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四万亿年前》 第1章 《他来自四万亿年前》作者:二月竹【完结】 简介: 腹黑咸鱼主神受*冰山控场鬼帝攻 第01章 江骛走出教学楼,下午5点的天又黑又低,雨夹着雪米斜着飘进屋檐,铺天盖地的冷意。 突如其来的冬天。 乌泱泱的学生裹紧衣服挤在屋檐等雨停,江骛撑开伞,走进了冻雨里。 地滑他走得慢,快到校门口,一辆限量超跑飞驰进校。 江骛清晰听见车内两个男人的对话—— “快看,是江骛那个丑八怪!” “还记着我追他那事呢?小醋包,瞧好了,哥哥给你出气。” 车轮故意轧过水坑,江骛默默压下雨伞,完全挡住了溅向他的雨水。 超跑疾驰而过,江骛耳畔又是那两人声音。 “江骛那种档次配得上我吃醋?我是烦他那双眼睛!能窥见我灵魂一样诡谲狡诈,烦死了。倒是你压根儿没溅到他,不会是还惦记着他吧?” “惦记个屁!他那张脸看多了都会做噩梦,不是考进我们学校,一生别想跟我有交集,我追他是跟哥们儿打赌输了……靠!简直是我黑历史!” 江骛走到公交车站,那两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211路进站,他收伞放进塑料袋,等车门打开上车了。 终点站是老火车站,车费3块,江骛刷学生卡是半价。 【滴,收费1.5元。】 公交车照旧罐头一样拥挤,江骛走到中间再无法前进了,忽然他眼前浮现一排暗红暗黑的字—— 【薛春暖,26岁,2024年12月10日晚12点42分36秒,死于心源性猝死。】 江骛抬头,他有182,直直越过面前人,看到了那排字下的女生。 女生坐在倒数第二个靠窗单座上,头微微低着,时不时朝前点一下,睡特别沉。 标准的上班族穿着,搂紧背包,眼睑下方有两团显眼青紫,面色白中泛青。 “喂,靠窗户那女生,你让座行吗?”不满的男声插出来,“有老人上车了!” 女生睡沉没反应,眼镜男正要动手拍她,一只修长细白的手挡住了他。 眼镜男抬头,入目是一个很丑的男生,那双浅棕色狐狸眼生错了脸一样,昏暗拥挤的车厢内,清透又水灵,漾着波光粼粼的笑意,“爱心专座在前面。” 女生前排的爱心专座,壮汉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眼镜男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爱心专座在前面,但那壮汉他又惹不起! 眼镜男板着脸孔不出声了。 淡棕色的瞳仁闪过金箔般的细光,江骛放开眼镜男,左手落到那名壮汉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壮汉不耐烦扭头,刚要骂人,按他肩膀的手压了一下,他的肩胛骨霎时想被重物碾过,壮汉脸色疼得发白,惊恐望着眼前的男生。 一张压平的平底锅脸,头发干涸发枯,略微泛黄,皮肤黝黑,唇厚得像有四片,高出车内众人半个头,敞开的墨绿格纹牛角扣大衣里是白色连帽卫衣,身形却十分轻薄,背着常见的黑色双肩包,仿佛风吹便会跟着飘走。 然而力气大到离谱,拍他那一下,轻松能拍得他粉碎! 壮汉马上恶气全无,取而代之是讨好与小心翼翼,“有、您有事儿?” 江骛收回手,眉梢都散发着灿烂,“有老人不方便站着,您方便让个座吗?” “方、方便……”壮汉牙齿战栗,仓皇起身,他歪着肩膀撞开眼睛男,没到站就冲到后车门大力拍门,“开门,快开门!我要下车、下车!” 又悄悄厌恶瞪了江骛一眼,多管闲事的小兔崽子! 眼镜男脚背被壮汉踩到,将要骂人,瞧见壮汉魁梧的背影,又咽着口水吞回了肚子里,他瞥着一旁的江骛,也是又恼又怨,好人全让他当了!到下一站也灰溜溜下车了。 211路往城郊开去,拥挤的车越来越宽松,最后只剩下江骛和那名沉睡的女生。 公交车进站停住,司机喊了一声“终点站,所有乘客下车”,打开驾驶门先跳下去了。 薛春暖半晌才醒,她抓包起身,忙一天没吃东西,她有些低血糖,迷迷瞪瞪下车,一脚踏空,身体往外栽时,她遽然惊醒,再一看,她一只手不知何时抓牢了车门扶手。 没摔个狗啃泥,薛春暖庆幸着吐了口气,条状白雾在空中飘散,一颗紫皮糖出现在视野。 薛春暖惊讶抬眸,是一张陌生脸庞,她在车内,高出三四级台阶,男生在车门外竟也与她一般高,撑着透明雨伞,嗓音清冽干净,“你脸色很差,吃颗糖吧。” 薛春暖是饿得心慌了,稍一犹豫,她露出灿烂的笑意,“谢谢!” 她接过紫皮糖握在掌心没动,这个男生不像坏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在外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江骛不介意薛春暖的防备,他看着她笑容上方的死亡预告,握了下伞柄,又松开说:“最好马上去医院检查。” 他咬重了马上两个字。 薛春暖笑笑,“谢谢提醒,我会的。再见。”她从包里翻出雨伞,撑开匆匆下车走了。 江骛抬高伞面,变细的雨敲打着伞面,他瞧着那一排死亡预告的黑红字,跟着女生走进了雨夜。 江骛知道,女生不会去医院。 —— 江骛第一次看见世界,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一个中年男人。 第2章 中年男人头顶飘着一行黑红字,他张嘴念出,“张庆果,54岁,酗酒引起急性脑梗、颅内感染,于2006年1月5日晚10点26秒,抢救无效死亡。” 中年男人开口,满屋酒气,“他是刚生的?!谁家新生儿会说话!又丑又黑,怪物吧!”指着他额头破口大骂,“死老太太骗我,还让这小怪物咒我!滚!呸!你同意涨价都不租了,带着小怪物滚出老子房子!呸呸呸,童言无忌!今天真他娘的晦气!” 中年男人的指甲是黑黄色,又很尖,戳到他额头特别疼,他伸手挡开那只手,中年男人就摔到墙上滚落在地,捂着指他的手哭天喊地,“疼,疼死我了……怪物啊!救命啊!他是怪物!” 他跟奶奶被赶走了。 他时不时在别人头顶瞧见黑红的字,别人指着他骂灾星,小怪物,他和奶奶隔段时间便得搬家。 有时有相信的人,他们疾病、天灾人祸,无一幸免,仍会死亡。 有的甚至提前吓死。 他的提醒改变不了任何,只给予了他人提前的恐惧折磨。 还有—— 哭着喊着要跳楼的男人,头顶没有死亡预告,楼底围着很多很多的人,许多小孩都吓哭了,他安慰他们,“别害怕,他不会跳楼的,他是骗你们的。” 他拍着胸脯,“真的!你们相信我。” “你这孩子真恶毒!”有人听见了,啧啧摇头,“人家都跳楼了,还被恶意中伤,哎,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教的!” “他没有爸妈!” “哟,是孤儿啊,怪不得有人生没人教!长大怕不是要成社会渣滓喔。” 他涨红着脸,“我没有,他就是在骗人!他不会死,他头顶没有字,他——” 他被奶奶抱走了,奶奶紧紧捂住他嘴,回到家关上门,拿过鸡毛掸子重重抽他小腿,“说过多少次,不准再让别人知道你会看见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你当个正常人……” 眼泪包在眼眶里,他没有哭,哭了奶奶会更生气,打得更疼。 半夜他爬上椅子,趴在小小的窗口,等了一会儿,那个跳楼的男人果然醉醺醺哼着歌走过。 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小声说:“我没说谎,我有爸爸妈妈,他们只是消失了,我也不会成为社会渣滓……” 后来奶奶也消失了。 给他留下了一张存折,一共存了83479.65块。 再见奶奶,是接到电话喊他去认尸,冷飕飕的过堂风吹开了那条白布,露出的枯瘦腐烂的脸,还能看出死前遭受病痛折磨的痛苦。 工作人员说,“她在附近桥洞生活了一段时间,前几天有人晨跑路过发现她躺地上,当时就死很久了。” 他没说话,也没有流泪,牵紧奶奶乌青僵硬的手,更应该说是骨头,被乌青僵硬的人皮,包裹着的一节毫无生气的骨头。 他第一次没被奶奶甩开手了。 也第一次无比憎恨他的怪异。 假如他不会看见那些预告,奶奶不会恐惧被他看见死亡预告独自离开,一人孤零零地迎接死亡。 那一天,他刚攒够钱,给奶奶买了一对带绒的漂亮皮手套,窗外又冷又大的暴雨,同此刻一样。 江骛目送女生走进狭窄的胡同,身影融进黑暗,直至看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转身。 就在这回头的短瞬之间,余光忽现一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身影。 冷雨里,男人全身黑,撑着一把鲜艳的红伞,高大模糊的身影自远处走来,趟过黑暗潮湿的水泥路,光影昏暗,男人侧脸在红伞下划出一弧冷冽锋利的白光。 忽然男人停住了,红伞静止,大雨落下乒乒乓乓,似伞面缀满了大小不一的闪亮珍珠。 他脸稍侧,往江骛的方向看来。 隔着密集的雨帘,江骛瞥见半只黑得沉稳的眸,他看到那把红伞是有年代感的竹节手柄,也能看到纯金的伞顶,男人的脸却异常模糊,七八步的距离,像隔雾看花,如堕烟海。 江骛长睫微低,朝着男人礼貌点了一下头,错步离开了。 他身后,那既沉又稳的脚步声片刻后继续,不疾不徐进了胡同。 从车站到江骛的家,还需一段路程。 护城河对岸,老火车站四周拆得残垣断壁,四通八达的铁轨纵横交错,却也在时间洪流里逐渐萧条,除了货运,只一趟便宜绿皮火车还在载人。 这辆横跨两省的慢火车,全程几百公里,总共停靠21个站,清晨四点发车,下午七点回来,沿途农民就靠这趟火车,跨省卖蔬菜水果赚些差价。 离公交站不远有个临时菜市场,搭着五颜六色的帐篷,支一张桌子便可买卖,大多是卖菜,不过郊区没大商超,也有人批发日用品,廉价玩具来摆摊。 下着大雨,菜市场零星亮着灯,零星几个买菜人,泥泞地面是踩得七零八落的瓜皮菜叶。 江骛绕开狼藉,走向熟悉的摊位。 今天降温了,今晚除了下饭的碗香,他还要煮一锅热腾腾的豆腐汤。 帐篷顶挂着一只小灯泡,嫩豆腐还很新鲜,江骛要了一块,挑了几个小杭椒小红椒,又去了隔壁猪肉摊。 橘光照着案板的几块猪肉,全是挑剩下的部位,胜在肉质还很新鲜,也便宜。 江骛认真挑了一块瘦肉相对算多的五花肉,递给了老板。 老板熟练装袋,放到秤上说:“今儿来挺早,没去兼职啊?7块3毛,抹零7块吧。” 第3章 江骛付钱接过袋子,突然瞥见地面有一盆小白虾,想到家里那只不速之客,他问老板,“一、二两小白虾卖吗?” 老板第一次见买二两虾的,她笑着说:“卖,多少都卖!” 又付了小白虾的钱,江骛提着袋子往菜市口走,路过卖日用品的摊位,他想起牙膏快没了,便走了过去。 他用薄荷牙膏会辣嘴,好一会儿才翻到一小支佛手柑牙膏。 老板说:“5块。” 同时突兀尖锐的鸣笛划破雨夜,老板蹭一下起身,踮脚伸脖子直往对面瞧。 暴雨连天,黑漆漆什么都瞧不清,唯独鸣笛声连声不停,声声急促。 老板破音了,“是火车站!好像出大事了!” 江骛耳边充斥着男男女女的尖叫—— “火车还不停,救命!” “呜呜,奶奶我害怕!” “别挤我,要死了!” “司机快停啊!” 暴雨倾盆,火车的轮缘脱离内侧钢轨,擦出打铁花般的火星急速前进,转瞬冲出老火车站,直奔远处的空明长桥,即将撞上护栏摔落进海! 大雨噼啪砸着菜摊的帐篷,江骛沉沉望向远处—— 密密麻麻的黑红字体死亡预告,在雨夜挤成了3d马赛克,多到模糊看不清了。 苍老无助的求救哭喊不断钻进江骛耳朵,那双浅棕的瞳仁,在暗夜与橘光的相互映照下,变成了浓郁的黑红色。 注定死亡的人,救吗? 第02章 轰隆隆! 炸雷了,前所未有的雷鸣像是要劈开帐篷,老板心脏大受惊,拍着胸口喘气,“唉哟我的妈哎,这雷声要吃人一样。” 他又听到有人问:“面具多少钱?” 老板仍伸直脖子望着远处火车站,揉着胸口没回头,“通通5块!” 下一秒,扯着呼啸的雷声里,夹杂着清脆一声——“微信到账10元。” 另一边,在狂暴的雷声里,火车头直直撞上桥侧护栏,坚硬的混凝土,此刻如泡沫一般,轻易撞出数不清的碎石块,掉豆子一样掉入海中。 火车驾驶室,司机、副司机都放弃了,紧闭双眼等死。 半晌,仍能听见乘客哭喊声,司机率先睁眼,隔着碎成蜘蛛网一样的挡风玻璃,隔着奇大暴雨,他瞧见半个车头飞出断桥,停在半空摇摇欲坠。 停了! 没掉下海! 司机闭眼又睁开,还是停着!他意外又喜不自禁,赶紧去抓对讲机,拿起就是言简意赅的,“各车厢人员注意!马上安排乘客有序下车!速——” 度字没来得及说完,火车又朝前坠,挡风玻璃已经泡进海里,司机跟着倒,一头撞上玻璃,他脸贴着近在眼前的汹涌波涛,心理上已经感受到了海水的冰冷。 彼时车厢内,乘客挤成一团,手快地抓住了座椅靠背稳住没跌倒,反应慢的摔到走道上,叠罗汉般堆出好几层。 没卖完的鸡鸭在笼子里扯嗓子叫,有笼门撞开的,鸡鸭飞了出来,在乱成一团的乘客头顶鸡飞狗跳。 “嘶——”江骛五指绞进了车轮的轮辋,他被火车拖着朝前冲了数米,额头撞上火车尾部的标志灯,大雨冲刷着裂开的皮肉,疼得他连连抽气。 失控的火车速度太快,也太重了。 江骛从小力能扛鼎,但要拉住庞然大物的火车,还是过于困难了。 眼见火车即将摔进海里,他下腰后仰与轨道几近平行,另一只手与双脚同时死死卡进铁轨,被绞进轮辋的那只手亦忍着疼痛,拉着火车使劲往后,俯冲的火车戛然停住,继续吊在桥上,像翻转的“l”。 车内人见火车又停了,又哭喊着涌向车门,“开门开门,救命!” 这时火车又剧烈摇晃了一下,哭喊尖叫声越来越大,都盖过了暴雨声。 大雨从面具的缝隙砸进去,江骛视野模糊了,他十根手指如同扎了密密麻麻的刺,忍不住松了一下,火车立即又往前滑,江骛只好迅速抓回火车,咬紧后槽牙往后使劲,硬是将火车头拖出海面。 “快拉——”他张嘴就有泥腥味的雨水冲进嘴里,声音又颤又謇,“手、刹!” 火车司机意识模糊了,弥留之际听到,跟着声音熟练摸到手刹,潜意识用力一拉。 江骛同时在尾部拖着火车,终于一声悠长的喷气声,火车彻底停住不动了。 大雨持续不断,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江骛抽出车轮里的手,已经毫无知觉了,躺在漫过水的车轨道里,顾不上不停钻进嘴的雨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余光瞥见远处有人跑出火车,他坐起抹了抹面具的雨水,撑着轨道刚要起身,那双颜色极浅的瞳仁瞬间紧缩。 不见了! 火车顶的死亡预告,全消失了…… 江骛眨掉长睫上的雨水,又仔细看了一遍。 漆黑的上空,只有大雨。 真消失了。 死亡预告消失,是第一次。 江骛愣住几秒,又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他方离开。 他脚受伤无法跑动,撑开伞遮住暴雨,一瘸一拐朝着相反方向离开,走很远了,他取下面具,又回头望向空明长桥。 无数的车灯穿透雨夜,救护车来了。 …… 半小时后,江骛回到了空明村271号。 这栋民房共六楼,一层五户,住户几乎都是外来打工人。 第4章 走上狭窄的楼梯,摆满了撑开的伞,满地流着水,江骛收起伞放进塑料袋,避开伞上楼。 上到六楼,江骛左拐停在第一间房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江骛新租的房子只有一个通间,面积不大,但有单独厨卫,一个小阳台,楼上还有间小阁楼,江骛睡阁楼,楼下两只大书柜占据了大半地方,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地板瓷砖是几十年前的花纹,非常有年代感,但拖得干净。 茶几有几本摊开的学习资料和一些演算纸,还有一盘紫皮糖。 江骛放下书包,两步跨进卫生间,卫生间有两个平方,房东还隔了一小间淋浴。 层高低,江骛低着腰,开灯凑到贴墙面的小镜子前检查伤。 镜子里的脸巴掌大,和外人眼里的江骛截然相反—— 鼻线流畅笔直,肤色柔软如奶油冰淇淋,眼角天然地微微下勾,浅棕色的瞳仁水润灵动,轻薄的双嘴红似烈火,浓密乌发被雨水浇透了,有几缕发丝贴着额头,蔓延至右侧太阳穴,划出了两条深深的口子,被大雨冲得皮肉绽开泛白。 江骛又抬起手,左手没有一根手指头完好,不同程度的皮肉绽开,肉的颜色极不正常,仿佛冻了许久的冻肉。 右手运气不错,只食指的指甲盖缺了一块,还在冒血—— 像是水,透明色,只是那刺鼻的血腥味,提醒着江鹜,那是他的血。 人的血怎么会是透明色呢,或许他真的是怪物。 检查完毕,都是外伤,不至于断手断脚,江骛长长吐了口气,手背拨开了水龙头。 热水器只有40l,只够快速洗澡,江骛开冷水简单冲洗了脸和手,才迅速脱掉湿透的衣裤进了淋浴间。 江骛洗很快,最后几秒还是淋到了骤然变冷的水,他发着抖出来换上干净的家居服。 他身体的自愈恢复能力比别人强,手指就随便缠了几张创可贴,额头严重些,至少要恢复四五天,他就贴了纱布。 离开卫生间,他去拿书包,先拿出那袋小白虾,全倒进一盘子里,搁到阳台地上。 不速之客是一只黑灰蜘蛛,两层毛,里层是黑毛,外层是蓬松的灰毛,中间两只大而圆的眼睛外圈是金色,内圈是黑瞳,旁边两只小眼睛是黑瞳,有一分钱硬币的一半大。 江骛搬来第二天,小蜘蛛就出现了,至今没有离开,也算是他的同居人了,他便给小蜘蛛取了名字,叫半分。 今年江骛考上大学,他斥巨资买了一斤虾,煮盐水虾也过头失败了,他没吃完放在厨房,过会儿路过,意外撞见了半分在偷吃。 半分肚子快要吃爆开了都不愿意停止进食,最后是江骛强行提走了它。 半分是一只热爱吃虾的小蜘蛛。 给半分送完加餐,江骛扎进小厨房解决他的肚子了。 不多会儿,小厨房照旧弥漫开呛人的烟味、糊味。 没有抽油烟机,江骛腾手推开厨房的小窗户,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屋,他端着黑不溜秋的一碗香,和白白绿绿的豆腐裙带汤赶紧出了厨房。 茶几也是饭桌,江骛放下菜又回了一趟厨房,提着小电饭锅和两副碗筷回来。 江骛添了一碗结实的米饭,空碗和一双筷子摆到对面,坐下双手合十认真说:“我开动了,江女士!” 江女士就是江骛的奶奶,她离开三年多了,江骛还是留着以前的习惯。 米饭是昨晚剩饭,热饭时江骛有往里倒了小碗水,不过米粒还是变得非常干,有的嚼着像玻璃碎粒。 江骛对食物要求不高,但他做的饭实在难以下咽,只好打开电视做电子榨菜。 小电视是江奶奶的遗物,很有些年头,尺寸小还厚,但用了几十年,没坏过一次。 江骛打开电视便埋头挑一碗香里的肉。 背景音里播放着最新报道—— “本台最新消息,晚8点02分左右,我市一辆助农火车脱轨,撞断了空明桥的防护栏,所幸火车司机最后关头拉住手刹,拯救了火车上的所有人!我现就在事故现场,目前62名伤者已全部送到医院救治,无人伤亡——” 江骛筷子夹着一片唯一没糊透的五花肉,他停滞1秒,才塞进嘴里咀嚼。 真救成功了? “是懒羊羊!”这时清脆童音插进来。 记者蹲下采访小朋友,“小朋友,你今天也在这趟火车上吗?” “是懒羊羊救了我和奶奶,救了火车!”小女孩激动比划着,眼睛乌黑发亮,“我看见了,懒羊羊还好高好高呢!” 记者被童言无忌逗笑了。 江骛咀嚼着米饭,抬头瞥了眼挂在门后的面具。 头顶两只小羊角,以及标志性的发型。 还真是懒羊羊。 江骛又低头嚼饭了。 此时的空明长桥,暴雨已经转为暴雪,白得晃眼的雪花从夜空大片大片、密集掉下来,助农火车全拖上来了,停在撞毁的防护栏边上。 高大颀长的男人站在火车尾部。 他通身黑色,单手撑着一把竹节手柄的鲜艳红伞。 在他身旁,小女孩着急了,她认真地举起手掌,“相信我呀,我没说假话!我真看见懒羊羊救我们了!他还有一顶白帽子!” 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在对面,镜头里只有记者和小女孩,没有其他人。 现场也无一人注意到男人。 第5章 男人左手是一册翻开的笔记,雪白纸面工整写满了红字。 雪花飘落到笔记本上,纸面乍然浮起影影绰绰的红光。 接连不断的红光自笔记本飘起,如烟如雾,消融在空中,片刻,纸面只剩下一个名字—— 【薛春暖,心源性猝死】 男人沉默收拢手掌,那本笔记便化作一团黑红雾气消失了。 远处照明灯闪过男人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凸出的血管是冰冷的蓝色,在他食指右侧,一粒白砂糖大小的红痣若隐若现。 男人食指的指甲盖完好无损,却不时钻出绵密的痛感,好似指甲盖掀翻缺了口,在滋滋流血。 这时又一瞬的疼痛,一滴血珠自男人食指尖冒出。 男人眼眸下垂,望着那粒血珠。 指尖稍微一斜—— 血珠从他指尖滑落,雪与夜交映,折射着红光掉到一尘不染、黑到发亮的鞋尖。 滴答一声,血不见了。 “嘶!”江骛右手磕到锅沿,缠着食指的创可逐渐成了深沉的暗色。 伤口又出血了。 江骛食指伸到嘴边,呼呼吹了几下,又盯着擦了数遍还是糊底的锅,决定下个月一发工资,立即去买个好用的不粘锅! 客厅还在播火车事故的相关新闻,哗哗水流声里,江骛听到有人在问:“司机师傅,您是平凡岗位上最不平凡的英雄!在火车失控冲进大海的最后一刻,您一定是想到了您的职责,挣扎着醒来拉下手刹,救下全车人吧!” 小电视的画面里,镜头切到了市中心医院,另一名记者在采访包扎好的火车司机。 司机额头缠着纱布,他摇头说:“不是,是有人提醒我拉手刹。” 他回忆着弥留之际听到的声音,肯定点头,“是一个男人,一个很老的男人!” 同时江骛打了个喷嚏,他喉咙涌上陌生的灼热感,他关上水,又止不住连咳几声,嗓音仿佛掺进了大量石头块,粗沉又异常沧桑。 确实像一个很老的男性。 江骛抬起湿漉漉的手背碰了碰额头,皮肤比开水更烫。 两扇浓密的长睫动了动。 他,发烧了? 第03章 江骛从不生病。 小时候各种流感病毒席卷幼儿园小学,只有他不中招。 “噫,你不会生病吗?” 江骛乖乖点头,“不会!” 后来没小朋友找他玩耍了。 “我爸说江骛不会得病,是怪物!是他传染病毒给我们,我们都不要找他玩!” “我爷爷说江骛没爸爸妈妈,那他是怪物生的吗?好吓人哦!” “怪物都可怕丑陋,难怪江骛那么丑!” …… 后来江骛学会了装病,咳嗽头晕,和大家一起排队去找老师领药。 尽管这样,大家还是讨厌他,江骛太聪明了,谁跟他一起都显得愚笨。 江骛又假装学不会,天天第一个到校自习,放学最后离开,拿着看一眼就会的题去问老师。 同学开始抱怨江骛装勤奋了,说他故意表现,害他们被老师批评不努力。 江骛再次摸了摸滚烫的额头,终于确定,他的确感冒了! 家中没有药,他翻出所有老姜,一半煮水泡脚,一半煮了姜汤,灌了满满一大杯,他关灯回了阁楼。 阁楼层高只有一米九,面积也小,摆了一张一米二的床就没空间了,床前到楼梯口的位置铺了一张小地毯,全堆着江骛的书,他在楼梯口脱掉脱鞋,光脚几步倒在床上。 没有暖气和空调,床上铺了珊瑚绒的床单,被套也是珊瑚绒,还有一条江奶奶编的毛毯,江骛咕噜爬进毛毯里蜷缩着,身体半边冷半边热,说不出的难受,但他昨夜值夜班,没有睡觉,头沾到枕头,难受着也止不住地困意,很快睡着了。 他断断续续做了一夜梦,是他小时候发生的事—— 最初几年,他比同龄的小孩都要瘦小,穿的衣服全是江奶奶在别家做工时,雇主送的旧衣服。 江奶奶把每一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他穿的时候还有肥皂的香味,但尺码通常都太大了,其他小朋友都捂着鼻子指着他—— “哈哈哈,快看,小鹌鹑好滑稽哦!” 小鹌鹑是他们给江骛取的外号,别人看到的江骛很黑,像一根烧糊的柴禾。 “小鹌鹑租的我家的房子!他捡别人的旧衣服穿,他奶奶是捡垃圾的垃圾婆!” “捡垃圾的好脏好臭喔!” 小小的江骛很气愤,他推了小孩一把,“不许说我奶奶坏话!” 他发誓,他只是想要给那小孩一点小小的教训,但是小孩却摔出好远,倒地捧着下巴,血从他指缝间流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他捧着下巴嚎啕大哭,“疼、疼!呜呜,爸爸妈妈……” 其他小孩也尖叫着跑开,“打人了!小鹌鹑欺负单子诚,把单子诚打出血了!” 大人赶来,江骛不知被谁狠狠打了几巴掌,“打死你这个没爹妈要的野种!” 他不觉得疼,只眼前斑驳着鲜红,什么都看不清,等奶奶接到消息赶来,抱着他去医院,他才知道他的眼皮出血了。 晚上他和奶奶又被赶走了,找不到住的地方,奶奶边走边骂,“我造了什么孽啊!碰上你这造孽的小坏蛋!这两月赚的钱又赔光了!你还学会打人了,学坏了……” 第6章 他张嘴辩解,“单子诚先骂你是垃圾婆!” 他也没打单子诚,只是推了一下,单子诚高他一个头,有他两个宽,他也不明白单子诚为何会飞起来了。 冬天的晚上特别冷,路上的雪都变成冰,路面有些滑,奶奶没回头,但不再走了,她停住了顿了顿说:“他骂你你就骂回去,先动手就是错。” 他低着头很委屈,摸着眼皮上的纱布小小声,“哦。” 这时他听到奶奶说:“站那么远做什么,还不跟上我!被坏人偷走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他立即高兴起来,咚咚跑上前去接行李,“奶奶我来拿!” 奶奶给了他小号的行李包,“以后再打人就打你屁股!你马上念一年级了,钱要存着做赞助费。” 上了小学,奶奶不再往家里带旧衣服了,给他买了新衣服。 只是有了新衣服的他,还是没人喜欢他。 …… 光怪陆离的过往如走马灯闪过,江骛疲倦睁开眼,迷糊盯着头顶那片耀眼白光。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天窗。 天亮了。 他举起手拉开创可贴检查,伤口已经结痂了,他又按了下额头的纱布,有着微微的刺痛。 又赖了一会儿床,江骛才起床上学。 * 到学校江骛又吃了一颗药,早上四节课,全程趴着睡觉没听课。 原来发烧是这么难受。 中午放学,等其他同学走了,江骛才慢吞吞爬起来,收拾好书本,提着书包去食堂。 江骛去了常去的二食堂,二食堂的小锅凉粉有肉有菜,还特别便宜,一份只要六块,加一块炸蛋五毛钱。 他算的时间准,走到二食堂的小锅凉粉窗口,已经不用排队了,他加了一块炸蛋,很快食堂阿姨就把热腾腾的小锅凉粉推了出来。 江骛端着托盘,食堂吃饭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他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人少的空位。 拿起汤勺正要喝口热汤,一盘荤素搭配,有水果和汤的餐盘落到他对面。 一个男生坐下了。 男生五官漂亮端庄,尤其是那双眼睛,双眼皮的弧线流畅自然,漆黑的瞳仁清澈明亮,长长的眼睫毛有一种很无辜的柔软。 他叫谢清源。 与人人不正眼看的江骛不同,谢清源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人。 全国最高分的状元,家世显赫,长相漂亮,在学校论坛的校草投票里,谢清源甩了第二名上千票,女生喜欢谢清源,男生也喜欢谢清源。 这样的大众男神谢清源,一次在选修课坐到江骛旁边。 “同学,旁边没人吧?”他礼貌问江骛。 江骛的左右两个座位总是空的。 不只是他面貌丑陋,再丑陋的人,都不至于让人避如蛇蝎,还有个原因是他得罪了学校那群太子少爷党,昨天轧水坑溅他的人便是其中之一。 江骛摇头,“没有。” 谢清源在他旁边坐下了,随后江骛彻底被记恨了。 谢清源光风霁月,偏偏对丑人江骛亲近,学校里明恋暗恋谢清源的人,都更厌烦江骛。 前段时间有人偷拍江骛和谢清源上课的背影,发到学校论坛——“极与极!” 江骛是极致的丑,谢清源是极致的美。 那栋匿名楼创了记录,仿佛一场盛大的狂欢,一夜嘲讽了江骛上万楼,至今还是论坛热帖,永远飘在首页。 谢清源盯着江骛额头的纱布,很是好奇,“额头受伤了?” 江骛喝了汤,暖暖的,胃很舒服,他眼睛满足弯起,像两弯月牙,“不小心磕到了,不碍事。” 谢清源点头,拿起勺舀了米饭,细嚼慢咽着,江骛也全身心进餐,最后剩下炸蛋,已经吸满了汤汁,他满口咬下,还没咬断,突听谢清源说:“昨晚你家附近,一辆助农火车脱轨了。” 江骛咬下一大块鸡蛋,嘴里瞬间爆了满满汤汁,他嚼着咽进肚,抬头眨眨眼,“是有这么件事,怎么?” 谢清源在喝汤,他就连喝汤都很漂亮,大半食堂的人都在偷看他,他放下汤勺,探身靠近江骛,压低音量说:“报道说是司机拉手刹停了火车,你信不信?” 江骛又咬了一口炸蛋,口齿模糊,“不然还能是谁?” 谢清源浅浅勾唇,坐回位置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下周六你兼职吗?我生日。” 这次江骛迅速咽下食物,他知道下周六是谢清源的生日,他有一户学生的家教课,已经提前请假了。 他摇头,“没有。” 谢清源说:“家里给我办了个生日会,你六点到就行。哦,说到生日,今天还发生了一件非常反常的事。”他摆弄着水果叉,“我曾祖父深居简出几十年,早上竟然出门了,要去请一位贵客参加我的生日宴。” 谢清源的曾祖父谢沛堂今年99岁高龄,仙江市权贵普遍是他门生,位望通显还亲自上门请的客人—— 江骛猜测,“你祖父久别重逢的故交?” 谢清源叉起一块西瓜说:“或许吧,姓陆,我从未见过,应该是年纪相当大的祖父辈了。”他莞尔,“比我曾祖父还高龄也不一定。” 同一时间,光影昏暗的书房内,陆嵊拿过眼镜展开。 这是一件纯金长柄折叠眼镜,光滑细腻的手柄上盘旋着两条栩栩如生的浮雕龙,左龙眼睛处镶嵌帝王绿翡翠,右龙则为鸽血红宝石,镜框上则交织着红、黄钻点缀的日月。 第7章 男人将眼镜悬于翻开的资料两厘米。 照片处贴着红底入学照,镜片之下,年轻的男生皮肤黝黑,瞳仁是极浅的棕色。 隔着明式的降香黄檀书桌,站有一名六十出头的老者。 老者头发银白,妥帖的三件套西装,左手托着托盘,上有一盏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高扬的肉桂茶香盘旋着飘向高空,以及一份烫金请函。 老者向陆嵊报告,“老爷,谢沛堂送来了请函,请您下周参加谢氏十二代长孙的生日宴,现在外等候答复。” 陆嵊向下移动眼镜到姓名栏—— 江骛。 性别,男。 年龄,18。 籍贯,仙江市。 目前就读于仙江大学数学系。 冰凉的手柄擦过指腹那粒红痣,又挪回证件照,与昨日雨巷能看见他的男生,不是同一张脸。 老者继续说:“谢氏十二代长孙名谢清源,19岁,是仙江大学管理系学生。” 陆嵊微抬左手,托盘里的压手杯瞬间隔空移动到他掌中,杯中汤色橙黄明亮,他尝了一口,味甘醇厚,生津滋味。 下一秒,托盘的那份请函消失了。 “是,属下明白。”老者收起托盘,躬身退出了书房。 老者穿过漫长的回廊,回到了前厅。 前厅,谢沛堂始终没敢坐下,他双眼深陷,流露着焦灼与期待,双手紧紧拄着手杖,瞧见老者,他快速整理了一下仪表,脚下加快走到老者面前,恭敬询问道:“公良先生,陆先生怎么说?” 公良也彬彬有礼微笑,“请函,主人收下了。” 第04章 十日后,连下了几日冻雨,周六清晨忽然飘起了大雪。 意外的干雪,落身上拍拍就掉了,江骛在公交车站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团好纸袋丢进垃圾箱,他才穿过人行道,去小区门卫处登记,进了小区。 谢清源生日会是下午六点,他就取消了请假,继续今天的家教。 快到别墅区,他就听到他被炒鱿鱼了。 补习生是一名初二的男生,在二楼书房抱怨,“妈,我要换老师!老师讲课听不懂!” 女主人很意外,“小江是去年高考第三名,成绩很好呀。” 男生撒着娇,“妈妈,成绩好不代表会讲课哎,还有噢,他长相……他很凶我害怕,没有心思学习了!” 女主人犹豫着,“这……” 江骛拍掉肩头的雪花,等母子俩商量完,上前按响了门铃。 女主人递过来一封现金,面上带着歉意,“你教挺好,就是我们决定送孩子出国了,暂时用不上补习,以后你不用来了。” 江骛礼貌接过,“好。” 离开别墅,地面很快铺上了薄薄一层雪,离生日会时间还早,江骛先找了一家书店看书,到中午饿了,他买了几本书,带着去了楼下的连锁快餐店,点了一杯热可可,一份薯条。 大薯15.5,小薯10块,江骛犹豫几秒,还是要了小薯。 “多要一包番茄酱。” 江骛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单独高脚凳坐下。 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两个月内,这是他第三次被开除家教,原因皆是学生不喜欢他。 江骛喝了口热可可暖胃,掏出手机翻招聘网,这次没再搜家教,他刚成年,且只能兼职,问了几十个hr,只有一个穿玩偶套发传单的工作回他—— 时薪10块,包午餐,日结。 江骛上月一口气交了半年房租,现在卡上只剩下几百块。 江女士留下的那笔存款,他没有动过。 江女士生前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小院,种上一棵桂花,一棵樱桃,一棵橘子,还有漂亮的花草。 江骛每月会往那张存折存些钱,收入不错就多存,不行便少存,截止上个月,余额涨到了10万2千456块,只是离买到一所带院子的房子,还差得很遥远。 江骛很缺钱,十块的时薪底得可怜,他还是同意了。 放下手机,他撕开一条番茄酱,拿起一根薯条,挤上满满的番茄酱,放进嘴里看向窗外。 店内暖气充足,落地窗笼起了淡淡的雾气,看世界有些朦胧。 店外,一辆加长黑色轿车停住了。 副驾车门打开,头发花白的老者下了车。 大雪飘飘,老者仍是优雅步伐进店,走到前台要了两份—— “一份大薯,一份薯格。” 语气也格外优雅,“要10包番茄酱。” 几分钟后,老者提着纸袋走出店。 江骛叠了几折番茄酱,挤出最后的番茄酱抹在薯条上,落地玻璃外,轿车开走了,他嚼着薯条放下第三条空掉的番茄酱,还剩半盒薯条,他没再去柜台,慢悠悠喝着热可可,配着盐味薯条。 时间慢慢过去,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谢清源,“出发没有?” 江骛回,“准备了。” 谢清源又发来一条语音,“待会儿变特大暴雪,公交车会停运,你早点出发。” 江骛住的村还没通地铁,只有公交车。 江骛抬眼,隔着玻璃,大片大片的雪花羽绒一样密集落下,他几口喝完热可可,收拾好离开了凳子。 * 江骛寄存好书走出地铁站,五点出头,天已经黑尽了。 大风裹着雪花刮到脸上,有点刀片的意思,江骛下巴赶紧埋进围巾,往远处看了一眼,通往谢宅的那条路,已经堵上了。 第8章 他去过谢清源家一次。 百年前建的洋楼,维护保养得很好,他特别喜欢花园里那棵波叶金桂,有8米高,占地比他的客厅还要大。 开花时必定十里飘香。 通往谢家的路都份外干净,橘色路灯照着洗衣粉泡沫般的白雪,江骛低头瞥了眼他的鞋,红色帆布鞋,还好也很干净。 他走了几步,忽然身后几道连按的喇叭声,他微微侧目,一辆轿车放缓车速开着,后排车窗降下,一张嫌恶的脸恶狠狠盯向他,“江骛!你来这儿干什么?!” 是上次在学校开跑车轧水坑,想要溅他身上的男生,好像叫葛西还是葛南。 江骛收回余光,走自己的路,没理。 葛北见江骛不理他,气得五官都揪成一团,他拉开车门要下车,司机手机响了。 司机小声说:“少爷,小谭少爷来电话了。” 葛北盯着江骛走远的背影,咬着后槽牙又缩回了车内,接过手机换了笑脸,“宝贝怎么了?” 谭亦谦嗤笑,“葛少爷,你堵车了。” 葛北登时扭头,后窗外雪下得大,他看不清是否谭家的车,不过的确有辆车。 葛北莫名心虚,冲着司机喊:“快开车啊,停着做什么!” 司机默默前行。 四个轮子轻易超过了两条腿,降下的车窗外,江骛在跟门卫说话,“我叫江骛,谢清源的朋友。” 门卫狐疑打量着今天唯一走来的客人,礼貌说:“稍等,我确认下。” 几秒后,门卫放下电话,打开了侧边小门。 豪车络绎不绝驶进谢宅,江骛独自走在走道上,车水马龙,空气里弥漫着雪花的气息,江骛望向那棵波叶金桂,离太远,只看到了一树模糊的黑影。 隔着满池枯败的荷叶,对岸是灯火辉煌的洋楼,外烩餐厅已经备好了美食,冷空气裹着食物香味飘来。 江骛随着人流走进大厅,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流驱散了寒意,瞬间进入另一个温暖的世界。 谢宅的装修并不富丽堂皇,但只要懂行,就会发现墙角摆盆摘的花架都是古董。 今天谢清源是主角,没时间招待他,江骛找了个食品台,酒水应有尽有,他正要取一杯纯净水,有人走向他,“服务生,卫生间怎么走?” 江骛抬头,来人“噫”了一声,漂亮的脸蛋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笑容揶揄,“原来是你呀,抱歉,我以为是今天的服务生。” 江骛不卑不亢开口,“你是?” 谭亦谦笑容冻住了,他和江骛同班了四个月,江骛问他——是谁? 谭亦谦觉得他被羞辱了,扯着嘴角不悦,“大家都成年人了,葛北也跟我交往一个月了,你还在记恨未免太小气了。” 江骛这时终于记起来了,男生是那天跑车上的另外一人。他不记得与他们有什么过节了,但别人讨厌他如喝水般平常,倒不稀奇。 他取水喝了一口,淡淡的礼貌,“你和谁交往,关我屁事。” 江骛没有降低音量,附近的人瞥过眼神,谭亦谦觉丢了脸,白面皮泛起涨紫的红,被气得不轻,摸了摸蝴蝶领结,压低声音说:“你!你怎么可以说脏话?” 江骛莞尔举杯,“既是同学,你也知道我是没教养的粗人吧,说句小脏话而已,你生气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谭亦谦气得嘴唇微颤,远处忽而响起大动静,人群都聚焦过去,谭亦谦也不由被吸引了目光。 只有江骛在看甜点。 甜平台的糕点大多只在电视里见过,有一枚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浅粉到深粉的渐变色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香气扑鼻,江骛小心翼翼取起,咬了一口荷花瓣,淡淡的荷花清香米香,咀嚼第二口才有少许的甜味。 是不甜的甜点! 淡棕色的瞳仁瞬间发亮,江骛专心致志享用着甜点,完全不在意远处——头发花白的老者被谢氏掌权人恭敬着迎上了二楼。 “谁啊?那么大阵仗!谢家亲迎哎……”谭亦谦在旁边咂舌。 江骛吃完了糕点,大厅同时响起了主持的热场声。 谢清源的生日会开始了。 谭亦谦又瞥了一眼江骛,鼻腔轻哼一声,抬脚快去去了前方。 江骛还是没动,就站在人群后方,望着众人围住谢清源,谢清源的父母亲自推上有九层的生日蛋糕。 随后江骛跟着拍掌唱祝福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亲爱的清源19岁快乐!” 点上生日蜡烛,大厅暗了下去,远处燃烧的火苗似跃动的萤火,忽然一条眼熟的黑红色字体从江骛眼前闪过。 【谢……9岁,……年12月21日……】 死亡预告! 江骛心脏猛然一跳,不等细看,大厅骤然明亮,黑红字消失了。 江骛瞳孔猛缩,死亡预告消失的方向是—— 摆生日蛋糕的地方! 谢清源切下第一块蛋糕递给谢父,谢父又双手捧着转交给他曾祖父,他曾祖父面露喜悦,快速上了楼梯,很快身影消失在二楼。 “爸,那位姓陆的贵客什么来历啊?”谢清源低声问谢父。 适才被他父亲迎上二楼的银发老者,仅仅是那位陆姓贵客的管家,真人早已在二楼的房间里,他没能见到。 谢父立即朝谢清源使眼色,袖中微微摆手示意他停止这个话题。 第9章 谢清源眼眸微闪,其实他听到了,上月曾祖父来了客人,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原来地球上还有—— 他抬眸望向二楼拉着窗帘的落地窗,难道这个人就是…… 谢清源心跳加速了。 他今晚一定要见到他! 第05章 江骛从未出现过看不清楚的情况。 无论黑暗还是光明。 他略感奇怪,快步穿过人群,到了谢清源附近。 他盯着谢清源头顶反复确认,确定没有文字。 那条死亡预告,不是谢清源。 江骛松了口气,随即又浮上叹息,不是谢清源,那名即将死亡的人,也是谢清源的亲人之一。 在生日当天亲人离别…… 江骛想到了奶奶离开那天,他收到一个半月前寄的定时快递—— 奶奶给他寄了一套崭新的衣服,一封信。 他才知道1月21日是他生日,也终于知道他没有父母的原因。 “你妈生你时难产去世,你爸跟着殉情了。” 奶奶只写了一句,他却终于懂了奶奶厌恶他的根源,他的出生不是带来喜悦,而是死亡。 江骛沉默着,等其他人送完礼物,他拿着他准备的礼物上前。 与其他精美昂贵的贺礼相比,江骛的礼物只是一个包得四方的牛皮纸,谢清源却只拆了他的礼物。 三层包装的牛皮纸里,是一本很旧的《易经》,谢清源爱不释手,笑着拥抱了江骛,“鲲鹏出版社这本易经我找很久了!我太喜欢了,谢了!” 江骛浅浅回抱住,想到那条死亡预告,抬手轻拍了一下谢清源的后背。 谢清源另眼相看江骛,不少人早暗自猜测着江骛的身份,等谢清源有事离开,立即有人端酒主动找江骛攀谈。 隔着人群,谭亦谦盯着江骛,攥紧的手指重重掐进手心。 江骛又丑又怪,还是没素质的孤儿下等人,凭什么得到关注,凭什么能攀上谢家! 他进校第一天,父母耳提面命他结交谢清源,他刻意去讨好谢清源,结果谢清源不搭理他,却又主动接近江骛! 今天他准备了六位数的礼物,也不如江骛的一本破书! 甚至葛北和他交往前也追过江骛!葛北是打赌输了不得已为之,但他男友追过江骛的事实,始终令他如鲠在喉! 刚才葛北还找借口先溜了,谭亦谦不爽到了极致,过一会儿,围着江骛的宾客散开,他嗤笑一声,有谢清源背书又如何,天生的穷酸无法掩藏,一旦别人发现江骛的真实家世,谁会与他交往呢? 这时江骛放下酒杯离开,谭亦谦毫不犹豫抬脚追了上去。 江骛喝了杯鸡尾酒,他第一次喝酒,不难喝,但辣嗓子,他得找个地方透气。 出侧门是一方大露台,造有拱门花架,木架上爬着大大小小的叶片,羽毛般的雪花落下,二楼投下来的灯光影影绰绰,隐约瞧见右前方似有一朵盛放的花。 江骛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上前凑近花架,果然有一朵花。 昏暗的光影里,是一朵花型大、花瓣层层叠叠如破酥的红花。 无比浓郁的正红色,是月季蒂娜。 江骛很意外,蒂娜春季是盛花期,夏天开花量稍少,秋季又多些,但冬天开花,他是头一次见。 月季花开在顶部,他攀住花架,踮脚欲闻一闻月季的香味,忽然有人来了,“被人看穿身份,落荒而逃了?” 谭亦谦停在离江骛七八步距离的地方,双手插兜,勾着嘴角笑,“我要是你,今天就不会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自取其辱。” 江骛食指指尖猛然一痛,他被花的刺刺到了,他收回手,冒出一颗透明血珠,淡淡花香味萦绕在鼻尖,江骛抹掉血珠,收起手若无其事回头,一本正经问:“你这么在意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咳咳咳……”谭亦谦被口水呛到了,他气急败坏抽出左手指着江骛,“你胡说八道!我会在意你?你配吗!” 江骛眉梢微挑,“那你老跟我屁股后头。” 谭亦谦愤然作色,“看你笑话而已!你以为攀上谢清源,其他人会高看你一眼,殊不知他是他,你永远是你。”他说着越来越得意,“萤火永远成不了皓月。刚才找你的人,不就都迅速离开了。” 他不眨眼盯着江骛,期待着江骛恼羞成怒的样子。 江骛却只眨眨长睫,“谢谢夸奖,能成为萤火很不错了。” 谭亦谦,“……”如果眼神能杀人,江骛早死了无数次。 江骛掏出手机看时间,快十一点,地铁要停运了,他懒得再浪费时间,抬脚便走。 快到门口,突然听到谭亦谦在后面说:“你以为谢清源是真想和你交朋友?别天真了,有你这片枯叶衬托,他更卓尔不群而已。” 江骛抓了抓眼角,回头说:“你不卓而不群,是你不想吗?” 淡棕色的瞳仁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明亮又认真,“对了,你叫什么?下次我会记得避远点,免得衬托了你,还看不见你的卓尔不群。” “你——”谭亦谦五官不受控地哆嗦着,说不出第二个字。 江骛赶时间,还是要扔下一句才走,“不说算了,挺大个人了,还那么小气。” 风裹着雪花飘进谭亦谦的眼睛,带刺一样扎得他生疼,他死盯着江骛消失的地方,半晌愤愤掏出手机。 第10章 “马上查江骛地址。现在,立刻,马上!” 光影里无数雪花激烈翻滚,那朵蒂娜月季悄然枯萎,温暖如春的二楼房间,落地窗前的高大身影,收回了视线。 陆嵊摩挲了一下食指尖,放下纱帘回身,谢沛堂立即双腿绷直,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腹部,打理精致的白发鬓角不知何时被冷汗浸湿透了,他眼睛下垂,连那双黑亮的皮鞋都不敢直视。 谢沛堂无声吞咽着口水,硬着头皮轻声询问,“陆先生?” 屋内静到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雪声,谢沛堂等待良久,仍是没有回应,他悄悄抬高眼珠,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 谢沛堂胸口轰然一跳,赶快低声道歉,“抱歉陆先生,我是不小心……” 回应他的是公良也微笑的声音,“主人已经离开了。” 谢沛堂当即抬头,他面前是微笑着的公良也,他环顾四周,诺大房间空无一人,边茶几上的蛋糕和茶水纹丝不动,谢培堂脸上血色瞬时褪得干净,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陆先生……”谢沛堂嘴唇蠕动,期待地望着公良也,“他、他老人家同意了吗?” 公良也仍是一丝不苟的微笑,“主人的事,我也不清楚。” “谢谢款待,告辞了。”他拿出一只锦盒,“祝令曾孙生辰愉快。” 谢沛堂看着黑金锦盒失态了,从公良也手中急切夺过盒子,迫不及待打开。 红绸布里卧着一支钢笔,公良也挑的。 谢沛堂眼白分裂出血丝,他不愿相信着倒转盒子死命抖着,声音如同漏气的皮球,急速干瘪下去,“公、公良先生,怎会……只有钢笔吗?” 隔壁房间,谢清源打开书柜,第二层摆了整整一排——鲲鹏出版社出版的《易经》,谢清源随手塞江骛送的《易经》进去,又多了一本。 同时他爬上取书梯子,到书柜最高层,他挪开一本砖头厚的词典,后方是一小片灯光。 这堵墙装着一小块圆形透气窗,能看见隔壁。 谢清源心躁鼓动,他两手撑着两侧书架,倾身贴到窗玻璃,呼出的热气,在透明玻璃上熏出一团朦胧的雾气。 心跳声越来越响亮,谢清源屏息凝神,贴着小窗户往隔壁窥探。 下一秒,他瞳孔惊讶张大。 那名叫公良也的管家离开关上了门,房内没有第二人,只剩谢沛堂—— 他那位耆德硕老的曾祖父,披头散发,状若癫狂地疯狂刨着一只破底锦盒,十根手指撕扯着锦盒里的绸布,口中不断重复着什么。 谢清源惊呆了,突然有东西在他口袋震动,他反应片刻才摸出手机。 看到来电,他打开手机静音,丢进了书柜里。 *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江骛掐断了通话,点开微信找到谢清源留言。 发完他收起手机,离开了谢宅。 风雪密得天地成了一片,地铁已经停了,江骛取出寄存的书,放进怀里拉上衣服链子,看了眼出站口的监控,他摸出手机搜索回家的步行路线,走向没有监控的巷道,翻出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进入巷道便狂奔回家。 仙江市地铁最高时速70km/h,江骛的最高速度是80km/h。 只是为了避开监控,多绕了偏僻小路,等江骛跑回空明村,已是半夜了。 在暴风雪里奔跑一小时,江骛头发刮得乱糟糟,口罩也不知何时不见了,整张脸麻木到僵硬,还贴着几片雪花。 江骛剧烈喘息着,第一时间低头检查怀里的书,他手冻到快没知觉了,数了书没少,他拍掉脸上的雪花,使劲搓着脸冲上楼,迫不及待想洗热水澡。 低瓦灯泡在楼梯间摇摇欲坠,到六楼,他脚尖先踢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发出声音,走廊的自动灯应声亮了。 昏暗的光线下,是懒羊羊的脸。 是江骛上次买的面具。 江骛蹲下捡起面具,压低的视野里,昏暗不清的楼道里摆着几个打包袋,以及那台年代感小电视。 熟悉的场景,江骛吐出一口凉气,他抓起面具起身,对上房门前的视线,“您什么意思?” 男房东靠着门框,手指夹着根即将燃尽的烟,看见江骛终于回来了,他猛吸一口,把烟屁股丢地上,鞋尖随意碾了下,嗓门奇大,“你马上搬走!房子我不租了。” 江骛讲道理,“我签了半年合同……” “说什么都没用!”男房东板起脸打断他,“今晚你必须搬走,我的房子就是不租你!” 第06章 男房东语气又放缓下来,“当然了,你非赖着不走,我是不会赶你,我是守法公民。但屋子里的电线水管不小心坏掉修不好,这可不违法。” 他知道江骛独自居住,又才成年,游刃有余拿断水断电威胁,“今晚你那间屋子的水电一定会坏。” 江骛无所谓点头,“坏吧。”男房东脸色微变,他继续说,“一个晚上我还挺得过去。” 果然男房东彻底黑脸了。 江骛就肯定他猜对了,是有人要他今晚露宿街头,但不是房东。 房东要他搬走不稀奇,但强硬非要他今夜露宿街头,实在不符合常理,他们之前没有任何摩擦。 不是男房东,那就是别人。 有钱又恨他的人—— 第11章 他大概猜到了是谁。 江骛搓搓脸,冰凉的脸皮勉强温热了,他话锋一转,“我今晚走也行,我有条件。” 男房东急切问:“什么?” “两倍违约金。”江骛伸出两根手指。 当初为了有个住的地方,他和房东签的合同并不正规,没有违约金一说。 男房东赶紧同意了,“成交!你滚……”又在江骛目光里改口,“马上走!” 江骛的行李大部分是书,女房东提着最后一只打包袋满头大汗从出租房出来,江骛说:“还有一个条件,行李我明天来拿。” 男房东又急了,“那不行!你的任何东西不能在这间房多待一秒……” 江骛不咸不淡,“多简单,搬到你家就不是这间房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笑容灿烂,“不然我反悔了,我的两倍违约金事小,你的新房客——” 男房东错愕,“你知道……”他被拿捏住了,哼一声掏出了手机。 盯着江骛下楼,看不见背影后,男房东哼着歌回到房子里,四处打量着。 比他租出去时是要打理得好一些,但也破旧狭小,竟有人以十倍价格在今晚租下这套房。 对面钱都打来了,肯定不是骗子傻子,或许这房子是风水宝地?江骛也是住进来才考上了国内一流学府! 男房东想着爬上阁楼,拍着女房东刚收拾好的床铺,大剌剌躺了下去。 “老公,干嘛呢?回家了!”女房东在楼下喊。 男房东躺平望着头顶的天窗,听雪花落下的声音还怪有情调的,他翘着二郎腿,抽出一根烟点燃,心情大好着说:“你先回,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沾沾好运!再多来点钱多傻子十倍租他房子! 楼下,江骛走出楼道,寒风立即钻进他脖子,风雪更密集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纷飞的大片雪花里,高空隐约透着红光。 那红光染着雪花,似大额钞票的颜色,分外的漂亮。 江骛突然有了充盈的余额,心情也很漂亮,被谭亦谦憎恨,也不是件坏事! 附近是村屋田地,没有能暂时休息的地方,江骛把面具挂到手腕,掏出手机试着找了拼车,还真有车接单。 两束橘灯由远及近,一辆加长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江骛面前。 “……”江骛默默退后,瞄了眼车牌号。 仙s1111。 和手机接单的车牌一样。 不过既然没错,江骛就上车了,他第一次坐昂贵的加长车,果断去的副驾驶。 窗户先一步降下,车灯里是一张微笑的脸,头发花白的老人笑眯眯看他,“请上后座。” 后车厢没亮灯,隔断玻璃透过前排浅浅的光亮,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几个小小交叠的光圈。 车尾座椅上,晦暗不明的身影异常模糊,像隔雾看花,如堕烟海。 车内还有一人。 * 车内暖气十足,与窗外是两个世界,江骛踩着棉花般的地毯,犹豫着是否还要前行。 他只是要去最近的便利店,泡一碗热腾腾的泡面,再加上一根火腿肠,预计的拼车费优惠下来是4块1毛钱。 然而他脚下这块地毯,一次清洗费估计都要他全年生活费。 挂在江骛手腕的面具轻微晃动,江骛还在犹豫,车门自动合上了。 车起步,江骛稳住面具,就近在侧面座椅坐下了,稍一侧眼,能看到斜后方的身影。 偶尔路边的车灯掠过,一弧冷冽锋利的白光一晃而过。 似乎是那人的轮廓。 江骛眨了下眼睫毛,他最近视力似乎下降了,看人总是不清晰,忽然他左边口袋剧烈抖动,他的外套是没有拉链的大口袋,他诧异低头,轻拨开口袋,他视力又清晰了,黑暗里看到了半分! 半分不知何时钻进了进去,特别害怕地缩在口袋底部,八条腿缠紧自己,头埋在前爪里,瑟瑟发着抖。 江骛飞速瞄了眼侧后方,食指悄悄探进口袋安抚地抚摸着半分,另一只手按住口袋,不让半分爬出来。 几乎是立刻,他感觉到半分的腿转移缠紧了他手指,半分在抱他食指。 砰砰砰—— 他甚至感知到了半分疯狂的心跳。 是被房东进屋吓到了,还是因为到了一个陌生环境? 江骛想着,前方传来老者的声音,“到了。” 车玻璃外是一个小店,店门幅写着——24小时便利店。 “谢谢。”江骛匆匆下车了,关门瞬间,他又往那人身上看去。 车外的光照进去不少,一只黑亮干净的皮鞋折射着光。 还有—— 那人在暗影里的侧脸。 下颌线凌厉,鼻梁笔直立体,喉结坚硬锋利到轻易就会硌手。 是成年男性。 江骛关上车门,车驶远了,他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拼车扣费通知弹出来—— 不知哪儿冒出一张4块的打车优惠券,只扣了1毛钱。 江骛轻撩开口袋,半分还在发抖心狂跳,但松开他食指了,窝在角落里。 江骛低声笑,“胆小鬼。” 不知是否错觉,江骛感觉半分很委屈地瞪了他一眼。 江骛指尖碰了碰半分的头顶,快步进了便利店。 他多加了一根火腿肠,一小包泡菜和一瓶水,刚好四块。 第12章 捧着热滚滚的泡面盒子找了张靠窗小桌子坐下,江骛放下面具,眼巴巴盯着盖子。 在大雪天吃到一桶加了两根火腿肠的大骨汤泡面,是非常幸福的事! 江骛喜欢泡三分钟的方便面口感,时间一到,他立即揭开泡面盖,撕开泡菜袋子,开始大快朵颐。 “现在是凌晨1:21分,欢迎准时收看《你相信吗》。” 店员在收银台看节目,音量开很小,但清晰着不断钻入江骛的耳朵。 “今夜我们请到了来自不同领域的五名嘉宾,主题是——你相信有鬼神吗?” “一号嘉宾刘女士,您在殡仪馆工作,日常有碰到过灵异事件吗?” “没有。” “哈哈,回答得斩钉截铁呢!那您认为有鬼神存在吗?” “不相信,人火化后就是一堆灰,没有载体了。” “有一定道理!接下来是二号嘉宾苏先生——” “请称呼我道长。” “好的,苏道长,您的意见呢?”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只能说我希望有,我的道观快倒闭了,需要收点香火。” “……” 接下来是三号和四号嘉宾,回答都大同小异,直到五号嘉宾。 “信。”女孩音色清脆,“神鬼都是由人演化而成,既然人类还存在,神鬼也应该存在才科学不是吗?” 这时又有客人进店,店员按了暂定。 声音消失了。 江骛吃空了泡面,他放下塑料叉子,拧开矿泉水瓶盖,仰脖倾斜瓶身,隔着一点距离往嘴里倒水,喝了一半,他放下瓶子盖回瓶盖,掏出怀里的新书,抽出一本安静阅读起来。 快天亮的时候,江骛趴下眯了一会儿,直到被便利店玻璃门上方挂着的风铃声叫醒。 他抬头,玻璃外大雪已经停了,天微微亮,世界包裹在银白之中,几名清洁工在路道撒融雪剂,裹很厚的高中生背着大书包捧着粥喝,匆匆走过。 又过一会儿,一位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她们走特别慢,女孩笑嘻嘻说着什么,母亲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江骛下巴垫在桌上,目光跟着母女俩走过,许久他才撑起身,先揭开口袋看了半分,半分还在口袋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在睡觉。 江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抓过剩下的矿泉水,买了牙膏牙刷和毛巾,和店员借卫生间简单洗漱了,又出来买了两只包子,一碗粥和一根煮玉米。 早餐全部吃完,江骛走路回空明村。 他早上没课,而且太早房东一家可能还在睡觉。 快到空明村,天光大亮了,耳畔隐隐传来哭喊声。 江骛停住脚,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是他租房的地方。 “哎呀,他每年都有定时去做体检,身体很健康的啊。” “可不是!他才40出头,年轻着呢,也没听说得了病。” “他得了什么急病啊?听说没去医院就断气了。” “不是病,他老婆喊人的时候我第一个到,差点吓死,满床是血,一颗头都不见了!” “什么!他是被杀死的?” “哎哟小点声,说是恶性事件不让外传!等调查通告吧。” …… 警戒线外,江骛望着楼道口,女房东哭得站不起身,被人扶着,不多会儿,有人抬着盖有白布的担架下楼,白布上有几处遮不住的血污,头部位置深深陷下去一块。 “呜,老公啊!”女房东尖叫一声,扑到担架上嚎啕大哭。 江骛愣在原地。 死者是男房东,可分明—— 极浅棕色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昨夜没看到男房东的死亡预告! 第07章 江骛转身就跑,边跑边摸出手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谢清源的手机提示。 江骛指尖有点湿润了,他掐掉电话,马上停住打车,不是拼车,同时叫了快车和出租车。 很快江骛坐上了去谢宅的快车。 一路通畅,快到谢宅那条街,堵住了,司机瞄着地图上的红线,轻轻咂舌,“发生什么事了,前面那条街竟然堵了!” 江骛已经能听到哭声,还有嘈杂的私语声了,只是听不真切。 他飞速解开安全带,“停路边。” 下了车,江骛一路奔跑,转瞬到了昨日的地铁口,他抬眼看对面,通往谢宅的路和昨日一样拥堵着。 再次抬脚,江骛脚变得沉重。 谢清源是他第一个朋友。 如果…… 江骛捏紧手机,跑上斑马线。 哭声越来越近,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是,昨晚凌晨去世。” “突发心梗。” “到底没过百岁这条坎,节哀顺变吧,至少老师去的时候没受太多痛苦。” …… 隔着车流,江骛看见谢清源跟着一群人走出大门,手臂上戴着黑纱。 去世的,不是谢清源。 江骛吐出一口长气,他按住跳动不停的胸口,退到墙根,目送谢清源上车。 这些车要开往殡仪馆,谢沛堂要在11点26分准时火化。 拥挤的道路转瞬空了,鸦雀无声,堆在路边的积雪,也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没有比别处干净。 江骛稍作停留,便打车去了市医院。 第13章 以前江骛不去医院,他不生病,不需要去医院,他也不喜欢去医院,那个地方会看见太多死亡预告,充斥着窒息,绝望,离别,他不喜欢。 这一天,江骛却跑遍仙江所有医院的重症病区。 他无比清晰看到了三条死亡预告。 没有消失。 走出最后一所医院,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没有下雪。 全天没进食,江骛不饿,但半分饿了,他进了一家宠物店买了一盒杜比亚,喂给半分,半分却嫌弃地挥舞前爪表示拒绝。 江骛就将杜比亚送给了在寄样在宠物店的一只鬃狮蜥,随后他带着半分去了超市,给半分买了一小袋虾,买了一小瓶白酒,一袋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个牛肉双层汉堡。 从超市出来,他找了个地方喂虾给半分,等半分饱餐一顿,他又去买了一份香烛纸钱和一束菊花。 买完东西,天黑透了,江骛打到车时,司机来回打量他,拨电话全程和家里人通话,一路飞驰飙到了郊外公墓。 郊外夜凉风大,这片公墓便宜,偏僻荒无人烟,没有管理墓园的工作人员,路灯都没有一盏,江骛刚下车,司机立即倒车光速飙远了。 江骛默默付了车费好评,提着东西走进黑暗,踩着台阶上山。 大片大片的墓碑在黑夜里散发着森白的光,偶尔能瞥见几个字,赵、李、吴…… 江骛熟悉上到山顶,又左转走了一段长路,终于到了江奶奶的墓。 江赛凤女士,享年六十一岁。 贴着的照片里,江奶奶一如既往绷着脸。 她少有松弛的时候,时常板着脸孔,就算高兴,也仅仅是稍稍舒展眉眼。 唯一会笑的时候,是得空喝着小酒配花生米,再吃一个喜欢的汉堡,但他们太穷了,偶尔有闲钱,江奶奶只会带回来一份大薯,和店员要了很多包的番茄酱,酥脆的薯条刚刚炸出锅,撒上几粒盐,挤上厚厚一坨番茄酱,那是江骛世界里最甜的美味。 江骛将东西一一整齐摆到墓前,拧开瓶盖往土里倒上一圈酒,蹲下点燃香烛说:“奶奶,以后放开吃吧,我会赚钱了,买得起。” 万籁寂静,半分从口袋爬出来,细细的爪子顺着衣袖一路爬到江骛的手腕,又到他手背停住,两只主眼静静望着他,又大又圆好似在安慰他一样。 江骛撕开纸钱抽到烛火里点燃,红光照映在他脸孔,他眉眼弯弯,“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会生病了,感冒的感觉真的很差,但是正常人都会感冒吧?也许我就快变正常了。” “呼,找到你了。” “哇,好香甜!” 忽有说话声。 江骛长睫微动,抬眸看去,周遭一片黑暗,只他面前的香烛纸钱有着光亮,适才的声音消失了。 有时空间太安静,江骛能听见几公里外的声音,江骛没在意,低头又撕了一页纸钱放进火堆里。 等香烛纸片燃烧殆尽,除了酒,其他贡品江骛都没浪费,干干净净吃完了。 最后他喝了一小口酒暖身子,剩下全洒在江奶奶的墓前。 “奶奶,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江骛起身,脚刚离地又缓缓落回去,他深吸口气,又蹲下,上身前倾脸颊贴着那张冰凉的照片,“有空就来梦里见个面吧,骂我也行,我想您了。” * 下山的路,似乎不一样了,江骛记得台阶左侧有几棵腊梅,现在没了。 以及凭空多出、越来越清晰、此起彼落的吞咽口水声。 他马上想到了凌晨听到的节目。 “你相信世上有鬼神吗?” 信! 他自己就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 江骛猛然加快,一路冲下台阶,台阶却没有尽头,一直向下通向黑暗。 像在—— 通往十八层地狱。 “嘻嘻,别跑呀!” “你好美味哦。” “好甜,好香!” 此起彼伏的笑声乍然清晰,紧紧贴在江骛耳畔。 黏腻的液体顺着耳垂滑进江骛的脖颈。 江骛却来不及恶心了,下方台阶开始变得蜿蜒扭曲,同时雨后春笋一般,无数只苍白青紫的手拔地而出。 有细有粗,有男有女,涂抹着鲜红、紫黑指甲的手像是蠕动的蛆虫群,成千上万地涌向江骛。 “我的,是我的!你是我的!我们的!” “……” 江骛要吐了。 他护住口袋,转身拔足朝上狂奔。 “宝贝,你好香好甜啊!” “嘻嘻嘻,你跑不掉的宝贝。” 又一波白森森血红的手从上方涌来,拦住了江骛的路,铺天盖地的声音在他耳畔萦绕。 “宝贝,都说你跑不掉了,别挣扎了。” 江骛眼睁睁看着那些手越来越多,越伸越长,面条般源源不断从地面冒出,伸向他的脖颈。 “让我们吃了吧宝贝!” 手无寸铁,江骛大脑极速运转,下一秒他主动接住一只手,粗糙冰冷,他咬牙将那只手往外拔,长度差不多了,他抬脚当机立断踩上去。 咔嚓。 “啊!” 凄厉一声,断手溅出血迹,浓郁的腥臭味让那些蠕动的更兴奋了。 “血!是血!” 江骛有了临时武器,挥动着断手赶开扑向他的手。 那些手从指缝间又钻出一条接一条红色的舌头,争先恐后地、贪婪舔着着满地的血。 第14章 “呕……”江骛终于压不住吐了,眼前的场景太过诡异恶心。 就在这时,那只断手又活了,十根指甲锋利地划破江骛外套,深嵌进江骛的皮肉。 江骛又呕吐又疼,他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想甩开那只手,却被密不透风地缠住只听见—— 滴答、滴答…… 透明的血液掉在地面, 那群手与舌头空前躁动了。 “好香的血!” “是宝贝美味的血!” 黏腻腥臭的气味涌来,那只断手如同刀片剐着江骛的手臂,从指缝间又钻出一根红舌头,迫不及待吮吸江骛的血。 江骛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朝前推向那些饿疯狂的舌头。 “血、血!宝贝的血!” 江骛的脸离那些滴着口水的红舌越来越近…… 他要成为这些黏腻舌头的宵夜了…… 眼皮上落下淅淅沥沥的液体,也许是那些舌头的口水,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血,铺天盖地粘住江骛的眼皮。 视野即将变黑,他猛然想到一件事,他也没有看见他的死亡预告。 难道是—— 江骛猛然掀开眼皮,使劲抬高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那根舌头,生生从他血肉模糊的手臂里拔出,迅速掰成了两段。 “放开我!”两段舌头在他手中疯狂哀嚎,挣扎着要逃脱。 江骛紧抓住不让它逃脱,这时其中一只断舌猛地分裂成两条,猛地扎进江骛掌心,钻心的疼痛,江骛忍不住“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 “啊啊啊!” 涌向他的手,滴着口水靠近他的红舌头瞬间被火焰燃烧着,它们凄厉尖嚎叫着,逐渐变成了鸟。 这群鸟长得像鹰,只个头小一些,前额至后颈是暗苍灰色,腹部白色带褐色,两只小眼睛透露着凶狠聪明。 江骛在书上见过,这种鸟叫老鹞。 黑暗被金色火焰照亮,成群燃烧的老鹞,顷刻间烧成灰烬,变成片片火光升上天空,再一点点消散于黑暗,世界重归于平静了。 推着江骛的无形力量也消失了。 咚、咚…… 沉稳有力的皮鞋声是天地唯一的声音。 江骛大口喘息着,朦胧的视野渐渐清晰,前方漫天火光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踩着重新出现的石阶向他而来。 江骛错愕仰头,就撞进一双冰冷、高不可攀,睥睨万物的下垂眼。 他脱口而出,“你是谁?” 男人俯视着他,下颌线锋利清晰,矜贵修长的左手微抬,插在江骛手臂血肉的断手,江骛掐着的断舌就飞到了他掌心,他五指并拢,“嘭!”那些东西瞬间化为火光。 那两片锋利冷清的薄唇,在火红的光影里,吐出两个字。 “鬼帝。” 第08章 两分钟前,市中心地标大楼,顶层会议室。 “我推荐的学生叫谢清源。”一个左侧鼻尖有一粒小黑痣的男人示意助手展示照片,“谢氏十二代长孙,谢氏第一任家主曾辅助我们剿灭魔族——” 挪椅声打断了他,拧眉望去,见是那人走到落地窗前,他的不悦断然消散,恭敬微笑询问:“陆先、帝君。”他还是不习惯旧制称呼,“您有什么疑问吗?” 陆嵊听而不闻,右手臂痛感强烈,他俯瞰着灯火酒绿的市中心,搜寻着方圆百里的声音。 “快十点了!还不写作业!这书你干脆别读了!” “老婆,我爱你!” “请问还招人吗?” “老板,报告发您邮箱了,我下班了!” “老头子,天凉了,明天去看看孩子吧,我给她织了几件厚毛衣呢!” “你老糊涂了,女儿死几年了!穿不了。” “炒面小份12,大份15。” “来……来份小的。” …… 无数声音涌来,然后他找到了耳熟的声音—— “嘶!” “帝君?”鼻尖痣男不得回应正欲上前,陆嵊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一次亲眼目睹新任鬼帝使用法术,他眼底闪过仰慕,回身又是得体笑容,“北太帝君他老人家有急事,我们继续。” …… 鬼帝? 江骛视野渐渐下坠,脑海里,一道隔雾看花,如坠烟海的身影终于清晰了。 雨巷里撑红伞的男人,拼车后座皮鞋擦得很亮的男人——下颌如刀锋般锐利,眼窝很深,浓黑的瞳孔隐隐透着红色,眼睛细长,鼻梁高挺,薄唇没有丝毫温度。 原来是他…… 江骛脑海短暂的空白了,接着陷入无穷尽的黑暗,他眼皮彻底跌落,疼晕在了石阶上。 透明的血液顺着他手臂流下,滴答滴答顺着台阶流到陆嵊的鞋尖。 陆嵊望着那一滩透明的血,道:“带他回去。”转身离开了。 公良也急急赶来,他蹲下观察江骛,只见江骛双眼紧闭,两片唇全褪成了青色,半条右臂血肉模糊。 “哎,什么怪啊?下手真狠。”公良也低声感叹着,避开手臂背起了江骛。 * 疼晕后,江骛掉进了一处黑暗之地,忽听到啜泣声,他朝着哭声走去,视野渐渐清晰,是一所幼儿园的后园。 瘦弱的小孩躲在滑滑梯的洞桥里,一堆小孩围着他喊。 “奇怪呀!你的血不是红色!” 第15章 “我要告诉爸爸妈妈,你的血和我们不是同一个颜色!” “快出来,我要看你的手!不不,是看你的血!” “你是怪吗?” “你会吃掉我们吗?” “好可怕,我们快跑!” “不是……”小孩用力藏着流血的手指,他眼里噙着眼光,小声辩解,“我不是怪,我不吃人……” 那些小孩还是尖叫着跑开了,“好可怕!他是怪,血和水一样,他会吃我们的!” 一大颗眼泪从眼眶掉出来,落到小孩流血的指尖上,血泪相融,都是透明的水色。 紧接着画面又一转,小孩的裤子脱到脚踝,只穿着内裤,女人拿着光亮细长的竹条一下接一下抽小孩的大腿。 两根堪比竹签的细腿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条痕,小孩剧烈颤抖着,却咬紧两片唇不敢出声。 女人边哭边抽,“又得搬走,又要逃开!你为什么学不会懂事,你跟别人不一样,不能调皮,不能受伤!不能让他们看见你的血,你为什么不听话……” 竹条声在昏暗不通风的地下室清晰飘荡,忽然小孩抬头,对上了江骛的目光,他眼泪又大颗大颗冒出来了。 江骛知道,小孩在委屈,他没有不懂事,也没有不听话调皮,是幼儿园的小男孩欺负小孩,用美工刀划了他手指。 小孩躲了,但没躲过,好多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他肩膀,他又不敢用力甩开,怕他们会飞起来摔伤,最后挨讨厌挨骂挨打的还会是他。 江骛都知道、都清楚,因为他就是那个小孩。 他弯身想要拥抱年幼的自己,他记得那时的他,很想要一个用力的拥抱。 快抱到了,竹条忽然抽到了小孩的手臂,江骛猛地坐起身。“呼呼……”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冷静下来,满头大汗环顾四周。 不再是梦中那间逼仄窒息的地下室,昏暗的房间宽敞舒适,弥漫着干净又清新的气息,置身于清晨的林间一样,氤氲薄雾,深浅不一的绿树叶若影若现。 左侧亮着一盏铜鎏金台灯,柔光暖灯照着飘逸的墨绿流苏,远处垂顺的纱帘暂时看不清颜色,遮住了窗外的光景,底部在地毯上堆积了一小圈。 而江骛躺着的床—— 他从未睡过这般柔软的床,像睡进轻盈的棉花里,被子又轻又暖,还有着好闻的味道。 江骛眼皮跳了几下,回忆着晕倒前的记忆,漫天的火光,男人说他是—— 鬼帝? 是掌管生死的神? 江骛瞬时从床上弹起身,手臂擦过厚重的帷幔,“嘶……”他疼得哼了声,低头看去,他右臂裹着雪白的绷带,刚才就是被手臂疼醒。 还会疼,他应该没死? 江骛摸了下身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掀开被子下床。 床边摆着一双左右对齐的拖鞋,江骛稍稍迟疑,脚塞了进去。 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找到他衣物和手机,那位鬼帝不会无故带他回来,江骛走到床边,撩开窗纱往外瞧了瞧,天快亮了。 江骛放下纱帘到沙发坐下,果然没一会儿天亮,有人敲门了。 礼貌,点到为止地叩了三下。 江骛过去开门,门外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抱着他的衣物,以及那张懒羊羊面具。 江骛认得他,拼车时坐副驾的老者。 “早上好。”老者微笑,“我是这栋宅子的管家公良也。” “您好,我叫江骛。”江骛接过衣服和面具,他指尖挑开口袋瞄了一眼,虽预料到半分肯定不在了,他眉峰还是揪了一下,再次抬眼问公良也,“请问清理我的衣物时,有见到一只小蜘蛛吗?” 公良也回:“没有。” 江骛便没再继续,他抱着衣服说:“我需要两、三分钟换衣服。” 公良也笑,“不用着急,慢慢换,我在门外等你。” 江骛关上门,低头嗅了嗅衣服,清洁干净熨烫整齐,还有着淡淡的清香,和他盖的那条被子一样的香气。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昨夜在一群恶心老鹞的嘴里逃生,暂时不会再有更无法接受的事了。 江骛拍了一把蓬松柔软的衣服,换上出去了,只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公良也左转带路,“跟我来。” 这是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铺着厚而柔软的地毯,地毯与卧房那盏铜鎏金台灯的流苏一个颜色,深沉浓郁的墨绿,两人走着路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声响。 江骛不动声色观察着,廊顶很高,每隔一段距离就镶有一颗恐龙蛋大的夜明珠,柔和莹光照着两侧挂的大幅画框。 全是鸟。 左前方那副画框里,是两只在峭壁玩耍的鸟,羽毛长细,有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头顶后劲大部分是白色,沾着淡淡的棕灰色,其余部分皆为银灰色。 是丝光椋鸟。 江骛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是现实存在的鸟。 他余光又瞄向右侧画框,这幅是一只鸟站立于皑皑雪山之巅,微扬脖子,羽冠后垂,眼圈裸皮蓝色,头绿颈棕红,腹白背篮紫,双翅和尾部羽毛皆为流光粼粼的蓝绿色。 江骛眼皮微微一跳,是雄性绿尾虹稚,活动在海拔3-5千米区域。 “小心脚下,下楼了。”公良也突然出声。 江骛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突然显现的红木旋转楼梯,他非常确定那处上一秒还是地毯。 第16章 昨夜没有尽头的墓园石阶给了江骛不小心的心理阴影,再想到男人的身份,鬼帝,他不得不冒出一个合理的念头。 通往十八层地狱! 江骛掌心冒出薄汗,他喉结微微滑动,看向公良也,“公良爷爷……” 公良也第一次被称呼为爷爷,他错愕刹那,笑弯了双眸,“不用担心,主人对你没有恶意。” 江骛捏了下手指尖,上前踩上了楼梯。 只下了一层楼,眼前豁然开阔,意外是一间餐厅。 穹顶是一幅巨大的彩绘壁画百兽图,中央悬挂着一盏白绿色交错的水晶灯,左右两侧是拱形结构黑框大落地窗,飘着大雪,望出去白茫茫一片。 摆正中间的长桌约20多米长,只首尾各摆着一张餐椅,桌面铺着墨绿的餐布,摆着一瓶红梅。 然后—— 一群透明黑影从侧门进入,他们没有五官,看不出性别,统一的发型和身体曲线,双手与双脚间皆锁着沉重的铁链。 黑人影透明,却端着实体的餐盘,忙碌着将一碟接一碟早餐摆到桌尾。 黑影上菜完毕,又弯腰曲背无声离开了,这时江骛才看见黑影的琵琶骨处都有铁链。 “请用餐吧。”公良也替江骛拉开了桌尾的餐椅。 江骛没想到竟是下楼吃早餐,食物的香味扑到他鼻尖,他喉咙滚了一下,还是先问:“我一个人吃?” 食物只摆在桌尾。 “主人不用餐。”公良也微笑解释,“他上次用正餐是100年前。” 随即他微微颔首,“你慢用,我先离开处理点事。” 公良也离开了,空旷的餐厅只剩下江骛,他看着桌上摆着的精致早餐—— 有中有西。 黄鱼面、四喜蒸饺、培根卷芦笋、郁金香蒸蛋、煎黄金蛋、黑芝麻米糕、酸奶燕麦、各种果汁…… 还有一些菜色江骛没见过。 江骛只拿了一碗黄鱼面,只闻就鲜掉了鼻子。 右手绑有绷带,江骛毫无障碍地左手拿筷,随意搅搅面条就大快朵颐。 他太饿了,昨夜还流了太多血,身体很需要补充大量营养。 就算吃完会碰到再匪夷所思的事,现在他生命最重要的事,优先级是享用这一碗鲜美可口的黄鱼面。 吃完黄鱼面,江骛就饱了,他没有再动其他食物,摆好碗筷等着公良也的下一步安排。 没一会儿黑影先回来了,一些弯腰曲背收走食物整理餐桌,一些跪地擦着复古地砖。 公良也随之回到餐厅,不出江骛所料,公良也又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但—— “我可以走了?”玄关处,江骛再一次确认。 “是。”公良也颔首。“您随时可以离开。” 江骛目光掠过崭新的加绒休闲鞋,又问:“我没看见我的鞋。” “我带你回来时就不见了。”公良也笑容和气,“这双鞋是按照你尺码挑的,你穿走吧。” 第09章 降香黄檀书桌上,摆着两只红色帆布鞋,看得出穿了不少年头,鞋很干净,但鞋跟肉眼可见的磨损。 叩叩。 书房外传来公良也的声音,“老爷,江骛已经离开了。” 陆嵊望着一会儿帆布鞋,抬抬食指,两只散开的鞋带同时系上了结。 这时公良也又迟疑问:“就这样放他离开……不回来了怎么办?” 陆嵊手一挥,帆布鞋就消失了,他嗓音低沉,“他会回来。” —— 彼时江骛走出大宅,迎面就是市中心繁华的车水马龙。 江骛没有回头,他顺着人行道朝前走,半小时后到了他兼职的地方。 今天没课,他排了兼职。 江骛一路走来都很平静,直到主管递了一套青蛙玩偶服给他,“你手怎么了?”主管皱眉,“能工作吗?” 江骛指尖颤抖接过玩偶服,微笑说:“太冷了,冻得发抖。” “不是。”主管指他右手臂。“绑着纱布呢,我们这工作可是要不停用手,能行吗?” 江骛如梦初醒,他动动右手,“能。” 主管就收回目光,拿过厚厚一摞宣传单交代说:“中午包盒饭,到点有人给你送。” 主管又去忙别的事了,江骛不是第一次穿玩偶套,但今天右手不方便,他废了一番劲儿才穿好玩偶服,左手抱起宣传单走出商场。 宣传单设计得很浪漫,是商场云顶餐厅的活动预告。 即将跨年,市区有烟火表演,云顶餐厅是最佳观赏位,最低消费1231起。 江骛选人非常有目标性,行路匆匆的人他就不去打扰,多选来逛街,提着购物袋的年轻人,到了午饭点,他的宣传单已经递出去大半。 不多会儿,一个女孩跑过来给了他一盒盒饭,以及又一摞宣传单,“全部发完去一楼休息室找我结工资哈。” 江骛点头,他四处看了一圈,拿着盒饭去花坛旁边,他掏出纸巾擦干净花坛的台面,取下玩偶头套放下,坐在旁边打开盒饭。 米饭只有余温了,铺着三样菜,炒青菜,小炒肉,青椒炖嫩豆腐。 江骛不喜欢肥肉,小炒肉基本是厚片的肥肉,他垂着右手,左手掰开一次性筷子,盒饭放在膝盖,低头认真挑出肥肉放到盒盖。 挑完肥肉,江骛先夹了一坨碎豆腐,味道不好不坏,有点咸,他快速扒了一口饭,咽下缓和了一会儿,又回忆起早上那碗黄鱼面。 第17章 因为是鬼帝吗?普通的面条也能做那么好吃。 那个男人,真是鬼帝吗? 他出现在他眼前,是他……也快要死了? 右手臂冷不丁剧烈疼痛,连带着左手跟着发抖,江骛差点没拿住筷子,他轻轻吐了口气,抓紧筷子才继续大口吃饭。 比起未知的恐惧与死亡,他当下最重要的是——他的书还在房东家里,他得早点派完传单,回空明村一趟。 快吃完,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黑色漂亮马丁靴,江骛吞下米饭抬头,映入一张放大的脸。 “哟,鞋不错啊,限量款。”谭亦谦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下巴埋在柔软温暖的羊绒围巾里,弯身朝着江骛笑,“谢清源送的?” 江骛瞥了一眼脚上很暖和的鞋,限量款吗?他抿掉唇上的汤汁,说:“和你没关系。” “我是替我男朋友关心你。”谭亦谦下巴朝左偏,指着不远处的葛北,“我们刚吃完饭,没想到出来就看到你了。”他眼睛弯弯,“在发我家商场的传单。” 江骛吃掉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筷子扣上盒饭,抓了一张传单,“那你帮我接一张——不对,两张。”他又抓一张一起递向谭亦谦,“你和你男朋友有两个人,两张吧。” 谭亦谦皮笑肉不笑,“没问题。”他接过宣传单,随手扔了出去。“再来两张。” 江骛就放下盒饭,起身捡回那两张宣传单,回身递给谭亦谦。 谭亦谦眼角微微抽动,扯过宣传单又扔出去,“捡!继续捡!” 江骛就不是什么小白莲苦白菜!没人就满舌生花阴阳怪气他,有人就表演忍气吞声挑衅他,影帝都没江骛会演! 其实谭亦谦想多了,江骛这次是真没挑衅他,与昨夜那堆恶心的断手舌头相比,谭亦谦显然可爱多了,毫无杀伤力的嘴炮,还主动送上一笔丰厚的违约金,江骛再次看到谭亦谦,他甚至还有确确实实还活着的真实感和踏实感。 挺亲切的。 江骛又捡起宣传单,抖了抖灰问:“还要两张吗?” “要!”谭亦谦咬着牙,他刚要接,手被拉住了。 “够了。”葛北握紧谭亦谦的手腕,往他身边拉过去,眉峰皱着,“走吧。” 谭亦谦冷笑,“不是吧,心疼了?” 葛北立即瞥江骛一眼,“说什么屁话!老子是心疼你吹冷风,爱走不走。”他甩开谭亦谦的手,转身甩大步走了。 谭亦谦先是生气,但见葛北真走了,眼里又闪过慌乱,他又看向江骛,江骛完全没理他们,在套他的青蛙头,谭亦谦微微眯眼,还是选择去追葛北了。 穿好玩偶服,江骛把打包好的垃圾丢进垃圾桶,继续派发传单。 下午逛街的人少,派完传单快五点了,江骛结完工资,出来看见商场的指示牌,男装在三楼,他顿了顿,还是走出商场,去沿街的杂牌鞋店,买了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那双休闲鞋的鞋底有些脏了,江骛向店老板要了几张包鞋纸,分别包好两只鞋包好鞋盒,提着去了公交车站。 211路进站,江骛发现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公交后方,无人下车,也无人上车,等公交车启动,那辆轿车也随之动了。 到终点站下车,那辆轿车也一路缓慢跟着他。 他脚步越来越慢,轿车跟了一会儿,终于踩油门到他旁边停住了。 车窗降下,一个棕红色寸头男生咳嗽一声,“江骛,你也太穷了吧,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确认不是那位鬼帝,江骛目不斜视继续走。 葛北愣了一下,再次开车跟上,路灯是淡淡的橘光,落到江骛侧脸。 实在丑得……凹凸不平。 怎么就能稍微像样点的轮廓线都没有? 葛北气得牙疼。 他第一次见到江骛,就是这么丑。 新生入学演讲那天早上九点半,他和他朋友自然没有下楼,在窗口“检验”新生,有人提议各泡一个新生晚上带去赛车。 葛北兴致缺缺,旁边的狐朋狗友兴味盎然。 “你选男生还是女生?” “换男的玩玩。” “我丢!那儿有个丑爆的人。” “谁?” “数学系左数第二排,最后那瘦高个。” “啧,又瘦又高还那么影响人胃口,那哥儿们也是会长。” 葛北懒懒瞥了一眼,突然瞄到一双浅棕色的狐狸眼,他心头猛跳,身体不自觉向前,然后就看到了那张奇形怪状的脸。 绝对!江骛是他见过最丑的人,没有之一!饼脸厚唇塌鼻子细软塌黄头发,丑到独树一帜,鹤立鸡群! “北哥!”有人撞他肩膀,“再打个赌怎样?输的人一周不许性生活!” 葛北随口,“有屁快放!” “就那,那个最丑的男生。”一只手指向江骛,“你泡到他,我们所有人一周,不,半个月没有性生活!” “……” 隔天葛北找到数学系,拦住江骛,“我打赌输了,惩罚是找你交往,答应不?” 江骛要是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葛北都不会记仇,他很大度善解人意,偏偏江骛眼皮没抬,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路过,彻彻底底无视他! 长那么丑还那么狂,江骛凭什么! 自此葛北单方面记恨上了江骛,时不时去找事。 葛北眼底光芒闪烁,他紧盯着江骛,咬紧后槽牙笑,“我听说孤儿不是都有补助?你来回就两件大衣换着穿,零下的天羽绒服都舍不得买一件,钱拿去干嘛了?不会那么丑还学人家去谈恋爱吧?你……你手……” 第18章 江骛忽然停住了。 葛北赶紧闭嘴刹车,江骛转头看他,葛北心头一阵紧张,眼睛不停眨巴,扒拉了一下头发。“干嘛!” 江骛像是真的很认真,满脸诚恳问:“葛西,你到底要说什么。” 葛西…… 葛西? 葛北当场石化,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目瞪口呆,片刻他咬碎牙低吼,“江骛你好样的,你给我记住!” 掉车头扬起尘土,愤愤然而去。 江骛面不改色,扬手挥了挥灰,继续安静前行。 天色有些变化,快要下大雨了,江骛脚下加快,在大雨砸下来前一秒,他走进了楼道。 “轰隆隆!” 雷声和半月前一样骇人,急促的雨声掩盖了天地万物的声音。 瓢泼大雨吹得楼前的细树东倒西歪,房东一家住一楼,灯光从门缝透出来,江骛上前叩门。 女房东的声音与脚步声同时响起,“谁啊?” 江骛说:“您好,我是江骛,来拿行李。” “来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门打开了,却不是女房东。 两名穿着警服的男人亮出证件,江骛身后也出现几名警察堵着。 “江骛,现怀疑你与一桩谋杀案有关,请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 屋内女房东双眼红肿,激动指着江骛说:“快抓他!就是他!我老公死前只和他吵过架!那天他刚走我老公就惨死,一定是他怨恨我老公赶他,悄悄回来杀我老公泄愤!” “还有人看见了,我老公被杀第二天,他悄悄回现场观察过!” “快看他手臂,受伤了!肯定是我老公反抗造成的伤!” 江骛低头看了看右手,女房东的推测还真是—— 合理。 第10章 审讯室内,江骛原封不动叙述了那夜经过。 笔尖沙沙作响,警察又问他,“离开空明村271号后你去了哪里?” “便利店。” “几点?” “我能翻一下手机吗?”江骛解释说,“我进店买了宵夜,有付款记录。” 警察侧身和旁边的警察点点头,记笔录的警察放下笔,出去很快拿回了江骛的手机。 当着警察的面,江骛翻到付款记录,在便利店的账单共有三笔。 一笔是他进店的消费,凌晨1:23分,两笔是他离店的消费,分别是5:03分和5:09分。 警察确认了便利店名字,其中一个警察出去了,剩下的警察抽出一张照片,“有印象吗?” 照片里,是江骛先前住的阁楼,不过照片拍摄时,已经是案发现场。 狭窄昏暗的小阁楼,满床的鲜血触目惊心,看久了都会反胃,江骛却盯着照片右下角——被子垂地的地方,有一根断裂的羽毛,灰白杂褐色纵纹。 江骛眼皮微动。 是老鹞! 昨晚袭击他的那群怪鸟。 他昨夜就猜测过,他没有看到男房东死亡预告的原因,是男房东非自然死亡。 前晚那群老鹞找他到了阁楼,他没在,就袭击了男房东。 突发的死亡,因此他没看见死亡预告。 “想起什么了吗?”警察敏锐捕捉到江骛的目光停留。 江骛点头,“这是我租的阁楼。”他如果现在告诉警察凶手是一群老鹞,前脚离开警局,后脚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警察猛地转过台灯直照江骛的脸,压迫感十足问:“看见如此凶残的犯罪现场,你那么平静?” “事发早上,我回去过一趟。”被强光照着,江骛不适地眯了下眼,顿了顿说,“我的行李还在房东家里,到楼下,我看到拉了警戒线,听到有人议论男房东死在阁楼,头不见了。” 他理由充分,“我已经知道,所以看到照片平静。” 警察又接着问:“你接下来没去拿行李,去了哪里?” 江骛回,“找房子。” 离开的警察回来了,附耳和问话警察耳语几句,问话警察点点头,又看回江骛,“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你,你的确在1点20分进店,5点18才离店。” 有了监控证明,江骛并没有松了口气,他敏锐察觉到警察下一句才是重点,警察接着说:“但监控无法证明你的清白,王旺麟的死亡时间在12点20分到50分之间。” 王旺麟便是男房东,警察翻着江骛的档案,看着仙江大学数学系无声叹息,又接着说:“王旺麟的妻子作证你是12点10分左右离开出租屋,12点20分到50分,你在哪里?” 江骛沉默了。 他那时在……鬼帝车上。 他分析着利弊,他保持沉默,警局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是凶手,他只是算有嫌疑,根据第八十三条规定,询问查证不能超过8小时,他明天还能准时上课。 而牵扯到鬼帝…… 江骛直接打消这个掉念头,他回答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跑去了便利店。” 警察眸光闪烁,“所以你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江骛不卑不亢,“是。”他这次主动出击,“可这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吧。” 警察又问:“你右手臂的伤怎么回事?” “我去扫墓,那片公墓路灯很少很暗,天黑风大,我摔水沟里磕到了。” 警察深深看了江骛一眼,“还真巧。”合上档案夹出去了。 审讯室静下来,江骛轻轻吁了口气,一时半会儿他出不去,索性闭目养神。 第19章 大约是太疲倦了,他真睡了过去,睡得昏昏沉沉时,听到有人在说:“快醒醒!” 江骛睁开眼皮,模糊看清是那个问话的警察,他脱口而出,“您好。” 警察感叹,“你厉害,在审讯室还能睡那么香。”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江骛肩膀,“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啊,这段时间不要离开仙江。” 江骛点头,跟着警察走出审讯室,警察提起门外的纸袋递给江骛,“你的鞋。其他行李在门卫室,可以带走了。年轻人看那么多书,平时不出去玩啊?” 警察这次不是在套话,他们从房东家里拿回了江骛的行李检查,听的同事说,除去衣物和一台淘汰小电视,江骛的行李全是书,各类型都有,假如书的折损全是江骛看出来的,如此大阅读量,基本从江骛出生到现在,他每日都在看书。 江骛接过纸袋说:“去的,偶尔。” 接下来一路无话,警察送江骛到派出所门口就回去了,江骛抬头看天,天光微白,快天亮了。 江骛来回几次,把行李搬到了附近公园的保安室,交了点钱保管两天,就提着纸袋去学校了。 到了仙江大学,门口的便利店已经来开门了,江骛买了两只包子一杯粥,一包紫皮糖,以及一把牙刷一管牙膏,一只打火机和一袋固定酒精块。 解决掉早餐,江骛走进男厕所,快速洗漱了,从纸袋拿出了那双休闲鞋。 银白亮色鞋面,材质是皮革和网面,鞋跟处有一些污渍,江骛将通过的牙刷又冲了几遍,挤上一条牙膏,沿着鞋跟仔细地刷掉污渍,刷干净后他继续刷鞋底,将两只鞋都清理干净了,他用纸巾擦干净,再次包好放入了鞋盒。 刚到教室坐下,旁边也有人坐下来了。江骛看到谢清源,略略有些惊讶,“你来了?” 谢清源笑着着掏出课本,“有必要那么惊讶吗?我今天有课啊。” 谢清源没有告诉江骛谢沛堂的离世,江骛收住表情,“我记岔了,以为今天周四。” “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来找你告别。” 谢清源又说。 江骛没有惊讶,谢清源常旅游,为观赏一株高龄银丝灌顶,为呼吸一口东经6度、北纬46度的凌晨3点52分的空气,他说走就走。 江骛点点头,他反应平静,谢清源笑着摇头,拧开笔帽悠哉写字,“我要退学了,今天是最后一堂课。” 江骛这才惊讶了,他扭过头,谢清源正在写的就是退学申请书,而从谢清源轻松甚至满是喜悦的眉梢,谢清源是欣然退学。 片刻江骛转回头,翻开书说:“放学请你吃一顿。” 谢清源说:“中午我要办点事,下午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仙江大学后街的一家火锅店,价廉物美,食材新鲜,江骛带谢清源去过一次,谢清源就爱上了,每次找江骛吃饭只去那家火锅店。 上了一堂课,谢清源拿着退学申请走了。江骛今天满课,到下午放学,他收好东西赶去后街。 今天上课的教学楼去后街走大路要半小时,有一条小道,进出口是一扇小门,只需要20分钟,江骛快跑到小门,一老头忽然出现冲进来,即将撞上,江骛飞快侧身。 江骛额头重重撞上铁栏杆,他眼角抽动着,下意识先捂住了额头。 他担心磕出血被人瞧见。 老头停住了,他非但没有感谢江骛,还摇头啧啧说:“傻子!谁要你避开了,多此一举。” 手心没有黏腻感,江骛才松开手,他看向老头,老头很瘦小,戴着一顶翠绿色毛线帽,一身火红运动服和跑鞋,看着是很精神。 他点头,“哦。” 提好袋子就走了。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没礼貌的小鬼!” 同时老头的手机响了,他不耐烦“喂”了一声才说:“胡说!没偷懒,我天天在找!最后一个名额……” 江骛走远,听不见了,他快步跑到火锅店,趁大部队还没到,占到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谢清源随后到了,点菜满足大吃了一顿,只剩些汤底,他又刮了一碗汤,慢慢喝着感叹,“味道真好,可惜接下来有段时间不能来了。” 江骛随口,“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谢清源微微眨眼,“这个嘛,说远不远,说近又远在天边。” 江骛没再问了,谢清源想说会主动告诉他,不想,他也没打探别人隐私的习惯。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也是。 两人又在店里聊了会儿天,就出了火锅店,一辆光泽昂贵的轿车及时开到两人面前停稳,司机下车快步过来,打开了谢清源前方的车门。 谢清源回头和江骛说:“回家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还有兼职。”江骛笑,“你走你的。” “那行。”谢清源挥了挥手,“有空再联系你。”弯腰坐进车走了。 江骛目送轿车驶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离仙江大学不远有两座连着的大山,叫两界山,白天还有人会去爬爬山锻炼,晚上就人迹罕至。 特别适合——非人类出没活动。 到两界山的山脚,天彻底黑了,两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完美融进了夜色里,深不见底,不闻人声。 江骛找了个草丛藏纸袋和书包,不疾不徐进山了。 与此同时,陆嵊的书房再一次被叩向,公良也在外说:“老爷。” 第20章 陆嵊合上书,“来电话了?” 公良也沉默两秒,“来了。”紧接着咳嗽一声,“不过是警局电话,说江骛早上5点32分就离开了。” 第11章 两界山,风亦无声,干枯的树林静悄悄立着,唯有江骛的脚步声。 江骛走到树林深处停住,从口袋摸出一张纸片,很薄很锋利,他右手食指从纸片边缘一划,拉出了一条细长的口子,密码透明小血珠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随后江骛谨慎观察着四周。 等了一会儿,先出现变化的,是风。一股强劲的风自南边而来,周遭枯叶如同上了发条一样,瞬间唰唰狂落。 江骛心想果然如此,引来怪鸟的,是他的血。 那群怪鸟也还没死光! 江骛不动声色将血珠抹掉,就在这时他耳尖微动,在头顶的破风声变急促刹那,先瞬移到了前方,再回头,他就看见一只老鹞从天而降扑他原先所在,锋利尖锐的长喙扎进了土里,溅起漫天的土碎块。 刚才江骛若是没有提前避开,此刻他的头早已血浆迸射。 江骛观察着这只老鹞。 不一样。 今夜这只老鹞,比在公墓袭击他的那群怪鸟大出数倍,张着翅膀约有成年男子高,腹部高高隆起,又圆又滚,头也有一颗足球那么大。 同时那只老鹞发现落空,它拔出长喙,抬头迅速找到了江骛,那对圆又绿的眼睛在暗夜里闪着诡异的光,毫不停顿再次袭向江骛。 江骛没有躲,他紧盯着老鹞的尖锐长喙,在老鹞冲到他面前张嘴要吞掉他的电光火石间,他的袖口滑出那包酒精块,点燃干脆利落塞进了老鹞嘴里。 老鹞顿时发出怪叫,张嘴要吐酒精块,江骛速度比它更快,他两只手上下齐动按住老鹞的长喙强力并拢。 “啁、啁啁!”凄厉的尖啸声从老鹞嘴缝挤出来,它翅膀扇动着,疯狂拍向江骛的手,想要逼他松手。 江骛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他仍是不松手,再次用力按住狂烈想要挣脱的长喙。 一人一鸟僵持着,时间渐渐过去,老鹞的叫声消失了,挣脱的力量也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江骛确认老鹞是真死了,才喘息着松手退后。 老鹞“嘭”一声倒地,还没等江骛喘匀气,老鹞开始融化了,化成黑烟消失在空气里,然后—— 咚!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 昏暗的光里,男房东王旺麟的两只眼睛还大睁着。 他的头竟是被这只老鹞整颗吞了,头发湿漉漉的,布满浓郁的粘液。 江骛轻叹一声,朝着王旺麟的头鞠了一躬。 明早会有人发现他的头,至少可以让他的家人完完整整地送走他。 江骛等到天上落雨了,方才离开。 他是王旺麟案最大的嫌疑人,如果在王旺麟缺失的头的现场留有痕迹,他是真百口莫辩了。 好在最近都下雨,雨水能冲掉所有的痕迹。 同一时间,两界山最高那棵柏树的树顶,陆嵊撑开了伞,雨砸落下来,噼啪作响,隔着朦胧的雨帘,他目送那道单薄的身影淋着雨跑远,眸色浓郁着,很快消失在原地。 …… 江骛跑出两界山,先到草丛掏出书包纸袋,将鞋盒塞进书包,才背着书包往没有监控的小路跑。 他没带伞,头发衣服全湿了,刚跑出小路,一辆车停下挡了路。 熟悉的加长车。 江骛心脏跟着远处的惊雷重重跳了几下,他停住,眨掉睫毛上的雨水,抱着书包望向缓缓打开的车门。 先是一只红伞撑开,接着一只黑亮干净的皮鞋踩下地,轻轻溅起了几滴雨水。 路边那两排坏了许久都没有修好的路灯,这时同时亮了,橘色的光晕划破了黑夜与大雨,照亮了这一片无人在意的角落。 那张冰冷锋利的脸出现在了伞下。 这是江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那双给人压迫感十足的下垂眼,瞳仁是深不见底的绿。 两人只隔了几步路,等陆嵊走到面前,江骛抓紧书包,又松开左手拨了一下脸上的雨水,主动开口,“您好。” 陆嵊看着他说:“陆嵊。” 江骛愣了一秒,马上改口,“陆先生您好。” 他拉开书包翻出鞋盒,迅速递到陆嵊的伞下,“谢谢您的鞋,物归原主。”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我有刷干净,但肯定不会恢复如新。” 陆嵊没接,他微微垂眼,扫过江骛脚上湿透的帆布鞋,又看向江骛,“你怕我?” “怕。”江骛回得很干脆,大雨淋他头上,湿润的泥腥味不断钻进他嘴角,他又抹了一把脸说,“普通人都怕您。” “你不是普通人。” 江骛停了一下,他抿掉唇上的雨水,“的确。但我还是怕您。”与其未知的恐惧,他决定还是单刀直入问,“您找上我,是为什么?” 第一次在雨巷,陆嵊是为了那天会猝死的薛春暖,第二次却不是因为男房东王旺麟,至于公墓的第三次,显然也是为了他。 “你干扰了我的工作。”陆嵊说。 “?”江骛理解了两秒,脑海瞬间闪过那辆脱轨的火车。 难道…… “看来你想起来了。”陆嵊说,“那辆火车当天应死121人。” 江骛决定装死,“什么火车?” 第21章 陆嵊抬手,那张懒羊羊面具就从江骛书包飞出去,落到陆嵊手中,陆嵊抬起面具,隔空遮住江骛的脸。 “是懒羊羊救了我和奶奶,救了火车!” 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江骛嘴唇动了动,陆嵊挪开了面具,面无表情用小女孩的声音继续说:“懒羊羊还好高好高呢!” 江骛,“……”他经常兼职,很明白工作没完成的后果,他低头望着空下去的书包,问:“您是要我偿命吗?” 陆嵊却只是把懒羊羊面具放于鞋盒上,“万物各有命数,你救了他们,会有其他人补上,却不是你。” 江骛猛地抬头,陆嵊转身上车了,留下一句话,“很快会有人找你,想拒绝联系我。” 江骛还在想着陆嵊前一句话,雨越来越大,一张卡片从面具下落出去,掉在江骛的鞋尖前方,他蹲下捡起,一排金光细闪的字闪进他眼底—— 陆嵊,137xxxxxxxx。 是一张名片。 江骛走神了,片刻他想到什么,拿开面具揭开鞋盒,里面已经空了。 * “咳咳咳……”江骛止不住咳嗽,口罩剧烈起伏着,他声音也很沙哑。“抱歉,您刚说多少?” “1200一个月,我这家电全齐全,不能再少了。”女人还要再说,江骛就问,“今天能搬吗?” “可以,随时领包入住。” “我租。” 签好合同,江骛去小区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就着吃了两颗感冒药,他又感冒了。 昨夜下了一夜雨,地面现在还湿漉漉的,他胃也开始发疼,忍不住捂着胃蹲了下去。 自从碰见火车脱轨,很多事都变了。他会生病了,还碰见了一个神秘鬼帝陆嵊…… 陆嵊说有人要来找他,谁会来找他?为什么要找他…… 一串清脆铃声拉回了江骛的思绪,一辆四轮小车从他面前开过,与冬日萧条截然相反的明媚亮黄色,小女孩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依然迎着凛冽寒风快乐地冲向前方,“继续飞呀!” 江骛目光不由跟着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直到小女孩骑远,他收回目光,仰脖喝掉剩下的水,拧上瓶盖起身,找了垃圾桶扔进去,随后出了小区。 来到寄放行李的公园,江骛刚联系完搬家车,一个新来电弹了出来,是一串本地陌生号。 他划过接听,是前晚审他的警察,“江同学啊,打扰了,通知你一声,你前房东王旺麟的案子破了。今早有市民在两界山晨跑,发现了他的头,经检验,伤口唾液都与我们在他尸体上提取的一致,他是被大型的猛兽袭击……” 警察说完又鼓励了江骛几句才挂了电话。 江骛放手机回口袋,这时指尖碰到了什么,他拨开口袋,就看见半分跳上他食指,仰着两只大眼珠子。 “你回来了!”江骛很高兴,他一直有非常强烈的预感,半分不会出事,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抽出手放到眼前,平视着半分笑,“我们搬新家了,今天吃虾庆祝!” 半分听得懂他的话一样,举起两只前爪兴奋挥舞。 半分的回归,短暂打散了江骛的心事,等搬家车来搬走行李,他带着半分去了菜市场。 他认真挑了新鲜的蔬菜,一盒排骨,一斤新鲜的大虾,路过水果摊,闻到浓浓的草莓香味,他停住脚也买了一斤。 从菜市场出来,天快黑了,他还是又去了一趟书店。 《早期的鬼》、《鬼道》、《鬼在人间》…… 再从书店出来,江骛两只手提满了。 书店离他新租的房子只几站路,他没有等公交车,沿人行道慢慢走着,看路灯亮起来,看街边小店逐渐闪烁起霓虹。 这么慢吞吞走着,他也很快回到了新家,这儿的大部分住户是本地人,正是饭点,家家户户都飘出诱人的饭香,江骛这才加快脚步,刚到楼下,背后有人喊:“小鬼!” 江骛不确定是不是叫他,但他现在对“鬼”字异常敏感,他停住回头,墙根阴影处走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渐渐清晰,是一戴着绿色毛线帽的老头,他目光复杂盯着江骛,问: “想拯救世界吗?” 第12章 老头身材瘦小,圆脸,眼睛圆且黑,鼻子比常人宽一些,有一圈又浓又密的白胡子长到脖子,蓬松的棉花糖一样,绿色毛线帽底也露出一小圈白色发丝。 江骛有印象了。 昨天在学校小后门,他差点撞上的那个小老头。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陆嵊那句“很快有人找你”。 他平静说:“不想。”提着东西转身继续上楼。 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楼道只有江骛的脚步声,上到三楼,一梯两户,302门前,小老头捋着他那把蓬松的白胡子悠闲站着,当着江骛的面,穿门而过,从内开了门,又慢吞吞捋了一下他的白胡子:“小鬼,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这时楼上传来说话声,有人下楼了,江骛提着东西就进屋关了门。 打开灯,这是一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房子,客厅十平不到,地板上摆着江骛的几包行李,小老头瞥了一眼,勉强满意说:“爱看书,好习惯。” 江骛原地没动,他又说一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您可以离开了。” 小老头无视他的话,自我介绍说:“我姓李,单字道,是一名教导主任,你可以称呼我李主任。”他摊开掌心,是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第22章 江骛开始没认出来,但很快,他眼皮跳了一下。 是没烧尽的酒精块。 李道马上来兴趣了,黑豆似的两只眼睛精光四溢,“昨晚我也在两界山,看见你用酒精块杀死了那只老鸟。”他笑了,“你今天有接到警察电话吧?那个热心市民,就是我。” 江骛也不装了,“那又如何?” 李道收拢手,“你能杀了它,那就不是普通人,至少以后不会是普通人。总之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问你为何杀那只老鸟。我只是来招你——”他从口袋里扒拉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你的入学通知书。”他拆开抽出一张纸,名字那一栏还是空的,他掏出笔问江骛,“你叫什么名字?” 江骛,“……” 他知道赶不走李道,放下新书进厨房做饭了。 他今晚的晚餐是虾仁三鲜面,给半分装了一大碗活的鲜虾,剩余的虾他煮熟了剥出虾仁,又等水煮沸,他剪开面条袋,抽出一把鸡蛋面,顿了顿,他又多抽了一大把,一齐放进了沸水里。 不多会儿,他端着两碗面条回到客厅。 李道却不在了。 餐桌上多出一只皱巴的信封,江骛走过去放下面碗,他望了信封几秒,没有碰,坐下吃面。 这次面煮熟了,也只是稍微咸了一点点,江骛埋头将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又回厨房洗碗。 收拾好厨房,他挽着袖子出来,将他的书一一整理好,又去房间铺好了床,将整间房子重新扫拖一遍,洗完澡出来,就半夜了。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餐桌,那封信原封不动卧在原处,他一口喝完水,放下杯子回房间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江骛学校兼职两条线,直到大雪又降临仙江的那一天。 他从学校出来,雪已经停了,夜色很浓,学校门口那几树腊梅一夜开了,橘色路灯照着,黄色的花开得格外热闹,再往前的分叉路口,有一个老奶奶在卖东西,红薯的甜味夹在浓郁的梅香里,形成了一种很可口的香味。 江骛肚子适时叫了,他小跑到红薯摊,弯腰选着烤炉里红薯,最后挑了一个细长瘪壳,“要这个。” “这个好,甜!”老奶奶裹上油纸上秤,“7块。” 江骛又加了一个3块的小红薯,付了一张10元纸币给老奶奶。 今天是跨年夜,大部分人都跑去市中心等跨年了,路上意外的空旷,车都没有几辆,江骛先撕开小红薯的一小圈皮,还特别烫,他小口咬着,满足朝着家走。 吃完两个红薯,江骛碰到了到他新家的公交车,这个时间点已经不挤了,有很多空位,江骛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他坐下就睡着了,恍惚听到广播提示到站,他睡眼惺忪下车了。 几乎是闭着眼回到小区,快到楼下,江骛看到那头棕红色寸头,只当是还没醒,摸着钥匙上楼。 葛北快冻死了,原地搓手跺着脚,见江骛又无视他,他也没力气生气了,跟在他身后上楼,抖着嘴唇说:“我叫葛、北北。” 江骛确定不是幻听,他停住猛然回头,葛北差点撞上来,赶紧抓着扶杆停住,他为了耍帅,黑色皮衣敞开着,内搭是件圆领白t,鼻尖冻得有些红,一双黑眸却亮晶晶的,盯着江骛说:“东南西北的北,不是西,葛北。” 江骛还带着未睡醒的郁闷,他不好奇葛北找来的原因,只是皱眉,“我知道了。” 又要上楼了,葛北愣了愣,又追上一言不发跟着,江骛到门口终于摸到了钥匙,感受到背后那一大堵,他握着钥匙没有插下去,“你还有事?” 葛北目光不受控又落到江骛的侧脸。 丑,真的丑。 无论哪个角度,主观还是客观,江骛的长相,瞎子都必须得承认,是全方位无死角的丑。 到底为什么? 明明那么丑…… 他最烦丑人了。 葛北这样想着,张嘴说:“我和谭亦谦分手了。” 江骛莫名其妙,“那是你们的事。” “……”葛北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地说,“我喜欢你!你丑也没关系,我不嫌弃!” 终于说出来,葛北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他盯着江骛,他一直不敢承认,怕朋友背地笑话他,竟然热烈喜欢着一个丑人!可他控制不了,吃饭想江骛,睡觉想江骛,牵着谭亦谦,还在想江骛! 他深深吸口气,“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追你!” “……”江骛沉默了。 这时他耳尖微动,楼下响起两下鼓掌声。 同时谭亦谦在笑,“深情!太深情了,不愧是仙江第一深情葛北!” 葛北马上回头,惊讶道:“你怎么会来!” 谭亦谦不紧不慢上楼,停在二楼转角处笑眯眯看着葛北,“来看看我的前男友,还有现情敌啊。” 葛北脸皮白了,赶紧回头找江骛解释,“不是我带他……” 回答他的是“咔”的关门声,江骛进屋了。 房子隔音效果欠佳,加上江骛超常的听力,他戴上耳塞,谭亦谦和葛北的吵架声还是清晰。 “分手就分手,你追那丑八怪什么意思?故意恶心我?” “别张口闭口丑八怪,他有名字。” “这就护上了,他长得丑还不让人说了?” “你闭嘴!换个地方——” 第23章 “我不换!反正收假全校都会知道你在追江骛,我脸迟早丢光……你别拉我!我不走!葛北我警告你,我们分手了,你现在的行为是暴力……” …… 吵架声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江骛合上作业,掏出了手机。 不用看名片,他过目不忘,点开拨号键盘—— 137…… 他突然明白了陆嵊的话。 “很快有人找你。” 不是指李道,而是葛北。 电话通了,几声过后被接起,陆嵊的音色在电话里更有冷硬的金属感。 “谁。” 江骛深吸口气,“江骛。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想见您。” 陆嵊念出一串地址挂了电话。 江骛听着有些耳熟,很快他想起来了,他这段时间派的传单——云顶餐厅。 离家时,江骛把李道留下的信封也揣上了。 * 11点35分,云顶餐厅的钢琴师弹着浪漫的曲子。 江骛从电梯出来,守在电梯口的服务生看到他,眼底闪过惊讶,但还是礼貌询问:“先生有预约吗?” 江骛报了陆嵊的名字,服务生更惊讶了,一路悄悄瞄着江骛,又带着他进了电梯,掏出卡刷楼层,又送江骛直升了10层楼。 俯瞰整片市中心,仅有一张餐桌的,真正的云顶观赏位。 电梯门再次打开,江骛远远看见了落地窗前高大颀长的身影。 没有亮灯,窗外是万千霓虹闪烁,陆嵊却隐没在黑暗里。 与楼下一样,陆嵊的独属餐厅也有钢琴师在弹奏。 江骛匮乏的音乐水平,也听出来了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 身后的电梯门合上,餐厅陷入更浓的昏暗,江骛捏住手指,又松开,踩着澎湃,激昂的旋律一步一步走向陆嵊。 快到了,离陆嵊还有一米远的距离,江骛停住了。 同时钢琴到了乐章的第三段。 陆嵊转身,窗外的霓虹照亮了他左脸,深不见底的瞳仁此刻又成了黑色,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找我什么事。” 江骛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遇到了一个神秘的老人,他给了我一个信封。” 这时公良也端着托盘来了,他放下一杯热饮,拉开对面的椅子笑说:“请坐。” 江骛礼貌颔首,“谢谢。” 却并未坐下,等公良也离开,他才说:“我还没有拆开。不过应该是一份入学通知书。” 陆嵊的表情在光影里看不分明,“你想去?” 江骛弯唇,“看来您知道这所学校。” 陆嵊不置可否,江骛又说:“我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 他话音刚落,钢琴曲结束了,同时窗外剧烈的“嘭嘭”作响。 一朵盛大的金色烟花在暗夜高空闪耀绽放,化作梦幻浪漫的金色烟雨,从落地窗外簌簌下落。 淡金色的光闪过青年不卑不亢的眉眼,江骛掷地有声,“您得取走我看见死亡预告的能力。” 第13章 窗外烟花绚烂,数以万计的欢呼声撼天动地,“新年快乐!” 陆嵊说:“我取不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骛一时错愕,陆嵊又说:“上古有本天书,记录世界万物的起源与答案。”他比江骛高出一个头,垂眸望着江骛,“天书就藏在学校。” 江骛眼底的期待又复苏了,他向陆嵊鞠了一躬,“谢谢陆先生。” 他正欲走,又想到公良也送来的热饮,他端起杯子,很浓的香甜味,是热可可。 恰到好处的温度,江骛一口喝完,又是他喝过最香浓的热可可,尽管他很少喝热可可。 江骛舌尖用力舔了下嘴角,才放下空杯说:“不打扰您了。” 陆嵊忽然开口,“你的条件我没办到,我差你一件事,规则内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需求,想好随时联系我。” 他停顿一秒,“发挥你的想象力,我能办到的事,比你以为的多。” 此时烟花表演结束,缥缈的欢呼声散去,偌大昏暗的餐厅又恢复了无声。 江骛说:“新年快乐。” 陆嵊眉峰微动,“什么。” 江骛眨眨眼,“我的需求,您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 短暂的寂静,陆嵊说:“新年快乐。” 江骛微微颔首,脚步声如同他来时一样坚定,进了电梯。 陆嵊全程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上,他吩咐,“送他。” “是。”黑暗里,公良也恭敬回答。 陆嵊收回视线,瞥了一眼空掉的杯子,又说一句,“上杯热可可。” 电梯一路顺畅到达一楼,江骛在跨年夜兼职过,他做好了喊不到车,步行两小时回家的准备。 只是刚出商场,一辆轿车停在前方,公良也站在后排车门旁,打开车门向他微笑,“老爷吩咐送你回去。” 江骛没有拒绝,他上了车,主动攀谈,“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公良也从副驾驶回头,微笑说:“我不保证都回答。” 江骛弯唇,“您挑能回的就行。”他问了第一个问题,“您能帮我找陆先生的厨师要黄鱼面的做法吗?” 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公良也愣了一下,旋即忍俊不禁,“她脾气古怪,不一定能要到,我试试。” 气氛肉眼可见的轻松起来,江骛又问:“今晚的热可可是什么牌子?” 第24章 公良也说:“不是牌子,是厨师去西非亲挑的可可豆,手工磨粉。”他挑眉,“下次见面给你带几瓶。” 随后两人放开聊了起来,非常默契地都没有提到陆嵊相关。 一路愉快聊到江骛住处楼下,下车时,江骛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称呼陆先生老爷,他外表很年轻啊。” 公良也沉默不语,江骛便关门挥手微笑,“祝您新年快乐,下次见。” 要上楼,忽听公良也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住,“您问。” 公良也没憋住,“你现在还不清楚老爷的实力,你浪费了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他直白问,“你为什么只要一句普通的新年快乐?” 江骛眉眼弯弯,“这不是普通的新年快乐,是鬼帝祝福的新年快乐。” 也是他收到的第一个新年快乐。 其他事他都可以自己办到,唯独不能代替别人,祝他新年快乐。 公良也笑了,他在窗内挥手告别,“到我回答了,老爷今年400岁。” * 江骛进屋关上门,他先去卫生间洗干净双手,才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有两张纸。 一张是入学通知书,与大多数学校的通知书差不多,名字一栏是两个狂野的草书——小鬼。 就在江骛打开通知书时,小鬼两个字从纸面缓缓飘起,在空中消散了。 江骛眨了下眼,走到餐桌坐下,取出一支水笔,自己在名字那一栏写上了他的名字。 飘逸的行书,江骛。 . 通知内容很简洁。 江骛同学:兹录取你入我校学习,请凭本通知书,于1月2日18点前到校报到。 过期作废。 盖章是,云阶月地。 1月2日,明天。 江骛放下入学通知,又打开另一张纸,是免学杂费和住宿费的证明书,盖章是李道。 江骛,“……” 他原以为非人类学校不收钱,原来也一样。 好在他知道时也免了学杂和住宿费,江骛就将两张纸又放回了信封,这时信封上逐渐显出一行字。 羽山区凤凰路道隐小成路21号。 这应该就是云阶月地的校址,羽山区凤凰路江骛知道,但道隐小成路没听过,他拿过手机,点开地图搜索道隐小成路,搜过结果是0,未找到匹配地点。 车到山前必有路,江骛想着迅速洗了个热水澡,回房睡觉了。 陷入深沉睡眠时,他恍惚听到什么“新年快乐,我爱你”,次日清晨,他把半分揣进口袋,收拾好行李出门,才确定没听错。 他的门前堆满了红玫瑰,葛北还怀抱着一大束黄玫瑰蹲在花里,头靠着墙睡得正香。 追江骛,他是认真的。 江骛,“……” 他灵巧避开玫瑰花堆,提高行李无声飞奔下楼。 跑出小区,江骛并没有去学校办理休学手续,一来元旦学校放假,二来他不确定要在云阶月地待多久,也没有休学理由,他第一次碰到李道是在仙江大学,休学的事由李道办,肯定比他方便。 江骛第一站去了超市,他买了一大包不同口味的泡面,他不确定非人类的食物是否符合他胃口。 第二站,他去书店买了几本数学资料书,找到天书查到答案后,他还要回到现实学校,学习不能丢下。 买好食物与书,江骛在路边招了辆车,将东西放进后备箱,他弯腰坐进后座,和司机说:“凤凰路21号。” 羽山区凤凰路21号,是一栋废弃的破屋。 在一条二级公路边上,全是拆了大半的房子,杂草丛生,显然荒废许久了,司机羡慕问了一嘴,“你家老房子吧?拆了多少啊。” 江骛笑笑没回答,等司机离开,他没忙着提东西去找道隐小路21号,他观察着周围,没一会儿,他发现了一条隧道。 21号废房后方,一条上山蜿蜒小道掩在野草里,尽头处有一爬满青苔的隧道口。 江骛提起他的东西,穿过杂草破屋,走向了隧道。 隧道不宽也不窄,能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肩走,隧道顶部很高,肉眼望不见尽头,漆黑一片,偶尔能听见滴水掉落的声音。 江骛走进隧道两三步,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到路了,这才继续往里走。 身后的光越来越遥远,黑暗的空间凉飕飕的,江骛心数到12100时,前方袭来一阵微凉的清风,隐约瞧见光亮了。 江骛吐了一口长气,加快脚步前行,光源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是隧道出口。 他快步跑出隧道,乍然的光亮刺得他闭上了眼,耳畔响起川流不息的车声。 以及广播—— “欢迎新同学入读云阶月地,请带好您的入学通知书,前方200米处从左侧车道进入学校办理入学手续。” 江骛缓缓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流苏树,这条笔直的路两侧栽满了流苏树,未到花期已盛开,满树浅粉霞云般的的流苏花,微风吹过,粉流苏簌簌飘落,如同一场粉色细雨,轻飘飘落到路上应接不暇的轿车顶。 多数是黑白色的豪车,夹杂着几辆张扬红色,亮眼蓝色的跑车,车牌来自世界各地。 江骛回头,他刚出来的隧道口已经消失了,他站在路中间,远处一辆车正急速驶来。 江骛瞬间回神,提稳行李几步跳上人行道,他胸口微微起伏着,缓和几秒,他跟着车流往前走了200米,左转是一宽阔平坦的草地,不远处的建筑物闪耀着四个烫金大字——云阶月地,以及两排小字,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第25章 门牌也与人类大学差不多。 校门前已经大排长龙,江骛是步行,反倒方便了,他刚抬脚,突然一声,“对不起,快躲——” 开字没说完,江骛侧身后退。 同时一辆红色甲壳虫从他面前飞过,直直撞上草地那块刻满名字的名人堂石碑。 石碑应声碎裂,漫天飞灰,甲壳虫车头卡在断开的石碑里总算停了,挡风玻璃裂开大半,驾驶室的门被推开,晃悠几下掉到了地上,一个穿着白毛衣的上半身先爬出来,但下半身卡住不能动,他只得仰起头,第一时间看向江骛。 男生满脸灰,左眼糊得睁不开,半睁着右眼寻找到江骛的身影,张嘴吐出好几口灰,弱弱说:“同学对不起,你的损失我全赔。” 江骛丢下行李就要上前救人,后方飘来一片哄笑声。 “哈哈,雷填填你个蠢货!又撞车了!” “开学第一天就撞坏名人堂,你早点回家别丢雷家人的脸了!” “哈哈哈哈哈,雷填填你那蠢样还想当英雄拯救世界,笑死爸爸了,哈哈哈……” …… 江骛余光扫过,校门口有几辆车停住了,探出几颗脑袋往这边幸灾乐祸,全是十八九岁的男生。 雷填填苦着脸,他费力抽出一只手,要去拔他被压着的腿,这时一只手背贴有两条创可贴,很修长、很黝黑的手伸到他面前,“别乱动,手给我。” 第14章 雷填填顿时受宠若惊,他抬起头,朦胧的视野里,是他刚才差点撞上的人,他抿了一下嘴唇,又吃了一嘴灰,“谢——” 江骛直接把人拖出来了,他会简单的急救,正要给雷填填检查伤势,雷填填却自己先捂着屁股站起来了,但出了如此大的事故,基本可以算作无伤。 雷填填屁股有点疼,哼唧的话瞥着江骛又默默咽下去了,他与江骛一般高,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猛然掀起一阵灰,他又手忙脚乱去给江骛拍开,“对、对不起……” 江骛摇摇头,转身走了。 进了学校,一路都有指示牌,江骛很快找到了新生报道处,入口广播在循环播放:“各位家长管家请留步,接下来请让学生自行办理入住手续。” 场景与江骛第一次去大学报道一样,报道处门前排着长队。 江骛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新同学,外形都是正常人类,且皮相非常优越,类似现实世界的电影学院,戏剧学院的入学现场。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江骛,他在队伍里丑得格外醒目。 不时有窃窃私语。 “他谁啊?” “不认识。” “魔族那么丑的吗?” “神族那么丑的吗?” “怎么看都普通,不会是普通人吧?” “我老爸说这次两族合作扩招,生源里是有普通人。” “啊!那也不好这么普通吧!云阶月地是神族最高学府,这次与魔族合作才让魔族后人来沾点光,普通人类——家族企业至少也得在全球100强里才有资格来吧!” “他的衣服没见过,是小众手工品牌吗?” …… 江骛默默听着,吸取着全然陌生的信息量。 “不能插队。” “谁插队了!他是我朋友,我们一起排的!” 一阵吵嚷声传来。 江骛侧目,不到半小时,他后面又排了不见尾的队伍,场地不够,人群转了三个弯排队,在第二处弯,一黑发小麦色皮肤,比前后均高出半头的男生单手拎着一只小行李包,挡着准备插队的男生,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方言口音,“我排队时前面只有他一个。” 被拦的男生通身奢牌,轻哼一声。“我上厕所去了不行吗?”又故意拖长声音,“噢,我说哪来的一股馊腥味,你南海龙族的吧,听说你们家族现在开大排档卖海鲜呢,为了赚那三瓜两枣,憋尿憋习惯了吧,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不需要去厕所啊。” 队伍里顿时有了笑声。 下一秒,那名龙族男生抬脚直接踹进奢牌男腹部,奢牌男转瞬飞出老远,重重摔倒在地,龙族男生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字,“不行。” 回了奢牌男的问题。 笑声戛然而止,在场众人皆被龙族男生的举动惊呆了,这时一道严厉的声音自广播响起,“龙麟,立即到b区1栋2楼教务处!” 那名龙族男生无所谓地走出队伍,转身走了。 “噫,他就是南海的龙麟啊!” 又有私语声传进江骛耳中,“我哥说龙族这一辈出了一个奇才,就是叫龙麟!他10岁就赢了魔族排第十的高手,那个高手今年都300多岁了呢!” “我认识龙麟!你们最好别惹他,他打架厉害,脾气更厉害!” 龙麟的插曲过去,队伍里的话题又很快更新到别的了。 队伍缓慢挪动着,差不多又排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江骛。 办公室内摆着一条长桌,桌子后方女人在录数据,男人低头核对入学通知书。 江骛把入学通知和学费减免证明递给男人,男人看了一眼忽然抬头,他左侧鼻尖有一粒小黑痣,胸前口袋别着一块铭牌——教务处韩确。 韩确盯着江骛看了一会儿,才低头拉开抽屉,单独抽出一张贴着宿舍号的学生卡丢到他面前,又微笑说:“下一位。” 江骛在排队时已经听了无数遍韩确贴心叮嘱学生详看入学指南。 第26章 他落落大方说:“韩老师,你忘了给我入学指南。” 韩确指尖一滞,随即拿过一份入学指南递给江骛,嘴角上扬,“抱歉,太忙了。” 江骛接过入学指南,嘴角也上扬,“没关系。” 韩确盯着江骛走远,心情不爽到了极致。 他这次本来推荐了两个学生,结果其中一个名额被李道那老头要去,就是给了这个江骛! 一个毫无家世背景、平庸至极的普通人类! 这时他口袋震动,有电话来了,韩确掏出手机,屏幕闪烁着“小源”。 是他推荐的世家弟弟,韩确笑着接听电话,“清源你到了?行,原地等着,哥来接你。不用报道,直接送你去宿舍,放心,给你安排最好的宿舍和舍友。” 韩确眼眸得意地眯了一下。 他也给江骛安排了“最好”的宿舍,好好享受吧! 韩确挂了电话,叫来一人替他,起身离开了报道处。 * 入学指南是一张课程表,和一张学校地图。 江骛不急着看课程表,研究着地图找图书馆。 他很清楚,陆嵊口中的天书不是寻常之物,在图书馆的可能性不大,但他目前毫无头绪,他准备先去图书馆碰碰运气。 很快他就找到了图书馆,单独在c区,占地5000亩…… 江骛眼皮跳了几下,又开始找宿舍。 学生卡上贴着的宿舍号是f区8栋506。 然而江骛把地图翻来覆去,都没找到f区,ab区是教学区,c区图书馆,d区是食堂,e区是一大片写着“禁”字的群山,然后是g区的宿舍,没有f区。 江骛停住了,思考了两秒g写错成f的可能性,他食指尖划过地图,最后停在e区区和g区中间那一小块空白地带。 江骛跟着地图往空白地带走。 宽阔的校园大道上不时有类似观光车的绿皮小车穿梭,坐满了和江骛一样新报道的学生。 路两边是望不到尽头的湖,种满了荷花,只是时节不对,满湖都是枯掉的荷叶,气候和现实世界大约是一样,偶有几处的荷叶上还堆着没有融化的积雪。 江骛沿着路边直行,从大道转到小道,天色都暗了,又穿过一片积雪的树林,终于瞧见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子,树在一栋黑灯瞎火的六层危房前。 “f区8栋。” 今夜没有月亮,江骛打开了手机灯,照着楼梯上楼,好在没那么糟糕,他脚刚落地,楼梯间登时亮了。 还是声控感应灯。 江骛关灯收起收起手机,借着橘色的光,楼梯间的落叶灰尘看得清清楚楚,估计有一阵子没打扫过了。 江骛不疾不徐上到五楼,能看出曾经的装修不错,木地板,考究精致的壁灯,只是年久失修,有很浓郁的霉味。 壁灯也不亮了,借着楼道里的感应灯光,江骛找到了506。 大概只有他住这儿。 江骛倒是很满意韩确的故意刁难,他以前不住校,是同学都厌恶孤立他,后来他是独来独往惯了,住宿舍反而不习惯了。 门是感应锁,江骛刷了学生卡,刚推开门,门内忽然一声巨响。 “嘭!” 江骛耳边炸了一声,他放下行李,摸索着墙壁,很快找到开关按了下去。 宿舍亮起灯光,渐渐通明,斜前方,一张错愕的脸看着江骛,地上是一块木垫板。 “是你!”雷填填从床架上弹起身,层高低,他个高,几乎就要碰到天花板了,灯泡在他身后,被他遮住了大片光,他洗干净了,一张巴掌大的脸白白净净的,眼珠子很黑,透着一股清澈的傻气。 “你好。”江骛也意外真有舍友,他提着行李走进来,“我叫江骛。” “雾气的雾吗?”雷填填赶紧从床架下来,手伸一半又缩回在裤缝用力蹭了蹭,才又伸到江骛面前,笑出一口白牙,“我叫雷填填,打雷的雷,填空题的填。” 江骛顿了顿,放下行李,也拿手在外套蹭了蹭,回握住雷填填的手。“江河的江,星奔川骛的骛。” 介绍完毕,两人都沉默了,各自做自己的事。 雷填填的行李很多,全被他塞在了床下,没有占用公共空间。 江骛走到他的床位,在雷填填对面,他能感觉到雷填填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他拿出床单,雷填填赶紧扯出床单,他套枕头,雷填填跟着马上套枕头。 等江骛铺好床,雷填填也铺好了,江骛掏出手机看时间,7点出头,按照入学指南的说明,图书馆要10点才闭馆。 他拍拍枕头让它更蓬松点,就要走,同时对面也响起拍枕头的动静。 随后雷填填吞吞吐吐的声音响起,“你是去食堂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江骛看过去,雷填填又轻轻拍了一下枕头,很是不好意思地笑出一对小酒窝,“我第一次住校,不太会。” 江骛笑了,他点头,“是,可以。” 与此同时,图书馆管理员接到电话,“今晚八点闭馆!出什么事了吗?从来都是十点闭馆……什么!他老人家要来?嗯嗯,明白!我马上清场!” 第15章 夜色里,d区食堂一片灯火辉煌,大大小小的食堂共有16个。 江骛观察了一会儿食堂的进出流量,偏头问雷填填,“我去2食堂,你呢?” 雷填填马上说:“我也去2食堂!” 第27章 神族的食堂也和现实大学一样是外包,需要自己充值饭卡,在食堂入口处就有充值饭卡的服务窗口,贴着一张很显眼的海报—— 【新生优惠,充一万九折!不限额!今日12点结束!错过等一年!】 一万? 江骛眼皮跳了跳,就在这时,他听见雷填填说:“充五万。” 江骛眼皮又跳了几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递过学生卡,想了想,充了1000。 工作人员诧异地瞥了一眼,停住动作提醒他,“优惠活动今天结束,错过得等明年新生入学了。” 江骛直接扫码付了1000,“就1000,谢谢。” 工作人员没再说了,几下操作好扔过他的学生卡,江骛平静拿起,和雷填填一起进了2食堂。 2食堂共有3层,一楼是各种小餐馆,中式的装修风格,中西餐都有,和现实世界食物一样,不是奇怪的食材,每家店铺还都挂着别致的灯笼,很有氛围,用餐区也是江南园林的造景,错落有致的一桌一窗景。 正是用餐高峰期,各种食物的香味扑鼻,雷填填鼻尖疯狂动着,他眼睛四处搜寻着食物,很快锁定了目标,小声说:“我想吃火烧肉芝士鸡蛋汉堡。” 火烧肉汉堡在斜前方,江骛看过,一只单层不加料的火烧肉汉堡99块……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这儿的物价也是神仙级。 “你去吧。”江骛说,“我吃别的。” 雷填填犹豫了几秒,点头说:“那我买完去找你。” 两人就分开了,江骛继续往前,找了一圈,终于看到相对便宜的食物了,肉包子,10块一个。 江骛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热水免费,一共花了20块。 他端着托盘找了一张两人桌,坐下没多久,雷填填端着两只叠着的托盘来了。 雷填填的托盘里东西都是两份,两份火烧肉汉堡,两杯加冰块可乐,两份蔬菜沙拉 ,两份鲜切水果,还有两杯焦糖布丁。 “有活动买一送一!我吃不完,你帮我吧!”雷填填又笑出两只酒窝,动作迅速地把一只沉甸甸的托盘放到江骛面前。 害怕江骛拒绝,雷填填马上埋头啃汉堡,大口大口嚼着。 江骛被雷填填的一顿操作弄懵了,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拒绝雷填填的善意,分了一个肉包子放到雷填填的餐盘,“我的也是。” 雷填填满嘴包着食物抬头,两边脸颊鼓鼓的,黑漆漆的眼睛怔怔看着江骛,江骛抓过汉堡咬了一口,说:“包子也有活动,买一送一。” 雷填填眼里逐渐明亮,他几口咽下汉堡,马上去拿江骛分他的肉包子,上翘的嘴角都能快咧到耳朵根了,张嘴咬了一大口包子,口齿不清说:“好、好好吃!” 等吃完了东西,雷填填就把他的家族全透光了。 “我爸我妈都是大老板,我大哥是明星,二姐是科学家,还有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江骛耐心听着,和雷填填并肩往外走,突然哐当一声,紧接着一只小青苹果滚到了江骛鞋前。 江骛蹲下捡起苹果,站起来找失主,很快就找到了。 在他前方,一个头发全白,七十出头的老头浑身僵硬站着,双手还保持着端着餐盘的动作,两只狭长的灰眼惊骇盯着江骛。 而他的丰盛晚餐,摔了满地。 有人跑过来说:“白校长您没事吧?” 江骛掏出纸巾擦了擦苹果,抬脚正要上前,白校长转身走了,脚下生风走得特别快,转瞬就消失在了食堂门口。 * 从食堂出来,江骛还拿着那只小苹果,食堂工作人员让他扔垃圾桶,他没舍得。 “我去趟图书馆,你去吗?”他问雷填填。 雷填填马上摇头,“我最怕看书了,我还是先回宿舍吧……” 江骛笑了,“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江骛从另一条路走了,学校的地形图全在他脑子里,他很快找到了图书馆。 巍然屹立的建筑在黑夜里灯火通明,仅是入口就有几十米高,如此庞大的图书馆,要想找到一本未知的天书,无异于大海捞针。 江骛深深吸了口气,掏出学生卡过去了。 只是到了入口,却被拦住告知。“闭馆了。” 馆内分明灯火辉煌,江骛奇道:“不是十点才闭馆吗?” 那人很是不耐烦,“你这学生话真多,闭馆了就是闭馆了,不能进去,想看书明天早点来。” 江骛看了一眼馆内,正要转身,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让他进去。” 随即一股淡淡的风雪气息从他旁边走过,陆嵊走到通道闸机,掏出卡片,取下左手的黑色皮手套,刷卡进去了。 只是两秒的时间,先前拦着江骛的人立即换了张笑脸,“您请进去吧!” 江骛顿了顿,抬脚进去了。 图书馆清场了,一楼铺着大理石地砖,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只有江骛的脚步声,陆嵊不见踪影了。 大厅的公用电脑还开着机,江骛过去搜索了图书馆的地图,大大小小共有208个藏书馆。 江骛离开电脑,他今天是先来探探地,并不急着找天书,但是刚才搜了地图,发现如此丰富的藏书量,他的书虫被勾出来了,他想看书。 没有目标,江骛就随意进了一个藏书馆。 第28章 这个藏书馆面积不算大,但有一层半,挑空的一层井然有序地摆着快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整整齐齐的书散发着书特有的香味,江骛走到一个书架,踮脚取出了一本书。 他看着上面的日期,瞳孔微微放大。 出版日期是……1435年! 江骛赶紧把书放到书架,又掏出纸巾擦了几遍很干净的手,才翼翼小心拿回书翻开,低头认真阅读起来。 明亮的光线透过书架的缝隙落到青年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 白得晃眼。 二楼栏杆,陆嵊俯视着看书忘我的江骛,下一秒,他瞬移到了江骛的一书架之隔,他取出一本书,正对着的,就是江骛入神的侧脸。 江骛的眼睫毛很长很黑,还很柔软,没打理过,天生的卷翘,大约是看到精彩的地方,江骛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他抬手抓了抓脸颊的皮肤,就停在脸上,手忘了放回去,手背上贴着的两张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了。 陆嵊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光洁平整,却有淡淡的痒感,是长新肉的感觉。 江骛上次被巨鹞抓伤的手背,在长新肉了。 “您也在这所学校任职吗?” 那条窄小的缝隙里,江骛合上书,突然转过脸,那双颜色极浅的棕色眼眸,明亮地看向陆嵊。 不过他比陆嵊矮了一头,视线被书架挡住,从错落的光影里,只能看到那薄得冷厉的嘴唇。 陆嵊淡声,“我是挂名董事之一。” 江骛感叹,“和现实一样。”他歪头,脸塞进书架,这次勉强能看清陆嵊全脸了,他眼眸弯成月牙,“陆先生,您可以随时进图书馆吧?”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陆嵊随手翻了页书,视线落到密密麻麻的字上,“天书不在图书馆。” 江骛没想到陆嵊会这么快给他指点,他手背在长新肉有些痒,他挠了几下说:“不为了天书,我想在离开之前多看几本书,我晚上能进来吗?”他补充,“不会滥用学校的电灯,我自己带手电筒。” 听到离开,陆嵊又翻了一页,“我为什么要帮你。” “您上次欠我一件事,这次我也欠您一件事。”江骛马上说,“您帮我晚上可以进来看书,我能为您办我做到的任何事。” 又发现了他的砝码对这位鬼帝大人很不值一提,江骛想想又说:“我能做到的事,也许比您认为的多。” 他稍微润色了跨年夜那晚,陆嵊所说的话。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地闪烁熟悉的黑红光,他凝眸一看,黑红光来自陆嵊的掌心。 很像…… 下一瞬,一张卡片“啪嗒”落到江骛脸前,多一分就碰到他鼻尖了。 烫金的卡上只有两个数字,01。 正是陆嵊刚才刷的那张卡。 江骛瞳仁猛然璀璨,张嘴要感谢陆嵊,陆嵊就放回那本书,完全遮住了江骛的视线。 等江骛拿着卡跑到隔壁,那块地方早已没有人了。 图书馆外,陆嵊上了等候的车,公良也正要系安全带,陆嵊开口,“你还有事没做。” 公良也绞尽脑汁回忆,“您有吩咐我做事吗?” 陆嵊望了一眼窗外,图书馆门口只站着一个不停鞠躬的身影,他收回目光,提醒,“你带的两盒可可粉。” 公良也这才想起来,他得知陆嵊要来云阶月地,悄悄和杨厨要了两盒可可粉带来给江骛! 他提起可可粉要下车,又回头,“今晚的事您要亲自去吗?” 陆嵊没回,公良也马上住口,下车关门,恭敬送走了车。 加长黑车刚开出云阶月地,凭空就出现在车流里,暗夜里红光闪烁,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救护车很快超过陆嵊的车,停在一栋居民楼前。 加长黑车也停了,司机下车小跑去给陆嵊开门,陆嵊刚迈出车,就看见不远处一个男生在闯警戒线。 男生嘶吼着,“我要进去,我是江骛的朋……同学!他住里面!我要确认他的安全!让我进去,我爸是葛景荣!你们谁敢拦我!” 第16章 “咔。” 陆嵊关上了车门。 场景瞬间变换,陆嵊脚下是弥漫着浓烟、臭鸡蛋味的楼道。 警察,救护人员忙碌着上上下下,不时往外抬着担架。 楼梯两侧的墙皮全部熏得面目全非,陆嵊看向302,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警察从里面跑出来说:“咳咳、这户没人在家!” 陆嵊擦过他手臂进屋了,警察没有任何反应。 江骛刚收拾好的新家,此时满目狼藉,墙壁天花板全熏黑了,全部家具电视无一幸免,满地碎玻璃和烧得支离破碎的书籍。 陆嵊审视着地面灰烬,忽然他走到餐桌位置,单膝蹲下,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轻轻拨开一本烧掉大半的书,底下是一个烧糊的小铁盒子。 陆嵊两只手指夹出铁盒,食指挑开盒盖,里面的东西没被波及到,一只玉镯子,还有一张宝蓝色存折。 陆嵊翻开封皮,开户日期是18年前的立冬,户名江骛。 第一页打满了,每个月30号都固定有存现,金额不等,但都没有超过3位数,余额却已经5位数,这本是新换的存折。 陆嵊连翻两页,到第三页,存现金额开始变多了,存款时间也不定,有时一月存一次,有时两三月一次,金额最低3位数,最多4位数。 翻到最后一页,余额有了6位数,102456。 第29章 全是存现,没有取过一次。 这时屋外传来说话声。 “起火源是401,煤气爆炸……这次麻烦大了,烧了楼上两层,楼下一层。” “全部楼层检查完毕,没再发现伤者。” “队长,被波及到的住户都联系上了,只有302是租户,房东联系不上他。” “租户什么人?” “仙江大学的学生,叫江骛,估计元旦放假出去玩了。” “尽快联系到他!” …… 陆嵊合上存折,原地消失了,同时铁盒里的玉镯也凭空消失了。 …… 另一边,云阶月地。 “没通吗?”江骛将可可粉换到右手,伸手到左侧口袋摸出手机,信号栏显示“x”,没信号了,但wifi是满格。 他就问公良也,“您有微信吗?” 公良也熟练点开微信,“有。” 互相加完好友,江骛四周看了看,看到前方的篮球场有一排水龙头,他眼睛微亮,“您等我几分钟。” 他跑到水龙头处,掏出那只青苹果认真洗了几遍,用纸巾擦干包着,又跑回递给了公良也,“谢谢您特地给我带来可可粉。” “我最喜欢苹果了,健康。”公良也笑眯眯接过,翻手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你回宿舍休息吧,明天就开始分学院了,祝你分到一个好学院。。 江骛点头,“晚安。” 和公良也道别后,江骛再次回到f去8栋,已经有几间宿舍亮了灯,不多,但不再是黑灯瞎火。 江骛上了楼,5楼还是只有506亮着灯,偶尔能听到老空调工作的轰隆声。 所以当他打开门看到屋里有两个人时,他稍顿了一秒,才关门进屋。 宿舍是四人间,也许还有第四个舍友。 屋内开着空调也并不怎么暖和,雷填填换了厚睡衣,戴着耳机在打游戏,玩得无比忘我沉浸,没注意江骛回来了。 另一名小麦肤色的男生在江骛的床铺隔壁铺床,正是下午在报道处见过的龙麟。 江骛进来,龙麟眼皮都没动一下,江骛也没出声,走到他的书桌放下可可粉,又打开衣柜取出睡衣准备去洗澡。 这栋楼修建年代太遥远,宿舍的卫生间不能淋浴,洗澡得去公共浴室,一层楼有一间。 江骛收拾了洗漱用品,带上睡衣出去带上了门。 在走廊左右观察了几秒,江骛往左走到尽头,尽头的两扇门能看出往日的精致,贴着的牌子写着——浴室,开放时间是每日12点—晚上11点。 江骛推门进去又关上门,一盏很暗灯开着,勉强够视物,外间摆着两大个储备柜子,都没有上锁,柜门全开着。 江骛脱了衣服,和睡衣分别放进储物柜,端着盆进了里间。 里间是大通间,没有遮挡,两侧排列着整齐的淋浴龙头,只中间亮着两盏微弱的灯,基本看不清。 江骛走到最里随便选了一侧,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淋下来,江骛洗完澡,水也没热起来。 他随便擦了擦湿发,端着盆出去换上睡衣回宿舍了。 这次进去,宿舍内最后一个舍友也来了。 男生个子很小巧,他的床离门最近,听到开门声,他惊慌着回头望着江骛,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一对乌黑水润的大眼睛,像一头受惊的迷你鹿。 江骛拉下盖在头顶的毛巾,先礼貌说:“你好,我叫江骛。” 男生开口,“我叫贺兰。”又飞快转脸继续挂床帘,很快“唰”一声拉上窗帘,把他的床位遮挡得严严整整。 雷填填还在打游戏,龙麟已经睡了,面朝墙,姿势板正。 江骛放好东西,也回床睡觉了。 被子里很冷,身体刚洗完温水澡也没有温度,他闭眼好一会儿都没睡着,突然有人小小声喊他,“江骛你睡着了吗?” 他睁眼转过头,昏暗的光影里是雷填填熟悉的脸,江骛小声回他,“没有,什么事?” 雷填填马上放下一大堆东西,“给。” 哗啦啦的,隔着被子,江骛感觉到一股热气,他从被子里伸手摸了一下,一大片热流,是暖宝宝。 江骛还没说话,雷填填就轻手轻脚窜回他自己床上,随即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在撕暖宝宝包装袋。 指尖的温度越来越滚烫,江骛眼眸弯了弯,抓过所有暖宝宝,全部塞进了被子里。 第二日江骛醒来,阳台有细微的动静,有人比他先起床了。 他起身看到龙麟的床铺已经空了,以为是龙麟在洗漱,下床换好衣服,却见贺兰推门进来。 贺兰似乎很胆小,放松的五官看到江骛,马上又紧绷了,快速走过江骛,拿上书包便走了。 江骛洗漱完了,雷填填才从被子里爬起来,有力气无力打招呼,“早。” “早。” 江骛问了一句,“一起去吃早餐?” “嗯!”雷填填马上清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飞快洗漱换衣服,几分钟后就抓过学生卡说。“走,吃早餐!还去2食堂,好吃!” 吃完早餐,两人赶去操场,离操场越近,路上学生就越多,雷填填靠近江骛小声说,“来之前我妈告诉过我,云阶月地共有八大学院,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其中最好的是乾院,最差的是坎院,我……”他忽然沮丧。“我从小就是家族里资质最差的,应该会被分去坎院吧。你呢,想去哪个学院?” 第30章 江骛不在意去哪个学院,他的目标只是天书,他张嘴刚要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江骛?” 江骛察觉到有人冲上来,他先一步侧身避开,只见一个脸长,眉骨高的男生抬手冲上来,手重重往下拍空,差点摔倒。 江骛看了男生一眼,并不认识,男生迅速站直转身,瞪大眼睛盯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江骛你怎么会在这儿?” 似乎真认识他,江骛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还是没印象,他礼貌问:“你是?” “不记得我了?我是单子诚啊!”单子诚很生气,“小时候你和你奶奶还租过我家房子呢!” 他瞄了一眼附近,突然拔高音量,“不错啊,你奶奶捡垃圾卖废品,都能供你到云阶月地上学了!” 宽阔的街道短暂鸦雀无声。 很快又议论四起。 “捡垃圾?是我理解的那种捡垃圾吗?” “捡垃圾的乞丐怎么会出现在云阶月地啊?” “是普通人还是魔族啊?要是魔族……混那么惨的吗?” “他长得好丑啊!直接拉低整间学校颜值……” 江骛瞬间成为被嫌弃的焦点,如同小时候一样。 单子诚见状特别满意,小时候他被江骛摔到下巴出血,他可一刻没忘! 受伤后他在医院就想好了报复江骛的上百种方法,偏偏等他从医院回家,江骛竟然搬走了! 没想到会在云阶月地再遇见江骛,接下来的日子,他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江骛终于从记忆角落挖出了单子诚,他淡淡反击,“原来你上云阶月地还要自己花钱。” 言下之意,他免学费! 单子诚瞬间白了脸,围观的学生也小小震惊了,云阶月地可是神族最高圣地,拿钱来读都要感激涕零,竟然还有免费来的? 单子诚咬着后牙,还要再找茬,突如其来一声喇叭声。 没人知道那辆轿车为何会出现在单子诚背后,当他们听到喇叭声时,那辆车就在那里了。 人群懵了。 “教学区不是不让进车吗?” “厉害啊!是闪现吗?” “好酷的车,难道是校长?” 单子诚回头,看到离他一步之遥的车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盯着挡风玻璃。 “让路。” 下一秒,沉稳磁性的声音自车内传出。 单子诚立时腾空而起飞出几丈远,重重摔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随后那辆车再次起步,从江骛面前缓缓驶过。 隔着深茶色的车窗,看不清内部,江骛却清晰看到了那双眼睛。 高不可攀,睥睨众生的下垂眼。 是他。 陆嵊。 第17章 “帝君!”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是帝君!我以前远远听到过帝君说话,就是这个声音!车里是北太帝君!” 大道霎时静止了,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动,只目光兴奋、好奇、仰慕着追随渐远的车尾。 又碰到陆嵊,江骛不意外,他最近常碰到这位鬼帝,比任何人都多,他正想着,手臂突然发疼,他回头一看,是雷填填两只手都紧紧抓着他手臂。 雷填填双眼发亮盯着陆嵊离开的方向,片刻才松开手,扭头激动看着江骛说:“是北太帝君,是鬼帝哎!我竟然听到他的声音了!好厉害啊我!” 江骛,“……你不也是神族?” 他能看出陆嵊很厉害,但雷填填也是神族,如此激烈的反应,他有些意外。 “神族也有差别!”雷填填认真解释,“我家算是很偏远了,见过的神族两根手都能数完,北太帝君是在世最厉害的神族,所有神族没有不知道他的!传说400年前他接任当天,单挑了魔族在世的十大高手,毫发未损!直接打服了魔族。”他又满眼憧憬,“我以后要能有他百分之……万分之一厉害就满足了!” 江骛眼睫动了一下,陆嵊今年400岁,他400年前接任鬼帝,那就是刚出生还是婴儿形态就打败了魔族十大高手? 要么陆嵊不只400岁,要么传说是假。 这时雷填填又兴奋地问他,“鬼帝难道是来参加学院仪式的吗?我是不是能看见他的样子了?他会是什么样啊,三头六臂?白胡子,他肯定有非常厚非常长的飘逸白胡子,肌肉!肌肉!他百分百是八块腹肌……” 江骛顿了顿,到底没打破雷填填的幻想,并肩走向操场,与此同时,a区1栋的会议室吵得快掀桌了。 尽管会议室只有三个人。 李道拍桌而起,指着对面说:“我不同意!江骛是我招进来的学生,你白招行没资格开除他!” “我是副校长,开除一个学生不需要你同意!”白招行也拍桌而起,面部的神经剧烈抖动着,“他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类,根本没资格进云阶月地!” 李道,“放屁!” 首座的校长终于开口了,“李主任,在学校要文明。” “放屁就不文明了?”李道还是盯着白招行,啧啧感叹,“那白校长嘴巴会放屁,臭不可闻,岂不是厚颜无耻。” 白招行气得嘴皮颤抖,“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必须开除江骛!他严重影响学校声誉!” “你所谓的质量,是财团世家还是书香门第?”李道完全不买帐,“你们招进来那堆有钱草包,他们才是拉低声誉的一无是处。” 第31章 白招行也不理会李道了,拉开椅子走到首座,向着校长说:“我绝不接受江骛,如果不开除他,我会带上我的所有学生辞职。” 这话一出,校长脸色都变了,云阶月地的老师,全是白招行的学生,这是明码标价的威胁。 李道也脸色不太好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白招行你威胁谁呢?你那些唯种族论唯血统论唯钱论在天灾面前屁用没用!” “都别说了!”校长赶紧站起身当和事佬,“我们现在唯一目标就是抵抗一年后的天灾我看这样,你们一人退……” “我不退!”白招行打断校长,“这事没商量,开除江骛,或是我和我的学生。你马上决定吧。” 他态度坚定,毫无转圜的余地,校长只好看向李道,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道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江骛被放弃了,校长不会为了一个江骛,放弃全校的老师。 一年后的今天,他们输不起,全世界都输不起。 包括他,在这一刻也放弃了江骛。 李道没看校长,也没看白招行,沉默着转身离开。 身后是白招行的笑声,“谢谢校长的决断,我马上去安排。” 李道气得牙痒,用力拉开两扇门,高大的阴影从头顶倾泻下来,李道震惊地瞪大眼睛,原地站着没动,“陆……陆……” 校长和白招行被李道的结巴吸引过来,看到会议室门外的男人,校长和白招行同时跑上前笑脸相迎。 “您怎么有空来?” 陆嵊看向白招行,“你们讨论的学生,留下。” 白招行脸色微变,他笑容勉强,“您没来过学校不了解,成立之初,第一任校长便立下规矩,凡云阶月地生源,不能无家无背景。江骛他是孤儿。” “我。” 白招行,李道和校长全懵了,还是校长先回神,“您怎么了?” 陆嵊淡声,“他在校期间,我是他的背景。” * 另一边,江骛和雷填填转了一个弯,就到了操场。 操场约十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宽阔,乌泱泱站满了人。 尚未分班,人群散落着,各自与熟人一起,热烈聊着天。 雷填填好奇打量着四周,突然拉着江骛手臂说:“我看见贺兰了!” 江骛顺着他视线看去,贺兰独自站在人群外,背脊挺得非常直,察觉有人看他,他非常敏感地转过头。 六目在空中相对,见是江骛和雷填填,贺兰意外愣了1秒,又迅速僵硬着转回头了。 这一次,他的背挺更直了。 “贺兰也很有实力的样子。”雷填填分析着,“应该能去离院、震院吧。” 江骛笑,“你看谁都很厉害。” “对啊。”雷填填咧嘴笑,轻轻抓着后脑勺,“不过我觉得你最厉害!” 江骛眼睫微动,“我只是普通人。” “一种感觉吧。”雷填填咧嘴笑出整齐的白牙,“我就是觉得你特别厉害。” 江骛也跟着笑笑,没说话了,这时广播里响起声音,“校长今天有事,不发表讲话了,大家有序排队,领到学院表就可以回宿舍了,明日正式上课。” 雷填填马上拉上江骛去排队,江骛能清晰听到此起彼伏的紧张心跳声和说话声。 “乾院!保佑我是乾院!” “老祖宗保佑,给我一个离院我就满足了!” “别是坎院,别是坎院去哪个院都行,保佑保佑!” …… 雷填填的心跳声同样激烈,轮到他时,他接过学院表,贴到胸口嘴巴嘀咕了几句什么,再拿开直接翻到了中间的离院开始找名字。 江骛也拿到了学院表,说是表,其实是十来页的小册子,第一页便是乾院名单,江骛正要翻过,目光迅速落到最后一行的最后三个字,谢清源。 这个名字不独特,却也不大众,加上谢清源在前几日退学,江骛已有八分确定谢清源是他认识的谢清源。 以谢清源的能力排在最末…… 江骛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坎院,短短三行的名字里,江骛认识的就占了四个—— 雷填填,龙麟,贺兰,江骛。 “为什么你……”雷填填也翻到了最后一页,他震惊回头,“为什么你也会去坎院!” 江骛被雷填填逗笑了,他关上学院表,“我本来就很普通。” “可是……”雷填填戛然而止,霜打一样垂下头,“不说了,走吧。” “为什么我是坎院?”这时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骛看过去。 十几米外,贺兰抓着学院表,白着脸在询问发表的老师。 人群已经散去,只有零星的学生还在操场站着聊天。 老师数着剩下的册子,甚至没看贺兰,“有疑问去教务处。” 贺兰没动,他紧紧抓着学院表,细瘦的手指捏成了紫色,他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是低等魔族吗?” 那名老师没听清,“什么?” 贺兰猛然惊醒,他摇头,缓缓转身走了。 江骛眼皮动了动,转头和雷填填说:“你先回吧,我还要去个地方。” 雷填填马上说:“去哪儿?我一起。” “图书馆。” “……”雷填填咳嗽一声,“早点回来,我走了!”一溜烟跑飞快。 江骛去了图书馆,他去电脑检索页输入“历史”,马上出来上千页词条。 第32章 不同于现实历史,是有关神族魔族的历史,都在89号藏馆。 江骛去了89号藏书馆,他挑了几本书,找了偏僻角落坐地上,先翻开《魔族起源》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再次抬头,灯火辉煌,窗外已是黑夜了。 江骛把几本看完的书都放回原处,离开图书馆,他去食堂吃了一碗面。 面条同样不便宜,50块一碗只有一点点肉沫星子。 江骛连汤都喝了干净。 放下筷子,他给雷填填发了信息,“我在食堂,要带东西吗?” 雷填填一直输入中,很快弹出一串长名单—— 辣味鸭脖,盐水毛豆,加冰可乐…… 江骛又问:“贺兰在吗?他要不要带。” 雷填填输入中又中断了,江骛耐心等着,先去买雷填填的宵夜,等买完最后一样,雷填填回复了,“他不要。” 江骛提着东西出了食堂。 食堂二楼,白招行关上了窗户,他没回头,盯着江骛的背影说:“记住了,这月的月考,江骛不能合格。” 在他后方,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马上说:“老师您放心,我会让他过不了及格线。” 白招行点头,又不放心再次叮嘱,“别让人发现。” 无框眼镜男忍不住问:“老师,这次扩招也有不少人类学生,您为什么要赶走这名叫江骛的学生?” 白招行沉默许久,久到男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没有原因。你只管做好这件事,做好了我自会提拔你。” 男人霎时喜出望外,他端正地鞠躬,“一切交给我,我保证您下个月,在学校再见不到江骛!” …… 江骛回到宿舍,8栋的灯光还是稀稀落落亮着,一共有8盏。 今年坎院的学生,正好是32个。 江骛刚要进宿舍,墙角阴影处猛地窜出一人,拦住了他的路。 “站住!” 第18章 来人是李道。 他还是戴着他那只翠绿毛线帽,“小鬼你哪儿去了?都十点了。” 江骛举起袋子,“食堂。” 李道瞥了一眼没说了,从袖口滑出一张纸,“给。” 江骛接过翻开,是他的休学审批表,为期一年。 他收起表说:“谢谢。” 李道突然问,“你认识——”问出口又觉得滑稽,江骛一个普通大学生,哪有机会认识深居简出的鬼帝。 他转而说:“别以为一年时间少,你能待满一年都难。这儿与你以前念的学校不同,每月会进行一次月考,考试不及格者,立时淘汰。每次月考结束,都会离开一大批学生。” 李道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几百年来,撑到最后成功毕业的学生,不超三位数。” 他与白招行做了几百年的同事,他非常了解白招行的性格,碍于陆嵊,白招行没能赶走江骛,私下一定还会搞小动作达成目的。 月考便是他赶走江骛的最好的机会。 李道却没打算阻止,若江骛连这关都无法过,那也没待在云阶月地的必要。 江骛不在意这个,他望着李道,问:“e区为什么是禁区?” 普通群山在现实世界都不会被划为禁区,更别说体能远超普通人的神族学校。 李道捋了一把胡子,他突然靠近江骛,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说山底关押着一个几万年前的大魔王,你信吗?” “信。” 太过干脆,李道愣住了,他咳嗽几声,小拇指时不时勾着胡子,“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这也信!” 他哼笑,“你多学几堂课就知道了,现如今神魔和普通人也没多大区别,大魔王亡了几万年了。那就几座普通的山,不过有猛兽出没,你们这些小鬼进去危险。总之私自进去违反校规,千万别去。” 江骛又说:“食堂物价很贵。” 李道马上跟着吐槽,“可不是,尤其5食堂,一顿小炒要吃掉我三分之一工资!” 江骛不疾不徐说:“好像学校有一本贯通古今的奇书。” 李道点头,眨眼时间,他眼底闪过精光,紧盯着江骛问:“哪听说的?” “图书馆。”江骛平静扯谎,“143期校志有写。” 原来是问校志推荐的书,李道松了口气,“建校几百年,图书馆贯通古今的书海了去,够你这小鬼看到世界末日——”他哼笑,“前提是你能通过月考。” 江骛心想,陆嵊没诓他,云阶月地确有一本天书。 他突然走神了。 陆嵊的目的是什么? 他从开始就在思考陆嵊的目的,一个鬼帝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绝不会是为他排忧解难。 因为他能看见死亡预告? 江骛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陆嵊的场景,入冬的第一场雨,湿漉漉的雨巷,即将过劳死的女孩,撑着红伞,面容模糊的男人…… 那时陆嵊绝不是为他而来。 是—— 拼车。 男房东被老鹞袭击死亡那一晚,陆嵊与他在车上。 江骛眼波流动,转身上楼,走了几步,李道又突然回头喊他,“小鬼。” 江骛停住回身,此刻他站在台阶上,比李道高出不少,不远不近俯视着李道,小老头的脸在低瓦的照明灯里,胡子被冷风吹得往左票,神情头一次有些严肃。 “认识白招行吗?” 第33章 江骛问:“谁?” 李道笑了,“没上进心的小鬼,连学校副校长都不知道,走了。” 江骛望着那顶翠绿毛线帽消失在黑夜里,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像。 七十出头,有一双灰色的狭长眼睛,有人称呼他,白校长。 那就是白招行。 江骛不知李道为何突然问白招行,他不认识,但李道不会无故提起,江骛留了意,回身回宿舍了。 * 翌日江骛醒很早,这一次龙麟刚起床。 龙麟没开灯,抹黑洗漱完就无声关门离开了,这两天龙麟没跟宿舍任何人互动,但也没起冲突,透明人一样。 贺兰也透明,床帘始终拉着,面都没见着。 上学路上,雷填填没睡饱,眼睛肿着和江骛说:“天都还没亮,那么黑……上课时间太早了……” 六点四十分第一节早课。 江骛没说话,两侧路灯静悄悄亮着,隔着一片腊梅林,远方就是禁区,山峰没有特别高,但群山在天将明了的天幕下,连绵起伏,白雾萦绕,是令人望而却步。 “江骛!”雷填填在旁喊他。 江骛偏头,“什么?” “那座岛……”雷填填声音都清醒了,“不会就是我们的坎院吧?” 江骛往前看去,远处满岛竹林覆盖中心岛上,零星透出几缕淡淡的灯光,湖面仅有一座石桥可通行。 隔着满是萧条残叶的人工莲花湖对岸,则是大片灯火辉煌的现代高楼,读书声已然郎朗。 江骛回雷填填,“是。” 雷填填,“……” 两人过了石桥,坎院小岛种满了竹林,前几日的雪未化尽,竹叶被沉甸甸的白雪压弯了枝,上坡的石梯积着雪,石栏旁是一条自高处流下的小溪潭,潭水覆着几片薄雪,毫无流动,看着死气沉沉的。 雷填填穿了一件到小腿的白色羽绒服,他哆嗦着问江骛,“有没有觉得上岛好像变冷了?” 他话音刚落,一潭死水忽然荡起成片涟漪。 江骛额头落下一抹冰凉,他微微抬眸,微微放亮的空中,铺天盖地落下雪花。 又下雪了。 江骛,“嗯,降了7度。” 江骛抬脚上了石梯,雷填填裹紧羽绒服跟上他,好奇问:“你查了天气预报吗?” 江骛摇头,他的体感就是天气预报,零下三十度内,他都清楚记得体感。 上了几十石梯,又有一条悬桥,木搭的,踩上去有咯吱的声音,两侧都是竹林,身处其中,才知道岛上的竹子异常高,竹林在风雪里摇曳着,雷填填冷得牙齿都打颤了,抓住江骛的胳膊快步跑向对面亮有灯的几间小屋。 “坎院。” 过了桥,一块立着的石碑刻着两字。 雷填填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垂头丧气走向唯一开门的教师。 两层小楼,一楼有五间屋子,前方有一小操场,倒是五脏虽小,还有两个篮球架。 雷填填和江骛进去,教室里已经有几人了。 都认识。 龙麟坐在最后一组最后一排,趴着在睡觉,贺兰坐在中间组第一排,书本摊开在认真看书。 有脚步声,龙麟毫无反应,贺兰抬头瞥了一眼,见是江骛和雷填填,他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教室可以容纳40个学生,江骛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雷填填也随他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看到教室的场景,无一不唉声叹气。 到六点四十,教室还没做满,一个夹着教案的男人走上讲台。 他抽出教案放到讲桌,推了推鼻梁的无框眼镜,笑容很亲切,“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负责你们这一个月全部课程的老师,周思礼。” 他视线往台下扫了一圈,路过江骛时稍作停顿,又很快收回,笑着说:“应该有32名同学,还有两名同学没来吗?” 有人举手,“老师,他们转去离院了。” 周思礼点头,“知道了。”随即点了几个人学生跟他去办公室搬书。 雷填填被点去了,江骛没有,周思礼前脚离开教室,前排的两个人就开始叹气了。 “分到坎院真倒霉,好羡慕那两个转走的啊。” “咳,羡慕不来,人家上面有人。” “算了,好好学吧,只要能通过月考,总有机会转去其他学院!” “嘶,冷死了!空调都没有。” 江骛没兴趣听,他转头望向窗外,雪又下大了些,雪落在竹林的声音很轻,很好听。 没多会儿,雷填填他们拿着书和校服回来了。 江骛搓了搓冻僵的指尖,排队领了五本新课本。 自然不是数理化了,封皮写着——《问卦》,《占卜》,《驱邪避凶心经》…… 发完课本,周思礼笑吟吟说:“上课之前,我提醒大家一嘴,今天课后可以去后勤处领校服了。” “然后开始今天第一讲,大家翻开历史。” “周老师。”贺兰站起身,他目光如炬,“神魔两族的历史我们自小就熟读了,其他学院的历史也属于课外读物,还请您正式开始教学,我想学法术。” “对对。”此起彼伏的认同声,“老师教我们真正的法术吧!来云阶月地就是为了学真本事!” 周思礼提着教案拍拍桌面,声音严厉起来,“肃静!” 教室顿时安静,周思礼声音又缓和不少,看向江骛,“做为老师,我有责任负责教好每一名同学,想跑先得学会走,我们学院有一名非两族的普通人类江骛同学,他从未接触了解我们的历史,我必须先教会他,才继续下一门课程。” 第34章 江骛霎时成为班级焦点,大部分人都看向他,目露不满厌恶。 “凭什么啊,月底还要考试,为他一人拖慢进度,我们赶不上进度不及格怎么办?” “对啊,我们被淘汰,他负责吗?” “他很重要吗,凭什么拖我们后腿?” 教室里的抱怨声越来越高。 周思礼面露难色,“这……” 江骛眼睫微动,他对上周思礼的视线,却见其中有掩不住的得意,他心念一动,雷填填紧绷着脸,正要站起来就被他按了回去,江骛站起身,礼貌说:“老师,您换课程吧。” 周思礼马上拒绝,“不行,你必须了解两族历史才……” 江骛说:“我了解。” 教室安静下来,周思礼计划被阻,他眼里露出不悦,“你了解?我不信。” 江骛就确认周思礼确实是在针对他,挑拨其他同学厌烦他。 他说:“您现在就可以考我。” 停顿一秒。 “任何历史。” 第19章 一场临时考试开始了。 “神族六大家族。” “李、张、韩、雷、赵、柴。” “目前神魔两族的平均寿命是多少?” “267岁。” “第一次神魔大战开始的准确时间。” “公元前98675年,凌晨2点13分。” 周思礼双手撑着讲台两侧,继续问:“领导第二次神魔的神族将领是谁,结果如何。” “神族李氏第268任族长李扶枝,与魔族首领大战四十九日,将其斩杀于昆山。” 周思礼眼眸微微亮了,“神族第29任族长是?” “赵融。” “公元前16517年3月24日晚7点25分发生了什么?” 这个时间在神族正史里并未记载,其他学生都窃窃私语讨论,雷填填也赶紧掏出手机要搜答案,江骛答,“柴崎与魔族暗中合作篡位,计划落败后于7点25分自焚而亡。” 教室里鸦雀无声,雷填填搜索的答案隔了几秒弹出来—— “公元前16517年3月24日,柴崎暗中与魔族合作夜袭昆山失败,当场自焚。” 雷填填震撼地握紧了手机。 周思礼也惊讶了,不只惊讶江骛能答出如此小众的知识点,更多是江骛回答的速度,简直是对答如流。 周思礼不信邪又问:“400前,神族发生了哪三件大事。” “一,268任族长李扶枝战死,二,云阶月地建立。” 第三件江骛停顿一秒,“三,鬼帝陆嵊接掌北太帝君。” 周思礼又跳回上古时代,“诸神大战的导火索。” “火神、魔神庇佑的部落争夺水源。” 就这样一问一答,下课铃响了周思礼意犹未尽,回到办公室兴致勃勃要再想几道难题考江骛,提笔写了几题,疾书声猛然停住,周思礼摔开笔。 他是要赶走江骛!来个什么劲儿! 周思礼沉思片刻,拿过电话拨了串号码,“器材室吗?我是——” 彼时班里气氛轻松了不少,没有江骛拖后腿,下堂课他们就可以学真本事了,大家都很兴奋。 雷填填也按捺不住的激动,找江骛聊天,“待会儿周老师会教我们什么呢?我爸妈就会赚钱,什么都不会,也就是比大部分人活得长点……唔,我好期待上课啊。”他又畅想起来,“飞天遁地,变小鸟也行,我太想飞了!还有时空大法!听说有一门法术能穿越过去未来,要能回到过去现场看神魔大战,肯定超酷!” 很快上课铃响了,周思礼踏着铃声进开,笑眯眯说:“这节课教剑术。” 气氛瞬间热烈,“太棒了!” “好哎!” “老师万岁!” 周思礼抬手虚空拍了两下,示意他们安静,露出少许懊恼,“不过剑术需要剑,原先今天没安排课程,我就没提前领,得几个同学去器材室领30把木剑了。” 雷填填积极说:“我去!器材室在哪儿?” 周思礼说:“在a区2栋1楼,今天雪大路滑,来回估计至少得一小时。还有谁愿意吗?” 雷填填“啊”了一声,来回一小时,那不是要漏掉一小时的课,他抓抓下巴,有些犹豫了。他是那种错过一分钟,都跟不上的迟钝脑子。 其他学生也是不愿意,眼见时间流逝,有人提议,“让江骛去,不是他老师也不会打乱课程,就该他去领剑!” 周思礼叹了口气,看向江骛询问,“江骛同学,你——” 没等他说完,江骛起身了,“我去。” 雷填填也要跟起来,“那我也去!” 江骛又把他按回去,“30把木剑,我一个就够了。” 江骛没看周思礼,在众多目光中走出了教室。 雪又下大了,地面结了一层厚冰,滑得厉害,江骛的帆布鞋不防滑,他走得很慢。 也不用急。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周思礼明显是故意支开他。 “阿、阿骛,等等我!” 听到雷填填的声音,江骛顿了顿才停住,等雷填填跑来刹不住脚要滑过他时,江骛伸手抓住了他。 雷填填这才停住了,整张脸白森森的,只鼻子冻得通红,他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气,说话都大舌头,“我、我跟你一起去!” 江骛看着他,声音清透,“你那么期待的课,应该留下学习。” 第35章 “学、学……”雷填填拍着胸口,抬头咧出一嘴的白牙,“学习什么时候都行,和朋友一起拿剑可没有几次!” 江骛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他松开雷填填的手臂,“走吧。”又顿了顿,“结冰了,走慢点。” “好嘞!”雷填填放慢脚跟着江骛。 有了雷填填,路上全是他的声音,“你也太厉害了!那么多人物和时间线滚瓜烂熟。” “我从小学到大,到现在还记不全呢。” “哦对!你不是普通人类嘛,去哪儿学的神族历史啊?” 江骛沉默几秒。“昨天。” “?” “昨天在图书馆看了几本历史书。” 雷填填舌尖顶起脸颊,他按着鼓起来的脸皮,低低“哦”了声。 雷填填难得安静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到了a区的器材室。 器材室的门关着,雷填填敲了几下门,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没人在吗?”雷填填耳朵贴着门,“奇怪,好像有声音啊……” 的确有声音。 江骛听到了足球解说员的声音,器材室里的人戴着耳机在看球赛。 如果雷填填没跟来,江骛是无所谓,但现在—— 他让雷填填让开,“我试试。” 雷填填乖乖让开了。 江骛手掌落到门上,手下不动声色的用力。 “咚!” 重物砸地的声音,门锁脱落,器材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斜前方的办公桌,一个中年男人惊讶摘下耳机,说:“怎么回事?” 江骛神色自若,“不知道,我拍了一下就这样了。 雷填填作为人证也马上附和,“对,我们就拍了一下,这门质量好差。” 中年男人还要说什么,雷填填又说:“老师你在里面怎么不开门啊?我们来领剑上剑术课,同学都在等着呢。30把谢谢!” 中年男人噎住了,他是接到周思礼的电话,故意装不在。但现在门锁坏了,他只好去拿剑,磨磨蹭蹭半天,才装了30把桃木剑扔桌上,没好气说:“用的时候注意点,别弄坏了,这可是正宗桃木剑,能驱鬼避邪的。” 雷填填眼珠转了几圈,他抢着抱了箱子,离开器材室才小声问江骛,“阿骛,你见过鬼吗?” “没有。” “我也没有。”雷填填声音又低了些,“有时候我都怀疑到底有没有鬼。就拿魔族来说,和我们完全没区别,我家还有生意是和魔族合作的呢,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普普通通在赚钱。” 江骛忽而想到在陆嵊的宅子,见到的那些锁着琵琶骨,脚链的透明黑影。 那些黑影是鬼吗? 正想着,江骛停住了,他看着前方。 说曹操,曹操到。 陆嵊从车内下来,目不斜视从正前方走过,进了电梯。 雷填填完全没注意到,还在说话:“对了,这儿离后勤中心好像特别近,我们顺路把校服领了吧!” 又想到什么,“啊,不行,我没带手机!” 江骛偏头,“怎么?” 雷填填懊恼说:“没带手机付不了钱。” 江骛左侧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校服要花钱?” “是啊,现在是冬季,有两套校服。”雷填填想了一下,“没记错一套是三千吧。” 这次江骛两侧太阳穴都跳了。 快出教学楼时,他瞥了眼电梯,红色数字停在了28楼。 28楼,校长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火车撞上空明桥护栏的画面。 到21秒处,校长再次按了暂停,又拉回15秒重新开始看。 来回数次,他取下老花镜,端过茶缸吹了吹,正要喝又唉声叹气放回去。 这时电话响了,助理声音响起,“校长,陆先生来了。” 校长马上起身,不多会儿助理推开门,校长笑着立即迎上前,“可算请来您了。” 陆嵊没表情,校长示意助理离开,亲自关上门问:“您喝什么?我这儿有大红袍,太平猴魁和毛峰。” 陆嵊说:“什么事。” 校长知道这位时间宝贵,他也不客套了,直奔主题,请陆嵊到电脑前说:“请您看看这段视频。” 陆嵊视线落到屏幕上,暴雨里,脱轨的火车冲向护栏即将落海。 校长按了暂定,说:“后方有什么拖住了火车。” 他肯定点头,“绝对有一股力量救了这列火车。我请过一次天卦,卦象显示之处是西南方,正是仙江空明桥方向,我猜测——”他双眼腾地升起狂热的激动,“我们要找的人,出现了!” 他又望向陆嵊,端起了恭敬,“您掌管万物生死,我斗胆问一句,您那个晚上,有去过空明桥吗?” 陆嵊收回视线,“没有。” 校长掩不住的失望,他又问:“您从视频有看出异样吗?” “没有。” 校长诧异喃喃,“您没看到?难道是我日有所思吗……” 这时他听到陆嵊的声音。 校长没听清,抬眼问:“抱歉,您说什么?” 陆嵊又重复了一遍,“今年新生校服,我赞助。” 第20章 “真免费吗?” 下午放学,江骛和雷填填去领校服,结果后勤的老师说免费了。 “可不呢,你们今年运气真好。”老师递过两套校服,“新生校服全免费,包括下半年的夏季校服。”又提高音量,“各位同学,拿到校服先检查啊,有瑕疵当场换,出了门再回来换就要收费了。” 第36章 雷填填特别高兴,抱起校服回头和江骛分享好消息,“太好了,校服免费了!” 江骛也松了口气,六千对他不是小数目,能免掉自然是好事。 他上前领了两套大号,拆开看了看,校服是深蓝色冲锋衣,内里还加有一层薄绒,比江骛穿的大衣要暖和不少,他走到旁边检查校服,没几步听到嗤笑声,“垃圾佬,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吧。” 江骛神色自若,倒是雷填填突然抬头,转身大步走向单子诚,笑容灿烂问:“你家年收入多少?” 单子诚不认识雷填填,他悄悄打量着雷填填,雷填填的衣服不是牌子货,质感却是肉眼可见的好,这种人最是有钱,也许就是什么百年匠人,御用传人手工缝制的私人品牌。 单子诚是他爸花钱找关系塞进云阶月地的,他知道这个学校藏龙卧虎,不是他以前能作威作福的普通学校,除了江骛,其他人通通得罪不起。 他之所以见着江骛就咬,是他怕被欺负,以前他常和他那些哥们儿欺负别人,最是有经验,被欺负得最惨的永远是最底层的那一个,所以他在告诉所有人,江骛就是最底层,要欺负就去找江骛。 尽管雷填填和江骛看着关系不错,单子诚还是放低了姿态,警戒说:“小几个亿。” 其实没有,他爸搞房地产是赚了钱,但没到几个亿,他夸张了几倍。 “才几个亿……”雷填填皱着鼻头,嫌弃不已,“穷佬,那么丁点儿家底就收着点,搞得和千八百亿一样。” 单子诚的脸霎时很精彩,雷填填说完也不管他,回头秒换笑脸喊江骛,“阿骛,走了。” 他亲热勾着江骛的肩往外走,隔着雷填填的羽绒服,江骛都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离开后勤中心,雷填填马上左右看了看,没有几个人了,他才收回手拍着胸膛,大口大口呼吸,脸皮憋都涨红了,“啊,紧张死了,还好他没反驳我!” 江骛静静看着他,“我奶奶确实是靠回收废品养活了我。” 雷填填咧开嘴角,“奶奶好酷啊!”又转而小心翼翼说,“也很辛苦吧,你们肯定吃了很多苦,你爸爸妈妈呢?” 又马上说:“不说没关系,我就随便问问。” 江骛等他说完,说:“我妈生我时难产去世了,我爸跟着殉情,我没见过他们,是奶奶一手带大我。” 雷填填震惊了,花了一点儿时间消化,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 “过去很久了。”江骛说,“这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我之前不提是——”他停顿一秒,“没有人想知道。” 雷填填抬头,他眼里是很纯粹的疑惑,“为什么?” 江骛嘴角微扬,“我不是大家想要亲近的人,你是第二个愿意亲近我的人。” 雷填填脱口而出,“他们不喜欢你是他们眼瞎!”又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不是骂人,就是形容……” 江骛笑着点头,忽然他眸光微闪,摸了摸口袋。 半分不见了。 这几天半分都不吃东西,乖乖待在他口袋里睡觉。 就在这时,他耳畔闪过单子诚痛苦的嚎叫,“好疼,帮帮我,有东西咬我!” 江骛垂眼,转身和雷填填说:“去趟荷花湖吧。” 雷填填惊讶,“去那儿干什么?冷兮兮的。”嘴上问,他还是忙不迭跟上江骛。 “捞虾。” “啊?” 江骛说:“食堂太贵,我今天吃泡面,捞点虾做配菜。” “啊??” “逗你的,我养了只跳蛛,它喜欢吃虾,我给它捞点。” “我超喜欢跳蛛,它在宿舍吗?” “现在没有,晚上应该会回来。” “好耶!那我待会儿给它多捞点虾,拿吃的贿赂它喜欢我!”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 接下来几日,不出江骛所猜,周思礼总是找各种理由不让他听课,打发他去门外罚站,江骛不在意,也没乖乖罚站,直接去图书馆边看书边找天书。 就这样转眼到了周五,雷填填前一晚就收拾好了脏衣服,他们这栋宿舍被遗忘了,没有配备洗衣机,他衣服全都攒着没洗。 下午放学回到宿舍,雷填填立即提起行李箱,热情请江骛和他回家玩两天。 雷填填住西南地区,从云阶月地出去,开车两小时就到他家别墅。 “我带你去吃我家那儿的名小吃,冷吃兔,鲜锅兔!特别好吃!” 江骛也在收拾他的书,“下次。” 雷填填就挥手走了。 江骛装好书,顺手把半分放进书包,背着包下楼了。 和他来时一样,离校路上也是豪车川流不息,只有江骛走路,他顺着来路往回走,穿过一道屏障,就离开了云阶月地,走进黑咕隆咚的隧道。 * 道影小城路21号是荒废的区域,没有车经过,江骛也没打算叫车,这一路没有监控,他跑着回家。 他存款不多了,也不像以前能抽出空兼职,他得想个另外赚钱的办法了。 江骛一路思考着赚钱,不快不慢跑着,回到他新住处,已经快半夜了。 整栋大楼一片漆黑,江骛刚进楼道,黑暗里突然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江骛你他妈跑哪去儿?” 感应灯应声亮起。 江骛看着五官都气扭曲的葛北,还没开口,葛北突然张开双手冲上来想要抱他,江骛灵活避开,刚要开口,就在看见葛北包着眼泪样子时停住了。 第37章 他诧异不已,“你怎么了?” 葛北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盯着江骛又是气又是庆幸,“还怎么了!你家炸了!” 江骛上楼开门,才知道是物理意义上的真炸了。 他按了灯没亮,葛北还在后面说:“电线全烧了,你——” 就见江骛冲进客厅翻箱倒柜,他愣住,半天才憋住一句话,“你找东西啊?那么大火,早烧没了。” 江骛置若罔闻,屋子里还没清理,借着对楼的光亮,他蹲在废墟里翻找,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铁盒子,他迅速打开,却没看见他想找的东西。 玉镯不见了! 江骛心脏猛然下坠,他丢开铁盒继续翻找,满屋掀起了灰,葛北迅速后退到门口,捂着鼻子说:“别找了,肯定烧没了。” 江骛翻了会儿,想到什么又捡起铁盒子,他掏出手机开灯照亮,仔细检查着铁盒,外部被烧得黝黑,内部却不那么严重,尤其底部几乎没有受损。 存折和玉镯都没被烧!是被拿走了。 得出判断,江骛迅速冷静,他蹭掉手上的灰尘,顾不上打扰,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也没睡,秒接,“我的天,你总算联系我了!” 江骛马上问:“我房间没烧到的东西,是您拿走放着了吗?” “没啊,你房间都烧光了!哪还剩东西。”房东连连叹气,“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也不方便乱碰你房间,就放着没清理。” “明早几点有空?我们见个面,你把你损失的东西列个清单,我拿去找保险公司理赔,你放心,三倍赔偿,不让你吃亏。就是房子现在的情况你看到了,我要重新装修,你得重新找房搬走了……” 江骛安静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昏暗的狼藉里,久久不动。 江骛的手机质量没那么好,他和房东的对话都落进了葛北耳朵,葛北耳尖忽然有些烫,他咳嗽一声,“我没别的意思,我家在学校附近有栋楼,到学校步行就两分钟,很方便的,你要是愿意,我借一套……” 他戛然住口。 江骛转身,若有若无的光亮从窗外照进来,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稍稍能看清,他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不用了,你走吧,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葛北嘴巴张了张,抬脚想要过去,“这是人道主义援助,不包括在我追你……” “我不喜欢你。”江骛打断他,眼神很冷,“我也不是同性恋,请你离开。” 葛北僵住了,他深吸口气,故作轻松点头,转头走得飞快,“我明天来!” 葛北离开后,江骛身上的力气突然就被全抽走了,他蹲下抱着双膝,头深深埋进了膝盖。 不见了,又回到了那一天。 细长的柳条抽在少年细白的大腿上,啪、啪…… 皮肉破开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片刻才停歇。 江赛凤咬着牙说:“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偷了玉镯?” 少年跪得笔直,他疼得声音都在抖,“没有。” 他第一次撒谎了。 那只玉镯被他偷走藏起来了,新学校要择校费才能读,很大一笔钱,奶奶再卖几年废品都凑不齐。 他偷偷看见了,奶奶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把一直收着的玉镯拿出来,要去当了。 那是奶奶生病交不起住院费,都没有当掉的玉镯,也是—— 他妈妈唯一留下的东西。 在奶奶离开的间歇,他偷走了。 一直藏到现在,却被他弄丢了。 江骛指尖深深掐进膝盖。 不知过去多久,他脑海闪过什么,他猛地回神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公良爷爷,我想见陆先生。” 第21章 公良也却说:“老爷出去几天了,没在,回来我通知你。” “好,谢谢您。” 江骛正要挂电话,公良也又说:“如果是我能帮上的事,和我说也行。” 江骛顿了顿,“谢谢,有需要我会找您帮忙的。” 公良也笑着挂了电话。 江骛收起电话,没有在屋子里多停留,下楼找了个地方洗干净手,就去了快餐店。 夜间菜单供应的菜品很少,好在有薯条,江骛要了一份大薯,两只蛋挞和一碗皮蛋瘦肉粥,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他边吃边搜索火灾的相关报道。 前几天发生的火灾,本地新闻接连发了好几个采访视频,江骛戴上耳机,点开了其中一条视频。 “突然就爆炸了。”女主人背着镜头,哭得特别伤心,“我们平时用燃气都特别注意,而且那天我们在外吃的饭,没在家点火,突然就起火了……” 江骛咬着薯条顿了顿,又点开另一个采访其他邻居的视频。 “我住40多年了,这栋楼从没出过事故。” “还下雨了,火还是烧那么快,死了七八个人……” 江骛咀嚼的动作停止了。 他接连住的两个地方,都出现了意外,加上他被老鹞袭击,难道是…… 有东西在针对他? 江骛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的生活,是从他救了那列脱轨火车开始有了变化。 之前除了偶尔被欺负意外出血,还有切菜切到手指出血,他几乎没让自己流过血。 那夜救火车,他第一次流那么多血,那些未知的生物是靠血找到了他? 第38章 还有陆嵊—— 他在墓地被老鹞袭击,陆嵊也是在他流血后出现…… 江骛将手里剩下的半截薯条推进嘴里,无声咽下。 他不能再住在普通的民居里,必须换个地方。 片刻,江骛迅速解决了剩下的食物,拉开书包链,拿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以及一枝钢笔和一盒墨水。 他旋开笔身,补上了满满一管墨,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了—— 《易经》,90版,售价21。 《道德经》,09版,售价50。 《<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梦》,96版,售价39。 《红与黑》,06版,售价25.09。 《百年孤独》,11版精装,售价39.5。 《月亮和六便士》,06版平装,售价15。 …… 次日一早,江骛拿着笔记本和房东见面了,房东翻着满满一本书籍记录,不可置信问他,“你的东西全是书啊?” 江骛补充,“您翻最后一页。” 房东又翻到最后一页,不是书了,但就一台小电视机,还有两套床上用品,一套锅碗瓢盆,也都标了价格。 房东很有经验,看得出除了书籍,最后一页的东西江骛写的都是折旧价格。 她关上本子,递回给江骛,“不用清单了,我直接给保险公司报三万块,你看行吗?” 江骛点头,“行。” 房东就掏出手机,“就三万我先转你吧,你也好早点找个住处,哦对了,要中介吗?我认识一个中介房源多,收费也合理。” 江骛婉拒了,“谢谢不用了,我约好一小时后看房了。” 收到赔偿金,江骛从咖啡馆出来,外面下起雨了。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着路面,江骛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才叫到车去和中介约定的地方。 三环,一高档别墅区,司机师傅停在门口不愿意进去了,“小伙子,我就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雨声砸得车顶咚咚作响,司机哆嗦了一下,又回头小声说:“我劝你最好也别进去,这个小区邪门得很,闹鬼!接连出人命案,刚出房价就五位数一平了,还得有关系才有资格买,现在白送都没人敢要。” 江骛说:“谢谢。” 他从书包取出伞,打开了车门,“我不信这些。” 他撑开伞走向小区。 门卫室门窗紧闭着,小区侧门开着,江骛直接就走了进去。 雨越下越大,早上的光亮,看起来和傍晚一样,昏昏沉沉的,两侧的树木生得高大茂盛,长久没有工人修建,枝桠生得杂乱无章,在暴雨里响声巨响。 江骛沿着宽阔的路往里走,隔十几米有一栋别墅。 只是都没人住。 江骛又往里走了二十分钟左右,手机地图提示他到目的地了。 中介还没有到。 江骛抬高伞,平静望着生锈的铁门,繁复精致的雕花依稀可以窥见以前的富贵。 野草丛生的花园,已经长成齐人高了,伫立在野杂草里的别墅若隐若现。 又一阵雷电声,江骛微信弹出一条视频通话,来自中介。 雨声繁杂,江骛戴上耳机同意,视频里出现一张靠近的微笑的圆脸,“江同学,你到了吗?” 江骛切换了后置摄像头,中介“咳”了一声,“到了啊,就……我突然有事无法过去,通过视频和你介绍可以吗?门全都没锁,你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江骛推了一下面前的铁门。 生锈的门锁在暴雨中也发出了清晰的“咯吱”声。 两扇铁门都开了。 江骛走进去,路面随处可见的腐烂痕迹,不知覆盖了多久的野草树叶散发着阵阵恶臭。 中介的声音从耳机冒出来,“你别看现在狼狈,从门口你踩的第一块砖开始,下面全铺着地暖管呢!下雪都不用打扫,方便得很!” 江骛没回,他走到别墅前,是极其古典的中式风格,高头大门,门前有三步台阶,江骛上台阶到屋檐下收伞,中介声音有点弱下去了,“就是吧,曾经有人在台阶滑倒,摔到后脑勺当场死了。” 江骛将伞靠到石柱,瀑布般的水流顺着伞尖往下流,顺着台阶一路往下,流进了杂草丛里。 推开大门,昏暗的空间里有着浓重的发霉味,中介又说:“玄关稍微多点,死了两个人,一个被连捅了48刀,一个被割头,听说那颗头现在还没找到。” 在这栋别墅里,两年前发生了一桩震惊全国的恶性凶杀案。 一家6口包括3个保姆,2名园丁,1名司机,共12人被一夜之间屠杀。 至今未抓到凶手, 进了客厅,中介咳了咳,“客厅嘛,也出过一次小意外,水晶灯松动掉下来,你说就那么巧!恰好有人站那儿站那儿……” 稍作停顿,他压低声音,“那人是第二任房主,去年他以低于市场一折价购入这套别墅,不到一个月,全家四口全出意外死了。” 江骛上了二楼,中介的声音还在继续,“走廊死俩,第一间次卧、书房各一,主卧俩,卫生间……” 最后是——“游泳池溺死三个。” 中介重重咳嗽一声,“就这么个情况,绝对的凶宅,否则这么好的别墅也不会月租200块。哎,我实话告诉你吧,租金都是收个意思,主要是想租给你们这种阳气旺,有胆量的大学生旺旺风水,千万别信网上说的什么杀人凶手会再次重返现场,第二任房主一家可全是意外死亡,再说过去十年了,凶手早死了也说不定……” 第39章 “我住一晚试试。”江骛说。“您看成吗?” “没问题,你试一周都没问题!”中介连连点头,要真有人租了这栋凶名远扬的凶宅,那他的简历就能添上无比辉煌的一笔。 但挂视频时,中介还是小小提醒了一句,“有不舒服的情况还是赶紧跑,我还有其他稍微不那么凶的凶宅房源,价格也优惠!” 中介挂了视频,就只剩下雨声了。 江骛摘下耳机,下楼回到了客厅。 光线昏暗,江骛打开了灯,闪了两下,吊灯才亮了,客厅铺着木地板,还有一套弧形沙发,用白布盖着,白布泛着些微黄色,还错落着黑色的小霉点。 江骛又去了餐厅。 桌椅都积了一层厚灰,江骛清理了一张椅子,还有椅子前的一块桌面,放下书包拿出一个保温杯,一盒泡面,还有一颗卤蛋。 他坐下撕开泡面,把调料包都挤得干干净净了,又撕开卤蛋丢进去,再拧开保温杯,在咖啡店接的热水还滚烫,倒进泡面里泡了两分钟,他就开吃了。 他喜欢脆的口感。 迅速解决掉午饭,江骛抽出笔记本垫着,趴桌上补觉了。 下着大雨的天气,总是很好入睡,江骛睡得很沉,直到拖着重物的脚步声响起。 江骛揉着眼眶支起身,朦胧的视野过了几分钟才清明。 雨停了,窗外全黑了,房子陷入了寂静的黑暗。 客厅开着的灯,也不知被谁关了。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快要到餐厅门口了。 适应了黑暗,江骛看到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口,没有头,长长的脖子滴答滴答,有液体落到地上的声音。 同时江骛的手摸到笔记本,撕下来一小块纸片。 啪嗒。 一声开关声,餐厅灯亮了,江骛被刺得眼睛闭了下,再睁开,就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银色蝴蝶结小皮鞋的,没有头的小女孩站在餐厅门口。 小女孩左手拖着一只巨大的布娃娃,从她脖子源源不断往下流的血都被布娃娃吸收了,通身都是暗红色,不知吸了多少血,这就是它变重的原因。 紧接着那具无头身体颤抖起来,小女孩无措的哭声响起,“呜呜呜呜呜,哥哥,我找不到妈妈了,你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吗?我好害怕。” 江骛嘴唇还没张开,小女孩就往里走了,她走得很慢,皮鞋的鞋跟磕着地板,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音,脖子冒血更汹涌了,噼里啪啦砸到地上。 银色小皮鞋变红了,蝴蝶的翅膀也变红了。 “呜呜,还有我的头!就在家里呀!”女孩声音忽然尖锐,她无头苍蝇一样跺着脚,满地的红血四溅,“我找不到我的头了,你帮帮我好吗?” 江骛指尖已经抵在纸片锋利的边缘了,他看着乱窜的小女孩,顿了顿,丢开了那片纸。 轻声说:“好,我帮你找。” 就在这时,江骛口袋里的半分吓醒了,它再次闻到那股恐怖危险的气息在附近,它紧紧抓紧了江骛。 第22章 哒、哒、哒。 银色小皮鞋踩着木地板,跟在江骛的身后。 走廊感应灯应声而亮。 流了满地的血似乎真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江骛推开了房间门。 小女孩踮着脚熟练打开了灯。 这是一间童话风的公主房,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白色羊毛地毯,绿白格子蕾丝羽绒被蓬松柔软,还有一只胡萝卜抱枕,一只绿色花椰菜抱枕。 床头柜有一座旋转木马,暖黄色的灯带打在墙上,闪耀着闪烁的光影,六匹鎏金小木马快乐旋转着,《emperor waltz》的旋律在房间里回荡。 悬挂在床头的晴天娃娃扬着大大的笑脸。 而此时,窗外暴雨倾盆。 江骛看一眼旁边的无头小女孩,走进了卧室,他仔细观察着屋内的一切。 就在这时,音乐结束了,灯骤然暗下去,隔一秒,灯光再次亮起,温暖如春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 那只胡萝卜抱枕,绿色花椰菜抱枕,微笑着的晴天娃娃,都溅上了新鲜的血。 浴缸的水满了,滴答滴答蔓延出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江骛的手,短短的,胖胖的,冰凉的,流着血—— 小女孩仰着脖子,哭着问:“哥哥,找到我的头了吗?” 江骛垂眼,他反手牵住了小女孩的手,他的声音在暴风雨里,沉静又温柔,“找到了。” 他蹲下身,面对着无头的身体,轻轻说:“把你的洋娃娃借我一下可以吗?” 小女孩犹豫了,随后她低下脖子,悄悄握了一下江骛的手,温暖干燥,像爸爸的手,妈妈的手,还有哥哥姐姐的手。 小女孩嘟囔着,“那你要小心点喔,别弄坏了,这是我最喜欢的洋娃娃!” 她拖过洋娃娃,递给了江骛,“给你!” 江骛微笑,“谢谢。” 江骛低头,看着提着洋娃娃奇大无比的头,他两只手分别扯住洋娃娃的脸颊,双手同时用力。 一声清脆的布裂声,洋娃娃的脸裂开了,江骛手指拨开蓬松的棉花,指腹先碰到了一块细腻柔软的皮肤。 停顿几秒,江骛眼角微沉,扯出来一团棉花。 便看见了那张惊恐睁着双睛,还挂着眼泪的圆圆脸。 第40章 乌黑的大眼睛里,倒影着一张——缺了一只眼,半边脸烧烂的男人脸。 忽然一连串惊雷声,灯光掐灭,陷入了黑暗,窗外闪电阵阵,整间房摇晃起来,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哥哥快跑!” “跑不了了。” 另一道在阴冷的声音响起。 房间稳定了,再次亮了。 却不是刚才的公主房了,是一个巨大的沙坑,也不是灯,是—— 两只如灯泡大,发着光的红眼睛! 一头通身火红的巨蟒立在江骛前方,它头顶着天花板,身体比江骛还要宽出数倍,身体不同于普通的蛇,像鱼鳞一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鳞片,又粗又大的尾巴在沙里盘了好几圈。 此刻红鳞巨蟒吐着细长分叉的信子,双眼冒着红光俯视着江骛,口水滴答着从它嘴角滴下来。 比江骛加餐的卤蛋还要大滴饱满的口水。 “……”江骛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想爆出国骂。 他二话没有,拿过洋娃娃就转身。 刚转身,江骛停住了,这是一个密闭的坑,逃无可逃。 红鳞巨蟒发出势在必得的笑声,“进了我的地盘,你跑不掉的。” 江骛把洋娃娃轻放到了地上,他垂下眼帘,余光扫过沙面红蟒的影子,转身奔向红蟒,一拳挥向红蟒腹部。 红蟒猝不及防,或是它根本没想过江骛的力气能掀翻它,它腹部吃疼,轰然倒到沙里,溅起巨大的沙土。 趁此机会,江骛从口袋里摸出钢笔,推掉笔帽,他利落骑到红蟒身上,在昏暗的红光里,精准找到红蟒的七寸,握紧钢笔用力扎了下去。 “咔!” 钢笔应声而折,从江骛手中脱了出去,江骛的整只右手都被鳞片割得血肉模糊。 红蟒的七处之处也布满了鳞片,厚实坚硬,比刀尖还锋利。 江骛手心剧痛,大半的皮被划开,只有一小条还挂着皮肤,悬在空空,透明的血汹涌滴到红蟒身上。 红蟒腹部绞痛,它发出一声怒吼,蛇身疯狂扭动,直接把江骛甩了出去,江骛重重摔进沙地里,痛得闷哼了一声。 红蟒重新立起,它张开嘴,露出内森寒锋利的牙齿,从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有趣,不是普通人类。” 江骛疼得短暂失去了意识,不过只是一秒,他就清醒了。 他握住黏糊糊的手心,包住那块岌岌可危的肉皮,眼睛盯着红蟒,以免它扑过来,同时观察着四周。 没任何动静。 江骛心脏加速跳了一下。 难道他猜错了,陆嵊不是—— 昏暗的红色沙坑骤亮,红蟒两只灯泡红眼发出光芒,迅猛扑向江骛。 江骛疼得无法动弹,睁眼看着那排森寒尖牙袭来,就在这时,江骛耳畔响起冷静低沉的声音,“它的命门不在七寸,在蛇信。” 蛇信! 江骛没有任何犹豫,在红蟒的血盆大口凑到他面前时,他忽然起身,双手抓住蛇信,用力往两侧拉扯。 细长殷红的蛇信伴随着撕裂声,喷着红血破开成了两半。 “啊啊!”红蟒发出惊惶疼痛的叫声,它尾巴扬起来,用力甩到江骛身上,江骛还是没松手,硬生生连根拔起两条舌头,捏着往后飞去,就在他以为会再次摔进沙坑时,他跌进了一个宽大冰凉的怀抱。 前方,红蟒痛苦哀嚎后,那两颗红色灯泡眼暗淡下去,变成了黑色,随即直着的蛇身瞬间柔软,失去力气砸进沙坑,一大坨彻底不动了。 江骛紧绷的背脊这才放松了,耳畔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仰起头,渐渐弱下去的光亮里,陆嵊的下颌线和他的怀抱一样,冷冽锋利,没有丝毫温度。 可是—— 他又一次救了他。 江骛哑着声音问:“鬼帝大人,您带手机了吗?” 陆嵊淡声,“做什么。” 江骛手心疼得厉害,他吸了一口气,说:“报警。抓到凶手,应该有奖金。” 陆嵊眼皮很轻、很轻地跳了一下。 第23章 山峰海啸般的警车包围了别墅。 野草的雨水还在落下,红色的鸣笛声夹杂在嘈杂的喧闹声里。 警戒线外,闻讯赶来的记者挤成一团,争先恐后举着相机拍照,闪光灯照亮了小区,恍若白昼一样。 “没想到啊,灭门惨案的凶手竟是一条蟒蛇!” “据说有十几米长!藏在地底也太恐怖了。” “我接到的消息说是红色的蛇,我的乖乖,拍到图首发绝对爆流量!” “一直藏在屋子底下,要不是下大雨地基松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它。” “蛇死了吗?” “死了吧,消防员都撤了。” “谁报的警?” “好像是一个租房的,胆子也忒大了!凶宅都敢住……” …… 客厅里,江骛向警察说:“我在餐厅吃泡面,吃完还在下雨,我很困就趴下睡了,模糊中听到有动静,当时雨已经停了,我跟着声音走到客厅,地板忽然塌陷了,那个沙坑就露出来了。” “你看到蟒蛇时,它就死了?”警察做着笔录。 “没有。”江骛伸出手,他的手已经包扎好了,缠着厚重的纱布,“我害怕要跑,它尾巴突然拍向我,我举手去挡,就被它的鳞片刮到了,但它应该是快死了。” 他瞥了一眼客厅底下深深的沙坑,无数警察正在检查那头红蟒。 第41章 他继续说:“过了几秒,它就没动静了。” 警察点头,“你是怎么发现布娃娃里有人头?” “我当时不知道蛇死了没有,见它不动了就往外跑,途中被绊倒了,那颗头从布娃娃里缓缓滚出来。”江骛抿紧唇,似乎还心有余悸。 “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租这栋别墅。” “便宜。”江骛说, 警察唏嘘,收了笔,抬手拍拍他肩膀,鼓励说:“没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 江骛点头,提起他的书包,他走了几步,这时警察又喊住他,“哎,小伙子等等,你外套沾了血,我叫人给你拿件外套。” 江骛停脚,他低头看外套,正面没有,他目光又落到右侧,很快在腰部的位置发现了血迹,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记得很清楚,红蟒的血是黑色。 当时碰他右腰的—— 江骛两边眼睫毛都重重跳动了一下。 陆嵊! 警察掏出手机要叫人,号码刚拨出去抬头,那道单薄的背影已经背着书包走远了。 前门堵满了记者,江骛是从后门走的,暴雨过后,小路笼罩在雾气之中,远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长款大衣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隔着不远的距离,都能看出他的冰冷。 江骛眸色微闪,他没有遮挡,掏出一张纸巾,随便擦了擦外套上的血迹,随后脚步跑上前。 停在陆嵊面前,江骛抬起头,眸光明亮,微笑说:“谢谢您又救我一次!” 陆嵊垂眼看他,“黑鳞血蟒不在死亡薄里,你没打败它,今夜死的就是你。” 江骛惊讶,“原来它叫黑鳞血蟒!难怪它流的是黑血。”他又说,“没有您的提醒,我也找不到它的死门——” “你不是发现了。”陆嵊打断他,深沉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情绪,随即他举起右手。 远处闪烁的闪光灯照来了亮光,陆嵊宽大的掌心虽不像江骛那般惨烈皮肉分离,但也血肉模糊,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痕。 陆嵊往前迈了一步,俯身靠近江骛,望进青年的眼睛,薄唇间呼出淡淡白雾,说:“你住进这间凶宅,不就为验证这件事。” 江骛沉默了,陆嵊只说对一半。 他故意到凶宅,想验证的是陆嵊是否是为他的血而来。 是刚才警察的提醒,他才想到不是血,陆嵊是为了他。他受伤,陆嵊会感同身受。 以及他最终的目的,也不是验证猜测,那只是顺带。 两秒后,江骛再次抬头,他的鼻尖几乎就要撞上陆嵊的鼻尖了,他直直迎上陆嵊的目光说:“您放心,我不会借此把柄威胁您,也不追问您原因,我只是有一笔交易想和您谈。” 陆嵊不置可否,他重新站直,示意江骛继续。 江骛确实是要谈交易,“我想租您一间房间。”顿了顿,他补充,“我不占地方,很小一间就行,如果租金能优惠点,再包三餐就更好了。” 陆嵊深深看了江骛一眼,并没有回答,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那辆熟悉的轿车出现在雾气中,停在陆嵊面前。 司机下车开了后车门,陆嵊坐了进去。 江骛提着他书包没动,背脊挺得很值,就在这时,车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上车。” 江骛眼眸瞬亮,但还是确认,“您要收多少租金?” 陆嵊的宅子地处繁华商圈,不算装修,就那附近房价,都是六位数起步。 “月考。” 江骛没跟上陆嵊的节奏,“什么?” “你能通过每个月的月考,便抵一月租金,包括伙食。” 江骛立即提包上前打开了副驾驶,低头坐了进去,同时回头微笑,“您方便回去就拟合同吗?” 陆嵊扫了一眼还开着的后车门,拿过一本书翻开,没看江骛了,“再说吧。” 车外的司机无声流了满头冷汗,赶紧低头关上了车门。 * 回到宅子,虽处于最繁华的商区地段,却安静无比,没有一丁点儿噪音。 江骛第二次来,却是第一次看清了这栋建筑。 通体砌白灰色的砖,一座九层高的望塔位于中间,其他塔楼以马蹄形围绕而建,四周绿树环绕,仿佛是在深山老林,而非繁华市中心。 整个建筑群却没有开灯,只门前有一盏可以忽略不计的照明灯,更显得阴沉。 身后脚步声靠近,陆嵊从江骛旁边走过,前方的门就自动打开了。 江骛快步跟了进去。 黑暗的空间因为陆嵊的回来壁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到玄关,陆嵊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新家居鞋递给江骛,“你住三楼。” 江骛接过鞋,他摸了摸肚子,到底没有开口。 陆嵊换了鞋,没回头说:“往前走到尽头,左转是餐厅。” 接着上楼了。 江骛望着陆嵊的背影消失,琢磨着陆嵊的意思,去餐厅就有饭? 江骛不确定,但他太饿了,整天只吃了一碗泡面一颗卤蛋,又和黑鳞血蟒打斗了一番,现在前胸贴后背一点儿不夸张。 他换好鞋,提着书包前行到尽头,左转又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上次的餐厅。 江骛刚出现,左侧的门就开了,不是公良也,是上次那些手脚锁着铁链的黑影,源源不断端着食物进来。 第42章 江骛马上说:“我只要一碗面!”上次铺满桌的食物他记忆犹新。 黑影不动了,但也没有声音,就那么佝偻着腰站着。 江骛还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做,那扇打开的门就跑出两个穿着厨师服的人。 一男一女,同时问:“中式还是西式?” 男人三十出头,女人也差不多。 江骛说:“中。” 男人顿时沮丧,而女人摩拳擦掌问:“要什么面?” “普通汤面。” 女人马上回去了,男人则垂头丧气转身,也走了。 走前男人喊走了那群黑影,“去菜院拔野草!” 这栋宅子里充满了不寻常,江骛也不花时间思考,以后住下来,自然会慢慢了解,他依然坐的是上次的椅子,不一会儿,女人亲自端来了汤面,还有一杯热牛奶。 “请慢用。”女人眉开眼笑离开了。 江骛低头看面,从颜色老看,的确是一碗普通的猪油酱油汤面,点缀着几粒青翠的葱花。 但鲜到舌头都融化的香气不断喷到江骛鼻尖。 他拿过筷子,匆匆搅了几下面条,迫不及待开吃了。 面条劲道有嚼劲,咬开还会爆汁,江骛平时吃的都是普通蔬菜肉类,他分辨不出是用什么东西熬的汤,口感清爽,又鲜得像在吃春日最嫩蔬菜尖尖。 江骛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碗汤面,连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 他喝不惯牛奶,但不想浪费,还是端起来一喝了。 喝了一口,江骛抿了抿嘴唇,与他以前喝的牛奶不同,没半点儿腥味,只有浓郁醇厚的奶味,回味是淡淡的甘甜。 江骛几口就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侧门就出现几道黑影,麻木着收拾桌子,跪下擦着干净发亮的地板。 江骛冒出一个念头。 这些黑影是无休止地在这栋宅子里工作? 江骛思考着,这时一直消失的公良也终于出现了。 公良也提着几大只纸袋,笑眯眯说:“欢迎入住,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江骛弯唇,“麻烦您了。” 公良也领路,江骛跟着他,又走进一条铺着地毯的回廊,江骛注意到这条回廊也是挂着相框,主角还是鸟。 几乎全是他在书里才能看到的鸟。 公良也注意到江骛的的目光,主动放慢脚步说:“这些照片全是老爷拍的。” 江骛点点头,又问:“那些黑影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这时到了楼梯口,公良也顿了顿,说:“他们全是恶灵,生前作恶多端,就被老爷困在宅内生生世世工作。” 江骛不再问了,上到三楼,他才明白陆嵊为何只提他住三楼,三楼就一间卧房,一间大客厅,一间是书房,然后就是一间衣帽间。 公良也停在楼梯口,递过纸袋微笑说:“这是老爷给你的东西。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有需求随时打我电话,饿了就去餐厅,24小时供应。” 江骛颔首,目送公良也下楼了,他挑开纸袋,一袋是新衣服,一袋是药膏。 还有一袋—— 装着一只黑色锦盒。 江骛没有忙着开盒子,他迅速观察了环境,客厅里沙发电视,冰箱都有,他又去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着就昂贵的书架摆满不逊于云阶月地图书馆的藏书,江骛提醒自己,他租的只是一间卧室,强压住进去看书的冲动,拽过门关上,去了卧室。 卧室不算奢华,算是这栋宅子比较低调的装修了,床却也是两米大床,床品散发着清雅耐闻的香味,床尾还摆着一套叠得豆腐块一样的家居服。 江骛把纸袋书包放到桌上,先去卫生间清洁。 进了卫生间,空间比他之前所住的房子还要大,洗手池的水龙头都是古董级别,架上摆着的日用品全新未开封,雪白的毛巾也是全新。 江骛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陆嵊早算到他会来吧? 冲干净手,江骛出去拿着家居服进来,脱掉衣服,他才注意到他胸口,腹部,大腿零星散落着一些浅浅的新鲜伤口,应该是和黑鳞血蟒搏斗时被它的鳞片划到了,他当时手实在太疼,这些细小伤口他竟是全然没察觉。 又提起外套检查,果然被划出不少条锋利的口子,无法再穿了。 江骛把受伤的那只手用塑料袋裹好,进浴室久违地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没有立即换家居服,裹着浴巾出去了。 屋内开着暖气,从浴室出来,他也没感到冷,倒过装着药膏的那只袋子,各个牌子的外伤药哗啦啦掉到桌上,江骛随便拿了一罐,涂抹好伤口,他才套上家居服打开那只锦盒。 揭开锦盖,看清里面的东西,江骛眼里立即迸发出光彩。 他猜想过玉镯在陆嵊手里,但真亲眼见到,他还是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紧紧握住玉镯,按在胸口一会儿,才放回锦盒压到存折上,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思索几秒,江骛掏出手机找到公良也的聊天框,发了一句话,“陆先生用微信吗?”” 几秒后,公良也推来一张名片。 江骛添加了,备注:陆先生,我是江骛。他望着屏幕等了很久,一直没有通过的通知。 江骛手心在恢复了,有着长肉的痒意,他放下手机,倒进了床上。 他没有很快睡着,他睡惯了硬床板,忽地换成棉花般的床垫,江骛习惯了一段时间,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43章 再次醒来,已是八点。 江骛在床上坐了许久,才像起来他现在住的是陆嵊的房子,他拆开手掌的纱布,那块脱落的皮肉已经长回去了,只是还隐隐作着疼,应该还得再养几天。 又缠回纱布缠,江骛下床换上新衣服,尺码都合适,快速洗漱完下楼去餐厅。 到餐厅,却在门口停住了,还是寒冬,餐厅的落地窗景却变得春光明媚,满林梨花被春风扬起,在阳光地里下着一场雪白梨花雨。 更让江骛意外的,是主座上进餐的陆嵊。 长桌摆着大大小小的餐盘,每一只碟子是一款精致的中式点心,桂花乌龙茶香在餐厅弥漫,一个黑影在布菜,一个在烹茶。 而陆嵊慢条斯理地在吃一碗汤面。 江骛抬脚进去了,“陆先生,早安。” 陆嵊淡声,“早安。” 立即走出一道黑影帮江骛拉开了椅子。江骛坐下,也要了一碗汤面。 等待的时间,他再次打破寂静,“陆先生,您准备的衣服——” 陆嵊打断了,“食不言。” 江骛抿了下唇,闭上了嘴。 汤面很快送来,今天的汤面又换了花样,是绿豆海鲜汤面,绿色面条上铺着鲍鱼、海参、干贝…… 以及一杯热牛奶。 江骛一口气喝完牛奶,埋头进餐,等他吃完,陆嵊也搁下筷子,起身说:“去客厅。” 江骛跟着陆嵊去了客厅,陆嵊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江骛,“你要的合同。” 江骛翻开,认真检查条款。 和他以前签的租房合同差不多,只是租金变成了月考成绩。 江骛签下了名字,甲方处盖的是陆嵊私人印章,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笔身,放下笔说:“我没有私人印章,盖指印行吗?” 陆嵊,“随便。” 待江骛印上手印,合同瞬间飞回陆嵊手上,他说:“我待会儿要出门。” 江骛不明所以,“嗯”了一声,再次捡起餐厅未说完的话,“谢谢您帮我捡回玉镯存折,还有准备的衣服和药膏。”他掏出手机,“您通过微信好友,我把钱——” 陆嵊淡声,“认识李扶枝吗?” 江骛点头,“知道,神族第268任族长。” 陆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拿着合同离开了。 江骛已经点开了微信,同时一条聊天框弹出来。 全黑头像,显示——你已添加陆嵊,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江骛输入字,准备把衣服和药膏钱转给陆嵊,才敲几个字,一条信息先弹出来了。 “忙,勿扰。” 江骛手指挪到删除健,默默删了所有字。 第24章 下午返校,江骛搭公交车时,恍惚明白了陆嵊那句“我待会儿要出门”的含义——他不能送他去学校。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陆嵊会送他上学的念头,被人送上学的概念对他相当陌生。 是怕他路上受伤? 这时公交的小电视播放着本地新闻。 “本台急讯,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仙江大学实验室发生爆炸,实验室内有一名教授三名学生受伤,目前正送往医院救治,伤势不明……” 江骛立即抬头。 小电视里,电视台记者在爆炸现场,她的后方,实验楼还在冒着滚滚浓烟。 在两个月前江骛不会多想,但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他就读的仙江大学,江骛正想着,忽然他察觉到了有人、或者说是东西在盯着他。 江骛没有回头,此刻正是高峰期,车内满满的乘客,他拉着吊环,在公车停到下一个站点时,他自然下车了。 他随意一瞥,往人少的地方走,途中他还特意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两包紫皮糖。 前方有一条巷道,江骛走了进去,他在转角处停住,屏息听着脚步声,脚步声很急,到了转角,江骛猛地走出去。 那人生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出头的男性,平头,比江骛矮了一头,看到江骛,男人转身就跑,江骛反应更快,几乎是男人转身的瞬间,他就按住男人肩膀,快速将男人压到墙上。 “跟着我做什么?”江骛观察着男人,男人的后脖颈靠肩的位置,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蓝色图腾,像是飞禽,又像走兽。 男人右脸被按着贴着墙,他看不到江骛,又挣脱不开,从压扁的嘴里挤出声音,“谁跟着你了!快放开我!” 无论从外形,还是给江骛的感觉,这个男人都像普通人,江骛手下又加了点力度,男人疼得嚎叫,马上改口,“我说我说……轻点……” 江骛稍稍放了点力道,男人就抽着凉气说:“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是一个有钱少爷叫我跟着你,查你的住处和日常。” 江骛问:“多有钱?” 私家侦探脱口,“手表是理查德米勒rm055!” 江骛不认识手表品牌,但他见过有钱少爷戴表。他分别提了葛北和谭亦谦的长相特点,私家侦探疯狂应是,“是的没错,是他。” 此时江骛描述的是谭亦谦。 得知指使人是谭亦谦,江骛就放开了私家侦探,他最后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踪的我?” “一个小时前。”私家侦探揉着脸回,然后迅速溜了。 江骛没有追,如果是谭亦谦,他根本不在意。 江骛收回视线,走到转角处,捡起书包拍了拍,换了条路去凤凰路21号。 第44章 仙江大学实验室爆炸,以防万一,他还是避开人多的地方。 回到云阶月地,快八点了。 宿舍灯亮着,在楼道里,江骛就听见屋内有东西噼啪掉地,随即是贺兰的声音。“我来学校不是为了和你社交!” 江骛没再上楼了,转身靠着墙,从口袋摸出一块紫皮糖,剥开糖纸,他塞进了嘴里。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贺兰走到楼梯口,看到靠着墙的江骛,他神色诧异一滞,随即匆匆下楼了。 江骛头都没抬,垂眼盯着地面,两侧脸颊因为他在嚼糖,微微鼓起,又听到宿舍里一阵兵荒马乱,继而彻底安静了,他才上楼,进了宿舍。 宿舍里,地面已经清理干净了,雷填填盘腿坐在椅子上玩游戏,他的桌上堆满了各种特产零食,瞥见江骛回来了,他咳嗽一声,按着键盘没有回头,“阿骛你回来啦。” 江骛“嗯”了声,走到他的床位,他书桌的书被挪过位置,有一包牛肉丝没被发现收走,卡进了两本书的缝隙里。 江骛放下书包,没有抽出那包牛肉丝,走向雷填填,伸手在他桌上捞了一包同样的牛肉丝,“要一包。” 雷填填眼睛又亮了,其实这堆零食有一半先前都堆在江骛桌上了,不过刚才惹贺兰生气了,他就没了信心,赶紧从江骛桌上拿走零食,现在江骛主动和他要零食,雷填填立即恢复了元气,放下键盘跳下椅子,“随便拿!都是我家那里的特产,我从小吃到大,可好吃了。”他挑出一包零食,“这是我的最爱之一,叫桃花仔姜翅尖,完全不辣,你试试看,还有……” 雷填填推荐的零食,江骛照单全收,等雷填填心满意足去洗澡了,他抱着一怀的零食回到床位倒到桌上,他掏出手机。 登录微信,他和陆嵊的聊天还停留在早上的“忙,勿扰”。他拉开椅子坐下,输入一句话发了过去,“陆先生,我到学校了,您的事忙完了吗?”附上一枚笑脸表情。 江骛没想过陆嵊会回,确实直到第二天,陆嵊也没回。 第一堂课,周思礼意外地没找借口支开江骛。 这节课是比剑术。 “月考第一门考试,就是剑术。”周思礼拿出一个盒子,“考试方式是系统随机匹配,胜者拿到下一门考试的资格,败者淘汰。今天我们就以抽纸条的方式模拟考试,拿到数字相同的即为对手,输的人今日不许回宿舍,留在坎院加紧训练!争取我们学院一个也不要淘汰!都在座位上坐好,我来发纸条。” 周思礼端着盒子走下讲台,开始发纸条了。 教室里霎时窃窃私语,但内容殊途同归——不要抽到和龙麟相同的数字。 “各路神仙祖宗保佑,我千万不要抽到和龙麟相同的数字!”雷填填也在虔诚祈祷。 周思礼走到他们桌,先发雷填填一张纸条,笑着又给了江骛另一张,鼓励说:“江骛同学,你资质不足,这次模拟一定要加油!” 江骛淡淡的,“哦。” 等周思礼走开,雷填填立即展开纸条,是8号,他又凑过去问江骛,“阿骛你几号?” 江骛打开纸条,这时几个学生跑去问龙麟,“龙麟同学,你抽到几号?” 龙麟回:“13。” 江骛收到的纸条展开了,他看着纸面的两个数字,赫然就是13。 雷填填眼睛都直了,“你和龙麟一个号!”他皱起眉头,“完了,你今晚别想回宿舍了。” 倒不是雷填填看扁江骛,相反他认为江骛是全校唯一有机会能赢龙麟的学生,但再优秀的学生,没上过课,他怎么和对手比试? 江骛倒是很平静。 在周思礼提出发字条选对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周思礼的小算盘。 这周周思礼再罚站他,意图就太明显了,所以借着模拟考试的理由,让他晚上不能休息,白天打瞌睡,无法听课。 而确保他会百分百输掉的对手,就是龙麟。 江骛举手,直接认输,“老师我放弃比试,放学后留下来加紧训练。” 虽说大家都清楚碰上龙麟必输,但江骛主动认输,他们又很看不上,嫌弃的吐槽不断钻进江骛耳朵。 “啧,他不战先降,上了战场就是第一个逃兵!” “跟他读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学院班级,简直是我人生最大的耻辱……” “早说了,学校就不应该招收普通人,他们天生就没我们有意志力。” “逊毙了,现在就淘汰他行不行?坎院学生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周思礼假装很生气,他推了推眼镜,不认同地说:“江骛同学,我知道我们现在的课程对你而言是过难了,你学习起来很吃力,但我想要教会你们的,不是剑术,而是面对挑战的勇气,你拥有不服输的毅力,我相信你会是最后的胜者。”他又话锋一转,“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你的意愿最重要,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江骛说:“我弃赛。” 嘲笑声此起彼伏,江骛面不改色,周思礼就叹了一口气,摇头说:“你想清楚就好。那你今晚留下来加紧练习吧,距离月考,只有三周了。” 雷填填愁得眉毛都快成四条了,他压低声音和江骛说:“阿骛,我剑术很烂,不过多少也能抵抗几下,不如我现在教你,你稍微比一比?” 江骛婉拒了,他微笑,“没事。” 第45章 雷填填本想说那他假装输,留下来和江骛有难同当,转念又想到他不用假装也会输,他又咧嘴笑了,“行吧!” 考试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除了弃赛的江骛,其他组都平局。剑术最差的雷填填都和他的对手打了几十个回合,没分出胜负就被周思礼喊停了。 “你们再比下去也水平差不多,我今天看了你们的表现,都很满意,就不比到底了,明天你们一起加强训练,考试我们学院一定全部过关!” 于是只有江骛一个被留了下来。 晚饭还是周思礼送来的,语重心长叮嘱他,“老师信任你,所以不监督你,你好好练习吧。” 周思礼放心离开了,他早看透江骛了,就是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做不来离经叛道的事。 而此时,江骛飞快解决掉免费的晚餐,拉上校服拉链,不远不近地跟上了周思礼。 世界上有很多无缘无故就会发生的事,但周思礼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他。 其中必有乾坤。 江骛长肉的手心微微冒汗,他有很强烈的预感,找到原因,能解决他的很多疑惑,或许包括他的身世。 他想找到陆嵊说的那本天书,不仅是想知道解除看见死亡预告的方法,他还想查他的身世。 奶奶不告诉他,他只能自己查,但他唯一知道的父母的信息,只有那只玉镯,他拿去过当铺,成色是不错,但当铺老板告诉他,也仅仅是一只成色好的玉镯而已,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也翻遍了能找到的关于鬼怪的记载,也没发现玉镯的相关。 他怀疑他的母亲,与鬼怪有关,所以才会生下他这个非人类。 曾经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本天书。现在多了两个选择,多次想杀掉他的未知敌人,以及周思礼背后的人。 也有可能,未知敌人就是周思礼背后的人,把他赶出云阶月地,就有更多机会杀了他。 江骛大脑飞速思考着,暗中跟着周思礼离开了坎院岛。 周思礼先去了一趟学校的超市,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零食,提着回了教师宿舍。 江骛没法进教室宿舍,他看见周思礼进去了,正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周思礼接到一个电话,又转身出来了。 江骛麻利躲到墙角。 不远处,周思礼挂了电话,他把提着的东西交给门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惊喜,朝着左边小路走了。 江骛拉高衣领遮到鼻尖位置,双手插兜,装作散步一样,晃悠着跟上了周思礼。 周思礼去了a区的教学楼。 江骛跟进去,正好看到周思礼进了电梯,江骛盯着显示屏,不多会儿,限时停在了16楼。 江骛毫不迟疑,他等不及电梯,跑进了楼梯间。 他跑得很快,眨眼时间就到了16楼的消防门,他刚要推,门先从内打开了。 江骛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同时周思礼的声音响起,“跟着我做什——” 门打开了,周思礼望着空空如也的楼道,声音卡在喉咙里。 片刻周思礼轻笑着摇摇头,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了。 他太多疑了,哪有人会跟着他。 与此同时,江骛被揽进冰冷又熟悉的胸膛,一转身,他视野就变了。 不再是教学楼的16楼楼梯间,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江骛抬头,就看到陆嵊略带墨绿的瞳仁,淡淡看着他说。 “忙完了。” 第25章 忙完了? 江骛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陆嵊是在回他昨天发的微信。 他嘴唇动了动,先解释说:“我是有事想问周老师。” 陆嵊收回手,“周老师?” 似乎他不认识周思礼。 江骛转身面向陆嵊,可能性不大,但陆嵊偏偏刚好出现在周思礼去的地方,他还是要提防着陆嵊。 没有找出幕后之人,任何人都有嫌疑。 迅速有了判断,江骛弯起眼睛,“我在坎院的老师。” 提到坎院老师,陆嵊就明白了。 五分钟前,他查阅今年的新生花名册,知道了江骛的宿舍,他过去,看到了一栋年代久远的宿舍。 他在楼下碰到了一位学生,恰好是江骛的舍友。 那名学生告诉他,江骛输了今天的剑术比试,留在坎院加班训练。 从第一次江骛单杀巨鹞,陆嵊就看出了江骛极强的学习能力,就算他的对手是奇才,暂时输掉比试,江骛也不会是全院唯一需要加紧训练的学生。 江骛被针对了。 对方是他老师。 便是这名周老师。 陆嵊垂眼看着江骛,“你跟着他想做什么?” “学习。”江骛驾轻就熟编着谎话,“还有三周月考,我继续不能上课,没找到天书我就会被淘汰出局,也需要付您租金了。” 他故意提到不能上课,有试探的意思,江骛观察着陆嵊的反应。 陆嵊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月考是哪些内容?” 江骛眼皮动了动,“您不知道?” 陆嵊反问:“我需要知道这种东西?” “……” 江骛下巴被拉链卡得有些不舒服,他拉下拉链,露出了天蓝色的衣领,是陆嵊给他买的衣服之一,羊绒衫。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月考科目有三项。” “第一项,随机匹配八大学院的学生比试剑术,败者淘汰。第二项,进入训练场,随机匹配一头猛兽搏斗,取回指定信物获得进入下一项考试的资格。第三项,四人一组离开学校24小时内捉,数量最少的一组淘汰。” 第46章 说到第三项,江骛眉心皱了一下。 历史书上记载,神魔两族在第二次大战后约定好休战,魔族一部分好战分子便脱离魔族,不知所踪,也被归类为了。 而最传统的,是一些自发修炼的精怪,有动物,也有植物,寿命短,法术低,如今的时代,存在的数量也不多了。 “我教你。” 突然一声,江骛眨了两下眼睫毛,看着陆嵊确认,“您教我?” 陆嵊面无表情,“你被揍,会影响我。”他扬手一挥,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空旷的训练场。 “今天开始,每晚十点,我会来找你。” 陆嵊看着江骛,“但有一个条件。” 江骛问:“什么?” “赢。” * 江骛第二天是被雷填填叫醒的。 “你好用功啊!”雷填填看着江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疲惫样,竖起来两根大拇指,“就你这毅力,没什么是办不成的!” 江骛点点头,又趴回桌上补觉。 这一天,他如周思礼所希望的那样,整整睡了一天,在课堂上也没有听课。 放学江骛没有跟雷填填去食堂,他回宿舍泡泡面,加了两根火腿肠。昨晚他从最基础的剑法开始练,直到天亮,陆嵊才放他离开训练场。 江骛风卷残云地吃完泡面,强烈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 他又趴下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雷填填戴着耳机在玩游戏,龙麟在阳台洗衣服,不见贺兰。 江骛昨晚练了一夜剑,还没洗澡,他提起羊绒衫的衣领闻了闻,倒是没有味道,他脱下校服外套,翻出一套新的衣服,端着盆去洗澡了。 快到公共浴室,江骛听到了淅沥的水声,他脚步微顿。 应该是贺兰在洗澡。 江骛是贺兰没有厌恶感,但也说不上好感,他没有进去,放下盆靠着墙,闭上眼假寐,在脑海里温习着陆嵊教的剑法。 不知过去多久,有脚步声停在他面前,江骛睁开眼,不算明亮的走廊灯照着贺兰的脸。 贺兰刚洗完澡,脖子上还搭着一条干毛巾,直勾勾看着江骛。 “昨天有个男人来找你。” 江骛没任何反应,“那又怎么了。” “他很厉害。”贺兰眼睛亮得惊人,“我能感受到,他非常厉害。” 江骛就猜到了,昨天来找他的男人是陆嵊。他弯腰端起他的塑料盆,还是没有回答贺兰的问题,“谢谢你告诉我。” 就要进浴室,贺兰又跑过来拦住他,紧盯着江骛问:“他是学校的老师,还是?” 云阶月地禁止外人踏入,就算是再有权势的家长,至少在这一条规定上,都没有例外。能在夜晚还随意出入的人,除了住在学校的老师,只有更高级别的校领导。 江骛勾唇,“这是我的隐私。” 贺兰却少见地没有黑脸走人,反而厚着脸皮说:“我向你道歉。” 江骛,“?” “第一堂课。”贺兰直白说,“我对事不对人,如果给你造成了伤害,我很抱歉。” 江骛回忆了一秒,眉梢微挑。“不需要,你只是为自己争取合理权益。” 贺兰神色这才波动了,他看着江骛,片刻才继续说:“我会在月考拿到好成绩。如果可以……”他深吸口气,攥紧手指说,“你能帮我问问你那位家人或是朋友,转去其他学院的方法吗?” “这个我就可以回答你。”江骛说,“只要你月考在前三,可以次月选择转院。” 贺兰眼眸晶亮,“那个人告诉你的?” 江骛抬脚便走,“校志第20期17页有详细记载,你可以去图书馆看看。” 贺兰怔住了。 江骛正要进浴室,忽而握紧了盆的边缘。他回头看向贺兰的脚踝。 贺兰只套了一条运动裤,不知是九分裤还是他腿太长,裤腿只到他脚踝上方,在贺兰左脚的脚踝处,有一枚遮住,图腾模样的纹身。 是青蓝色。 前日追踪他的私家侦探,也纹着类似的图腾。 江骛的目光太过光明正大,贺兰猛然清醒,他惊慌着用力拉扯左边的裤腿,快步跑走了。 跑过江骛时,他快速又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江骛没有反应,他进浴室迅速洗完澡,回宿舍换了衣服,又跑去图书馆了。 快到十点,他就翻到了关于青蓝色图腾的记录。 【部分魔族以青蓝色图腾为家族传承,多为飞禽走兽,幼儿出生时便纹到身上,不同家族的纹身部位不同。】 那个私家侦探,是魔族! 江骛关上书,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魔族跟踪他,是巧合还是—— 嗡。 江骛口袋震动了,是他调的闹钟,十点到了。 江骛把书放回书架,猛地掐了一下手心,刚长好肉的地方被毫不留力地攻击,江骛疼得直冒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再放下手,他所站的地方从图书馆变成了熟悉的训练场。 与昨晚不同的是,练习场里不是陆嵊,而是乌泱泱的一群执剑黑影。 这群黑影与陆嵊宅子里的黑影相似,唯一不同就是他们没有被锁住手脚和琵琶骨。 低沉不带情绪的声音在江骛耳畔响起,“这一百名剑客,剑下都是上千条人命,今晚你的任务就是杀光他们。” 第47章 随即一根树枝落到江骛面前。 这根树枝与路上随处可见的树枝没任何不同,或许就是在路边随手捡的一根树枝。 昨晚江骛练习用的“剑”是想象力,他捡起树枝,准备动手前,他突然问:“杀光他们是什么意思?” 陆嵊说:“他们不死,你死。” 这是练习,也是厮杀。 …… 当砍掉最后一道黑影,江骛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握着树枝倒在似乎摩擦到发热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他眼睫毛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雪白的肤色运动过量,第一次透出浓郁的粉色。 他不知道陆嵊在哪里,闭着眼睛说:“我赢了。” 江骛没有期待得到回应。 如同以前的每一次,无论他是考了第一,还是故意考砸,奶奶不会夸他,也不会骂他。 “你做得很好。” 声音离江骛很近。 江骛猛地睁开眼,被汗水打湿的视野里,陆嵊今天换了身衣服,难得的休闲装,然后他说:“你可以要求一个奖励。” 江骛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确实是被夸赞了,还获得了一个奖励。 他半天没出声,陆嵊眸色深了几分,抬手正要解除幻境,江骛胳膊撑在地面,从地上站起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望着陆嵊要求,“您再说一次。” 陆嵊沉默两秒,到底开口了,“你可以要求一个奖励。” 江骛摇头,他眼眸璀璨,“不是这句,上一句。” 短暂的安静。 陆嵊的手换了方向,很轻、很轻地揉了一下江骛的发顶。 “你今天做得很好。” 第26章 次日早上,江骛是被雷填填喊醒的。 雷填填两只手扒在他,乌黑的瞳仁在微暗的光影里发着光,压抑着兴奋小声说话,“阿骛快醒醒,下雪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江骛迷迷瞪瞪就被雷填填拽去了阳台看雪。 外面比宿舍亮一些,大片大片的雪花和纸片一样,这样的雪,江骛从小看到大,没觉稀奇,他揉着眼睛转身,却看到龙麟端着洗脸盆站在后面,他也定定在看雪。 发现江骛的视线,龙麟很快就收回目光,若无其事走到水池洗漱。 江骛没说什么,阳台没有封窗。他只穿了一件薄t,风吹得冷,他快速洗漱完,回宿舍换了衣服。 上学路上,其他地方都有人融雪,到坎院岛上,积雪堆得老高,快到膝盖了。 江骛听见身后的抱怨声,“我一天都不想待了,完全被遗忘的破地方!” “忍忍吧,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怎么了?” “就淘汰回家了呗。” “哈哈,靠!我才不要淘汰,只要不碰到龙麟我就有希望!” “切,你还不如祈祷你匹配到他。” “谁?” “还能谁。”声音低了几分。“前面那个弱鸡。” …… 进了教室,雷填填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看了一眼,快快把书包塞进桌肚,凑近江骛低声说:“今晚我们去禁区吧。” 江骛扭头看他。“什么?” 雷填填前后左右瞥了瞥,从桌子底下递他手机给江骛,“看。” 江骛低头,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方法一,半夜去禁区找到许愿树,将写上“必过”的红丝带扔上树,挂得越高越灵!】 江骛眼皮跳了跳,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但他还是确认一遍,“这是?” 雷填填又靠近了一点儿,在他耳边说:“过月考的方法,前几届流传下来,超级灵!” 江骛问:“你想去?” 雷填填飞快回:“想!”他脸颊突然爆红,轻轻抓着下巴,“你愿意陪我去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江骛说:“稍等。”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和陆嵊的聊天框,编辑了一段话发过去。 “陆先生,我今晚有事,可以请一天假吗?” 又补过去一句,“略急,盼回复。” 他没指望陆嵊会马上回,刚要放下手机,一行字弹出来。 “明天训练加倍。” 江骛回了个“ok”的表情,扭头回雷填填,“好。” 很快上课了,周思礼跟着铃声进教室,他第一眼瞥向江骛。 补了一觉,江骛的精神看着还不错。 周思礼早有计划,他翻开教案,叹了口气说:“同学们,天气预报这几日都是大雪,到下午坎院的路就会被积雪埋了。” “是啊老师!”马上有学生抱怨,“我早上还摔了一跤。” “我也是!” “学校也太过分了,这么大雪,应该找人来融雪啊!” 江骛已经能猜到周思礼接下来的话了。 果然周思礼等大多数学生抱怨完,连声叹气,“没办法,各种杂费经费是学院自己出,我们院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没钱。这样吧,我开张条子,哪位同学愿意跑一趟,现在去后勤中心领融雪剂,中午我把主干道的雪清理了。” 大部分目光不约而同看向江骛。 雷填填皱皱鼻子,就要举手,有人先起身了,“我去。” 所有人都惊讶看去,周思礼也愣住了,龙麟面无表情走到讲台,伸手说:“条。” 周思礼骑虎难下,唰唰几笔写了张条子,龙麟接过离开了。 第48章 周思礼捏着笔,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天准备的课程很丰富…… 就在这时,江骛起身了,“老师,我不舒服,要去医务室。” 周思礼还没反应过来,江骛已经出了教室。 雪还在下,江骛把手插进口袋,去了图书馆。 他初步检查到了43号藏书馆,还是没天书的眉目。 最近江骛在看一套小说,是400年前出版的一套奇人异士异闻录,有五本,江骛已经看了四本,第五本他看了一半,快中午了,又到关键情节意犹未尽,他就把这本书借了出来。 回到坎院,他在竹林看到了龙麟。 龙麟靠着一棵竹子在抽烟,几袋融雪剂丢在脚边。 雪花簌簌落到龙麟头顶,他也不在意,也没有和江骛说话的意思。 江骛抬脚上了台阶,龙麟忽然开口了,“你和周思礼有什么过节?” 江骛停住,“没有。” 龙麟笑了一声,却不带丝毫情绪,“他从第一天就针对你,你心里明白。” “针对并不一定需要有过节。”江骛回头,嘴角上扬,“你在这里等我,还有其他事吧?” 龙麟抖了抖烟灰,“如果第一轮比试我们不是对手,我想请你组队。” 组队捉是月考最后一项,由学生自由组合,四人一组。 对于龙麟意外的约,江骛没有马上答应,他回来个不痛不痒的答案,“我能顺利通过两轮考试再说吧。” 与此同时,周思礼到了白招行位于16楼的办公室。 “老师,为了保险,我想提一个建议。”周思礼恭敬微笑。“这次负责第一轮考试的是韩确……” 白招行脸色瞬间冷了,周思礼马上吓得不说了,他尴尬扯着笑,“您当我没说。” 暗箱操作在月考时屡见不鲜,为了保送,“匹配”到一个合适对手的事时有发生,周思礼左思右想,总觉得江骛捉摸不透,以防万一,他想了个办法,操作安排江骛在第一轮考试,匹配到龙麟,只要对上龙麟,江骛必输。 这时白招行突然说:“我会考虑,你回去吧。” 周思礼顿时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周思礼离开,白招行也离开了办公室,来到一楼,大堂一个男老师正在训斥学生,学生低着头,垂头丧气的样子。 白招行正要走,男老师忽然音量加大了,“不好好学习,只知道弄这些歪门邪道,第一批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学生!” 白招行皱眉,停住叫男老师,“小赵。” 小赵老师回头,看到是白招行,他让学生原地站着,自己快步走向白招行,礼貌说:“白校长,您刚下班啊。” 白招行指了指那名垂头学生,“出什么事了?” 小赵老师叹了口气,从口袋摸出一条红布,“您看看吧,现在这些学生真是气得我胸口疼!竟然信什么过考谣言!” 白招行奇怪道:“过考?”他接过红布,展开看到写着两个毛笔字,必过。 小赵老师点头,“不知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去禁区找到什么许愿树,只要把写有‘必过’的红布抛到树上就能通过考试,还有什么挂越高越灵。” “胡闹!”白招行丢下红布,叫来那名学生问,“谁散布的谣言?” 学生怕得牙齿都打颤,“不、不知道,大家都这样做。” 白招行一听更生气了,“你们都打算什么时候去挂?不老实交代,我现在就开除你!” “晚上。”学生吓哭了,抽抽嗒嗒说,“说最灵验的时间是凌晨1点21分……” “最灵验的时间是凌晨1点21分!”雷填填收到信息,兴冲冲告诉江骛,又展示着手里的两条红布条,满眼自信,“这两条布是从上届成功上岸的两位师兄从上上届上岸师兄手里买的必过神布,特别灵!我们俩这次也会必过!” 雷填填抽出一条红布条给江骛,叮嘱说:“好好放着,千万别掉了,等熄灯了,我们就去找许愿树!” 江骛看了眼随处可见的红布,随手塞进了口袋。 入夜,宿舍的灯熄了,两道身影闪出了f区8栋,直奔禁区树林。 到了树林,深深浅浅的电筒光照亮了山脚的梅花林,到处都是来挂红布条的学生。 雷填填急了,抓过江骛的手,马不停蹄往山里走,“我们得先找到许愿树!” 江骛仍他抓着手,但见雷填填实在太着急,他还说:“后到也一样,不是看谁挂得高么?” “虽是这样说。”雷填填还是走得很急,“但先到的更诚心,有神保佑!” 江骛嘴边的“你们不就是神族”滚了几道,到底没有说出来浇灭雷填填的热情,跟着跑上北面山林。 “小赵你去堵南边。”白招行放下望远镜,立即抬脚往北边赶。 回想着刚才在望远镜里看见的意外之人,白招行瞬间有了好主意。 比系统作弊更能赶走江骛的办法,还有一个——违反校规,按校律正规开除! 届时管他什么北太帝君,十方鬼帝,谁来替江骛做保通通没用! 白招行朝着江骛的方向追去了。 第27章 幽森的树林里时不时有光影交错,找许愿树的学生都默契地保持安静,在手机里交换情报。 雷填填也收到了消息,他第一时间和江骛说悄悄话,“山下没有,我们上山吧。” 第49章 彼时江骛在观察禁区的环境。 他同意陪雷填填来许愿,自然不是相信所谓的许愿就能通过月考。一来是雷填填缺乏自信,需要有个心理安慰,他便陪他来,二是为了找天书,除去图书馆,禁区是最有可能藏天书的地方。 这次有新生进禁区找许愿树,刚好给了他机会,假如被发现,没人会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听到雷填填的话,江骛扭头瞥了眼他的屏幕,问:“你们还有群?” “是。”周围漆黑,又冷飕飕的,雷填填下意识抓紧江骛的手臂,紧跟着他走,边走边说,“卖消息给我的人拉的群,方便他通知。” 江骛没问了,他再次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又往山上走了一段路,江骛忽然和雷填填说:“往左走。” 左侧不远处,黑暗中林立着奇形怪状的乱石,是一片石林,没有树木,其他学生就忽略了那一片,直接往前走了,雷填填看过去,疑惑着压低声音,“那边没有树哎。” 江骛就踩了踩脚下,“这是什么。” 雷填填低头打灯,那束淡橘色的光柱里,照出了一小块雪白,他说:“雪啊。”他又抬头看江骛,“白天下了暴雪,有积雪不奇怪啊!” 江骛耐心提醒雷填填,“你再看石林,有没有哪里不同。” 雷填填马上踮脚眺望,看了几秒,他嘴里嘀咕着,“就是石头啊,啊,不对,好像形状很漂亮,是天然形成的吗……啊!我知道了!”他双眼冒光回头,“雪!那些石头上没有雪!” 江骛点头,“化雪不可能那么快,我们过去瞧瞧。” 雷填填的头连连小鸡啄米,他抬起脚要走,想起什么又问江骛,“要通知其他人吗?” 江骛笑了,“你进的群不就是用来交换消息吗?” 雷填填也咧嘴,“没错,那我发了!”马上低头在群里发了消息,就跟上江骛走向石林。 石林肉眼看着不远,他们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江骛第一时间观察地面,如他所想,地面十分干燥,不像是化雪了,而是从未落过雪,还有…… 江骛举起手电筒,细细扫过地面,没有落叶杂草,也没有任何猛兽的留下的痕迹。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网络,果然没网了。 刚在石林外,雷填填都还在群里发言,这片石林一定有问题。 不多会儿,其他学生陆续赶到,手电筒的光交错照着石林,就在这时,有脚步声靠近,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江骛耳畔响起,“有发现吗?” 雷填填先转过头,看到来人,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贺、兰!” 贺兰没理雷填填,视线只盯着江骛,青年的脸部轮廓很是崎岖—— 颧骨突出,太阳穴凹陷,鼻梁塌陷,两片厚嘴唇能切出一大盘香肠,没有下巴,肤色黑得站在暗夜里,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看见他。 身形也单薄得不堪一击,连魔族最低等的魔物,都能轻而易举将江骛捏得粉碎。 就是这样一个毋庸置疑丑人,弱者,他却莫名相信江骛能找到许愿树。 或许是因为开学第一天,江骛被周思礼刁难,却轻松漂亮地回击了周思礼,又或许是江骛告诉他转学院的办法…… “这些石头摆了阵法。”江骛开口,他举着手电上前,照着他们面前的那一小片乱石。 贺兰立即跟了上去,雷填填还在状况外,就听到江骛的声音,“跟上。”雷填填马上跑过去。 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纷纷跑来跟着。 江骛走在最前方,他观察着石头的位置,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偶尔他会敲敲石头,寒风阵阵,江骛的额头却沁出汗水,他的鬓角肉眼可见地快速湿透了,雷填填紧张不已,小声问:“阿骛你在——” “别出声,他在破阵。”贺兰低声打断他。 雷填填瞥了眼专注的江骛,舔了下嘴唇,紧紧闭上了。 就这样绕了半小时左右,江骛停在一座七八米高,占地也是七八个平方的粗石头前方,回头说:“需要搬开它,谁来?” 贺兰和雷雷填填同时说:“我来。” 江骛往后看了一眼那些躲开他目光的学生,淡淡说:“要彻底搬开它,就我们三不够。” 贺兰又回头问:“还有谁来?” 跟着他们的大概有十来个人,短暂沉默几秒,有声音冒出来:“你确定搬开石头就能找到许愿树吗?” 江骛回:“不确定。” 顿时抱怨四起,“不确定搬个屁啊!” “已经一点多了,再找不到许愿树就天亮了。你不确定我不搬。” 江骛就说:“那就继续耗着,今晚谁都别想找到许愿树。” 那些人便闭嘴了,磨蹭半天,还是上前一起推石头了。 雷填填简直惊呆了,江骛平时总是懒洋洋的,做什么都不积极,也很好说话,今晚却—— 他忍不住和江骛咬耳朵,“阿骛你太酷了!以后你就是我的新偶像!陆神还是我心中第一位,但你是特等位!” 江骛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陆神?” “北太帝君的外号!”雷填填咧着嘴,“我取的!是不是超级酷?” 江骛顿了顿才点头,“酷。” 两人说话间,石头动了,一群人同时推着石头往旁边挪,刚挪走一半,贺兰惊喜的声音响起,“在这儿!” 第50章 除了江骛,其他学生都松开手跑过去,十来把手电同时照到那半块空地,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和井口差不多大。 “真的内有乾坤!” “许愿树会在里面吗?” 贺兰已经蹲到洞头往下照了。 手电光一照进去,立即消失了,深不见底,洞壁也很光滑,这时江骛捡起一块小石头,他丢进洞口,等了许久,都没有丝毫回音。 这时有人小声问:“谁先下去?”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贺兰也犹豫了。 江骛默不作声,他关掉手电筒塞回口袋,平静和雷填填说:“关了灯看不见,会没那么害怕。” 雷填填吞咽了几次口水,望着江骛的脸,乱跳的心稍微缓和了一些,他重重点了头。“嗯!” 江骛没理其他人,顺着洞口滑了下去,利落消失在黑暗里。 雷填填深吸几口气,掐了手电,闭着眼视死如归躺着滑了进去。 贺兰也不再迟疑,迅速关了手电筒跟上滑进洞。 有了打头阵的人,其余学生也相继滑进洞了。 江骛在黑暗中睁着眼,专注听着动静。 听到有风声时,他提前做了准备,在落地时一个完美的翻滚,轻松站了起来,他眼睫微动,看向了右前方。 随后滑下来的雷填填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个狗啃地的姿势摔到地上,贺兰稍微好一些,但也狼狈着摔到地上。 剩下的学生也下饺子一样摔下来。 等他们呲牙咧嘴爬起来,顿时惊喜尖叫,“找到了!真有许愿树!” 雷填填吐掉嘴里啃到的草和泥,还没爬起来先抬头,不见边际的翠绿草地里,一树火红的花树在夜空下散发着盈盈的红光,树的周围飞着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像是小灯泡一样,照亮了整个地洞,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了,张大嘴说:“好漂亮!” 原来许愿树是生在地洞里! 贺兰眼底也满是喜悦,他翻身而起,快速奔向右前方的红花树。 欢笑声在空旷的地洞里回荡,江骛却没有动,他毫不在意那棵许愿树,他观察着四周,这个地洞宽不可测,高不见顶,洞壁十分光滑,肉眼可见地无法藏书。 如果天书不在这儿,为什么要特意设阵法将此地隐藏起来? 江骛直接排除掉那棵树,不过是一棵树龄久远的鸡冠刺桐,绝不是什么愿望神树,他正思考着,挂完红布的贺兰走过来,目光灼灼问他,“你为什么会破那个阵法?是那个人教你的吗?” 贺兰又在打探陆嵊,江骛弯了弯唇,“67号藏书馆2号书架第6排第76本书,里面详细记载了石头阵的破解之法。” “……啊?”贺兰愣住,雷填填就过来拉住江骛往鸡冠刺桐树跑,激动不已,“阿骛,我们快去许愿!” 到了鸡冠刺桐树下,雷填填松开了江骛,掏出红布跳着朝树顶扔,“保佑保佑,我和阿骛都通过考试!” 江骛在旁边看着,没有动,下一秒,他眼神一凛,抢先推开了雷填填,避开了身后袭来的白色剑气。 但袭击来得太突然,躲闪不及,那条白色光剑还是从江骛手臂擦过,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也腾空而起,飞到鸡冠刺桐粗大的树干上。 巨响一声,江骛从树干滚落摔落到草地,无数红色花瓣也像下雨一样,簌簌从花树掉下来,落到了他眼睫毛上,他口里瞬间涌上浓郁的铁锈味,他强撑着咽回血,眨掉睫毛上的花瓣,睁开眼,短暂黑暗的视野渐渐清晰。 头发全白的老头,两只狭长的灰眼居高临下盯着他,手握他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又一剑挥向江骛,口中大喝,“何方孽,竟敢擅闯我校禁地!” 来人赫然是白招行。 江骛身体无法动弹,望着那道袭击向他的剑气,他一时无法避开,只嘴角流出了几缕红色血迹。 “校长,他是江骛!”雷填填尖叫出声。 江骛咬着牙,闭眼就要硬抗这一剑,就在这时,一道黑红的光光速飞来,在最后一刻劈断了白招行的剑气,那裂成两道的剑气就分别击向两侧,一道砸到草地上,整片草地都开始晃动,另一道飞向洞壁,碎石块噼里啪啦砸下来。 萤火虫和红花在江骛周围飞舞,他抬头,就撞进了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 江骛视野渐渐暗下去,在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秒,他想。 陆嵊原来还捡回来了他的面具。 白招行见有人坏了他的计划,他又是震惊又是生气,盯着那张廉价懒羊羊面具,气急败坏问:“你是谁!” 陆嵊又看了一眼闭上眼睛的江骛,转身摘下了左手的黑皮手套,同时一把散发着金光的纯黑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一言不发,挥剑便是一道带着黑红火焰的剑气击向白招行。 白招行赶紧举剑遮挡,强大霸道的剑气却径直穿透他的宝剑,直拍他胸口,白招行“呕”一声喷出血,整个身体被震飞,重重撞上身后石壁,跟着轰然碎裂的石头,从半空砸落在地,双眼一闭,昏死过去了。 第28章 见白招行被一招秒杀,地洞内鸦雀无声。 陆嵊手中长剑消失,他回身正要抱起江骛,忽然冲过来一道身影,“你要做什么?” 雷填填张开双臂挡在江骛面前,他脸怕得惨白,身体也抖成了筛糠,但还是瞪着陆嵊放狠话,“我我爸是雷氏第897……987代传人,我妈是李氏长女,你你敢动江骛,他们不会放过你!” 第51章 最后一句话雷填填倒是说得利索。 陆嵊眼皮都没抬一下,扬手一挥,雷填填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强行推着走开了。 雷填填挣脱不得,眼珠不停瞄向昏迷不信的江骛,急得快哭了,“我、我没骗人,我爸妈都可厉害了,你别伤害阿骛——” 下一秒,雷填填双唇自动往里卷,彻底被封住,无法说话了。 陆嵊蹲下拦腰抱起江骛就要走,不远处传来贺兰的声音,“是您吗?” 贺兰眼底闪烁着异光,他紧盯着陆嵊,是那夜到宿舍找江骛的男人吗? 他果然很强。 贺兰还眼巴巴在等回答,鸡冠刺桐树下的身影已经抱着江骛凭空消失了。 贺兰,“……” 雷填填的禁锢同时解除了,他却仍是保持着被封嘴的动作站在原地,瞪大眼望着江骛消失的地方,几秒后,他又不可置信地抬高手,用力揉了几次眼睛。 真的消失了…… 这个他只在历史书看到的法术,竟然真的还存在! “卧槽……这到底是回何方神圣……”有人发出疑惑。 没人能回答他,又一阵安静后,贺兰第一个回神,他瞥了眼还毫无反应的白招行,抬脚就往来时的洞口跑。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快离开吧!白校长醒了就糟糕了。” “差点忘了他还在,走吧!” “我有个问题,白校长还能醒吗……要不去看看?” “你想去就去,我撤了。” “哎……等等我!万一他醒了回去,我们怎么解释?” “他又没抓到我们,咬死不承认呗!” 声音渐渐远去,雷填填又看向江骛消失的地方,用力抓了几下头发,咬着牙也跑了。 地洞内再次恢复寂静,不知过去多久,白招行左手食指动了动,很快他擦掉嘴上的血,捂着胸口晃悠着爬起身,环顾了四周一番,半晌脸色猛地大变,按住胸口狂奔至鸡冠刺桐树下,望着纷纷往下掉的红花,灰色瞳孔急速收缩着。 “怎会掉那么快?难道是……呕……”白招行急火攻心,又呕出一口血,他也不擦了,抬手施了个手势,刚从树梢落下的红花就剧烈震动了几下,晃悠着又回到树梢挂着。 白招行越来越站不稳了,等花树不再掉花,他的面容又苍老了几分,捡起他的剑,拄着蹒跚着离开了地洞。 地洞内死一般沉寂,死寂的空间隐约响起脚步声,一道身影自暗处走出,走向了归于平静的鸡冠刺桐。 * 陆宅。 陆嵊抱着江骛出现在客厅,公良也赶紧迎上前,瞧见江骛面无血色,双眼紧闭,他惊道:“怎么受伤了?” 陆嵊大步上楼,“去拿雪灵芝。” 公良也应是,又见陆嵊去的方向不是江骛的卧室,他脚步稍滞,问了一句,“送哪个房间?” 陆嵊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道,“主卧。” 进了房间,陆嵊单手脱掉了江骛沾有血的校服外套,内里只一件天蓝色羊绒衫,凹陷的锁骨和凸出的蝴蝶骨都会硌手。 在这个长身体的年纪,江骛瘦得有些营养不良了。 陆嵊眼眸沉了沉,又剥掉江骛的裤子,两条修长雪白长腿也细得可怕,指甲冻得透出冻肉的茄色。 陆嵊把江骛轻放进鹅绒被里,只留了江骛被白招行剑气擦过的那只手,他挽高衣袖,江骛半只手臂上都是漆黑的剑伤。 “嘶……”江骛在昏迷中哼了声,两条眉毛痛苦着拧紧。 陆嵊皱了眉,他问:“还没来?” 公良也气喘吁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了!” 他端着一朵通身雪白的灵芝快步进屋,那朵灵芝还有冰霜的气息。 雪灵芝是疗伤圣品,生存在海拔一万米的雪山之巅,三千年才会生成,离开雪地十分钟便会枯萎。 适才他是去十万里之外的雪山之巅现取灵芝。 这时公良也眼前一花,托盘的雪灵芝不见了,他往床边看去,就见陆嵊将整朵雪灵芝捏碎,全抹到了江骛的手臂。 三千年转瞬没了。 公良也,“……” 眨眼的功夫,江骛手臂的剑伤消失了,皮肉重新生出,没留下半分痕迹,疼痛感消失,江骛的眉毛也渐渐舒展开来,安静陷入了沉睡。 但江骛不过是受了寻常剑伤而已,用其他伤药完全可以治愈,或是一小块雪灵芝也足够了,何必…… 那可是三千年一朵,用一朵少一朵的大宝贝! 公良也肉疼着要退下,又听陆嵊问:“云阶月地的食堂自费?” 公良也回忆了几秒,点头说:“是。”又补充,“价格不便宜,李道请我吃的那顿饭,似乎花了他半个月薪水,也就四菜一汤。” 陆嵊拉下江骛的衣袖,将江骛的手臂放回被子里,说:“你立刻去学校一趟,告诉食堂,明日开始,新生伙食由你赞助。” 公良也马上离开去办事了。 主卧安静下来,陆嵊捡起江骛的校服正要离开,忽然衣袖被拽住,他长睫一颤,低头却没对上江骛的视线。 江骛还睡得熟,只从被子里探出清瘦修长的手,紧紧攥住了陆嵊的袖口。 “奶奶……”恢复红润的嘴唇呢喃着。“想吃糖水鸡蛋……” 陆嵊眼眸微闪,他弯下腰,在江骛耳边说:“下次记住了,我是陆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