不派人沿途保护,黄广德也不敢伤顾射分毫的吧?想归想,老陶还是没说出口。顾射身上带着谜团,想他堂堂一个相府公子,天下闻名的才子何以沦落到谈阳县这样的小地方安居? 若说避难,天下间只怕只有皇帝才能给他这个难了,若是如此,顾相府绝不会毫无动静,而向来与顾相不和的史太师也不会装聋作哑。他既然未听说这方面的风声,便说明是另有原因。至于是何原因……若不是顾射与陶墨走得这样近,他是没兴趣追究的。只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追究了。 他可不想让陶墨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 床上的陶墨微微动了动,嘴角往上扬了扬,不知想到什么好事,一翻身又陷入更深的梦乡里去。 那大夫开的方子果然有效。 至翌日,陶墨的脸上身上已不似昨日那般发烫。 老陶原本还想让他多住两日,观察观察,但陶墨坚持要当日赶回谈阳,老陶拗不过他,只得从命。 由于顾小甲回谈阳来邻县都是租用的马车,所以顾射回去时依旧租了那辆马车。顾府原来的马车倒留了下来。 郝果子以前虽然与顾小甲互看不顺眼,对顾射的冷漠又颇有微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道:“顾射人真是不错,知道少爷生病,还特地将马车留了下来。” 老陶微微皱眉。 陶墨正一心向着顾射,郝果子此言无异是推波助澜。 怎料金师爷也附和道:“观顾射平日为人,的确想不到他也有这样古道热肠细心的一面。” 陶墨虽没说话,但老陶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听得他开怀不已。 郝果子被老陶打发去赶车。 顾小甲和桑小土不在,他便是唯一赶车之人。 老陶和金师爷一同进了车厢。 金师爷见陶墨宁可坐在硬板上,也不愿坐顾射原先坐得软垫,讶异道:“东家大病初愈,熬不住辛苦。反正顾公子不在,你便是坐坐他的宝座也无妨。” 陶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道:“我熬得住。” 金师爷也不知他在坚持什么,见他这样说,只好由他去。 去路漫长。 金师爷与老陶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陶墨听着听着,便又犯困起来。 金师爷和老陶见他入睡,都收了口,各自休息。 眼见谈阳县越来越近,老陶见陶墨的双颊却又红起来,不由一惊,起身去摸他的额头,竟比昨日还烫。 金师爷见状也是大急,“定是熬不住舟车劳顿。” 老陶干脆抱起他,放到顾射的位置上,又将顾射平日用的狐皮盖在他身上。 陶墨睡得迷迷糊糊,任由他摆弄。 金师爷掀帘往外看了一眼,道:“不远了。” 虽说不远,到底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马车进了谈阳直奔县衙。 等老陶派人将陶墨从车上搬下来时,陶墨已经有些糊涂了。 老陶不敢怠慢,一边着人去请大夫,一边让人将昨日的药拿去煎。 郝果子原想跟去帮忙,却被金师爷打发去还车,并让他顺便问问顾射的进展。他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也知道这件事陶墨一直惦记着,若是醒来定然要问,只好想将心头忧虑搁下,驾车去了顾府。 到了顾府,顾射与顾小甲却都不在,说是去了一锤先生府还没有回来,只留着桑小土看家。 一听顾射去的是一锤先生府而不是林正庸府,郝果子就觉得这件事要黄。 果然,桑小土叹气道:“听说林正庸不愿意出手相助。” 郝果子皱眉。 如此一来,堂堂讼师之乡谈阳县竟是无一人敢接此案。 “并非不敢接。”一锤先生捋着胡须,施施然道,“而是受人之托,不能接。” 亭中凉风东西穿堂。 顾射不动声色地问道:“谁之托?” 一锤先生模棱两可道:“故人。” 顾射道:“理由?” 一锤先生想了想,左右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便说了,“当年我打输了官司,他放我一马。我欠他的情。” “你输过官司?”顾射微讶。还以为一锤先生与林正庸在堂上都未逢一败。 一锤先生苦笑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同你一样,诸事顺风顺水?” 顾射不语。 一锤先生道:“你在林正庸那里也碰了钉子吧?” 顾射沉默。 一锤先生嘴角微露得意。虽然熟知顾射性格,但看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去找自己的对头,心中仍有几分不爽快。他似笑非笑道:“我早料到了。那人既然来找我,当然也有本事能让林正庸闭嘴。不然他找我也无用。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讼师可以出手?” 顾射道:“我不上公堂。” 一锤先生道:“你不想上,我又怎么会强人所难?谈阳既称为讼师之乡,人才济济,又怎么会真的找不出一个人来?”他见顾射隐隐不耐,识趣地揭晓谜底,“我指的是……卢镇学。” 顾射疑惑地看着他。 “卢镇学虽说是林正庸的得意门生,但这几年已经渐渐脱离林正庸,准备自成一派了。他的背景深厚,又急于成名,眼前这个大好时机对他来说最合适不过。”一锤先生笑眯眯道。 顾射道:“你不怕你的恩人遭殃?” 一锤先生笑得别有深意道:“欠他的情与承他的情是两回事。” “多谢。”顾射淡淡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一锤先生突然道,“我曾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不想,竟也会因人而入世。” 顾射道:“你呢?” “我?”一锤先生笑笑,“我从来便在这红尘俗世中,从未离开。” 顾射道:“我也是。” “哦?”一锤先生一脸不以为然。 “只是之前无人看到我罢了。”顾射迈步离开。 69、新仇旧恨(六) 陶墨的病情有些反复,烧烧退退,来来回回,大约折腾了三次才稳定下来。 县衙里的人个个忙得人仰马翻,甚至下人之间已经有风言风语说这一任的县官又熬不过今年了。 那时老陶和郝果子围着陶墨团团转,这些个传言当时听过也就听过,没工夫计较。等陶墨病情稳定,郝果子立刻拿着名册开始秋后算账。 县衙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不过这样的慌乱倒是冲淡了几分病气,平添几分热闹。 虽说陶墨退了烧,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底子垮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补回来的,只能暂时歪在床上任由老陶和郝果子轮流将补药和滋补汤端上来。 陶墨吃得恶心,又不忍辜负两人好意,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 如此过了五六日,终有一天,他熬不住问道:“顾射,一直没来吗?” 正对着勺子帮他将补药吹凉的郝果子没好气地抬头道:“谁知道。都几天了,成与不成一句话都没有。” 陶墨面色一黯,随即又抱着一线希望道:“那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那自然是知道的。”郝果子道,“我一回来就将马车送回去了。” 陶墨静默半晌,才小声道:“哦”。 “不过,”郝果子顿了顿,眼睛下意识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陶墨见他一脸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发生何事?” 郝果子道:“顾射虽然没来,顾小甲却来过两三趟,还带了些药材来,说是顾公子给的。不过老陶都打发回去了。” “啊?打发回去了?怎么打发的?”陶墨紧张地抓住他的手。 郝果子手一抖,勺子里的汤药洒了出来,正好落回碗里。他吓了一跳,忙道:“少爷别担心。老陶虽然给他吃了闭门羹,但是分寸还是有的。说是无功不受禄云云,总之没伤了对方的体面。” 陶墨默默地缩回手,叹气道:“他这样心高气傲,心里一定不舒服得很。”顾小甲来过两三趟,就说明是碰了钉子之后又来碰的。这对顾射来说,已是极难得了吧? 他手指轻轻抓着被单,挠出三条浅浅的抓痕。 “少爷?”郝果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陶墨抓住他的手道:“帮我去准备马车!” “现在?”郝果子一皱眉。 陶墨道:“他送了这么多药材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登门道谢的。” 郝果子道:“但是少爷大病未愈,不宜下床。” 陶墨道:“小病而已,只是被你们养成了大病。”他说着,就准备掀被下床。 “那先药喝了。”郝果子将补药往前一送,心里却思量着阻止他的法子。 陶墨将药接过来,看也不看地囫囵几口吞了下去。 “啊,我一会儿还有其他事要做,不如让老陶送少爷去。”郝果子灵机一动,立刻将烫手芋头抛了出去。 但陶墨打的如意算盘正是莫让老陶知晓,怎容他破坏,当下反手抓住他道:“有什么事回来再做,就说我准的。你先去备马车。”他顿了顿,特别叮咛道,“莫让老陶知道。” 郝果子听得头皮发麻,只好出门去准备马车,心里却暗暗后悔自己多嘴。 陶墨起身穿外衣。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突然下床,便觉得一阵头重脚轻,两只脚像踩在云端里,半天使不上力气。好容易靠着床柱站稳了脚跟,就见郝果子又回来了。 “马车这么快准备好了?”陶墨一愣。 郝果子摇头道:“有人来拜访少爷。” 陶墨眼睛一亮,“顾射来了?” “不是。”郝果子轻叹了口气道,“是旖雨公子。之前蓬香来过好几次,我都说少爷病着,把他打发走了,不想这次他竟然亲自过来了。” “啊。”陶墨犹豫了下,摸索着回到床上,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少爷不去顾府了?”逃过一劫又是一劫,郝果子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陶墨道:“一会儿再去也是一样的。你先请旖雨进来吧。” 郝果子出去了。 陶墨在床上靠了会儿,眼皮有些发沉,便听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慢慢地靠近。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一个身穿白锦里衣,套着青翠纱衣的身影迈步进来。 陶墨睁大眼睛。 旖雨发髻上的珍珠碧玉簪子一闪,熠熠生辉。他今日上了妆容,有些浓艳,却衬得他不俗的五官越发出众起来。“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蓬香站在他的身后,如以往那般,轻轻托着他的腰,扶着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抱歉,有失远迎。”陶墨努力往上坐了坐。 旖雨嘴角微微扬起,道:“你看,你我多么不幸,不是我躺在床上见你,就是你躺在床上见我。” 陶墨苦笑。 旖雨轻叹道:“可惜啊,我们始终没有机会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说得这样赤|裸裸,表达得这样不留余地,让陶墨无处可藏,只能低头不语。 即便当年他迷恋旖雨入骨,他们的接触也仅止于举盏碰杯时那不经意的碰触。不是不知道旖雨早非清白之身,也不是不知道旖雨对他若即若离只是一种诱惑的手段,只是那时的他有心与他共度余生,因此不愿在烟花之地与有肌肤之亲,在他心中沦落成一名逢场作戏的欢客。 只是那时的他万万没想到,后来的情势会急转直下。 黄广德竟会突然因旖雨而向他发难,他父亲更为了救他而命丧知府衙门! 在痛极恨极之时,他也痛恨过旖雨。痛恨他冷眼旁观,痛恨他宁可言不由衷地委身黄广德,也不愿意与他一同破釜沉舟!但痛恨只是一时。待诸般情绪慢慢沉淀,他才恍然领悟,那些痛与恨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从头至尾,他真正痛恨的人是自己! 若非自己沉迷酒色,若非自己一事无成,若非自己无所事事…… 他的父亲不会走得这样凄凉这样不甘这样遗憾! “舞文。”旖雨轻唤。 陶墨抬头,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糊了他的眼,只看得见一片扭曲的朦胧。 唇上一凉。 他一惊退后,手忙脚乱地擦拭着眼睛,正好看到旖雨缓缓退回去。 “你……”陶墨瞪大眼睛望着他。 旖雨转头对蓬香道:“把东西留下,你先出去。” 蓬香皱了皱眉,脸上隐有几分不甘,最终却还是将手中拎着的黄布包袱放到旖雨膝盖上,退出门去。 旖雨的手留恋般地摸着包袱,低声道:“你没猜错。当年黄广德要害你,我是知情的。” 陶墨心头一紧。 旖雨道:“不过他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你。他为的是你爹的米行。还记得那年饥荒,大多数米行纷纷抬价,唯独你爹一意孤行,不但不抬价,反而压价卖米吗?” 陶墨道:“记得。我还记得,黄广德当时还特地送了一块‘积善之商’的匾给我爹,大肆赞扬。” “赞扬?嘿。”旖雨冷笑道,“他赞扬不过是因为你爹做了善事,得了民心,不得不为之。你可知道,那些抬价的米商之中,有不少是黄广德的人。” 陶墨震惊地看着他。 旖雨道:“从那之后,你爹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打击你爹,你的事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陶墨心跳骤疾,半晌才问道:“你几时知道的?” “一开始便知道了。”旖雨道,“他一直是我的常客。只是他是官,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所以经常是到了半夜,偷偷差一个轿子来接我。那时候他还要名声,还想着升大官,所以处事极为谨慎。不过后来几年,不知怎的,他慢慢肆无忌惮起来了。”他顿了顿,看着被一连串事实打击得说不出话的陶墨,轻声道,“所以,你要怪我,要恨我,都是应该的。” “不。我不怪你。”陶墨手掌按着被角,任由眼泪一颗颗地打在被面上,心房传来的揪痛让他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这一切都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纵然黄广德只是用他来打击他爹,但毕竟是他给了黄广德一个借口。不然,也许以父亲的谨慎未必会给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一万次地悔恨当初他为何不自裁了事!若是如此,至少他父亲还能活下来…… 活下来的本该是他父亲! 旖雨望着他,眼中无限悲悯,却不知对谁。 70、新仇旧恨(七) “你想报仇吗?”他突然冒出一句。 报仇? 陶墨身体一震。 记忆仿佛回到父亲出事那一会儿,他满心满脑都是恨。从杀人放火,到赴京告御状。各种方法各种手段盘踞着他整个生活。似乎不想这些就活不下去。 若非老陶用一个巴掌扇醒了他,让他想起父亲临终的遗言与遗憾,也许他真的会付诸于行动。 报仇! 陶墨的手紧紧地攥着被面,手背青筋暴起。纵然不想承认,他心里依旧遗留着一块报仇雪恨的角落,那里有个陶墨正日日夜夜地啃噬着黄广德的血肉,日日夜夜盼望着将他挫骨扬灰。这是一个他至今不愿意去碰触,甚至连想一想的念头都不敢有的角落。 如今旖雨的问题重新将这个他埋藏得很深的角落翻了出来,让他自以为忘记的激愤与仇恨一起涌上了心头。 “我能帮你。”旖雨将膝盖上的包袱递到他面前。 陶墨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闪烁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阴冷之色。 旖雨道:“其实,我之所以从群香楼赎身,是为了逃难。晚风是为我而死。黄广德真正要杀的人,是我!” 陶墨气息一窒。 “在梁府遇到你是意外。”旖雨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低得仿佛是自言自语,“梁府的总管与我有些交情。我原本只打算喝一杯喜酒,然后找个偏远的地方住下,度此残生的。谁想,竟然遇到了你。” 他的背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看上去软趴趴的,完全没有当年旖雨公子在群香楼如亭亭青竹般优雅气度。但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未发觉。 “当年我害得你那样惨,原本没什么面目见你的。但说来可笑,原来人被逼到了尽头,竟是不顾脸面的。”旖雨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自己的大腿,“我没想到黄广德竟然连晚风都不放过。不过这样也好,他越是疯狂,就说明这样东西越重要。”他抬起手腕,抖了抖,随即放下去,低声道,“你,咳,你打开它。” 陶墨头有些发晕,哆嗦着手将包袱解开,露出一只檀木匣子来。他见旖雨没有阻止,轻轻拨开匣子上的栓,将匣子盖翻开。 匣子里放着一块暗红的锦布,锦布中裹着一匹色泽红艳光滑的玉马。 “这是……” “我在黄广德书房里拿到的。”旖雨稍稍抬了抬头。从陶墨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光洁的额头。“他喝多了,拿它出来炫耀。说是宫廷中也难得一见的宝物。后来他睡着,我扶他回房之际,鬼使神差地将它收进了怀里。等回过神来,东西已经被我带回了群香楼。”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陶墨道:“你别说了,先歇歇吧。” 旖雨边咳边摆手,像是怕错过这次就没有机会再开口似的拼命往下说,“我看得出,咳,黄广德很在意这匹马,他绝对会、追究。果然,翌日傍晚,他就,他就旁敲侧击地提起这匹马。当时我心里又是慌张又是懊悔,哪里敢承认?只能一口咬定不曾碰过。他对我到底有些情分,咳,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迫我。后来,我,我有意无意地打听马的来历,才知道这种红玉只用来当贡品……我不知道黄广德是如何拿到的,咳咳,想来不是什么光彩手段。我越想越害怕,黄广德也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我只好咳,偷偷买通姓章,给自己和蓬香赎身逃了出来。再后来……你知道了。” 他前后道来不过百字,陶墨却听得惊心动魄。 黄广德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想想他父亲和晚风的下场便可知道黄广德有多么心狠手辣。他居然在怀疑旖雨的情况下还放他一马,让他找到机会溜了出来,不知是黄广德真的动了真情还是旖雨的运气。 “这匹马……也许是扳倒黄广德的,最好,咳吗,最好机……咳咳咳……”旖雨猛烈咳嗽起来。 陶墨想朝外叫人,却被他猛地抓住手。“先将东西收起来!” 陶墨一惊,见他双瞳涣散,似乎全凭意志支撑,这才想起他刚才似乎一直低着头。 “收起来。”旖雨的五指一紧。 陶墨吃痛,一言不发地收起东西,“收起来了。” 旖雨点点头,“帮我叫,蓬香进来。” 陶墨大声叫蓬香的名字。 蓬香很快就走进来,显然一直守在门外。 不知是否是错觉。陶墨觉得蓬香看他的目光好像带着深深的敌意。 “扶我回去。”旖雨抬起手。 蓬香没有立即动,而是先朝陶墨床上张望了一圈。 “蓬香。”旖雨的气息很急。 蓬香一声不吭地扶着他站起来。 即使是浓妆也盖不住旖雨灰败的脸色,陶墨忍不住想掀被站起,却被旖雨制止道:“不用送我。你,你只要记得有空,来看看我就好了。” “好。”看着他这样的脸色,陶墨再也说不出拒绝之词。他抬手轻轻地握了握旖雨的手,“等我病好了,就来看你。” “嗯。”旖雨笑了笑,“我喜欢吃枣子。” 陶墨虽觉得这句话出现得有些怪异,却依然接下去道:“我下次去的时候给你带。” “嗯。” 旖雨闭了闭眼睛,任由蓬香扶着手,一步步朝外走了去。 “旖雨!”陶墨脱口喊了一声。 旖雨止步,却没有回头。 陶墨也不知自己为何喊出他,只是看着这背影,突然很想将他留下来。“我,等我好了,我去看你。” “好。” 似叹息,似承诺,都飘散在迎门而来的风中。 旖雨走后,陶墨心里头总有些不安,又说不出是什么。原本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倒清醒些了,他翻出那只木匣子,红玉马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若这真是宫廷之物,便说明黄广德与宫廷有所勾结?还是,这是皇上赏赐给他的? 陶墨抱着匣子,觉得手里心里都沉甸甸的。 清风送来冷意。 陶墨肩膀一颤,朝门看去,正好看到顾射关门的背影。 “顾……你来了?” 顾射默默走到床前,将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陶墨脸刷得一红,双手紧张地抓着匣子。 “多休养,病情才不会反复。”顾射松开手,转头看了眼床边的椅子,迟疑了下,改而在床沿坐下。 陶墨缩起脚,唯恐他坐的地方不够。“顾……”才说了一个字,他就看到顾射清冷的目光扫过来,“公子”两个字立刻咽了下去,半路转成了,“弦之。” 顾射赞许地掀起嘴角。 “你,要不要喝茶?”陶墨这才想起郝果子和老陶都不在,立刻准备从床上跳下来,却被顾射按住。 “你这里有好茶吗?” 陶墨尴尬地笑笑,“还是那一些。” 顾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匣子上。 陶墨犹豫了下,坦诚道:“这是旖雨给我的,他说是从黄广德书房里拿出来的。” “偷?”顾射微微蹙眉。 陶墨这才觉得不妥,原本就紧张的情绪越发放不开,“他,他,只是一时手,手快……” 顾射没答,伸手将匣子中的马取了出来,“贡品。” “旖雨也说是贡品。他还说能靠这个扳倒黄广德。”陶墨见顾射不语,以为旖雨异想天开,心中不禁掠过一阵失望,“兴许是皇帝赐给黄广德的。” “痢……” “啊?” 顾射淡淡道:“听闻皇帝少时曾得过瘌痢头。” 陶墨听得目瞪口呆,少顷才反应过来,“这果然是皇上御赐之物?” “皇上的应该是瘌痢头的瘌,这是瘌痢头的痢。”顾射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先皇赐予凌阳王的。”他嘴里说如果没猜错,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71、新仇旧恨(八) 凌阳王? 陶墨大吃一惊。 先皇与凌阳王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兄弟,坊间传言凌阳王不服当今皇上即位,盘踞广西后一直暗中谋划北上,想取皇帝而代之。两人关系极为紧张。 近来亲广西派官员被频频革职,不少人暗中议论,这是皇帝南伐的先兆。不论如何,如今朝堂上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皇帝与凌阳王之战不过早晚。若黄广德的这只玉马真的出自凌阳王,便不难解释他为何如此着急。 陶墨呆呆道:“黄广德是凌阳王之人?”在他当官之前,有一晚老陶曾经向他略提过朝中局势,其中广西凌阳王便在占据了半席话,他记忆犹新。 顾射道:“或许是,或许不是。” 陶墨踌躇道:“那,我们是否应该将证据呈报朝廷?” 顾射道:“哪来的证据?” 陶墨举起匣子道:“这个。” “你手中的匣子如何证明黄广德之罪?”顾射气定神闲地问道。 陶墨怔住,半晌,正要张口,又听顾射道:“旖雨如何证明自己的确是取之黄府?” 陶墨张开的嘴巴又默默闭上。 顾射突然伸手关上放玉马的匣子,重新用包袱包好,“思考不一定要坐着,睡着也可以想。” 陶墨乖乖地躺下。 顾射提起包袱便走。 “顾……弦之。”陶墨下意识地叫唤道。 顾射脚步一顿,回转过头,似笑非笑,“怕我卷马私逃?” 陶墨用手肘撑着自己的上半身,担忧道:“你小心。”知道了红马的意义,自然知道这东西在任何人手里都是烫手芋头。 顾射挑眉道:“你想黄广德死?” 陶墨一愣。若是来谈阳县衙之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如今他当了官,审了案,识了法,知道依法处置犯法之人方是真正的替天行道。 “我想将他绳之以法。” 顾射走后,陶墨睡了一下午,至傍晚方醒。 郝果子坐在外间,看他醒来,忙端着托盘上前。 陶墨一看,竟是自己之前最喜爱的零嘴拼盘,不由愕然道:“你怎的买到的?” 郝果子道:“这有何难?谈阳县总共才多大,多跑几家自然能凑齐的。这盒子是我向茗翠居要的。他知道是县太爷要的,连盒子钱都不肯收。” 陶墨皱眉道:“这,这……” “我就知道少爷不愿意,所以把钱放在柜台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不然我便让我家少爷把你关到牢里去!” 陶墨:“……” 郝果子洋洋得意道:“于是他就收了。” 陶墨捏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 郝果子托着盘子,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问道:“今天旖雨和顾射来做什么?” “咳。”陶墨被噎了下。 郝果子连忙放下托盘去倒水。 陶墨喝了一口水,才算缓过来,“你怎知他们来过?” “门口衙役说的。”郝果子进驻县衙这么久,早得了老陶的吩咐,将该打点的都打点了。 陶墨慢慢地啜着水。他并不想隐瞒此事,但这事事关重大又说来话长。他道:“你去请老陶过来。” 郝果子见他一脸凝重,不敢怠慢,急忙起身去找老陶。 陶墨靠着床头,默默地理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说实话,他心里对黄广德是又恨又怕。他当年只手遮天的窒息感至今仍然留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又要遇到他。 不知道这次他和黄广德谁逃不过这一劫。 想起父亲临终前谆谆叮咛,让他当个好官,以待有朝一日,能进京面圣告御状。他知道,父亲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无非是不想让他白白送死。那时候想来,凭他一人之力是无论如何都扳不倒黄广德。 不过现在他已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边有了顾射。 屋檐突然淅淅沥沥地挂起雨来。 老陶与郝果子的脚步声踩在雨声中,急匆匆地赶来。 “少爷。”老陶等郝果子进屋,谨慎地关上门,“我听下人说,旖雨送来了一个包袱?” 陶墨颔首道:“被顾射带走了。” 郝果子皱眉道:“旖雨拿来的东西为何被顾射带走?” 老陶显然早知道东西的去向,也目光炯炯地看着陶墨。 陶墨遂将旖雨的遭遇与顾射的猜测一并说了。 郝果子听了大惊,“黄广德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连凌阳王的东西也敢沾手。” 老陶沉吟道:“如此说来,倒有两种可能。一种正如少爷猜测这般,此物乃是凌阳王所赠。但如此一来,黄广德必是凌阳王的内线亲信无疑。另一种,便是他用一些不可告人的手段得到此物。若是如此,那么凌阳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无论是哪种可能,黄广德这次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郝果子道:“但是顾射不是说东西在我们手上,很难将黄广德定罪吗?” 老陶道:“黄广德既然如此着紧此物,我们便将计就计,将它送回去。这样,东西岂非又落回黄广德手中?” 郝果子击掌道:“好办法!” 陶墨道:“但是东西落回黄广德手中,他一定会藏起来。到时候想再找出来只怕是难上加难。” 老陶笑道:“难或许有些,但难上加难却是未必。” 陶墨想起老陶的出身,知道他定然有办法,便不吭声。 郝果子道:“等等。现在东西在顾射手中,那又如何放回去?” 老陶想了想,道:“顾射拿回去必然有他的原因。” 郝果子道:“那玉马既然是贡品,想必价值连城,你说顾射会不会……” “大人!”门房在外面一喝。 郝果子被吓得跳起来,拍着胸脯道:“干什么?!” “顾射顾公子求见。” “……”郝果子脸色有点白。果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陶墨忙道:“快快有请!”他说着,用手整了整自己的发鬓。 郝果子看不过去,从梳妆台上拿了梳子帮他重新打理起来。 顾射进门时,陶墨的头发已经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顾公子。”老陶与他见礼,目光却瞄着他的手。 顾射身上带着些许湿气,外衣上还沾了些水珠,人越发显得清冷。 陶墨眼巴巴地望着,却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老陶,“送去凌阳王府。” 老陶接过信,面色古怪道:“凌阳王府?” 郝果子惊诧道:“难道你是凌阳王的人?” 顾射淡淡道:“我不曾卖身。” 郝果子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陶拿着信,并不收进怀里,而是别有深意道:“我记得顾府并不缺送信人。” 顾射道:“他们武功不济。” 老陶拿着信不语,似乎在掂量着值与不值。 顾射道:“想要定黄广德的罪,一匹马是不够的。” 听到定罪两个字,郝果子和老陶的眼睛齐齐亮起来。 陶墨在一旁也听得心怦怦直跳。 郝果子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说……” 顾射道:“一封通敌密函岂非更加有力?” 老陶皱眉道:“那个黄广德极可能是他的亲信,凌阳王怎会乖乖就范?” 顾射道:“凌阳王向来不管王府中事,想要他乖乖就范,疏通他身边人就行。” “谁?”老陶问。 顾射朝信封上的名字一瞥。 “岳凌?”老陶觉得极为陌生,“谁?” 顾射悠悠然道:“一个小胡子。” 72、新仇旧恨(九) 三月,转暖。 陶墨终于脱去了厚重的袄子。之前一病数日让老陶与郝果子都担碎了心,连带他也不好过,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身上的衣服总要厚几层,乃至于走到哪里都像是一堆棉球滚过来。 话说他在床上养了五六日,又被“拘禁”在县衙五六日,才得了老陶的首肯出来放风。 郝果子不等他吩咐,便机灵地备好马车。 陶墨上了车,却不是去顾府,而是去了街市。 郝果子想,少爷病时,顾射来过两趟,每回都带送补药,虽说不是稀罕物,但算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少爷一定是想礼尚往来,只是不知临出门时老陶塞给自己的银子够不够用。 到了地方,陶墨掀帘下车。郝果子原本想跟上去,却被他摇手阻止。 过了会儿,陶墨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包。 郝果子嘟囔道:“只给顾公子这点东西,会不会太寒酸了?” “顾公子?”陶墨一愣道,“我几时说要送给他?” 这下轮到郝果子一愣了,“不是顾公子还有谁?” “去看看旖雨。”自从旖雨上次来过,陶墨心里头就像是憋着股什么气似的,总觉得憋闷得慌,非要亲眼去瞧一瞧,确定什么以换心安。 郝果子是不赞同的。只是陶墨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不想扫他的兴头,便道:“顾公子和旖雨都来探过病,少爷为何厚此薄彼?要不我们去顾府叫上顾公子一起去?”只要顾射在,他相信旖雨就算想使什么阴谋诡计也使不出来。 陶墨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先去看旖雨,回头再去顾府便是。” 郝果子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那可不能太晚,不然倒显得我们赶上去蹭饭吃。” 陶墨低应了一声,念及自己病中顾射两次探望,言语温和,偶尔还会说些小故事逗趣,心里便抹了蜜似的甜,因为旖雨而憋在心头的气也散了不少,心情轻松起来。 到了旖雨屋门口,郝果子下马敲门。 他本来就不待见旖雨,敲门时自然不会很温柔。啪啪啪得几乎像是上门讨债的了。 门板震了半天,里头迟迟不见有人应门。 郝果子皱了皱眉道:“莫不是不在家?”他脸上不悦,心里却欢喜得很,恨不得里面的人一辈子都别在家,省的少爷牵挂。 陶墨在他身后站了会儿,忍不住好朝附近人家走去。 郝果子在后头喊他道:“少爷,人不在!” 陶墨正想找人打听,临屋主人家就出来了,“你们找谁?” 陶墨道:“隔壁屋子的公子,这位先生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那人叹气道:“我是这屋的屋主。那公子病得重,终于没熬过去,前几天过世了,与他一道的小厮匆匆替他操办了丧事,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陶墨脑袋好似被棍子一搅,一下子晕乎乎的,“几,几天?” 那人想了想,“十天左右了吧?” 十天左右? 陶墨一愣,竟是见了他之后吗? 里头突然冲出一个少妇,站在门槛里头往地上啐了一口,道:“真是晦气!还以为租给了一个读书公子,谁知是短命鬼。这下可好,以后再租就难哩!” 屋主皱眉道:“他是病死的,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 少妇被他一堵,冷冷哼了一声,瞪了陶墨一眼,转身就走。 屋主尴尬地笑笑,“小妇人没见识,口无遮拦。” 陶墨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葬在哪儿了?” “这我可不知。不过我看那小厮办丧办得这样匆忙,想必也不会寻什么好去处。多半就是那万鬼山啦。” 陶墨道:“万鬼山?” “就是云林山。”屋主指着路门前那条路,来来回回地比划,“也不远。出了城去,也不过是五六里路。你有马车,一个来回也费不了多少时辰。” 陶墨有些呆。 屋主不耐烦起来,“你还有什么事没?” 陶墨道:“他走得痛苦吗?” 屋主被问住了,甩袖道:“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家孝子,还要榻前侍候汤水的!” 直到门被从里面重重关上,陶墨才醒转过来。 在旁看了半天的郝果子忍不住走上来,轻唤道:“少爷。” 陶墨低头捏着纸包。 原本被包得平平整整的,现在被自己捏得有些皱扁。 “少爷?”郝果子又担心地唤了一声。 陶墨团抬起头道:“我们去云林山吧?” 郝果子张了张嘴,默默点头。 即便到现在,他仍不愿原谅旖雨。陶老爷是那样好的人,如果不是他,陶老爷不会死。他不愿意怨恨陶墨,就只能怨恨旖雨。哪怕他死了,郝果子心里都没多少同情怜悯的,反倒是舒口气。那团罩在少爷头顶上的乌云终于烟消云散,从此风和日丽,多么美好。 只是这样阴暗的心思他是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泄露的。 尤其是少爷在伤心的时候。 抵达云林山,天已经黑了。 看着比天更乌漆抹黑的山,郝果子退缩了,对着车厢喊道:“少爷,天太黑,看不到路。我们明天再来吧?” 陶墨看了眼窗外,默然许久,道:“好。” 于是,马车就这样在云林山脚兜了一圈,又兜了回去。 按照陶墨原先的行程,现在应该去顾府的。但是看陶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心思与顾射吃饭下棋,谈论风月?郝果子自作主张地将马车行回县衙。 陶墨下车,倒也没说什么,人像浮云似的飘进府里。 郝果子停好马车正要去劝慰一番,就被埋伏在房门外的老陶逮到一边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老陶没有半点耐心,开门见山。 郝果子叹了口气道:“旖雨死了,听说是病死的。” 老陶一怔。这几天他心思都放在凌阳王和黄广德身上,倒没派人去盯着旖雨,不想竟然就出事了。“真是病死的?” 郝果子道:“这,我也没亲眼看见。多半是吧?不然难道是……”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在他看来更合乎常理的猜测出现了,“蓬香谋财害命?” 老陶斜了他一眼,道:“何以见得?” 郝果子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靠谱,遂道:“那屋主说他将旖雨匆匆下葬之后便不见了。这可不是做贼心虚吗?” 老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郝果子往后退了半步,“我说错了什么?” “不,很对。”老陶突然露出一个在郝果子看来十分诡异的微笑,“简直太对了。” …… 郝果子觉得他后背太凉了。 陶墨忧郁了一个晚上,早上起来心情总算回转了一点。这让一直担心他忧郁成疾的老陶和郝果子松了口气。 老陶趁机提出自己琢磨了一个晚上的事。“少爷不觉得旖雨死得十分蹊跷吗?” 陶墨道:“此话何解?” 老陶道:“我看那日旖雨来探望少爷,言行举止十分自然,气色也相当好,怎么就这么突然地说去就去了呢?” 陶墨回想那日旖雨来访,双颊红润,却是胭脂的功效,本人脸色藏在厚厚的铅粉后面,也不知是好是坏。只是他那日说话意味深长,细细品味,竟是有几分诀别的意味。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事后耿耿于怀,放心不下。 只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究竟真相如何,除开两位当事人,旁人不得而知。 老陶道:“我们与旖雨到底是相识一场,少爷又是本县的县令,怎能让他含冤莫白?” 陶墨被他说得心动,也没意识到平日里与郝果子一样对旖雨厌恶以极的老陶突然就为旖雨伸起冤来,只想道,正该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才是。 再说,旖雨拿了黄广德的东西,而黄广德又可能杀了晚风。如此一来,旖雨的确是极有可能死于谋杀的。 “好!我明日便派人上山找旖雨的尸体,然后让仵作验尸!”陶墨掷地有声。 老陶嘴角一扬。 寻找旖雨的尸体却不是这样容易的。 云林山说大不大,却也聚集了不少孤魂野鬼,如今在孤魂野鬼之中找到其中之一,绝非易事。何况,崔炯不愿卖力,捕快们察言观色,更是敷衍了事。 好端端一具尸体整整找了三日。 陶墨和老陶都知道,尸体藏得越久,身上的线索就会越少。所以老陶最后干脆出动了魔教子弟,不过一个时辰,尸体就被抛在衙门院子里。 恶臭冲天起。 陶墨赶紧让仵作将尸体带去查验。 虽然一来一去极快,但臭已留下,用了各种办法也不见好。 正好顾射上门,闻到气味微微皱眉,对尴尬地站在一边的陶墨勾了勾手指,“来我家小住。” 老陶原本不想去,后来一想,若人在近前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若在别处,就天高皇帝远,看不见听不见了。权衡利弊,他还是与郝果子一道跟了过去。 顾射之前给陶墨的院子还留着,东西都是现成的,住进去极简便。 陶墨恍恍惚惚觉得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不过总有些不同了。 …… 老陶回来了。 木春走了。 旖雨不在了。 知道县太爷急着知道结果,仵作一夜没合眼,将旖雨的尸体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验了两遍,最后斩钉截铁道:“病死的。” 陶墨知道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欣慰。 人已死,前尘往事皆是浮云。 陶墨向老陶要了些银子给他办丧事。他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过过什么安生日子,陶墨希望他死后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乐窝。 老陶这次倒是爽快,直接接手此事,一天就选好了棺材刻好了墓碑,选了个吉日吉时下葬。 这日天还下着蒙蒙细雨。 陶墨蹲在墓碑前,放了整整六大盘的枣子。 郝果子在他身后撑着伞。 陶墨一直没说话。他不认识墓碑上的字,却知道墓碑。看着这块灰色的石头,他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沉了下去。 旖雨是真的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伞晃了晃,又定住。 撑着的伞比原先高了许多。 风刮过,雨倾斜。 陶墨面上被打湿成片。近看,仿佛无数细小的泪珠。 伞突然低了,近了。 顾射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道:“人总是会死的。” 陶墨呆呆道:“为何总是死在我的前面?” 顾射没有立即回答。 风继续吹,雨继续下。风雨交织,天越来越冷。前几日刚刚转过来的一点暖气都在这场风雨中刷得一干二净。 “你长寿。” 顾射突然冒出一句。 思绪正五湖四海飘游的陶墨被猛地拉回思绪,身体微微一晃。 一只坚定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陶墨转头,眼睛隐隐带着泪光,“弦之,又一个人死了。” 顾射道:“这世上本就天天死人。” 陶墨道:“但我认识他们。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旖雨是什么?陶墨说不清楚。 心上人?绝对不是了。 情人?从未有过。 朋友?他们一开始就歪了方向,无论是开始的旖雨,还是后来的他。朋友一词形容他们,稍嫌平淡与亲近。 …… “故人。”顾射替他接下去。 陶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是了。故人。曾经对对方说过话,也听过对方说话,曾经经历一些共同的事情,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敌人…… 再也找不到比故人更贴切的词了吧? 顾射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 原本就蹲得有些腿麻的陶墨不负所望地倒下一边。 陶墨整个人猛然僵硬。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顾射的怀里。 是挣扎起来?还是继续无力下去?陶墨没花多少工夫纠结,就选择了后者。 “我不上公堂。”顾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陶墨极小心地动了动脑袋,“我知道。” “那里决定了我舅舅的未来。”顾射平静道。 饶是如此,陶墨仍是听出了一分悲凉。 或许不是他,是自己的。陶墨望着旖雨的墓碑,靠在顾射怀里的紧张总算退了几分,只是耳朵依然热得发烫。 73、先发制人(一) 晚风死因未明。 樵夫困坐牢中。 旖雨尸骨未寒。 蓬香不知去向。 ――事乱如麻。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陶墨从云林山上回县衙,外衣上犹带着山上的山岚寒气,正想回屋暖一暖,就被金师爷紧紧张张地拉进了书房。 老陶看他脚步沉重,面有忧色,不放心地跟了进去。 金师爷见他进来,也没反对,只是反手将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陶墨。 陶墨一看上面的字就头痛。 老陶识趣地接过来,抽出来看。 陶墨看老陶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隐隐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是覃城知府的信函。”老陶又将信细细看了一边,“他邀你明日下午去知府衙门做客。” “我?”陶墨大吃一惊。 覃城知府是他的顶头上司,在上任之前,他由老陶和郝果子陪着上门过一次。不过接待的只是个幕僚,草草聊了几句便以知府事务缠身,不得空闲为由将他打发了。 陶墨原本就怕见知府,听他这样讲,反倒舒了口气,乐得清闲。谁知道过了还没几个月,这个知府竟又想起他来了。 老陶转头去看金师爷。 金师爷摇头叹气道:“覃城知府是出了名的难缠,只怕来者不善。” 陶墨心头一沉。 老陶道:“我们与他素未蒙面,要说瓜葛,也就是少爷上任之前去拜访过一次。他只派了个幕僚接待,若说失礼,也是他失礼在前,现在眼巴巴地找少爷麻烦是何道理?” “你们可曾……”金师爷朝老陶投去一眼,尽在不言中。这种事情陶墨定然不会管,也就老陶还像个懂官场里这些道道的人。 老陶默默点头。 陶墨茫然道:“可曾什么?” 金师爷干咳一声,不理他,径自对老陶道:“若是如此,应当没有借题发挥的道理。” 老陶突然问道:“会不会与黄广德有关?” “这,也不无可能。”金师爷不是头一次从他们嘴里听到黄广德这个名字,知道他们与黄广德恐怕有些梁子。不过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师爷,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因此睁一只眼闭一眼得只作不知,就事论事道:“不过我倒没听说过两位知府有什么往来。照理说,同在一个总督手下,平日里攀比尚且不及,除非是真的志同道合。” 老陶道:“狼狈为奸也是一种志同道合。” 金师爷没接口。 陶墨问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金师爷道:“去定然是要去的。只是去之前,还是稍作准备的好。” 陶墨不懂,老陶却懂了,“师爷可知覃城知府平日里有什么嗜好?” 金师爷道:“嗜好倒是有的,只是你恐怕用不上。反正有一物,但凡当官的鲜少有人不爱,你备着就是了。” 老陶会意。 金师爷走后,陶墨低声问老陶,“金师爷可是在暗示送礼?” 老陶道:“少爷不必担忧此事,我会备妥的。” 陶墨低声道:“自从我家败落之后,也没多少家底,有的也全捐了这个官,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我想,我想还是不送了吧?” 老陶十分欣慰。陶墨来了谈阳县当了这个县令之后,处事便周全了许多,为人也不似当年那般青涩软弱,父丧之仇到底激起了他胸中的坚韧。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改不掉这断袖之癖。不过结交顾射之流,也比旖雨要好,算是所有改进,自己也不该操之过急。今日看到顾射将陶墨搂在怀中细声安慰,稍稍动摇了老陶心底隔离二人了决心。但也仅止于动摇,离成全却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鉴于以上种种,老陶决定将有些事情提早告知陶墨,“少爷,钱财之事,你大可不必操心。” 陶墨不解地看着他。 老陶道:“其实,当年黄广德暗地里所作的种种,老爷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知而不能言,只好装聋作哑。” 陶墨似懂非懂。 老陶说得越发透彻,“其实老爷早就藏了一笔钱,为的就是不时之虚。老爷临终钱将这笔钱交给我保管,为的就是给少爷的未来铺路。老爷说了,若少爷愿意放下仇恨,远走高飞,这笔钱就给少爷买坐庄园和几亩土地,以后住着庄园收租,也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若少爷放不下仇恨,就让我替少爷捐个官,进入仕途。是好是坏,就听天由命了。” 陶墨低声道:“爹是希望我走后一条路的。” “不尽然。”老陶道,“天下父母虽然希望子女成龙成凤,但也希望他们能平安一世。说到底,平安也好,平步青云也好,老爷所求,是少爷顺应自己的心愿。”因此知道儿子流连群香楼,陶老爷也只是故作不知。 陶墨想起陶老爷生前音容相貌,眼眶微红。 老陶道:“有一点少爷切忌。老爷之死,并非由你而起。今日便是没有少爷,黄广德也会对老爷下手。其实老爷之前便想将此事与你言明,只是我再三劝阻,才隐瞒至今。” 陶墨嘴角微动,垂着头道:“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能记住仇恨。” “是。”老陶不否认。仇恨是促进人成长的铁鞭,而愧疚就是扎进人脑袋里无时无刻不逼着他成长的铁钉。一个抽一下还停一停,但钉子却是深植在脑里,即使拔去,也留着填不了的洞的。“只是我今天告诉少爷,却是希望少爷能暂时放下仇恨。” 陶墨缓缓抬起头。 老陶道:“仇恨与迷恋一样,若是被这两种情绪占满,会被蒙蔽眼睛,看不清真相。如今少爷可放下仇恨了。”因为如今的陶墨即使没有仇恨,也找到了前进之路。 陶墨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放过黄广德?” “并不是放过他。”老陶道,“黄广德罪恶累累,即便不算上陶老爷的账,他也是百死莫辞。少爷何不放下私仇,以百姓之公,将他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陶墨想起自己曾对顾射这样说过。当时顾射问的是他将如何对付黄广德,而现在老陶说的却是他将如何看待黄广德。虽是异曲,实则同工。 “少爷。” “嗯?” “你怪我么?” 陶墨回神,惊讶地看着老陶。 老陶沉默半晌道:“其实若是少爷愿意,我随时可杀黄广德。” 杀了黄广德?! 陶墨心怦然一跳。 若是来谈阳县之前陶墨听到这句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而如今,他心境已变。“你不是说要将他绳之以法吗?” “虽是如此,但少爷若是点头,我便即刻去办。”老陶顿了顿,沉声道:“当年,我若是当机立断将老爷救出来,老爷便不会死。” 陶墨沉默半晌,轻声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想?”午夜梦回,他又何尝没想过,若是他当初没有……便会如何。但世间从无后悔药,只修得前路更小心罢了。 老陶道:“是我怕被魔教找上门,不敢出面,才……” 陶墨忽而轻笑,“你有错,我更有错,既然如此,且将这些账都记在黄广德上面吧。”论私仇,他与黄广德早已仇深似海。想必黄广德本人也不会计较这多出来的一笔。 至此,老陶与陶墨的心结尽消。 74、先发制人(二) 覃城不远,与谈阳县来往不过半日的工夫。陶墨起了个大早,换上官服,由郝果子将自己好好地拾掇了一番,才带上金师爷和老陶出门。 金师爷虽然身在谈阳,但是跟着以往的县太爷进出过几次知府衙门,在城中也有些人脉,万一有什么事还能帮上手。老陶更不必说,魔教长老绝非浪得虚名,纵观谈阳县附近,只怕挑不出能与他过上百招之人。再加上跑腿的郝果子,便是那知府来意不善,陶墨也吃不了什么亏。 不过人到了门外,却被顾小甲给拦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陶墨道:“一大早做什么去?” 从上次安葬旖雨之后,陶墨心里将顾射又拉近了几分,闻言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答道:“去覃城见知府。” 顾小甲狐疑地看着他,“做什么?” 陶墨道:“知府要见我。” 老陶不耐烦顾小甲打破沙锅问到底,打断道:“少爷,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陶墨见顾小甲一大早候在衙门口也十分惊奇,“你是来找我?” 顾小甲心不在焉道:“公子怕你还在伤心,着我来看看你。” 陶墨心下暖流澎湃。 顾小甲也不顾他多么澎湃,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陶墨等人兀自上车。 金师爷在上车时,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一句,“也不知顾射会不会来。”这几日顾射对陶墨如何,他都看在眼里。虽不知一向清高的顾射顾公子为何突然青睐于陶墨这样一个当官当得摇摇晃晃又目不识丁的县令,但是顾射对陶墨事事上心,事事参与总是不假的。 顾射是何来历,顾府与一锤先生都讳莫如深,但是依他看来,只怕是卢镇学远远不及。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便听来路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老陶掀帘往外一看,竟是顾射与顾小甲。 只见顾射青衣广袖迎风招展,说不出的肆意张扬。 两匹马很快追上马车。郝果子见是他们立刻勒停了马。 陶墨探出头来,见是顾射,又惊又喜。原先他也听到了金师爷的嘀咕,虽有期盼,但心中却无甚把握,不想顾射居然真的来了。 顾射翻身下马,走到车前。 陶墨想下车,却被他按住,径自上了马车。 老陶看得大为皱眉。 这马车本不宽敞,老陶、金师爷和陶墨三人已经坐得紧巴巴的,再加上一顾射,几乎是比肩接踵了。 金师爷看着老陶。 陶墨看着顾射。 老陶看着顾射。 顾射也看着老陶。 两人眼里隐隐闪烁着其他人看不到的火花。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外头郝果子突然加了一声,“你上来做什么?!这样马车会垮的!载不动这么多人。” 顾小甲道:“那你骑马去。” 郝果子叫道:“这是我家的马车,凭什么我去骑马?要去也是你去!” 顾小甲吃吃笑道:“莫不是不会吧?” “不管会不会,我都不去!”郝果子赌气道。 “你去把那两匹马拴到马车上,这样拉得快些。不然就凭你家这两匹老马拉到何年何月是个头?”顾小甲难得没和他计较。 郝果子道:“我家马与你家马不熟,贸然放到一起只会添乱。” “你没放过又怎么知道会添乱?” “我不放也知道!” 车厢内众人都默默听着,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老陶听不下去,从车里钻出去,翻身上马,“莫耽误行程!” 金师爷见顾射看着自己,苦笑道:“顾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会骑马。” 陶墨尴尬道:“我而不会。” 顾射开口道:“去骑马。” 他没说是谁,但顾小甲在他跟前这么多年如何不知他的意思?乖乖地下了车,骑上另一匹马。 调好座位,一行人总算消停,继续朝覃城行去。 从谈阳到覃城,金师爷是老马识途。他最后干脆与郝果子一道挤在车辕上。外头风虽大了些,天虽冷了些,但好歹没有顾射在旁,总算轻松自在。 这样一来,车中便只剩下陶墨与顾射。 陶墨心里紧张羞涩欢喜纠结成一团乱麻,只能尽量不去看顾射,以免暴露自己的心绪。 “睡好了么?”顾射问。 “好。”陶墨将一个字说得一波三折,结结巴巴。 顾射道:“可知知府找你何事?” 说到正事,陶墨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只是收到他的邀请。” 顾射对各城各县的官员并不熟识。谈阳县离覃城虽近,但由于谈阳县讼师众多,是公认的硬骨头,所以覃城知府对这里向来是能不管就不管,能不问就不问,若是非问不可,就将人带去覃城问。陶墨如今的状况看上去倒有几分像是非问不可。 郝果子突然在外面叫道:“会不会是想升少爷的官?” 金师爷嗤笑道:“异想天开。知府哪里有决定升官的权力?顶多是举荐。东家初来乍到,一无资历,二无政绩,三无背景,知府除非是猪油蒙了心,不然怎么会举荐东家?”他说完,猛然察觉自己说的话听起来颇像讥讽,不由暗责自己失态。大概是陶墨平时为人太过随和,让他调侃起来竟无丝毫违和之感。不过陶墨随和归陶墨随和,他身边的人从老陶到顾射,却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若是因一时失言让他们对自己起了芥蒂,那可大大不妙。他忙补充道:“等东家在谈阳呆上一年半载,知府看考核政绩突出,自会举荐。” 郝果子道:“要不是想先考核考核?” 金师爷道:“这倒是有可能。”他想的考核却和郝果子想的考核不同。大凡地方官员都喜欢发展亲信以巩固势力,确立属于自己的地盘。他想的是这位知府是否就是这个意思。 顾射在里面似乎说了什么,由于他说的轻,金师爷和郝果子都没听清。 唯二听清的就是在外骑马的老陶与坐在车里的陶墨。 老陶是内力绝佳,兼之一直关注马车动静。 而陶墨却是因为,顾射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离他极近。他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而调换姿势,毕竟这辆马车不似顾府的马车舒适豪华。只是顾射将姿势调整到这个位置之后,偏偏不动了。 “见了他之后,我带你走走。” 陶墨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头不由自主地点了好几下。 顾射道:“我睡一会儿。” 陶墨又点头,然后感到肩膀一沉,顾射的头正看在肩膀上。身体几乎僵硬成石头,陶墨甚至连动下脚趾都不敢。不过一炷香,他就觉得整个人又酸又痛,但心里满是甜蜜,恨不得就用这一刻天荒地老。 坐得久了,他终于撑不住,稍稍动了动腿。 顾射没什么反应。 他又挪动屁股,向后移了几寸。 顾射依旧没反应。 陶墨舒了口气,想动一动,却不料肩上重量突然消失。他转头,便见顾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了吗?”顾射问。 陶墨愣了下,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立刻贴着车壁盘膝坐好,然后点头道:“好。” 顾射看了看他,倒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大概被靠得太久,久得已经麻木,陶墨觉得这次肩膀上的重量似乎比上次要轻了些。 又坐了会儿,陶墨恍惚想起自己还未问顾射为何而来。他侧头,看着顾射俊美的睡颜,突然觉得对自己而言,这个答案已不重要。 75、先发制人(三) 覃城素有桃花城的美誉,眼下正是桃花开的时节。 陶墨将车帘掀起一个小角,静静地望着道旁隔三差五冒出来的一株株桃树,春意仿佛就在桃树上那一颗颗桃蕊中无声蔓延。 郝果子得金师爷指点,将马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头。 马车因为前头郝果子和金师爷下车而晃动了两下,陶墨正犹豫着是否叫醒顾射,顾射已经自己坐了起来。 “到了。”陶墨没话找话说地说了一句。 顾射微微点头,起身下车。 陶墨正要跟着下去,却被金师爷挡住。金师爷边往里走边对郝果子道:“你将车停在此处,我去去便来。” 郝果子一头雾水。 客栈门前道不宽,他们两马一车一堵,挡着路人难行。顾小甲和老陶只得先将马牵去客栈马棚。等他们回来,正好金师爷端着一盘馒头出来,递给陶墨,跳上车。 老陶一把拉住他,“这就去了?” 金师爷道:“知府衙门规矩多。我们如今已经是来晚了,按理说,说是下午会面,上午就该到的。” 顾小甲冷哼道:“好大的架子。” 金师爷道:“不然怎么叫知府衙门呢。”他见其他人没有离开的意思,又道,“见知府不宜人多,传出去会落下话柄。就由我陪着东家去吧。”其实,拜访上司应当陶墨一个人去的,人多倒有种装腔作势拿乔的意思。只是陶墨既不识字,又不太懂官场上的交往,由着他一人去只怕要捅出漏子来。 老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着痕迹地握着金师爷的手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拜托师爷了。” 金师爷感到一包沉甸甸的东西被塞进袖口,心照不宣地笑道:“放心就是。” 马车要走,陶墨依依不舍地看着顾射。 顾射微微扬唇。 陶墨心头立刻踏实了。 这一去,就是三个时辰。 看着日头慢慢偏西,天色渐渐黯淡,老陶面色越来越阴沉。 “去知府衙门门口看看。”顾射突然开口道。 顾小甲早就坐不住了,得了吩咐一溜烟地就往马棚的方向跑。 老陶看了他一眼。 顾射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茶。 “你本不必来的。”老陶道。 顾射道:“不必来与不想来与不来是三回事。” 老陶道:“我家少爷既无钱财的财,也无文才的才,却不知何以引得的顾公子折节下交?” 顾射道:“你又为何留在他的身边?” “陶老爷曾有恩于我。” “只是如此?”顾射淡淡地问。报恩的方式千千万万种,老陶选的却是最难最费力的一种。 老陶道:“至少陶府对我有恩,我留在少爷身边合情合理。顾公子的意图就让人琢磨不透了。” “是吗?”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 老陶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脑海中转过千百个年头,最后一咬牙,轻声道:“顾公子可知,我家少爷其实……只好男风?” 顾射侧头,微微抬眸,目光清澈如泉水,却映不出半点情绪,“哦?” …… 老陶气结。 他原本打算顾射知道陶墨有断袖之癖之后还不嫌弃陶墨,他就不阻止两人的往来。若真有一日,两人情投意合,也算是一段佳话……吧?若顾射知道之后对陶墨避而远之,那自然最好。也省的两人以后牵扯不清。 但这样一个平平淡淡毫无情绪起伏的“哦”字又是何意?是心中波澜万丈,却忍住不发?还是心如止水,与他不相干? 老陶纠结着顾射的态度,倒暂时将陶墨迟迟未归之事放到一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小甲回来了,双颊冻得发红,边走边搓着手。 “少爷呢?”老陶往他身后看。 顾小甲一屁股坐下,倒了杯热茶一口气喝下暖了暖身子后,才道:“还没出来,郝果子还在那里守着。” 老陶心里咯噔了一下。 顾射道:“打听了么?” 顾小甲道:“哪能不打听啊。我和郝果子都给那门房塞了钱,那门房说人还在里头。” 老陶突然站起身,沉声道:“我去看看。” 顾射和顾小甲都知他武功不俗,便没有阻止。 老陶出客栈没多久,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车轮声。 顾射和顾小甲同时往外看,只见车未停稳,郝果子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匆忙的金师爷。 “糟了,糟了……”郝果子扑倒桌前,对顾射道,“少爷被扣押了!” 顾射眉头一皱,朝金师爷看去。 只是一眼,金师爷就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从背脊窜起。 等老陶在知府衙门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地回来,就看到金师爷、郝果子与顾射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神情灰败。 “出什么事了?”老陶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看到他们这副表情,焦躁的心反倒定了下来。 金师爷眼神微微闪烁道:“东家被知府扣押了。” 老陶面色一冷,“为何?” 金师爷道:“贪赃枉法,玩忽职守。” “荒谬!”老陶一掌拍在桌子上。 金师爷垂下头,道:“这,这其实怨我。” 老陶狐疑地看着他,“与你何干?” 金师爷道:“前阵子县衙屋顶不是破了几个窟窿吗?我拨了一笔修缮费给木春,作为修补之用。” 老陶皱眉道:“这又如何?” 金师爷苦笑道:“修缮县衙是要知府首肯的。我拨给木春的那笔钱其实是崔炯拿来孝敬东家的。” 老陶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等同受贿。 金师爷道:“其实这种事实在不算什么。几乎历任县官都碰过,只是名目不同。东家碰的这笔钱是历任县官中最少的,也是名目上最说得过去的。可惜被知府逮个正着。” 顾射道:“这是贪赃枉法?那玩忽职守呢?” 金师爷道:“之前,东家不是碰了两桩命案吗?” 老陶道:“你是说佟姑娘和蔡丰源?” 金师爷道:“正是他们。按我朝律法,仵作验尸,需县令在场,碰巧这两桩命案验尸之时,东家都不在。其实,哪里有陪着仵作验尸的县官?我之前遇到过两任陪着仵作验了一次的,第二次却是死活不愿去了。” 老陶沉声道:“这两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多,怎么传到了知府的耳朵里?” 金师爷道:“只怕是有人告了状。” “谁?”老陶眼神一厉。 金师爷是老油条,就算名字到了嘴边,他也不会吐出来的,于是打了个哈哈道:“这就要好好探查一番了。” 顾小甲道:“这两条罪状都是可有可无的,至多拿来训诫一番。哪就能把人给扣押了?” 顾射道:“有人要做文章。” 金师爷道:“我也如此认为。东家好歹是个县令,即便是知府也无权将他擅自扣押!即便东家有错,他也该先呈报朝廷,由吏部处置才是。” 郝果子道:“该不会真的是……黄广德吧?”几乎每次出事,他都会将矛头指向黄广德,而对方也鲜少让他失望。 老陶看着金师爷道:“依师爷看,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金师爷道:“敌暗我明,不宜打草惊蛇。今日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先去知府身边的几位幕僚打听打听消息,再做打算。” 老陶目光闪了闪。他叹气道:“只好如此了。” 顾射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两更时分。 老陶穿着夜行衣从客栈窜了出去。 夜色茫茫,犹如披在他身上的隐身衣。 他大步跨过屋檐,朝知府衙门关押犯人的牢房跑去。 此时,牢房中油灯微亮。 老陶运指如飞,极快地点住守卫的衙役,走进牢房,如入无人之境。 时辰不早,被关押的犯人大多已经睡了。老陶隔着栅栏一一寻找,直到最后一间牢房。大约是考虑到陶墨朝廷命官的身份,他独住。 陶墨被关在此处原本就睡得不沉,老陶刚站在门口,他就醒了。 76、先发制人(四) “少爷。”老陶压低声音道。 陶墨飞快地从席子上做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铁栅前,将声音压得比他更低,“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看少爷的。”老陶打量了眼牢房里头的环境,眉头深深皱起。阴暗潮湿不必提,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张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的席子,上面只铺了一张又脏又薄又小的被子。“我救少爷出去!”当初就因为他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以至于陶老爷冤死。如今,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陶墨摇摇头道:“我不走。” “少爷!”老陶微微提高音量。 陶墨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知府大人所列罪状,我难辞其咎,本该受罚。” 老陶道:“知府是有意针对于你。” 陶墨道:“若非我千疮百孔,他又怎么针对我?” “千疮百孔?”老陶也懒得研究此时是否该用千疮百孔,道,“少爷难道忘了老爷是怎么过世的吗?” 陶墨面色一白,咬着唇,用力地摇头道:“就是因为没有忘,所以更不能走。” “知府无权关押少爷。” “我更无权越狱。”陶墨道,“明知别人犯错,自己还错上加错,岂非大错特错?” 老陶头一次发现陶墨竟然如此能言善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少爷不如先随我回客栈,我们再从长计议。有金师爷……和顾射在,你不必担忧律法上过不去。” 陶墨道:“纵然律法上过得去,我自己也过不去。这次本就是我有错在先。若非知府说仵作验尸,县令必须在场,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条例。我身为堂堂父母官,本该尽一县教化之责,但到头来,我还不如师爷、讼师更熟悉律法,这样的我又有何面目堂堂正正地开口要走出这牢房?” 老陶沉默半晌,道:“少爷。这事恐怕与黄广德有关。” “就事论事。我错了便是错了,与谁有关与谁无关又如何?即便真是黄广德,至少在这桩事上,他告的对,是我错了。”陶墨道,“既然错了,便该受到责罚,我罪有应得。” 老陶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道:“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若真有什么事,记得大声叫。我是说,万一他们滥用私刑的话。” 陶墨点点头道:“你也保重。”若幕后之人真的是黄广德,那么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老陶、金师爷、顾射都有危险。 老陶将身上的袄子脱下来,从铁栅塞进去,“夜间冷,你病才刚好,受不得凉。” 陶墨本欲推拒,但老陶似早知他要说什么,塞完衣服转身就走,快得让他喊的工夫都没有,只好抱着袄子默默躺会席子上。 却说老陶将衣服给了陶墨,冻得浑身发冷,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正要进被窝,就看到顾射站在门口。看他模样,应是等了好一会儿。 “顾公子。”老陶边推开门,边想着如何下逐客令,但顾射已经在他推开门的刹那抢先一步进了房。老陶不悦道:“三更半夜,不知顾公子有何事指教?” 顾射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他如何?” 老陶听他关心陶墨,心中郁闷褪去二三,叹气道:“那种地方,能如何?” 顾射抿唇。 老陶想起顾射家世,眼睛一亮,“我想救少爷出来,但少爷不愿。除非知府能够网开一面,亲口允准将他释放。” 顾射不语。 老陶心里有几分不耐烦,干脆直接了当道:“顾公子可愿出力?” “依你之见……” “顾相桃李天下,区区小事应该不在话下?”老陶暗骂他装腔作势,明知故问。 顾射淡淡道:“顾相桃李天下,与我何干?” 老陶皱眉。如此听来,他是不愿意插手了。 顾射道:“你可知他为何不愿意让你救他出来?” 老陶道:“他说他罪有应得。可知府列的那两条算什么罪?若真要说罪,他擅自扣押朝廷命官才是大罪!” 顾射道:“他不愿让你救他,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若我抬出父亲的名声,难道就名正言顺了么?” 老陶一窒。顾射是顾相之子没错,但顾射本身并无官职。按朝廷律法,莫说是顾相之子,哪怕是当今皇子,若非皇帝谕旨或印信,也不得擅自调度地方事务。让顾射以顾相之名要求知府释放陶墨何止是名不正言不顺,简直是徇私枉法。 顾射道:“我若如此做,岂非更显得陶墨有罪而知府大公无私?” 老陶出身魔教,混迹江湖,习惯于直来直往地解决问题方式,被他这么一说,不免有几分醍醐灌顶之感。但他自然不会说出来,“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顾射道:“便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什么规矩?” 顾射道:“击鼓鸣冤。” “……”老陶嗤笑道,“知府虽然是针对少爷,但如少爷所言,他毕竟有小错在先,知府若要借题发挥,也是无可奈何。如何鸣冤?” 顾射道:“若是没错,便设法让他出错。若是有小错,便让他成大错。” 老陶道:“你的意思是……” “无端扣押朝廷命官本就是错。”顾射道,“只是如今还是小错……” “不行。”老陶不等他说完,就断然拒绝道,“少爷体弱,在那等地方呆上一天已是煎熬,如何还能呆上十天半个月?” 顾射道:“我又怎会想出这等简单之法?” 老陶狐疑地看着他。 顾射面无表情道:“既然要错,便让他错得不得不放人不计较,甚至……反水。” 大清早,街上行人寥寥。 顾射披着大氅走到衙门口的大鼓前,拿起鼓槌。 顾小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躁道:“公子,你,你真的要上公堂?” 顾射道:“嗯。” 顾小甲道:“公子从未上过公堂,不如回谈阳县请一锤先生出马吧?” 顾射道:“你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顾小甲低声道,“以公子的身份,实不该沾染衙门公堂这等污秽之地。公子若真想救陶墨,不如由我出马,去劝说劝说知府。” 顾射默然地看着他,面沉如水。 顾小甲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抓住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鼓声如雷,声声震天。 知府急匆匆地上堂,瞪着站在堂下的顾射,手娴熟地拿起惊堂木一拍,道:“堂下何人?” “草民顾射。” “见到本官为何不跪?”知府问道。 顾射道:“我来伸冤。” 知府道:“既来伸冤,为何不跪?” “因为我要状告的正是大人。” “放肆!”知府惊堂木重重一拍,“你可知民告官,是要挨板子的。” “那官告官呢?” 知府冷笑道:“你是什么官?” 顾射道:“我不是官,不过我的东家是。” 知府心里隐隐有了底,“你的东家是谁?” “陶墨。” 知府道:“陶县令玩忽职守,贪赃枉法,已经被我拿下。你莫不是替他来伸冤?” 顾射道:“正是为他伸冤。” 知府挥手道:“他罪证确凿,无冤可伸!” 顾射道:“既是如此,还请大人将他的罪证一一罗列,以便让我们心服口服。” 知府心头火起,指着他的鼻子道:“放肆!本官既然敢抓陶墨,自然是有证据的。只是你是何人?本官为何要给你过目?” 顾射道:“我不过一介草民。不过既然大人说抓了陶墨,那么草民敢问,大人究竟是依照我朝哪一条律法敢不经吏部批核,不受刑部允准,便私自扣押朝廷命官?” 一直站在外堂听顾射与知府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金师爷、老陶和郝果子都看得叹为观止。他们头一次知道顾射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 77、先发制人(五) 知府被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抓陶墨之前,他派人打听过陶墨的背景,说是出身商贾之家,现已没落,父母俱亡,无亲故在朝。这样一个人摆哪儿看都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怎么突然跳出一个咄咄逼人的讼师? 他瞪着顾射,眼睛往师爷那里一瞟。 师爷干咳一声,起身走到知府身边,“大人,这个顾射在谈阳县有点名气,但听说从未上过公堂。”顾射在谈阳县的名气是靠着一锤先生以及他的门下耳口相传传出来,本身倒无惊天动地的事迹。出了谈阳县,顾射之名便淹没在茫茫人海,即便被别人提到,也不过一句从未上过公堂的一锤先生弟子。这位师爷知道的也仅仅如此。 “没上过公堂?”知府精神一振,被顾射刚刚一连串质问问得发懵的脑袋总算找出一丝清明来。“看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师爷道:“此事宜快不宜慢。”快刀斩乱麻,趁清晨还没什么人旁观的时候一棒子打死,以免拖得久了,生出事端,引起轩然大波。 知府也是此意,闻言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桌案,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泼皮!竟在公堂之上公然污蔑抹黑本官!你可知这里是何地方?也能让你这等无知草民大放阙词?本官念你初犯,不予计较。你还不快速速离去?不然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顾射淡然道:“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说正题。” 知府气得胸口发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两下出气,“你真当本官不敢对你动手?” 顾射道:“公堂之上不说敢不敢,只说应当不应当。大人不知是照着我朝律法哪一条要对我动手?” 知府猛然站起来,怒道:“便冲着你以一介布衣之身,状告我堂堂四品大员!” 顾射冷冷地盯着他。 知府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透出来,竟是不敢再对视下去。 “既然如此,你动手便是。”顾射道。 顾小甲吃惊地大叫道:“公子?” 顾射抬手,轻轻一摆。 顾小甲瞪大眼睛,冲知府射出杀人般的凶狠目光。 知府哪知眼前这个人看似冲动莽撞,实则……这般冲动莽撞!此刻他已是作茧自缚,骑虎难下。若是打,事情怕是要闹大,若是不打,他堂堂知府的颜面又该往哪里搁? 师爷溜着小步靠过来,低声道:“大人,不如打个两三下装装样子。文人从来都是骨气高,皮肉薄,只怕两三下下去,这薄薄的皮肉该将那骨气给挤兑下来了。到时候大人再免了他后面的板子,岂非更显宽宏大量?” 知府觉得大为有理。他初见顾射还被其风采所慑而心生好感,但如今被顾射连番抢白下来,他心里头只剩下想将对方痛打一顿的怨气。 “来人!”知府拿起红头签,“重打二十大板!” 顾小甲等人俱懵了。 顾射倒是老神在在,不等衙役们上前,便坦坦荡荡地匍匐在地。 直到衙役举杖落下,顾小甲才如梦方醒,大叫道:“谁敢动我家公子?!我家老爷是顾环坤顾相,谁敢动他!” 知府原本看着顾射的脸,琢磨着几下喊停,但顾小甲撕心裂肺的一顿吼顿时把他吼懵了,等衙役打到第三下才回过神来,忙叫道:“停停停!” 他白着一张脸,看看顾小甲,又看看顾射,半天才道:“你刚刚说,你家老爷是谁?” 顾小甲被衙役们拦在外头,只能张牙舞爪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公子是顾弦之!” 明明挨打的是顾射,但知府的脸色看上去比他还要苍白,“你,不对,你不是说你叫顾射吗?” 顾射缓缓张开嘴,刚才为着忍痛,他将下唇都咬破了,血水沾着下唇,艳色逼人,却看得知府又一阵心惊肉跳,但更心惊肉跳的是顾射接下来的话。“姓顾,名射……字,弦之。” 知府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师爷见知府神魂俱失,连忙指挥衙役放人,让顾小甲等人将顾射抬出去,然后又吩咐衙役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若是顾射真的在覃城出了事,那么不止是知府,只怕如今堂上堂下的所有人都逃不了干系。他越想越懊悔,恨不得将适才教唆知府将顾射打一顿的那席话给吞回去。不过此时不是懊悔的时候,想着如何补救才是正道。 他连忙去推知府。 知府已经吓得魂儿都没了,被推了好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人,人呢?” “被抬走了。”师爷道,“我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 “伤势如何?”知府眼巴巴地看着他。 师爷道:“还不知。” 知府猛地一捶脑袋,哭丧道:“这次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大人,我们还不知那顾射是真是假。”师爷道。 知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湮灭,“敢在公堂之上呼喊出来,只怕假不了。” “即使不假,所谓不知者不罪。我想顾相未必会……”师爷看着知府绝望的脸色,默默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知府双手按着额头,叹气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报应啊。” 师爷见他只会唉声叹气,不由着急起来,“大人,此时不是自怨自艾之时,我们还是想想对策为上。” “对策?还能有什么对策?我打的是顾弦之,天下第一才子顾弦之!就算顾相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较,但天下学子能饶了我去?”顾弦之在天下学子眼中堪称楷模,莫说被他打了三下板子,哪怕是被他碰了三下说不定都会有无数学子扑上来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师爷听得也是后背凉意一阵翻过一阵。他想了想道:“事情也未必到如此田地。那顾射不是有求而来吗?我们不如先遂了他的愿,再负荆请罪。” 知府一呆道:“愿?” 师爷手指往旁边一指,“陶墨。” 这三下板子可不是虚的。当时那些衙役看顾射与知府针锋相对,个个摩拳擦掌,唯恐打得轻了让知府不快,虽是三下,分量却不轻。 顾射回到客栈时,意识已经有点迷糊了。 顾小甲完全慌了神,趴在床边嚎啕得天昏地暗,连大夫来了都没反应。还是郝果子和金师爷一人一边将他拉开。 由于顾射伤得位置较隐秘,所有人都被请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才满头大汗地出来,递了两张药方,一外敷,一内服。 顾小甲连泪都不擦,夺过方子抓着大夫就往外跑。 郝果子见他跑得跌跌撞撞,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老陶和金师爷对视一眼,都是暗自摇头。 金师爷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位隐居在谈阳县的顾射竟然是顾弦之,但很快他就被顾射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做法给震住了。其实以顾弦之的家世身份,他若是亲自与知府商谈,知府未必不卖面子,但顾射这样一来,却让知府反过来要求着他。 打了顾弦之。只怕知府现在正满大街地找绳子上吊吧?一想到知府当时的面色,金师爷很是幸灾乐祸。在官场混了这么久,难得见到如此大快人心之事! 老陶推门进房。 顾射睁开眼睛。 “何苦?”老陶低声一叹。明明有更多的解决方式。 顾射慢慢地闭上眼睛,少顷方道:“我从不求人。” 对他来说,这已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让他用顾环坤的名头去吓唬知府,他做不到。而且对方也未必买账。与其如此,倒不如让对方先惹了他,然后反过来求着他。 老陶道:“你受的却是皮肉之苦。” 顾射道:“值得。” 是为了陶墨值得,还是能够用这等方法解决问题值得?老陶盯着顾射因为疼痛而不经意皱起的眉头,暗暗猜测。 顾射道:“陶墨回来,莫让他过来。” 老陶道:“你怕他哭?” 顾射道:“我不愿趴着与他说话。” 老陶道:“你现在不正趴着和我说话?” 顾射淡淡道:“你无妨。” 老陶不解道:“这又为何?” “我不在意。”顾射眉头又是一紧。 老陶听他说话都打着颤音,知道痛得厉害,索性坐下来,与东拉西扯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射也不赶他,静静地听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78、先发制人(六) 说到后来,老陶说得困了,见顾射也是一副欲听不听的模样,索性抹了把脸出门来,留他一人休息。他刚踏出房门,便闻到走廊饭香浓郁,阵阵勾人,忍不住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只见客栈食客满堂,正是午饭时分。 老陶刚刚说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不由犹豫是否下楼用膳,恰逢顾小甲从楼梯下方上来,眼红如兔,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腾腾的药,生恐洒了一滴半点。郝果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双目不离顾小甲,也不知是怕他摔了药,还是怕楼梯摔了他。 等两人走得近了,老陶微微侧开身子,让出路来。 顾小甲突然住了脚步,两只红通通的眼睛自下往上,直盯盯地望向老陶道:“以你的武功,阻止公子被打应当是轻而易举?” 老陶道:“是。” 顾小甲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哼,好!” 听着顾小甲踩着愤怒的脚步离去,郝果子对着老陶叹气道:“你何必直言?”谁都知道顾射挨打是顾射自找的。顾小甲怪不到顾射,就只能拿老陶出气。 老陶道:“我若说谎,他会信?” “……不会。”只怕不但不会,而且还会更愤怒。郝果子叹气。 老陶道:“你去让店伙计烧一桶洗澡的热水。” 郝果子张大眼睛道:“顾射伤成这样还想着沐浴?” 老陶道:“不是顾射,是少爷。” “少爷?”郝果子猛地跳起来,脸上藏不住喜色。不过,他随即垮下脸来,“连顾射都被打了,少爷如何能回来?”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顾射顾公子竟然是顾相爱子,天下闻名的顾弦之。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种种不敬,他就感到一阵阵后怕从心底窜起来。他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少爷和他的交情不错,看在少爷的份上,顾射应当不会对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太过于计较吧。 “你放心便是。”老陶一脸莫测高深。 郝果子感叹道:“不过谁能想到,他居然是顾弦之,顾弦之!啊,我若是能得到他的只字片语,岂非终身受用无穷?”那些出名已久作古更久的名师大儒他是无缘得见了,但能够见到当代第一才子,他已无憾。 老陶见他兀自沉醉在自己的成功之中不可自拔,也懒得搭理,径自往下走。刚走两步,就看到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前呼后拥地送一个人进来。那人虽神情萎靡,却掩不住眉宇之间一股纯净之气,不是陶墨是谁? “少爷!”老陶激动地迎上去。虽然猜到知府亡羊补牢,为了讨好顾射必将人送回,但猜到到底不如亲眼看到这般踏实。 郝果子蓦然一个激灵,立刻转身跟了过去。 陶墨看到他也是一阵激动,当即跑上前,看看老陶又看看郝果子,问道:“大家可安好?” 老陶嘴角一僵,眼睛余光朝他身后的衙役看去。 衙役们面色讪讪,忙上来对陶墨一阵嘘寒问暖,显是来之前已被提点过一番。 陶墨被问得莫名其妙,只能一个劲儿地答道:“好好,一切都好。” 老陶皮笑肉不笑道:“此时问起,是否有些晚了?” 衙役们自是懂得他的言下之意,道:“诸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必不会计较小人过失。” 老陶看他眼熟,想了想,才忆起眼前这两个人正是今日为顾射杖刑的执行之人,心头一阵冷笑,暗道那个知府果然好手段,先释放陶墨示好,再用这两个衙役来探一探他们的态度。若是他们对衙役态度僵硬,显是记仇颇深,那知府自当另想办法。若是他们这边松一松口,知府那边自然也就松了口气。 如此这般一想,老陶心中有了主意,道:“我不是宰相,船不船的也闹不清楚。正主儿还在床上躺着,有事等他醒了再说。” 郝果子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这种伤他这辈子大概还是头一回受,也不知道要养到几时!” 衙役们听他们语气不善,个个脸色发僵。 饶是陶墨也听出了几分火气,问道:“发生何事?” 郝果子望着衙役冷笑。 衙役不敢再自讨没趣,纷纷告辞。 老陶看陶墨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叹了口气道:“少爷刚从那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晦气,不如先沐浴梳洗一番再说。” 陶墨刚要点头说好,转念想起顾射,问道:“弦之呢?” 老陶城府极深,听到此句还未如何,郝果子却是浑身一震,惊道:“少爷早知他是顾弦之?” 陶墨迷茫道:“当然知道。弦之是他的字。” 三人此时还堵在门口,长谈不便,老陶便道:“我们先回房再说吧。” 陶墨看着郝果子和老陶都是欲言还休的模样,心头一惊,待他们进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弦之出事了?” 老陶看向郝果子,郝果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老陶叹了口气,遂把今日顾射上堂之事一一道来。 他这边还没说尽,陶墨眼眶就红了。等老陶说到顾射此时不愿见他,陶墨的眼泪便如滚珠一般默默地掉落下来。 郝果子忙找巾帕给他擦眼泪。但不等他找到,陶墨已经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道:“我,我先沐浴。” 郝果子一愣。他还以为少爷会冲过去看顾射的。 陶墨道:“他救了我,我应该听他的话。”顾射既不想现在见他,那他便不去,尽管心里已经飞去了千次万次,他也会忍住。这次能够顺利出来,是顾射用他的伤换回来的,所以他更不能糟蹋自己,沐浴,更衣,睡觉……他希望下次见面,他干干净净,而顾射,健健康康。 但想得容易做起来难。 等陶墨真的沐浴完躺在床上,才发现疲惫的身体不足以将他拖入深沉的梦乡。顾射弦之四个字如纠缠的藤蔓,死死地盘踞脑海,他越想入睡越是挣扎,藤蔓便绕得越紧,越发不肯松开。 这样睁眼躺了一个时辰,终于有了点惺忪睡意,就听外头一阵嘈杂,门板被种种地踹了一脚,然后听到顾小甲高声叫道:“陶墨。你没良心!” 随即是七手八脚的纷乱声。 他依稀听到郝果子压低嗓音道:“少爷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的呜呜声。 顾小甲恨恨地瞪着死命捂住他嘴巴的郝果子,两只手拼命摆动,想要拜托他的钳制,但他在顾府向来养尊处优,哪里比得上粗活累活一把罩的郝果子,三两下都没挣开,还被硬拖着往回走。 正在僵持,门突然开了,陶墨披着外衣站在门口,低声道:“让他进来说吧。” 顾小甲趁郝果子劲道一松,立刻脱开他,蹦进陶墨屋子里头,叉着腰就开始数落陶墨。 郝果子站在陶墨身后,小声道:“顾射受伤后,他就成了这样,逮到谁都骂。老陶刚刚才被他训完。” 顾小甲听得眼睛一瞪道:“什么叫逮到谁都骂?我骂你了吗?我骂错了吗?如果不是他,我家公子也不会遭受这等屈辱!他回来之后居然不闻不问,这等狼心狗肺之人,我还骂错了不成?” 郝果子道:“自然骂错了,我家少爷不去看顾射,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顾射不让去!” 顾小甲道:“分明就是不想去!若是想去,任凭谁阻拦也是要去的!” 陶墨轻轻叹了口气道:“在去之前,我想先想清楚一件事。” 顾小甲冷哼道:“什么事?” 陶墨道:“我是否应当继续做官。” 郝果子听得一惊,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79、先发制人(七) “少爷!你不是说,这是老爷的心愿,一定要完成的吗?”他激动上前,将顾小甲撞开好几步。 顾小甲气得踹门,“捐官本就是朝廷想出来的敛财之计!若非国库空虚,朝廷迫不得已而为之,你真以为以你少爷这样的资质能够高中做官?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是当官的料,何必死赖着不走害人害己!” “闭嘴!”郝果子怒不可遏,“什么不是当官的料,当官应该什么样的料?是邻县县令那样草菅人命的?还是覃城知府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你真以为那些会之乎者也的文人就适合当官了吗?放屁!当官真正需要的是为民请命。父母官父母官,要的是爱民如子,不是写诗作画!论及这点,我家少爷哪点不如人?” 顾小甲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这一通吼,倒把金师爷和老陶给吼出来了。 金师爷道:“什么大事,值得在走廊里咋呼?进屋再说。” 老陶没说话,只是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看陶墨。 陶墨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金师爷见一个两个都矗在走廊不动,只好亲自将人一一推进房内,然后关上门,彻底隔绝其他人探头探脑的目光。 进了门,就见顾小甲走到桌边,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桌上的茶具被震得挪位。 金师爷原想说什么,随即想起顾射的身份,又把话吞了回去。宰相门前七品官,顾相府是地地道道的宰相府。 郝果子没他想得那么多,看他拍桌泄愤,心里头的火也是蹭蹭直冒,冷笑道:“有理就用嘴巴说,拿桌子发什么脾气!” 顾小甲猛然转身,瞪着他道:“我家公子是被陶墨连累才受伤的,你承不承认?” 郝果子反驳道:“怎见得是连累?明明是你家顾公子心甘情愿的。” 顾小甲眼眶一红,道:“我家公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以前夫人让他练武,他也不愿,更何况现在伤得这么重。” 之前顾小甲咄咄逼人,郝果子还能针锋相对。如今他掉眼泪,郝果子反倒说不出斥责的话来了,面色僵硬地看着他。 金师爷听了这几句,摸清了大致的来龙去脉,道:“顾公子乃是当世公认的第一才子,他的一举一动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是非对错,他心中自有杆秤,哪里容旁人置喙?”他这番话明着是在褒顾射,暗地里却是贬顾小甲的。 顾小甲在顾射身边这么多年,虽然不是聪明绝顶,但也机敏伶俐,如何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立刻哼哼两声道:“公子聪明归聪明,到底是血肉之躯。他平时又养尊处优,哪里挨得住这样的板子?偏偏有些人明明知道,却选择袖手旁观。”火势殃及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默不吭声的老陶身上。 老陶没理他,眼睛从进门开始便只看着陶墨,此时道:“少爷有何打算?” 郝果子急道:“少爷说他不想当官了,你快劝劝他。” 老陶看向陶墨。 陶墨缓缓抬起头,眼睛依稀残留着几分迷茫。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顾小甲说得对,我文不成武不就,根本没有当官的资格。” 老陶斥道:“借口!” 这还是陶墨和郝果子头一回看到老陶这般严厉,一时都有些怔忡。 老陶道:“自古世袭的是爵位,是皇位,我从未曾还有世袭的官位。金师爷,你听说过吗?” 金师爷自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十分配合地摇头道:“不曾听闻。” 老陶道:“既然官位不是世袭的,那就是人人得而居之,是也不是?” 金师爷道:“只要是正道取得,的确如此。” 老陶道:“捐官是否是正道?” “朝廷明文规定,是正道。”金师爷道。 老陶侧头看陶墨,眼神中迸射出恨铁不成钢的厉芒,“既然如此,少爷因何而裹足不前,临阵退缩?” 陶墨低声道:“知府所言,未必对,但他数落我的罪状却是条条不差。我的确不曾与崔炯一道验尸,玩忽职守四个字,我收得不冤。” 金师爷忙道:“是我忘了提醒东家,还请东家见谅。” 陶墨摇头道:“不不不,这本是我分内之事,与师爷无关。” “纵然东家不计较,我心中却是难安。”收受崔炯上缴的钱作为修补县衙的费用是他私做主张,如今闯出祸来,他责无旁贷。 陶墨道:“师爷切莫如此。我在谈阳县的这几日若非有师爷从中周旋,只怕我连一天的官都做不下去的。”想起当初上堂,他竟连红头签绿头签都分不清楚,还要金师爷提醒方才知道如何使用,实在丢人。 金师爷苦笑道:“大约是我太久没有遇到过如东家这般的县官了吧?竟连县官最着紧看中的清廉二字都抛诸了脑后,实在惭愧。” 饶是金师爷这般诚恳地数落自己的不是,将所有过错俱揽到自己身上,依旧没有打动陶墨,让他改变主意。 老陶见陶墨钻进死胡同出不来,只好使出杀手锏,道:“少爷不若问问顾公子的意见?” 陶墨轻轻地摇头道:“他不愿见我。” 老陶道:“你还不曾问,又怎知顾公子不见你?” 陶墨眼巴巴地看向顾小甲。 顾小甲冷笑道:“这时又想起我家公子来了?”他对陶墨没有去看顾射之事耿耿于怀。 老陶道:“你先去问问你家公子见不见我家少爷,若是不见,一切白搭。” 顾小甲想了想,打开门去了。 老陶向陶墨示意,让他跟着去。 陶墨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跟上去。越靠近那道门,陶墨就越紧张。这时候,他倒有些羡慕顾小甲毫不介怀进出顾射房间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顾小甲才一脸不情愿地出门来。若非他说出陶墨有意离开官场,顾射原本是不打算见陶墨的。但是这个若非却恰恰体现出顾射对陶墨的关心,这才是让顾小甲心里大为别扭的原因。 陶墨抬脚走进房中,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他脚步轻缓,目光却急切地寻找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直到目光对准那个趴在床上的身影时,焦躁之情才在眉宇之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痛和懊恼。 “你要弃官?”顾射开门见山。 陶墨站在原地,轻声道:“我当不了官。” 顾射道:“因为那个知府?” 陶墨摇头道:“我不识字,不懂律法,甚至连当县官最基本之事都做不到,实在有愧于朝廷。” 顾射道:“谁说当官必须无愧于朝廷?” 陶墨一怔。 顾射道:“当官,无愧于百姓与自己良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