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她没有心》 皇后她没有心 第1节 书名:皇后她没有心 作者:豆豆麻麻 简介:正文完结,番外持续掉落中 接档文:《长公主今天又招惹了谁》万人迷狗血文 岑扶光,当今圣上的嫡次子。 皇上是他爹,皇后是他娘,太子是他哥,而他本人更是十二岁上战场,六年征伐,百战百胜,受封秦王。 如此天之骄子看尽天下得意事的人生,在弱冠那年,猝不及防地遇到了哪哪都合他心意的姑娘,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已为人妻。 在明确自己心意后,他郑重思考了一炷香的功夫,决定摒弃道德,人生伴侣,多重要的事情,怎么能被道德约束? 挖,把墙挖塌! 后面两人的发展十分迅速,更让他坚信两人绝对是人生伴侣,天作之合。 正当他琢磨着让父皇赐婚的时候,又来了一次猝不及防。 她不爱我。 她甚至不在乎我的身份,她只是想要个孩子。 还是只要孩子不要父亲那种…… 知道这个真相后,沉默枯坐一夜,然后去把她前夫打了一顿!肯定是你伤了她的心,不然本王如此优秀,她怎会不心悦我?! 终于把人娶进门,有了正经名分的秦王还是很焦虑。 我夜归她怎么不问?我身上沾的脂粉香,她真的没闻到? 而当众大臣上书广纳后宫以求绵延子嗣时,皇后不仅没有吃醋还持默认态度时,岑扶光又沉默了。 天一亮又把本就凄惨的前夫修理了一顿。 肯定是你伤她太深,她才封心锁爱! 前夫:……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相爱相杀 甜文 爽文 正剧 主角视角江瑶镜岑扶光配角江鏖 一句话简介:朕给皇后种情丝! 立意:自身强大才是最大的依仗 第1章 …… 大齐,元丰二年,四月春。 忠武将军府,穿着褐麻青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快速穿过回廊,又一头探进月洞门内,最后绕过了海棠正艳的花墙,终于在湖边的临水亭上寻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姑娘!” 江团圆活泼的声音惊醒了一地的静谧,正在亭边看鸳鸯戏水的江瑶镜看着它们受惊后迅速离开岸边,又目送它们往湖心而去,只余下两道迅速消散的碧波水痕。 这才无奈回头,“这次又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这丫头生性活泼,总是一惊一乍。 “这次可是天大的好事儿!”江团圆迅速凑近,“南边儿传来了打胜仗的消息,姑爷要回来了!” 程星回要回来了? 江瑶镜眸色一怔,随即笑意迅速盈满如水杏眸,樱唇上扬,莞尔一笑便将脸上的清冷疏离感驱散,顿时色如春华,姣姣好颜色。 成婚虽已满两年,却只相处了一个月的时光,他就被紧急征召上了战场,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这可当真是个好消息,她又问:“消息可真?怎么祖父没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肯定是真的。”江团圆说得笃定,“这李家张家还有赵家都要买鞭炮庆贺了,哪里还能做得了假?” 又不止程星回一人去了南疆,周遭好几位家中儿郎也在那边。 “至于老太爷为何没有遣人来传信,大约是大军没这么快回来罢,还要耽搁些时日。” “过几天有了确切消息,老太爷一准马上送信来。” 江瑶镜被她给出的理由说服,确实打扫战场清点军备甚至押送俘虏都需要时间,算了算路途时间,少说三个月才能见到人呢。 现在兴奋还早了点。 江瑶镜坐回了垫着长绒软垫的石凳,倒了杯清茶,端给了依旧兴奋的江团圆,“喝点水歇歇,你脸都跑红了。” 自幼一同长大,江团圆也不和自家姑娘客气,直接坐在了旁边,仰头牛饮,很快就灌了满杯。 江瑶镜阻止了她马上就要续杯的动作,让她缓一缓再喝,又回身看向来路。 路口处站着一名同样穿着青袄的丫鬟,不似江团圆的大大咧咧,她整个人俏生生立在柳树旁,春风拂过柳枝,绿树新芽为景,竟也衬得她也有说不出的灵秀之感。 江瑶镜抬手:“花浓,来。” 花浓很快走了过来,笑问,“夫人有什么吩咐?” 待人走近,就见她的眉眼虽只能算得上清秀,但好在肤色白皙见人三分笑且热衷打扮,是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小佳人。 如今家中有孝,都没有佩戴首饰涂脂抹粉,但江瑶镜依旧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香味和腰带勒得紧紧而愈发明显的腰肢。 江瑶镜半垂着眸,吩咐道:“你去告诉管家,让他备一份厚礼去隔壁李府,向李夫人探听南方打仗的消息,同时代我致歉,家中有孝不能登门,等除服后一定好好宴请她。” 团圆的消息都是来自周遭几府的下人们,以防万一还是问一问。 江瑶镜接着道:“若当真是打了胜仗,大军很快就要回京,那就派人去告诉二姑娘和老爷太太。” 她吩咐完没有得到回应,抬眸看去,却见花浓整个人激动得都有些颤栗,满脸红晕,“大、大爷真的要回来了吗?” 一旁的江团圆撇嘴,挪了挪身子,背对着花浓。 江瑶镜倒没有计较她的失态,含笑点头,“应当是了。” 花浓小小惊呼一声,周身都萦绕着喜悦,福了一礼这才快步向着青苔小路而去,快走几步尤觉不够,直接提着裙摆小跑了起来,就连背影都是说不出的雀跃,喜气洋洋的。 江瑶镜目送她消失在转角。 原来少女怀春这四个字具象出来,是这个样子。 确实叫人目色流连,心神疏阔。 —— “姑娘!” “您还笑呢?” 江团圆简直要被自家姑娘气死了,花浓都当着你的面兴奋成这样了,怕是姑爷刚回来她就要被收入房了,还笑! 江团圆斜着眼恨铁不成钢的小模样把江瑶镜也逗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胖脸,“花浓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她盼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守得月明,激动几分也是常理。” 花浓是程家家生子,原本是程星回的预备通房,大婚前就该收入房内的,也不知为何程星回没有动她,但也默认了母亲把她指派到自己房里。 说是使唤,实则就是看自己什么时候把她抬成姨娘。 大约就是有孕后。 谁知成亲后程星回只在家中呆了一个月就去了战场,花浓也被耽搁到了现在。 “那她也不该在你面前这般作态!”江团圆十分不服气,“姑娘你才是正经夫人,她一个还没正名的姨娘预备,那样子,简直是恨不得跟所有人宣告她的丈夫要回来了一样!” “她太放肆了,姑娘你就该好好整治她一番才是。” 本来缓和下来的面色又迅速涨红,显然是气狠了,江瑶镜又给她倒了一杯茶,见她嘟着嘴接过,才淡淡道:“她对程星回的心思,确实比我深。” “如果抛却身份不谈,她两也算青梅竹马,而我和他,虽然大婚前也算相识了一年,但只在祖父的安排下见过寥寥几面而已。” “新婚才一月他就离开。” “要说有多深的情丝,确实是假话了。” 见江团圆还要再辩,江瑶镜率先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我不该对她太过宽容,免得纵容了她的野心?” 江团圆忙不迭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抛开偏见细想,她在我的房里伺候了两年,可曾有过不尊敬?可曾有过阳奉阴违?” 江团圆皱着小眉头认真回想,半响后不情不愿吐出两字,“没有。” 花浓除了格外在意姑爷消息这一点外,其他都很好,勤快知礼,也不曾仗着身份欺负过任何人。 “可她以前打扮得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底揪了人一个缺点出来。 “姑娘家本就爱美。”江瑶镜不以为意,“且她的装扮并未越矩,她在她的份例中把自己打扮的可人清爽些,谁也挑不出错来。” “我冷眼瞧着,她确实是安分的,我自然愿意给她体面。” “若她是个张扬跋扈的,我怎会容她至今?” 江团圆虽然被说服了大半,但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江瑶镜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曲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少看些糊涂话本。” “一生一世一双人确实有,但过于稀少。” “男人永远都是理智的,也是薄情的,更是利益至上的。” “用全部的韶华和半生心血去拼一个人的良心?” “我不会这么做。” “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这么做。” 团圆一天天就爱看一些话本子,还多是情爱的,看了也无妨,羡慕亦可,但当真就不必了。 不过当初,自己也确实幻想过和程星回过二人生活,尤其是在得知他没有收用通房丫头的时候,谁知新婚不过三日,花浓就来了自己房里。 这是婆母的试探,但他,也默认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承担起当家主母的责任,相敬如宾过完一生也挺好。 “我不嫁人,我就守着姑娘。”江团圆上前来抱着她的手臂撒娇,“我就是替姑娘你可惜,明明是下嫁,结果刚成亲三日就把花浓指派了过来。” “这也太过分了,真真是一点都不讲究。” 皇后她没有心 第2节 关于这点,江瑶镜心里是有些膈应,但还好,不到生气的程度。 “那是因为早就说好,我的第一个男孩,是会送回江家的,上江家的族谱,承江家的爵位,程家着急子嗣,也是情有可原。” “而且花浓身份卑微,就算程星回没有去战场,我顺利怀孕,她也正式抬为姨娘顺势生养,若我一胎是个女儿,哪怕她生了庶长子,对我也没有任何威胁。” 最重要的,何时抬花浓为姨娘,是自己决定。 从这点上来看,程家确实只是心急子嗣而非故意挑衅。 抬眼看了一眼四周,奴仆都在远处,江瑶镜压低声音道:“孩子是一定要生的,祖父那边还等着呢。” “那万一我连续几胎都是女儿呢?” “或许我就生了一个男孩就身子不适,不能再生养了呢?” “为了江家,为了祖父,为了我自己,都是要拼尽全力的,可程家这边……” 未尽的话让江团圆下意识禀住呼吸,还狗狗祟祟看周围有人没有人,大眼睛转个不停,江瑶镜忍着笑,“只要安分,只要不宠妻灭妾,她们多多的生,我还省了许多力气了。” * 大胜的消息得到了确定,归期尚且不定,但已足够家人高兴。 正在城郊广慧寺为逝去亲人点灯做法事的程家夫妇,高兴得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又再度添了许多香油钱。 当初儿子出征时就曾在佛前祈祷许愿,如今得了好消息,当然要还愿了。 程夫人赵氏双手合十继续在佛前念叨,“佛主在上,一定要保佑我儿平安归来,等他归来,信女一定为佛主塑金身……” 一旁的程星月张口想说什么,举目看了一眼庄严的佛殿,到底闭了嘴。 等赵氏絮叨许久后终于起身,程星月扶着她走到了殿外才道:“娘你花钱也太厉害了,给了几百两香油钱还不够,还要塑金身……” “花嫂嫂的银子你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就不怕嫂嫂有意见?” “啪!”赵氏一巴掌拍在了她胳膊上,“你这死孩子说什么呢,我何曾乱花银子了?这两年,我唯一两次大花费都是用在你哥哥身上的。” “又不是给我自己添置东西,你嫂嫂怎会有意见?” 那是因为嫂子把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哪用你自己添置东西?程星月内心嘟囔却没什么底气反驳,因为自己也是嫂子养着的。 “行了行了。”赵氏看到这个糟心女儿就来气,娇养许多年,半分女儿淑行都无,“快去抄《地藏菩萨本愿经》,诚心诚意地抄,若是因为你不虔诚而扰了你祖母轮回的路,看我打不打你就完了。” 祖母都过身一年了,若是速度快,这会子都已经再临人世了,岂是自己抄个经就能干扰的? 不过看赵氏这眼睛鼓鼓的模样,显然不是争辩的好时机。 再辩下去说不得要挨打了。 程星月只得敷衍地福了福身,不情不愿回厢房去了。 赵氏看到小女儿这般模样就头疼,已是可以定亲的年纪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又想到已入门两年的江氏。 那是真正的高门贵女。 不仅一举一动皆是章法,温和贤淑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宽内严又赏罚有度,家里上下没有一个不服气的,便是自己,也在偷偷跟她学如何管家呢。 幸好她一进门就将中馈给了她。 不然就自己瞎捉摸野路子的管家法子,怕是惹了人笑自己还不知呢。 也曾厚着脸皮让她教一教星月,江氏倒也用心教了。 偏程星月不仅没有慧根,她还不耐烦坚持,根本学不进去。 一样的起卧行走,插花点香烹茶,江氏做起来,整个过程浑然天成,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自己生的那个,硬得像个学人的猴! 这也罢了,这些高雅技艺,学不会就学不会。 可管家也学不好。 刚入门的算盘就逼得她打退堂鼓,一让学就头痛身子痛嗓子痛,总之哪哪都不舒坦,折腾得鸡飞狗跳就是不愿意学。 赵氏越想越气,刚回厢房就见程父直奔棋盘而去,瞬间气更大了,“你还下棋,你闺女还不知道日后如何呢,你一点都不急的!” “哎呀。”程父摆摆手,“星月就是孩童性情,咱家也没指望她高嫁,更没想着她会做掌家宗妇,到时候给她寻一个性情相仿的嫡幼子,多陪着经验丰富的婆子,也尽够了。” ……这倒是。 反正星月不会嫁高门也不嫁长子。 不过说起嫡幼子,又勾起了赵氏一桩心事,她挨着程父坐下,一把按住他翻弄棋书的手,低声道:“我瞧着江氏身形略显瘦弱,将来子嗣怕是不会太丰,若她只生了一个男孩儿,那我们家不是没有嫡子了?” 程父动作一顿,没好气看向赵氏,“你怎么又旧事重提呢?” “我已跟你说了无数次,便是姓江,上的江家族谱,那血缘关系也是断不了的!难道养在江家就不认生父了?” “而且江侯爷婚前就已经说好了的,你也是同意了的。” “你以为这是赔本的买卖?要不是星回从军后一起在亲家帐下,一路受着亲家提拔指点有了香火情,这事且轮不到我们家呢,多的是人愿意!” 白得一个爵位,谁家不乐意啊? “还有你,才成婚三天你就指了丫鬟进新屋,江氏也收了,人什么都没说,这两年也兢兢业业,不止教导星月也孝顺我们,家里家外一把抓,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愿意收人进房就代表不介意纳妾之事。 不管江氏将来生几个,反正程家香火断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有嫡子罢了。 赵氏也知自己三天就指人不地道,“……可我那不是怕她两头抓两边都要自己肚子先出么,第一胎尚且不知男女,就算是男孩,也得先紧着江家来。” “怀一年修养一年,就两年过去了,这还是顺利的。” “若是不顺,中间来个女胎,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大孙子?我当然要先试探一番了!” 好在江氏是个容人的,收人进房后也委婉表示过怀孕后就抬姨娘,并没有想着把持子嗣不让别人开怀。 只可惜,这嫡出的大孙子就算是有,少说也得三四年后了…… 这事算不得是一根刺,到底是赵氏心里的一个疙瘩。 这事已经反复说过许多次了,多到程父已经完全不想再提,说她不知足吧,她又不曾在江氏面前念过,说她知足,这私下里也絮叨过太多回了。 实在是受不了了。 搂了棋盒抱着棋盘就出门去了。 这广慧寺借宿的人极多,程父很有几个棋友,自有他的去处。 赵氏知道他去哪,也不管他,到底没有追着念,在原地坐了会儿就起身整理书案打算抄经书精心,衣袖拂过桌面,虽因守孝不见艳色,一身肃穆。 但这似浓又淡的云华锦,远看只觉朴素低调,近看才知其中滋味,浮动间竟似有银鳞闪烁,人动则活,人停则回归沉静。 就将江氏一般,所用所食之物,看着寻常,细究全是珍宝珍馐。 发现后都不敢随意去她屋子,生怕磕了碰了,是真真赔不起。 想着身上的衣裳,想着星月那边的首饰,还有老头子宝贝似的茶晶棋子墨翠棋盘,都是江氏主动给的,还给的十分贴心,往往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东西就已经在你手里了。 不用你去索取,也不需要回报。 罢了。 程家有此佳妇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哪能事事顺心,能有十全九美就已是人生幸事了。 赵氏叹了口气,到底不再深想,只专注抄写经文。 —— 又过了几日,始终没有收到祖父的来信,江瑶镜心中生疑。 同在京城,不过定川侯府几乎在皇城根下,程家这边已是靠近外城,隔得有点远,但最近京城没什么大事,跟侯府相关的事更是没有。 祖父在忙什么? 朝堂之事? 南疆胜仗的消息传来,哪怕真有事,这会子也大概是按住不表的,没人会在皇上高兴的时候上去扫兴。 “姑娘,马车套好了可以出门了。”江团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江瑶镜回过神来,自己系好披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自身,觉得没有问题,抬脚向外,“那就走吧。” 这次是去广慧寺。 倒不是特意去接,只是自己也曾许了愿,虽然程星回还没到家,也得去拜一回菩萨才是,等人真的到家了,再正式还愿。 选在今天,也能顺便接三人下山。 江团圆扶着江瑶镜,花浓花信紧随其后,分别上了两辆马车,还空着一辆马车跟随。 “明儿家去一趟。”马车已经向城外行驶,江瑶镜想了又想,还是不放心祖父,要回去看看。 “好呀!”江团圆马上应了,只要回家她就高兴,完全不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家。 又开始小嘴叭叭,“如今已满一年,孙辈守一年孝就可,家去后姑娘可要多多用些肉食,这一年你瘦了许多,老太爷看见必定心疼的。” 江瑶镜原就生得窈窕,这一年孝守下来,是真的不食半点荤腥,肉眼可见的体态轻盈了许多,虽不至骨瘦如柴,却也十分纤细,原就一副清冷不食人间烟火模样,如今更添脆弱支离,恍若风一吹,她就要乘风而去了。 “知道的,一年已满,我当然要食荤腥,不会苛待自己的。” 江团圆这才满意点头,又整理好了靠背坐垫,江瑶镜背靠着,倚在车厢,直接合眼闭目养神。 姑娘虽不至晕车,但每次坐车都很不舒服,几乎都是睡过去的,江团圆已经习惯。她又等了片刻,确定姑娘不会再吩咐什么,这才轻轻掀开一小半帘子看着窗外的风景。 —— “……姑娘,姑娘醒醒,到山下了。” 江瑶镜很快睁眼,翦水秋瞳中朦胧睡意瞬间消弭,江团圆帮她整理发梢披风,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率先跳下马车又伸手扶着江瑶镜下马车。 广慧寺高僧如云香火鼎盛,站在山脚往上看,青石板铺就的蜿蜒上路上满是虔诚的香客。 幸好它在半山处,走上去约莫就半个时辰。 “走罢。” 江瑶镜抬脚踏上青石板路,团圆一直在身侧,后面紧跟着花浓花信。 前几日说开后,江团圆也不再敌视花浓,姑娘说得对,万一姑娘不想生了,那花浓生也挺好,时不时回头和她两说话,渐渐越说越深,甚至开始交流起了彼此才知道的小八卦。 她们三说得开心,江瑶镜入耳不入心,或低头认真看路,或环顾四周苍翠,或偶尔出神捕捉青山林间的风动声,倒也自得其乐。 原本江瑶镜没有认真听她们在八卦什么,谁知她们说着说着就义愤填膺了起来,侧耳细听,才知她们在小声讨伐京城里人尽皆知的那群纨绔公子哥儿。 听了一阵,都是谁说谁谁说,一个亲身经历都没有。 皇后她没有心 第3节 “可有其他苦主上告?青楼楚馆那些事儿不算。”江瑶镜忽然出声。 没想过江瑶镜会加入她们的小话,三人静了静,又顺着她的话认真回想,想了好一阵,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那些谣传确实没有苦主闹出来哈? “那,那不是有……那位在么,谁敢闹啊?”江团圆出声。 那可是王爷,皇上的亲儿子,谁敢上告? “都传的人尽皆知满城风雨了,若真有苦主,怎么可能不出来闹?”江瑶镜知道那位代指的谁,但她更清楚,这皇家又不止一位王爷。 和他有仇有怨的王爷好像更多。 若真有其事,早就有闹出来了,哪还会一直都是谣传。 “假的啊,谁这么无聊一直传这种事?!” 江团圆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毕竟这谣言都传了两年了,她都已经深信不疑,甚至远远看过那几人的模样,认真记住了,以后遇到就远远躲开。 不过可惜,看了几次都没看到那位传说中的风流浪荡王爷,听说那位生得很是貌美呢。 “是谁在传我不知道。”江瑶镜摇头,“我只知道,他十二岁上战场,六年征伐,百战百胜,为我大齐打下了大半疆域,这才被封秦王。” 江瑶镜垂眸,回想昔日祖父偶尔说过的关于秦王的种种。 秦字,怎么可能轻易封给谁呢? 要配得上秦字,就必得天赋卓越,既要有盖世的勇猛,又得有国士的谋算,勇冠全军才能有此殊荣。 “现在的他我不知是何种情况,至少两年前,他是当之无愧的战功赫赫的秦王殿下。” 所以,大齐这才开国两年,短短两年,曾经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就被人遗忘,只剩下这满京城的荒唐纨绔名声,到底是为何呢? 江瑶镜一时叹息一时出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一个高大挺阔的身影和她擦肩而过。 —— 鹤立鸡群的挺拔身姿让他每走一步间距极大,山风将黑色龙蟒互搏大氅鼓动,说不出的矜贵摄人,这上山的些许姑娘刚因他过人的容貌而春心萌动,又被天生贵胄的气度镇住,还没来得及细想呢,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山道上,只余山风吹散一地朦胧的遗憾。 身后的两名侍卫一直都是小跑着在跟。 “那是谁?” 同样耳聪目明的侍卫知道王爷这是在问谁,快跑着上前低声,“那是定川候江鏖江侯爷的孙女,现在是四品忠武将军程星回的家眷。” “程星回?” 侍卫:“是的。” 大长腿持续迈出,快速下山,行至山脚,接过缰绳就翻身上了黑色高大神异骏马,侍卫们也纷纷上马,等了片刻却没等到扬鞭声。 夹着马腹上前,“王爷?” 视线始终下垂,只看着在稳稳踩在马镫之上的黑色长靴,暗绣异兽,不觉凝神细看,虎身犬毛,又兼具人形,凶煞之气迎面涌来。 这是梼杌? 又过了几息,头顶才传来王爷漫不经心的声音。 “难为还有人记得本王的旧事……” “那本王也做一回好事。” “把程星回在南疆干的好事儿告诉她。” “记住了,说清楚流程。” 说清楚流程?什么流程? 侍卫一时愣在原地,他仔细回想关于程星回的情报,蓦地,想起了那寥寥几句的迎亲设宴红绸布满新屋。 流程有什么问题? 他呆了几息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明白王爷为何如此强调。 那几道仪式走的,根本就不是纳妾,而是停妻再娶! 侍卫抽搐着嘴角看着王爷已经扬鞭奔腾的背影。 我的王爷诶,您确定这是好事吗?程夫人知道这消息后哪里还好得了! 第2章 …… 进了广慧寺后,江瑶镜先虔诚拜过了一回菩萨,又添了足足的香油钱,这才转去后院厢房,这边三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在庙里呆了一个月,也该回家了。 因是来寺里祈福,也没带下人奴仆,自食其力的一个月,程星月是过得够够的了。 她一直徘徊在院门前,时不时垫脚看向路口,当看到江瑶镜的身影出现时,她忙不迭小跑了过去,“嫂嫂!” 江瑶镜笑着伸手接住她的手,认真打量,原想说她瘦了,谁知一个月清修过去,这小脸怎么还圆润了几分,这庙里的斋饭就这么好吃? 好在花信也簇拥着过来一直喊姑娘。 主仆两一个月没见,也是说不完的话,没人发现江瑶镜突然的尴尬词穷。 院门前的热闹也吸引了里面人的注意,程家夫妇提着行囊走了出来,江团圆连忙带着花浓上前去接过行囊。 江瑶镜笑着上前见礼问候,互相寒暄了几句后,程父领头下山,她伸手扶着赵氏,问她这一个月过得可还好,得到没问题的答案后,才轻声细语地将这一个月来家事说与赵氏听。 家中无大事,主要是亲戚间的往来。 程家在守孝几乎不出门,但这一月,亲戚家有两桩喜事。 “何悦定亲了,定的是朝日书院的学子,年过十八,已有秀才功名在身,听叔伯说此子学问扎实,弱冠有望举子,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 “这次定亲,我送了几匹鲜艳料子并四果六茶,来年添妆时,倒是可以给妹妹多添些压箱银钱。” 小辈定亲亲戚间也要送礼,不过一般都简洁,添妆时才是真心意。 赵氏听到这话顿了顿,何悦是自己姐姐的小女儿,何家只是商甲,能定年少有为的书生已是上上佳婿,何悦是幼女,姐姐本就爱重她,陪嫁银子少不了。 就这江氏还让多给些银子,怕是男方家境十分困顿了。 江瑶镜像是没发现赵氏的异样,继续道:“小舅舅那边半月前新添弄瓦之喜,小舅母终于如愿以偿,儿媳派人去看了,小囡囡天庭饱满,大眼睛小嘴巴,福气满满的面相。” “儿媳送了金锁小玉环,又添了些补身子的好药材。” 福气满满…… 赵氏抽了抽嘴巴,自己那个弟媳,三十出头的人竟还怀上了,生怕孩子有什么不好,使劲的吃,怀到后面,那一个身形抵自家弟弟两,孩子肯定胖了。 看着就叫人害怕,怕她生产时出问题。 不过孩子已经平安出生,又送了补身子的药材,那就是产时有难,但到底母女平安了。 在赵氏看来,只要最终平安,过程出些问题倒是无妨,她这一个月在寺里也默默为弟媳祈祷了几句,如今都平安,倒是松下了心中的挂念。 拍拍江瑶镜的胳膊,说得真情实意,“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话说得漂亮,永远拣好听的话在前面,难处又会以不伤任何人脸面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告诉你,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这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女儿呢? 仔细看了江瑶镜,发现她这一月还是在缓缓清瘦,忙道:“你们小辈一年就可以了,接下来不用顾忌我和你父亲,只管多多食肉,你太瘦了,要补回来,不然怀孕的时候你会很辛苦的。” 现在养生正正好,儿子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江氏的身子也养了几个月了,就能直接要孩子了,虽第一个男丁是江家的,但老头子说得没错,姓名能换,血缘还能换了? 姓江那也是自己的大孙子。 对于要孩子,江瑶镜从不排斥,忍着羞涩点头,一如往常的温顺。 见她答应,赵氏更加高兴,心里不停琢磨着还有什么养身的好方子,就连后面一路都在和花信叽叽喳喳的程星月都不呵斥了,只一心想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大孙子。 —— 回到家后,一行人分开,程父程母和程星月都回各自院落去洗漱修整,江瑶镜则是去了大厨房亲自看了今晚的膳食单子。 确认各项都无误后才回自己的院落,江团圆在一旁询问,“姑娘,老太太不是说让你和二姑娘开始食荤了嘛,怎么今晚还是全素的单子?” “分开了一个月,今晚这席也算团圆宴,两位长辈看着我们用荤食?” “想吃肉,各自在房里用就是了。” 反正平时都是分开用膳的。 江团圆点头,很快又笑道:“二姑娘肯定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咱们了!” 想到程星月,江瑶镜摇头一笑,加快了步伐往自己院子走,果然,刚跨过门槛就听得里面的惊呼声,“我这才走一月,怎么桃花、玉兰、三色堇还有二乔都开啦?” “它们本就是四月绽放的,且我记得,广慧寺后山有一整片桃杏林,你没去瞧瞧?” 江瑶镜踩着石板青苔夹道走了过去,听到她的声音,程星月几步就迎了过来,撅着嘴可委屈的样子,“我倒想去瞧瞧呢,娘一直拘着我抄经书!” 爹都能时不时出去和人下棋,自己出个房门就成了罪大恶极,娘可真是太过分了! 江瑶镜安慰不了她也不可能去讨伐婆母,只笑道:“那你的字一定进步了许多。” 牵着她就往里走,将人带至花窗桌案边,江团圆快一步进了屋子,适时递上一柄黑漆乌金桃枝的长盒,江瑶镜接过后又递给了程星月,“打开看看。” 程星月依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桃花仙簪,三朵为枝,以芙蓉石为瓣,粉白珍珠为蕊,细长流苏下坠着的是打磨得圆润的弯月粉碧玺,看着就极为娇俏。 这枚簪子一出现程星月就喜欢得紧,她迫不及待往头上戴去,又问:“嫂嫂,好不好看?” “好看。”江瑶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簪子好看,人更娇俏。” 这倒不是假话。 程星月的容貌虽够不上国色天香,但她五官生得格外亲和,又兼之灵秀活泼,就像旧日爬上墙头憨玩的邻家妹妹,被长辈发现时,丧着脸又古灵精怪的模样,叫人不忍斥责她,又实在忧心她的安全。 她最适合这些小巧精致的首饰了,繁琐贵气逼人的反而不衬她。 一回家就能收到嫂嫂的礼物。 果然还是嫂嫂待自己最好了! 又忙*7.7.z.l忙起身要去书房,这奖励都收了,这字自然要当场写给嫂嫂看了。 江瑶镜赶紧阻止,“又不急在这一时,你才刚回家,赶紧回你屋子去洗漱修整才是正经,你别忘了,晚上还有家宴。” 说罢,不容程星月质疑,也跟着起身,这就是要送客了。 虽然嫂嫂十分温和贤淑,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反驳她的任何话,虽然她觉得自己不累不需要休整,程星月还是乖巧点头,落后一步跟在江瑶镜身后往外走。 随着她的走动,外间的景色也是一步一换。 皇后她没有心 第4节 满院的姹紫嫣红,苍翠初柳又分薄压制了杂乱,只觉乱中有序,走上回廊是一景,踏上庭轩又是一景,甚至连花窗都融进去了,当真做到了一步一景。 “我可盼着哥哥回来,他一定不敢踏进这院子。”程星月忍不住感叹。 当初哥哥在时,这院子除了一个小练武场外,什么都没有,别说花卉绿植,连石头都没有。 “他一定会赞嫂嫂你,人美手更巧……” 说起程星回,江瑶镜难掩羞赧,见她还要打趣,忙道:“你可别忘了,你还指着我帮你布置院子呢,你确定要在这时候得罪我?” 从开始布置这院子时,程星月就闹着要江瑶镜在她嫁人后也帮忙布置院落。 “我不说了,我以后都不说了!”不仅闭嘴,还手动捂嘴了。 江瑶镜笑着摇头,当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也没有送太远,出了房门就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开。 —— 回房后,左右无事,江瑶镜又想起了祖父,也不知他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又想起了前段时间祖父派人送来的一些小物件。 在匣子里挑挑拣拣,最后将一小枚仙鹤衔球的小香炉找了出来。 真的很小,可直接立在掌心。 墨青背羽的仙鹤,轻松闲适的单脚踩在浪花之上,口中衔着可活动珠链,下方则是镂空盖子的黑色小球。 这样的小东西祖父是从不在意的,只能是特意为自己寻的。 起了兴致,让江团圆把多宝盒拿来,兴致勃勃闻了一众自己做的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和这小香炉不搭。 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 既是仙鹤,就该用青木香来配。 自己做得香,多是花果香,虽不甜腻,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女儿香,和仙鹤代表的飘逸仙气,确实不搭。 好在青木香库房里就有,江团圆很快就找了过来。 随着烟气上涌,厚重又缥缈的香气在鼻尖萦绕,江瑶镜终于舒坦,又侧头看向窗外的满院春景,又自己去寻了一套墨青色的茶盏回来。 观景品茶静心。 明日就能归家见到祖父,这几日他在忙什么,一问便知。 江瑶镜这边岁月静好,程星月的心情又跌到了谷底,因为她看到了花浓,观她来时的方向,一下子就猜到了她刚才去了哪。 花浓看到程星月就脚步一顿,又快步上前见礼,“二姑娘。” 程星月江手中的盒子递给一旁的花信,直接问她,“从母亲那来?” 花浓轻轻点头。 程星月简直要被娘给气笑了,这哥哥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呢,就算回来,也要先和嫂子琴瑟和鸣几个月吧? 不是想抱孙子么? 一边想着嫂子快点开怀,一边又抓着预备的小妾不放。 难不成还要嫂嫂和小妾同一时间一起怀孕么?! “她给你说了什么?” 花浓原不想答,可这事到底也瞒不住,只得低声道:“没有吩咐什么,只说从今天起,奴婢的菜可以多加几道。” 呵,这是嫂嫂要补身体,小妾也要跟着补? 程星月勉强控制住了怒气,她知道,这事跟花浓撒气没用,只道:“我还是当初那句话,你还是不改决定?” 她以前说过,可以在外面给花浓找一家产丰足的人家,正正经经去做妻子。 不用怕母亲发火,一切她来担着,花浓当时拒绝了。 花浓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头沉默。 这已经代表了她的回答。 “自甘下贱!”程星月丢下这四个字就怒气冲冲地往赵氏的正房去了。 花浓跪在原地,渐渐红了眼眶。 心悦大爷是真,想过好日子也是真,这有什么错呢,怎么就下贱了呢?外头的,家产再丰,那也是平头百姓,哪里比得上程家?而且就算没了自己,太太也一定会找其他人的,姑娘怎么就盯着自己不放呢…… —— 赵氏自觉年纪上来了,这一趟马车坐得只觉周身都要散架了,正要上床睡一觉好好松乏松乏,刚脱了外裳,程星月就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 冷着脸叫所有人都退出去。 赵氏见她脸色不对,也依了她,让所有人都退出去,等房门关上后才道:“你这是在哪里受了气,跑我这撒邪火来了?” “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程星月十分不解,“原先守孝导致嫂子如今身子瘦弱,要补身子这是对的,那为什么花浓的例菜也跟着涨了呢?” “你不会还想着正房和小妾一起怀孕吧?” “你有没有想过,嫂嫂自嫁到我们家来不过一月,哥哥就去了战场,这两年,她照料我们料理家事,事事用心,没有丝毫懈怠。” “好容易哥哥要回来了,这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候呢,你好歹宽三五月,就这么着急吗?” 听她说了这一长串,赵氏下意识道:“江氏跟你抱怨了?” “不是。”程星月摇头,“我刚从嫂子房里出来,正要回去呢,就看到花浓从正院出来了,嫂子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我又没有催她。”赵氏避开程星月的眼神,侧头看向旁边。 “拐着弯的催就不是催了?”程星月十分不满,“你别忘了,现在是嫂子掌家,此刻不知道,最迟明天也就知道花浓提待遇了。” “你是没催,但花浓就在她房里伺候,一个大活人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提醒,这不是催?” “你哥哥都多大啦?”赵氏也跟着不满起来,“这第一个男丁是要送去江家的,你又不是不知这件事,等她恢复过来再生养,又两年过去了,我当然急了。” “这说着就四年了,你哥哥如今都二十有二了,谁家好儿郎二十六才有子嗣?” “这去战场的两年又不是嫂嫂决定的,你觉得哥哥年纪大了,我还觉得嫂嫂的韶华被辜负了呢。” 程星月气得叉腰在房里绕圈圈,“是,咱们这等人家,三妻四妾是常理,但讲究的人家,谁也不会在婚前就有小妾,婚后也不会马上有,最近的至少也隔了三月。” “好些都是一两年后才正常纳妾的。” “是,我们家情况特殊。”程星月始终想不明白一点,“那你至少忍三个月吧?你非得三天就把花浓指过去?那嫂嫂和哥哥怎么培养感情呢?” “这感情还没深厚,小妾就横插一脚,谁心里不膈应啊?” 对于程星月的质问,赵氏沉默,不予回答。 程星月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得到答案,极为不解地看着赵氏,“娘,爹爹没有妾室,甚至祖母在时,也不曾磋磨过你,更没有给爹指过人。” “咱家日子一向平和,你怎么跟话本子上的恶婆婆似的,专门折腾儿媳妇呢?” “谁折腾她了?!”赵氏眼睛一瞪,“江家那么高的门第,江家说要孩子就要孩子,你爹都不敢反驳半分,我哪敢磋磨她?她一进门就当家做主,还要怎样!” 门第太高,完全没底气去拿捏。 且江氏确实无愧贵女二字,不管何事她都尽善尽美细心妥帖。可就是家世太高了些,又实在为儿子委屈,总是忍不住去试探。 这等阴暗难以捉摸的心思,自然不能对女儿讲。 见她好似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给惊到了,趁她还没回神之际马上又道:“好了,别说这些了,江氏都没抱怨,你急头白脸的作甚?快走吧,我看着你就烦!” 说不过就赶人! 程星月不走,她又提了另外一件事,“换个人,花浓不行。” 赵氏还是第一次知道程星月对花浓有意见,好奇看着她,“她怎么你了?” “她是家生子,又几乎算是和哥哥一起长大,情谊总比旁人深厚些,她若是心生鬼意,不说哥哥会不会容忍,单她爹娘也在家里做事,她哥哥也随行在哥哥身侧,彼此勾结,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不要她,从外面聘,家里没根基的最好。” “你个蠢货。”赵氏恨铁不成钢地看她,“就因为她一家子都在府里才选的她,才好拿捏,外面聘的,谁知内里什么样,那才容易作妖呢!” 一个坚持换人,一个坚持好拿捏。 彼此都不松口,母女俩不欢而散。 —— 清茶不过两杯,正撑着下颚看着外间的景色呢,江瑶镜就看到了远处花浓走过的身影。 看着正常,但满身愁绪,眼睛好像也有些红,可能是哭过?江瑶镜当然知道她刚才去了哪,也猜到赵氏大概又有新动作了。 也想到了才出门不久的程星月,不用细想,肯定是撞上了。 她也是在一次无意间发现花浓在躲着哭,才知道程星月一直都想把花浓嫁到外面去。 其实没有必要。 没了花浓,还有下一个花浓。 但这话她无法对程星月说明,总不能告诉她,我和你哥哥没有情比金坚,这日子糊涂着过最好,挑明了对谁都没好处。 花浓这算是无妄之灾,但自己也不可能去安慰她。 就算自己不在意,也不会对丈夫的妾室发太多的善心。 想了想,唤了江团圆来,附耳吩咐了几句。 罢了,就当收买人心,日后肯定不止花浓一个妾室,再有其他的妾室,有花浓做自己的耳报神,总好过她们私下闹出了什么事,自己还无知无觉。 江团圆得令出去了,江瑶镜则在回想最近新收的物件,星月爱美又爱俏,料子和首饰最对她的胃口了,迅速想到了好几匹颜色衬她的料子,还有一副粉白珍珠的头面。 虽然自己确实不需要她来冲锋陷阵,但好心不该被辜负。 这边江团圆在耳房找到了正一个人发呆的花浓,她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将手里端着的五彩糯米丸子醪糟羹放到了她面前的小桌上。 “姑娘特意给你的,不必去谢,今天也不用你当值了,吃完就回房去歇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要询问或安慰的意思。 花浓静静看着眼前这碗羹,还有两荷包蛋呢,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也不抹泪,一边哭一边拿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吃。 这羹很甜,甜到吃完,这泪也流尽了。 二姑娘不喜欢自己又如何?主母宽和才是最重要的,自己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位从不苛待下人亦不打不骂赏罚有度的当家主母,万一以后自己有幸能有一儿半女,能在夫人膝下教养,得她一分真传,这辈子也就值了。 —— 皇后她没有心 第5节 翌日。 晨光还没散开,天际还有些灰蒙,江瑶镜就已经起身,洗漱过后神志彻底清明,透过铜镜看向正在为自己绾发的花浓。 神色平静,已无昨日的愁绪。 “二姑娘那边的小厨房可吩咐好了?”她忽然出声。 “昨晚就派人去传话了,夫人放心。”花浓笑着答了。 江瑶镜点点头。 一直都是分开用膳的,只星月性子急躁,怕她一来就大鱼大肉浓油赤酱,这猛一吃,肠胃肯定会受不住的,昨儿夜里忽然想起,就派人过去传话,让慢慢上荤,一次不要太多。 说到昨夜,就想起昨儿家宴时气氛的低迷,婆母板着脸,星月绷着脸,她们不提,自己也不好说这件事,只能沉默,公公大约也知晓了母女的矛盾,同样不说话。 时隔一个月的团圆宴,竟就安静无声地用完了。 胡思乱想间,头发首饰已经穿戴妥当,对镜照了片刻,觉得尚可,就起身去了外间,早膳已经准备好。 用了一碗鱼羹,几个什锦虾饺并几筷子小菜,就放了筷。 又略歇息片刻就去了赵氏的正房,陪她闲聊谈天,因赵氏昨儿就知道今天江瑶镜要回一趟定川侯府的,也没留她太久,只略略说了几句就让她快去,免得江侯爷久等。 江瑶镜没有马上离开,又多说了几句才笑着福身离开。 带着江团圆和准备好的礼品,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江瑶镜从不会带花浓去侯府,她也不敢去,等江瑶镜离开后,她就没什么事做了,又想着昨儿父母托人给自己传话,让有空家去一趟。 她家就在将军府隔壁的小巷里,来回很是方便。 想着夫人大约要晚膳后才回来了,花浓也收拾了一些东西,提着小包袱就家去了。 她原以为是快一个月没有回家了,爹娘想自己了,这才让别人传话,毕竟虽然同在程家伺候,但自己在内院,爹娘都在外院,平日轻易也碰不到。 谁知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呢,就从爹娘口中知道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什么,少爷在南疆已经纳了妾了?” 第3章 …… 花浓从来都认为自己会是夫人之下的第一人。 当初是作为通房预备,原还以为自己会是少爷的第一个女人,谁知中途出了些波折,到底没能成。但那是正房夫人,是程家以后的当家主母,还有那样高贵的家世。 云与泥的区别,花浓连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 只盼着少爷早早从战场归来,也好坐实了自己姨娘的身份,摘掉预备二字。 夫人宽和,江家带来的那些丫鬟婆子,除了江团圆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其他人都是无视自己的。 谁知夫人没有磋磨自己,反而程家的丫鬟们开始孤立自己。 想到那些异样的眼神,和故意让自己听到的私房话,花浓一声冷笑,别以为自己不知道,她们这是看夫人大度,也生了做姨娘的心思呢!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府里的小妖精们,而是南疆那边已经登门入室的那一个! “是哪里传来的消息,你们从何处得知的?”花浓忙忙询问。 花浓他爹也不含糊,直接从袖里掏出了一封已经开封的信件,“这是你哥哥送回来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她哥哥一直随行在程星回身侧。 花浓忙不迭拿出信纸,展开后一目十行。 她的爹娘都在外院做着管事,略识得几个字,而花浓的学问,还是当初程星回教的,除却生僻杂难,寻常书信她都能看明白。 “半年前,怎么会……” 半年前,那时候还有家孝在身呢,少爷在做什么?花浓心头一惊,手中信纸就飘着落了地。 花浓娘将信捡了起来,见闺女还震惊在当场,当即给她背来了一巴掌,“你这蠢丫头,还在这发呆作甚?” “你该马上把这件事告诉夫人!” 花浓娘心里也不乐意,当初新婚一月就要去战场,夫人当然不会跟着去,原本还以为自家女儿有希望跟着去伺候,说不得回来的时候庶长子都生了。 谁知少爷自己不要。 好好好,你自己说的不要人伺候,现在你又在外面找! “这话是正理,是该马上告诉夫人。”花浓爹也跟着点头,“你到底还不是真正的姨娘,这事且轮不到你管,最该急的也不是你。” 半年前就已经进门,说不得现在已经大了肚子,回来就要生了。 最该急的是夫人才对。 花浓听着爹娘的话,只是茫然点头,她脑子还在嗡嗡响,少爷不是把持不住的人,怎会在孝期纳妾?而且半年前就成事了,哥哥怎会现在才来信告知? 她的脑子现在一团浆糊,又被爹娘抓着嘱咐了一大堆,只得不停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一定会照办等等。 连口水都没喝就幽魂似地飘回了将军府,坐在床边兀自出神,心乱如麻。 —— 刚走进定川侯府,老爷子爽朗嘹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月亮回来了!” “快,让祖父瞧瞧,是不是又瘦了?” 听到小月亮这个幼时的乳名,江瑶镜就忍不住笑弯了眼。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自己生在十五,据爹爹讲,当夜满月高挂屋檐,散落一地霜华,才有了这个乳名,大名也和月亮相关。 并不觉得成亲了的人还被唤乳名有什么不好,只盼着祖父能长长久久一直唤自己乳名。 虽同在京城,但程家在守孝基本不出门不迎客,祖孙两也有几个月没见了。 话音刚落,江鏖壮硕高大的身影就从影壁后走了过来,明明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双目依旧清亮有神,发丝黝黑,生命力十分旺盛。 虽已卸甲数年,威势却不减反增,尤其是虎目瞪人的时候,凶得能吓哭一连串孩子。 不过在看到面前的姑娘时,昔日的雄狮收起了利爪,笑得格外慈祥,把江瑶镜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皱眉,“又瘦了。” “你们孙辈守一年也尽够了,后面可得精心补回来才是。” 江瑶镜上前一步仍像旧日还没出嫁时那般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祖父放心,已经不再茹素了,过几个月就能慢慢养回来了。” 江鏖这才放心点头,两人一同往正厅而去。 爷孙两一起喝了茶用了茶点,又互相问了几句彼此的近况,江鏖忽然道:“你那个老婆婆最近可还有作妖?” 说起这事江鏖就来气,当初只觉得程星回是个有能耐的,加上自己扶持,未来总能在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孙女下嫁他,也不算辱没了。 且程家家风正,程父没有妾室,只有一儿一女,没有后宅争斗。 孙女出嫁后日子也能过得顺心。 谁知程父程星回甚至小姑子程星月都没问题,这婆母却是个不安分的。 面上功夫做得倒极好,小月亮一进门就给了掌家权,事事顺着她的意,多好的婆母啊? 自己本来欣慰程家虽目前家世不显,好歹能过顺心日子,谁知道问了跟去的下人才知,新婚三日就敢把曾经的通房以后的姨娘指到了小月亮屋里! 什么玩意儿?当场就提着刀过去了。 “当初你非拦我,说程家是为了子嗣的试探,不必闹开。”江鏖的慈祥全然没了,鼓着一双虎目,“程小子走了两年,再有几个月就回来了,那小丫鬟是不是就要被提成姨娘了?” “何止!” 一旁安静呆着的江团圆出声,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告状。 “说是姑爷还有几个月就回来,姑娘这段日子正好养养身子,这话当然是好话。” “谁知刚从广慧寺回到家呢,她就把花浓叫回去了,等她再回来,就是待遇涨了,例菜多添几道。” “姑娘养身子,小妾也要跟着养?” “她难道还想要姑娘和一个小妾一起怀孕么!” 昨天江团圆知道这事后气得跳脚,恨不得回到一个时辰前。 给她端什么甜羹,我就该给她端一碗砒霜! 江鏖早就知道那人不会安分的,听到江团圆的话,他也没太多意外,只看着沉默的江瑶镜,“怎样,这次我能提刀过去了吧?你不会还拦吧?” 江瑶镜点头。 点头? 江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江瑶镜来回看了好几遍,“我记得我没教过你三从四德,更没让你读那女诫女训,难不成你在程家两年,就被所谓的孝道迷晕了脑子?” 说着就想上手来敲她脑袋,好似要把她脑子里进的水给敲出来似的。 江瑶镜一脸无语地躲开他的手。 “您可真够异想天开的。”江瑶镜起身,把人摁回了座椅上,“我哪里是放任,而是我想着,也许,我生了一个就不想再生了。” 因为将来可能会亏待程家,所以选择纵容。 “再有,我和程星回,确实没多少感情,他纳妾就纳妾,只要不宠妻灭妾,我都不管。” 对祖父,江瑶镜从来都是有话直说。 看着孙女一脸淡漠地说着和孙婿没有感情,江鏖心里一个咯噔,有心想说夫妻就算不能举案齐眉,到底还是有些感情才好维系。 可转念一想,程家之所以愿意将第一个男丁上江家的族谱,无非是为了自己身后的利益关系罢了,这桩亲事,从一开始就掺杂着大量的利益纠葛。 这样的感情,确实不要也罢。 小月亮这样清醒不为情困,说不得能走得更顺。 “随你吧,只要你想得开,只要你觉得没问题,我也不多说什么。”江鏖还是不忘嘱咐,“总之你记得,祖父一直在你身后。” —— 江瑶镜点头,想着他刚才还想敲自己脑袋,直接往后一靠,冷着一张俏脸,“我的事说完了,说说您的,我不信这南疆大胜的消息您不知道,怎么好些天过去了,都没给我传个信?” “玩什么去了?” “你个小丫头,你还审上/我了?”江鏖不仅不回答,还试图倒打一耙,“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了那程星回,你都开始凶你祖父了?!” 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6节 她直接冷笑一声,抱胸,“说吧,你又因为什么热闹把我给忘了。” 江鏖:…… 祖孙间就不该太亲密太熟悉,打个马虎眼马上就被戳穿了。 “咳。”江鏖清了清嗓子,试图蒙混过关,“这胜仗的消息是回来了,大军何时回京还是未知数呐,我是想着有个具体日子再告诉你的,真的,祖父可从不骗你,也一直惦记着你的。” “嗯。”江瑶点头,再问:“所以到底是什么热闹?” 江鏖:…… 小丫头长大了,不好骗了。 面对着江瑶镜清棱棱的双眼,江鏖瘪嘴,到底说了实话。 “真不怪我,这太和殿都见血了,刘问仙那个老匹夫都被人抬下去了,一脑门的血,这戏可太精彩了。” 刘问仙?那不是宰相吗?一国宰相被人抬了下去? 江瑶镜杏眸一睁,也顾不得还在佯装生气了,身子前倾,急急问道:“怎么回事,谁这么大胆子让宰相见血?还是在太和殿上!” “秦王咯,除了他还能有谁?”江鏖脱口而出的名讳让江瑶镜熟悉又陌生。 秦王,不是被传了两年的纨绔浪荡子么? 纨绔有能力在太和殿把一国宰相送下去? 这两者有关联? 见孙女一头雾水的模样江鏖才回过神来跟她解释,“你没上朝不清楚,这秦王当初从战场下来的时候,染了个头痛的毛病。” “特别是早起时,最初最严重那段时间,早朝时,皇上都是轻声细语的。” “谁都不敢刺激他,生怕他控制不住。”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齐开国两年,太和殿上见的血刚过五指之数,卷卷有他名。”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江瑶镜抿唇,这话听得,让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 “到底是个什么病症?”江瑶镜很好奇,“这已经两年,宫里能让天下名医聚集诊治,还没好么?” “早就好了,最多半年就好了。”江鏖也压低身子小声道:“后面这一年多,每每有皇上太子不好开口的事件,都是秦王发疯解决的。” “哪里就那么刚好呢,每次都踩准了?” “最多半年,早就医好了,现在是装疯呢。”江鏖说得笃定,又再度坐直了身子。 装疯? 战功赫赫的秦王殿下,不止在外面被传成了纨绔浪荡子,还要在朝堂上装疯? 江瑶镜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可悲。 当然,秦王殿下,亲王之尊,还轮不到自己来可怜。况且,皇室的政治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胜利者是谁。 她只是为曾经那位,在战场厮杀拼搏的少年将军不值而已。 —— “南疆不是刚传来胜利的好消息么,皇上正是高兴的时候,这时候吵什么?”心里不太舒服,江瑶镜索性换了个话题。 江鏖没有发现她短暂的异样,见她好奇,索性说了个全。 “就因为南疆的问题。” “这次大胜是拿回了闽越而已,整个南疆还早着呢。” “偏偏那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文臣,一顿叽叽歪歪就想把闽越放了,说那片地山林众多,几乎没有耕地,收回来后都覆盖不了这两年的军饷,还不如放了,还能在南疆得个仁厚的名声。” “这是谁提的?”江瑶镜坐直身子,不可思议道:“都打两年了,现在说要放?那这两年的花费,谁来承担?还是说他想学前朝那所谓的圣人,用将士的性命和全天下百姓的血汗钱来成全他一个人的名声?” “诶,巧了!”江鏖眼睛一亮,“秦王的反应和你一样,甚至说辞都差不多。” “不过秦王更狠,直接给他扣上了卖-国的帽子。” “还能是谁,刘问仙那个老匹夫呗。”即使人不在眼前,江鏖还是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新朝初立,不齐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业,非要暗搓搓的挑文武对立,那老匹夫无时无刻无所不用其极的在想着如何压制武将。 唉。 秦王怎么就只踹了那个马前卒呢? 隔山打牛的伤害到底有限,那一脚若是扎实踹在刘问仙身上就好了。 就秦王曾经万人屠的武力,一脚绝对能送刘问仙去见他的太奶。 “不过那老匹夫用心险恶是真,指出问题核心也是真。”江鏖叹了一声,接着道:“闽越啊,蛮族众多,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从不说官话,根本无法教化。而除了靠海,竟寻不到其他优点。” “以前他们无粮是来抢掠我们边城,这收回来了,朝廷还得支援。” “若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自然是先顾着自己百姓,那边得不到援助,还是只能抢。” “最主要的,看不到回报。” “收回那边,朝廷只能一直贴钱。” “这几□□上都在争论这事,打了好几架了,比菜市场还热闹。” 对于南疆闽越,江瑶镜知之甚少,只在书上些许看过寥寥几句,自然不会随意发表意见,不过她深刻认同一个道理。 “这世上就没有无用的东西,它既存在,就有它存在的价值。” “没有无用的地,只有无知的人。” 因为无知,才会觉得无用。 这话说得江鏖眼前一亮,很快又继续低沉,是人无知又如何呢?看不到收益和回报,能不能真正拿回闽越都还是未知数,根本不给人去调查的时间,只能一直无知。 “好了。”江鏖站起身来,“朝廷的事与你无关,与我也无关,咱们家少说二十年才能有崛起的可能,现在就只看戏就是了。” 家中无后继男丁,想再多都没用,保全自身即可,不必掺和太多。 “去厨房走一圈?我亲自给你烤肉!” 在战场混了几十年的江鏖,一手烤肉功夫出神入化,好吃极了。 “好,我早就想着这一口了。” 江瑶镜也跟着起身,笑语盈盈地应了,祖孙两又亲昵的搀着去了大厨房。 —— 直至日落十分,江瑶镜才回了将军府。 刚到房内还未换洗,赵氏那边就派人来传话,说不用去正院见礼了,让好好休息,又说明日空了再好好说话。 江瑶镜笑着应了,江团圆抓了一把银瓜子给来人,又命小丫头好好的送人回去。 等江瑶镜换了一身舒适常服再出来,在外面转了一圈的江团圆也回来了,凑近,小声:“今儿太太从公中提了两千两银子,说是要给佛主塑金身。” 一边说一边偷偷瘪嘴。 不敢妄议家中太太,但心里想想就无所顾忌了,虽然不过三两次,但正院那边每次主动示好都是花了姑娘银子的时候。 怎么就,那么让人看不上呢…… 江瑶镜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今儿星月来了没?” 今天早上就把昨天选好的东西给她送过去了,若按她往常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傍晚才归,也一定会提前过来等着的。 今天估计没动静了。 “没有。”江团圆摇头,“不过花信来传了话,说二姑娘累了,想好好休息几日,等过几日再来跟着姑娘学管家。” 昨儿还是生龙活虎,甚至可能还和赵氏大吵了一架,今天就累了? 江瑶镜空叹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走到圆桌旁坐下,又点了可以静心的佛手柑甜橘香,沉默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将心中的燥郁丢了出去。 “不管这些了。”谁家没点糟心事呢?程家已经算是很平和的家族了,江瑶镜看向江团圆,“你把咱们专门装药膳单子的盒子拿出来。” “好好保养身子,这才是正经事。” 要快些生个孩子出来,让祖父老有所依,也能教养幼子打发时间。 是了,只有生了小主子,继承了江家的爵位,才是姑娘真正的依靠,程家算个屁!江团圆心中暗暗骂了几句,很快把盒子找了出来。 主仆两在烛前一张张细看,能用的就放在一侧。 就在两人忙碌之际,纠结了一日的花浓,到底还是避着人来到了正房。 “夫人……” 她一进门就跪在了桌前,江瑶镜定定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眼满布红丝,整个人都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出什么事了?” 既已经做了决定,花浓也不再迟疑,“我哥哥是跟在大爷身边伺候的,他前些日子送了家信回来,说,说是大爷已在半年前就在南疆纳了妾室进门。” 说完就狠狠垂着头,不敢去看江瑶镜的表情。 当人的眼睛不再注视时,耳力就会变得格外的灵敏,花浓心神极度集中,可除了最初江团圆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偌大安静地房内,除了烛泪,竟没有任何声响。 夫人不生气吗? “这事我知道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江瑶镜淡淡的声音,又听她接着道:“这件事不要再对外人讲,若被太太知晓是你传出来的,你没好果子吃的。” “下去吧。” 花浓自然知道被太太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所以*7.7.z.l明明自己是伺候夫人的,还是选择避开人来。 幸好自己赌对了,夫人是真好人。 忙不迭磕了几个头才起身退了出去。 —— 江团圆气得直磨牙,等了半天,姑娘不发一言还凝眉若有所思,不禁问道:“姑娘你都不生气吗?” “现阶段重要的不是生气,而是这事不对。”江瑶镜脑子快速运转。 “他才四品武将。”这里没有外人,她说得格外直白,“他还没到可以接手父亲旧部的阶段,利益还没到手,他只能哄着我。” “且他明知我并不在意妾室,若他真的喜欢,来一封信告知我便可。” “哪怕先斩后奏呢?” 皇后她没有心 第7节 “半年前的事,还是从别人口里才得知,更关键的,那时孝期都没过……” 那位小妾,到底是怎样的来头,才值得程星回冒着得罪自己和犯律法的风险,一定要纳进门? 而且还是躲躲藏藏的那种,要知道祖父虽然卸甲几年,但除了部下还有旧相识,好些都在南疆,祖父却一点动静都没收到,不然他今天不会这么平静。 挑选出来的药膳单子全部一股脑放回了盒子里,扣上盖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书桌前研磨,江团圆听了半天也顾不上所谓背叛了,姑娘的意思,这里面显然有大问题。 “姑娘要给谁写信?”说话间已经把信纸铺好。 “给江骁。”她直接提笔落字,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功夫,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就跃然纸上。 江骁是父亲的义子,他也在南疆,不过和程星回不是一个军营。 将纸面吹干又封上火漆,让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南疆,江团圆接过信,出门前问了一句,“这事要告诉老太爷么?” “先不用。”江瑶镜摇头,祖父性子急又事关自己,他一定会冲动的。“我们自己先查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好。”江团圆掀开门帘出去吩咐人办事。 江瑶镜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听着蜡烛的燃烧声,脑子依旧在飞速运转。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根本顾不上生气,也不会伤心难过,因为在自己看来,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程星回从来不是为情乱智的人。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第一个反应是他到底怎么想的?然后马上就开始猜测他此举的用意。 现在最好的情况是这件事是假的,有人胡乱传消息,目的为何,尚且不明。 再次一点,消息是真的,程星回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又不敢写信告诉自己,可能选择直接带回来,当面跟自己说。 这种情况也非常好处理。 最难的,是那位小妾真的能带给他巨大的利益,或者,那位小妾可能就是出自江家曾经的政敌之手呢呢?还有一种可能,是江家宗族的那些人还是不死心,不让自己安稳生孩子,还在觊觎江家的爵位。 最后一种,无论哪种猜测成真,都是棘手的。 第4章 …… 这日起身,江瑶镜一如既往地去正院请安陪聊,等说过一通闲话,又去春芙院看了程星月,不动声色看她,见她虽神色还有些倦怠,但还能提起精神和自己说些俏皮话。 就知她自己能够缓解情绪。 便也没有特意去规劝,只装作不知她心中愁绪,也只当看不见她眼底偶尔的愧色,和往常一般随意聊天。 也没耽搁太久,胡扯了一通后,就起身告辞。 一路走着回了自己的院子,门前的小丫头已经报了,说好些个婆子已在里面等待,等着夫人处理家事,江瑶镜却没动,而是退后了两步,仰头,看着月洞门上的匾额。 闲庭落。 这是自己嫁进来后改的。 只看着那个闲字。 这还是自己写的,飘逸通畅,新嫁时自有一股风流在其中。字还是当初模样,自己却不记得那时的心情了。 等程星回归家,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小院,都注定和悠闲安静无关了。 那这院子,当初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江瑶镜偏头细想,寻遍记忆,竟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姑娘,怎么了?”身后的江团圆疑惑出声。 “没什么。”江瑶镜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也懒得去询问旁人它曾经的名字,又不重要。 抬脚跨过门槛里面往里走,正堂里好些个管事嬷嬷已经等待许久,采买的,发月银的,还有好些个管庄户的,手里都拿着账本。 江瑶镜也顾不得悲秋画扇了,提起了一股劲儿,正坐高堂,嬷嬷们早已排好了顺序,一人接一人的上前回禀,江瑶镜再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一人退一人上前。 虽然她效率很高,但事多且繁杂,等忙完这一通,竟就到了快午膳的时候。 “姑娘。”江团圆端着一盅血燕上前,“姑娘先用些这个垫垫肚子。”又快速走到江瑶镜的身后,伸手给她按捏有些僵硬的肩背。 这一上午就没个消停时候,可得松散开来,不然长久下去可能会肩背常酸痛。 江瑶镜由着她动作,端起白盅,又问,“二姑娘那边送了吗?” “送了。”江团圆对程星月没有意见,虽然姑娘送了她很多物件,但那些对江家来说九牛一毛都谈不上,且二姑娘一心向着姑娘,就更不会多说了。 江瑶镜应了一声,略用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 安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江瑶镜的陪嫁刘妈妈就走了进来,脚步声让闭目的江瑶镜睁眼,眼眸清亮,并无半分睡意。 见来的是自幼就照顾自己的刘妈妈,依旧靠着椅背,神色轻松。 “刘妈妈,有什么事儿?” 江瑶镜问得闲适,刘妈妈却皱着眉,先是福身见礼,而后才道:“姑娘,刚才主院那边派人来说,说以后那边的米粮换成青禾米。” 这青禾米其实并不比现在用的竹溪米贵上多少,它是近几个月才在京城实兴起来的,说什么对老人身体更好,传得挺厉害,但有用的实证一条都列举不出来,所以江瑶镜没有理会。 刘妈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别怪我多嘴,这两年来,主院那边从最开始的惶恐到如今的理所当然的吩咐。” “态度已经大改,不能再纵下去了。” 程父当初虽是举人老爷,但那会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读书根本没有出路,这才把唯一的儿子送去了军营。 大爷如今已有四品武职在身,算得上是年轻有为,再有十来年,程家一定会在京城站稳脚跟。 但那是以后的事,而且还得是老太爷扶持的结果,不然这京城那么多武将,凭什么你程星回就一定会飞黄腾达? 现在的程家连发迹都还称不上,和江家比更是天与地。 姑娘是下嫁到程家,当然不会降低自己的用度,可身为小辈,自己用好的,长辈用差的看着也不像话,索性全给包了,反正也费不了多少银子。 谁知不过两年,那边就已经习惯成自然,甚至开始得寸进尺了。 刘妈妈还想到了一些事儿,“那几笔大的银子,算是用在大爷身上的,那也罢了。” “可最近公中取出来的那些古书籍,衣料布匹,都被主院送给赵家亲戚了。” “虽然那些东西对姑娘来说不贵重,只是放在公中装点门面,但那边话都没传一声,直接就拿了送人了。” “姑娘!”刘妈妈一脸郑重,“再放任下去,她一定会越来越过分的。” 程星回南疆纳妾的事刘妈妈还不知道,但她十分敏锐,主院那些小动作她一直都看在眼里,想着姑娘会处理,谁知拖到这般程度,就不得不劝诫了。 “我知道。”江瑶镜坐直身子,“妈妈放心,等过几个月,大爷回来就好了。” 刘妈妈会错了意。 她以为是等大爷回来后,姑娘就会备孕然后怀孕,自然没空管这一大家子事,顺其自然地还给赵氏,再慢慢收回曾经给的好处。 到底是婆母,不能强硬撕开,确实要委婉一些。 刘妈妈点头表示清楚了,又出去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刘妈妈走后,正厅再度回归安静,江团圆却静不下来了,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儿她回去想了一宿,想姑娘说得那些话。 如果只是简单的男人纳妾,其实很好处理,或生气或回侯府让老太爷撑腰都没问题,可姑娘话里那意思,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根本就不是纳妾的问题。 自己脑子笨,真的想不透其他的弯弯绕绕。 如今,只盼着南疆那边,江大爷能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虽然江团圆没有出声且在身后,但江瑶镜对她太熟悉,这按得心不在焉的,显然心神早不知飘向了哪里。 “好了,已经松乏了,不用再按了。” 站起身来,看着因无法帮到自己而感到有些颓废的江团圆,笑了笑,“昨儿倒是忘了一件事,你去查查最近江家宗族有什么异样。” “重点查查他们有没有派人去南疆,或者是否送出去过年轻女孩儿。” 南疆太远,一时鞭长莫及,但江家宗族就在京城。虽然祖父和他们撕巴了很多次,双方不和几乎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世人都重血脉,都觉得闹得再厉害也还是一家人。 于是靠着祖父,江家宗族还是在京城磕磕绊绊的站稳了脚跟。 “好,我现在就去查!” 只要能帮到姑娘,江团圆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了,福了一礼就提着裙子往外跑。 江瑶镜也没阻止她,她现在的状态,有事可做才是最好的。 —— 用过午膳后,在院子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消食,没留人在房里伺候,江瑶镜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月白的百子千孙帐顶出神。 并不想午睡,没有丝毫的困意。 因为她在思考一件事情。 昨儿听到南疆纳妾之事,第一反应是程星回不应该这么做,随后就是一连串的猜测,猜这件事背后的算计,猜到底谁才是主导。 距离太远,能做的手段太少,只能等待江骁的回信。 今日再想这件事,还是不由自主地思考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会不会给自己,给江家造成不好的影响。 但……这件事不该只考虑这些。 江瑶镜右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心口感受,心跳十分平稳,和现在此刻的情绪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不应该。 那是自己的丈夫。 虽然早知他会纳妾,虽然谈不上背叛,但换成其他任何女子,难受总该有一些吧?自己想起他,想起他纳妾之事,只考虑得失,只想弄清楚背后具体原因。至于其他,莫说难受,连失落都不曾有。 明明花浓刚来时,还曾有过短暂的酸涩感。 明明新婚那一个月,两人相处非常和睦,是很明显的能感受到,感情在滋生。 虽然因为花浓,因为婆母的试探,不会真的动心,感情只占了很小一部分,责任占据了大部分,但确实是有感情基础的。 皇后她没有心 第8节 那为什么,那稀薄的感情,如今消失了呢? 明明听到他即将归来的消息时,也是发自内心高兴的。 江瑶镜细细回想这两年的种种。 大约是婆母拐着弯儿地说江家真好,下人的月例银子都比别人高出许多,就连她房里的丫鬟婆子都十分羡慕却半点不提自己出点钱的时候。 又或是看似儒雅的公公,每每祖父送什么东西来时,他都一定会出现,先夸祖父对自己的慈爱,又念着远在南疆的程星回,武器趁不趁手,上司是否真的栽培了他…… 此间种种,每一件拿出来都可以说是闲谈,其实背后都有深意。 不仅累,还会把人困在莫名的氛围里,越来越焦躁。 明明只花浓出现的时候,自己还能跳开两人尴尬的身份,去欣赏花浓身上的美好,因为她身上所具备的少女情深的模样,是自己不曾有过的。 但现在,是真的没有这种心情了。 还有今天刘妈妈说的那些事。 其实自己早就看明白了。 就算没有程星回纳妾这件事,等他回来,自己也会丢开这摊事的,不会让他们无止境的索取,更不会用江家银养着整个程家,还养着赵家的亲戚。 自己也有不对,明知道人的谷欠望是无穷无尽的,也是自己养大了他们的胃口,今天主院的得寸进尺,有一半的因在自己身上。 可除了星月,其他人半分感恩都没有。 真的是,越回想,越难以忍受…… 这一出又一出不出格但十分让人膈应的小事,真是数不胜数,不仅消磨了对程星回那点微薄的爱意,就连这程家,也已经不想再呆下去。 虽然南疆的消息还没传回来,纳妾之事的真假都尚且不知。 但江瑶镜已经在思考一件事。 如果,自己对程星回已经没有感情,同时,程家除了程星月,其他的所有,对自己而言,都是不愿忍耐的牢笼。 那程星回对自己的作用,还剩下什么? 借种? 还算年少有为,可以给孩子带来不错名声的生父?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他的可代替性就太多了…… 第5章 …… “夫人?”帐外传来了花浓轻微的呼喊。 时辰差不多了,不能再睡了,不然现在睡久了,晚上肯定会走了困的。 本以为还要再唤一声,谁知下一刻素白纤手就拉开了床帐,看着江瑶镜清冷不见半分困顿的双眸,花浓顿了顿,沉默服侍她起身。 看来夫人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的风平浪静。 也是,便是贵女,面对丈夫偷偷纳妾,也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虽然很想知道结果,但她也知晓南疆太远,这才一天的功夫,哪里会有什么结果?不敢询问,怕惹得夫人心中更烦,只得更加用心服侍,力求贴心。 江瑶镜察觉到了花浓的动作比往常更柔和,但她没有探究的意思,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看向正在为自己整理裙摆的花浓,“信还在么?” “啊?在。”花浓慢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哪封信。 “拿给我瞧瞧。” “在家里。”花浓站起身来,“我现在去取?” 江瑶镜点头。 花浓领命出去了,她刚出门,外面的知书、知墨就走了进来继续近身伺候。 江瑶镜由着她们伺候,打理好自己后就让她们去外间玩,不必守着自己,一人坐在花窗前,看着院中的景色出神。 时不时有小丫鬟们簇拥着嬉笑而过。 都是程家的丫鬟。 想起了出嫁前的四个贴身大丫鬟,她们原就比自己大上几岁,没有耽搁她们的意思,一个没留,都嫁了出去。 也说好,等自己有了孩子后她们再回来伺候。 这时间大约又要往后推了。 本来也留意了好几个二等可以直接升上来,谁知就定了程家,当时的赵氏都只两贴身大丫鬟,到底只带了团圆来,左右还有好几房陪嫁的人,妈妈们也得力。空出一个位置让婆母指一个程家婢为大丫鬟,也是示好的意思。 谁知人直接指了个心知肚明的姨娘呢? 垂下眼眸,将面前已逐渐转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或许祖父是对的,若第一次试探时就狠狠打回去,可能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 —— “夫人,我回来了。” 花浓气喘吁吁的回来,将藏在袖里的信取出来双手呈给江瑶镜。 “自己倒水喝吧,把汗也擦擦。”江瑶镜接过信封,看着花浓应了一声,又听话地去找杯子倒水喝,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 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信封抽出了信纸,在手中展开。 或许是一家人都清楚彼此的识字水平,这封信措辞极为简单,通篇大白话,前面都是平安思念之语,后面忽然就话头一转,转到了程星回纳妾的事上。 这个转折是毫无预兆的,生硬得就像是有人后接续写的。 她凑近仔细看转折那一段的字体,虽然极为模仿生涩普通笔迹,但从起承落笔衔接来看,这人显然是精通笔墨的,不是花浓哥哥这个普通字迹。 江瑶镜侧头看向已经收拾好自己又站在一旁的花浓。 “确定这是你哥哥的笔迹?” 花浓:“啊?” 她只些许认得几个字,分辨字迹对她来说,是完全的盲区。 江瑶镜没有再问,继续看信。 不同于花浓爹娘看到纳妾二字就大呼小叫,完全忽略了真正的重点。 她渐渐坐直了身子,攥着信件的指尖因用力而渐渐泛白,一瞬间的磅礴又被强行按捺回去怒气在眼中氤氲。 来回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合八字、请期、迎亲、宴席。 这不是纳妾,这是停妻再娶。 “哗啦——” 突然的声响吓了花浓一跳,寻声看去,却见夫人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从来温柔和熙的侧颜如今已是一片冰霜。 余光瞥见被捏破的信纸。 花浓心头一跳,这信怎么了?明明夫人知道大爷纳妾的时候都没有生气啊? “抱歉,把你的家书弄破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可花浓死死垂着头,强作镇定,“没事,普通的家书而已。” “你去找刘妈妈,拿四匹织花缎子,只当是我的赔礼了。” 此刻的花浓完全不敢和江瑶镜打趣玩笑,应了声是,后退几步就快速向外走,刚出房门,身后又传来动静,小心翼翼的借着转身出门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夫人正面无表情的,把信一点一点的撕得稀碎。 —— 及至金乌西坠,晚霞布满天际,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一直翘首以盼的花浓,终于看到了江团圆的身影。 她眼睛一亮,正要上前,谁知江团圆怒气冲冲的小跑而来,小圆脸绷得很紧,从头到脚都写着别惹我,我很不高兴! 甚至无视了院门前僵住的花浓,一阵风似得刮了进去。 花浓:…… 夭寿哦! 虽然不知道夫人为何突然这么生气,但夫人一个人在屋里枯坐一下午这明显不正常,可自己身份尴尬,平时用心服侍当然可以,谈心交心却是不行的。 这只能夫人的陪嫁江团圆来。 谁知她出去办事了。 刘妈妈那些人自己使唤不动,也不敢对别人说夫人为何生气。 好容易等到人回来,结果她怎么也是一副生气模样呢? 两个同在生气的人真的能互相劝慰开解吗?不能吵起来吧?花浓也连忙小跑了回去,看着紧闭的房门,将门前的守着的几个小丫鬟给打发走了。 她也不敢趴在门上听,就在外面站着,竖着耳朵不敢错过任何动静,也不让别人靠近。 可千万别吵起来。 当然不可能吵起来。 经过一个下午的静心,江瑶镜已经压住了怒气,理好了思绪,看着已和往常无二,满心怒火又粗枝大叶的江团圆完全没发现江瑶镜的不对。 她直接跑回来的,见屋里没人伺候,干脆把门一关,然后这嘴就没停过。 “宗族里的那些人也太过分了。” “他们竟然还打听了花浓,打听她的行事,打听她的样貌。” “又听得族长夫人院里多了好几个年轻姑娘,不是小姐更不像丫鬟,就好吃好喝养着,也不曾指给家里其他爷们。” 打听花浓,又豢养了好些年轻姑娘,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江团圆气得都快打摆子了,“三房的二爷前段日子从南面带回了两个瘦马,已经带回来两月了,也没见家里爷们收用,还是好好养着的。” 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9节 她生生给气笑了。 又是类似花浓的,又是专门的瘦马。 他们这是不掏空程星回不罢休啊? 想过宗族会不安分,没想过他们手段这么龌龊,这么让人恶心。 “让刘妈妈来。”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江瑶镜当然不会等到他们真把人送进来才发作,对付这些人,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江团圆打开门就看到了外面的花浓。 正好。 “你去喊刘妈妈来。” 花浓看了一眼江团圆,又瞅了一眼里间安坐的江瑶镜。 没吵就行。 她点头去找刘妈妈了。 —— 刘妈妈很快过来,江瑶镜也不含糊,示意江团圆再说一次。 江团圆又告了一回状。 听完后,刘妈妈肃着一张脸,使劲咬着牙关,“姑娘的意思是?” “告诉祖父吧。”江瑶镜早就想好了。 刘妈妈看了一眼天色,还不至夜幕,找个腿快的小子跑回侯府,老太爷还来得及去江家宗族那边砸场子,当即福了一礼,直接小跑着出去了。 既然告诉了老太爷,那边的几位,肯定讨不了好。 气了一下午的江团圆终于舒坦了几分,坐在江瑶镜旁边,又咕噜咕噜灌了几杯水。 等她平缓了气息,江瑶镜才问:“他们跟南疆那边有联系么?” “应该没有。”江团圆一脸嫌弃,“他们可穷了,一直在典当当初的旧物,寻个瘦马都费了老大功夫,南疆太远了。” “……唔。” 江瑶镜点头,她也觉得是他们的几率不大。 现在重要的不是江氏宗族,而是—— “不是纳妾,是停妻再娶。” 江瑶镜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江团圆却被这四个字砸蒙了,呆呆地看着她。 江瑶镜就将下午的发现说了一遍。 “后面那一段肯定不是花浓哥哥写的,是别人添的。” “或许是程星回的对手,或许是有好心人不忍看我被蒙在鼓里,更甚说不得是那位妾室的手笔,总之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江骁的回信吧。” 江团圆勉强回过了神,她想了想,问:“那如果是真的呢?” “自然是和离。”江瑶镜说得毫不犹豫,“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的行为,不仅是侮辱了我,更是在轻视定川侯府。” “这是决不能饶恕的原则问题。” “不过……” 江瑶镜轻蹙着眉头,“我现在犹豫的是,要不要在和离前怀个孩子。” 对于江瑶镜轻描淡写的和离二字,江团圆没有丝毫反应,在她看来,姑娘就算二嫁也值得千好万好的人,离就离,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程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再嫁再怀不好么?”江团圆真是烦透了程家人。 “程家确实有很多小问题,不咬人,恶心人。”江瑶镜神色淡淡,“但谁能保证二嫁的人家一定比程家好?” “最主要的,若是有幸一胎得男,就不必再嫁了。” 这两年的婚姻生活,真是过够了,不想再陷入这个泥沼。 定川侯府必须要有男丁来继承,绝对不会便宜了宗族那些人。 现在没有和程家闹开,等程星回归来,夫妻敦伦是常理,他是最方便的,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确认怀孕就和离,再生个男孩,使命就算完成。 但难就难在,万一是个女儿呢? 生完养好身体再嫁,自己都二十有三了。 不是怕找不到好人家,嫁人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年纪越大越危险,越不好生。 这还是顺利的,若是中途再生些波折,还不知几时才能怀孕。 江瑶镜陷入了两难,哪怕忍着恶心在程家继续熬一段时日,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 秦王府,书房。 岑扶光从巨量的书中回神,余光扫过一片散落的书籍,叹了一声,修长的指尖揉着紧蹙的眉心,沉郁的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冰冷不近人情。 守在一侧的见善垂着的头又低了几分。 “江鏖那个老泼皮怎么没闹起来?”他忽然出声,冷萃叠冰,击碎一室沉默。 这几日为了南疆的事朝堂直接成了演武场,头冠鞋袜齐飞,乱得没眼看。 那日忽然遇到了江鏖那孙女,又知道了程星回干得那些事儿,顺手就做了件好事。 但好事可不是白做的,免了他们被蒙在鼓里,那接下来上演的好戏就当是报酬了,也能转一转这始终聚集在闽越身上的视线。 谁知几日过去了,竟然没动静? 老泼皮从良了? 这个形容词让见善抽了抽嘴角,不过这三字虽然有点粗俗,但用来形容江侯爷,确实是贴切的,更是一针见血的。 昔年江将军夫妇战死沙场,消息传回,彼时还不是陛下的皇上还想召江侯爷开解几句,谁知刚卸甲的江侯爷带着一队人就出去了。 等过了几月消息再传回来时,江侯爷已经在敌军杀了个七进七出,当场报了子仇。 等他再回来,儿子儿媳的丧事还没办呢,直接冲进大营打滚,是真滚,陛下不应,他直接从帐内滚到了帐外,当着满地文武的面接着滚。 那会儿岑家已占据了南北诸多地盘,建朝的事儿大伙心知肚明,都是一众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伙计,对于自己将来能有什么好处也心知肚明。 一个爵位是跑不了的。 失了独子,死活不从旁支过继子嗣。 就是要他孙女肚子里生出来的外孙。 明明是开国功臣,可以三代始降,爵位还没到手呢,他就宁愿下一位马上降等都不愿意便宜江氏宗族。 也不知道江侯爷和江氏宗族到底有多大的矛盾…… 一时想得有些远,忽觉周身冰凉,抬眼看去,就见自家王爷正凉凉看着自己呢,瞬间回神,“程夫人并未将此事告诉江侯爷。” 这是要忍气吞声? 岑扶光眉心更紧,还未出声见善又接着道:“不过属下截了程家送出的信,是送给正在闽越骑兵营驻守的怀化将军江骁。” “托他打听此事真伪,若为真,请他务必要打听出那妾室的来历和身后关系。” 说完就再度低着头,心中松了老大一口气。 幸好。 虽然王爷只是简单吩咐了这件事,自己还是留意了后续,不然今天就答不上来了。 妾室的来历和身后关系? 岑扶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那可是江鏖的孙女,身后站着的是定川侯府,程星回如今不过四品武将,说难听点,现在的他甚至都不够格接手江家曾经的势力。 这个时候的他,怎么敢得罪定川侯府,卸磨杀驴?他连磨都还抬不起来呢。 能让他冒着得罪江鏖的风险也要娶进门的人,是怎样的人呢? 岑扶光:“我们也查查。” 见善领命出去吩咐人了,岑扶光一人坐在书桌旁凝神。 程星回的情报只是南疆种种间夹杂着的不起眼的沙砾,过眼不入心,还是遇到了江鏖孙女才回想起来。 原以为是件小事,如今细想,确实藏着大猫腻。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人,哪怕是深闺妇人。 妇人? 思绪蓦地回到了前几日的蜿蜒山路,苍翠绿屏中,她系着月白素锦披风,不施粉黛也不损半分颜色,只是过于清瘦了些。 难得的是气质。 清冷似霜华,偏眉宇间又有一抹若有似无的悲天悯人之感,竟恍惚有了谪仙之姿。 不是妇人,不是少女,是清风一送,就能扶摇直上九天的仙娥。 “江鏖那个莽夫,竟也能生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孙女……” “爷说什么?” 刚办完事回来的见善一时没有听清,不由出声询问。 思绪被打断,岑扶光回神,摇头。 又寻过右侧的书籍继续翻阅,见善皱眉上前,“爷,已是子时,明儿有大朝要早起,歇了吧?” 南疆的问题困扰中原多少年,如果只是翻阅旧籍就能找出解决之法,也不会被搁置了这么多年。 这几日的功夫,其实都是徒劳。 还不如想想怎么给国库捞银子,银子多了,自然就能贴补闽越。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节 岑扶光不再坚持,从案前起身向外走,见善忙跟上,又跟着伺候梳洗,等岑扶光在床上安眠后他才吩咐了守门的侍卫几句,自己也去耳房歇下了。 第6章 …… 刚至寅时见善就睁开了眼,眸中全是血丝,呆愣片刻,迅速起身,冰冷的水净面后终于彻底醒神,眼还红脸更肿,但眼神已经清亮。 黑夜中,主院一片安静。 王爷还能再睡半个时辰,见善已经在听人回禀各种事情。 小事直接处理,大事分好排列顺序,待会儿一一报给王爷听。 当听到某个侍卫的回禀,见善挑了挑眉,终于不再木着脸波澜不惊,又询问了一次真假,得到确定的答复。 很好,王爷想看的乐子,今天应该能上演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热水暖帕牙粉熏香等都已备好,奴仆们安静有序地站在正房廊下,见善躬身推门而入,片刻后房内传来响铃的声音。 一行人这才无声入内。 高大的身躯展臂站在床前,凤眸一直紧闭。 一群人围着他伺候,各司其职又彼此相帮,明明人数已经过十,愣是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见善跪在一侧整理腰带,站起身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轻声,“爷,好了。” “……嗯。” 岑扶光闭着眼应了一声,又过了片刻,才终于睁开眼,转身去屏风后面洗漱,见善始终在一侧伺候。 瞧瞧,咱们王爷多好伺候的人,会说王爷是疯子的人都是自己心里有鬼的! 等到用早膳的时候,见善估摸着王爷是彻底的醒了,话还没说面上已带三分笑,“爷,今儿大朝您应该就能看到江侯爷的好戏了。” 岑扶光咽下口中的鲜虾汤面,看了一眼见善。 见善接着道:“昨儿江侯爷把江家宗祠都给烧了。” 宗祠烧了? 不愧是江鏖,每每看他和江氏宗族的你来我往,总觉得他这个江家最出息的人,早晚有一天会把江氏宗族给灭了的错觉。 岑扶光还真起了兴致,放下碗筷,“仔细说。” 见善:“程夫人也许怀疑那南疆的小妾有江家宗族的手笔,就派人去查了。” “谁知没查到他们和南疆有联络,反而掀出了其他的阴司。” “那江家宗族竟专门寻了和程将军小妾相似的姑娘来豢养……” “等等。”岑扶光出声喊停,“程星回有小妾?” 见善纠正说辞,“准确来说是预备的小妾,一直是作为通房存在的。” “这低嫁了个什*7.7.z.l么玩意儿,这也算低嫁?”岑扶光嗤笑。 见善不敢评价朝廷重臣,又等了片刻,见王爷没再继续,才接着道:“还在南面寻了瘦马,依然是养在府中。” “艳福不浅。”岑扶光面无表情给出评价,“就是不知道他回来后还有没有机会享用了。” 用过早膳后,岑浮光打马出了秦王府,囚恶领着一队侍卫紧随其后,见善则是在处理了一些小事后回房去补回笼觉。 —— 见善的预料没错,早朝跪拜平身后,当即就有御史出来弹劾江鏖。 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率先出列,朗声道:“皇上,臣要状告定川侯不仁不义不孝之罪——” “不孝你大爷!”江鏖一声怒喝,不仅打断了他的话,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江鏖也跟着出列,对着上座的元丰帝抱拳行礼,大声道:“皇上,臣昨夜不过处理了些家事,这御史台管天管地,还管到臣家里去了?” “侯爷此话不真,您口中的所谓家事,那可是烧了宗祠的。”又一名御史出列,“这虽是家事,但性质恶劣,需知我大齐以孝治天下,若这次不处理责罚,难免日后有人有样学样。” “狗屁以孝治天下。”江鏖再度说脏话,“我大齐是以法治天下!” “有法才有律可依,若只单凭一个孝字,杀-人-犯是个大孝子,是不是就能放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江鏖懒得搭理这些小喽啰,虎目直直看向了御史大夫郭怀谨,郭怀谨心里一跳,还没出列,就听得江鏖不怀好意道:“若说孝顺,本侯没记错的话,郭大人的继妻和婆母十分不和呢?” “不说伺候长辈梳洗用膳,就连晨昏定省都几月不见一次吧?” 郭怀谨磨着牙出列,“那是因为家母年岁已高,喜安静更心慈,不忍折腾小辈。” “心慈?”江鏖直接大笑出声,“那你那个原配在时,怎不见她心慈?平日伺候也就罢了,就连怀孕时都不放过,还要人大着个肚子亲自端水洗脚,这是心慈?” “原配被折磨死了,继妻家世显赫,就开始心慈啦?” 郭怀谨被堵得说不出来话,江鏖还是不放过他,“这岳父岳母也是长辈,人好好一姑娘,嫁入你家不过三年就香消玉殒。” “来,江大人你告诉我,对你前岳父岳母来说,你这是孝还是不孝啊?” “你你你——” 郭怀谨脸色涨红地指着他,你了半句说不出一句整话,最后眼白一翻,竟生生被气得厥过去了。 江鏖不理御史台那边的慌乱,眼光一转,忽然就对上了正在看好戏的宰相刘问仙。 前几日被秦王殃及池鱼弄了一脑门的血,养了好几天,今天才终于能上朝的刘问仙:…… “刘大人。”江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侯忽然记起一桩旧事,当初我军一时失策,被敌军攻入揭阳,大家伙紧急撤离。” 刘问仙一声大喝试图打断他,“定川侯慎言!” 江鏖才不会被他的怒喝吓住,笑得十分坦荡,十分恶毒。 “刘大人虽是文臣,但这心可不是一般的硬呐,一人飞骑奔赴生机,父母妻儿家眷,竟是如数都抛在脑后了。” “对上不孝,对下不慈,对妻不敬,对亲不仁。” “这大齐首名第一位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刘大人应该当仁不让吧?” 也不看刘问仙的反应,又回头看向御史台,“干等着干嘛呀?我例子都给你们举好了,说得也不是假话,赶紧上告啊!” “还是说你们就针对我这个孤寡老人,宰相就不敢告了?” 御史台:…… 你算个屁的孤寡老人。 这桩旧事是刘问仙绝对的污点,不过那时势力林立朝不保夕,甚至岑家还在图谋,大齐还没建国呢,乱世人心冷,也没多少人在意这个。 现在岑家得了江山,刘问仙也高居文官之首,更没人提这事了。 原以为时间久远,人们会慢慢遗忘,谁知就这么被江鏖给捅了出来! 眼看着刘问仙双目鼓得极大,身体大幅度颤抖,下一刻就要步御史大夫的后尘了,襄王窜了出去伸手扶着他,又对江鏖发难,“定川侯!这次御史弹劾的是你,你胡扯这么多人做什么?!” —— “因为微臣这点小事他们就上纲上线,微臣不服。”面对襄王,江鏖看似恭敬了些,这说话的语调却又好似更欠了些。 “既然不服,自然要上禀。” “襄王殿下既然有所不满,那必然是觉得微臣说得不真。”直接行礼把人架了上去,“那就请殿下指示,哪句有假?” 襄王:…… 娘的,自从旗帜分明地站在了文臣那边,武将这边对自己就没有恭敬过,天天被一群莽夫阴阳怪气! 他被江鏖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轻视给气得跳脚,张口就想骂回去,谁知抬眼就见几乎所有武将都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他忍了又忍,强行装那斯文宽厚模样,“侯爷需知,人这一生,总有犯错失智的时候,何必一直翻旧账呢?” “是他说你失智,不是我哈。” 江鏖直接对着刘问仙开口,表示这个锅我不背。 本就因为旧事被捅了出来而气得脑袋嗡嗡的刘仙问,现在只觉得头更痛了。 襄王目瞪口呆地看着江鏖,没想到这老泼皮生得浓眉大眼,当面就乱告状?还没等他回神,江鏖直接放大招,“既然襄王说不必翻旧账,那怎么前儿仅仅是辩论探讨闽越之事,怎么就把秦王殿下曾经万人屠的事拿出来说呢?” 就许你们翻,别人不能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襄王:! 而始终高站前列,一直没有出声的岑扶光动了动脖子,脚步一转,回身看着依旧扶着刘问仙的老三岑扶晞。 “与你何干?” 他狭长的凤眸定定看着襄王,“说你了,你就急?” “急也没用,你就是个蠢货。” 又光明正大的冷笑,丝毫不掩唇边嘲意。 “不愧是常年把孝顺挂在嘴边的襄王殿下。” “你岳父好好站着呢,你就迫不及待去搀扶了。” “对岳父如此体贴,想他所想急他所需,你对父皇,好像都没有这么孝顺的时候吧?” 甚至回身站好,敷衍抱了个拳,堂而皇之的就这么对着上座的元丰帝询问,“父皇,老三对您有这么孝顺过吗?” “够了。” 这越说越不像样,同样沉默的太子终于忍不住出声,岑扶光站好,岑扶晞却不想放过,张口还要再辩。 “闭嘴,站回你的位子去!” “还嫌你的蠢暴-露得不够多么!” 高坐龙椅的元丰帝终于出声。 襄王讪讪闭嘴,几步回到了前列,站在岑扶光右侧。 看着前面这三子,元丰帝运气再运气。 老三蠢,老二桀骜,老大虽为太子,但身体实在不好,一直都是汤药不断。 越看越气,直接对着江鏖咆哮。 皇后她没有心 第11节 “你个老混球,一天到晚脏话不断,你还以为这是当初的大营?” “这里是太和殿!” 龙椅被拍得啪啪响。 “都已经两年了,还改不了你那粗俗的德行!” “你没事就多念点书,成日家大爷大爷的,句句不离亲戚,诅-咒发誓就你最快。”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巴不得应验是不是?!” 江鏖十分利索地跪下认错,其他人也整整齐齐跪下。 “皇上息怒——” 发泄了一通,元丰帝的气终于顺了,看着在下面装乖的江鏖,又看了一眼鹌鹑似的御史们,气又来了,这御史台有毛病是不是?江鏖这两年乖顺多了,盯他做什么? 事情闹出来了,又不得不处理。 “江鏖,摧毁祠堂可不是一般的家事,你有什么要辩的?” 这语气平静了,前面那茬就过去了。 “臣冤枉啊!”刚才还装乖的江鏖直接含泪喊冤,“臣昨日是动了手,但只是打砸了桌椅门窗,那些牌位香烛臣是一点儿没碰的。” “都是他们摔飞出去碰撞导致的,臣从头到脚都没沾过!” 说得掷地有声,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元丰帝:那你要不要说说他们为什么会摔飞出去呢? 这事不能细说的,多说多错。 江鏖眼睛一转,又换了一副嘴脸,脸一抹,泪痕渐散,竟又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陛下,臣以为,这些家事实在没必要拿到朝堂之上来讲。” 毫不掩饰地将御史台上下扫视了一遍。 “诸位大人若实在闲得慌,就想想闽越到底该如何治理。” “这世上就没有无用的地,只有无知的人。” “既然无知,就去学,就去看,而不是一有问题就弃边。” “我们这些大老粗只管打仗御敌,总不能我们把敌人赶跑了,护卫了边境,还要去想如何治理当地吧?” “那要你们这些文臣做甚?” 直接从御史台扩散到了整个文臣。 “一个个的,正事不干,天天就琢磨歪门邪道,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偏偏死盯着别人的□□沾没沾屎!” 粗俗,实在太粗俗! 而且是御史台弹劾你,关我们文臣什么事? 偏偏文官之首的刘问仙最先被拿出来开刀,现在还木在原地呢,闭着眼一言不发,其他人只能死死攥着拳头,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骂不过更打不过! —— 散朝后,皇子们率先出殿,兵部尚书赵至卿一个滑步就铲到了江鏖面前,两个相似的粗狂身躯勾肩搭背,赵至卿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几年没展示,你这撒泼功力不减当年啊。 江鏖得意挑眉,又大声叹息,“陛下到底是恼了我了,这一个月的禁闭,真真是让人难熬,唉……” 散朝正往外走的大臣们:? 你要不要听你在说什么? 陛下都没有细问宗祠之事,只气晕了御史大夫关你一月在家自省,这还不够宽容? 过了啊,太装了。 赵至卿翻了个白眼,撞了撞他肩膀,“这两年你还真偷偷念书了不曾?没有无用的地,只有无知的人,这话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嘿!”江鏖听到这质疑反而高兴起来,“我乖孙说的!” “怎么样,我乖孙是不是很聪慧?” 就走在他两前面岑扶光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大步向外。 江鏖没有察觉前面的些许异样,只拉着赵至卿小声嘀咕,“老子这次可是为你们冲锋陷阵了,那老匹夫阴得很,你可得盯准了。” 赵至卿胸脯拍得啪啪响。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这件事并未遮掩,江鏖也是怕江瑶镜担心,回侯府后就派人去了江家将此事告知,让她不用担心,闭门一月正好不用上早朝了。 江瑶镜:…… 朝廷的事她不清楚,既然祖父说了无事她也不再询问,只问:“真把祠堂烧了?” 来传信的人是管家之子江风,十六七的年纪,正是活泼,闻言眉毛一阵乱跳,挤眉弄眼的,口里却道:“他们自己撞散了香烛架子,不是老太爷做的。” 得,肯定是故意的。 江瑶镜努力忍笑,“那他们就没闹?” “闹?”江风一脸嫌弃,“若不是借着老太爷的势,他们都不能在京城生存,跟谁闹?” “他们自是不敢闹。”江瑶镜淡淡道:“但这回祖父算是把宰相得罪了个彻底,未免有人借机生事,还是多留意点吧。” 宗族那些人,又蠢又毒,倘若有人给他们出了毒计,明为报复实则是击溃江家,他们看不出真假一定会上当,还真有可能会闹出大祸事来。 江风严肃了神色,跟她保证,“姑娘放心,我回去就告诉我爹,一定做好提前防范。” 送走江风后,江瑶镜继续平静过日子,在江骁的消息传回来之前,不会和程家撕破脸皮的,依旧做着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江瑶镜想平静度日,但正房那边似乎不这么想。 午休后那边就派了人来,说让过去一趟。 江瑶镜神色不改,一如往常温顺,“我换身衣裳就去。” 进了里屋后才冷下了脸,往常都是清晨自己去请安顺带说一回闲话,从未有过下午唤人的时候,过去一个中午,正房那边也知道祖父今早在朝堂的举动了? 反正肯定不是关切之语。 若真是关心亲家,这会子应该叫自己回侯府看望祖父,而不是去正房听她说话。 所以,这个时候,你想如何说呢,你能如何说呢,或者,你还想要评判祖父的一举一动? 江瑶镜换过一身绛紫织金仙鹤展翅裙,淡扫蛾眉又红樱唇,还戴上了一副完整的红宝石点翠头面,看字铜镜中的自己,伸手缓缓抚过镜面。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满头珠翠的,盛妆的自己。 “姑娘真好看,淡妆浓妆都好看!”身后的江团圆也忍不住夸赞。 江瑶镜也跟着笑,欣赏了片刻后起身。 “走吧。” “去听听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第7章 …… 先前就江团圆一个人在里面伺候,花浓守在外侧,当听到门帘被掀起的声音,她下意识就要走到江瑶镜身后去跟随。 谁知一抬眼就看到极华贵的裙摆,紫金落羽覆在同色的绣鞋上,行走间绕鞋一圈的珍珠若隐若现,是她形容不出的贵气。 又顺着往上看,就看到了盛妆的江瑶镜。 呆愣几息才回神,笑着赞道:“夫人今天可真好看。” 这话不是假的。 原以为夫人生得颇为清冷,淡妆素衣最衬她的气质,谁知今日一见才知是错了,真正的美人从不挑装扮,素衣是恬静的美,华服又是另一番雍容。 思绪忽然恍惚飘到了两年前。 那时新婚,夫人的衣裳总是艳色居多,整个人明媚异常,是后来大爷出征,又迎来了孝期,这衣裳妆容才越来越淡,人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明明才两年,怎么竟把夫人当初的样子给忘了呢? 江瑶镜朝她笑了笑,率先向外走。 “走吧,别让母亲久等了。” 花浓回神,也不再深想,快走两步跟在夫人身后,一行人往正房而去。 刚走进正院鼻尖就萦绕着一股檀香,这守孝不见客,除了吃斋念佛也没法做其他的事情,江瑶镜垂眸,不看正院这些丫鬟们因自己今日装扮而下意识的诧异。 随着檀香越来越浓,不要看就知正房已到。 小丫鬟打开了帘子,“夫人来啦——” 里面原就正坐的赵氏下意识脊背挺得更直,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心中的底气在一瞬间满溢,脸上的谱也更足了。 谁知她的底气,在看到走进来的江瑶镜后,在她自己都未曾发觉时,就悄悄坍塌了一角。 江瑶镜走上前,福身见礼。 “母亲安好。” 下蹲的动作让她头上的点翠头面看得更清晰。 赵氏不自觉地凝神细看,看翠羽的华丽,看红宝石的璀璨,让她想到了曾经的一次宴席,那国公老夫人也有相似的头面,那颜色瞧着,竟不如江氏头上的纯澈。 许久不见江氏这样的装扮了…… 她也陷入了和花浓一样的恍惚。 江瑶镜一直维持着福身的姿势,又略等了片刻,她抬头,不解地看着上方的赵氏,“母亲?” 赵氏回神,笑道:“瞧我,许久不见你这样盛装,倒是看傻了,快坐。” 这小辈是不用守了,可长辈还没除服呢,这几日虽然开始食用荤腥,但装扮一如既往的素净,怎得今日大改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12节 江瑶镜面上羞赧,依言坐在下方,不好意思提先前的话头,只道:“这眼看着就要入夏,冬春两季的衣裳要收回去放着,去岁的夏裳也要拿出来洗洗晒晒。” 抚过广袖金织,说得有些惭愧,“许久不曾上身这般颜色的衣裳了,儿媳一时没有忍住,叫母亲看笑话了。” 本质上,江瑶镜嫁入程家后,这鲜艳料子就上身了新婚那一月,后来程星回出征,不至于素净,就家常装扮,谁知后面又紧跟着守孝。 这话自然挑不出什么理,年轻媳妇谁不爱俏? 江瑶镜给出的理由赵氏能接受,并且也觉得很正常,但是…… 明明江氏言行一如既往的温顺,可偏偏赵氏心头直打怵,总觉得来者不善,却又分辨不出苗头在哪。 先前的打算丢开,只一通胡扯。 —— “还是你小舅舅的事,那边传信来,说是你舅母不大好,虽不至垂危,确实起不来床了。” “请了大夫来看,方子开了,其他还好,只一样,需得三十年已上的整参,家里确实没有,又劳你破费了。” 赵氏昨儿就收到了信,原想公中取了送去就完,谁知没有。 “舅母既是长辈,又是身体安康的大事,说不上破费。”江瑶镜点头,“母亲放心,一会儿我就让人送去,不会耽误了舅母治病。” 赵氏含笑点头,又客套了几句,才又说起其他事,“这星回眼看着就要回来了,我想着,你们那院子被你弄得花团锦簇的,他一个大老爷们,怕是不大习惯。” “不若将旁边的院子修整一番打通,一并归了你们院。” “那边就修得如以前一般,星回若有事,也是一个去处。” “好。”江瑶镜依旧笑着点头,“母亲的安排很是妥帖。” 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赵氏等了又等,没等到江氏点头把这事揽过去。 怎的? 星回的院子被你改了,如今主人回来,又没让你改回去,只让你修缮一番隔壁的旧院,这能花费多少银子? 从前得到的好处赵氏在这瞬间竟是全忘了,只一心认为江瑶镜抠门不懂事。 她等了又等,见江瑶镜始终含笑听吩咐的模样,就是不主动递梯子,忍不住了,“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便由你去处理吧。” 江瑶镜垂眸看着腕间的红翡手镯,红翡难得,更难得的还是满圈红,只颜色分布不太均,种水也不怎么够,有一截看着干巴巴的。 万翠易得,一翡难求。 即使它瑕疵甚多,它依然是价值连城。 更是祖父耗费了巨多心力为自己寻来的。 “母亲吩咐,原不敢推辞,只公中虽有一笔余钱,但那是预备着过几日家中上下发月银的。” “庄子和铺子的利钱,得下月初才送过来。” 满脸羞愧的模样,“是儿媳经营不善,此时真的周转不开。” 为什么只有一笔余钱,还不是赵氏支了两千多两走,这其实不仅有塑金身的银子,恐怕还有送去她娘家的。 说来江瑶镜也算经营有方。 程家在她接手后,虽然前期贴补了些,但后面盈亏都能扯平,最多送长辈送小姑子的东西自己再添些银钱。 衣食住行都有了质的飞跃,还能在爱好上花费些小钱,江瑶镜自己也没贴多少钱进去,谁看了不得说一句持家有道? 以前赵氏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只觉得心梗。 明明言行一如往昔的恭顺,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自己掏钱? 凭什么! 是你改了星回的院子,自然该你掏钱。 偏偏赵氏不能挑明了说。 这妻子的嫁妆,花在子嗣上这是理所当然,哪怕花在丈夫身上,也勉强能说句夫妻和睦,但绝对不能由婆婆说出口。 一旦自己说出口,就算江侯爷没有提刀赶来,这周围人家的唾沫星子都足够让程家抬不起头来了,只有那全然不要脸面的人家才会惦记媳妇的嫁妆! —— 赵氏忍了又忍,到底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怒火,先前的忌惮早已被愤怒的她丢在脑后,身为婆婆,教导儿媳是应该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江侯爷的事,你应该知晓了吧?” 来了。 江瑶镜点头,“怎么?” “怎么?”赵氏不可置信地看着淡然的江瑶镜,“这被皇上下令禁闭一月,这是多重的惩罚,这,这稍有不慎就是失了君心呀!”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对此,江瑶镜淡淡一笑,“母亲有所不知,祖父今儿下朝时已经派人来说过详情,说家里无忧,不必担心。” “儿媳自是不懂朝堂大事的,自然祖父怎么说儿媳就怎么听。” “再有……”江瑶镜这次是真的有点忍俊不禁,“咱们大齐开国两年,这被罚禁闭、抄书的数不胜数,实在没有必要惶恐。” 这才开国两年,就算忌惮老臣也不是现在。 元丰帝还好好的稳坐龙椅呢,忌惮老臣那是新君的事了。 现在大家伙都齐心协力让大齐更好,虽然文武已有对立的趋势。 至于关禁闭罚抄书这样的手段,不是元丰帝心慈,而是才开国两年,文臣还好,很多武将都是大老粗,他们的观念还没转过来,这需要时间的沉淀,总在不经意的地方僭越。 又确实不是有意为之。 元丰帝自然不能上纲上线下狠手。 而关在家里不让他们出去撒欢,或者让他们死命抄书,这对那群武将而言,是比坐牢还要严重的惩罚,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程家还没真正的发迹,接触不到权利中心,自然不知这关禁闭都快成传统了。 赵氏心里嘀咕,这圣上这么心慈手软的吗? 当然,她也只敢想想,也清楚,江瑶镜不屑在这种事上骗她。 看着江瑶镜稀疏平常地说出自家人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熟悉的无力感再度涌上赵氏的心头,每次都是这样。 知道她是高门贵女,知道自家底蕴不足。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在面前上演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赵氏是真的无法忽略这种心情,每次都让自己如鲠在喉,一次比一次重。 她勉强笑了笑,为自己找补,“朝堂上的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不懂,既然侯爷说了无事,那就是无事吧。” “只一点……”她的脊背挺得非常直,“侯爷和江氏宗族的关系是不是太僵了?” “这到底是一家人,闹得这样狠,连火烧祠堂都闹出来了。” “就算那老太太是后进门的,是继母,但爹总是亲爹吧?亲爹的牌位也在祠堂里呢,就这么烧了,这也太——” “母亲。”江瑶镜出声,打断了她的絮叨。 她还在笑,只看着赵氏的眼睛,“母亲的意思,是想让祖父和宗族重归于好,对吧?” 赵氏眨了眨眼,觉得这话不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迟疑点头。 笑意瞬间消失,疏离冷漠萦满杏眸,江瑶镜第一次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氏。 “那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如果祖父和宗族修复好了关系,那您觉得程家……还有可能白得一个爵位吗?” 第8章 …… 赵氏呆呆地看着江瑶镜。 她还没从她忽然就大改的神色中回神。 江瑶镜是第一次对她面无表情,她亦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儿媳,只是冷着脸,并未大声呵斥也没有嚣张跋扈,就这么冷冷看人,竟似看进了人心一般。 “这个问题对母亲而言,很难回答吗?” 她久不出声,江瑶镜再度询问。 赵氏终于回神,也想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不可能。 虽然说的是姓江,上的是江家的族谱,但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生父永远都避不开,说是程家白得一个爵位也是事实。 若是江侯爷和江氏宗族关系密切,族内那么多男丁,随便过继一个就能正常袭爵,哪里还轮得到外嫁孙女的子嗣? 赵氏现在完全醒悟了。 刚才的自己,确实挑了一个特别愚蠢的话题。 还妄想以这件事去拿捏江氏。 这比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还叫人难以形容,毕竟这碗还没端上呢就开始骂了。 赵氏的表情一时有些诡异,又是懊悔又是心虚的,情绪起伏十分明显,江瑶镜并没有见好就收,视线一转,看向了室内檀香袅袅的香炉。 她的声音似乎也随着檀香的氤氲而缥缈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祖父和宗族的那些事儿,京城的人几乎人尽皆知,就连皇上都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当初还在打天下时,这脸就已经撕破了。” “程星回知道,公公知道,您更知道。” 江瑶镜视线一转,再度看回了赵氏,歪着头,问得很轻,“既然婚前就知晓,以前也只当看不见,怎么现在开始评判、教导了呢?” “为什么呢?” 还能是为什么? 自问是婆母,自认是长辈,有底气教导儿媳妇了呗。 皇后她没有心 第13节 赵氏的脸色一瞬间的涨红,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在自己看来,其实温和得有点过头的儿媳妇,轻描淡写两句话就能问得自己面红耳赤。 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却也始终闭嘴,甚至垂眸回避江瑶镜的视线。 江瑶镜可以容忍赵氏对自己的轻慢,因为那是婆母,是长辈,可祖父不行,谁都不能说他,而且,自己也从不认为祖父此行是错的。 “这事也算在京城闹开了,大约人人都如母亲你一般,谈论祖父,说他言行狂悖,说他人老不尊,说他不知孝道,人人都辱他,笑他,仿佛抓住这一个错处,从前为大齐所做的一切竟都被忘了。” “可有谁,去追根究底,祖父为何会如此行事?” 赵氏的面色随着江瑶镜的话语一变再变,虽始终回避视线,耳朵却竖得老高,江瑶镜停住,“母亲,您看着我。” 又过了好几息,赵氏心虚的视线终于对了过来,“祖父的旧事,身为晚辈,我不会拿出来供人评说,只能告诉您一句话……”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江瑶镜忽而一笑,“不过昨儿那桩事的原因,我倒是能告诉您,您想听吗?” 这个情境下,这个笑,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偏赵氏着实被勾起了好奇心,明知前方可能有坑,“……什,什么原因?” “也没什么。”江瑶镜站起身来,“就是宗族那边豢养了好些个年轻姑娘,没有指给族里的爷们,精心养了好几个月,不止教她们红袖添香,还教她们如何取悦男人。” 意味深长地看着还在不明所以的赵氏。 “您觉得,这些个姑娘,最后会花落谁家?” “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江瑶镜站起身来福了一礼,“母亲既然没有别的吩咐,儿媳就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看赵氏的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自从两位主子开始争锋相对,团圆和花浓就跟鹌鹑似地缩在角落,现在见人要离开,连忙小跑着跟了过去,两人都紧紧抿唇,不同的是,花浓是心惊胆颤,团圆则是满目兴奋。 姑娘最厉害,姑娘最棒了! 好容易出了正院的范围,一直强行按捺兴奋的团圆终于忍不住了,“姑娘姑娘,这人参还送么?这家还贴补么?” “送。”江瑶镜目视前方,“人命关天的事,三十年的整参也不贵重,送过去吧。” 小舅妈没得罪过自己,现在还是程家妇,也不会见死不救。 “先前的安排不变,但就紧着账上的银子来吧,没有就等。” 江瑶镜虽然经营有方,但抵不住赵氏时不时从公中取钱,确实常有短缺。 往常这种情况,江瑶镜都是自己先贴上,等铺子庄子上的钱来了后再自行扣除,左手倒右手的事,但现在不愿意了。 没钱就等着。 这些话并没有避开花浓。 但花浓诡异的还安心了几分。 现在她心直跳,自己是太太指过来的,夫人不敢对太太做什么,难免不会拿自己撒气。 现在听到这些‘密谋’,反而安了心,证明夫人拿自己当房内人,肯定不会迁怒,一定要更用心伺候夫人才是! 江瑶镜自然不知花浓心中的弯弯绕绕。 正是春末好时节,一路繁花绿柳相送,鸟叫虫鸣为伴,她却没了赏景的好心情,无关赵氏,而是突兀地想到了一个可能,神情逐渐凝重。 如果程星回在南疆停妻再娶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借种的事,就要慎重考虑了。 会一直犹豫这个,是因为他最名正言顺,哪怕合离,孩子也是婚生子,而自己不想再嫁,这是最有利最不费力的法子。 但如果孩子的父亲是程星回,那么他就会拥有一个唯利是图的爹,愚蠢又小心眼的祖母,憨厚中藏着精明的祖父。 这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血亲。 这么一细想,不是一般的糟糕啊…… —— 原本正房堂内就赵氏一人独坐,现在江瑶镜带着人离开,正房的丫鬟要进去伺候,却又被赵氏给赶了出去。 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赵氏才终于回过神来。 若是为其他人准备的,江侯爷何必去砸了祠堂? 那是为自家准备的,那是要来霍霍自家大儿子的,那是来毁自家安宁的,好恶毒的算计!幸好啊,幸好江侯爷发现的早,不然等那些人进了门…… 赵氏从来不满足只有花浓一个妾室,她原先的打算是慢慢看,等江氏怀孕了,或从婢女中挑选,或是从外面聘,总之,程家子嗣必须多多的有。 幸好幸好,还没来得及。 等等…… 刚庆幸的拍胸口呢,又忽然想到了一件大事,这江家宗族只是想给星回送妾,江侯爷就去砸了祠堂,那,那自己新婚三日指过去的花浓,侯爷应该知晓吧? 嘶…… 幸好程家祠堂没出事,不然真的无颜见程家的列祖列宗了。 她现在的情绪十分跌宕。 既郁闷又生气,既羞愧还心虚,中途还夹杂着庆幸懊悔无颜见人等等各种情绪,让她的脸色变化也十分迅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连着灌了半壶的冷茶,才终于平静下来。 这是第一次直面江氏的冷面,原来自己这么不堪一击。 短短两句话就能叫自己不敢再直视她。 这不仅仅是明面的质问,而是她看清了自己内心逐渐的膨胀。 那个问题江氏根本就不需要答案,她其实是在告诉自己,这两年,你是如何给自己鼓劲,如何腰背越来越直,如何越来越颐气指使,她都看在眼里。 没有拆穿不代表不知道。 今天就拆穿了。 因为说了江侯爷行为不妥么? 以后再不敢说江侯爷的是非了,听都不要听,直接绕道走,太吓人了。 回想*7.7.z.l这两年,江氏所有的总总,会认为她温和得过了头就是因为她从未拒绝过,她一直都在付出,所以自己从最初的小心试探到现在想要拿捏她。 如今被人几句话就撅了回来。 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底气…… 赵氏安静了,而两人的说话并未宣扬出去,所以府中还是一片平静,安静祥和。 不,还是有些许不同。 因为要给小女儿备嫁,赵氏的姐姐又送来了信,何家虽颇有家资,但身为商人,有些东西他们确实没有门路,就特特来拜托赵氏。 不是十分贵重的东西,赵氏看过信后心里就应了。 习惯性地往公中拿东西,才发觉好些东西不见了,库房里箱子只剩稀稀拉拉几排,当场大惊,还以为家里遭了贼,还是丫鬟告知,夫人把原本填进去的东西给取出去了。 赵氏:…… 到底还是顾着自己的亲姐姐,从自己私房忍痛取了东西出来送过去了。 还没等她心痛呢,程父又找过来了。 见面就挥散所有奴婢,直直问她,“你和江氏发生矛盾了?” 程父原不知晓她两那天发生的事情,但今日他要出门会友,去账上支银子才发现没钱支不出来,虽然程父不管家事,但他也清楚,往常都是江氏在补贴。 好好的突然不补贴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用想,肯定和妻子有关。 赵氏很不想说自己干的蠢事,但程父一直逼问,到底还是说了。 程父目瞪口呆地看着满脸羞愧的赵氏,“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的日子,把你脑子都养没了?这便宜还没得上呢,你就开始卖乖了?” “你竟然还敢议论侯爷的是非,谁给你的胆子?” “我已经知道错了,不必你来提醒我!”赵氏羞愤低喊。 她确实羞愤难当,程父把着腰在房里反复绕圈,“我就想不明白了,江氏对你够恭敬了,得这样一个儿媳,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明里暗里去找茬?” 赵氏不吭声。 但是多年夫妻,她不说,程父也大概能猜到。 “嫉妒人家出身高贵?”赵氏脸色一变,程父就知自己猜对了,“这能怪谁?怪你爹没本事,怪你爹没给你挣个爵位出来!” “怪人江氏作甚?!” 赵氏知道是自己无理在先,又拉不下面子道歉,只道:“你就放心吧,她没有和咱家离心,还给星月送了本算学书呢。” “过完这段日子,等星回回来就好了。” 到时候男人都回来了,她还能接着跟自己这个婆婆犟不成? 长辈去道歉确实不行,程父想了又想,也同意了,等大儿子回来,江氏心中再如何生气,也一定会遮掩住的。 她还要生孩子呢,不可能一直闹的。 时间一长,这事情自然就过去了。 不过还是不忘叮嘱赵氏别再犯蠢,反复说了好多次,把赵氏说得只能不住点头。 第9章 …… 前几日跟赵氏说得也不全然是假话,眼看着就要进入盛夏,不止衣裳首饰,就连惯用的物什和屋里的家具摆设都要顺应时节换过一套。 花浓站在门边,看一眼江瑶镜,过一会又看一眼。 把坐在花窗前欣赏新得的一套吹绿茶具的江瑶镜给看无奈了,放下手中的杯盏,回首看她,“有事直说。” “夫人。”花浓上前两步,颇为小心的询问,“天儿愈发热了,这屋里的陈设,还不换么?” 闻言,江瑶镜沉默了片刻,又环顾四周打量屋里的陈设,整体素雅,但随处可见雪中红梅的图样,这是冬日时的装扮。 冬季沉闷,若能围炉煮茶又从窗外窥得红梅几分盛放的风采,也不失一番趣味。 “那就换。” 皇后她没有心 第14节 期间花浓一旦忐忑地等着回答,听到这三字时,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幸好幸好,夫人虽和太太吵嘴,但应该没有和离的意思的。 原本她是没往这方面想的,只是那日过后,明明都开始换新了,夏天的衣裳都洗好晾干了,偏生没了其他动静,明明夫人往日都是一整套全换的。 胡思乱想几日,越想越多,甚至想到了和离上。 虽然她觉得,这都是小事,这婆媳之间有点矛盾太正常了,可夫人是贵女,兴许从未受过委屈,也不想忍呢? 最主要的,若夫人想和离,程家完全拦不住。 幸好今日得了好的回答。 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又笑问:“夫人想换哪套呢?” 哪怕已经过去两年,心中依旧对定川侯府的大手笔咂舌。 这女儿家的嫁妆多的也有,大齐才短短两年,十里红妆的盛景已经出过好几次了,尤其是太子成婚那次,头已经进了东宫,尾巴还在几条街后面挂着呢。 花浓也不知自家夫人和太子妃的嫁妆相比差距几何。 她只第一次知道,原来嫁妆里的家具物什还能分季节的,四季皆有两套,而且这两年来,侯府还零零碎碎送了不少小物件来,拾掇拾掇又能凑出两套来! 夫人放嫁妆的地方不叫库房,叫院落,一整院都是。 虽马上就要入夏,但院中新柳正翠,闻风而动,嫩绿枝叶着实喜人,何必要紧跟时节,顺应自己喜欢才是正理。 江瑶镜:“换那套柳枝的罢。” “欸!”花浓脆生生应了,又侧头去看外面的天色,今日暖阳高挂,是个晒东西的好天气,“那我现在去库房取出来,刷洗晒干,明日就能换上了。” “去吧。”江瑶镜点头。 目送花浓略显雀跃的背影离去,一直在旁边绣荷包的江团圆直接挪了凳子坐在江瑶镜身侧,“姑娘,那首饰换不换?” 冬日衣裳厚重压人,首饰也跟着华贵厚彩,但现在入了夏,衣裳轻薄,首饰也得换轻巧的。 “拿个三五套出来就是了,不必全整理。” 江瑶镜虽然还没彻底做决定,但她其实深知,已有很大的偏向。 “也行,反正平日里轻易不会上整套头面,今天钗明日簪的,轮着来,也够使了。”反正也不一定会在程家长住。 江团圆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放进篮子里,“那冬日里的,我都收回去了?” 江瑶镜点头,“收吧。” 江团圆出了门随手招了个小丫鬟,让她喊刘妈妈来。 江瑶镜的贵重首饰单独放在一个库房,钥匙在刘妈妈身上。 找人去传话,江团圆也没闲着,从后面叠了老高的漆盒出来,将妆匣里的首饰一件一件取了出来,认真查看,完好的就放回漆盒。 有破损的,或颜色旧了的就都放在一侧,等哪天抽空让人上门来保养一番。 刘妈妈很快过来,见团圆正在忙活首饰就知是要换夏天的了,她也不耽误,“姑娘,那我把首饰都点一遍,应当没坏的,但金饰的放久了也不好,得重新榨过一回。” 江瑶镜不置可否点头,“你们看着办吧。” “不用一次性弄完,慢慢来吧,不着急。” 刘妈妈领命去了。 近身伺候的人都忙了起来,小丫鬟们也都被分派了活计,屋里院外都安静了下来,江瑶镜终于可以继续欣赏自己新得的美杯。 这一整套吹绿茶具都是淡青色的,没有图案花纹,没有别致的造型,就一抹绿色,安安静静摆在那,就能吸引住你的视线。 是大道至简,是恰如其分的舒服。 江瑶镜把玩了好一会,也没使唤人,自己去寻了茶盒来,里面放着的是今年明前头采的碧螺春,待银丝缠花壶的壶底刚冒蟹眼时就从炉上移开,温杯烫盏后投茶。 不愧是今年的新茶,还未入水,闻香时鲜味就已直冲脑门。 水流缓缓注下,杯底的新茶也随着水分的滋养而舒展,香气愈发浓郁。 迫不及待举杯送至唇边,浅尝一口,积攒了一个冬日的鲜爽在口中绽放,怎一个快活可以形容的。 满饮两杯才算解了她的茶瘾。 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很是放松。 不过看了一刻钟后,又觉得无趣。 人大抵都是矛盾的,平日里嫌小丫鬟们吵闹的声音刺耳,如今她们都忙起来了,又觉得这院子过分安静。 又漫无目的地想到了程星月。 也不知她有没有被那本算学书气哭…… 这茶具送了两套来,分她一套吧,虽然她性子跳脱,不喜饮茶,但这颜色确实和她十分相衬…… —— 程星月确实差点被这本书气哭。 原本她躲在屋子里几日不想见人,是因为和娘吵了一架,是因为自觉无颜见嫂子。 但嫂子送来这本算学书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非常清楚自己只要一看书就发困么? 程星月骂骂咧咧又嘀嘀咕咕,空了半日,到底还是把书翻开了,谁知不过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彻底睡死了过去。 如今反复折腾了几日,倒不会看书就入睡了,但确实看不进去。 一翻开书页就跟浑身起了疹子似的,这里痒那里又不舒坦,总想折腾点其他的事情出来,反正就是静不下心来。 在自己院子里蘑菇了小十天,她实在是待不住了。 站在院门前叉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往赵氏的正房去了。 去娘那边,大不了挨顿骂。 去嫂子那边,她要是考问书里的内容,那真是要了命了。 越往正房的方向走,程星月就不自觉噘嘴,这都快十天的功夫了,自己不去请安,娘好歹派人来呵斥两声,自己也好顺着台阶下呀。 明明是她没理,还这么大气性,亲女儿都不管不顾了。 她原本想抻着,这次绝不先低头,谁知她刚进正房,还没来得及哼出口呢,赵氏就似看到救星一般一把将人拽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程星月不明所以。 赵氏一脸惊慌,“刚才有内侍来传话,说大军已经定下归期,又让收拾两个院子出来,有赏给你哥哥的美人要入府。” 程星月听完,直接傻眼。 哥哥要回来是好事,但内侍特特来传话有美人要入府,这话听着咋这么天方夜谭呢? “哎呀,你别琢磨了,我已派人去找你爹,但咱家又没其他的门路,这此中内情,怕是得劳你嫂嫂回侯府去问了。” 赵氏推着程星月往外走。 “你快些去告诉她。” “记得说清楚啊,这次可不是我闹鬼,我也不知道这美人哪来的!” 程星月一头雾水的被推了出去,领着花信一路往闲庭落去。 一路都在胡思乱想,宫里为什么要赏哥哥美人?哥哥如今的官职就已经引起了圣人的注意么?娘怎么不亲自去跟嫂嫂说? 越想越乱,最后一路小跑着进了闲听落。 趁着今日安静,江瑶镜正在看书,手边茶烟依旧,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时,她习惯性的莞尔一笑,抬眼看向房门处。 不出三息,果然,程星月的身影就出现了。 原想打趣她,书没看完就敢过来了?却在看到她一脸焦急迷茫时顿了顿,收敛了唇边笑意,站起身来迎了几步,“出什么事了?” “不要急,慢慢说。” 程星月条理清晰的快速把赵氏的话重复了一遍,喘着气问,“嫂嫂,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江瑶镜也一脸疑惑。 她安抚了程星月两句,拉着她在窗边坐下,这才皱眉细想。 虽是内侍传话,但没让自己出去接旨听令,那就不是皇上和皇后,其他娘娘和程家并无利益往来,也不会无缘无故赏人。 那就只剩还在宫里的襄王了。 虽定下了襄王妃,却还有一年才能成婚,而他的未婚妻,正是刘宰相刘问仙最小的嫡女。 而前些日子,祖父才揭了刘问仙的大丑。 当然不会马上报复,因为这样指向太明显, 但可以恶心人。 给武将赏美人这事一点都不稀奇,但即便程家朝堂无人,直接给了程星回就是,他回京述职时带回来就罢,何必巴巴通知一声让准备院子呢? 又不是娶亲,哪里需要提前特地准备院子。 江瑶镜一声冷笑。 看来这位宰相大人很清楚祖父的软肋是自己。 不过这事确实和程家无关,她对程星月笑了笑,“放心,我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程家不会有什么坏处,不用担心。” “嫂嫂跟我说说嘛,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程星月直接抓着她的手。 倒也不必隐瞒,只是…… “这只是我心中的猜测,还要回侯府一趟确认真假。”江瑶镜站起身来,“等我确定了事实,我一定全部告诉你。” 江瑶镜在程星月心里信用极高,因为嫂嫂从未骗过自己,只好强忍着好奇把她送上了出府的马车。 马车离府时,江瑶镜掀开帘子一角,直直地看向高挂的忠勇将军府的匾额。 即使这次大捷,他回来后能升职,最多从三品,且后面多年,若无多次的战事奇胜,想再度晋升,只能熬资历。 而从三品武将,对权贵如云的京城来说,实在没有多大水花。 放下了车帘。 当初是真错了。 对江家而言,程家是好拿捏,但也别忘了,其他人也很容易就能拿捏程家。不管程星回日后有多大的前程,至少十年内,他没有多少抵御的能力。 皇后她没有心 第15节 而这种事,今天是第一次,却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随着马车的轱辘声,江瑶镜也终于做好了决定。 南疆停妻再娶之事是否为真都不重要了,等他回来就和离。 借种之事也不再想,今天能通过程家来恶心自己,他日更能通过程家来拿捏自己的孩子,这段姻缘,没必要再持续下去了。 而此时的榴花胡同,一名白衣少年自长街打马而来,提疆扬蹄,白色骏马一声嘶鸣停下,那人从马上翻身而下,清隽的眉眼在日光下,竟有了熠熠生辉之感。 他抬头,看着高悬的匾额。 定川侯府。 其实岑扶光自己都不知道今日为何而来,明明这件事不需要自己亲至,但忽如其来的一个念头,就想来,没有缘由。 那便来,不必纠结缘由。 等走过这一遭,缘由自然分明。 第10章 …… 而此时的定川侯府,被迫在家自省的江鏖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听着小曲儿,摇头晃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 “老太爷。”管家快步上前,“秦王殿下登门来访了。” 秦王来了? 江鏖丢下手中的瓜子,大步向着正厅而去,满心疑惑。 秦王来家里做什么?虽昔年也曾共同作战过,但次数不过寥寥,自己那时已经卸甲退居幕后,而秦王风头正盛,确实没怎么交集过。 回想这两年,自己可老实了,也没有掺和到皇子中去,就前几日捅了刘老匹夫一刀,这事也跟秦王没关系吧? 一路穿着小路疾行,很快就看到了正厅中的身影。 脚步顿了顿。 和上朝时的劲身蟒服周身肃穆不同,今日的他,一身蓝白宽氅,正翘着二郎腿懒倚靠背,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广袖下落,眉目张扬又舒展,好一个玉面郎君。 明明坐卧毫无规矩可言,偏他天生自带一股气质,松弛中藏着雍容,一看就知这人必是天生贵胄。 原来江鏖是不信京城那些谣言的,他所知道的秦王,绝不是风流浪荡子,但今天第一次看到秦王私下的装扮,忽然就有点拿不准了。 就秦王殿下这皮相,单靠他那张脸就能吸引无数的风尘女从良。 岑扶光也看到了江鏖,站起身来。 江鏖不再深想,快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待直起身后才朗声笑道:“不知殿下光临寒舍是有何要事啊?” “确实是有一桩事要询问侯爷。”两人相对而坐,岑扶光率先说明来意,“川蜀之地,侯爷比本王熟悉得多。” 能不熟悉么?定川二字不是白来的。 江鏖眼睛一咪,“又反了?” “目前还没发现什么。”岑扶光摇头,“这内造织的求上门来,说今年上贡的蜀锦比往常少了大半有余,便有往年存货也是不够用。” “下面的人说是去岁蜀地雨水大减,只靠人力浇灌,勉强维持桑树的生长,绿叶却无多少,所以彩锦也跟着减少。” “虽天灾非人力可更改。”岑扶光说得郑重,“但侯爷心中也清楚,那边从未平静过。” 哪能平静? 那边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 江鏖点头。 “所以想问问侯爷,上贡那几座山的桑树林,有可能缺水么?” 江鏖明白他的意思了。 原本还诧异,这内造织的事怎么还被秦王揽过去了,他们若是好奇,直接派人来询问就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自己不会隐瞒,何必求到秦王头上去? 现在才知秦王这是窥一斑,正在猜全貌。 这蜀锦是芙蓉城的重要物资,不管哪方势力想要起势,率先拿下的一定是它。一旦它出了什么问题,那边的局势就有极大可能又不稳了。 江鏖仔细回忆当年,半晌后摇头。 “应该不是雨水的缘故。” “就算干旱久不逢雨露,那边也不会缺水。”江鏖记得很清楚,“那几座山我曾去看过,周围溪流瀑布众多,便是一月不下雨,也不到断流的程度。” “且他们还在山脚修了好几个水库,就是防着干旱的。” “少说也能坚持四五月。” 如果真是长达四五月的干旱,京城不可能不知道,但去年可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 “果然不是天灾。”岑扶光点头,面色并无异样,显然他心中早有预料,又问:“那侯爷觉得,那边可是又不稳了?” “没那么快。”江鏖摇头。 虽然最后清理的不是自己,但他知道结果。 “那几个稍微成型的势力都被杀光了,甚至还薅了一大批读书人匠人带走。” “才两年时间,缓不过来的。” 又认真想了片刻,想到了一件事。 “也可能是内部争斗。” 岑扶光抬眼看着他,江鏖也不含糊,直接道:“管着那片的人姓唐,他的长子是一对双生子,也没指定谁来继承,去世后竟是平分了。” “两兄弟一人一半,谁也不服谁。” “我当初还在芙蓉城的时候就偶尔听过唐家内部斗得厉害。”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毕竟那边的势力都被清理干净,没人去占领唐家,唐家可不就自己使劲斗。 岑扶光听完,思虑一番才道:“战争无小事,可否请侯爷透露一条隐秘入川小道,总要私下调查一番才能安心。” “这自然没问题。” 江鏖直接让管家送了笔墨来,当场画了一副地图,吹干后卷起,递给岑扶光时不忘加一句,“我已数年不曾去过,地势可能有改,只能做个参考。” “侯爷放心。”若有误,也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得到岑扶光的亲口保证江鏖才真的松开了手。 岑扶光好似没察觉他先前的紧握,直接递给一旁的见善让他妥帖收好。 正事说完,江鏖就想送客,他可以跟襄王对着干,但不想跟任何一位皇子有太深的牵扯,现在的元丰帝正值壮年,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站队。 但到底是亲王之尊,他不开口,江鏖只能陪着。 两人闲话客套了几句,江鏖的回应越来越干巴,岑扶光看着他面前一口未动的茶杯,一副不解的模样,“头采的明前碧螺春,滋味还算不错,侯爷不喜?” 自己人上的茶,一口不喝。 “我是个粗人,就喜欢浓的苦的。”江鏖也没说这是孙女送来的,恭维了一句,“贵客上门,自然要捡好的待客。” 岑扶光若有所思点头。 又闲聊了几乎,江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送客的冲动了,管家上前,“老太爷,姑娘回来了。” 江鏖眼睛一亮。 多好的送客理由! 江鏖没发觉,他双眸发亮时,岑扶光握着茶杯的指尖紧了紧。 谁知秦王还是稳稳当当坐在上位,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忽然想起一般,说道:“我这也有一件事,和侯爷的孙女有关。” “兴许她此刻归家,是为了同一件事。” 江鏖:? —— 江瑶镜刚踏进府门就被告知祖父正在招待秦王殿下。 秦王来家里做什么?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秦王离开的动静,就知道要过去拜见了。如今大齐才两年,酸儒还没来得及发力,只要不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不会有闲言碎语。 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穿戴,虽不隆重,但寻常见客也不会失礼,江团圆又仔细为她整理了一番发梢裙摆,两人这才往正厅而去。 江瑶镜始终垂眸,走近正厅后就福身见礼,“臣女见过秦王殿下。” 头顶一道清澈见泉的嗓音传来,“江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江姑娘? 秦王不知自己已经嫁人? 不可能。 这个称谓让江瑶镜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却见一双极为标志的凤眸正定定看着自己,瞳色极深,黑不见底,若有所思,又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心悸。 快速收回了视线,又跟祖父请过安后就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直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足见三寸之地,看似恭敬,实则出神。 她在回想刚才的惊鸿一瞥。 秦王的姿容,果然如传言一般,胜过万千人,既有少年人的肆意张扬,又不缺上位者的运筹帷幄,两种特殊气质交杂在一处,变成了更惑人的气质。 不愧是一旦在青楼楚馆露面,就能把所有姑娘目光都勾走的秦王殿下。 可为什么自己,在接触到他的眼神之后,却涌起想要逃离的错觉呢? 江鏖知道小月亮肯定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事,他只问岑扶光,“殿下刚才说的那事,到底是哪件事?” “赏赐美人。”岑扶光看向一直垂首不看自己的江瑶镜,“江姑娘是为这件事回府的吧?” 皇后她没有心 第16节 江瑶镜点头,依旧避开他的视线,只弯腰在震惊的江鏖耳边低语解释。 岑扶光懒懒靠着椅背,光明正大看着江瑶镜。 找到缘由了。 可是为什么呢? 目光在她因掩唇而衣袖下滑露出的两寸皓腕停滞一瞬又很快移开。 移开后又被白玉无瑕的纤纤玉手吸引,修长白皙,视力极为出众的他也理所当然地看清了指尖的粉嫩。 蓦地收回了视线,径直看向院外的景致。 刚听江瑶镜解释完的江鏖暴怒弹跳起身,“哪个脑壳有包给人赏美人的?管天管地还管人后院去了?” “是不是有病!” “老三应该没病。”岑扶光平静给予回答,见江鏖楞在当场,又好心重复了一遍,“襄王的主意。” 江鏖:…… 重点是襄王吗? 重点是我在你面前骂了皇子有病啊! 好在岑扶光没有半点为弟弟找场子的想法,看了一眼始终回避自己视线的某人,站起身来,笑道:“那本王就不打扰侯爷处理家事了,告辞。” 江鏖松了一口气,强忍怒气送客出门。 —— 出了定川侯府,岑扶光没再骑马,而是踩着日光悠闲在长街漫步,眉心微蹙。 他在思考,在细想今天的临时起意。 刚才已经见到了真正的缘由。 初见时,她完全不在意流言蜚语,肯定自己曾经的功绩,难道那时就在自己心里留下了痕迹? 或者说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即使素未蒙面,但对方生得好看又对你抱有善意,就见色起意生了些许的好感? 岑扶光在自我剖析,身后跟随的见善几步上前,低声道:“爷,现在要派人继续去挑拨江侯爷和襄王吗?” 今儿一天都是见善随行,他亲眼见证了自家爷是如何一句一句激得襄王失去理智,做出了给所有武将赏赐美人的惊天蠢举。 于是在岑扶光自己都还没弄清楚缘由的时候,见善已经逻辑自洽,重创了襄王,又施恩了江侯爷,坐山观虎斗,一举三得! 岑扶光:“……话赶话,顺势而为而已,不要多事。” 对付老三那个蠢货,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心筹谋。 原来自己领会错了爷的意思?见善利索认错,想了想又补救,“那回府后,多备些礼品送到侯府?” 就算没有挑拨江侯爷和襄王对立之意,但今日江侯爷帮了王爷的忙,回馈一二是应当的,以前没机会和定川侯府来往,这次有了由头,不是正好顺理成章? 岑扶光:…… 下属时时想着为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有进取心是好事,但太过进取,是不是也不太好? 岑扶光一时哭笑不得,不过送礼么…… 从来都不曾自诩过圣人,甚至岑扶光深刻了解自己。 别说圣人,连好人都不是。 他决定正视自己的劣根。 “……确实要送份礼的。” —— 等江鏖送完客再回来,直接告诉江瑶镜一句话,“你放心,这个亏祖父一定不让你白吃!”说完就要继续往外跑。 “你去哪?”江瑶镜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是不是忘了,要在家一个月呢!” 知道祖父性子冲动,尤其是事关自己,所以才忙忙回来。 江鏖神情一滞,转而又扯着嗓子大喊,“放心,陛下不会真的追究的!” 说罢继续要往外走,江瑶镜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只道:“你现在若是出门闹事,不管是去谁的府邸,无理的都是你,就真的称了他们的意了,送上门的把柄!” “你放心,我已有对策。” “什么对策?”江鏖忙忙询问。 江瑶镜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才接着道:“这事摆明了就是恶心我,让我回来哭诉,赌你会不顾陛下口令出门找事。” “他们恶心我,我自然也要恶心回去。” 直接端过江鏖面前未动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半,缓了缓才接着道:“这刘宰相的孙女在备嫁,这一年来,京城各大首饰铺子一有新货都是最先送到宰相府供她挑选。” “这原也没什么。”大家都知她马上就是襄王妃,便是家室相当的,也会让她几分,当然,也有争锋相对的。 “关键的地方在于,因为争夺首饰,打死过几个婢女。” 人命关天啊?别说可以随意打死奴婢,而且还是别人的婢女,没这道理,江鏖眯着眼,已经在思考怎么利用这件事了。 江瑶镜又抛出一个重点,“而最重要的,是刘家为她准备的嫁妆箱子,好似不止一百八十六抬。” 江鏖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听到这话,一头雾水看着江瑶镜。 江瑶镜也不意外他的迷茫,祖父不会记这些事情,只说得更明显,“当初太子妃的嫁妆就是一百八十六抬。” 虽然同是嫁入皇室,但太子妃就是太子妃。 比着太子妃的嫁妆抬数来已经是僭越,更别提刘家准备的还不止,哪怕多的后面悄悄拉去襄王府,被人提前暴出来,也是失礼。 江鏖终于明白其中深意,站起身来就要叫管家进来吩咐事情,等查明白了事情为真,一定给刘老匹夫和襄王来个痛的! 江瑶镜再度阻止了他的动作。 “祖父。” “你会揭宰相的丑,是为了胡搅蛮缠,也是真的在为某些人冲锋陷阵。” “这次的事,该他们出力了。” 不想让祖父真的和襄王一党的人真正对上,何必呢? “什么是胡搅蛮缠?我说得都是事实!”江鏖白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话细想,确实,自己还没等到曾孙,不能置于旋涡之中。 “我给赵至卿写信去!” 娘的,上次就告诉他了,要盯着刘老匹夫,谁知孙女都回来了他的消息还没传来,这个没用的东西! 江瑶镜目送他大步离开,又看向江团圆,“你亲自回一趟程家,把事情告诉二姑娘吧,顺便跟太太说一声,我要在家呆几日。” 得防着祖父再度冲动行事,就在家守着他。 江团圆领命去了。 江瑶镜一个人坐在正厅,向来带着三分笑意的杏眸此时极为平静,无悲无喜。 赵至卿是兵部尚书,和文臣最不对付的就是他。 一旦他查明拿到证据,一定会上禀,到时会发生什么呢?太子妃的娘家一定忍不住,说不定太子都会出手,夫妻一体,不尊重太子妃亦是不尊重他。 而襄王为了保岳家,也一定会站出来。而太子和襄王,这不仅是兄弟间的龌龊,更是背后被深深隐藏的不能闹出台面之上的,夺嫡之意。 已经可以预见后面朝堂的乱象。 不过那与自己何干?只要祖父安好,管他洪水滔天。 江瑶镜不再想这些事,转念想到了秦王身上。 他为什么唤自己江姑娘? 应该是程夫人才对。 毕竟当初所有人都知道祖父会把爵位传给自己的孩子,而自己的亲事,在京城也算闹了一场大风波。 姑娘这个称谓,是还没出嫁或已和离归家的妇人才…… 等等,和离! 如果自己和离归家,那这声江姑娘,也没喊错。 可自己要和离的事,祖父都尚且不知,秦王怎么能够提前预知? 江瑶镜坐直了身子,想到了某个可能。 难道当初花浓哥哥那封被人续写的信,是出自秦王的手笔? 第11章 …… 如果真是秦王,可他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 就算自己当场找了祖父闹开了这件事,无非又是一桩让人议论的京城热闹,对秦王来说,产生不了任何利益,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程星回得罪他了?这个念头刚出就摇头丢开,不是贬低他,而是现在的程星回,连得罪秦王的资格都没有。 又仔细回想得到消息的那几天,京城没有动静,倒是朝堂不怎么稳,祖父说过,文武两边都快打成狗脑子了。 热闹,狗脑子…… 灵光一现,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就说得通了。 江瑶镜无语凝噎,卸掉力气懒懒窝进椅背,无奈地笑了笑。 这件事若是闹开,除了侯府和程家被人议论,确实和秦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目的早在闹出来的那一刻就达到了。 如今的秦王虽然没有再领军,曾经的部下也都被打散入了其他营。 但军部是秦王最大的底盘,他不可能放弃。 闽越的事看似和他无关,但他绝不会放任文臣占据上风,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闽越到底能做什么,可又不*7.7.z.l能放任冲突继续扩大。 索性下了步闲棋,能转移一会是一会。 所以,自己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行事,他知道时,是气急败坏还是无所谓一笑呢?回想今日秦王言行,应当不会气急败坏。 大约是感叹吧,感叹莽撞的祖父生了个稳重的孙女? 皇后她没有心 第17节 “呵。” 江瑶镜被自己的猜想逗笑了。 如果他真是这般想,那么一定会告诉他,祖父是冲动,父亲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母亲可是大家闺秀,贤淑温良,很是稳重的。 想到母亲,又想到远在江南的外祖舅舅们,好似也有三月没收到他们的信了,也不知最近如何,身体可还好? 写封信问问吧。 江瑶镜想到就做,起身就要往自己的院子去,谁知刚踏出正厅,就见管家捧了个锦盒过来,那花样异常眼熟,嫩青为底,柳枝摇曳,一片春景。 顿了顿,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裙。 几乎一样的配色。 裙摆的柳枝亦是随风而舞的模样。 江瑶镜:…… —— “姑娘。”管家笑着上前,“这是秦王派人送来的,说是补上的见面礼。” 江瑶镜:…… 同辈人,你还比我小一岁,给什么见面礼?而且这锦盒的颜色肯定是故意的。 没顺着他的意扮戏子唱大戏,就来膈应人? 堂堂亲王之尊,竟如此小肚鸡肠。 江瑶镜被生生气笑了,接过锦盒回到正厅,放在圆桌上,直接拆开缎带,拿开盖子。 倒要看看你这见面礼还能多膈应人。 打开顶盖后,里面又是两个长匣,随意拿过一个再度打开,当看清里面的物件时,江瑶镜心中压抑的恼怒一时呆滞。 他到底是来恶心人的,还是来讨好人的呢? 这长匣里是一整套的葡萄绿翡翠,珠串、手镯、戒指、耳珰都齐了。 绿盈盈的惹人爱,好似藤架上的青葡,明知定然酸涩,但就是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因为它的颜色太讨喜了。 一一取出细看,种水颜色别无二致,当是同块料子取出来的。 不自觉地抬手抚了一把头上的阳绿清荷发簪,收回手时余光又瞥见了腕间的一抹蓝紫,抬手细看手腕,这是一条如梦似幻蓝紫互相氤氲的翡翠美人镯。 自然是好看的,也和自己今日的装扮很搭。 但确实不如手中这一整套来得更为相得益彰。 又取过另一个长匣,打开的瞬间就是扑面而来的茶鲜,卷曲如螺,银绿隐翠,这是上供的碧螺春,最好的那个茶园产出的。 欣赏片刻后就盖住了匣子,同时道:“拿一个上好的密封茶罐来。” 春茶得好好储存,一旦存放不当,鲜味就会很快流失。 管家听完,吩咐外面的小子去拿,自己依旧守在一侧。 握着手中的长匣,江瑶镜有些出神。 秦王都能留意自己发间手腕的首饰,自然也会知晓祖父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那这翡翠和茶叶,都是给自己的。送到自己心头上当然没问题,毕竟祖父疼爱自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往常送来定川侯府的孝敬,至少有一大半是给自己的。 可这些东西,是感谢今日祖父帮他解惑送来的,还是觉得‘利用’了自己和程家,谢品和赔礼加在一起,所以才送了贵重东西来? 越想越觉得含义颇多,又有很多解释都说得通。 完全察觉不出秦王的真实意图,接触太少,今天只能算打了个照面,猜不出他的动机。 算了,不去想他了,反正和自己无关。 “姑娘。”管家一直在留意,观她清闲了,这才上前,“姑娘要在家里住,那我就把阖家她们叫回来伺候您?” 江瑶镜出嫁后,江鏖就放了一大批人出去,身边全是小子,只她的院子里还留了几个婆子打扫。 而她曾经的贴身丫鬟们也都放出去嫁人了,如今就在侯府附近呢,唤一声就能回来。 “不用。”江瑶镜摇头,“我就住几日,一会儿团圆就回来了,不必劳师动众。” 在程家呆了两年,竟有些不习惯多人近身伺候了,有时自己动手也挺好的。 —— “什么是劳师动众?”江鏖的大嗓门传来,“她们巴不得回来伺候你呢,怎么,清贫日子过久了,反而不会享受了?” 江瑶镜无语抬眼,就见江鏖一手一封信大步而来,“谁又惹您了?” “跟我撒什么气呢。” 江鏖:…… 亲人之间也不必过于了解! 被直接戳穿江鏖也不尴尬,直接跳过刚才那出,将右手那封信摔到了桌子上,“还不是赵至卿那个蠢货,秦王都走个来回了,他才送消息来!” 江瑶镜伸手拿过那封信,火漆已毁,直接取出信件。 也没说其他的,只说了襄王这次至少散了十多个美人出去,闽越那边的将领都没放过。末了还抱怨了一句,也不知襄王从哪霍霍来这么多女子的。 她的视线一直停驻在最后这句抱怨上。 也没阻止江鏖让管家去送信的吩咐,等管家离开后,她才道:“如果我没记错,当初皇上其实少有给武将赐美人,多是武将自己交换妾室,对吧?” 江鏖不明所以点头。 那会子战火纷飞,多数人都选择及时行乐不期明日,人命不值钱,美人也失了风骨,沦为随意交换的物什。 但那是战时,是礼乐崩坏的时期,如今除了边境,至少中原是太平的。 襄王想犒劳将领,赏赐美人这也没错,但不该这么大张旗鼓,战时是战时,现在是现在,早已时过境迁。 而且也不该由他来赏,他没有这个资格。 无非是仗着他那宠冠六宫的贵妃母亲罢了。 而且这赏人也有说头,他们以前换妾,基本都是俘虏,是他国人,如今襄王赏的,虽不知是哪里人,但绝不是俘虏,是大齐的子民。 这当然也没问题,但以前是俘虏,如今是自己的子民,这对比,是不是有点微妙呢?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永远都是蛮横不讲理的。”江鏖冷笑,“不可同日而语又如何,歪理也是理,先把帽子给他扣上再说!” “不止这些。” 江瑶镜面色冷冷,“当初皇上赏赐美人,是从罪奴俘虏中挑的,如今襄王不知从哪找的人,反正绝不是宫里的。” “他要做什么?” “结党营私?窥探他人秘密?枕边风?” 这几个名头说出来,江瑶镜越发觉得这才是他出手的根本原因,恶心自己只怕是顺带的。 怎么就这么蠢呢? 这个举动,他别是脑门一拍就自己决定了吧,身边但凡有个幕僚在,都不会放任他做出如此…… 江瑶镜把脏话吞了回去。 “不能出门,那就写折子上奏。”江瑶镜鼓了鼓脸,还是觉得不舒坦,“当初陛下赏人都会事先告知呢,襄王不仅招呼不打一声,还直接命令准备院子,不愧是龙子凤孙,比皇上还霸气……” “呵。”江鏖直接狞笑出声,“放心,我不泼他一身泥我就不姓江!” 江鏖直接起身,去书房写折子了。 江瑶镜则是又灌了一杯冷茶,这彻底冷却后的碧螺春,滋味竟也不错,看来下次可以试试冷萃。 祖父一向冲动,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自己是他的软肋,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程家都被送美人上门了,没反应是不可能的,祖父就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这折子就正好。 彻底得罪了襄王也无所谓。 等过几日,赵尚书那边查明刘家的事,彻底闹开后,襄王就自顾不暇了,没功夫盯着自家了。而这件事,至少明面上和祖父无关,因为祖父已经‘报复’过了。 只要不掺和进夺嫡,都是小事。 —— 而此时的秦王府,岑扶光依旧在研究川蜀那边的卷宗。 虽然江鏖说了大概率不可能,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王爷。”囚恶抱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盒子走了进来,“这是定川侯府送过来的回礼。” 岑扶光挑眉。 什么时候见面礼也要回礼了?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长盒,中规中矩的黑色,凤眸划过一丝笑意,还以为她会送个蓝白锦盒来呢? “打开瞧瞧。”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囚恶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直接打开,里面一片华光璀璨,整整八匹蜀锦。 岑扶光也不意外定川侯府能拿出来这么多,虽然这是贡品,但江鏖在芙蓉城多年,想也知道他肯定薅了不少走。 “正好。” “六匹给母后,两匹给嫂子吧。” 岑扶光看着这一盒华光溢彩的蜀锦,不知为何,有些意志阑珊,正要回身,余光却在缝隙间撇见了一抹白色,修长手指探出,很快取出。 是一张卷着的纸条。 她会写什么? 江鏖从来都是明火执仗,这纸条肯定不是出自他的手笔。 入目的,竟不是女儿家常用的簪花,亦不是寻常的楷书,而是极为放纵的,狂放多变的草书。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1 “哈。” 皇后她没有心 第18节 岑扶光被这光明正大的讽刺给气笑了,后面是不是还要跟句,亏秦王下手? 就连父皇都时常拿他没办法的江鏖,他是鹌鹑,是鸟,还是蚊子?那明明是开山虎,装什么病猫。 “这是谁送来的?送到谁手里的?”他忽然询问。 囚恶摇头,“侯府的人交给门房就走了。” 很好。 岑扶光舌尖顶了顶上颚。 从门房到送到自己这里,不知过了几手。 哪怕自己拿着纸条去,她也绝不会认的。 江鏖这孙女,不仅稳重,还滑不溜手,精得很呐。 说话间房门又被敲响,囚恶出去后又很快回来,“爷,这是赵大人刚送过来的信。” 赵至卿? 岑扶光将手里的纸条放到桌面上,接过信封撕开火漆,一目十行将内容看完,沉眉思虑半晌,忽而神情一滞,鹰隼利眸又看向了桌面上的纸条。 狂草肆意,若非早已察觉,绝对猜不到这为女子所写。 亦如这信上的打算,男子如何会在意嫁妆问题。 肯定不是江鏖,那就只能是…… “你觉得……”他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今日去定川侯府,本王的装扮,如何?” 囚恶:? 囚恶不理解,但王爷既然问了,他就认真回答。 “花枝招展。” 一个话多,太有上进心,一个话少,偏偏都是戳人心窝子的大实话,还是不分场合不顾人脸面的那种。 岑扶光面无表情指着房门,“滚。” “……哦。” “等等。”岑扶光又把人喊住了,指尖绕着那张纸条,先前昂扬的情绪又回落沉底,“查程家,我要知道江姑娘嫁进程家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是。”囚恶领命。 第12章 …… “姑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么,怎么赏了我这么多菜?”江团圆看着眼前的一桌小宴,不解询问。 “你最近瘦了,多吃点。”江瑶镜随口敷衍,心思还在手中的纸张上。 “噢。”江团圆也不怀疑,“那我多吃点儿。” 就低头认真干饭。 江瑶镜举着手中的宣纸,看着上面自己写出来的襄王关系图。 刘家暂且不表,刘问仙和祖父算不上死敌,只能说双方立场不同,而襄王本人,虽然对他不太了解,但就他,明明皇上还在盛年,他就迫不及待为自己造势,还不惜得罪整个武将群体的举动…… 怎么说呢。 不好评价。 至于襄王的母妃,慧贵妃。 听说得宠多年,但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她始终没有碰到过宫权,得宠多年的贵妃,一点权利都沾不上。 皇上到底是宠她呢,还是不宠呢? 若说不宠,这些年贵妃恩宠就没变过,甚至,襄王的名字。 岑扶晞。 晞,当然是好字,有很多美好的寓意和期盼。 可是—— 太子名讳,岑扶羲。 同音不同字。 虽然起这名那会儿,岑家还没得天下,但一个庶子跟嫡子名字如此相似,说没有野心,谁信呢? 当初的皇上怎么会同意的?皇后又是怎么忍下来的? 也幸好,乱世之中慧贵妃的母家不幸遇难,身后没有扶持的势力,宫权又在皇后手里,两方算是勉强打平。 所以襄王才紧紧抓着刘家不放。 而如今襄王有了夺嫡的势头,且不说他前面做的那些颇为愚蠢的决定。 是,太子身体不好,常年汤药不断,位置不是很稳固,成婚几年依旧没有子嗣。 但他是不是忘了,秦王还在呢?秦王是嫡次子,就算太子倒了,也轮不到他吧?等等,他是不是清楚军部是秦王的大本营,才孤注一掷站在文臣那边? 江瑶镜摸了摸下巴。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人。 你觉得别人蠢,别人或许觉得你更蠢呢。 将纸丢进了火盆,看着火舌将它缠绕化为灰烬,江瑶镜甩了甩头,把皇室的那一团乱麻丢开,这些都与自己无关,没必要深究。 慧贵妃没有宫权,自不会叫人进去训诫,皇后也不会容她这般做。 襄王这边,正妃还没进门,他也沾惹不到女眷这方的事。 那就只剩刘家的亲族。 但程家还在守孝呢,虽孙辈已经除服,但没有长辈带领,也不会去参加宴会。 那就应该没什么意外了。 不过明天还是要亲自去和赵氏说说,小心无大错。 想到赵氏,江瑶镜侧头看向依旧在努力干饭的江团圆,也亏得她日常爱打听,什么消息都能听一嘴,回来还不忘和自己八卦。 这贵女的嫁妆自是从出生起就开始预备的,但嫁妆箱子不是,自身什么门第,夫家又是如何的家室,这箱子的规格都不同。 基本就是定亲后才开始打箱子。 也是偶然一次她不停叭叭刘家多傲气,自己才能从木材的数量分辨出这抬数不对。 当时是事不关己,最多想着闹开后看看热闹。 没想到这次就用上了。 “你是跟二姑娘说的呢,还是太太也在?” 江团圆已经吃了个肚饱,正在喝鸽子汤溜缝,听到问话,碗一放,小嘴又开始叭叭,“二姑娘和太太在一处呢。” “二姑娘倒没说什么,只问姑娘你何时回去。” “就是太太……”江团圆瘪嘴,“我瞧着她不是很高兴呢,听完话就挂脸了。” 为什么挂脸? 大概觉得老太爷做事不谨慎,程家遭了无妄之灾? 不过妾室进门,还是进的儿子的门,又不进她的屋,她挂什么脸? 江团圆愈发觉得太太难以忍受。 “好了,不用气。”江瑶镜依旧心平气和,两年时间已经足够看清赵氏为人,她就是那种万事只想着好处,祸事是一点儿都不想沾染的性子。 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明儿回去一趟,我亲自跟她说。” —— 第二日用过早膳后,江瑶镜就带着团圆又回了程家。 一回府就直奔赵氏的正院而去,而已经提前得到消息的赵氏独自一人坐在正厅里,看到江瑶镜,还没等她说话呢,就忙忙道:“侯爷是怎么回事,那、那可是天家的皇子呀,怎么能轻易得罪呢!” 赵氏昨晚和程父想了一宿。 虽然程父心里也有些惧怕,那可是襄王殿下,但他又知江侯爷不是会乱来的主,且,整个西南都是靠江侯爷平下来的。 虽说已经卸甲,但余威犹在,不可能就此倒下的。 想是这么想,可他心里仍是惴惴不安,自然也没法劝慰赵氏,赵氏红着眼熬了一宿,不过一天时间,看着竟似老了几岁。 “不是非要得罪襄王。”江瑶镜纠正她的措辞,“祖父和刘宰相本就是两个派别,争执是难免的,朝堂争锋,从来都是刀光剑影。” “如今形势云谲波诡,谁也不能真正的独善其身。” “而襄王,不过是帮他岳家出气罢了。” “并没有直接得罪。” “间接得罪有什么区别吗?”赵氏站起身来,“如今想来,就该让江侯府正经去跟襄王赔礼才是,他是皇子,他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便是侯爷,也不该和皇子……” “母亲!”江瑶镜加重语气打断她的急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祖父身为定川侯,即使卸甲,身后站着的依旧是百万平南军。” “身为武将,他永远都不可能对刘宰相妥协。” “如果祖父按照您的意思去跟襄王赔礼,那就代表着他背叛了武将,代表着他倒戈向了文臣。” “那他不仅失去了武将这边的人心,而文臣也不会真的接纳他。” “到时候两边都不是人。” “您觉得……”江瑶镜眸色渐冷,“那时候,失了将士人心的祖父,又无所依靠的祖父,襄王真的会在意吗?” “那时,才是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一番话,赵氏是第一次听见,她并非脑袋空空,也听明白了江瑶镜话里的意思,隐带哭腔,“我也不懂你说的这些,我只知道,定川侯府不会出事,可程家经不起一点波折啊……” 皇后她没有心 第19节 江侯爷不怕,程家怕啊! “放心。”江瑶镜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只要江家不倒,程家就不会出大事。” 程星回如今还进不了权力中心,而程家唯一和上层的联系就是自己。 恶心自己的事也已经做过一回了。 想必今日早朝肯定热闹得很。 要不要再来一回,就看他这次痛不痛了。 —— 何止是痛,简直就是被人泼了一盆惊天黑墨,从头到尾黑了个彻底,痛死了快! 今天的早朝简直就是襄王和刘问仙批斗大会,说他狼子野心,说他不怀好意,说他没有爱民之心,说他一心求利却失了仁心! 原本江鏖折子上的结党营私之类的讨伐都只能算开胃小菜,帮他上折子的赵至卿连夜和众人讨论,给襄王扣了一堆大帽子。 就连刘问仙也被殃及。 不,准确来说,襄王只是一个引子,到底是皇子,给他留三分颜面,刘问仙才是真正被‘吃’的那条鱼。 谁让襄王是承他启蒙教导的呢? 如今这一切肯定都是他蓄意引导的! 说不得他就是敌国的女干细,故意来教坏皇子的! 刘问仙:…… 好好好,上次秦王给我扣一个卖-国的帽子,如今你们又掰扯上女干细,不敢对皇子真的如何,就拿老夫开刀是不是? 刘问仙自然不能忍,和他一派的文臣更不能忍。 双方发生激烈冲突,血撒太和殿,头冠鞋袜齐飞,处处有惨叫,就连劝架的襄王都不知道被谁的鞋子给砸了一脸。 太子也跟着劝,好在众人都知他身体虚弱,都顾忌着呢,倒没有波及到他。 元丰帝看着下面的群魔乱相,又看了一眼别说劝架了,笑得及其开心还赶着火上浇油的老二,额间的青筋一阵一阵的冒! 这黑手也下得太狠了,刘问仙都被薅秃了。 “够了!” “哈哈哈哈哈……”江瑶镜带着程星月回到侯府时,江鏖正拍着大腿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江瑶镜也十分好奇,让团圆带程星月去自己院子梳洗修整,自己则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样,今天早朝什么情况?” 江鏖忙忙告诉她今儿早朝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也是听别人讲的,但不妨碍他的手舞足蹈,兴高采烈说了一通,又压低声音道:“这秦王不是一般的贼。” “怎么?”江瑶镜也配合着压低声音。 “说是大混战,赵至卿那老小子眼神精着呢,他看得可清楚了,秦王看似劝架,其实一直在暗搓搓下黑手,襄王脸上的鞋印,还有刘老匹夫被人薅下的一大头发都是他主导的!” 江瑶镜:…… 这才多久的功夫,秦王在自己这里的印象,就已经从少年将军变成了小肚鸡肠的黑心鬼,如今又添实证。 果然,人只有真正接触后才能知其为人,道听途说真的要不得。 “哎呀。”江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摇头晃脑,“如今好些人陪着老夫一起关禁闭,终于不是老夫一个人丢脸了。” “爽!” “在家这么说就得了。”江瑶镜倪他一眼,“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幸灾乐祸了啊。” “我又不傻。”江鏖白回去一眼。 江瑶镜想了想,凑近他身边,声音非常低。 “皇上不管?” 江鏖呲牙,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你又怎知,如今的局面不是皇上愿意看到的?” 江瑶镜了然点头。 文武对立,朝堂不稳? 可皇权稳固了。 要是文武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该担心的,就是皇上了…… 第13章 …… 乾清宫内,岑扶光和元封帝正隔着棋盘对坐,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厮杀,黑子气势如虹,不计后果的一味猛攻,还真以势如破竹之势攻占大半棋盘。 元丰帝手上拿着的白子怎么也落不下去。 “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是主帅,不是马前卒。”棋子丢回棋盒,手一挥,棋盘顿时散乱,“永远都是冲得最快的那一个,一点都不顾惜自身安危!” “您的棋品真的很差。”岑扶光面无表情戳穿他悔棋的举动。 “下次别叫儿臣了。”取过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得擦拭指尖,“叫老三吧,他最会阿谀奉承,一定能不着痕迹地输给您,再把您哄得高高兴兴找不着北……” 抬眼,直直看向元丰帝,似笑非笑。 “然后您再给他指两位名门侧妃?” 元丰帝:…… 眼睛一瞪就要骂回去,又忽然想起,最近几日侍寝,慧贵妃好像提了几嘴侧妃的人选?当时不觉如何,如今回想,好像她提的那几位,确实个个家世都不凡。 眸间晦涩渐浓,很快又消弭。 咳了一声,直接略过这件事,转而说起了岑扶光的亲事。 “你还有脸提老三侧妃的事。”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你大哥成婚的时候,你说你不急,如今你弟弟都要成婚了,你还不急,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正妃?” 元丰帝想不明白,老二为何不愿意成婚。 说他有问题,可他府上也有妾室,说他没问题,二十的人了,还不点头大婚,偏他性子执拗,真不敢强逼。 凝神仔细打量对面的老二,只觉得哪哪都是人中龙凤,所有皇子中,老二是生得最好的,完全继承发扬了自己和皇后的优点,且他本人能力出众,便是自己,都赶不上他在军中的声望。 怎么没被姑娘们围追堵截呢? 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 想要一个怎样的正妃? 这个问题很是寻常,因为这两年听过父皇母后询问太多次,曾经也给出过真实答案,谁知给了真回答后,他们问题更多了。 张口就想继续敷衍,话还没吐出去之际忽然一个名字涌上心头。 江瑶镜。 瑶镜,扶光。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作之合? 程家的事很好查,因为都是普通家事,没有任何跌宕,也不会特意封口,所以不过一日,岑扶光就拿到了江瑶镜在江家两年的日常。 晃眼一看,就是普通的当家主母,不过这个主母很会料理家事,上承长辈,下教幼小,亲戚见间的人情往来也是面面俱到,便是对她有不少小心思的程母赵氏都不得不赞一句佳妇。 但岑扶光却在这人人称颂的赞美声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个字。 敷衍。 她在敷衍程家。 若她真有意,以她的智谋,她可以不动声色的转圜赵氏的小心眼。 可她没有,她一直沉默。 而这个沉默,可以说是忍受,可以说是纵容,更可以说是无所谓。 程家目前在她身上得到的那点儿零头小利,还不如她在侯府时赏给下人来得多,所以她就静静看着赵氏膨胀,如果南疆那事没有发生,估计她很快就要给赵氏来个痛的吧? 抬抬手就可以打压下去的人,就静静看着你能膨胀到几何。 程家目前三位主子,真正得她几分怜惜的,大概只有那位小姑子了吧。 明明生得纤细温婉,面有慈悲色,心却有些冷呢。 半垂眼帘,鸦羽长睫盖住他眸色忽而的停滞,再抬眼时,依旧笑得玩世不恭,“儿臣的正妃,怕是不太好找。” “怎会不好找?”元丰帝皱眉不解。 “难道儿臣在京城的美名,父皇您竟不知?”岑浮光浮夸瞪眼,做作的模样一看就知极其敷衍。 元丰帝:…… 哪里是美名,都快直接把风流浪荡子这五个字刻在秦王脸上了。 他动了动嘴唇,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岑扶光却不给他机会,而是再度刀子戳人心,“这件事到底是如何演变成如今这模样的,是老三心怀不轨,是文臣提笔能杀人,是慧贵妃的枕边风,还是父皇您……” 戛然而止的话语,轻松的氛围瞬间凝滞,父子俩沉默对视。 好半晌后,元丰帝率先打破沉默,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到岑扶光面前,“老三是不对,你不是已经坑回去了么。” 今儿早朝这一大波动静,追根究底还是老三蠢,上了套不自知竟还自鸣得意,当知道这个消息时,元丰帝都傻眼了。 当初生老三的时候,是不是没带脑子出来? 不想提老三,又转了个话题,“你许久不曾去东宫看你大哥了,一会儿去看看他吧。” 闻言,岑扶光脸色骤冷。 一看他这狗样子,元丰帝就知道遭了,说错话了。 “儿臣不去东宫,是因为知晓大哥在养病,不想见太多人。” “那您呢?”丝毫不掩饰眸中的冷意,“儿臣不过随手坑了老三一把,您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太子呢?您有多久没有单独召见过太子了?” 有多久没有单独召见过太子? 这个问题让元丰帝有些措不及防,他仔细回忆,竟给不出具体的答案了,忙忙低头品茶,低垂的眼帘还是没能盖住眸间的一抹湿意。 皇后她没有心 第20节 那曾经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啊…… 大齐太子,岑扶羲,帝后的嫡长子,由元丰帝一手教养成人,算无遗策,智绝双顶,曾以一人之力抗下了整个岑家打下江山的所有后勤。 便是今日,南疆那边的战事依旧,明知太子身体已经有恙,但那边的将领心中最可靠的后勤,依旧是太子殿下,只要有他在,军粮不会迟,冬衣一定暖,战后抚恤也是最高那一等。 可老天爷不愿意他的人生太过完美。 身体不太好,说不上孱弱,只是完全不能行武。 这本也没什么,好好养着就是,也能正常娶妻生子,谁知岑家一步一步,图谋到了天下呢?那会子经常东西两边一起开战,将领只管打仗,后面的调度周旋,都是岑扶羲一人。 如今岑家得了天下,他却因为心力损耗太过,现在别说劳心费力的政事,连句大声些的话都不敢对他讲了。 虽然从未有人明说过,但其实大家都清楚,太子,不会在那个位置上呆太久了。 —— 那是自己的亲大哥,面对父皇如今的逃避举动,岑扶光自然是怨的,很多诛心话想说,又在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后,强行忍了回去。 “太子就是太子。”岑扶光声如寒冰,“便是他不再做太子,他也依旧是长子,儿臣绝不允许阿猫阿狗来挑衅他。” “管好老三,再有下次,我一定剁了他的爪子。” 所以,老三又‘偷’了太子什么东西? 元丰帝嘴角抽搐,现在的他不想提太子,更不想提老三,只好盯着眼前一脸凶相的狼崽子,心神忽而转到了他先前的异样。 “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正如岑扶光了解元丰帝,元丰帝也十分了解自家儿子。 连自己都未曾思虑分明的心事忽然被父皇明晃晃地指了出来,岑扶光脸上的桀骜瞬间凝滞,有些茫然。 元丰帝本是诈他的,谁知观他如此情状,是真的?! 他瞬间坐直身子,眼睛还红,却已经聚集了精光,亮得吓人。 “谁啊?谁家的姑娘?何时认识的,准备什么时候让朕指婚?” “太难得了,你居然也有动春心的一天,我还以为我等不到这日了!”元丰帝太过诧异,连自称都忘了,现在他完全沉浸在自家的猪终于知道拱白菜了的欣慰中。 “什么叫我也有动春心的一天?我是人,又不是石头!” 动春心有什么好稀奇的,至于这样震惊? 秦王殿下不高兴了,秦王殿下恼羞成怒了。 “我又不是老三,不需要用婚事来巩固拉拢朝臣。” “你以为谁都跟他一样,为了利益,甚至不惜卖-身!” 元丰帝好整以暇地看着跳脚的老二,将他先前的嘲讽如数还了回去,“你转移话题的话术有待提高,看着有些狼狈呢。” 岑扶光:…… 秦王殿下这次是真跳脚了。 “少管我,你自己的事都没理清。” “心腹都暗搓搓投了他人,你还呲着大牙乐呢!” 元丰帝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偏这混账没有解惑的意思,丢下一个大雷竟然直接转身走了,喊都喊不回来。 追出去了几步,实在喊不回来,元丰帝正要放弃,就见那混账一脚踹向了一直守在门口的,自己的心腹大太监,张守成。 巨大一声响,张守成直直撞向了门板,额头起了好大一片红肿。 他甚至都忘了罪魁祸首,从地上爬起来的一瞬间就往殿内看去,抬眼的瞬间,就看到元丰帝正静静看着自己。 他一个哆嗦,直接跪行了过去。 “……皇上。” —— 岑扶光回了秦王府,没有处理任何事情。 他在等,等宫里的反应,等着看王守成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 身为无根之人,贪财了些岑扶光可以理解,偶尔给出一些关于父皇的无伤大雅的小消息也没问题,但他身为御前心腹大太监,屁-股歪了,竟敢帮老三掩盖消息了。 这就出大问题了。 好在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用过午膳后,宫里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 见善上前,恭声道:“慧贵妃被夺去封号,着降为妃位,同时闭宫三月,襄王那边倒是没其他的,只让他继*7.7.z.l续回南书房念书。” “呵。”岑扶光嗤笑出声。 早就从南书房结业入朝,马上就要大婚的人了,竟又回书房念书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出来,跟一群小崽子一起念书,臊死人了。 “负责为太子寻医的那一波人,都被打杀了,换了一批人继续。” 岑扶光挑眉,也不意外父皇查到这件事,毕竟,那是他最自豪的长子,如今废了,还是为岑家废的,他不可能不管。 大哥身体不行,但谁都没放弃,宫里的太医不行,那就试游医偏方,寺庙里的云游高僧都不放过,总之,想尽一切办法。 父皇那边,也下过命令,不论消息真假,最迟半月就要出去一波人去寻访名医。 这道命令到如今已有一年,前面都没任何问题,而最近一次出去,竟是两月前了。 长睫下坠掩住眸中戾气。 最好别让自己查到这件事也和老三有关…… “至于王守成,被陛下调去别院了。” 对于王守成的下场,岑扶光不置可否,幸好他有侍奉多年的情分在,如今还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父皇开恩了。 “那些去延恩宫的宫人呢?”岑扶光再问。 见善:“都被陛下送回内廷了。” 兄弟两其实添了同一个毛病,不过岑扶光经过医治后已经康复,太子那边,大约是那几年实在是被各种各样的问题折腾的心累,不愿意太多人伺候,听不得人声。 喜欢安静,厌恶热闹。 就连早朝,都是元丰帝坚持,不然太子早朝都不愿意去。 所以东宫很是散了一批人。 这原没什么问题,太子再落魄也是太子,皇后宫权在手,苛待不到他头上去,这人是他自己要放的,当然是顺着病人的心情最重要。 偏襄王那个蠢货,太子的东西,他样样都要沾。 散出去多少人,他就捞了多少人回去。 这不知情的乍一看,还以为襄王已经跋扈到把伺候太子的人手都抢了呢。 “啧。”岑浮光有些可惜,“查那么细做什么。” 元丰帝自然是查得非常清楚,不然就延恩宫的那一大片曾经的东宫伺候人手,再疼襄王都要下狠手了。 不过人虽是捞回去的,但确实对太子有不敬之心。 于是就被打发回去继续念书了。 岑扶光已经心满意足,强忍近小半月的憋屈,日日听着那些个文臣的逼逼叨叨,终于发泄了出去。 “王爷。”外面有人通禀,“太子殿下的人来了。” “进。” 来的是太子的近身大太监,安静。 没错,安静。 另一个大太监,则被太子殿下改成了闭嘴。 安静强忍笑意上前,“奴才给殿下请安了,太子有话要给您说。” 看安静这样,岑扶光就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己嘴毒,亲哥能好到哪去? “说吧。” 安静清了请嗓子,将太子的语气神态都模仿了出来。 散漫的,有气无力的。 “孤就想安生几年,实在不想感受这般沉重的父爱,咳咳!……下次若还有不满,想和父皇吵架,不要再拿孤作筏子了,就当哥哥求你了。” 安静模仿得惟妙惟肖,最后的祈求语气更是加重再加重。 岑扶光:…… 装,再接着装。 虽然确实寿数大减,子嗣不利,但只要不再劳心费神,再活个十年没问题,哪里就成了现在这说句话都咳嗽的模样了? “滚滚滚,都滚!” 今天第二次破防的秦王殿下把房内忍笑的众人都赶了出去。 第14章 …… 秦王是幸灾乐祸,襄王这边,就是晴天霹雳了。 延恩宫内,刘问仙坐在下面出神,襄王一直叉着腰绕圈骂人,从江鏖起,一直骂到了太子,最后又回归到了始作俑者江鏖身上。 “他是不是有病?”襄王真的想不明白,“就往程家送了两小妾。” “不对,是还没送进去呢,他就炸了!” 他也承认,就是想恶心他孙女一回,毕竟这京城谁不知道,孙女是他的命根子。 但真就是恶心而已,连手段都算不上。不过两个小妾,若是不喜,哪怕过段时间病逝了呢?就算有人检举,以江鏖的能耐也不会出事。 谁知就这顺手的事,就被江鏖回以绝对的痛击。 想到今天的早朝,襄王仍觉面前一片漆黑,群起而攻之,真真是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评判了个遍,甚至连读书人的身份都拿出来说道,不过一些小妾,竟也掰扯到了想要恢复战时旧俗不知人伦的地步。 说自己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21节 他们才是狗! 骂了一通,发现刘问仙始终沉默,襄王回头,正要问他怎么不出声,视线忽然在他头顶那处红肿顿住,嘴角抽了抽。 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学那娘们做派薅头发,都秃了! “明知那是他的命根子,你还碰,怪谁?”刘问仙面色极冷,这件事他根本就不知情,襄王脑袋一拍自己就办了! “你惹他做什么?”刘问仙又添新伤,还是非常重要的头发,还不知能不能再长出来,若是不能长出来,顶着这个头发,怕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站起身来,定定看着襄王,沉怒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就算如今江鏖已经卸甲,但西南的平定,几乎可以算他一个人的功劳,如此重臣,又已交了兵权,陛下都一直优待他。” “他平日除了上朝就还领着训练平南军的差事。” “你以为那边稳了就可以不管了?” “那边乱了多少年,一时安定不代表永远安定。” “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一直纵着他?对陛下而言,江鏖的那些毛病完全无伤大雅,只要能保西南平静,他就是把天捅破了陛下还要帮他转圜。” “江鏖只对陛下忠心,太子秦王他都不曾靠近。” “既是武将又是纯臣。” “明明可以在以后拉拢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他往死里得罪?” 咬牙切齿又满目狰狞,显然若非顾虑着皇子身份,刘问仙都要暴起了。 襄王退了两步,“我、我只是想帮你出气……” “不!需!要!”到底没能控制住脾气,这三字,刘问仙完全是吼出来的。 不需要这么浅显的算计,不需要这么明晃晃的把把柄递出去的出气。 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以下手,定川侯府不能碰,他孙女不能碰,可程家和江家宗族那些人,这两哪个不是软柿子? 能下手的地方不要太多,到时他们自己乱起来,自然可以影响到前面二人,还不会留下把柄,便是日后将鏖查清了,只要没闹到明面上来,就有和好的余地。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足够。 偏偏,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 “殿下……”刘问仙闭眼,很是心累,“日后您再做出任何有关朝廷重臣的决定,一定要事先……” “陛下有旨——” 宣旨太监的声音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忙整理衣衫,恭敬跪下,聆听圣意。 听完旨意后,襄王一脸惨白,在太监的再三催促下,才抖着手接过了圣旨。 跪在他身后的刘问仙已经一脸麻木。 太子的东西就那么好?名字想要抢,连人家不要的下人都要带回来? 自己能怎么办呢? 这桩亲事不是自己求来的,是陛下指的,是陛下生生把自己绑到了襄王身边,除了一条道走到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垂眸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才算重振了旗鼓,谁知抬眼就见襄王丝毫不管哭喊着被拖下去的宫人,反而拉着来传旨的太监,只问:“王守成呢,怎么不是他来?” 为什么要问王守成? 那可是陛下的心腹大太监。 刘问仙心里一个咯噔。 那太监倒也答了,态度也十分好,“王公公年纪大了,陛下让他去别院养老了。” 王守成哪里老,他才不到四十,正是壮年的时候,莫不是,父皇发现了他和自己的联络?是了,一定是这样的,父皇在警告自己…… 襄王直接瘫软在地。 这副表现,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刘问仙站起身来,他现在已经累到了极点,心里累,身上痛,除了头发,还被人下了好几处暗手,哪哪都疼,实在没有心力再开解安慰他了。 自己也要归家闭门思过一月呢。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大约就是探听消息吧,不然陛下不会罚得这么轻。 游魂似地往外飘走,双目无神,漫无目的地乱想,一时许多杂念。 等晚上的吧,等自己睡过一觉,再写信劝他。 江家宗族和程家那边的人手要撤回来了,幸好还没开始行动,这次少不得要蛰伏数月,若被江鏖察觉,那老泼皮最擅长蹬鼻子上脸,现在不宜和他正面对上。 等以后的…… 安静几月,时间过得很快的,一定会有复起的时候。 因为陛下需要自己,需要自己辅佐襄王,需要自己重整文臣士气,他不会放任武将一直强盛,他更需要自己和秦王抗衡压制。 闲下来也好,得去寻摸好的大夫,头发一定要养出来,一直秃着可不行…… 出了宫门,都没等回到府邸,上了自家马车后,刘问仙就靠着车厢,沉沉睡去。 —— 程星月不是第一次来侯府,也知晓,嫂嫂院里曾经伺候的旧人都散出去了,她和花信自己动手,再有几个婆子帮忙,很快就把自己暂居的客房收拾好了。 又等了片刻,见嫂嫂终于回来了,迎了过去,“嫂嫂,我现在去给侯爷请安?” “不用,自家人,不必讲虚礼。” 江瑶镜拉着她在美人塌上坐下,“晚膳时见礼就行了。” “我这次带你回来,是想让你帮帮我,可能会有些累,不知你可愿?” 程星月当然愿意了。 不过她本以为嫂子带自己回侯府,是要单独教导自己一些关于世家关系的事儿,毕竟这次的事,竟牵扯到襄王头上去了。 哥哥不在,父亲母亲只能干着急,全家都只有嫂嫂才清楚其中厉害。 而她又是晚辈,总不能对着长辈教导,是以才带自己回来细说,再由自己去转述。 结果竟是旁的事? “嫂嫂有什么事直说就是,我必不推辞。” 江瑶镜揉了揉太阳穴,很是疲惫的模样,“你也知道,祖父向来冲动,忍不得一点气,虽然不惧,到底不能横冲直撞。” “这几日,我都得守着他。” 程星月小鸡啄米点头。 这京城谁不知道定川侯脾气爆啊? “偏生家里也忙了起来。”江瑶镜细细告诉她详情,“虽然我已出嫁,但祖父粗心,也不耐烦管家中琐事,平日里都是管家和管家婆子们共同商议,有旧日的规章在,府里人又少,倒也没出过乱子。” “但家中诸事,不能一直让奴才捏在手里。” “所以每逢换季,都要大检抽查一番。” 听到这话,前面信誓旦旦的程星月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不是不想帮,而是程家自己都一头雾水,更别提定川侯府了,真没那个本事呀! 江瑶镜一把抓住她想回缩的手,哭笑不得道:“放心,这事我安排给张妈妈了,她主理,但她到底不是主子,所以你这几日,能不能和她共同出入?” 程星月听懂了,十分警惕确认,“我做个吉祥物就是了,不用拿任何主意,对吧?” “不用。”江瑶镜摇头。 程星月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吉祥物自己还是会的,“那就没事了,嫂嫂你只管忙,我守着张妈妈就是了。” “好,那就麻烦你了。”江瑶镜看了江团圆一眼,江团圆早有准备,张妈妈就在门口候着呢,她喊了一声,张妈妈马上就进来了,颇为严肃的脸硬是挤出了个笑脸,“那这几日就劳烦程姑娘了,咱们现在就开始?” 这、这么快的吗? 程星月一头雾水地被张妈妈几句话哄了出去,花信也连忙跟了上去。 江瑶镜看着程星月略显稚嫩的背影,她才十四,明年才及笈。当初因着战时人丁凋零,姑娘们成亲的时间越来越早,往往十二三就出门子了。 年岁太小,难产而亡的数不胜数。 如今新朝初立,中原已经稳定,虽上面没有明言,但都不约而同地把女儿留久一点,及笄后才会开始择婿,几乎都在十八左右才正式大婚。 原以为还有几年时间,不着急。 她本就还是孩童性情,一时抗拒也是常理,所以前面没怎么下狠手逼她,只想着润物细无声,能多听几句是几句,等她再大两岁,心智成熟了,那时再认真教导也不晚。 谁知自己和程家缘浅,很快就会分开。 “姑娘别担心。”江团圆见她一直看着二姑娘的背影,“张妈妈知道怎么做的,一定不会把二姑娘吓跑的。” 如果是在程家,二姑娘真可能半路落跑,但这是定川侯府,她会忍住的。 江瑶镜摇摇头没说话。 先让她适应大家族里的人情往来吧,等她理清了家里的门道,再说襄王那边的事。 第15章 …… 这一下午过去,程星月明亮的双眸已经麻木,整个人都成了缩水的花朵,肉眼可见的干巴了。 手臂还被花信牢牢拽着。 花信知道夫人这是对姑娘好,万万不能又让姑娘半路逃跑! 程星月由着她拽着,连白眼她的力气都没了,这里是侯府又不是自己家,再怎么任性,也不能在别人家不顾体面,怎会跑呢! 其实半路偷跑回嫂嫂院子也是可以的,但她瞥了一眼正在大声骂人的张妈妈,也跟被训之人一样,缩着肩膀。 真的好凶。 这张妈妈自己也是知晓的,好像是嫂嫂院里专门负责调-教小丫鬟的,平日里不常见到,虽看起来不苟言笑了些,但也还好呀,怎么院子里的人都怕她。 今天终于知道原因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22节 态度凶恶就算了,且骂出去的话都是言之有物的,绝非无故谩骂,且字字诛心,连人心里的盘算一笔两笔说得清清楚楚。 娘诶,她是蛔虫成精了吗? 程星月不敢跑,生生耗着,无数知识以刁钻的角度钻进了脑壳。 事实就在眼前上演,张妈妈还会和他们从头对到尾,这已是重复了一次,等人走了,张妈妈还会给自己提炼阐述重点,又重复了一次! 及至晚霞斑斓,门前的倒影已经渡上了一层金辉,终于没人再进来了,程星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妈妈。 张妈妈又挤出了一个笑来,“今日就到这了,明儿一早,奴婢再去寻姑娘。” 程星月:…… 这辈子都不要再相见了! 一路近乎小跑回来,还没踏进院门呢,就被早就等着的江团圆抓了个正着,江团圆一直示意她不要出声,还拉着她静音往里走。 干嘛呀? 程星月一头雾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原来布料是分类存放的,木材不同损耗的布料也不同;这庄子上的人原来这么不老实,即使没有天灾人祸,依旧能有理有据的说减产理由,被戳穿了还一副附近佃农都是我亲戚的嚣张模样。 首饰铺子更是夸张,原来只修补首饰一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盗走好多金,怪不得自己的首饰每每去店里一圈再回来,总觉得轻了些,原来不是错觉!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甩出去。 不能想了。 马上跟嫂嫂哭,这事真不能干了,明儿绝对不去了! “你瞧。”江团圆拉着程星月在一簇蔷薇花前站定,又指着前方,“姑娘睡得多香……” 程星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就见一个巨大的紫藤花秋千,满目的浓淡紫色花海,嫂嫂蜷缩在秋千里,又换过了一身衣裳,豆绿上衫水蓝裙摆,完全的素缎,亦不施粉黛,珠翠皆无,披散着头发在花中安睡,怎么看怎么美,足以入画。 “……这个点了,怎么还睡?仔细晚上跑了觉。”程星月声音很轻。 “才睡不到半个点呢,也睡不了多久了,等太阳落下去就得喊她了,外面凉。” 江团圆一通抱怨,“晚上哪里有空睡,张妈妈要回话,外面的也要回话,姑娘忙了一下午呢,这外面的迎来送往嫁娶新丧,谁家送什么东西都有讲究。” “要忙活后面几个月的事,且得忙好几天呢。” 原来,嫂嫂这么忙啊? 程星月听了都觉头大。 那我,再坚持几天好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江团圆得意朝花信扬眉。 二姑娘好忽悠得很,这不就自己进套了。 花信瞧瞧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 不敢走近怕惊醒了江瑶镜,程星月就垫着脚看,见她身上手边身上少说五六个花环,奇怪道:“哪里来的这么多花环?” “啊。”江团圆回神,“中途老太爷来了次,见姑娘睡着了,就编了个花环放她手边,喏,手边最大的那个就是老太爷编的。” 程星月凝神看去,手边那个确实是最大的,就是配色不如何,全是鲜艳的花色,连个衬托的都没有,一眼看去全是热烈。 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以暴躁冲动著称的江侯爷,竟也有哄孩子玩的细腻巧思? “裙摆上的那个是我送的,我的最好看!”江团圆一脸骄傲。 说话间,程星月还看到凶了一下午的张妈妈悄悄走了过去,虽无笑意,苍老的脸看起来还有些刻薄,但她蹑手蹑脚的动作,又添了几分趣味。 小心翼翼放在嫂嫂头顶,见她没醒又心满意足离开。 “额,这是家里的习惯么,都在放?” “没有呢。”江团圆摇头,“老太爷领的头,其他人都跟上了,又不废什么事,姑娘醒来一定很高兴,这就值了。” 程星月安静地看着这一副花月环佩,繁花满院的画卷。 忽然想到了家里。 自己经常往闲庭落去,无论何时何地,嫂嫂永远都是衣戴皆全,或坐或卧,自有规矩在,她在程家,绝对不可能如今日这般悠闲。 披散着头发在院中小憩? 更不可能。 原来,娘家和婆家,区别这么大么…… *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江团圆蹲在秋千面前轻喊。 睡美人被唤醒,江瑶镜眸色还懵懂,就察觉到了手边身上脚边的异样,下意识抓过来一看,满目红艳,眼睛都瞪大了,“谁糟蹋我的花了,还弄得这么丑。” “老太爷弄得。”江团圆眨眨眼。 江瑶镜:…… 撑起手臂往身上一瞧,好家伙,六七个呢。 江瑶镜哭笑不得道:“你们这些辣手摧花的,别是把我的花都薅秃了吧?” “那没有。”江团圆摇头,“我们都是分散摘的,没有指着一处全摘了。”又迫不及待地邀功,“姑娘好不好看,你高不高兴?” “……好看,高兴。” 江瑶镜起身,看着秋千上的花环,高兴是真高兴,都成婚的人了还被当做孩子哄,自然是高兴的,就是有点心疼花。 举目四顾,仔细打量自己的小花园,乍一看依旧花团锦簇没有任何问题,但不能细看,细看就能发现好多秃花枝。 眼睛疼。 罢了。 先放两天,然后拿去做干花泡花瓣澡,物尽其用,总不能浪费了。 毫无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恰逢微风拂过,花木香在鼻尖俏皮打了个转又飞向远方,江瑶镜下意识追着它的方向远眺。 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回家真好,连风的味道都是自-由快活的。 —— 程星月已经提前知道江瑶镜回家这几日会很忙,所以用晚膳时特意观察了,见江侯爷确实好似有话要对嫂嫂讲,只因自己在场又收回去了。 于是用过晚膳后,推拒了嫂嫂要送自己回小院的举动,江瑶镜也不坚持,只道:“我在你房里放了几本山川神异游记,若是无聊,看一会也可,就是别看太久,仔细眼睛。” 程星月乖巧点头,又跟江鏖辞别后才跟着带路的婆子踏进了夜色中。 江瑶镜目送她离开。 “行了。”江鏖有些酸,“你还把你的小姑子当女儿养了,这么上心。” “跟个小姑娘吃醋,您也好意思。” 江瑶镜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不看他仍旧气哼哼的模样,只自顾自坐在茶台前开始泡茶,这人不能哄,越哄越来劲,过一会儿就好了。 果然,等茶汤入口,江瑶镜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上贡的碧螺春有多好喝,江鏖就憋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对面,一脸八卦,“襄王今儿被罚了。” 江瑶镜放下茶杯,“今儿早朝不是没事么,怎么现在被罚了?罚他什么了?” “哈,让他回南书房继续念书,也没说多久可以出来。” “还有,慧贵妃如今是李妃了,封号没了还降了一等。” “刘问仙也回家自省一月了。” 哇,这是襄王一党一网打尽了? “什么情况,您知道么?”江瑶镜实在好奇。 “我怎么可能知道?”说起这话,江鏖也郁闷,“又没想过送你进宫,宫里没有咱家的人,只知道秦王从乾清宫出来后,陛下就开始查襄王那边的事了。” 秦王? 最近好像经常听到这个人。 江瑶镜想到自己送出去的那张字条,心虚一闪而过后又马上理直气壮,是他先拿定川侯府当猴戏看的。 “既是皇家私事,那您也别瞎打听了。” “就是心里痒,真的很想知道具体情况。”江鏖摸着下巴琢磨,“我自己肯定不查,都没人手,我等着问赵至卿,他肯定会查。” “不过刘问仙那个老匹夫,果然阴得很!” 江鏖一拍桌子,“前儿你不是让留意宗族那边么,还真有异。” “那边本就管理松散,一句高兴的话就能从伺花女变成一等丫鬟,反正一群爷们都是见色起意的货,也不稀奇。” “奇的是,今儿刘问仙一出事,原本有个才晋升的小丫头,都以为她会被收入房中,谁知下午就得罪了宠妾,如今打扫马厩去了。” 可不信这是巧合。 “果然阴得很,襄王在明面,这还不够,他还有后手!”江鏖磨牙,“老夫就生等着,等过几日,看他还有没有空来算计老夫!” 江瑶镜微微眯眼,将这事记在心里,以后要更留意刘家才是。 蓦地,江瑶镜又想到一件事。 “那我们不是承了秦王的情?” 若是以往,这种顺手的连带后果,江瑶镜是不会想到秦王的,又不是自家上门去求的。 可经历了前面那几回,秦王的性情实在捉摸不定,鬼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个人情记在心里,然后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又让你还。 尤其是自己还嘲讽了他一回。 “不会吧?又不是我们去求的。”江鏖果然没有想到这茬。 南疆停妻再娶之事现在没法说,自然也没法子说出自己和秦王之间的‘恩怨’,只道:“秦王说不定也盯着刘宰相呢,自然也可能发现咱们家的事。” “最重要的……”江瑶镜声音极低,“等过几日,赵大人将矛头指向刘宰相,襄王自不会肯,即使他不在朝上,也有官员争辩。” “这事也是真的冒犯了太子夫妻,咱们把太子牵扯进来了。” “太子和秦王是亲兄弟,秦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说不得就查到引子在咱们这。” 皇后她没有心 第23节 “虽然我们是为了自保,揭露的也是事实,但万一的万一,被迁怒了呢?” 江瑶镜瞅着面色逐渐难看的江鏖,“您要硬抗太子和秦王?” 秦王就不说了,就一个字,凶。 太子看着体弱,在朝堂好似没有存在感,但太子就是太子,且他的身子是为了大齐呕心沥血毁的,谁都不能磨灭他的贡献,就连皇上都不能。 看似孱弱,实则一碰就能扎的人满手刺。 万一他一激动来个吐血晕厥什么的,自家绝对躲不过皇上的雷霆之怒。 “果然,掺和进皇子里面就没好事。”江鏖捂着脸满心后悔,“早知道悄悄报复回去就是,冲动了。” 江瑶镜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是我出的馊主意,还是太年轻,只想着出气没想到全部的后果。开弓没有回头箭,罢了,如今不该后悔,该想如何弥补。” “咱们送秦王一份大礼吧,送到他心头去。” “要赶在赵大人找事之前,不然就晚了。” 可一时半会上哪找合乎秦王心意的大礼呢? 祖孙两对坐半晌无言,最后江鏖率先起身,“太晚了,脑子已经废了,睡去吧,明儿再想再讨论。” 江瑶镜点头,起身。 江鏖亲自提着灯笼,哪怕是在家里,依旧一路把江瑶镜送回了她的小院。 江瑶镜习以为常,在门口又道别了一番,进去了。 江鏖一直看她进了房门才转身往自己院去。 第16章 …… 没有老三和刘问仙的早朝,果然神清气爽多了,就连那些老菜帮子的文臣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岑扶光丝毫不遮掩他的好心情,甚至还堂而皇之的在元丰帝眼皮子底下岔开大长腿,看似站累了换个姿势,实际上是把空出来的,原本襄王的站位,踩了又踩。 元丰帝:…… 及冠的人了,如此幼稚,简直没眼看,辣得人眼睛疼。 一个早朝,岑扶光踩了多少回,就惹了元丰帝多少个白眼,他也不在意,下朝后又心情甚好的满王府溜达。 身为秦王,他的王府自然是集各色工匠用心浇灌而成,雕楼画栋自不必提,一步一景是最低要求,还要顺应时节,布景花卉都跟着四季走。 如今春末夏初,王府内堆青叠翠,力求把春日好景致留得更久些。 风还凉爽,但已添上了一分酷暑独有的燥热。 岑扶光负手在王府来回溜达了两圈,今日随行伺候的人是囚恶,他亦是自幼习武,但王府太大,两圈下来,气息颇有不稳。 岑扶光就跟没事人似的,脸都没红半分,依旧左顾右盼。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柳提碧湖。 春日里自然不能少了柳树,但柳絮也磨人,于是这碧湖两侧虽柳树成荫,但并无可以驻足观赏的地点,最好的观柳点在湖心游廊的凉亭之中。 这个距离就正好,既能观柳,又不会沾惹柳絮。 岑扶光静静地看着万千柳丝随着清风拂动,随手指了一侧柳枝最为繁茂的地方,“那边弄个闲亭出来,今天就弄好。” 秦王不需要考虑柳絮问题。 囚恶领命,转身去下达吩咐。 岑扶光依旧看着枝叶新绿的柳树,看着它们随风轻轻起伏,眸底却无对美景的赞叹,而是逐一挑剔,这个扬起的弧度不够美,那边柳叶不够对称。 哪颗都不完美。 精心修剪养护的真正柳枝,还不如人走动间裙摆泛起的涟漪,再无当日的心旷神怡之感。 片刻后囚恶回来,继续无声站在岑扶光身后。 “你说。”岑扶光回身看他,“太阳和月亮,是天生一对么?” 岑扶光还不至于自恋到怀疑她的名字别有用心,人比自己还大一岁呢。 忽然一句俚语闯入脑海。 女大三抱金砖。 那大一岁抱什么? 岑扶光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好像没这个说法,那就自己来。 女大一,抱金矿! 新的俚语由秦王自信创造,并且在未来要散布到百姓中去。 囚恶不知太阳月亮是否天生一对,他只清楚一件事。 “属下只知月升日暮。” 月亮东升之时,亦是太阳西归之时。 岑扶光:…… 若非见善是个大嘴巴,这事还真不想问这个只会戳人心的犟种。 闭目,吸气。 “日月同辉又不是什么奇景,没见识的蠢东西。” 秦王府的效率一向很高,尤其是岑扶光点名今天就要完成的事情,几句话的功夫,那边管家已经带着人在丈量规划。 “去,去帮忙干活,治治你那双没用的招子!” 干苦力活能治眼睛? 囚恶不理解,也不反驳,平静退下,平静接受身为心腹的他早就不干琐碎体力活的事实。 不就是迁怒么,早就习惯了。 岑扶光:…… 一丝辩驳都无,岑扶光反而不舒坦了,不上不下的噎在半空,好心情都被败坏了! —— 秦王府已经折腾了一通,江瑶镜才刚起身,而程星月早就哭唧唧跟着张妈妈走了。 昨儿想了太久,明明有很多想法,偏偏抓不住,少了一丝灵感,不能串联成型。 连何时睡过去的都不清楚。 现在脑子也不甚清醒,只懵懵舀着温热的粥入口,江团圆一直瞅她,见她连进三口粥配菜却丝毫不动时,幽幽道:“姑娘,您昨夜何时睡的?” “你走后我就睡了。”江瑶镜面无改色狡辩。 “是嘛?”江团圆摆明不信,还摆出证据,“你今儿可是晚起了两刻钟,最爱的小菜也一口不动,我竟不知,姑娘何时只爱素粥了?” 江瑶镜:…… 小丫头也长大了,不好骗了。 “我错了,以后再不如此了。”江瑶镜当场认错。 江团圆哼哼两声算是过了这件事,很快又笑道:“不过今儿这粥确实和往常不一样,姑娘就没尝出来?” 闻言,江瑶镜低头看着碗中的素粥,色偏青,很是浓稠,又认真用了一口,细细品尝下来,口感比惯用的竹溪米差了些,但细嚼又隐有荷露香。 “这是什么米?” “青禾米。”江团圆给出答案,又问:“姑娘用着觉得如何?若是喜欢,以后咱们院也换这个。” 青禾米。 记忆力出众的江瑶镜很快就想起了刘妈妈曾说过的话。 说是对老人好对身体好,实际没有一条实证,就跟人参鸡蛋一个道理,都是噱头而已,没想到自己没理会,家里这边还采买上了…… 等等,噱头! 江瑶镜眼睛一下子瞪大,昨儿晚上的无数杂念,今天终于串上了。 当即放下碗筷,捏了捏江团圆的脸颊,“自己去拿二十两银子,我去找祖父,不用跟着。” 江团圆一头雾水看着江瑶镜快速离开,刚不还刺了姑娘两句么,怎么还赏我了? —— 江鏖正在苍梧院的库房翻箱倒柜。 他的心思很直白,既然是大礼,那就送最贵重的,是不是最稀缺的*7.7.z.l不清楚,但一定是家里最值钱的。 江瑶镜一路问着人找过来时,偌大的库房已经被他翻得七零八落,比人还高的玉珊瑚,当世不足十套的玲珑瓷,技艺登峰造极的青铜飞跃踏浪骏马,等等。 哪一件拿出去不是价值连城,现在就被随意放在地上。 心疼得嘴角直抽抽,想过去阻止吧,偏这地上散了一片,踩碎哪个都得哭,只好扯着嗓子喊,“您快别找了,我有主意了,快出来。” 恩? 有主意了? 哪件都好又哪件都不怎么合心意的江鏖眼睛一亮,在江瑶镜胆战心惊的目光下,极为矫健地窜了出来,“什么主意?” “不是有单子么?”江瑶镜不解,“你照着单子想就是了,想好了就让人取,何必自己来翻?” “文绉绉的,看了也想不出长啥样,还不如我亲眼来看。”江鏖手一摆,“不管这些,有啥主意你快说!” 江瑶镜拉着他去了书房。 “别想着送东西了,同样的战争财,秦王不知道发了多少回,他府里的奇珍异宝不可能比咱家少的。” 江瑶镜也没含糊,接着道:“闽越我不熟,我只知那边山林众多,既然山林多,那树木种类肯定也繁多。” “那边远离中原,咱们对它都知之甚少,更别提旁人了。” “肯定有很多树种都没有记录在书中。” 皇后她没有心 第24节 “您说,若是有堪比金丝楠木的树出现呢?或者,某一树木,闻之凝神静气,能让人头脑清明,读书进益更多?” 江鏖:“当真?” 江瑶镜:…… “我正瞎编呢,您起什么劲儿?”江瑶镜没好气道:“就比如那青禾米,在京城扬名才几月,就能比竹溪米还贵,可它真有这么多好处?” “不过都是噱头而已。” “人都有从众心里,只要上面的人说它真有好处,一定会遭到哄抢。” “只要这事办成,闽越有了利益,便是文臣要放弃,陛下也不肯的。”江瑶镜想了想,不忘嘱咐,“不过也不能随便糊弄人,不然只能捞一波快钱,稀有、贵重、好看、香气等等,总得有一样真长处才是。” “这个长处,还得是越稀少越独特才好。” 闽越距离中原太远,哪怕有官道,从那边运送木材过来也是遥远,那么普通的木材就可以放弃了,没必要。 那力气就全往奇珍的方向使,圈一波权贵的银子吧。 江鏖将她的话反复思虑数遍,觉得这算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如果陛下愿意主导,长不长久不知道,但绝对能捞回一大笔银子。 据他所知,国库可没多少银子呐…… “那你去写。”江鏖直接做了决定,“反正我们只是建议,采不采纳,上不上传是秦王的事,提前堵他的嘴而已。” “我写?为什么要我写?”江瑶镜不理解。 “我的字不好看!”江鏖理直气壮。 “……好吧。” 江瑶镜走到书桌旁坐下,研磨提笔后却不知如何下笔,抬头看向一侧站着的江鏖,“这要怎么写呢?” “这次想法子,是为了防止秦王记着昨天的人情,也是为了几天后赵大人那边牵扯出了太子,算是提前赔罪。” “但秦王是否知道刘大人对咱家的谋算,而赵大人是否会牵扯到太子,而太子是会真的发怒还是冷静处理,都是未知数。” “前因后果都不能说,这要如何落笔?” 江鏖:…… 前因后果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江鏖忽然神思清明,“至少在打倒刘老匹夫这件事上,秦王甚至太子,和我们的立场都是一样的。” “现在好容易抓住了他的把柄,若将这件事提前告知秦王,有他的加入,线索会查找得更快。” “而太子也能提前知晓,不用怕刺激到他以致病危,太子妃的家族也能做好准备加入战场。” “提前告知就好了,为什么咱两只想到提前赔罪?” 江瑶镜:…… 她默默放下了笔。 是啊,为什么只想赔罪而不是直接告诉秦王呢? 明明对双方都有利,利益一致,立场一致。 江瑶镜不能接受自己突然这么愚蠢,认真思考自己为何对秦王如此避之不及,宁愿绕个大圈子,也没想到最便捷的法子。 大约,是不想和秦王接触吧。 总觉得他这个人变化实在太大,先是少年将军,再是京城纨绔,然后殴打朝廷命官,最后还在朝堂之上偷偷下黑手,每每听到关于他的事迹,总有一个新面貌出现。 完全猜不出这人到底是怎样的性格脾性。 最主要的,明明和自家没有来往,说利用就利用,便是好意,这好意也是夹杂着看热闹的心思,实在生不出感谢的心思来,而且襄王犯蠢到处送美人,这事不确定是不是秦王的手笔,但据自家查探的消息来看,襄王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确实又和秦王在一处。 至少有一半可能是上了秦王的当。 如果这事明明是秦王挑拨,那日他还来了侯府,说是施恩也不太像,但你一个始作俑者,半分心虚没有,理直气壮地说是襄王的主意。 不好评价。 总之,不是什么好人,不想接触。 想明白自己为何会犯蠢后,江瑶镜也没法告诉祖父自己这番曲折心事,只道:“是我灯下黑了,我也把您带偏了。” 不过她还是提笔将自己的主意写在信上。 不管秦王如何,闽越那边确实需要一个能站住的名头。 “那这封信就送到赵大人府上,让他……” 等等,笔尖再度停滞。 江瑶镜瞪大眼看向江鏖,“您确定,刘家的事,赵大人没有告诉秦王?” 说不定两人早已通信知情。 自家完全就是在自寻烦恼。 江鏖眨眼。 “啪!” 没有回答,而是重重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江瑶镜也丢开笔丧丧趴在书桌上,平淡日子过久了,脑子都不会动了! 第17章 …… 岑扶光近日一直在想怎么捞银子。 父皇未必就真的想要弃边,之所以放任朝堂争执这么久,一是想看看,是否有能人站出来解决闽越的难题,二则是,国库确实没有能力支援闽越。 目前国库尚有两千多万两的白银。 看起来不少。 但岑家初得天下,前面又经历了十多年的战乱,百姓正是休生养息的时候,此时不仅不能加税,还要逐年接着减免。 这就少了一大处进项。 同样也是新朝初立,一路从龙之功的臣子们,也是该厚待他们的时候,便是心狠想要找个贪官来抄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岑扶光知道最大的蛀虫在哪。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当王朝兴盛时,他们是你最忠诚的拥趸,当王朝衰败时,截断龙运的也是他们。 而当一个王朝正式走上末年,而新朝还不确定花落何家时,他们又会偏安一隅,外面的战火纷飞,百姓的颠沛流离,都与他们无关,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做足了一心田园不问世事的清贵姿态。 明年就是新朝第一场会试,大齐的第一届天子门生。 据自己所知,各地的解元、亚元、经魁加起来,至少有一半都是世家子弟,且这还是粗略统计的,若按真实情况细查,绝对不止半数。 岑扶光负手站在观翠亭内,眼前垂着的是青丝柳,翠绿盎然,生机勃勃,修长有力的指尖伸出,虚虚承着嫩绿的柳枝。 明明这样的颜色穿在她身上的时候,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如今得了实物,又只觉觉单薄。 不仅不能让人心神疏朗,反而杀心更重…… 见善过来的时候,远远瞧着王爷竟似真的在赏景。 王爷何时喜欢杨柳了? 建了亭子,还亲自题字。 揣着疑惑走近,答案已经给出。 王爷哪里在赏景,瞳孔无光,分明已经出神许久,这亭子,大约就是心血来潮吧。 见善摇摇头丢出一切杂念,特意加重脚步声,待岑扶光回身回望过来,他才小跑着近身,“爷,赵大人送来的信。” 岑扶光接过信封。 —— 元丰帝正伏案批阅奏折,眉头越皱越紧,手中朱笔捏得愈发用力。 “皇上。”门前的太监低身进来,“秦王来了。” 元丰帝啪得一声丢开了手中的朱笔。 “让他进来。” 正好,哪怕老二又是过来撒泼呢,看了一日的请安折子,一个比一个的废话多,一长串的东拉西扯没个重点,看得人心梗。 还不如和老二吵架呢。 岑扶光一进来,就让所有人都退出去,殿内伺候的太监们都抬头看向元丰帝,元丰帝看了一眼岑扶光,点头。 所有人有序退出去,还关上了门。 “什么事?” 岑扶光几个跨步就到了桌案前,凑近,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爹,要银子不要?” “你要去打劫谁?”元丰帝下意识反问。 “……什么叫我要去打劫谁,儿子是这样人么?”岑扶光不高兴了,站直身子,“就说您要不要银子吧。” “你说你这狗脾气,说一句就挂脸。”元丰帝伸手指着他,声音同样很低,“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样子,哪里是正经路子?肯定是捞偏门。” 岑扶光:“那你要不要?” 元丰帝:“要。” 元丰帝想银子都快想疯了,如今的国库,来个两次天灾就能见底,他如何不慌?做梦都在想如何来银子。 岑扶光也不拿乔,附耳低语一阵,安静倾听的元丰帝的眼睛越来越亮,竟然不是捞偏门,处理得当的话,还能成为一门长久的进项? “如何?”岑扶光说完后盯着元丰帝。 明明已经意动,谁知元丰帝脸色一板,斥他:“堂堂皇子,竟要亲自下场与民争利,还是诓骗欺瞒的下作手段,你知不知廉耻?!” 岑扶光缓缓站直身子,定定看着一脸大义凛然的元丰帝。 冷笑。 皇后她没有心 第25节 “想独吞是吧?行。”岑扶光转身就往外走,“我找大哥去,这事你别想沾了。” “等等!” “回来!” 元丰帝被戳穿心思也不觉尴尬,也跟着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看着岑扶光,缓缓竖起食指,“一成。” 岑扶光反手举起手掌。 “五成。” “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你就出个主意,剩下的都要朕来完善!”元丰帝咬牙,“一成半,不能再多了。” “这是又不是儿臣的主意,得分给人家。”岑扶光让了一步,“三成,不能再少了。” “谁出的主意?” “江鏖。”这两字一出,元丰帝愣住了。 “你两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去了?” “这事一会儿再给您解释。”岑扶光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在意,“是江鏖哦,您要是不给他点好处,您确定他不会尥蹶子?” 元丰帝:…… 想到江鏖曾经诸多的滚刀肉操作,他一定会尥蹶子的。 “两成。” “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讲,朕以后再给他其他的赏赐。” 元丰帝给出最后底线。 “什么赏赐?”岑扶光追根究底,不信任的眼神伤透了元丰帝的心,咬牙,“朕是空口画大饼的人么?!” “你给儿臣画了多少大饼,要儿臣此刻一一跟您讨债么?”在这件事上,岑扶光半点儿都不虚他。 元丰帝:…… “咳,这一时半会儿,想不到给他什么赏赐,明天,明天朕一定告诉你!” 岑扶光挑眉,“江鏖有什么难赏的?谁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等着曾孙,你把三代始降还给他呗,这本就是他该得的。” 开国功臣本就该享如此待遇,若非江鏖非要孙女的子嗣袭爵,根本就不会下一代就降等。 元丰帝恍然。 确实,把这事忘了。 想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又孤疑看向岑扶光,“所以,你两搅合在一起了?” “儿臣倒是很想。”迎着元丰帝打量的目光,岑扶光很是坦然,“只可惜,他对儿臣避之不及,儿臣争取下次再尝试。” 元丰帝:…… “这种事,有必要当着朕的面亲自说出口么?”你要挖朕的纯臣,还要当面先告知一声? “因为儿臣事无不可对人言。”岑扶光自认坦荡,还不忘拉踩襄王,“可不像老三,表面恭敬,暗地里把您的心腹都给撬走了呢。” 元丰帝:…… 虽然已经罚过老三,但这件事着实丢人,偏眼前这个混账玩意不停提及。 —— 提气吸气,又冷笑一声,相似的眉眼上是一样的桀骜。 “事无不可对人言?” 岑扶光矜持点头。 “来,那你告诉朕,你心仪的姑娘是谁?” 岑扶光:…… “说话啊,怎么不说了?”元丰帝抱胸,好整以暇地欣赏他骤变的脸色。 岑扶光:“你一个皇帝,天天不忙政事,成日家打听儿子的私事做什么?” “不务正业!” 元丰帝:…… 他没有在意他的放肆,父子两相爱相杀多年,这样的话听过不知凡己,若次次都真计较,怕是帝陵还没修好自己就要躺进去了。 他凑近,眯着眼,“兵贵神速的秦王殿下,定下目标就不惜任何代价都要拿下的秦王殿下,这都几日了,你连个人名都不敢对朕说。” “莫不是……人姑娘压根就不搭理你吧?” 岑扶光:! “我还没开始行动,怎么可能不搭理我!” “为什么不敢行动,看中了就下手不是你一向的人生宗旨么?”这老二真的有目标了,元丰帝终于看到了曙光,“下手啊,或者告诉朕,朕直接给你赐婚。” “这婚您还真赐不了。”岑扶光叹了一声。 “什么叫朕赐不了的婚?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谁敢违逆朕的命令?” “您当然可以强行赐婚,就是会道德有瑕。”岑扶光实话实话。 道德有瑕? 这四个字一出,元丰帝先是茫然,随即想到了某个猜测,惊愕看向岑扶光,岑扶光淡定点头,“嗯,现在她还是别人的妻。” 元丰帝:…… “不说就不说,耍朕好玩?” “滚出去!” 这年头,说实话还没人信了。 岑扶光耸肩,敷衍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这个老二,说话是愈发不像样了,什么瞎话鬼话张口就来!元丰帝本不信他的话,可当殿内只有自己一人时,不自觉地回忆刚刚那孽障走出去时的潇洒背影。 等等,他不会说得是实话吧?! 万一他说得是实话,想到他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死犟性子,元丰帝只觉眼前一黑。 难道,我岑家才得了江山两年,就要闹出皇子强抢人妇的丑事了?! —— 岑扶光完全不知身后老父亲内心的惊涛骇浪,沿着宫道一路向外走,他的心情还算不错,竟还有心情欣赏一路甬道的红墙绿瓦。 及至看到远处的杨柳依依时,目光更是流连许久。 已经确定了,确实心仪她。 虽然还不确定是否到了非她不娶的程度,但这几日,空闲下来时不时会想起她,想她看似柔弱却意外冷静的内在,想她身为女儿身却有不输男子的政治头脑,想她身为贵女,却深谙敛财之道…… 想发觉她更多的,不为人知的惊喜。 岑扶光确定,自己遇到了想要深刻了解的女子。 不期然又想到了父皇那句莫不是人姑娘不愿意搭理你吧? 怎么可能不搭理。 本王能文能武又长得俊俏,她如何会不欢喜? 而且她一开始就对本王抱有崇拜之意,如今还特地为本王解决闽越的困境,这不是主动示好,这是什么? 赵至卿只说这是侯府送去的信,但江鏖那个大老粗,打仗还可,经商挣钱的行当,他怎么可能会有主意? 一定是她。 明明是双向奔赴。 岑扶光愤愤不平,自言自语道:“本王讨喜得很,怎会有人不搭理……” 囚恶以为在问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大实话。 “确实讨喜,但比起喜欢,对您避之不及的人,应该更多,不搭理也正常。” 岑扶光:…… 问你了? “闭嘴。” “……噢。” 第18章 …… 那封关于闽越的建议借由赵大人的手送出去后,就算最终皇上没有采纳,那自家接下来也能过一段平静日子,如果决定实施,说不得还会有一些赏赐。 江瑶镜放心了。 赏赐几何江瑶镜不在乎,她只想和祖父过安稳日子,不想他站在风口浪尖。 前面和襄王刘宰相一党的你来我往,勉强能算派系不同政见相佐,小摩擦无伤大雅,但不能再斗下去,不然到时双方都收不住手,就真的成死仇了。 不过御史台确实烦人,若没他们多嘴,哪会有如今这么多事。 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舒了出去。 莫气莫怨,人不能一直困在燥郁的情绪中,不然只会陷入思绪愈发低沉阴暗的漩涡里。 站起身来,双手撑着窗沿俯身去看院中的繁花春景,看草木的肆意浓郁,看花瓣的伸缩绽放,看远处的柳絮已经乘风而上,偏今日风也惫懒,只将它送至半空又飘然离去,徒留柳絮在半空挣扎半晌,终回归了大地的怀抱。 眼中是春景,耳畔是鸟叫虫鸣。 一刻钟后,躁动的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 回身拿了一个长托盘,从柜子里翻出白地绿彩灵芝纹的三足香炉,又去寻了上好的南照乳香香粉并一套打香工具。 回身端坐案前,执银筷松香灰,灰押再碾平,羽扫清尘壁,放莲花篆模,香粉填满隙,轻敲三两声,起篆。 她做得十分细致,又缓又慢,还未燃香,心神已经彻底清明。 皇后她没有心 第26节 燃香后,缥缈上扬的烟气,将乳香富有文蕴的独特清香送入鼻内,品香几息后,伸手取过一旁早就翻过无数次的史书。 以史为鉴。 安静日子过久了,脑子都不会动了,危机触感竟少了许多,连最浅显的连坐都给忘了。 这可不行啊。 得多看看旧朝屠杀功臣的案子,要参透其中缘由,要祖父安享晚年,绝不能走到史书几笔的错例上去。 在此基础上,如果可以,也期盼祖父过身后可以配享太庙,如此哪怕自己以后生了个不孝子,祖父也不缺香火祭祀。 虽然自信祖父和自己不会教出个白眼狼出来。 但事无绝对,尤其还不知小崽子那不知姓名不知品行的父亲在哪。 万一他父亲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君子呢? 子承父德,不得不防。 这个念想要在安稳的前提下,一步一步慢慢筹谋,不能急,不能慌。 江瑶镜沉浸书中,江鏖这边也没闲着,又把已经翻烂的兵书翻了出来。 本来上交兵权后,江鏖就佛了,领着练兵的差事,不说敷衍,确实没有多上心。 他也深知自己容易冲动的毛病,但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改是改不了了,那就加深自己的优点,只要领兵的本事在,只要不造-反,陛下不会舍了自己的。 要好好活着,小月亮才二十出头,她的人生还很长,自己要安安稳稳的活着,才能长长久久的庇护她。 同时他又吩咐家里人去收集重臣家中闲散消息。 以前只想着养曾孙,只要事不关己绝对不插手旁人家事,可如今的朝堂,对立争斗气势已显,想要独善其身太难。 再微小的消息也有出其不意的可能,不能错过了。 不过,小心眼又十分记仇的江鏖,下死命盯着御史台那群人。 都怪他们多管闲事,老夫倒要看看,你们家是不是一点龌龊都没有! —— 江家祖父两人在各自钻研自省,秦王府内,岑扶光也是一人在书房独处,他也在思考,思考怎么转变江鏖的思想。 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对江瑶镜有意,那首当其冲,横在中间的,就是江鏖。 江鏖失了独子,为了孙女为了曾孙,他必须要死死撑着定川侯府的门楣,不能有半分错处,所以他对自己的疏离,自己可以理解。 站在江鏖的立场,只忠于父皇,只想做纯臣,是最能自保的一条路。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自己和他孙女,必然要开始拉扯,那这定川侯府,江鏖,是永远都绕不过去的。 可偏偏,江瑶镜算是江鏖一手拉扯长大,他们的祖孙情远非一般的祖孙可以比拟,祖孙二人互为依靠,又彼此互为支撑。 在江鏖心里,整个江氏宗族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江瑶镜重要。 而在江瑶镜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便是她存了三分善意,还特意带回家教导人情往来的程家小姑子,若是影响到了江鏖,她一定会毫不犹豫舍弃的。 所以,对江鏖不能硬着来,要徐徐图之。 自己和她之间,横着的不是她已为人妇的身份,更不是江鏖想要走纯臣的路子,更深的,其实是和父皇的博弈。 要知道,江鏖可是父皇的心腹呐…… 好容易看中了一个姑娘,路崎难走不说,前面还有高山拦路。 岑扶光不觉前路艰难,反而兴致勃勃,唇边笑意渐深,凤眸里闪烁着的,是征服,是推山填海,是一无往前的勇猛。 “来人。” 见善推开房门,春日暖阳也随之进来,驱散一室清冷。 “给定川侯府送帖子,本王明日登门。” “记得,两位主子的名讳都要写上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见善退出去后心情还有点小兴奋,王爷终于开始接触定川侯府了,他日收入麾下一定不成问题! 至于程夫人也要跟着一起入宴,见善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京城谁人不知江侯爷最心疼的就是程夫人了。 小声念叨后又忙忙去准备明日登门要准备的礼品。 完全没发现难得空闲的囚恶,看他像看傻子一般。 可不是傻子么,完全没抓住重点。 —— 程星月和江团圆手挽手回了长庚院。 这几日,程星月真真过得水深火热,比以前嫂嫂教导自己娘就守在一侧时还要难熬,毕竟那会可以撒娇可以闹脾气。 可这里是侯府,是嫂嫂的娘家,更不能任性,只能强忍。 但忍了几天是真忍不下去了,据自己观察,嫂嫂这两日好像没那么忙了,正想着今天听完一定要去哭诉,谁知江团圆来了。 她一来,事就变得有意思了。 还是那些鸡毛蒜皮鸡鸣狗盗的破事,偏江团圆跟独独长了八卦的心眼子似的,从人回禀的三言两语中就能推断出他和前一位肯定狼狈为奸了。 程星月大惊,张妈妈又派人细查。 嘿,还真是! 这眼睛可太毒了。 不停地跟着江团圆一起看八卦。 半下午的功夫,程星月就听到叔嫂乱-伦、姐妹为同一个男人翻脸的,还有那尝试软饭硬吃的小白脸等等,看热闹都看饱了。 程星月一脸的意犹未尽,“我还以为,侯府规矩森严,下人做事都井然有序的,原来私下里闹得这么狠啊?” “这是必然的。”江团圆一脸平常,“姑娘说了,是人就会有私欲,家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个个相处和睦?怎么可能呢。” “反正只要他们差事办好了,便是私德有亏,只要不影响到侯府,也不必管太宽。” 只要没有仗着侯府在外面作威作福,两家因为私事打成猪头那也是他们的事。 下人也是人,总有自己的恩怨要处理,主子也不可能事事都管。 程星月若有所思点头。 这就是嫂嫂常说的抓大放小?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院子,问了院中婆子,知道姑娘一直呆在书房,两人很快转了方向往书房而去。 “嫂嫂!” 程星月一看到江瑶镜就扑了过去,抱着她的手臂正要嚎呢,江瑶镜就先她一步道:“你来得正好,正要让人给你量尺寸呢。” “我要做夏衣了,你长了一岁,身量也抽了些,去岁的衣裳大约是不合适了。” “一起做了吧。” 说完,早已等在外面的婆子们一拥而上把程星月围着。 刚量完尺寸,程星月还没看江瑶镜呢,又有婆子拿了一叠布料上前,来,程姑娘快选你喜欢的颜色,湖蓝湖青,选一个还是都要? 程星月懵懵随着她的询问挑了好半天的布料。 要做这么多件吗? 眼花缭乱之际,又有一婆子上前,这次是挑鞋面的配饰。 程星月:…… 嫂嫂救命啊! 等她挣扎着转身,书桌边哪里还有江瑶镜的影子,就连江团圆都没影了。 程星月:…… “看来这几天的历练还是有点效果的。”江瑶镜回想刚才她几度想挣开的样子,“再来几次,就没这么好骗了。” “上当次数多了肯定就不好骗了嘛,二姑娘是天真,又不是傻。”江团圆随意附和,又问:“姑娘您别笑二姑娘,您自己的,选好了嘛?” 每到换季,姑娘做衣裳也是老大难,挑几件就没了耐心,战线拉得老长了。 江瑶镜:…… 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程星月的今日就是自己的明日。 “唉——” 江团圆老成叹气,连劝的心思都没有了,次次如此,明儿直接带人把姑娘堵屋子里选完再放出来就行了。 江瑶镜忽然侧头看了一眼江团圆,总觉得她在动什么危险的念头,还没等她开口质问呢,管家从小道绕了过来。 “姑娘。” 近身行礼后才接着道:“秦王府那边送来的帖子,说明日登门,到时候姑娘您要和老太爷一起入宴待客。” 江瑶镜并不意外秦王这次的登门,只点头,“好,我知道了。” 想必赵大人已经将信送到秦王府了,秦王明天登门,要么就是已经告诉过陛下,这次是来通气的。要么就是他还想完善几分,来询问自己,左右不是什么坏事。 江瑶镜很淡定。 第19章 …… 秦王到底是实权在手的亲王殿下,他要登门,自然该用心款待才是,偏偏从知道消息后直至此刻的明月已上屋檐,祖父那边一直没动静。 这是不让自己管席面了? 江瑶镜心想,哪怕让自己看一眼膳食酒水单子呢?管家不是主子,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去大厨房。 祖父总有他自己的道理。 算了,不要操心太多。 皇后她没有心 第27节 将明儿要穿戴的衣裳配饰整理熨烫好,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这才熄灯滚进香香的被褥,一夜无眠,好觉至天明。 洗漱完后,江瑶镜在镜前细细涂抹润泽白玉膏,江团圆而是在后面的衣架旁边再次检查今天要穿的衣裳。 那是一套孔雀蓝的衣裙,颜色已经足够夺目,花样就很简单,银丝勾团花,再点缀些许散落的蝶影。 既是贵客登门,自然华服以待,但也不能过于浓重,会有谄媚之嫌。 这个颜色就正好。 只是原本是取出了一套湖水蓝的翡翠套链,只突然想起了秦王曾经送过来的,那套葡萄绿的翡翠,垂眸想了片刻,侧身。 “团圆。” “啊?怎么了?”江团圆从衣架后探出脑袋。 “衣裳没问题,不必再看了。”江瑶镜吩咐她,“你去把蓝紫色的首饰找出来吧。” 府中依旧存了许多江瑶镜的首饰。 她的首饰不是按种类放的,而是按材质和颜色分放的。 “昨儿找出来的那套翡翠不用了吗?”江团圆一边问一边往后面的小暗室走,日常可能佩戴的首饰都放在那里面。 她也不过随口白问一句,姑娘不想戴就不戴呗,还用给出理由?片刻功夫又抱了两个超大的长方形绒盒出来。 很长,梳妆台完全放不下,江团圆半路转向把盒子放在了八仙桌上,左右分别开盖,整整一桌子的蓝宝石首饰熠熠生辉。 “都在这里了,看这光泽度,老太爷应该是吩咐过三月做一次保养。” 江瑶镜也走过来细看,这一桌的首饰都是用蓝宝石作为主石,辅以红宝石、粉碧玺、珍珠等作为点缀做出的首饰。 看了一眼衣摆上的蝶影图样,今儿干脆蝴蝶到底。 目光巡视两圈,拿起了一枚双翼镂空花丝蝴蝶主簪,主体为湛蓝宝石,前后点缀两颗紫鸦石,蝶翅为梦幻的蓝紫渐变,米粒大小的白珍珠分散排列其中。 “就它吧。”江瑶镜直接选定。 江瑶镜定下主簪,江团圆看了一眼,很快挑了几枚或珍珠或小巧蓝花的配钗。 素白指尖化过两列耳珰,最后在一对蝴蝶兰造型的耳珰上停住,拿起来细看,蓝紫的两瓣花瓣,以中间的蓝宝连接,下方坠着椭圆形的紫玉,紫玉清澈透手,恍若里面存了一方晴水,很是莹润。 就它了。 选完放在外面江瑶镜就准备去用早膳,江团圆一把拉住她,“姑娘手,手还空着呢。” 主簪耳珰都很是繁复华丽,脖子上不必再带首饰,不然就分不清主次了,但手还空着呢。 江瑶镜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腕,又想起了那条蓝紫色的美人条,想了想,手镯手串都没选,而是选了一枚粉蓝粉紫的双蝴蝶指间戒,双蝴蝶的闪亮在手上很惹眼。 有它就足以。 江团圆探头瞅了瞅,这个戒指别致又漂亮,确实不用再搭手镯了。 江瑶镜终于可以去用早膳,江团圆则又把一桌的首饰收了回去。 时间很快就要到午时,已经收拾好的江瑶镜和也穿了一身新衣的江鏖在正门等待。 也没等多久,耳边传来了很有节奏的嗒嗒马蹄声。 江瑶镜循声望去,素来淡然的瞳孔都颤了颤。 看着逆光打马而来的身影,她有些怔然,原来少时臆想的,模糊的少年将军形象,真的可以在现实生活里具象出来。 —— 岑扶光一身错金银鳞轻甲,乌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逆光骑着战马奔腾而来,发丝高扬,说不出的恣意昂扬,从来锐利的凤眸也沾惹上了英气,既是开刃的名刀,又是缀满宝石的刀鞘。 很少有人,把贵气和凶戾,融合得这般刚好。 江鏖也怔然了片刻。 他看到这一身盔甲,脑海里,想的是自己当年出征,还是当初送儿子出征时的场景?一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酸涩难忍,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率先走下台阶。 江瑶镜也回神,连忙跟上。 两人走下台阶,战马也已至跟前。 江瑶镜的视线顺着健硕有力的*7.7.z.l马腿缓缓上移,看它亮如绸缎的皮毛,看它神气十足又威风凛凛的马首,又微微侧首看它充满爆发力又不失流畅美的肌肉线条。 这可真是一匹神驹。 余光一直注视着她,已经挺直背脊让自己骑姿更为出彩的岑扶光眼睁睁看着她的视线从马头看到了马尾,楞是没给自己半分注视。 岑扶光:…… 翻身下马,缰绳丢给身后的囚恶,看向江鏖,朗声道:“前面有事去了趟京郊大营,一身戎装来见侯爷,是本王失礼了。” “王爷谦虚了。”江鏖也笑,略显湿润的双眼盯着战甲看了几息,“这身戎装和王爷很是相得益彰,不愧是骁勇善战的秦王殿下。” 京郊大营? 江瑶镜眉心微蹙,快速看了一眼秦王来时的方向。 那边明明是秦王府。 京郊过来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哪怕近路绕路都不该是这个方向。 不过祖父声音和平常有所不同,她站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脸,但心神一动就知祖父大约是想起了曾经,也想起了父亲。 微微垂头。 心里暗骂自己不孝,只看秦王出众的姿容,又看战马的神逸,倒忘了,祖父许久都不曾去看过他的战甲了。 江鏖和岑扶光已经客套完毕,抬脚上台阶入侯府,江瑶镜也紧随其后,此刻的她没心思去看秦王了,只盯着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宴席早已备好,岑扶光只扫一眼就知这是寻常席面,不是说席面不好,事实上这席面已是极好,打眼一看全是珍馐,绝对没有怠慢自己。 可它全部随大流,只捡好的上贵的上。 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喜好,竟一道自己爱用的菜品都挑不出来。 这祖孙两,对自个儿,是敷衍呢,还是敷衍呢? 幸好今天穿了一身盔甲来,江鏖总算热情了几分,不似前一次,只想撇清远离,一副说完公事就恨不得把自己马上撵出去的架势。 推杯换盏了几次,岑扶光终于说到了今日的重点,“本王昨儿就已将这件事上禀了父皇,他也觉得此事可为。” “但侯爷你也知晓,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来讲。” 江鏖了然点头。 皇上带头薅权贵荷包的事,必须得死死捂着。 “所以,这事所得利润,会有一成,由我私下送至侯府来。”江鏖刚要推拒,岑扶光先他一步开口,“侯爷莫要推辞,这个必须给,不能寒了有功之士的心。” 视线一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一直安静用膳的江瑶镜。 孔雀蓝的艳色衬得她肤白胜雪,鬓间的宝石蝴蝶大气中藏着娇俏,指尖的双蝶倒是别致,不过,是今日的装扮不搭,还是刻意不戴翡翠类的首饰呢? 岑扶光勾了勾唇,眉梢轻扬的是江瑶镜看不懂的幅度。 “不知江姑娘是否还有其他建议,如果能多完善几条,本王倒是可以跟父皇请旨,恢复侯爷爵位的三代始降?” 江瑶镜握筷的指尖僵住。 她本来打算是,不再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这事是给皇室捞银子,但也动了别人的利益,在皇上那里留下好印象是真,可能会被别人使绊子也是真。 福祸从来都是相依的。 既然做了就不后悔,怕这怕那还呆在京城做什么,不如回老家,还可以仗着家世作威作福,但也不能做那出头的椽子,既然已经得了好处,就该稳下来,隐于人后才是。 可偏偏被秦王一句话给坏了打算。 这也算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明明定川侯这个爵位是祖父拼死拼活浴血奋战得回来的,甚至这里面还有父亲战死的缘故,但跟宗族没有丝毫关系。 他们不仅没有帮忙,还添了不少麻烦。 凭什么自己生的孩子要袭爵就要降等,若不想降等,就要从宗族那边过继男丁。 那边除了拖后腿什么都没做过! 江瑶镜定定看着岑扶光,“王爷此话可真?王爷去请旨,陛下就会同意?” “江瑶镜——” 江鏖一声大喝,瞪大眼死死看着江瑶镜,不停对她使眼色,眼睛都快抽抽了。 秦王可不是善茬,不要与虎谋皮,不是已经说好不再管这件事了吗? 爵位降等就降等,也正好,以后让他自己去挣,若连加官进爵都做不到,那现在给他争取保留爵位也是枉然。 江瑶镜对着江鏖安抚地笑了笑,甚至当着岑扶光的面直接说道:“祖父不用担心,殿下一心为生民为社稷,这是好事。” 又转向看着岑扶光,“殿下也一定不会让同袍寒心,对吧?” “当然。”岑扶光肯定点头,也当场做出保证,“今日之话,除了咱们三个,还有父皇太子,不会有第六人知晓。” 这话她是信的。 秦王征战沙场多年,从未主动放弃过任何一位同袍,也没有贪图过任何人的功劳。当然,这其中也有他本身就有巨大的战功这个理由。 江瑶镜没有直接给出建议,而是垂眸思考。 秦王已得知挣钱的法子,还要特意来问,那就是心中有特定薅羊毛的人群,来寻更为针对的建议。 定川侯府从前和秦王府没有过多接触,日后也不会有,这次只是短暂的相接,这件事结束后就会回到各自原本的轨迹,也不必扮那斯文贤良人,既想得好处,就得说到人心坎上,直接问吧。 抬眼看向岑扶光,清冷面凉薄眸,“殿下……或者说是皇上,想要谁的银子?” 相当的直白或者说是,犀利。 岑扶光被问得,明显一楞,随即笑意在凤眸中逐渐盈满,目光灼灼地看着平静的江瑶镜。 原来,真有人就凭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心跳加快,恰如平地起春雷,一瞬间的酥麻盈满全身,指尖都微微颤栗。 第20章 …… 岑扶光能清晰感受到周身血液躁动的汹涌,他能听到内心深处传来的叫嚣。 皇后她没有心 第28节 就是她了。 岑扶光,你不能错过这个女人,错过她,你一定会抱憾终身。 你们灵魂契合,心有灵犀。 绝对,不要错过她。 置于腿上的右手做了一个缓缓抓取然后紧握的动作,心里越激动,面上就越冷静。 既然她问得如此直白,岑扶光也答得十分干脆。 “南方氏族。” 江瑶镜眨了眨眼,然后微微后仰,面无表情地看着岑扶光,而江鏖也默默地看着他,同样的面无表情。 岑扶光看了两人的反应,终于想起了一件要事。 江瑶镜的母亲就出自洗鹤姜氏,是地地道道的江南氏族。 “咳。”清了清嗓子为自己找补,“我说的氏族,是指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那群人,一直以育人为己任,桃李满天下的洗鹤姜氏自不在其列。” 江瑶镜:…… 真真是好家伙,出个主意,差点精准把外祖一家送走。 无语叹了一声,半垂着眼帘,凝神细想。 虽然母亲是江南人士,但江瑶镜没有去过江南,不过和外祖一家的通信来往很频繁,他们也来京城看过自己几次。 这些年的闲谈抱怨累积下来,至少江南的地界而言,那边的氏族,江瑶镜还算了解。 她在脑中回忆收集这些年信上曾出过的抱怨闲言。 因为洗鹤姜氏只教书不入朝,最多客居参与编撰修书,几代人都在鹤鸣书院耕耘,教出的贤臣大儒无数,鹤鸣书院也就此闻名于天下,是江南鼎盛的书院之一。 偏偏就是,洗鹤姜氏不入朝。 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很让人无语的现象。 每到入学季的时候,姜家门槛都要被踏破几根,走到哪都被奉为座上宾。 和普通官宦人家无关,那些人对姜家人一直都很尊敬,就同为氏族的那几家真的很难言,送孩子来进学时,个个恭维。 而当他们的孩子真正入学后,也不能说就瞧不起人了,但那种不能形容的,偏偏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高傲总是若隐若现。 总是高人一等的轻蔑。 姜家教书再厉害又如何,朝中没人还是无用。 脾性最为暴躁的小舅舅曾经最高记录是连着三篇脏话问候那几家,还扬言,等他继承书院后一定把书院搬到深山老林去,让那群每年都闹着要带书童入院的公子哥儿体会一番什么才是真正的求学艰难。 这边江瑶镜在回忆旧事,江鏖也没闲着。 他一看小月亮在沉思就知时间不会短,他本想和亲王闲聊几句打发时间,谁知秦王似乎也陷入了沉思,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出神。 被他两影响,江鏖也开始发散思维。 他在想,还有谁能辖制秦王? 江鏖不想小月亮和亲王有交集,身为臣子,他知道的更清楚。 秦王说不上坏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正邪难定,行事只随心意,但心不是一般的硬。 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哪怕不折手段,甚至冒天下大不讳都一定要达成目的,就如当初的淮安。 明明是胜仗,但大营后勤不足,还有其他地方在开打,实在接手不了这三万人的俘虏,这消息传回来,对俘虏的问题大家伙还没开始讨论呢,第二天消息又来了。 秦王直接下令全部坑杀。 那年秦王,十五岁。 想到这件事,哪怕老练如江鏖,依旧没忘记当时初初听到消息时的手足战栗之感,秦王的决定没有错,那三万人不能放也不能留,可他太果断了。 果断到骇人。 现在看着小月亮和他往来,总有心惊胆战之感,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且,这件事自己也是想促成的,能不降等自然最好。 但秦王必须要防一手。 这个人选自然是陛下,但偏偏,陛下有时候真的管不住秦王,还时常被气得跳脚,江鏖对他实在没有信心。 所以还有谁能管住秦王呢? “说起来……”一旁的岑扶光蓦地出声,“最近这段时间,侯爷有和洗鹤姜氏联系吗?” 江鏖抬眼看他,“怎么?” 岑扶光一副闲谈模样,漫不经心道:“侯爷也知,太子身体不好,不能过于劳累。” “但也不能一直闲着,总得找点事来做。”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江鏖,在看到他双眸忽而一亮时薄唇微勾,接着若无其事道:“所以太子最近在整理医书,准备编撰整理成典。” “目前正在筹备阶段,再有几月就该广告天下,同时邀各大医家能手入京商讨辩论。” “如果本王没记错,洗鹤姜氏家中藏书万卷,关于医书类,可否割爱手抄本?” 是了,太子! 江鏖终于想到了最贴切的人选,最能辖制住秦王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秦王是桀骜没错,怼天怼地怼皇上,但从不曾对太子恶语相向过,他几乎可是算是太子一手教养长大的。 “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太子果然仁心仁德。”江鏖直接替姜家应了,“王爷放心,我一会儿就给他们送信。” 这对姜家也是提升知名度的好事,他们不会拒绝的。 岑扶光不置可否点后,又端着酒杯慢饮打发时间,江鏖也垂眸平复心情,同时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和太子牵扯上? 确定江鏖没再留意自己后,岑扶光才放肆又克制地看向对面的她。 怎么有人能这么好看呢? 眼好看,脸好看,就连想事时无意识的嘟嘴抿唇的小动作都是格外的可爱。 真真是哪哪都撞到了自己心上。 情人眼里果然会出西施。 —— “找到了。” 江瑶镜终于回神,她在繁复的记忆中抓到了重点,双眸亮晶晶地看向岑扶光,“炼丹,年岁最长那一辈人,开始接触炼丹了。” 岑扶光缓慢眨了一下眼,完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笑颜。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带疏离不带客套的,对着自己笑诶。 等了几息也没等到回应,江瑶镜微微偏头,“王爷?” 岑扶光又被她歪头的动作可爱到了,竭力控制想要上扬的唇角,一脸凛然,“本王似乎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江姑娘是从何处得知的?” “从舅舅们的家书中猜测的。” 江瑶镜思考了片刻,整理好了语言才接着道:“前些年还在打仗的时候,他们那几家的长辈虽没现于人前,但也一直殚心竭虑想为家里留下生路。” 那会儿还不明确还要乱几年呢。 大家长总不能眼睁睁等死,万一打到江南来了呢,总要事先预防谋求生路的。 所以看似平静,实则及其忙碌。 “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却耗费了很多心血,听舅舅说,这几年,一旦有什么补身子的良方现世总会遭到哄抢,擅调理身体的大夫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无甚大用。” “听舅舅说,近期江南那边,方士出没的,有些多了。” 方士都来了,炼丹还会远? 岑扶光眸光大亮,今天还真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方士出现,那他们即使不会炼丹,自己也会他们‘爱’上炼丹的。 “炼丹好啊……”岑扶光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江瑶镜的目光也被他的动作吸引了过去,最先被她看在眼里的,不是右手大拇指的墨翠洒金龙纹扳指,而是他正转着扳指玩的左手。 他的手是真的修长白皙,纵指腹粗茧明显,但仍瑕不掩瑜,甚至还添了些粗糙的美感。 而最能惑人视线的,是他左手虎口处,一颗殷红的小痣。 在这春末夏初的时节,在一个男子的手上,看到了茫茫大雪天地同寂时独有的烂漫。 不由心内感慨,老天爷着实偏爱他,不仅为他精心雕琢了容颜,就连手上都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小巧思。 “这炼丹不止需要黄金朱砂,也需要集日月精华的吉物才是,譬如百年不闻人声的山林内,某种数十年才能结出的果实……” “不止,山林内奇珍居多。”江瑶镜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酒,也不喝,就在手中慢慢转着,欣赏淡红酒酿随波浅荡的涟漪,“或许有那么一种,就和曾经《异物志》里所记载的神药,很是相识呢。” 岑扶光笑望着她,接着道:“神药百年一现,食之沿岁十年?” 隔空朝她举起酒杯。 江瑶镜也笑。 “还能沉疴肃清,重返青春。” 说罢,举杯示意,率先满饮。 岑扶光也笑着仰头喝完了杯中酒。 看着他两你来我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江鏖一头雾水又觉诡异危险,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幸好老子是武将,文人的心眼子果然多。 不过,自家孙女和亲王,算文人吗? 这一次赴宴,双方都很满意,离去时,岑扶光看着江瑶镜做出保证,“姑娘放心,确定好计划后,你的心愿,就会达成。” 毕竟这些只是计划,真正实施乃至看到成果时,花费的时间是按年计的。 江瑶镜没想到秦王连这点都考虑到了,当然是越快越好,当即莞尔一笑,福身见礼,“如此,就静等王爷佳期了。” “江姑娘不必多礼。”岑扶光虚扶一把。 这本没什么,上位者要表现仁慈谦和的时候总会这般做,隔空虚扶又没挨着,江鏖都没在意,江瑶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她又看到了那颗虎口胭脂红痣。 皇后她没有心 第29节 这是左手。 若说是随意伸左右手,可虚扶也是扶,该掌心向上,面前的大手却是立在半空,就那么巧合,一眼就让自己看到了这颗痣。 巧合吗? 还是秦王就这般敏锐,只看了两眼,余下惊叹都是收回视线后的内心独白,这也能被他察觉到? 等她起身时,只能看到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一身战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目送秦王走后,江瑶镜回身,想对江鏖解释一番,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谁知江鏖率先开口,“……我怎么觉着,秦王好似对你有意呢?” 江鏖直觉一向精准,而他的直觉,在战场救了他无数次。 江瑶镜先前的念头被这一句话打散,身子后仰,甚至有些惊-恐地看着江鏖,“祖父,您在说什么呢,您这话好吓人!” 第21章 …… 江鏖摸着下巴,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秦王只来了家里两次,两次自己都在,他的所言所行并无任何特殊指向小月亮的意思,纵然今天和小月亮说得多些,那也是在商量正经事,并无任何暧昧旖旎话语。 理智告诉自己,根本没有,都是胡乱瞎想。 偏偏直觉一直在告诉自己,要警惕秦王。 “不可能。”江瑶镜说得笃定。 扶着江鏖往里走。 “秦王又不是没见过美人,何必来招惹我这个已经嫁人的妇人呢?再有就是……” 江瑶镜侧眼看向石板路两侧的花荫,也不知是什么花,蓝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开了一路,彼此簇拥又互相争锋,眸色温暖,声色却冷。 “我今日在他面前的表现,半分温良都无,若今日还有古板迂腐之人在场,怕是恶毒两字都要刻在我脸上了。” “胡说八道!”江鏖鼓着一双虎目,“你明明是为了朝廷稳固在献计,哪里恶毒了?” 对于祖父无论何时总会给予自己最大的支持和肯定,江瑶镜非常开心,甜腻腻地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哎呀,就这么一说嘛。” “我和他,本质上是同类人。” “相似的人,怎会被自己本身就有的特质吸引呢?” 除非那人极度自恋,甚至到了自负的地步。 江鏖被江瑶镜有理有据的理由说服了,大概是自己想太多吧。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丢出去,转而去想太子的事情,没有马上和江瑶镜商量这些事,而是打算自己先思考一番。 小月亮再聪慧也没接触过太子,自己可得好好回忆一番。 * 直接骑马回了秦王府,岑扶光连衣裳都没换就径直去了书房,见他开始铺纸,囚恶上前快速研磨。 回时的路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岑扶光自落笔起笔尖就没停过,很快一篇悦目的正楷行书跃然纸上,一目十行复检一遍后,吹干墨迹,对折两次放进一旁囚恶拿出来的信封里。 “你——” 话没说完,见善进来了,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近身,双手呈上,“爷,南疆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 南疆的消息? 岑扶光迟疑片刻才回想起来,自己还派人去查了程星回纳的那个小妾。 手中的信封放回书案,接过见善手里的信封,直接撕开展开信纸,迅速看完后,原本轻松的神色染上了凝重。 没查到? 秦王亲卫,查个四品武将的小妾底细,居然查不到?! 原来查小妾就是顺手为之,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在他看来,那小妾底细可能有问题,大概也是曾经江鏖的敌对,但现在看来,肯定没这么简单。 若真只是和定川侯府的纠葛,至于藏这么深? 只知道她是三年前出现在的闽越地带,身边跟了一房仆人,颇有资产,其他一概不知,就连她和程星回是怎么勾搭上的,都查不出来? “再探。”这事算是彻底在岑扶光心上挂钩了,冷声吩咐道:“告诉他们,往死里查。” “对了。”他又问,“咱们的消息都回来了,江骁那边呢?” 见善一直在跟进这件事,直接回道:“咱们的渠道速度快些,江将军那边回信也已送出,大约还有三两日,程夫人就能收到回信了。” “什么程夫人?”岑扶光纠正他的称呼,“江姑娘!” 见善:? 一个称呼值得王爷重申?见善不理解,还是从善如流改了口,“是,江姑娘还有几日就能收到回信了。” 这个称呼终于让岑扶光舒坦了,又将书案上的信封递给见善,“把这封信送到东宫去,你亲自交到太子手里。” 见善双手接过信封,躬身领命而去。 见善走后,岑扶光懒懒靠进椅背,微抬双手,目光在左手虎口的红痣和右手拇指的扳指上来回巡视。 她看的是哪一个? 早年战场经历让岑扶光早已经习惯一心多用耳听八方,从不会全神贯注陷入一件事情中,所以当时哪怕他在思考闽越之事,依旧留心周围。 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目光的落点。 所以,是哪个有幸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想了片刻后,起身,大步向外走,囚恶也小跑跟上。 一路去了库房。 对于库房珍藏岑扶光一直心里有数,站在房门前扫视了一圈就确定了方位,抬脚走过去,很快就翻出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两块平安扣。 一块是墨翠洒金,和手上的扳指同料所出。 另一块,则是清澈透明无色的料子,里面星星斑斑雪花绵,举至手中细看时,恰如风雪夜归人。而这块平安扣不止意境美,还有独特之处。 中间圆孔左侧,竟有胭脂一点,正如岑扶光左手虎口的红痣。 两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两块平安扣都放在手里欣赏了一会,找了两个小盒子装了,想了想又觉单薄,又翻出两大盒的红蓝宝石。 看着面前放着的四个锦盒,岑扶光这才满意点头。 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囚恶,眨眼,又问起了当初的问题。 “今日去定川侯府,本王的装扮,如何?” 囚恶依旧实话。 “花里胡哨,不中用。” 岑扶光:…… 单手叉腰,咬牙,“本王一身盔甲,哪里花里胡哨,哪里又不中用了?!” 囚恶自有自己的逻辑,“明明没去京郊大营偏穿盔甲,不是花里胡哨是什么?” “穿了盔甲不穿护甲不戴护心镜,就是不中用。” 岑扶光猛吸一口气,若非他是个锯嘴葫芦,见善又是个大嘴巴,江瑶镜的事只能他去办,不然本王今日一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送去定川侯府,指明给她。” 囚恶抱起盒子,人却不动。 “缘由呢?” 无端送贵重东西,总要扯个过得去的理由。 缘由? 岑扶光想了想,忽而一笑,“没有理由,指明给她就是。” “若她要退回来,告诉她,那两块平安扣,二选一,本王只接受退回一个。” 囚恶:…… 虽然今日午膳时囚恶是在外面等候,并不知道宴席上聊了什么,但你送贵重东西不给理由就罢,还指明非要退就选一个,怎么感觉这东西送得,不像讨好,反而是挑衅呢? “您确定?”囚恶本着属下的尽职心出言提醒,“江姑娘会不会生气?” 闻言,岑扶光眉峰一挑,“若是寻常,自然以她高兴为主,但这回,我盼着她生气呢。” 囚恶:? 他不理解,但王爷已经吩咐了,那就这么办,刚要转身,岑扶光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墨云。”刚还笑呢,现在马上又阴沉着一张俊脸,“给它配了几年就没生个好崽子下来,无用,今年把它单独关着!” 囚恶:…… 王爷您可真有出息,就因为江姑娘今天看了墨云没看你,连媳妇都不给马找了? 第22章 …… 这边见善已经赶到东宫,只是不巧,元丰帝此时也在。 听得里面传召,见善的腰弯得更低了,心中不停祈祷,漫天神佛保佑,王爷可不要在信里写什么关于皇上的混账话,千万不要! 无声踏进殿内,跪下见礼后,上头一道虽温润却略显气短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见善从袖中掏出信封,双手高举至头顶。 “王爷让奴才将信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闻言,一旁的安静收回了刚要迈出去的右脚。 岑扶羲伸手,“给孤吧。” 皇后她没有心 第30节 见善起身上前,将信送至修长却苍白的掌心之中。 岑扶羲当着元丰帝的面直接打开信展开细看,对面的元丰帝几度好奇想要探身伸脑袋,最后又坐了回去。 虽然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挺壮硕的一个人在椅子上挪动,椅子还是不免发出咿呀声。 当他再次想伸脖子的时候,椅子刚咿呀对面的岑扶羲就直直看了过去。 元丰帝:…… 他下意识坐好,一脸严肃。 岑扶羲收回视线,继续看信。 元丰帝默默舒了一口气。 随即心中悲愤难言,这日子还能怎么过!老二天天怼自己就算了,这老大更吓人,自己才是老爹,还得看他的眼色行事! 拳头捏得邦邦硬。 岑扶羲看完信,侧头看向见善,声音柔和,“孤清楚了,你回去吧。” 见善点头,又对着元丰帝磕了个头才无声退了出去。 安静也跟着他离去,大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元丰帝伸手要去拿信,“老二写的什么?” 岑扶羲反手盖在信纸上,声音依旧柔和,就是话里的意思很无情,“这信上的话语对您可能不太友好,您确定要看?” 元丰帝:…… 想到老二那张破嘴,他把手又收了回去。 岑扶羲整理信中信息,将信上的内容大致重复了一遍,“他想从源头就开始打击南方氏族,正好借着吃丹药长辈亡故了,他们都要回去守孝。” “如此,也能有三年缓冲时间。” “再有就是闽越人丁稀少的问题。” 那边刚打下来,当地土著只有小一半人留下,余下的,或是死了,或是逃往了深山老林,十不存一,城镇很是空旷。 “反正都是噱头,不若在那边弄个仙人墓出来,把那些求仙问药的,炼丹的,寻道的都吸引过去。” 左右那些人都是祸乱江山稳定的,全部弄去边疆养蛊也不心疼。 岑扶羲说完建议就不再多言,继续翻看手里的医书,神色淡然松弛,对对面的元丰帝可能有的反应丝毫不感兴趣。 元丰帝还沉浸在前面的话头里。 老二要从源头打击南方氏族? 元丰帝自然知道知晓文管集团彻底坐大的威胁,这事他一直在暗自思考,没想到老二也想到了这方面,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仙人墓么? 确实是个非常能吸引人的噱头,怕是不止那些方士会去,好些老东西都会派人去查探的。 想了好一会才惊觉对面没动静了,他抬眼看去,正要看见虽瘦削但依旧温润如玉的大儿子翻过一页医书,神色舒朗,很是平和。 “你不劝?”元丰帝问他,“真的不再劝?要知道,最近老二和老三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老三可是旗帜分明站在文臣后面的,若再加入南方氏族的那些人,势力一定会大增的,老大怎么不给老三上眼药呢? “不是老二和老三打成狗脑子。”岑扶羲纠正他的措辞,“是老二把老三打出狗脑子。” 一字之差,意思可是千差万别。 元丰帝:…… “这是您的江山。”岑扶羲终于抬眼看着他,瞳色极深的黑眸里平静无波,“儿臣只会建议,不会过多干涉。” “名垂千古的是您,遗臭万年的也是您。” “一切都是您自己的选择和决定。” “儿臣体弱,一定会走在您前头,实在无暇思虑太多。” 元丰帝:…… 难道自己接手南方氏族势力,就一定会走上前朝那文管集团彻底尾大不掉的结局?而且前朝十多位君王,遗臭万年也就那几个,又不是全部,朕怎么会遗臭万年?! 可听着老大平静说着一定会走在自己前头的话,酸涩骤然涌上心头,狠狠垂头,瓮声瓮气骂岑扶光,“这些话他直接同朕说便是,何必来劳累你。” “您会为了所谓平衡,为了挑起文武对立,为了压制他,又挑几个蠢货出来,一个襄王就够他受得了,不想和您多说,闹心。” 岑扶羲含笑补充,“这是二弟信上的原话。” 元丰帝:…… 拳头再度捏得邦紧。 直接告状。 “你要管管老二了,他可是瞧上了有夫之妇!” 虽然还没拿到证据,但这状,元丰帝今天一定要告。 “唔。”岑扶羲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挺好,他终于找到了他自己心仪的妻子。” “有夫之妇!皇室丑闻!”元丰帝再度强调。 “他会处理好的,不会闹出来让人评头论足。”岑扶羲对岑扶光有十足的信心,“那是他属意的姑娘,他不会放任她处在流言漩涡的。” “那全部揽在他自个身上,皇室脸面怎么办?”元丰帝依旧不满,摆明了今儿就是要让太子去收拾秦王。 岑扶羲烦了,头似乎又跟着痛了起来。 “丑闻又如何?那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永远都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元丰帝,启唇,“毕竟儿臣不似父皇您,心碎成了无数瓣,上面不止站了母后儿臣二弟,贵妃襄王齐妃等等,都在您的心尖上。” “哪个您都不想伤害,哪个都不想辜负。” “您只管玩您的制衡,翻车了也不怕,没了儿臣,还有二弟,他总是会对你心软的,他也一定会力挽狂澜。” 时隔多年,再度听到老大的毒舌,元丰帝竟还有点欣慰? 岑扶羲站起身来,身子略微晃了晃。 元丰帝瞬间站起来伸手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头又痛了?” 岑扶羲闭眼,等这阵眩晕过去,再睁眼时脸色愈发苍白,“这几日儿臣就不去早朝了,您也别来了,让儿臣过些安生日子吧。” 元丰帝:…… 不来,老二怼朕。 来了,老大赶朕。 朕,朕这个父亲,这个皇帝,实在是…… 心中无限悲愤,手上动作却十分小心,亲自把岑扶羲送上了床榻。 岑扶羲没有马上入睡,而是看着元丰帝的眼睛,“不要去查二弟的事,让他自己处理。” 元丰帝沉默,不肯应。 “别添乱。” 元丰帝不满,这怎么是添乱呢?这是老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岑扶羲作势要起身…… “行行行,朕不管这事了,等他自己把人带到朕面前来。” —— 在书房陪了江鏖好一阵江瑶镜才起身出去,也没闲着,她想去亲眼看看程星月这几日如何了,谁知刚从江鏖的书房出来,还没来得及跨院呢,又被管家堵住了。 还是秦王派人送来的东西。 这次江瑶镜心如止水,大约是谢礼吧。 也没出去,就在江鏖院内的树下石桌上打开了锦盒,漫不经心的神情被一*7.7.z.l盒子的蓝宝石摧毁。 江瑶镜:? 管家也被这一盒子蓝宝石给惊到了,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胳膊,怪不得那么重呢,又指着另一个大盒,“姑娘开这个,这个也一样重呢。” 江瑶镜木着脸把另一个大盒子也打开。 同样的耀眼闪烁,同样的刺人眼。 这次是红宝石。 便是身家很是丰厚的江瑶镜都被秦王的大手笔惊住了。 秦王这么大方的? 这两大盒拿去做头面都不知能做多少套了。 江瑶镜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那两个小盒子,都快对大盒有阴影了,第一次被人拿钱砸,有些措手不及。 今天可能诸事不顺,江瑶镜随手拿的盒子,打开后竟是那块雪中胭脂平安扣,江瑶镜目光精准地看到了洞眼左侧的那颗,形似掌心痣的红点。 她顿了顿,快速打开了最后一个盒子。 同料所出的墨翠洒金平安扣赫然出现在眼帘。 江瑶镜:…… 果然不是巧合,好敏锐的感知力。 管家探头看着两个小盒里面的物件,有着前面两个大盒的洗礼,管家不觉这两小的有多贵重,偏偏那边留了话。 “姑娘,送东西来的人留了话,说是不接受退回,若姑娘实在要退……”他伸手指向两块平安扣,“那边只接受这两个二选一。” 江瑶镜:…… 有病吧他。 就看了一眼他的手而已,他是什么贞洁烈夫吗?还非要人承认看过你哪只手?! 等等…… 我怎么觉着,秦王好似对你有意呢? 先前祖父说过的这句话,原本没有放在心里,现在却不期而然地在心头浮现。 皇后她没有心 第31节 祖父的直觉又一次准了? 秦王原来是个自恋到自负的人? 管家在旁边等了许久,不由出声询问,“姑娘,要退吗?” 退什么退,退回去告诉他我看了你哪只手吗?! 江瑶镜咬牙,一时心头许多杂念,缓了一会才侧头看向管家,神色虽淡却不容置疑,“这件事不要告诉祖父。” 管家讶然看向江瑶镜,迟疑片刻后才点头。 回到长庚院后,那两大盒的红蓝宝石已有出处,不退,折算成银子,直接捐出去便是。 至于这剩下的两块平安扣…… 江瑶镜审视它们良久。 其实只是有些模糊的预感,若非祖父今日点明,是根本不会往男女关系的方向想。 在男女关系上最忌多想多虑,特别是自己独自思考时,想得越多,就陷得越快。 不管他是随意戏弄,还是真的有意试探,江瑶镜决定一刀切,不去深想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把两块平安扣装好封存直接束之高阁,它们永远都不会佩戴在自己身上。 第23章 …… 自从东西送出去后,岑扶光一直在等回应,而直到夜色弥漫时,定川侯府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囚恶悄悄斜眼去看自家王爷。 玩脱了吧? 本以为会是沉默或是焦虑,结果抬眼一瞧,亭内空无一人。 人呢? 迅速扫视四周,最后在屋顶看到了人。 岑扶光不知何时飞身上了屋顶,就这么坐在屋檐边,一腿屈膝支着手臂,一腿就这么在半空晃荡,微微仰头凝视天际若隐若现的弯月,半晌后,竟还有心情对着明月举杯。 王爷不急? 岑扶光当然不急,他反而很高兴。 东西没退回来,那就证明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她确实看了,看的还是左手的虎口红痣,不然绝对不会没有丝毫动静。 低头看着左手。 这颗虎口红痣,岑扶光从未在意过,没想到,它还给了自己一个小惊喜。 满饮一口烈酒,依旧看着天上的明月,唇边噙着的,是势在必得的笑,天上的月亮捞不着,人间的月亮必然入我怀! 毫无预兆起身下跳,稳稳落在地上,将空酒瓶丢给囚恶,同时吩咐:“明儿准备一身孔雀蓝的衣裳。” 囚恶马上就明白这是要跟着江姑娘的衣裳颜色走,其他倒还好,反正王爷的衣裳颜色诸多,就是…… “粉色,粉白色之类的,需要现在开始裁剪吗?” 这类颜色,王爷是真没有。 岑扶光回身看向囚恶,即便朦胧月色下,这张脸依旧得天独厚,挑眉,“你觉得本王扛不住粉色?” 囚恶:“一会就去吩咐裁剪制衣。” 岑扶光满意点头,负手哼着小调离开。 于是第二日早朝的时候,满朝文武看着秦王殿下一身孔雀蓝描金云纹的衣裳来了太和殿。 秦王自是好看的,衣裳也是好看的。 就是这颜色吧,出现在庄严的大殿之上,过于突出,也过于,张扬了些。 今天早朝,太子没来,襄王在南书房,于是最前面那排就岑扶光一人光秃秃站着,元丰帝一出来就看到了,嘴角一抽,心内吐槽。 穿得如此骚包,要跟谁开屏吗? 元丰帝不想看这个孽障,大臣们则在小心观察,看着看着就有了发现,秦王今日好似心情很不错?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明明有些问题已经冒犯到他了,按照他往常的脾气,不说一脚飞踢,那张能把人说得羞愤欲死的嘴也该开始骂了。 今天居然没动静? 大臣们,尤其是文臣,不敢妄动,继续观察。 又过一日,今天是绛紫云线大片百合外氅的更为张扬的秦王殿下,文臣们小心试探,一些小小冒犯依旧被放过了。 再过一日,今天居然是一身粉衣的秦王殿下! 就连上方高坐的元丰帝都有些懵了,这老二有了心仪的姑娘后,这么荡漾的吗?!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眸含凶戾,但他穿得粉色衣裳诶。 一身粉嫩,看着就很好欺负。 恰好今日赵至卿状告刘问仙之女嫁妆有异,是在藐视太子,朝内早已吵成了一团,双方僵持许久,于是头铁的文臣,直接把目光投向了一言不发的岑扶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得知自家王爷再度血撒太和殿,一连骂晕了三位大臣后,见善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去找了囚恶。 “王爷这几日,到底怎么了?” 突然穿得花里胡哨,突然心情十分愉悦,今天又突然爆发。 伺候了王爷快十年了,自己竟又摸不到王爷心意了?自己这边一切正常,那就是囚恶负责的事情有问题。 他也知晓囚恶嘴巴紧,就算王爷不吩咐,他也不会透露半分,但到底不死心,还是来追问了。 囚恶看着见善,吐出了三个字。 “玩脱了。” 见善:? 一头雾水继续追问,囚恶就跟着哑巴似的,眼看他急切,眼看他跳脚,这次是一个字都不肯再吐露了。 见善咬牙看了他半晌,只能更加小心的回去伺候今天明显处于暴怒状态的王爷。 —— 时间退回到昨天下午,岑扶光这边已经明确知晓江瑶镜那边已经收到了江骁的回信,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打发人去送了封信。 信很简单,就问她关于伪装仙人墓,是否有新意要提出。 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送信过去,就是去上赶着找骂的。 知她前几日肯定羞恼,肯定已经在心中骂过自己一回了,现在又凑上去主动找骂,是为了让她发泄,也是不想让她的情绪落在程星回身上,哪怕是嫌恶。 宁愿她怒骂讨厌自己,也不愿她的情绪分给那个注定成为前夫的某个男人。 谁知囚恶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江姑娘说,无甚新意,王爷自便。” 岑扶光:“她亲口说的?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心情可还好?” 囚恶摇头,“管家转述,属下没有见到江姑娘本人。” 岑扶光:…… 总有种玩脱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勉强按捺了半个时辰,又派囚恶过去送信。 这次是问江南氏族的事,感谢上苍,上次交谈时并没有具体提及那些人的名字,如今就算是省事去问她,也是合情合理的。 且这件事只有她知道,江鏖并不清楚。 只有她能回答。 他甚至不愿在前院呆着,就在大门后面的影壁呆着,数着上面的麒麟瑞兽玩,数到第八遍的时候,囚恶平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王爷。” 岑扶光回身,囚恶递上一卷纸条。 接过打开,上面数个人名。 他没看那些人名,而是在仔细辨认字迹,他看过她的草书,看过她的正楷,虽然字体不同,但一个人的写字习惯是改不了的。 但这字迹认真一看就知不是她的笔迹。 太差。 不是江鏖就是下人代写的。 不死心地把纸条来回翻了几遍,确认没有多出任何哪怕一个点点。 “还是没见到她的人?” 囚恶点头。 岑扶光:…… 第一次还有小纸条来嘲讽呢,这次居然一点反应都无。 若她认为那两枚平安扣是戏弄,一定会反击回来,她就不是吃暗亏的性子,可她没有任何动静,那就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试探,并且决定冷处理。 得,这次真的玩脱了。 * 而江瑶镜收到回信的时候,正被程星月抱着胳膊撒娇呢。 程星月往常在定川侯府只觉悠闲,因为嫂嫂会纵着她,娘也不会追到这边来念自己,玩得那叫一个开心。 可这次,她真的是熬不住了,哪怕后面江团圆一直跟着她给她讲八卦,她也坚持不下去了! 事实上,对于她能坚持小十天的功夫江瑶镜还有些诧异的,还以为她三天就会跑路。 忍住笑意,只冷眼看她,待她痴缠许久,哭腔都出来后才故作勉强点头,“行吧,你要回就回罢。” 程星月欢呼一声,直接跳起来就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32节 江瑶镜看了一眼她雀跃的背影,起身去了书桌,研磨提笔,快速写了一封信,江团圆就在一旁看着,等她将信对折放进信封的时候忍不住开口,“二姑娘会哭的。” 以为逃离了‘魔窟’,谁知家里还有更难的等着她呢。 “没多少时间了,只能行填鸭法了。” “姑娘放心,我一定送到太太手里。” 程星月快乐地往家走,对于江团圆带着一堆礼品跟回来的事已经习以为常,这两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她本以为江团圆给娘磕个头就会离开,谁知两人还聊上了? 怎么还有信? 江团圆离开后,好奇心非常重的程星月直接垫脚伸脖子去看,入目就是漂亮规整的簪花小楷,还没来得及赞一句嫂子书法真好,就被赵氏拉着往外走。 “正好,你也跟着学习学习。” 程星月:? 其实信上没写什么,只说了近日要在娘家呆一段时间,要守着祖父,也要防着襄王那边找事,同时委婉嘱咐赵氏,家中不进新人自然无忧,但外面的田产铺子也要细心留意,说不得某个不经意的变动就是旁人的不怀好意。 这些日子,江瑶镜不在,家里都是赵氏在打理,而过了两年清闲日子的她,突然又忙了起来,很是腰酸背痛了一番。 不过并没有抱怨江瑶镜什么,因为赵氏深知,只要定川侯府不出事,程家就不会出大事。 反正星回还有一个多月就能回来,等他回来,家里就有了主心骨,江氏也会归家,又能回到以前的平静清闲日子。 而此时的长庚院内,江瑶镜拿着江骁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凝视良久,久久不曾打开,倒不是怕心中内容会伤到自己,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明明给江骁送信的时候,只想知道真假,还没想到和离头上。谁知不过大半月的功夫,拿到回信的时候,早已经定了和离的决心。 人心果然易变,不止程星回,自己亦是。 空叹一声唏嘘,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江骁是个非常少言的人,这封信也很简略,他在信中肯定了程星回纳妾之事,同时把过程都打听了出来,强调重点,不是纳妾是停妻再娶。 时间太短,打听不到详细的信息,那妾室来历成谜,忽然出现在闽越,又忽然和程星回看对眼,甚至都没找出两人来往的过程。 看到这,江瑶镜眯眼,这来历,真的有点神秘啊。 末尾江骁表示他会继续查下去,同时询问,是否要送那小妾去见佛祖?如果她想,他也可以把程星回一同送过去,都可以代劳,绝对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江瑶镜:…… 这人,杀心还是那么重! 自己还只想着和离呢,这人倒好,查不出问题就想着让自己直接丧夫。 当即给他回了一封信,谢他为自己奔波,又让他不要强求,实在查不出来就不查了,不要把自己牵扯进去,里面估计水很深。 又让人整理了两大箱药材,和信一起让人一并送了出去。 江骁这次不会随大军归京,他是去驻守的,明年才回。 本想好好思考一番那藏得极深的小妾,可这一下午也没个清闲时候,秦王府时不时传来动静,还都指名让自己来回。 江瑶镜一脸平静,回得公事公办,半点没有夹带自己的私货。 她就在外院等着,直到秦王府没有第三趟的动静后,才起身回了长庚院。 回去的路上看了一眼天际,还不至傍晚,但天幕已快漆黑,黑云滚滚,风也跟着喧嚣了起来,甚至风中已有湿润的雨气,大雨将至。 果然,还不等晚膳,暴雨就已经袭来。 屋内已经点灯,江瑶镜坐在窗边,看着廊外雨幕成帘,连天地都被遮掩住了,只有眼前汹涌的雨势。 江瑶镜不知为何,还挺喜欢这般恶劣天气,尤其是大风大雨的时候。 外面一片喧嚣,心却很空阔,很宁静。 思绪漫无目的的乱飘。 那些花儿,明儿都该落了吧。 那些柳絮,也都被砸进泥里了,倒省了妈妈们去收集的力气。 江团圆也知她这个癖好,倒也没劝,只去寻了一件披风给她系上。 明明是收到南疆消息的一天,该是失落伤心的时候,偏偏老天爷送上了一场大雨,是江瑶镜很喜欢的天气,甚至都想不起程星回这三个字了。 只枕着声势渐低的雨声入睡,一夜好眠。 第24章 …… 翌日再醒时, 走到廊外一瞧,果然,昨儿还是精心繁茂的小花园, 如今已经七零八落, 残花沾上了尘土, 也不必怜惜哀叹,花开花落自有时。 且花残了,绿叶又添新浓,何尝不是另一种美呢? 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混合着泥土花叶芬芳的好闻气息, 心情很美的江瑶镜洗漱完毕就去找祖父蹭早膳。 祖孙两用过早膳后,江瑶镜毫不预兆地开口, “程星回在闽越有新人了,说是妾,实际上是停妻再娶。” 江鏖:? “噗——” 一口茶水喷出, 震惊地看着平静的孙女, 叠声急问,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现在就去拆了程家,狗胆包天了他们!” 江鏖可不是光说不做的主, 话没说完呢,他已经窜到了门口, 江瑶镜淡定喊他,“回来, 我还没给你说经过呢, 你急什么?” 江鏖脚步一停, 回身, 大刀阔斧的坐在江瑶镜对面,虎目圆睁, “从头到尾老实交代,一丝一毫都不准隐瞒!” 这是把自己当犯人审了? 江瑶镜这次没有瞒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江骁的回信。 中间江鏖几度暴走,几次质问,为什么不告诉老夫?为什么宁愿江骁那个小崽子去查都不找我?咋的,你和祖父生分了?是不是程家说老夫坏话了? 质问着质问着重点都跑偏了。 江瑶镜不理他,只道:“我拦着你,是因为我已经打算和离,等他一回来就办,也就一个多月的功夫了。” “你现在去程家闹,除了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没有任何好处。” “怎么没好处了?”江鏖瞪眼,“老夫气顺了!” “你是气顺了,然后呢?” “就不说程家父母,也不说那些看热闹上赶着拱火的,就说程家的亲戚,咱家的友人,怕是会一波一波上门劝解调和,说不得陛下都会关注。” “您确定,这一个多月,您要这样度过?” 江鏖:…… 跨出去的右腿收了回来。 “那就等拿到和离书就把程家砸了!” 砸吧砸吧,江瑶镜已经懒得管了,只蹙眉道:“我就是觉得那小妾奇怪,江骁居然查不出她的底细,我心里总挂念着。” “一个小妾有什么难查?那程星回又不是什么旷世神将,这么早就有人下注拉拢他了?”江鏖话说得很是难听。 他现在一肚子火,可话难听,也是实话。 虽然程星回作战时常有出彩表现,也被上峰作为储备将领在培养,能称得上一句天才,但正常天才和神,那是完全不同的领域。 他也确实没有优异到能让人如此遮掩的去拉拢。 那就只能是冲着定川侯府来的。 “这事怕是文臣那边。”江瑶镜声音很轻。 虽然最初是秦王送来的消息,但江瑶镜相信,秦王不是特意去盯着程星回的。 既然不是特意,那就是偶然碰到了就顺手收集了情报送回京城,又被秦王看在了眼里。 可自己这边,祖父这边,甚至江骁都没察觉到动静。 那就是故意防着武将这边的人。 那就剩下两波人。 文臣,世家。 可祖父从前一直在西南那边征战,那边的世家可没有被除族,只杀了几个顽抗的,依旧锦衣玉食,那边的仇恨不至于隔了这么远还要来下手。 那就只剩文臣了。 “您跟谁有仇?” 江瑶镜问得直白,江鏖答得更直白,“你应该问我跟谁没仇。” 江瑶镜:…… 您不是纯臣么,什么时候走上孤臣的路子了? “那这事就只能慢慢查了。”看他脸色还有些凝重,江瑶镜笑道:“反正我已经决定和离,等我离开程家,它若还有别的招数,咱们有了防备,肯定会察觉到的。” “不说这事了。”江瑶镜问他,“您这几天在书房干嘛呢,别告诉我,您这年纪了,突然起了勤学的心思?” 除了兵书,任何书都看不进去的江鏖,书房完全就是个摆设。 “想太子呢。” 江鏖很是后悔,“早知道当初和太子关系好一点就好了,如今贸贸然想去接触,到底是差强人意。” “怎么突然想要接触太子了?”江瑶镜不解。 江鏖没说要防秦王一手的事,当初秦王做的那个决定,陛下是下令封口了的,谁也不能私下谈论传-播,一旦被抓住,极刑处之。 就是襄王都不敢说这事。 也幸好陛下封口了,不然以秦王那俘虏无用就杀的领军态度,已经隐隐有人屠的意思了,再让人知晓他还曾经坑杀数万人,名声就真的不能要了。 对秦王,江鏖虽然疏离,但其实心里很欣赏他。 是果断,是心狠,也是替父亲背了罪名。 毕竟那个决定,秦王不做,就要陛下来开口。 皇后她没有心 第33节 “太子如今势弱,但其实陛下一直都念着的,心里很是愧疚。”江鏖把握不住秦王,元丰帝的心思还是能猜到几分。 “赵至卿不靠谱,其他人也没聪明到哪去。” “太子这条船虽已回港不再远航,但也是最稳,最不会出错的一条船了。” 以陛下对太子的愧疚,剩下的这几年,他对太子,一定是百依百顺的。 江瑶镜不清楚太子和陛下之间的羁绊,但她那日也听到了,太子虽不再处理政事,但依旧着手编纂整理医术成典。 这事看似和朝堂没关系,但和百姓息息相关。 一旦整理好发行出去,对皇室的名声会有巨大的提升。 “不是要医书么?”江瑶镜想了想,“咱们家里也有,正好这一个多月我也没事干,我也抄书去。” “既然有心和太子交好,那就从现在处处留意,总有机会的。” “事急则不圆。” 也只能如此了。 江鏖点头。 话说到这,祖孙两都要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谁知管家一脸兴奋地飞奔而来,“老太爷,姑娘,今儿秦王又血撒太和殿了!” “而且今天一下朝秦王就直奔刘宰相的府邸了!” 江鏖:…… 江瑶镜:…… 秦王殿下这一天天过的,还挺活力四射? 刘问仙好好在家里求医问药,力求回朝时发顶能冒乌茬,为此他一心钻研医术,两耳不闻窗外事,被下人从房里薅出来时,他手里还攥着医书呢。 当得知秦王带兵强闯时,刘问仙怒了。 欺人太甚! 老夫已经退了无数步,为何还不肯放过老夫?! 痛打落水狗这招可不能用在老夫这个一国宰相身上。 手中医书啪一声丢开,冷着脸整理好穿戴,肃穆着脸,气势惊人得直冲秦王而去,今天不说个子午寅卯出来,老夫必然要去乾清宫哭诉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问仙做梦都没想到,秦王这次竟然真的有正当理由,背刺自己的居然是妻女。 他不可置信的回身,死死看着一脸心虚完全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妻女。 怎么想的? 嫁妆准备得比当初的太子妃还要奢华,你们要上天啊? * 这边江瑶镜在整理自己的小花园,准确来说,是妈妈们在拾掇,她在捡花。 昨夜那场骤雨,今天遍地残花,她把形状完整的捡了回来,全部归入尘土也是可惜,用来做花签花染也是好的。 等江团圆带了一肚子的八卦回来时,廊下已经晒出了一条花廊,而江瑶镜本人,正在亭中品茶,这上贡的碧螺春确实不同,鲜味竟可比拟鸡汤。 “姑娘!” 江团圆飞奔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满脸兴奋,“你可不知道,秦王今天可太威风了,他就守在宰相府,把他家准备的嫁妆一件一件拿出来对,逾制全部摆出来。” “好家伙,满满当当摆了一前院!” 江团圆去晚了,实在是挤不进去了,但她人甜嘴讨喜,很快就弄清了前情。 “宰相还想拦呢,秦王带过去的兵也不打不抢,就把宰相架着着举在半空,腿一直蹬也下不来,更不过手,让他们家下人自己整理出来检查。” 把一国宰相举至半空蹬腿? 江瑶镜光靠想象,就知这画面有多荒诞。 他,他也太促狭了。 江瑶镜不会去想岑扶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带了什么深意,也不会刻意避开他的事情,只要平常心面对即可。 江团圆还在念叨宰相府有多少逾制的东西,江瑶镜忙阻止了,“你可别念叨了,谁家没点逾制的东西,咱家也多着呢。” 别的不说,就说那一仓库的蜀锦,根本就经不住查。 谁家外派的时候不捞点油水?都心照不宣了。 江团圆连忙捂住嘴。 但她实在激动,凑近,期期艾艾道:“姑娘,这几天宰相和秦王怕是会有不少好戏上演,我能在外面多呆呆不?” “可以啊。”江瑶镜早就知晓她爱凑热闹,而且,她自己也很想知道秦王到底还能闹多少幺蛾子出来,只嘱咐道:“别凑太近,若是被牵连,我固然可以捞你出来,但我不在当场,总要费些时间,那这段时间你吃得苦可就只能你自己受着了。” “姑娘放心!”小胸脯拍得啪啪响,“见势不对我就撤,绝对是第一个跑的!” 又闲扯了几句,江团圆忽然小脸一红,小小声道:“姑娘,秦王生得可真俊,我还是第一次见有男子把粉衣穿得这般,这般……”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就是好看,非常好看,而且还是丝毫女气不沾的好看!” 秦王今日穿粉衣? 江瑶镜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粉绸绣百合花样的袖口,又觉这一定是个巧合,没有放在心上,只道:“旁的不提,他那张脸,确实得天独厚,所有色彩都可以轻松驾驭。” —— 见善今天一直小心伺候,他本以为王爷在宰相府发泄了一通,心情总该回暖,谁知王爷心情好似更差了。 整个人如同出窍的利刃,只看一眼便觉凶气惊人,剑气足以杀人。 好在王爷不是会迁怒下人的性子,虽平日嘴里不饶人,但确实不会轻易打罚下人,现在就一个人坐那生闷气呢。 但一直生闷气也不行呀,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见善心里急的不得了,又瞅了一眼闷葫芦似的囚恶,无用,还是得自己来! 他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适合发泄的好去处! 躬身上前,小声开口道:“王爷,近日宗正寺那边,不太稳妥。” 元丰帝没有兄长,只有两个弟弟,都无甚大才能,好在也不是上蹿下跳的性子,岑家得了天下,他们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好好尊养着呢。 但两位王爷不惹事,下面几个小的,可就一言难尽了。 岑扶光抬眼看向见善,黝黑瞳孔中蕴藏的风暴几乎凝固成实质,见善猛地垂头,声音有些颤,他极力控制自己,“有、有强占民田的,有欠了赌坊债被追着上门堵的,还有位强抢民男的……” 强抢民男? 岑扶光都楞了一下。 站起身来,闭目,原地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 长腿跨出。 “走,去看看本王的人肉沙包。” 今日在刘问仙那边,只能算折辱只能是笑话,哪里算什么发泄。 必然是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才是发泄。 于是第二日,江要镜在家中书楼整理医书呢,江团圆又兴冲冲跑回来,“姑娘,昨儿晚上,秦王把宗正寺犁了一遍,听说宗室年过十五的青壮男丁都被揍了,可惨了,面目全非的那种。” “今儿一早,宁王和淳王哭着进宫去找皇上了!” 江瑶镜:…… 秦王这日子过得,下午折辱宰相,晚上收拾宗室,够忙,也够刺激! 第25章 …… “姑娘。”江团圆不理解, “这秦王好端端的,跑去宗正寺打人做什么?” “我也不知其中内情。”江瑶镜摇头,岑家才得江山两年, 宗室还在堆积底蕴呢, 便是想要惹是生非, 也不是这两年的事。 等等。 忽然想起秦王的头痛症,祖父说过,早就好了,但如今秦王在朝廷之上还是时不时的发疯, 皆因有些事有些话皇上和太子都不方便开口,这时便要秦王上了。 所以, 这次也是如此? 江瑶镜越想越觉得这般才符合逻辑。 虽然岑家江山才两年,但纵观前面的历朝历代,宗室都是极难处理的, 放出去, 恐有藩王之祸, 留在京城,他们无事生产又贵为皇亲, 总能惹出些是非来。 莫不是陛下这次要对宗室改制了? 肯定是这样的。 不然秦王无端折腾宗正寺做什么? 只再嘱咐江团圆,“宗正寺的热闹就不要去凑了, 那边都是皇亲,万一被牵连,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捞你。” 江团圆乖乖点头。 而此时的乾清宫, 元丰帝满目尴尬的送走两个涕泪横流的弟弟, 揉着太阳穴, 咬牙,“那个孽障在哪呢?” 张守成下去后, 新的首领大太监是刘尽,他肃着一张脸,眼里却难掩笑意,“就在殿外候着呢。” 刚才两位王爷红着眼出去,始作俑者就在门口,面不改色打招呼,淡定得仿佛昨夜行恶的不是他一样。 刘尽看着那两位僵着身子继续往外走,连背影都写满了憋屈二字。 “让他进来,你们都出去!” 岑扶光进去时,殿内除了元丰帝,再无他人。 看到孽子大摇大摆进来,元丰帝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大步走了过去,手也跟着高举,岑扶光就站在那,不闪不避,等着他的巴掌落下来。 手僵在半空,元丰帝脸色也跟着涨红。 为什么不躲? 皇后她没有心 第34节 你不躲,这个台阶朕要怎么下! 左等右等也没打下来,岑扶光将手里拿着的一叠纸递给元丰帝。 元丰帝顺势收回手接过,“这是什么?” “自己看。” 岑扶光面无表情给出三个字,就垂下眼帘站在原地不动弹了,即使他极力控制,对自己儿子十分了解的元丰帝依旧察觉出了他平静下的暴躁。 “怎么了?” 手按在他的肩膀,把人上下打量了个遍,“你也受伤了?他们居然敢还手?!” “没有。” 说什么,说自己把人逗狠了又没法子去哄人? 不去,放任她生气后面还不知前途几何。 去,本人还没搞定呢,江鏖就得先跳出来咬人。 主要是最近和定川侯府走得有些近了,已经有很多人在跟踪窥探,这时候绝不能去找她,任何缘由都不行,这个时候把她牵扯到明面下,不管有没有证据,那些人都会毁了她的。 这情爱的甜蜜还没感受过呢,迎头痛击倒是先一步来了。 “你看吧,看完就会觉得昨夜儿臣打得轻了。” 这殿里没外人,父子两不讲虚礼,岑扶光径直转身走到一旁的乌木黑龙腾海的塌上坐下,也不叫人上新茶,就着冷却的茶汤连饮几杯。 元丰帝看了他一眼,也跟着坐在对面,低头看手中纸。 只看完第一张时,脸色就已经变了,再接着往后翻,翻一张,脸黑两分,直到六页纸翻完,脸已经黑得能滴墨。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手中纸狠狠摔了出去,散落在地上。 这才短短两年,没想到下面那群小的已经张扬至此,欺男霸女抢占良田也就算了,竟也敢插手吏部了,没影的事呢,就敢收银子保证下次考核一定是优,还能升迁换一个好位置? “这还只是一个晚上的粗略搜寻。”岑扶光声音淡淡,“若是详查,怕是会有更多的惊喜。” “您想好关于宗室的制度了吗?” 说起来这个,元丰帝就只觉头大,成了天下之主,亲戚自然跟着鸡犬升天,不给封地就在京城荣养,大不了多废些银子。 可偏偏,某个王朝最后就是被宗室拖垮的。 这群宗室,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反正儿子还是从前的建议,于国无大功者,世代降等,五代止,彻底成为平民百姓。” 元丰帝其实是认可这个建议的,唯一犹豫的是,五代后,是否就彻底成了百姓,这样是不是太狠了点? * 岑扶光今天没心情陪他踌躇,陡然换了话语,“宗室里的,还有年轻一辈的那几个公子哥儿,我都带*7.7.z.l去军营操-练一番。” “还有闽越回来的大军,让他们加快速度,赶在端午前回来。” 元丰帝:“为何?” 岑扶光垂眸掩住眸中深思,“新兵还没见过血,都是纸上谈兵,正好那边刚从战场回来,血气尚在,用他们磨练新兵,正好。” “养伤的不必动,将领和四肢完好轻伤的小兵加快回京。” 战后正是将士养生的好时机,就算身体强壮,急行军回京,真的还能和新兵对打?这个念头刚出,元丰帝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他的下一句给彻底占领。 “端午龙舟与民同乐,这时候下赏将士,也是锦上添花,共襄盛举。” 元丰帝下意识捂住胸口。 疼。 让他发赏赐发赏银,比掏心都疼! 国库真的没银子了啊! 他捂着捂着,视线逐渐看向了一旁正在出神的岑扶光。 所有皇室子弟中,老二是最有钱的,就连自己的私库都比不上他,谁让老二发了太多次的战争财呢? 视线过于渗人,不过几息岑扶光就回神,侧头就对上了元丰帝毫不掩饰的,看肥肉抢大户的眼神。 岑扶光:…… “儿臣告退!” 起身就要跑,元丰帝一个飞扑直接拽着胳膊硬生生把人抱住又给摁回去坐好,硬挤出慈祥和善的笑,“扶光啊,你从来都是最体贴父亲的,肯定会主动为父亲解决难题的,对吧?” 岑扶光硬生生被恶心了个哆嗦,又暗暗使力,额间青筋都冒了,竟还没挣脱? 父皇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财大气粗的岑扶光当然不理解穷字可以激发元丰帝的无限潜力。 手中的力气愈发大了,恨不得把岑扶光镶在这塌上,因为用力,笑容愈发狰狞,“不着急走!咱们父子谈、谈、心!” 岑扶光:…… 就知道这糟老头没好安心,当初秦王府初建的时候,他还特地感叹过好几回库房真多真大,怕是那时候就在打主意了吧! “要钱?” 岑扶光不挣扎了,竟给了个准话,“可以。” 元丰帝大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后面马上又跟了个但是—— “不管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子,您有难,儿子都该尽心尽力。”岑扶光挣开他的禁锢,慢条理斯整理袖口衣领,“但您不止儿臣一个儿子吧?” 元丰帝:…… 得,又是冲着老三来的。 不是他偏心老三,而是老三真没多少钱,他当初又没上过战场,上朝也不过半年还没有正经的差事,就是想收孝敬也不知从哪收。 而刘家那边,确实,皇子的妻族会贴补一些,但那也得成婚后,用妻子的嫁妆做一层遮羞布,这还没成婚呢,刘家也不会上赶着送银子。 老三那三瓜两枣的家底,还是自己为了不丢人抠抠搜搜给的。 “老三给多少,儿臣就翻倍添给您。” 翻倍?! 元丰帝:“当真?!” 岑扶光:“儿臣从不妄言。” 又似笑非笑地看着眼里直冒精光的元丰帝,“必须是老三的,银子也好,悄悄变卖的东西也好,只能是他的。” “您要是假公济私悄悄往里填,儿臣不要证据,只要抓到一个苗头,那儿臣一个铜板都不会给。” 元丰帝:…… 好,不作弊,那就掏空老三! 于是襄王生无可恋从南书房回到延恩宫时,看见的就是一个雪洞般的宫殿,莫说陈设摆件,就连廊柱上的金粉都被人刮走了?! “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子竟敢来宫里盗窃?!” “本王要活刮了他,啊啊啊啊啊!” 元丰帝美滋滋地在算钱,算一个就念一次翻倍,当然不会拿去变卖了,直接收回私库,反正这些东西老三确实没了。 翻倍翻倍翻倍…… —— 江瑶镜日子过得很平淡。 原本还有江团圆带回来的八卦,谁知先是宗正寺,后面紧跟着就是京郊大营,这两地方的热闹,都不是能轻易看的。 秦王就在这两个地方折腾了,江团圆每天在外头晃荡,最多只能知晓谁被打的鼻青脸肿了,谁又被担架从军营抬着回家的,具体缘由,却不能知道了。 眼看着她开始无聊起来,江瑶镜让她去给程家的田产铺子使些绊子。 襄王宰相一党已经安静蛰伏下来,近期没人回去找程家麻烦,但不能让赵氏知晓,她这人就得有点事做,一旦东想西想,就要出幺蛾子。 使点小绊子,既能稳住赵氏,又能让星月继续学习掌家事,正好。 江团圆欢喜领命。 于是程家那边,程星月以为都巡视两次了,可以休息了吧?谁知小意外频出,赵氏也跟着神经兮兮起来,又开启了第三次巡视。 程星月:要死要死,这日子不能过了! 本来江瑶镜是要自己手抄医书的,但医书这一类,没点根基就是天书,偏偏她是个看书就要弄懂的性子,互相折磨了三天后终于放过了自己。 算了,还是让别人抄吧。 愉快地翻出了自己最爱的史书。 日子一旦平静,就过得非常快,江瑶镜觉得自己还没看几本书呢,江鏖已经解禁,恢复上朝了。 下朝后带回来一个消息。 “大概还有十天的功夫,大军就回来了。” “这么快?”江瑶镜惊讶,“按以往的脚程,应该还有一月才是。” “大概是皇上想要趁着端午再办个军营赛事吧,虽然急行军累了些,回来还要对抗,但给银子,我听说数目还挺多。” 江鏖摸着下巴,“皇上这次怎么这般大方,闽越那边还在寻找布局呢……” 管他呢,反正不是自己的银子,江鏖直接把这个念头丢开,又冲着江瑶镜乐,“我这一个月的自省可是亏大了。” “这一个月秦王威风大振!” “穿得越鲜艳,打人就越狠。” “现在他们都不敢根据衣裳颜色猜测秦王心情了,统一六个字形容。” 江瑶镜有些哭笑不得,这秦王不在眼前,但时常能听到他的动静,“什么形容?” “五彩斑斓的黑!” 不管外面啥色,心肝都是黑的,黑透了的那种! 皇后她没有心 第35节 “所以最近陛下要对军营动手,还是哪里要打仗了?”江鏖在回忆各处边境的消息,“秦王天天在军营折腾,那些纨绔子弟,尤其是军二代,全部被蹂躏了个遍……” “现在是预演,等闽越的银子到手就要打?” 江瑶镜也认同他这个猜测,“大概吧,不然秦王折腾军营做什么,又不是闲得没事做。” “这个就只能靠您自己想了,我确实知之甚少。”江瑶镜告诉他,“过几日我要去广慧寺还愿。” 江鏖当场挂脸,“还什么愿?他又没死外面,死外面才去还愿!” “当初是我跟佛许的,人确实完整回来了,那就该还愿。” 江瑶镜心境平和,程星回这三个字早已不能起伏她的情绪,“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这是我们自己的纠葛,与佛无关,自然要虔诚谢过才是。” 江鏖磨着牙,不停在心中预演,等拿到和离书,一定把程家砸个粉碎! * 今天见善囚恶都在军营随行。 囚恶侧耳听过下面人的回禀后,眼神看向正退场缓缓朝这边走来的王爷,他的身后,是躺着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一坨不明物品。 眉目冷戾,黑龙腾云翻滚,集天地威势,直视就能灼伤双眸。 简直就是杀神临世。 即使伺候多年,刚从场上下来的王爷,见善也是绝对不敢往上凑的,谁知囚恶竟然脚一抬就迎了上去。 真勇士啊! 囚恶:“江姑娘明日要去广慧寺还愿。” “还什么愿?” “当初程将军出征时许的愿。” 岑扶光:…… 谁家情敌能做到自己这般模样?! 不仅花了一大笔银子把人早点弄回来,后面比赛的赏银也是自己出! 说不定这笔银子就有一丢丢要落进情敌荷包! 谁让自己进退两难呢?谁让自己嘚瑟过了头呢?谁让自己不敢真把江鏖得罪死呢? 脸色黑沉沉,拳头捏得邦紧,指节上残留的,旁人的血迹也跟着滴落。 见善心一紧,是不是要给囚恶收尸了? 下意识上前两步,好歹要劝两句,谁知就隐约听到了囚恶又问,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老天爷,这个时候还问衣裳?问问你的小命吧! 他一个箭步上前,还没帮着求情呢,就听得王爷十分迅速的回话,今晚把红色系的全部拿出来,慢慢挑。 见善:? 难道自己真的看不懂王爷心思了吗! 第26章 …… 临近端午, 酷暑的步伐已经临近,但清晨的风依旧微带凉意,已经茹素三天的江瑶镜, 带着江团圆和已经备好的鲜花蔬果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彼时正好日出东方, 天际一片橙红, 又渐渐熏染变成了金黄,掀起车帘看外面景致的江瑶镜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这是一枚很有特色的翡翠手镯,底妆素白干净,看着有些平平无奇, 但它顶部正好一抹鹅黄贯穿,恰似此情此景, 日出金山,不外如是。 这个小惊喜让江瑶镜心情十分愉悦,都没上车就昏睡, 一路清醒着到了山脚。 再次踏足广慧寺的山脚, 抬头看着向上蜿蜒的盘山石板路,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虽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来, 青黛如旧,和风不改, 心境却早就变了。 原来物是人非之感也并不需要经年,一月即可。 心里空叹一声, 和江团圆一起提着还愿的礼品, 踏上了登山路。 进入广慧寺后, 在门前请了三炷香, 进入檀香氤氲的大殿,看着上方依旧无悲无喜的庄严佛像, 江瑶镜安静看了一会儿才上供礼品,燃香作揖,三拜后把香置于香炉中,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默念。 在真诚感激过佛主成全后,对于新的许愿,江瑶镜有些踌躇犹豫。 其实她的初心一直都很坚定,有个孩子,能继承定川侯府,让祖父能够老有所依。 但是否要再低嫁,江瑶镜就真的不确定了。 万事都要亲身经历过一遍后才能真正看清内里的优缺,经历过在程家的两年生活,已经看清了低嫁会受的苦。 那高嫁的难呢? 难不成还要高嫁一次吗? 这些天也不止单看书,也曾留意这京城的适龄男儿,各有优缺,总有找到不能容忍的毛病。 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再嫁身,这般挑挑拣拣,旁人说不得也在挑剔自己呢? 你看别人一堆缺点,别人看你,亦是污泥满身。 有时夜深人静心情低落时,也会有阴暗的念头,找个赘婿行不行?去父留子行不行?并未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姻缘,只想要个孩子,就这么难? 这些念头,在睡醒后的理智回归中,又强行压了下去。 佛主在上,信女不求真情,只愿得一孝顺聪慧孩儿,万望我佛垂怜,夙愿达成之日,必定虔诚叩首,摆香案散布施塑金身。 磕头过后起身,江瑶镜又看了一会儿高高在上的庄严佛像,也不知是否聆听到了自己的愿望?谁知刚回身,抬眼就看到了站在殿门外出口处正中间的岑扶光。 江瑶镜眨了眨眼。 刚跟佛主许愿想要一个孩子,秦王就骤然出现,这,这什么意思? 难得的,她有些呆愣地看着岑扶光,清冷霜雪的脸上都沾上了一丝憨傻。 “很意外我会出现在这里?”长腿跨过门槛,岑扶光缓慢而又坚定的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在咫尺时才停下,“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心意而有意疏离么?为何还要惊讶?” 这个距离太近,加上他本就傲人的身高,压迫感更甚。 江瑶镜屏息连退两步,这才惊觉原来这人生得这般高,自己似乎只到他肩下的位置。 更没想到,他会极其突兀的把话点明。 垂下眼帘,强作镇定。 “王爷说笑了,您的心思,如何能轻易被旁人察觉呢?” 又恭谨福身,“臣女还有事,就不耽误王爷礼佛了。” 岑扶光看着她垂首向外,也没拦她,只在她将要踏出门槛之际,才缓缓道:“这个殿,我只拦了一刻钟,一刻钟后,香客会照常入内。” 江瑶镜看向外面,朱红木门已阖上,莫说香客,连僧弥都不见,只有院中的古树依旧,红绸随风而动。 “你是要跟我在这聊呢?”岑扶光两步就走到了她身侧,带笑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畔,“还是跟我去别的地方聊?” “我有的选么?”江瑶镜抬头,怒视他。 “当然有的选。” “在这里聊,一刻钟之后,你我二人之间关系的猜测和流言,很快就会出现在京城中。” “跟我去别的地方,那就一切如旧。” 岑扶光扬眉一笑,恰逢清晨日光落在他出众的眉眼之上,将本就色若春华的容颜又添新色,“怎么不是选择呢?” 长得再好看,声音再柔和,笑容再和熙也改不了他此刻的强势恶劣! 江瑶镜收回视线正视前方,一丝笑容都欠奉,声色冰冷。 “带路。” 以手段来达成目的,受冷脸是应该的,岑扶光依旧笑得斯文有礼,领先一步带路。 江瑶镜依言跟上。 —— 江团圆从秦王出现的那一刻就懵了。 又在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后更懵了。 这话里的意思,姑娘和秦王之间有来往?自己天天伺候姑娘,咋一点苗头都没发现呢?! 她一路脑袋都在来回转悠,看一眼江瑶镜,又看一眼前面带路的秦王,来回几次后,凑近,在江瑶镜耳边小小声,“姑娘,你和他的衣裳,好像一对哦……” 闻言,一直垂眸思考对策的江瑶镜抬头看向前面的岑扶光。 他竟也穿了一件月白微带杏黄的劲装。 整体其实很是素雅,除了黑色的腰带和长靴外,也只双袖口的护手处以金丝描绣了异兽图样,不过腰带和长靴上的菱形黄宝石依旧贵气十足。 这一身衬得岑扶光身姿格外挺拔,宽肩窄腰,尤其从后面看过去时,那双腿,又长又直,偏江瑶镜无心欣赏男色。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大拇指若隐若现的黄翡扳指,又抬头看他半束着的发冠,一枚晶莹剔透的漓龙绕柱发簪横穿其中。 咬牙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因是来寺庙,不能太鲜艳,全白也不妥,就在月白的裙上外套了一件杏黄的纱氅,身上也无过多的配饰,只手腕的镯子和发间的一枚鸢尾黄翡长流苏发钗。 心中郁闷更添几重。 哪里有这么多巧合,分明是家里出内鬼了! 江瑶镜咬着一口银牙,一路都在憋气。 前方带路的岑扶光听着身后越来越重的脚步声,唇边笑意更深。 广慧寺后面有一整片的桃杏林,岑扶光也没找偏僻地方,只树林深处一六角亭,地势颇高,进入亭内回望就能将林中美景收入眼底。 虽已过花期,不见粉霞漫天之景,但硕果累累的桃林和鼻尖浓郁的桃香依旧让人流连忘返。 江瑶镜无心欣赏美景,她直直看向岑扶光,岑扶光却先她一步开口,“上贡的碧螺春试过了,龙井要不要尝尝?” 龙井? 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给噎住了的江瑶镜眉心依旧含霜,岑扶光又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又带着丝丝笑意的尾钩,“这是我从父皇那偷出来的,拢共就两斤,我偷得可小心了,真不尝尝?” 偷? 两斤? 皇后她没有心 第36节 这三个出现在秦王口中就显得有些微妙的字眼让江瑶镜下意识看向亭中石桌上早已布置好的茶台,注意力第一时间被那套透明琉璃的茶盏给吸引住了。 竟是一整套的透明琉璃茶具,还是花瓣杯,矮墩墩又是圆润的花鼓状,看着极有趣味, 欣赏刚浮现,注意力却又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夺去,杏黄的扳指将他的手指衬得更白皙了些,看他提梁温盏,看他投茶闻香。 先前情绪被愤愤填满,只觉他可恶,如今看他安静做茶,当真是应了那句话,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1 他这张脸,这身气质,着实有些犯规了,动静皆宜。 江瑶镜没出声,安静在对面入座。 当杏黄扳指再度出现在眼帘时,花瓣杯里已装七分黄绿明亮的茶汤,上贡的龙井果然不凡,还未品茶,鼻尖就隐隐嗅到嫩香,再细闻,兰花香也已弥漫上涌。 江瑶镜垂眸,端坐在那,不动如山。 对面没有出声,更未催促。 只又过了几息,桌面传来摩擦声,杏黄扳指又再度出现,这次他是辅助,食指中指推了一碟桃花模样的点心到自己面前,又慢慢收了回去。 江瑶镜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鬼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只虽白皙却格外有力的手上看出了小心翼翼恋恋不舍之感? 她还是没动。 于是,不过两息,杏黄扳指又再度出现,又推了一碟茶点在自己面前。 这次更无语,狗狗祟祟的感觉都来了,嗖一下就收了回去。 江瑶镜还是没动,她现在就想知道,这桌上原就只有两碟茶点,如今都在自己面前,他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变相催促? 也没让她等太久,这次确实没有摩擦声,杏黄扳指也没再出现,无声出现在她眼底的,是她曾经赞过的虎口胭脂红痣的左手。 食指中指模仿着走路的姿势,一前一后沿着茶台一路‘走’到了自己眼底。 暂停片刻后,手背微微上抬,食指中指微微叉开,然后指节毫无预兆地下弯。 啪得一声,食指中指就这么‘跪’在了江瑶镜面前。 江瑶镜:…… “噗——咳咳咳!” 第27章 …… 江团圆和囚恶都被口水呛到了, 一时咳个不停,两人一边掩唇一边后退,直接退出了凉亭外。 江瑶镜也没好到哪里去, 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仍‘跪’在眼前的两根手指。 虽然她早就知道秦王这人性格多变, 不能以常理推断, 但他这般利索‘下跪’,实在也太百无禁忌了些。 真后悔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喝,矫情片刻,就得到了一堆让人啼笑皆非的幺蛾子。 伸手握住茶杯送至唇边, 黄绿茶汤入口的那瞬间,鲜爽甘醇就在口中弥漫, 嫩香兰花香一起袭来,香味刚散回甘又紧随而来。 一口的功夫就能品出这般多滋味,不愧是贡茶。 浅饮了半杯, 江瑶镜也顺带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终于抬眼看向对面, 下一刻星眸圆睁,“你、你在干什么?” “看你啊——” 尾音是夏日热风都吹不散的荡漾。 他胳膊肘抵在石桌上, 掌心撑着下颚,就这么一直看着对面的江瑶镜, 从来乖戾的凤眸罕见萦满笑意,目色灼灼。 江瑶镜从未被人用这么炽热直白的视线注视过。 而且还, 还笑得这般祸国殃民! 他这样看自己多久了? 她忍不住低斥,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岑扶光不仅答非所问, 还意有所指, 目光停在她已经红到滴血的耳垂。 江瑶镜知道他在看哪,也知道此刻自己双耳的灼意。 闭目, 放空心神,不管对面的人,不能陷进他的节奏里,默念了好几遍《心经》,终于让情绪平复了下来,再睁眼时,眸色已静。 “如今除了中原,四方皆不算稳,南疆只拿回一个闽越,西戎过两年大约也不太平,北狄和东夷的边境更是摩擦不断。” “当初王爷六年征伐,百战百胜,是咱们大齐当之无愧的常胜将军,更是百姓心中的国之栋梁。” “不敢妄议这两年您的所作所为,但真心认为,您该回到属于您的战场。” 不要在京城中消耗自己。 一句比一句真心,都是真情实感。 又一口一个您,都是在疏远自己。 岑扶光舌尖抵了抵上颚,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口里说着不明白自己心意,处处又都是见缝插针的委婉拒绝。 撑在石桌上的右臂收了回去,江瑶镜心中一喜,还以为自己抢回了节奏,他也正经了起来,谁知这人下一秒就两只手肘都抵在石桌上,身子前倾,满脸委屈,语气心酸极了。 “我只是心悦你而已,没有强求更未强迫,你就要送我去-死?” “姐姐,你的心也太狠了——” 江瑶镜:? “我不是,我没有,我——” 姐姐又是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喊自己姐姐,还喊得甜腻腻的,这个称呼语气喊得江瑶镜心里一个哆嗦。 身子又前倾了两分,微微偏头,把自己这张脸最完美的角度使劲往江瑶镜眼底放,岑扶光从来都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也非常擅长利用自己的长处达到目的。 声线刻意压低,既心酸又无奈,就连眼尾,都被他生生憋红了几分,“我这两年的荒唐名声,姐姐以为是谁在纵容?” 凤眸似有清波,藏着无法对人言说的苦闷。 江瑶镜:…… 你这跟明说是皇上纵容的有什么区别? 这是自己能听的话么? 真的不想知道你和皇上之间有什么博弈啊! 江瑶镜刚调整好的节奏瞬间崩塌,整个人都郁郁了,更可气的是,烦闷之际时看到他那张老天爷静心雕琢的脸,这气,竟缓缓下去了。 江瑶镜:…… 直接侧过头去,不看他的脸,又在心中默念《心经》,谁知才开了个头,耳畔就传来一声微带喑哑的浅笑。 耳尖再度染出了晚霞。 江瑶镜:…… 不行,秦王这人实在过于诡计多端,不能以常理推断,也不要试图和他摆事实讲道理,因为他根本就不听。 她静静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回首看向岑扶光时,眼眶竟也跟着红了,“王爷,您是男子,您可以不用在意名声,甚至或许在男子眼里,卷入风流艳事,说不得还会自傲。” “可我是女子。” “我的一生,都在为名声二字所困。” “祖父纵容我,闺阁时期欢乐甚多,但正因如此,在程家时,我矜矜业业不敢行差就错,不为旁人称赞,只是想叫世人知晓,定川侯教养出来的姑娘,理应如此。” 原是卖惨,说到此,竟有些真情实意了起来。 “王爷今日这般举动,对于我这样一个还是别家妇的女子来说,实在过于不合时宜,若叫旁人知晓,哪怕零星半点,所有平静都会瞬间离我而去,蜚语流言会紧紧缠绕我,直到我失去所有生机……” “其实你真不该这样说的。”岑扶光打断她的话,面上笑意依旧,甚至嘴角更上扬了些。 “我是一个好人么?”他忽然这样问。 “我不是。” 不等江瑶镜回应,他就自问自答。 “我是一个不折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定定看着她,眼底明明白白写着势在必得。 “我不仅不会因为你的示弱而心软,我反而更会拿捏你的软肋来达到胁迫你的目的。” “你说——” 他展颜一笑,眉目依旧惑人,如圭如璋,又添几重威仪贵重摄人。 “我能拿捏住江鏖吗?” 当然能。 即便他不是战功赫赫的秦王,哪怕只是一个纨绔,只要他是皇上的儿子,他就可以。 从进入这六角亭到此时,不过两柱香的功夫,江瑶镜就深刻体会到了他的善变强势以及恶劣。 江瑶镜收起了装出来的所有凄然,冷着一张俏脸,声色更如霜雪,“既然王爷已经胸有成竹,又何必来这一遭?” “一切按照您的心意来就是,不必告知我,反正我只能接受,没有第二个选择。” 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谁知,岑扶光也跟着站了起来,长腿一跨,就正好堵住了出亭的路口。 江瑶镜怒目而视,岑扶光一脸失落,泫然欲泣地看着她。 “姐姐不好奇吗,我为何会心悦你?” 不过数息又变了一副嘴脸,江瑶镜已经深刻体验过了他的善变,直接无视那双要哭不哭的凤眸,只侧头看向亭外的桃林,“王爷如何想,与我无关。” “时间不早了,我要归家了,还请王爷让开。” 岑扶光定定看着她的侧颜,看她眉心的悲悯,更看她眼里的冷漠。 不似皓月,倒更像那轻轻浅浅朦胧无声的月华,看着是比霜华要柔和些,其实更令人绝望。 霜华尚触手可及,月华如何拥如怀? 皇后她没有心 第37节 “世人都说乍见之欢不如久处不厌。” “我却觉得乍见之欢更为可贵。” 他微微俯身,又凑近几分,“那一刻的怦然心动,足以让人此生铭记。” “姐姐以为呢?”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谁知下一瞬江瑶镜就回过了头,直直看向他的双眸,她甚至是笑着的,“真羡慕王爷能够体会此等浓烈情感。” “只是可惜,我没有遇到过呢。” 岑扶光:…… “乍见之欢也好,一见钟情也罢。”江瑶镜脸上浮着的,是明明白白的嘲讽,“在我看来,都是见色起意,不过披着一层动心的皮囊而已。” 她鲜少如此直白的,当着本人的面,去嘲讽去阴阳怪气。 今天实在是被气狠了。 她也做好了秦王会勃然大怒的准备,谁知这厮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凑近几分,面上还带了几分惊奇,“这张脸还不够姐姐起意?眼光好高啊。” 江瑶镜:…… “已为人妇,不会起。”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又一次明明白白的拒绝。 岑扶光一声长叹,到底侧身让开了路口,江瑶镜步履略显急促地往外走,却在擦肩而过时头顶传来他的低语。 “别让我等太久啊……” “姐、姐。” 江瑶镜身形一滞,最后步伐骤然加快,近乎小跑离开,江团圆比她矮一些,直接提着裙摆跑了起来,主仆两很快消失在了桃林中。 “呼——” 直到彻底远离那个凉亭后,江瑶镜才停下了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刚才自己没看到他的神情,亦没听出语气有任何的不妥,可最后的那声姐姐,近乎气音的低喃,硬是听得自己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那就是个疯子。 “姑娘,没事吧?”江团圆扶着她,一脸关切。 江瑶镜摇头,没说话。 江团圆只是个普通人,又守在亭外,里面的谈话她只隐约窥得几分,但她知道秦王厉害,“咱们快回去吧,把事情告诉老太爷,他一定有法子的!” “不要。” 江瑶镜马上阻止。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祖父,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 江瑶镜主仆两离开后,岑扶光也没走,只站在栏杆处,看着这一片安静的桃林。 囚恶在亭外等待许久,见王爷始终负手伫立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想了想,无声踏上台阶走至他的身后。 “王爷,您为何要如此强势?” “可能会适得其反。” 囚恶是话不多,但他伺候岑扶光多年,还是颇为了解他,也清楚,王爷二十岁了还没有正妃,不是不想要,而是想要一个心灵契合的灵魂伴侣。 如今人选出现,可王爷应对的态度…… 这样强势下去,怎么可能心灵契合? “寻常殷勤讨好对她根本无用。”岑扶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那里早无佳人倩影,“她太冷静了。” 也太冷情了。 前两日定川侯府悄无声息地给闽越捐了一波银子,你说巧不巧,那笔银子的数目,恰好和两盒红蓝宝石等同呢。 若非自己偶然得知,怕是还在沾沾自喜她收下了礼物呢。 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只能剑走偏锋,兵行险招。” 先把人捞碗里,后面的日子,慢、慢、耗。 ——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江团圆坐立难安,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看向自从进马车后就一直倚着车厢出神的江瑶镜。 “……姑娘,这事真的不告诉老太爷么?”声音很是忐忑。 “告诉祖父有什么用?”马车的颠簸也不掩盖不了她话语中的无奈,“若是同为臣子,那我肯定立刻马上告诉祖父。” “可那是皇子,是皇上的亲儿子。” 把乾清宫闹出个窟窿来也没用,做老子的,还能犟得过儿子? 江团圆一时失语,只眼眶渐渐红了,江瑶镜还是听到啜泣声才惊觉这丫头自己把自己吓哭了,忙忙安抚她,“哭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秦王妃。” “秦王妃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事么?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地位,你还哭上了?” 秦王妃当然很好,江团圆抹了一把眼泪,“可那不是姑娘你愿意的……” 在江团圆心里,姑娘愿意,姑娘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江瑶镜心里一暖,伸手拂过她的发,温声道:“没什么愿不愿意,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而且这还没到最后结论的时候,不要自己吓自己。” “姑娘可是有主意了?”江团圆眼睛一亮,忙不迭询问。 江瑶镜摇头,哪能这么快就想出解决的法子呢?见她又丧了回去,想了想,倒有了个解气的促狭法子。 “来,你附耳过来……” 家里有内鬼是一定的,但这人真的不好查。 因为目前只知他在跟随自己的每日装扮,这点怎么查?这个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到,而且正常人也不觉得主子的穿戴需要隐瞒,说不定内鬼自己都没觉得这是背叛。 既然不好查,那就不查了。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的消息,那就传给你好了,多多的传! —— 回到侯府后,江团圆大喇喇拿着一沓纸往苍梧院而去,路上遇到的婆子无数,很多人好奇,但无人上前来询问。 直到管家也在半路撞见了她。 “你这拿的什么呢,要送到谁那去?” “送到老太爷那边去。”江团圆含糊不清道:“姑娘说了,这批都不行,得换。” 管家一听就知道这纸上都是什么。 京城适龄儿郎的资料。 姑娘既然都决定和那姓程的和离,也是时候该着手考虑下家了,毕竟这嫁人可太重要了,已经错了一次,第二次万万不能再出错了。 他也上心,“我跟你一起见老太爷去。” 江团圆欣然同意,两人一同去见了江鏖,江鏖得知他两的来意后,也跟着上了心,第一次瞎了眼,这次,可得好好挑! 江鏖一用心,这*7.7.z.l京城诸多儿郎的消息就嗖嗖往定川侯府钻。 他用的是当初一路从战场跟随自己至今的亲兵,寻常人家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的动静,只少数几家有所察觉,但也没深究,甚至还觉得理所当然。 看吧,就说这血缘关系断不了。 这江鏖和宗族闹得这么难看,还不是为了那几个待嫁姑娘在看儿郎的资料。 知道的都很淡定,只除了岑扶光。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从皇后宫里请安出来,听母后说李妃关禁闭也不老实,变着法的争宠,又听闻老三也去乾清宫哭诉了。 他也溜达着往乾清宫去,谁知半路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囚恶看着自家王爷瞬间冷硬下来的脸,斟酌着开口,“这应该是故意气您的。” 这么浅显的招,不会中了吧? “本王知道。”岑扶光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继续往乾清宫去。 囚恶心内松了口气,就说嘛,王爷这么睿智的人怎么可能明知是故意还会生气呢。 然而他这口气显然是松早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王爷在襄王即将哭诉成功看到胜利曙光时,一阵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用词之犀利,别说襄王傻了,就连皇上都楞在当场。 成功把襄王的‘刑期’又往后延了一个月。 这还不够,他还特意等在襄王回延恩宫的必经路上,继续刺激他,终于把人激得率先动了手,然后自然就没有然后了。 囚恶看着悲愤倒地只能挨揍毫无还手之力的襄王,在心里为他默哀了一声。 今天的王爷有些幼稚,真是对不住您了。 囚恶以为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结果第二天又收到了关于江姑娘的消息,恩,她带着婢女正在街上四处采买呢,听说是为了迎夫君归家特意打扮自己的。 囚恶:…… 江姑娘,您气王爷就气王爷,有考虑过我们这些属下的死活吗?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了江瑶镜的消息,岑扶光也面无表情地听完,两两相望,只有沉默,就在囚恶以为王爷这次终于争气了之际,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 囚恶:…… 明知是故意,你还气到磨牙? “江姑娘都要和离了,怎会装扮自己去取悦他呢?” 就是故意气您呢。 囚恶难得说了一长串。 “本王知道。” 皇后她没有心 第38节 岑扶光依旧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囚恶这次却不信他了,你知道,知道还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硬了。 真的是没眼看。 —— “姑娘……”江团圆拉住了江瑶镜,买衣裳首饰她没意见,可这些明显和自家不匹配的摆件物甚买来做什么? 江瑶镜还真打算给程家买些东西,她记忆力出众,当初程星回的院子几乎被自己来了个大换血,虽然大件都封存好了,还是挺多小摆件不知去了哪里。 既然要离开,自己的东西要带走,那原本的院子,也该恢复如初才是。 江团圆听她这般说,也跟着一起回忆,两人有商有量买了许多东西。 江瑶镜逛街的兴致被彻底勾起来了,看到中意的就直接掏钱,还给江鏖买了许多料子,他成日里不是黑色就是朝服,总得换些其他颜色,谁说老人就不能穿艳色了?宝蓝,绛紫,靛青也是稳重的。 既然买了做衣裳的料子,那配套的腰带鞋袜自然也不能少, 配饰也顺带买齐了。 主打的就是把江鏖从头到尾都包圆了。 狠狠的散了一波银子出去后,江瑶镜心头的沉闷也跟着散去了不少,整个人都舒朗了起来,果然,有气不能憋在心里,不管何种方式,散出去就对了。 前面两次,江瑶镜确实是存着气岑扶光的心思的,她深知他小肚鸡肠,哪怕明知是坑,他跨过去之前也会呸一声,能让他气闷,哪怕一时半会也是值了。 后面则是逛高兴了,只想着打扮江鏖,先前的心思早就忘了。 偏偏,最后一件事,让岑扶光当真了,还格外在意。 他知道,前面的事都是她故意的,虽然自己确实自愿上当,但还有理智尚存,但后面这一直疯买男人的衣服配饰是怎么回事? 那颜色那料子,也不是江鏖会上身的吧? 等等,听说她和他新婚之时也算琴瑟和鸣鹿车共挽,她不会还对程星回抱有幻想,余情未了吧? 这个猜测一出来岑扶光就呼吸一滞,很快就又被自我否决。 不可能的。 他此刻思维极度清晰,深知江鏖就是她的底线,程星回在南疆停妻再娶的举动已是严重藐视定川侯府,轻视侯府,就是轻视江鏖。 她不可能原谅。 那她为什么要去讨好程星回? 岑扶光坐在书桌旁,尝试带入江瑶镜的角度,去揣摩她此举的用意,而猜测一个人的行为,必须先明确她的出发点在哪。 江瑶镜的出发点是什么? 程家没有她在意的,小姑子只是关系比较好,也没好到让人甘愿留在程家吃苦的地步。 不是程家,也不是程星回。 当初她骤然得知丈夫在外另有新欢的事,没有吵闹没有歇斯底里,反而是去查那小妾的底细,重点还是那小妾的来历是否会妨碍到定川侯府。 由此可见,她对程星回的情谊,应该是很稀薄,说不得现在已经消磨殆尽了。 既然,那边没有她留恋的东西,那她的动机又要再往前推。 索性从头开始。 她和程家的结缘,是因为江鏖看中程星回的将来,也是因为程家势弱,可以接受她第一个孩子上江家的族谱…… 等等,孩子! 岑扶光终于捕捉到了重点,这就是她的动机? 在和离之前怀个孩子,既踹了孩子生父,还能拒绝自己,毕竟父皇再纵容自己,也不能去强逼一个孕妇。 挺好,一举两得。 为了拒绝自己,不惜找程星回借种。 自己剑走偏锋,她就找到了更刁钻的角度。 好样的。 囚恶一直隐在角落,毕竟这次和前两次的玩笑不同,这次江姑娘她,好像真的对程将军余情未了? 他一直在等王爷爆发,谁知他得到消息后就一直沉默到现在。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风是燥热的,屋子是闷人的,都快到可以上冰的时节,囚恶后背衣裳都被冷汗侵湿了,头垂得愈发深,连呼吸都放缓了。 “呵……” 寂静无声的屋内一声突兀的冷笑,囚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心翼翼抬起眼皮,就见自家王爷笑得愈发渗人,眼睛都笑红了。 完了,王爷被气疯了! 第28章 …… 江瑶镜完全不知道岑扶光那边的跌宕起伏, 更不知他因为猜测自己的行为动机而思路歪到了天边,拿着一个错误结论把自己气成了夜鹭,眼睛通红。 她此刻正从湖上小舟下来。 特意放空思想, 去体验了一把雨过天晴驾小船, 鱼在一边, 酒在一边1的野趣。 无能为力的时候最好顺其自然,她也从不会在愤怒的状态下做出任何决定,因为这绝对是失去理智的,也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大买特买一通散了大半郁气, 又在湖上独酌晃荡了一个多时辰,眼前是碧绿无尽的初荷, 脚下是清澈见底的碧波,一壶小酒下肚,人也跟着微醺起来, 任由小舟随着涟漪浅荡, 思绪很快清空, 什么都不想,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宁静。 若非江团圆在岸边喊, 她还真不愿意回来。 也幸好她来喊了,已经不止微醺, 下船时脚步都有些踉跄,江团圆连忙伸手扶着她, 絮絮叨叨念了半天, 江瑶镜只弯着眼笑, 双颊陀红。 看这样子是真的醉了, 江团圆也不再多言,把人半扶半抱带回了长庚院, 又伺候她梳洗。 好在江瑶镜酒品还不错,醉了也不闹人,就是看着呆愣愣的,反应有些慢,不过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听话了。 江团圆很快就把她送到了床榻上,守着她入睡后,又在床边小案上留下一壶温水,这才起身离开。 睡得早,醒得就更早。 朝霞都未显,天际还是一片鸦青时,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喝的是佳酿,后面江团圆还哄她喝了醒酒汤,所以她并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反而有种大梦一场后的透彻惫懒。 在被褥里赖了一会才起身,拉开床帐,下床穿鞋,走过有些昏暗的房间,推开窗户,积攒了一夜的绿林清香瞬间袭来,感觉整个人都被冲刷了一遍,从身到心。 看天边隐隐浮现的朝霞,又看肥绿上晶莹的路水。 理智已经彻底回笼。 不用再去询问祖父有关秦王的行事作风,那日的所见所闻就足以自己判定,他是个认定后就极其执拗的人。 那要不要跟他彻底闹开呢? 心中不停计较利益得失。 是的,利益得失。 是有过生气,气他强势,气他不顾自己意愿。 可那又能如何? 自己能仗着定川侯府的势去顶撞赵氏,他自然也能用他的权势去胁迫祖父,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如此做。 生气无用,还不如早点考虑得失。 如果和秦王闹掰的话…… 诚然,祖父是皇上的心腹,但秦王可是他的亲儿子,还是目前最器重的儿子,孰轻孰重,根本无需争辩。 或许祖父可以力抗秦王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如今岑家才得天下两年,皇上重名声,虽然机会渺茫,还是有可能压制住秦王,毕竟,君夺臣妻,实在是不好听。 可这样做,真的好吗? 皇上那边压制住了秦王,自己如愿以偿,可然后呢? 祖父的前程,和自己孩子日后的前程,该如何办? 就算皇上不会迁怒到祖父身上,但他一定会远离祖父,让祖父离开权利中心,这是父子天性,我的孩子,我可以责骂,但旁人不可以看不起他。 皇上心里一定有芥蒂,而这份芥蒂,会让他逐渐疏远祖父,直到再也看不见。 闹掰不行,代价太大。 那就顺了他的意? 其实,自己对秦王本人,并无任何意见,虽然他睚眦必究、小肚鸡肠、性子恶劣、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等等。 但他还是有优点的。 那张脸,就是自己,唯一能看见的优点。 程星回是祖父精挑细选的,也是自己点过头同意的,如今还不是走到了和离的地步,其实和盲婚哑嫁无甚区别,都是拼男子的良心而已。 程星回可以,岑扶光自然也可以。 嫁给秦王好处也多,最明显的优点就是实现了门第的跨越,从公爵之家跃进了皇族,但他也有最明显的缺陷。 长子显然不能动,后面的幼子,哪怕可以承定川侯府的爵位,哪怕从侯爵变为公爵,也注定不可能姓江。 那这跟皇室回收爵位有什么区别? 这个爵位,是祖父,是父亲,是母亲用身上无数的伤疤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换回来的,可以接受后代无能丢掉爵位,但不能这么轻易的就还回去。 所以这一个难题,要怎么处理呢? —— 知道今天江瑶镜要回程家,江鏖特地叫她来自己院子一起用早膳,可人出现在眼前时,他直接愣在当场。 江瑶镜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 她今儿上身的是自己做的衣裳。 准确来说,是一件素白无任何花样的裙子,上面的花样都是前些天捡的花自己染的。 幼时学女红时,江瑶镜被针扎得嚎啕大哭,到底没能学下去,所以她几乎不会任何女红,明明这衣裳摊在桌上时,自己下手花染时也讲究了配色聚散。 谁知穿上身后这么一言难尽。 皇后她没有心 第39节 也不能说丑,只能说,过于花里胡哨了些。 “挺好,看着挺热闹的……”江鏖干巴巴评价了一句。 “这个样子,您怎么夸得出来?”江瑶镜哭笑不得坐在他对面,“一会儿我就去换了,以后再也不自己动手折腾衣裳了。” 还是做花签吧,用它们做花染,还不如归于尘土呢。 本来这裙子一上身江瑶镜就想换的,忽地就想到了那日岑扶光的穿戴,当场就决定至少穿半个时辰还要在府里晃一圈。 就不信了,这衣裳你能找出配套的来? 愿意换就行,若她以后都穿这类的衣衫,江鏖还真夸不出来,迅速提出今日重点,“带一群人去程家,回去就收拾东西,等程星回一到,话说开就走。” “我就在家里等着,他要是不写和离书,老夫亲自跟他谈!” 一个谈字,说得杀气冲天。 “明天才到呢。”江瑶镜给他盛了一碗青玉河虾羹,“今儿就收东西,您倒是在家里好生坐着,我这一晚怎么过?单单程家夫妇就够我头疼了。” “还是说您要和我一起,在程家住一晚?” 江瑶镜一直认为结亲是两家人的事,但一段姻缘的结束只能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程星回那边谈好,自己离开即可,至于他的父母亲戚,就得他自己应对了。 自己去程家住一晚像什么样子,那自然不行的。 江鏖砸砸嘴,“行吧,明儿……” 不对,他突然回神,想到了昨儿晚上收到的消息,“那你还得在程家多住两天。” 江瑶镜:? “也不知道秦王或者皇上又闹什么,昨儿秦王去京郊大营了,回来的将领直接去那边,就地开始比武。” 就地?江瑶镜不理解,“这一路急行军的劳累就不提,两年了,家人亲眷也都盼着人回来呢,好容易回来了还不归家要去比武,就不怕民怨沸腾?” “倒不会民怨。”江鏖摇头,“赏银翻倍了,只要赢一场就有钱拿,而且秦王还会亲自下场,说不得就被秦王看中飞黄腾达……” 就是不知道秦王或者皇上此举是何意,难道真的哪里又要开战了? 江鏖在沉思。 江瑶镜也在沉思。 她第一个反应是,程星回应该会被揍得很惨? 下意识就认定秦王是冲着程星回去的。 昨儿不过小打小闹,就能刺激他到如此? 理智告诉自己,秦王不会这般幼稚儿戏,可她仔细回想那人的行事作为,不是一般的百无禁忌,他好像真能干出这种事? 在情之一字上,这么冲动的么? 江瑶镜眉心一跳,随即瞳色一定,心里有个模糊的预想。 或许可以借此来…… “先不和离了。”她忽然道。 正在回忆西南资料的江鏖被惊回神,看了她几眼,“你又脑子进水了?” 江瑶镜:…… “几天,我就耽搁几天。”江瑶镜已经想好了借口,“那个小妾的事,都多少日子了,你也没头绪吧?” “我去探探她。” “哪里就需要你委曲求全?就算查不到她的底细,老夫就在这,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管来使,老夫等着!” “明明耽搁几天就能可能拿到线索,非得绕一大圈?” 江瑶镜耐着性子劝,“就几天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我就试试,不行就直接走,不会委屈自己的。” 江鏖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 她的幼年都是在战火纷飞中度过的,江鏖特地给她养出了沉稳善思考不放弃的性子,如今回旋镖扎了回来。 看似柔顺,实则做出的决定谁都改不了,包括自己。 “行行行,都随你。” —— 时隔两月,又回到了程家,看着头顶的忠武将军府匾额,走时还春风和暖,如今已是烈阳高悬,只看一会便觉酷暑难耐,头顶炽热袭来,到底也没能看多久,有些惆怅地拐角从侧门入了府。 程星月早早就等在外内院交接的月洞门前。 看到江瑶镜的时候眼睛贼亮,直接飞扑了过来,亲昵地挽着手,甜甜撒娇,“嫂嫂,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可不知道,我这两月过得有多惨,天天被娘抓着学习理家事,我都跑到外祖家去了,还被抓了回来……” 抱怨了一通也不需要江瑶镜的回应,自个儿又高兴了,话题又拐到了花草上,“嫂嫂你不要担心闲庭落的花花草草,我每日都去看它们一回的,照顾得很是尽心,它们都开得可好了!” “还得多谢我们二姑娘精心照料呀。”江瑶镜也笑,“我该怎么感谢咱们家的好二姑娘呢?” “哎呀,嫂嫂,你别打趣我了。”程星月不依,跺脚晃手,一顿缠磨。 江瑶镜就笑看她作怪,是真的很喜欢她身上这股古灵精怪的劲儿。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闲庭落,花浓早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等在了门前,见人终于到来,所有人下跪行了大礼。 江瑶镜笑着让他们起身,又看了一眼江团圆。 江团圆朗声,“这两月,你们守家辛苦了,都赏三月月银。” 众人一阵欢呼。 程星月撒开了江瑶镜的胳膊,“那嫂嫂你先去梳洗,我在娘那边等你。” 回家了总要去拜见长辈的。 “好,那就一会儿见。” 江瑶镜目送她离开,也没耽搁太久,换了一身衣裳就去了赵氏的正院。 隔了两个月,赵氏好似又回到初嫁时的和睦,句句关心,半点含沙射影都不曾有,江瑶镜也笑着奉承,再加上程星月时不时作怪一番,倒是一番合乐景象。 “唉,我还以为马上就要回来了呢,谁知过家门不入,要先去军营。” 这又是赶路又是比武,谁吃得消? 江瑶镜没开口附和这话,程星月倒是心大:“有银子拿呢,而且万一哥哥被秦王看中了,日后前程不是更顺了?” 听得这话,赵氏也是点头,当事情不可转圜,自然就得盼最好的那一面了。 江瑶镜:…… 还是祈祷他别碰到秦王了,不然可能是竖着出家门,横着被人抬回来了。 经年不碰家事,如今管了两月,又恰逢襄王宰相那边可能会作乱,这两个月,赵氏真的是时时刻刻都把心提在嗓子眼。 真真是累惨了。 如今看到江瑶镜就想继续把家事都给她,可看到她纤细的腰身,立马想到要事。 孙子! 儿子回来了,江氏也要保养自身,好好怀一个孩子才是正经。 那自己就再劳累两年,左右儿子回来了,主心骨有了,江氏也回来了,打个下手也行,自己可真是个好婆母,为了孙子,一把老骨头还要操劳家事。 赵氏心中自鸣得意,面上也带出几分,不过江瑶镜不是她肚里的蛔虫,猜不到她此刻的兴奋是为何,只又闲谈了几句,顺着赵氏关切的话语起身告辞。 江瑶镜走后,程星月想也不想的要跟去。 赵氏一把拽住她,“你个死孩子,你嫂嫂才回来,院里要打扫归置,你这个时候凑上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程星月:“行吧,那我明天再去找嫂嫂玩。” 赵氏:…… 看着女儿单纯的双眸,又不能说让你嫂嫂好好休息几日,等你哥哥回来两人你侬我侬正好要个孩子,随口扯了个理由,“你去整理客院。” “你哥哥回来了,孝期不能宴请宾客,你外祖他们或许不会登门,可你们这几个小的倒是没妨碍,肯定会来小住几日的,你去拾掇拾掇。” “正好看你这两个月学习得如何了。” 若是以往,程星月自然跳脚,可她这两个月过得水深火热,再如何也该有长进了,又看赵氏不信任自己,当即胜负心大起,一定会让赵氏刮目相待! 打发走了不省心的小女儿,赵氏也没闲着,再次去了闲庭落旁边的院子认真查看,这个院子以后就是儿子主用了,自然该好好上心。 —— 赵氏让她好好休息,她就真的好好休息,就稳稳待在院子里,和往常的作息一样。 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花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了又想,终于察觉到了端倪,见江瑶镜此时无事,正对镜整理耳珰,上前,期期艾艾道:“夫人,您不派人去打听大爷的消息吗?” 这几日,京郊大营的演武赛办得风生水起,虽然不允许百姓入内,但在外面打听消息是没问题的,甚至还有庄家出来开了盘,就连那些将士的资料都已经人手一份,无数人参与,赔率也是各有分析。 花浓可还记得,大爷也是榜上有名,她当时可激动了,在屋子里绕圈了好久,既自豪又担心。 好像,夫人,那时就没什么动静? 花浓越想越觉得可怕,夫人已经对大爷漠不关心了吗? 江瑶镜认真看向花浓,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眼见的丰腴了些,随着年纪的增长,是彻底的长开了,再认真打扮一番,一定是个可人的小佳人。 知她细心,也知她聪慧,只道:“放心,你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是你的港湾,不会弃了你的。” 这个类似临别嘱咐的话让花浓心内一阵狂跳,她差点就要忍不住问,夫人你是不要大爷了吗?可看到江瑶镜平静的面容,又强行忍了回去。 她只是个奴婢,夫人决定了的事情,就连老太太都没法子,自己能说什么? 江瑶镜想了想,又道:“我那还有几匹颜色鲜嫩的织花料子,你去找刘妈妈,让她给你吧。” “难道那个小妾很难对付吗?”花浓心神极度紧张。 这夫人看着是要和离的意思,还专门赐料子给自己做新衣裳。 江瑶镜摇头,“我还不曾见过她,只觉得颜色适合你就给你了,不要多想。” 说起那小妾,江瑶镜承认,自己是真的越来越好奇了。 本以为程星回去军营比武,那小妾总不能还带着吧?说不得就会提前送回来,谁知,到现在都没她的影子,藏得可真好。 花浓有心还要再询问一些,却见江瑶镜正在凝神细思,不敢打扰,只好满怀心事地退了出去。 皇后她没有心 第40节 花浓心有顾虑不敢造次,江团圆就没这顾忌了,她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极度兴奋的小小声:“姑娘,这几日秦王都穿得可花了!” 江瑶镜都快忘了她那件自制的花染裙子,她本以为秦王去了军营,那么严肃那么威武的地方,他该收敛些的,谁知不是? “怎么个花法?” “倒没有一整个花园都穿在身上,就今天牡丹明天芍药,今儿是紫藤花。” “现在外面都在传穿得越艳丽打人越狠呢,寻常将士没有秦王乱穿衣的底气,不过也开始佩戴带艳丽花卉样式的荷包。” 江瑶镜:…… 一想到一群穿着盔甲的彪形大汉,腰带配着的都是花卉样式的荷包,这简直,简直…… 造孽啊! 江瑶镜决定把那件裙子彻底封存,以后绝对不会再碰花染了。 * 程星回终于马上就到家了。 虽然没有长辈迎接小辈的道理,但他离家两年,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程父和赵氏实在是坐不住,干脆一家人都等在了大门处,伸着脖子垫着脚望向来路。 江瑶镜落后一步站在树荫底下,也侧首眺望长街,不过她眼里没有程父赵氏程星月的殷切期盼,在炽热暑光中,雪中碎冰依旧藏于眸底。 她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决定了后续对秦王要如何行事。 这次猜测准不准呢? 程星回是站着回来的,还是被人抬回来的? 没有让人等待太久,街头很快出现了一大群人,江瑶镜很快就注意到了人头涌动中间的那处凹陷,眼睛微眯,随即浅浅笑意覆盖秋瞳。 猜对了。 在情之一字上,秦王果然很冲动。 程星回是被抬着回来的! 程家三人齐齐围了上去,又是心疼又是询问,好在军营那边备着太医呢,已经诊治过,断了两根肋骨,要在床上将养几月,头一个月连起身都最好别,倒是没有生命危险。 红着眼睛的赵氏连忙直念菩萨保佑。 这会子可没宴席了,忙把人送进了闲庭落,期间程星回一直在所有人环绕,江瑶镜也没有试图挤进去,就一直安静呆在外侧。 直到程星回面露困意,程父才忙忙招呼众人散了。 得让大儿子好好休息,睡得久伤才养得快。 程父带着程星月走了,赵氏倒是在廊下拉着江瑶镜一通嘱咐,她也耐心应了,也打算这几日好好照顾他,就算是和离,也没想着让对方去-死。 听着赵氏翻来覆去的话,江瑶镜终于送走了她,揉着耳朵回到房内,看着自己独睡两年的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两年的战场时光,让他原本清绻的眉眼也染上了风霜,有些粗粝,又添了不少男儿气概,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程星回自然也是好看的。 正因为低嫁,才更需要仔细考量,祖父考察他是方方面面的,不仅能力人品,相貌自然也在其中。 他的眼睛生得格外好,一双多情桃花眼,注视着你时,满目都是深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你一人重要。 只这气质和身份不搭,温润如玉,不似战场杀敌的武将,倒像那着青衫的书生了。 “如今我面容沧桑,是不是吓到你了?” 略显虚弱却又带着笑意的温润男声在耳畔想起,江瑶镜从记忆中回神,抬眼就撞进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 依旧满心是你,依旧满目深情。 “你没睡?” “我想和你说说话,可是我找不到你。” 刻意忽视他装满委屈的桃花眼,只问他,“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种想亲昵却被人突兀截断的感觉是极其明显的,又观她似回到了初见时的冷淡模样,程星回瞳孔一凛。 “我有幸和秦王讨教几分,是我学艺不精,殿下已是手下留情。” 江瑶镜抿唇。 还真的是他,还是亲自动的手。 “你把咱们家照料得太好了,花团锦簇,世外仙源,我竟不敢认,以后下足估计也是小心翼翼,恐惊了花间仙灵。” 江瑶镜有些诧异,“先前你被众人环绕,还有闲心打量院中风景?” “因为我想看你在哪。” 江瑶镜:…… “瑶镜。”程星回忽然唤她名字,“你坐到床边来好不好,我现在动不了。” 江瑶镜楞了几息,抬脚走了过去,依言坐在床边。 “程冬。”程星回朗声唤人。 早就等在外面的程冬入内,他手里抱着一叠盒子,笑道:“夫人,大爷可是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也不等江瑶镜回应,他就略显兴奋地开始介绍,“这个包裹里全是大爷在闽越收集的当地特色花种。” 程冬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个个叠得方正的小油纸包。 花种? 江瑶镜回忆当初,那时才新嫁,便是有心想要收拾院落也不会马上行动,只仿佛记得,跟他闲聊过一次,说要在院中种满鲜花,他就记住了? 这两年信件来往也算频繁,倒从未听他提起过。 程冬不敢看江瑶镜的脸,但他认为,大爷如此用心,夫人应该很是感动才是,于是体贴地站在一旁,给江瑶镜留足了感动的时间。 “这个是大爷亲自做的。” 他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包装严实的长盒,里面竟是半盒的雪白细沙,还有一个用海螺和贝壳拼凑出来的船只。 “这里面的每个海螺和贝壳,都是大爷空闲时间亲自去海边捡的。” 江瑶镜:…… 尘封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自己没有见过海,不知沙滩是何模样,亦不知广阔的大海是否真的和天相接,在信中和他说过遗憾。 程星回在一侧补充,“我还试图把海水装进竹筒,装进琉璃瓶内,倒是能密封好,护送得当,也勉强能带回来。” “只是这海水,看着蓝汪汪的,装进瓶子里,竟就成透明的了,除了味道是咸的,外面看起来和河水没有任何区别,在瓶子里超过五日还臭了,就放弃了。” 江瑶镜:…… 若非秦王神来一笔,自己不知他停妻再娶的事,此时怕是已经感动得眼泪汪汪了吧? 多体贴细心的人啊。 只可惜,哪怕抛开利益牵扯,他的贴心也从来都不是只对自己一人。 第29章 …… 接下来的礼物倒没什么特殊意义, 都是闽越那边的特产,图个新鲜稀奇,但即便是这些小东西, 程星回也是用心了的, 至少花色都是江瑶镜喜爱的。 准确来说, 是她新嫁时喜欢的。 如今倒也不是不喜热烈璀璨,只是没了那份心思。 程冬介绍完礼物就识趣退下,屋内一时又回归了寂静,程星回在等江瑶镜的反应, 桃花眼始终都凝望着她。 而她在看着那个海螺和贝壳组成的小小帆船,看了它许久, 眼眶逐渐湿润,却始终没有伸手触碰它。 所以你为什么要停妻再娶呢? 哪怕只是正常纳一个小妾,哪怕你真的就是见色起意, 只有身后没有其他的利益牵扯, 自己也会容忍下去。 “……瑶镜。”她久久不言, 程星回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唤她。 江瑶镜回神,侧头看向程星回, 从来含笑的杏眸微红,最初程星回以为她是感动, 正要打趣她几句,可她眸色极度复杂, 看着自己的视线也似冷非冷, 和感动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怎么了, 可是我哪里惹到你不快了?” “我先跟你道歉, 别生气好不好?眼睛都红了……” 江瑶镜以为自己早已对他心如止水,如今这般, 感动不知道,愤慨倒是满满,恨自己不够理智,更恨他明明是个冷心冷肺之人,偏事事周全,做足了体贴的情深模样。 她歪了歪头,状似不解,“花种是新嫁时的闲谈,对大海的向往,是你初初去闽越时的畅想,这都是两年前的话了,你都记得。” “那,半、年、前,我曾写信与你,想要一些好看的贝壳做帘子。” “贝壳呢?” “两年前的闲言都记得,半、年、前的嘱咐倒是浑忘了,那时的你,很忙啊?” “你到底为了讨我欢心而准备这些东西,还是在为了之后的某些事情而提前赔罪,你我心知肚明。” 连着两次语速放缓的三个字,意有所指得实在太明显,后面几乎是明牌。尤其程星回原本以为她不知,但现在看来好似已经知道了。 那,她知道了多少?是仅仅看到了表面,还是已经查到了深处? 他*7.7.z.l一时情绪很是激荡。 若是寻常,他倒是可以强作镇定,插科打诨也行,强行转移话题都可,总之先把这件事混过去,等心绪理清楚再慢慢思量。 偏他此刻重伤在身,不止伤处疼,在军营用过药后头也愈发昏沉,一路坚持到现在都是强撑,此时情绪一激动,就止不住的咳。 “咳咳咳——” 江瑶镜给他拍了拍,等他咳势稍缓就住了手。 “睡吧。” 她的教养让她做不到此刻和一个重伤之人情绪激烈的争辩,也不等他的回应,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出门就看到了正在廊下徘徊满目忧色的花浓,遂了她的意,直接让她进去贴身伺候。 * 皇后她没有心 第41节 “姑娘,你没事吧?” 她独自一人在凉亭枯坐许久,江团圆知她此时定然情绪复杂,本不想打扰,只是姑娘都在那呆了大半个时辰了,到底忍不住上前。 “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我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 谁知还是心有不甘。 “姑娘你这就是着相了。”江团圆挨着她坐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曾经的亲身经历,没有谁能丢掉记忆,都会被影响的。” “难过归难过,可还是得朝前看才对。” “并非是为情意难过。”江瑶镜摇头,“我只是怨他,因他行事不端做事不谨慎,毁了我的平静生活。” 更甚,还牵扯出了秦王这个大麻烦。 可如果没有秦王的神来一笔,自己至今被蒙在鼓里,说不得就在孕期爆发出来,也许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不过确实连带秦王一起都更讨厌了。 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就是在迁怒,人都是利己的,也从未自诩过圣人。 也确实该振作起来。 秦王那边还是个大麻烦,那小妾也不能遗忘了,根本就没有功夫让自己在这悲秋画扇。 “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把那小妾带回家来,谁知到现在都还没个踪影。”眸色微凉,面覆冷色,“闽越太远实在鞭长莫及,如今都在京城,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小妾。” “你派人传信给祖父,把那小妾的暂居的地点找出来。” “找出来后也不要打草惊蛇,就盯着她,看她和谁有联络。” “好。”江团圆领命,亲自去吩咐此事。 江瑶镜也没闲着,又略坐了片刻,起身后径直去了小厨房,亲自给程星回煎药,坐在小马扎上,拿着蒲扇缓缓扇动,看着炉内火焰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明明灭灭,她微微垂下眼帘,盖住了眸中晦涩。 以前从未和秦王交集过,宫里都没有自家人手,秦王府就更没有了。 此时再试图添人进去只会引起他的警觉,说不得还会被将计就计。 那就不关注秦王,只等他后续的反应就可以。 侯府都有他的内鬼,程家没有?不可能的。 反正在面对自己时,他确实幼稚,也实在冲动。 —— 接下来的时间,虽然在屋内无人时看程星回的表情格外冷淡,但在外面时,她依然是那个万事游刃有余的当家主母,只眼眶时常微红,情绪也很是低落,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来劲,人也跟着清减。 家中人都觉正常,丈夫重伤要躺数月,做妻子的,自然担忧。可家里一摊子事呢,总不能只守在床前万事不管,夫人如今的状态,才是合情合理的。 莫说程星月,就连赵氏也尽量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不去打扰江瑶镜。 期间程星回一直昏昏沉沉的,醒来也只能喝药用膳,话也说不了几句,或许真的是喝了药没精神,也可能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辩解,总之轻易不和江瑶镜对视。 江瑶镜也没强问,继续照着自己的节奏走。 如此过了两日,秦王那边的反应还不清楚,反而是那始终深藏不曾露面的小妾终于有了动静。 “姑娘!”江团圆直接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老太爷查到那小妾了。” 闻言,江瑶镜心神一震,“快说!” 江团圆也不含糊,直接道:“她现在就暂居在南门旁边的鸿运客栈,和大爷一起回来的,一入京她就去了那边。” “听老太爷说,至少入京后她很老实,就连好奇都不曾有,莫说出去逛逛,就连房门都不出,这几日也没有和其他人有过联络。” “也派人去客栈打听了,她本人不清楚,但一直伺候的她一个老嬷嬷倒有点像京城口音,只是可能在闽越地区呆了太久,口音混杂,有些含糊,也不能十分确定。” 这情况显然不对。 若她只是个普通妾室,那她最应该好奇的就是自己,因为程星回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来,自己也没喝过她的妾室茶,若说难听点,她现在连名正言顺的妾室都还算不上。 就算她在京城没有人手,程星回也不准她瞎打听,那在客栈问一问小二不难吧? 但她居然一点动静都无。 不好奇自己,也不好奇京城风光。 再连上那个老嬷嬷的口音有点偏京城,至少一半以上的概率,她曾是京城人士,或者说,她在京城生活过。 可她入京后,又不曾联络过任何人。 “盯着她。”江瑶镜斟酌开口,“隐秘些,别打草惊蛇了。” 后面估计有大‘惊喜’。 “查她一时半会没头绪,那就查跟着她的人,嬷嬷也好,小厮也成,都过一遍。” 江团圆领命去了,江瑶镜又坐在桌前沉思半晌才起身去做别的事,也是凑巧,今日用过晚膳后,程星回竟然没有陷入昏睡,而是一直侧头望着自己。 即使烛光昏暗,那双失了血色的桃花眼,依旧遣倦缠绵。 江瑶镜动静一顿,随即转身去搬了一个椅子放在床边,正对着程星回,抚裙入座,微抬下颚,“说吧。” “让我听听看,你想了几日的理由,能不能说服我。” 她一上来就摆明车马,程星回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眸蕴无限歉意,“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她把我从河里背出来的。” “沿路被乡亲看到了,名声已失,我不得不纳了她。” 不得不? 这三个字一出来,江瑶镜只想冷笑,她又不是不能容人,花浓此刻就在门外候着呢,多一个救命恩人又如何?根本不必隐瞒。 不过她也没拆穿,就等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时我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只短暂休息了几日就回到了战场,等我再空下来,已是两月后了。” 程星回定定注视着面容依旧含冰纳雪的江瑶镜,“我身在战场,自然知晓战争已到尾声,很快就能回京。” “所以没有写信告诉你这件事。” “信纸太单薄,也写不出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感受,所以当时我就决定,要回来亲自说与你听,也免了你收到信后的担忧多虑。” “呵。”江瑶镜没忍住笑了出来,“所以,按照你的意思,你是为了我好才不告诉我的?”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诚实告诉你,隐瞒你的初衷。” 程星回轻声否认,又见江瑶镜依旧眸色冷冷,知她没有被打动,或者说,她对自己给出的解释,并不认同。 接下来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讲,面上满是踌躇,脸也跟着苍白了几分,烛光明暗下,莫名的,竟有种破碎的颓丧之美。 若是花浓在,怕是早已心疼的扑过去。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江瑶镜,她没有任何动容,就冷眼看着。 沉默许久之后,到底还是程星回率先开口,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屋内也要侧耳凝神细听,“她,她……生得和你有些许相似。” 江瑶镜:…… “有多像?” “只轮廓些许一二。” 江瑶镜长长吸了一口气,耐性正在逐渐减少,“这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在你眼里,我就霸道至此,连一二分相似都容不下?”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他忙忙否认后,声音再度回落蚊蝇,心虚到难以言表,“是我不该,我见她和你有几分相似,所以纳她进门的时候,不想那么简陋,总觉得是玷污了你,所以,所以……” —— 江瑶镜一直没有打断他,就是想知道他要怎么圆名为纳妾实则停妻再娶的事实。 结果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 不仅羞辱我,还要把锅盖到我头上?! “哈。”生生被气笑了。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星回,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嫌恶地看着他,“你真让我见识到了男人恶劣起来能有多恶劣。” “明明是你停妻再娶,你还恬不知耻的把一切都盖在我的头上。” “这世上和我相似的人何其多,如果个个都阴差阳错和你产生联系,你是不是个个都要以妻礼迎进门?” “然后回头还要说,都是因为我,她们才如此盛装进门?” “你真是让我恶心到了极点。” “瑶镜,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星回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这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手肘抵着床榻,挣扎着要起身。 “如果你的伤口因为你现在所作所为而崩开,你吃了药继续昏睡,受众人批判的,会是谁?” 听到这话,程星回的动作僵住,又躺了回去。 “我不……” “闭嘴,听我说。” 江瑶镜此刻真的是耐心全无,口里的话也一句比一句犀利,直接把所有虚伪表象撕开,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样子。 “你我二人的结合,本质上也是利益结合。” “我图你的将来,你图我的现在。” “我们只相处了一个月,从熟悉的陌生人勉强到了相敬如宾,别跟我说什么一见钟情,新婚时都没说过,现在再说,只会让人发笑。” “日久生情就更扯淡,一个月算久?” “当初你离家时,母亲让你带上花浓,你虽然拒绝了,但也是你犹豫了一天才做出的决定,是真的不重女色也好,畏惧祖父也罢,这足以说明你的心从来都不在我一个人身上。” “现在又来装什么情深不悔!” 程星回瞠目结舌地看着爆发的江瑶镜,预想过她会非常生气,但没想过她能气到把一切都给撕开。 “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所以,能让你如此不计代价编造谎言来欺骗我,那个女子能给你带来多少利益?”她骤然平静,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程星回瞳孔一缩,连呼吸都短暂停滞了一下。 虽然他极力控制,呼吸间就调整了过来,但还是被一直牢牢注视着他的江瑶镜给捕捉到了。 可也没给她继续问的机会,又是一阵呛咳,又是脸色涨红煞白。 皇后她没有心 第42节 不想再听他编什么谎言,也清楚再强逼下去,他肯定就要‘晕厥’过去了,江瑶镜也懒得浪费时间,只丢下一句,“藏好了,可千万别被我查出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程星回大喘着粗气怔怔看着帐顶,眸中神色变幻飞快。 江瑶镜并没有马上踏出房门,而是在屏风背后微微垂头,酝酿了好一会,再抬头时,原先怒到极致而面无表情的脸,竟已眼眶通红,眼泪已经落满颊。 游魂似地飘出了房门,体面尊严好似都抛开了,甚至有些踉跄的差点撞上了廊柱,惊呆了外面的一众丫鬟婆子。 江瑶镜无暇在意她们,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丢了魂似的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夫人——” 被她哭着出来而震惊傻了的花浓回神,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路跑到了她前面,倒退着看她,问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夫人,您别吓我……” 江瑶镜呆呆地看着她,瞳色一片空洞迷茫,眼泪却大滴大滴的滚落,苍白无神,又莫名让人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掉了。 花浓眼睛一眨,也跟着哭了出来,哽咽道:“夫人,您别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瑶镜不理她,骤然加快速度进了隔壁的厢房,也没给她跟进去的机会,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紧紧关上。 花浓守在门前,又对着仍然呆傻的小丫头低吼道:“还愣着做什么!” “团圆也好,刘妈妈也好,快叫夫人的陪嫁来!” 众人忙忙应了,好些人一起拔腿往外跑,有人去找江团圆,有人去找刘妈妈,而有人,却趁乱由隐蔽处一路向外…… —— 闲庭落这边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秦王府又是另一番光景,自从程星回被抬回程家后,岑扶光的心情就急转直下,直接冷成了人形冰雕,尤其在那边传来消息,说江姑娘对程星回的照顾是亲力亲为后,整个秦王府都快成冰窖了。 挺好,大夏天的,都省了冰了。 见善苦中作乐的想。 本来江瑶镜那边的事一直都是囚恶负责的,可这次军营比武的事也是他在忙,有些疏忽,到底让见善知道了王爷近日的奇怪状态是为何。 怪不得王爷近日如此善变。 原来是终于开窍了。 就是这开窍的点不太对,人家都已经嫁人了。 见善既已知晓,囚恶也不再瞒他,隐瞒了一些细节,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见善非常有兴趣,搓着手就准备去找岑扶光出主意。 主子没道德,属下只会更没道德,见善更是其中翘楚。 囚恶见他如此上进,趁机提出和他交换,他去办其他事。 见善欣然同意,并且在心里蛐蛐囚恶,闷葫芦一个又是单身汉,哪里懂得感情之事?这事就该自己负责,谁也抢不了! 事情一撒手,囚恶直接跑没了影。 虽然有些诧异他离开的步伐实在过于迅速了些,但也没放在心上,兴冲冲就去找王爷要出谋划策,然后就直直撞上了人形冰雕岑扶光。 见善:…… 怪不得囚恶那厮跑那么快! 秦王府以诡辩出名的见善,从最初的苦口婆心到最后的心如死灰,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陷入爱情谜瘴的王爷也太难伺候了! 岑扶光抱着一个巨大的酒缸,席地而坐,毫无形象地耷拉着脑壳,醉眼朦胧,一脸憔悴,口里还嘟囔着:“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1……” 见善:我不是人呗? 隐隐作痛的腰背在提醒他,不要再多话,不然王爷的飞毛腿又要横踹过来,可眼看他念了几首酸诗还不够,又忽然把酒缸一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无神的瞳孔渐渐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 “王爷!” 见善一声大喝打断了他即将到来的‘施法’,这几天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真的不想再挨揍的见善牙一咬心一狠,直接以毒攻毒,“程家又不是定川侯府,随意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王爷实在放不下,做一回梁上君子又如何?” 岑扶光伫立在原地,定定看着他。 被他视线锁定的见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决定王爷待会儿再动手就撒腿跑,平日里没什么,踹着也不疼,王爷知道控制力气,除了丢人没有任何损失。 但这几日王爷喝了酒,有时忘了收敛脚力,是真疼啊…… 谁知岑扶光眨了眨眼,跃跃越试渐渐涌上凤眸,随即又是迟疑,见善一看有戏,忙道:“程家没有底蕴,家丁最多些许拳脚功夫,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王爷,想再多也不如眼见为实,去看一眼?” 岑扶光明显意动,又琢磨了一会,才抬脚往外走,见善连忙跟上,谁知还没出院门呢,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又稳住不动了。 见善:? 岑扶光回头,有些可怜巴巴又期期艾艾的瞅见善,“不敢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毁了她的清誉……” 口里说着不想毁人清誉,那眼巴巴看我做什么?我给出建议,我还得死命劝,除了事还得我背锅是吧? 见善嘴角大幅度上扬,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阴森森道:“不会的呢,王爷放心,若是出了岔子,属下就带着所有亲卫以死谢罪。” 周遭侍卫:…… 王爷折腾你,你就折腾我们是吧?! 岑扶光终于心满意足,转身继续向外走,谁知刚跨过门槛,就有人急奔而来,“王爷,程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江姑娘哭了。” 哭? 岑扶光一瞬间站直身子,脱口而出就是重点,“为何哭,谁欺负她了,现在情况如何?” 那人摇头:“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只知江姑娘是和程将军单独呆在房里,再出来时,已经泪流满脸。” 岑扶光眼神一凛,转瞬就消失在了院门前。 见善:??? 等他匆忙追上去,岑扶光已经翻身上了马,高高扬起的长鞭一落下,骏马嘶鸣一声就往外飞奔,见善担心他酒气上头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忙点了几个人一起追了出去。 岑扶光一人打马在夜深人静的长街上狂奔,心中一夕千念。 她不是早就知道程星回在南疆干的龌龊事?早已知悉的事情为何会情绪崩溃到流泪?还是说他们之间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耳边忽闻远处传来略微急促的马蹄声,本不欲理会,可它传来的方向,好像是从程家过来的,心神一动,手中缰绳微紧,速度降了下来。 随着马蹄声变大,三辆清油马车从夜色中驶来,这马车看着普通,也没什么标识,驾车的马夫岑扶光也看不出来是谁家的。 或许是老天爷都想助力他一把,擦肩而过之际,马车一个颠簸,车帘抖动,恰好露出正倚窗出神的江瑶镜。 眼眶通红,神色呆滞,脸上泪痕斑斑,甚至车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泪,又从眼角滚落…… 岑扶光彻底拉住了缰绳。 目送那三辆马车往定川侯府而去。 见善追上来的时候,就见自家王爷停在长街,一直侧着脖子看着某个方向,他一头雾水上前,“王爷?” “去查。”岑扶光依旧定定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平静,平静到见善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本王要知道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是。”见善狠狠垂头领命。 然而,终究是徒劳。 今晚的事,只有程星回和江瑶镜知晓。 江瑶镜那边见善不敢妄动,程星回这边,也不知是昏睡过去了还是逃避事实,哪怕因为江瑶镜的突然离去而大乱的程家,他也没有睁眼。 且程家人一直围着程星回,一个空闲时刻都没有。 见善就是有万般手段都使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回去禀告,心中不停唾弃自己,甚至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让你抢囚恶差事,遭报应了这是! —— 程家因为江瑶镜的突然离去而乱糟糟一团,侯府也没好到哪去,江鏖顶着鸡窝头一脸不解从被窝里出来,“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江瑶镜站在背光处还微微侧着头,没让江鏖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只道:“说开了,就直接回来了。” 不给江鏖反应的时间,又马上接着道:“明天估计程家夫妇就会上门来赔罪。” 程星回肯定不会来,他现在动都动不了,强行起身负荆请罪,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他最大可能就是鼓动程家父母来赔罪,还应该是大张旗鼓那种,率先做出弱者姿态,后面再煽风点火一番,自家有理都变得无理了。 “现在就把他在闽越做得恶心事散出去,在明天程家父母出门之前,至少咱们两家周遭邻居都要知晓才好,不然他们先下一城,我们就会很被动。” 江鏖不擅阴谋诡计不代表他傻,尤其是江瑶镜的话语已经格外直白。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尤其,和定川侯府相比,程家一直都处在弱势。 哪怕这件事是程星回先做了负心人,但只要他摆足了悔过姿态,再多痛哭流涕几次,不算那起子故意恶心人的,也会有很多人站在他那边来劝自己这边。 江鏖深知这世道对男子有多宽容,就对女子有多刻薄! 注意力完全被明天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给吸引走了,一声狞笑,“放心,程家翻不出风浪来!” 顶着鸡窝头就大步离去。 一心想要老太爷给姑娘做主的江团圆:…… 江瑶镜站在房门前,回身看着江团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祖父,其他人也不许谈论这件事。” 她现在情绪已经平静,除了干涩的双眸和微肿的眼睛,几乎看不出来她先前痛哭过。 “姑娘。”江团圆凑近,“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晚膳的时候她出去处理了一下事情,就离开了那么一刻钟,再回来时就得知姑娘哭了,还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她初初听到消息时甚至有点想笑。 怎么可能呢? 自从老爷太太去世后,就没见姑娘哭过,而且她早就知道大爷在闽越干得好事,怎么可能会哭?! 谁知这事竟然是真的。 这对她来说太过匪夷所思,嘴巴张了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又听得姑娘说要回家,又马不停蹄的回了家来。 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好好问问。 皇后她没有心 第43节 “没什么,不过是先下手为强,做伤心人给外人看罢了。” 是吗? 若真是如此,在程家也就罢了,那刚才在马车上怎么还哭呢? 江团圆直觉姑娘没说实话,可也没给她接着问的机会。 “今天演了这一出,实在是累了,我直接就睡了,你也早点歇了吧。” 说罢就轻轻关上了房门。 江团圆:…… 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才皱着小眉头走了。 屋内只点了两盏夜灯,勉强能微微视物,即便如此,江瑶镜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破绽,是颓丧的,是破败的,亦是彷徨的。 要想骗人,尤其要骗的那位还及其聪明,那就只能先把自己也骗入戏。 她在房中枯站了两刻钟,直到带回来的人都已梳洗入眠,整个长庚院回归寂静后,才迈着有些僵硬的腿走向角落的橱柜,从底层掏出一个香料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初闻只觉甜腻,细品后又有些许苦涩的尾调。 是百花香,亦是草木枯。 她将香粉撒在自己房间周围,尤其是窗台屋檐树梢。 长庚院本就被百花环绕,这个香粉一散落就很丝滑的融入其中,不过几息就彻底闻不出香粉的味道。 江瑶镜很快回身回到房内,也没睡觉,看书看到了丑时,卯时刚至又顶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起身。 这次不用再强装难受,没睡够的萎靡已经足以。 江团圆睡眼蓬松飘过来时,看到已经坐在窗前发呆的江瑶镜,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姑娘,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担心程家那边出幺蛾子,梦里也惦记着,索性早早起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情绪看起来也已经彻底恢复,但江团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江瑶镜看。 “看我做什么?”她莞尔一笑,“你今儿该去跟着祖父,程家那边肯定要上演一番热闹的,我不能出去看,就等着你回来告诉我了。” 江团圆的注意力被瞬间拉走。 是哦,得注意程家那边。 “还有就是你告诉祖父,”江瑶镜垂下眼帘,“我总要当几天伤心人的,家里也不能保证人人都和咱们一条舌头。” “不然被人知道我藏里家里吃喝玩乐,完全没有伤情的样子,也不好。” 江团圆不疑有他,确实江瑶镜这边不需要人伺候,就兴奋地往前院跑。 她离开后,江瑶镜也安静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或看书或赏花,又或是去湖边竹林散步走一圈,乍一看,和平时的她没有任何区别,只除了愈发明显的出神和无力感。 —— 昨儿晚上,赵氏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无用,这臭小子他真的干了那蠢事,纳妾就纳妾,你用娶妻礼迎进门算什么? 莫说江氏,就连自己都忍不下这个亏! 一晚上过去,赵氏嘴边起了老大几个泡,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氏平了这口气,急得在屋里直打转。 “行了,你可别转了。”程父一脸憔悴,“星回说得对,不管怎么说,是咱们错了,现在该上门认真道歉才是。” “多带些东西,哪怕侯府看不上,也得拿出咱们家的诚意来!” 是这个理。 赵氏完全没有多想,其实昨晚睡不着的她已经备了一桌子礼品出来,现在又觉不够,又跑去翻库房,完全没看到程父眼里的精光一闪。 直接坐上马车出府,程父还在低声嘱咐,“侯爷怕是不欢迎我们登门,多有刁难,说不得门都不撬不开。” “你只管认错就是,可千万别说事实说出来,家丑不可外扬!” 赵氏有些懵,只认错又不说为何错了,真的能敲开侯府大门?而且在大门呼喊,不是更会引起旁人非议吗?只是她也习惯家中大事都是程父做主,见他这样说,也就准备这样做了。 及至到了定川侯府,果然,门房一看到程家的马车就直接转身回府,朱红大门也直接给关上,门前直接空无一人。 程父看了一眼赵氏,赵氏深吸了一口气踏上台阶。 “侯爷!” “这事是我们家星回做了,他真的十分后悔,以后也再不敢如此了……” 赵氏在那拍大门,程父也在一旁唉声叹气。 她连着喊了好一会儿,手都给拍痛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把侯府对面的邻居给拍出来了,“干嘛呐你两?” 程父一脸不好意思,不停道歉,脸上满是无措,“这,这真是不好意思,扰了您的清净了,可这侯府是高门大户,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只能出此下策了……” 对面的也是武将,五大三粗一蛮汉,说话也格外直白,“我听你两嚎了半天,只说错了,至于如何错为何错是只字不提。” “咋的,停妻再娶这四个字烧口啊,愣是说不出来?” 男人又指着被停妻再娶这几个字给刺激得当场呆滞的程父道:“还有你,装什么老实人,真正老实的人,压根就不敢来侯府叫门。” “你两倒好,恨不得锣鼓喧天宣告所有人,偏又不肯说为何错了,只一味求饶,把侯府高高捧着,明明你们是始作俑者,偏还要倒打一耙把受害者架到高处让人议论。” “呸,恶心!” “江侯爷有你们这样的亲家,真不是一般的晦气!” 随着这武将的破口大骂,周遭很多人家都纷纷看热闹,他们的眼神都很意味深长,跟看猴戏似的,显然,他们早已知晓一切前因后果。 心里的阴暗心思被人早早知晓还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说,程父的脸色眼见的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眼白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老爷!” 赵氏忙忙过去扶他,又忍着众人打量的视线,和马夫一起把人架到马车上,灰溜溜走了,脸皮臊得通红。 若她知晓,程家那边的邻居也都已知晓并且行动力快的都直接上门来看热闹了,怕是也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江鏖大刀阔斧地坐在堂上,一遍又一遍听着门房小子的来回报信。 敲门了。 认错了。 哭喊了。 撒泼了。 邻居出来了。 被邻居拆穿羞愤跑了。 江鏖早就已经气过了,现在心情还算平和,甚至还隐隐有了自责。 自责自己看错了人。 那程星回,是自己观察了几年才决定的孙女婿,是他一直如此只是藏得深,还是在闽越短短两年,人就变了呢? 各个方面考察了数年,结果还是把孙女推进了火坑。 想到这,火气又来了,偏偏现在不能去程家打砸! 昨晚小月亮回来就没说程星回的情况,听说他断了几根肋骨都起不来身,就算小月亮收敛了,但两人情绪估摸都很激动,说不得那程星回现在都要吐血了。 这时候上门去打砸,他一激动,死了怎么办? 那时候自家就真的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都怪秦王,他好端端把人打这么惨做什么?断手断腿不行?这两断了再怎么刺激他也不会致命,这肋骨在胸膛里面,谁知道有没有内伤,压根就不敢刺激他,少不得要再忍几天。 江鏖也是迁怒的好手,在心里把岑扶光骂了一通才把脸上的怒气一收,使劲揉了一通眼睛,直到双目通红才算满意了,凄凄然出门了。 程家的戏唱完了,该老夫登场了。 —— “或许,江姑娘这是先下手为强呢?” 昨晚的事见善实在查不到,他为了将功补过,不止程家,定川侯府那边也十分留意,自然也就知晓了江鏖从昨晚到今早的动静。 他不敢说江瑶镜是装的,只道:“属下是这么想的,江姑娘是受了负心汉的背叛,就算心里不在意,面上总要装出来几分,不然,旁人又该有非议了。” “而且这一步棋显然是走了,端看今早程家夫妇的行为,赵氏如何不好说,那程父,的确是个真小人。” 若是没有长街上那惊鸿一瞥,岑扶光就赞同见善的推测了。 是,先下手为强,那马车上都没程家人了,为何还要哭? 他始终记得她安静抵着车窗,原本灿烂的眸子如灯火一般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的枯寂,那一滴泪,到底是为何而流呢? 她对程星回,应是没有多少情谊的。 为何要哭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疑惑简直让岑扶光若鲠在喉,偏他也不敢真的对程星回如何。 和江鏖的顾虑一样。 死了怎么办? 都说人死如灯灭,活着没有多少感情,万一他死了,江瑶镜又念上了呢?活人哪比得上死人,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岑扶光不允许它发生。 程星回必须活着,最好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第一次后悔自己下手太重。 “那个小妾!”岑扶光原本想慢慢查,反正这事一点都不紧急,现在却没耐心慢慢耗了。 你程星回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妾,甚至不惜以妻礼迎进门。 行。 “把那小妾绑了,关在咱们的地方,活着就行。” 攻守对换,不想这枚棋子*7.7.z.l失去作用,就来秦王府拿! 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是。”见善领命正要出去吩咐,又被岑扶光叫停。 他紧紧皱着剑眉,心中不停思量,总是忘不了长街那一眼,总觉得她的状态不是很对劲,放任下去可能会出事。 “让咱们的人伪装成程家人,给侯府添点麻烦。” 皇后她没有心 第44节 见善:? “不是真帮程家做事,只要侯府的人认定他们是程家人就行。” 如此,江鏖就会增派人手在外面。 定川侯府不是程家,江鏖的人都是从战场上跟着他下来的,后代也都在练真功夫,他还真没十足的把握夜探侯府绝对不会被发现。 但散出去一半人手的话,就应当无虞了。 想亲眼看看她,确认她是否真的无事。 第30章 …… 程家夫妇第一天就被邻居撕开了面皮, 虽然他们没有再试图亲自登门,但早中晚掐着点儿的打发人来送东西。 这次倒是学聪明了,东西放下就跑, 追都追不上。 这招确实有点恶心人, 你把这些东西丢在侯府门前, 收进去,嫌脏了地儿,就放在门前吧,一是有糟蹋东西之嫌, 二是总有那不明事理的对着侯府指指点点。 江鏖都被气乐了。 真就是当一个人最恶劣的一面爆发出来,你才能真正知晓他能有多无赖。 江鏖也不惯着程家, 就你们会丢? 果断招呼人手,也不尝试去追放下就跑的下人了,直接提着东西直奔程家, 也不拘正门侧门的, 反正只要里面是程家, 隔着高墙,胳膊抡圆了, 丢,哐当一声砸实了才好。 这些东西侯府不稀罕, 但程家不管为了什么,拿的确实都是自家能拿出来的顶好的东西。 反正侯府不心疼, 程家心疼就别送了呗。 心疼是一定心疼的, 赵氏疼得心肝脾肾都在疼, 但程星回坚持让继续送, 且她自己也感觉到,坚持几日后, 邻里关于自家的议论虽然仍在继续,但至少不再是全部的冷嘲热讽了,已经开始有少数几人对自己唏嘘叹气了。 虽只唏嘘而非支持理解,但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不是吗? 为了自家岌岌可危的名声,赵氏咬牙继续送,连嫁妆都可以往里填了。 别说,你还真别说,是真的有用的。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哪怕它是罪魁祸首,只要它摆足了悔过的姿态,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人跳出来炫耀它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 压根不管它此刻对加害者的同情心是否是戳向被害者的尖刀。 一群没脑子的。 程家坚持了几日,还真有了些效果,甚至都有人委婉劝江鏖,气性别那么大,男人哪有不偷腥,只要你在,他就不敢欺辱你孙女的,何必闹这么疆呢? 江鏖当场就回祝他,行,既然你这么大度,等日后你的女儿孙女成婚后,老夫就敲锣打鼓多送几个美妾上门,反正你们家很大度,那就大度到底! 那人被臊得直接掩袖而去。 江鏖平日里嘴贱,被他得罪的文臣没有一百也有九十,难得能看江家的好戏,好几个人都跃跃欲试,谁知打头的就被厥回去了。 他这个莽夫,还真有可能做出给人送美妾的事来。 为了挑衅江鏖,把自家搅得水深火热? 那不行,这买卖太亏了。 就连已经被放出来重新上朝的襄王都悄悄收回了迈出去的右脚,他现在可不敢得罪刘问仙,本就是父皇强行赐婚给绑过来的,延恩宫里又被父皇给收刮了一遍。 襄王仍记得那日的噩梦。 柱子上的金粉被刮走了不说,库房更是惨淡,一眼望去,空空荡荡,连根毛都没留下。 那日延恩宫上的哀嚎怒骂声绵延不绝。 他喊得实在凄厉,喊得元丰帝都有点良心不安了,到底是皇子,这宫殿也确实太空了点,抠抠搜搜又给了些东西,好歹装点下门面。 谁知元丰帝这东西还没给出半个时辰了,岑扶光就杀进宫了。 没别的说头,就两字,还钱! 元丰帝指天发誓,真就给了一些大摆件装点门面,他的私库依旧是空的,好歹是个皇子,总不能住山洞吧? 岑扶光不听,岑扶光不管,一直就两字。 还钱! 元丰帝穷得都打劫儿子了,怎么可能还钱? 于是,那边已经知晓前因后果,正在咒骂岑扶光的襄王,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慰藉的,好歹父皇还念着自己,这事也能让父皇愧疚而优待几分。 谁知这稀薄的父皇还能收回去? 一打听,又是老二那个贱人造得孽! 他咬牙切齿,他一怒之下,他怒了一下。 最后还是李妃看不过去,偷偷摸摸送来了挺多东西。 可李家前朝无人,便是看在她经年受宠的份上给些孝敬,也确实不多,只能勉强支撑延恩宫的门面。 可宫外还有襄王府呢? 父皇给的建府银子早就用完了,他的私库就是预备着襄王府的装饰的,如今都没了! 母妃给不了,父皇也别想了,襄王只能看向了刘问仙。 你也不想你女儿嫁过来后住雪洞吧? 刘问仙:…… 忍痛舍出去一大笔银子,连女儿的嫁妆都挪动了,现在也不必担心嫁妆逾制的问题了,能保大半已是全族共同支持的结果了。 好在经过这一遭,元丰帝确实对老三有些愧疚,他也终于有了正经差事。 花落礼部。 对于礼部的差事,襄王自然是不满意的,他想去的是吏部,但他很快振作起来,只要自己在礼部做得好,父皇一定会把自己调去吏部的! 于是他专注在礼部指手画脚搅弄风云,短短几天,莫说办好差事,反而大大拖累了礼部原本的进度,参他的折子也飞上了元丰帝的龙案。 元丰帝按住不发,但把那些折子给刘问仙看了。 刘问仙:…… 原本知道襄王最终去了礼部后,刘问仙就一声极为复杂的长叹,如今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真的很想撂挑子不干了。 对于江鏖,刘问仙从不认为两人是政敌,就是政见不合,如今他一脑门的礼部官司,实在顾不上看江鏖的热闹。 于是在襄王退缩,刘问仙没动静后,其他文臣也没多话,这场朝会结束后的小插曲,江鏖大获全胜。 对事情的发展已有预料的江鏖也早就想好了对策。 当天下午他就拉着赵至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见面,就在楼下大堂,几壶烈酒下肚,酒气上涌,脸色通红,江鏖直接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先是唉声叹气,赵至卿也配合,说是规劝,实则都在火上加油,几句话的功夫,江鏖就掀了桌子,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怕他?我定川侯府,我江鏖,我会怕他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 噢哟。 这就是江鏖,近期京城最大热闹的主人公? 所有人纷纷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哎呀。”赵至卿也站起身来拉扯他,嗓门贼大,“我不是说你怕他,我是说人受伤了,伤得还是肋骨内脏,你可不能现在去刺激他,万一吐血丧命,你们家真就有理说不清了!” 刺激二字一出,江鏖也快被刺激风了,嗓门大得直冲天际。 “我哪里敢刺激他,我都快把他供起来了!” “明明是他停妻再娶,明明是他羞辱我定川侯府在先!” “我一没乱说,二没报复,我甚至都没打压过他,从前给的好处也没想过收回,我就想他跟我孙女和离,好聚好散,这是什么天地不容的大错吗?” “我甚至都没有找他,我知道他在养伤,没想过刺激他,就跟他父母留了话,我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可他父母是怎么做的,是怎么对我的?!”说到这里,江鏖老泪纵横,“他们不停送东西上门,不收就直接丢那,你以为这是悔过?” “这是要把我定川侯府钉死在恃强凌弱的牌子上!” “明知道我们要合离,死活不肯应还上门纠缠,而这纠缠,也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不知事情真相的普通百姓看的。” “谁家丑事不藏着掖着?他家倒好,恨不得把家里那些破事摆到宫门口来说!” “就在大众眼里博同情,对我们家呢?你要是真心悔过,你现在起不来身,口述让人带封信没问题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往我们家大门丢东西,他程星回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也没对这件事做出任何挽救举动!” 我去。 人群中有数声惊呼想起。 其实大部分人都对定川侯府和忠武将军府两家和离持肯定态度,人是低嫁,还扶持你上青云路,你还没真的发达呢就开始欺辱人孙女,谁都忍不了,必须离。 就一小部分脑壳有包看不清事实真相的在同情程家。 当然,也在继续关注着这件事,免费的热闹谁也不想错过。 自然也留意了这些天程家不停送礼的举动,还有人特地凑近看过,虽然和江鏖同处一个阶层的认为没多少价值,但确实是程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还行,至少态度摆出来了。 可如今听江鏖这么半真半假一哭诉,猜到他是在做戏,但至少大部分是真话,所以,程家就光送东西,程星回连封道歉信都没给过? 就是做给我们这些普罗大众看的,加强他们弱者的身份赢取同情心? 嘶,这是真小人啊…… 江鏖的表演还在继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不忘拉着赵至卿嘱咐,“老赵啊,你可千万要记住我的教训,低嫁真的要不得,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 “这次但凡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再如何纠缠,为着名声好歹不会把家丑摊到大庭广众之下,可这程家,真的是……” “一定不要低嫁,你的女儿千万不要低嫁!!!” 赵至卿:…… 老子来帮你的,你个老泼皮还诅-咒老子女儿低嫁?! 江鏖深知,一场热闹,看过笑过最后再议论几日,也就忘了,时间久远后,程家说不得没有任何损失,还能继续强装弱者的身份去诓骗世人。 皇后她没有心 第45节 但利益有损就不一样了。 他不懂那些小人的阴险算计,但他知道只有自身利益受损,才会让人真切痛到,也更会记得真正的始作俑者。 江鏖似是醉过去了,头一歪就栽倒在赵至卿身上,口里还不停呢喃,“千万不要低嫁啊,老赵,别低嫁……” 赵至卿:…… 老子没有低嫁,老子女儿也不会低嫁! 跟拖死猪似的咬着牙拽着江鏖往外走。 主人公离开后,大堂内的议论声轰然变大了起来,有人站江鏖,有人站他,但笃定这货绝对是在演戏,今天这话至多能信一半。 还真有那脑子有病的,就是同情程家,还大言不惭这只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当场就有一个贵妇高声回:“行,我马上打发人告诉你夫人,让她也大度点……” 那人顿时羞愤脸红,掩面跑了。 哄堂大笑中,也有人撞了撞友人的肩,“这江侯爷的例子已经摆在这了,你还坚持要让你女儿嫁那个穷举人?” “想清楚了啊,那举人家里就一个泼辣寡妇老母,你女儿真的搞得定?” “这既是低嫁又是扶贫,江侯爷都看走了眼,你比他更厉害?” “别到时候和离,她直接坐到你家门前哭……” 友人脸色一阵青绿,本来已经做好的决定又回到了犹豫阶段。 后续还真有几家,本来都已经双方都心里有数,可以开始走流程了,谁知突然就反悔了,又没有真的定亲,想哭都没地哭去。 而这些人家,无一例外都是娇女低嫁。 高娶那方是真恨上程家了,你不要你的青云路,也别断了别人的青云路啊! 那举人寡妇母亲最为泼辣,直接提着五谷轮回之物泼上了程家的大门,还早中午定时定点去程家门口破口大骂。 程家心里如何想不知道,但断亲的那家是真的松了口气。 幸好吸取了江侯爷的教训,不再低嫁扶贫,不然自己就会拥有这样的亲家,日后有个不好,她提着五谷轮回之物就来了,嘶,呕…… —— —— —— 虽然江瑶镜不能亲眼看到外面的热闹,但她有江团圆这个小耳报神,天天在外面看好戏,回来就一五一十学舌给江瑶镜听。 不同于前几日的悲愤,今天的她格外兴奋,把江鏖在酒楼的表演重复了一遍,末了还点评,“老太爷这出戏唱得可真好,这下子看程家还能使什么恶心招数来,大家都把他们看透了!” 前几日江团圆可难受了,还主动报名要去程家丢东西,可惜,臂力不够,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今天终于舒心了,老太爷最棒! 江瑶镜心内也赞扬,祖父这招确实厉害。 直接跳出了自家和程家的恩怨,把重点强调在了低嫁不靠谱身上,要知道,大齐才建国两年,现在很多夫妻都是战时结的缘。 战火纷飞时确实不讲虚礼,命都不一定能保证,谁还跟你讲门当户对? 许多人都是两家看对眼就成亲了,一路扶持到如今。 现在情况已经大改,大齐已经稳定江山,正在重续礼仪,大家的阶级定位越来越明显,而家世不匹配的夫妻,矛盾也已出现。 而且,还有男人的劣根性。 一朝发达,不说一定会抛弃糟糠妻,但美妾也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祖父这一句门当户对,怕是会点燃很多人心中早已存在的怨愤。 等他们的事情爆发出来,自家的热闹就会转移,不会有人在追着自家问和离的事,而是去看别人的热闹。 祖父如此用心会自己打算,不仅费心料理程家,还连以后自己可能会面对的流言蜚语,他都一力去挡下了。 如此祖孙情,让自己感动,也更让自己坚定,继承定川侯府的人,必须要姓江,哪怕是岑扶光,是皇姓,自己也要斗胆一试。 “姑娘……”江团圆兴奋许久,发现她没有附和,本也寻常,姑娘平时话也不多,只是她左看右看,“你是不是瘦了?” 还伸出手掌去比她的纤腰。 江瑶镜抓着她乱动的爪子,没好气道:“告诉你的话又忘了。” “我是伤心人,总是要茶饭不思的,自然会憔悴几分。” “我也没有过度,只是不食荤腥而已,用几天素食,就当清理肠胃了。” 江团圆皱着小眉头,这话应是不假,虽然这几天自己没有贴身伺候,但姑娘膳食用了多少都是有数的,一问便知。 还是悄悄比过她的腰,确定没有瘦太多,这才放心点头,还不忘嘱咐:“装几日就得了,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放心,我不会的。”江瑶镜认真点头。 江团圆又八卦了挺久,直到江瑶镜面露倦意,她才告退了出去了,出去后也没闲着,精神十足的又跑前院看热闹去了。 听说最近程家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反抗,但实际上自家人出去散布真实消息的时候,还遇到挺多阻拦,同情程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用说,肯定是程家暗戳戳出手了。 一家子小人! 面上看起来老实,背地里阴坏,自己可不能闲着,也要出去逮程家人! * 江瑶镜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此时正是午后闲暇好时光,她无心午睡,又值暑热,池塘边阳光正晒,也不是个好去处,想了片刻,去了清幽的竹林。 家中这片竹林自己也不知道它们生长了多少年,只知高大密闭,一进竹林,清幽袭来,就连烈日都被阻拦在外,至多撒下星点光斑。 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林中石桌上,也没马上入座,而且观察四周,看翠绿的竹叶,看已经老去的竹笋,看脚下这一地干枯的竹叶咿呀。 静静站了好一会,才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套茶具,没有茶点。 将茶具一一取出,又打开茶盒,碧螺春的鲜爽再度传来,今年的新茶自然要在今年饮完,空放到明年才是真正可惜。 茶盏已温好,正要投茶之际,熟悉的百花香影影绰绰地从后方传来,虽然经过竹林清香覆盖,已经稀疏到只残留一点余香,但江瑶镜确实闻到了。 投茶的动作暂顿,很快恢复如初,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岑扶光历经千亲万苦终于混进了定川侯府,幸好近日江鏖派出去了近半人手,不然这定川侯府是真的不好探。 不是说打不过,对自己的武艺很有信心,强闯定川侯府都不会惧怕,但人家是打不过你,还发现不了你? 定川侯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自己是一定的,发现自己,也是一定的。 即便少了一半人手,为防万一,岑扶光还换上了家丁衣裳,做足了伪装,不能得罪江鏖,只好这般委婉行事。 进了长庚院没看到人,呆了足有一刻钟才知她去了竹林,总算摸了过来。 一进竹林就看到佳人一身白衣,安坐石凳,及腰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背后,白裳乌发,只一个背影,就叫岑扶光心喜。 他无声地挪,再挪,终于挪到了前方,借着竹林的掩印,又知她不通武艺,肆无忌惮地看她,从低垂的眉眼到握着茶杯的纤纤玉手,尽数都收进了眼底。 江瑶镜:…… 这次确定了,他真的来了,就在前面。 也只有他会这般跟头饿狼似的看自己了。 她努力忽视掉前方灼热的目光,继续自己的平静生活。 品茶,发呆,看竹林,继续出神。 她在这里呆了多久,岑扶光就看了多久。 剑眉逐渐紧皱,眉心川字出现,眸中痴恋散去,满是凝重。 她看起来很正常。 中途有婆子进来向她禀告家事,她也处理得游刃有余,看起来确实不像受情伤的样子,只是当婆子后退后,岑扶光用极优秀的目力发誓,她确实卸力了几分,并且双目都是茫然。 茫然什么? 程星回哪里值得她茫然? 本以为亲眼来看过一回就能放心,谁知疑虑更重。 她真的出问题了。 江瑶镜只管自己的节奏,在竹林发呆了半下午就起身回了长庚院。 进了长庚院后还有心情和新来的小丫鬟们调笑几分,尤其在江团圆回来后,听她说那些八卦和热闹,她也很是捧场,一直都是笑着的,看起来就和常人无异。 甚至还有心情和江团圆一起保养自己,摘了新鲜的花瓣再佐以花露来泡手。 可自从江团圆离开后,屋里就剩她一人时,她的力气就陡然卸了,屋中的安静也渲染放大了她脸上的枯寂,整个人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事不闻不听。 屏风后面的岑扶光紧紧攥着拳头。 是因为程星回吗?是因为他,才变成如今的模样吗? 可程家的情报自己看了数次,他们二人之间,根本没有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根本不至于情伤,更遑论她早已知悉程星回的背叛。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江瑶镜从沉思中回神,按照自己往常的习惯,到点就去洗漱换衣,准备睡觉。 暗处的岑扶光,犹豫再犹豫,还是不忍唐突佳人,到底背过了身去。 等他再回身时,江瑶镜已经换好里衣坐在床边,屋里只剩她手边小桌上的一盏夜灯,这盏夜灯,不仅照亮了她面上的苍白,更将她眼下的青黑疲惫显露无疑。 所以,白日里的白里透红好肤色都是妆容,现在洗去脂粉,才算露出了她的真实情况。 岑扶光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疲惫,心疼到眼眶都有些酸涩。 到底几日没睡了? 江瑶镜没在床边坐太久,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就翻身上了床榻,拉下床帐,盖好了薄毯。 可这一夜,到底安宁不了。 她不听的辗转反侧,明明早早就上了床,偏快到卯时了,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而同样站了一夜的岑扶光轻轻拉开床帐,看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即便睡梦中,秀气的眉心依旧紧蹙。 岑扶光拉着床帐的手背青筋骤显。 到底怎么了?! 程星回对她做了什么,短短几日功夫,她就憔悴至此?! 直到天快破晓,灼人的视线终于离去,又等了片刻,江瑶镜才睁开了眼,星眸布满血丝却没有丝毫睡意,满目清醒。 皇后她没有心 第46节 她翻身躺平,看着头顶床帐,虽眼里满是疲惫,却又诡异地冒出一股执拗来。 冷静,要冷静,不能急。 就是要他好奇,要他无限的好奇,要把他的情绪冲到最顶点,后面的爆发才有意义,无限的好奇才可以转为无限的怜惜。 定川侯府是臣子,不敢也不能挑衅皇权。 可自己的孩子必须上江家族谱。 所以,如果你执意属意我,一定要和我纠缠…… 那么,桀骜的秦王,肆意的皇子,反正你早已忤逆过皇上无数次了。 不要你赴汤蹈火,也不要你肝脑涂地,只要你为我,再忤逆一次皇上,一次就好。 第31章 …… 岑扶光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状态, 他已经在定川侯府做了好几日的梁上君子,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日日瘦削下去。 偏除了自己,无人察觉。 江鏖他在处理外面的事, 而且她好像也提前打了伏笔, 说会装作一段时间的伤心人, 江鏖也就真的不管了。 就那么信她么? 岑扶光真的很想摇醒江鏖,你认真去看一眼孙女好不好?! 江鏖也就罢了,还算情有可原,那个贴身小丫鬟到底有多粗心, 就算她这段时间都不怎么用你近身伺候,成日里只顾着瞧外面的热闹, 你们家姑娘快碎了啊! 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自己倒是认真负责,可没身份上门, 更没理由去近身安慰开解她, 尤其是,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憔悴成如今的模样。 至!今!未!知! 近日刘问仙为了处理襄王在礼部的那一大摊糟心事,在朝上可安静了, 轻易不肯发言,他老实了, 文武关系也和-谐许多,就算有小摩擦也不关岑扶光的事。 襄王呢, 原本志得意满, 期望在礼部干出一番大事业, 谁知开头就崩殂, 深受打击,还要学习刘问仙教他的为官之道, 整个人都焉巴了,自然不会去挑衅岑扶光。 至于皇上,他现在一心扑在闽越上,发誓要把穷山恶水改造成聚宝盆,别说和岑扶光吵嘴了,都不带想起他的。 太子? 这个不行,哪怕气死都得供着他,母后那边也不敢招惹。 所以岑扶光心中这股郁气就一直憋着,完全没有借机发泄的地方,整个人阴晴不定,就连见善都不轻易靠近他了,尽可能地躲着走。 “那个小妾那边,有人来吗?” 岑扶光已经快按耐不住心内的怒火了。 “没有。”囚恶依旧惜字如金,他瞅了一眼岑扶光难看的脸色,勉强挤出一句,“程星回尚未发现。” 那边都没发现人被掳走了,怎会有动静? 岑扶光:…… 如果是见善,他死都不会在现在提程星回这三个字,偏偏是直肠子囚恶,好在囚恶也是有急智的,在岑扶光黝黑的视线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又憋出两字,“催眠。” 生存的本能让囚恶嘴皮子也利索了一会儿,“皇上的暗卫,有一个是催眠高手。” 程星回重伤在身不能用激烈手段? 那就催眠他再问。 岑扶光略显诧异看了他一眼,“你消息渠道还挺广。” 父皇那边的暗卫你都摸清楚了? 囚恶没有表情,生存危机度过后,他就继续他的沉默是金。 催眠? 岑扶光摸了摸下巴,这确实是个好招数。 想做就做,当场起身就大步向外走,准备进宫交流一下父子感情,再顺带借个人。 谁知临出门之际得到消息,程星月进侯府了。 瞬间改变方向,快速往定川侯府而去。 * 程星月这段时间的心情,用天崩地裂来形容都不为过。 她很喜欢嫂嫂,也很喜欢哥哥。 兄妹两年纪差得有点大,她自小就跟着他转,在她眼里,哥哥自然是千好万好,和嫂嫂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哥哥都做了什么? 明明嫂子很有容人之量,花浓她都忍下了,为什么你要闹出停妻再娶的事呢? 经过几个月的家事人情历练,程星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过分天真的她,她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更清楚,这四个字是对定川侯府的羞辱。 嫂嫂绝对忍不了,就算现在顾忌哥哥有伤在身,没人来说和离的事,但她心里清楚,这段姻缘,很快就会结束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春芙院谁也不见。 无颜见嫂嫂,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见哥哥。 赵氏直接让人开院门走了进来,直接让人给她梳洗打扮,见她一脸不乐意,直接想张口骂她没心肝,家里这段时间忙成什么样了,拼命想要挽回名声,她倒好,一点忙都不帮,亲哥哥也不去照顾,就窝在院子里发霉! 可看到她瘦下去的小圆脸和迷茫无措的眼睛,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我和你爹都进了定川侯府的门,你去,你哥哥写了封信,你带去给她。” 那日被江鏖在酒楼又揭了一次面皮,赵氏这回是真的啥也不想干了,就这么着吧,再折腾下去,那边还不知有什么招等着呢。 程星月压根就不知道这段时间家里和侯府的你来我往,她只单纯以为这是哥哥给嫂嫂的道歉信,她有点不想接,因为她直觉,嫂嫂不会原谅的。 可她也想见嫂嫂了,哪怕安慰她几句呢? 到底接了信,整理好穿戴,出门去了。 “星月应该是能见到江氏本人,她两关系挺好。”赵氏愁眉苦脸的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大儿子,“你信上可有好好道歉?哪怕你两注定要和离,也不要和定川侯府结怨太深才是。” 赵氏真的是被江鏖整怕了,现在就想着好聚好散。 她也认为,和离是一定的,江氏忍不了,侯爷更忍不了。 “不能和离。”即使现在没有想到任何的办法,程星回依旧咬死了不和离。 “这是你说不就能不的?”赵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苦口婆心的劝,“是你做了错事在先,人家不愿意忍,又家大业大,我们惹不起,真的没法子的。” “会有办法的。” 程星回还是不改口,即使急速思考让他身体负荷眼冒金星,依旧不改口。 先把时间拖延下去。 “娘,您把大夫叫来。” “可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程星回清俊的眉眼闪过一丝疯狂,“让大夫减少药量,别好那么快。” 不,甚至可以让伤口恶化几分,只要不危急生命,都可以。 他心里十分清楚,江鏖之所以到现在都还没上门,只是因为自己有伤在身,他怕出大事,这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但估计也忍不了太久,再过几日,一定会登门的。 定川侯府的门庭确实高过自家太多,没有反抗的可能,那就只能下狠手折腾自己了。 这段姻缘,绝对不能在现在结束。 —— 江瑶镜先前交代过,门房看到马车里坐的是程星月,倒也没拦她,只是脸色冷冷的进去通报了,程星月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份尴尬,受冷脸是应该的。 一身拘束地跟着婆子进了内院,当看到站在长庚院门前迎她的江瑶镜时,眼眶一下红了,忍不住扑了过去,“嫂……江姐姐!” 到底是改了口。 这两年没白疼她,江瑶镜眼眶也微微泛红,仔细打量她,发现她瘦了许多,“怎么回事,这事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想这么多。” 程星月摇头,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心疼江姐姐,那边又是自己的亲哥哥,甚至连道歉的话都觉得羞于启齿,因为哥哥真的太过分了。 一时心中杂念万千,只能紧紧抿唇。 江瑶镜也没有开导她,而是拉着她在院内的假山旁坐下,石桌上也摆满了精致点心,都是甜口的,希望她吃完后,心情能开朗几分。 用过一餐点心后,程星月情绪确实平复了几分,她认真看江瑶镜,很快就发现她比自己瘦得多的多,脸色白得和重伤在身的哥哥也有一拼,眼下青黑甚浓。 显然她心中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都是我哥哥负了你,姐姐你要顾惜自己,不要自己和自己为难……”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是我哥哥配不上-你!” 猜到程星月这几日约莫会进府,找了理由把江团圆打发出去几天,又撤掉了里面多穿的里衣,整个人的变化十分大,即使她努力撑住精神气,打眼一看,就知这人情况不对。 所以粗心如程星月,也能在瞬间发现端倪。 “不关你哥哥的事。”江瑶镜垂下双眸,余光瞥见假山缝隙处的衣摆又凑近了几分,心内涌上笑意,面上却更是低落。 “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你哪里都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子,是我哥哥的错!”程星月一着急,称呼又错了。 江瑶镜依旧摇头,一声长叹,目光缓缓往向远方,看风看云,看得视线逐渐空洞,“我自认已经足够尽职,为何他还是不满足。” “我在质疑我自己,质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星月。”她微红的眼眶苦笑着,“不怕告诉你,在决定是程星回之前,祖父观察了他好几年,我也知道他几乎所有的生平,如此谨慎,却落得这般结局……” “我也一直都知道,他是有野心的,我也从不认为野心有什么错,只要手段正当没有祸害他人,有野心是好事。” “可没想到,他的野心骤起时,第一个被献祭的就是我……” 假山内的岑扶光,眉宇依旧凝重。 不,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皇后她没有心 第47节 是,她是天之骄女,除却双亲皆丧时的悲怄,江鏖一直如珠似玉地养着她,也是一路走来都是顺风顺水的得意人生。 忽然摔了一个跟头,还是在婚嫁这等人生大事上,挫败感一定是有的,但不至于折磨她到如斯地步,一定还*7.7.z.l有更深层的缘由。 “野心?什么野心?”程星月不明所以。 她自从知道江瑶镜的归家原因后,就缩在自己的龟壳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更不知道该如何看自己哥哥,就一直躲着。 对停妻再娶的那位,她还停留在浅显的认知上,无非就是为美色乱了心智而已,如今看来,竟不是? “他不是会为美人冲动上头的人。”江瑶镜摇头,“他做为她做出如此迷乱之举,一定是因为她某些方面值得他奋力一搏。” 一个边境破落户有什么值得哥哥博的? 程星月不理解,但她也知晓江瑶镜不会骗她,能这般肯定说出,一定是察觉到了苗头,只是还没拿到证据而已。 一下子站起身来。 “江姐姐你放心,我这就回去帮你问!” 说完就拔腿想向外跑,又忽的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犹豫数次,还是把信掏了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他让我转交的信,看与不看,姐姐你自行斟酌吧。” 现在的程星月,当着江瑶镜的面提自己哥哥都觉羞愧,脸色通红地往外跑,越喊她,跑得就越快,很快就没了踪影。 江瑶镜站起身来目送了她一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呆立了片刻,这才回身,定定看着石桌上的那封信。 或许是程星月心慌意乱,她并没有好好存放这封信,数道折痕团成一团,如今把信平放在石桌上,它也依旧是曲折不平的模样。 还真是应景啊。 就如同自己和程星回的这段姻缘,最初时只盼着它能一帆风顺,平静度日,如今不过两年,就成了一地鸡毛。 和这信一样,本该平展顺滑,偏奇形怪状的僵立在石桌之上。 她就站在石桌边,看它的怪样,数它的折痕,数次伸手又数次收回,指尖微微颤栗,甚至有了轻微的抽搐之感。 程星月离开之时,岑扶光也有过短暂的离开,虽然他不认为这个小姑娘能从程星回狗嘴里问出什么话,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吩咐人跟上了。 等他再回来时,江瑶镜正眸色极度复杂地看着那封信,数次犹豫都下不了决心,他始终看着她的脸,不曾错过她神色波动的一丝一毫。 复杂,嫌恶,震怒,遗憾等等,这些情绪尚情有可原。 可……害怕,是如何出来的? 这只是他给出的一封信而已,就算他本人出现在这里,害怕这种情绪,也不该出现在她脸上吧? 那个贱人有什么能耐让她怕?! 江瑶镜终是下定了决心,拿起了信。 很快拆开,展开信纸。 这是一封代笔信,并非程星回的字迹。 从看信之初,江瑶镜的眉心就没松懈过,而随着她目光的下移,惊惧和愤怒逐渐蔓延全身,捏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猛的呼出一口气,手中信纸被她远远丢开,不停地大喘气,眼中泪珠儿不停,看那信纸看得全身都在发抖,好似那是噬人的恶兽一般…… “呕、呕——” 岑扶光还未从她猝不及防的改变中回神,又见她情绪激烈至捂着胸口干呕,鬓发散乱,眼角含泪,形容狼狈,他下意识就要窜出去—— “姑娘!” 从宗族那边回来的江团圆正到处找人呢,骤然看到江瑶镜如此情状,大惊之下一个飞扑过来,半抱半搂扶着人,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连着拍了好一会儿江瑶镜才算缓了过来。 “好恶心,男人真的好恶心……” 若非岑扶光始终凝神细听,是真的听不清楚这句呢喃。 恶心? 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江团圆也好奇呢,但她没在此时发问,而是扶着她回了房,伺候她换洗,又哄着喝了两杯蜜水,见她握着杯盏的指尖已经平稳,这才及其小心的试探,“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些日子,原来瘦了这般多?” 也是刚才亲自伺候她换洗,江团圆才发现自家姑娘都快瘦成一张纸了,而且脸色煞白,眼下黑青便是用脂粉都遮不住了。 “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就去回禀老太爷。” “你的状态太差了。” 江团圆从来都只忠心江瑶镜一人,但现在这个情况,她处理不了。 “我只是突然发现,男人真的好可怕……”江瑶镜看着手里握着的青釉游金鲤肚圆杯盏,眉间仓惶,语调还残存颤抖。 “他说因那女子和我有几分相似,不忍薄待了她,所以重礼迎她进门。” “你说可笑不可笑,因她像我,所以要厚待,那我呢?这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一场羞辱吗?” 江团圆眉头倒竖,“这天下就没有这般的道理,这明明就是他停妻再娶的诡辩!姑娘你不会真听了吧?” “我当然知道他是诡辩。”江瑶镜的声音愈发轻微,“我只是联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联想,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什么联想?” “如果,我们不知道他停妻再娶之事,他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寻常美妾带回来,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江团圆点头,姑娘确实很大度。 “但这事不是他想瞒就能瞒住的,肯定会有爆发出来的那一天。” “他肯定也有所准备,肯定会告知我。” “你说,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时机来告诉我?” “怀孕。”不用江团圆猜测,江瑶镜就已经给出了答案,“只要我怀了孕,我一定会保住这个孩子,哪怕前方千难万险,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选在这个时候说,是对他最有利的。” 江团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对子嗣的重视,她无比清楚。 如果姑娘有孕在身,就算当时决定和离,那也是生完孩子之后的事,孕期那数月,程星回有无数法子来纠缠,到底能不能离,就是两码事了。 “他好贱!” 江团圆气得脸都鼓圆了。 而且姑娘虽然身体康健,但女子一旦有孕,各种不适也紧跟而来,这种时候,万千小心都不为过,他还偏偏来刺激姑娘,更甚,若那小妾非常不安分,即便姑娘可管束住她,但终究被影响了心情。 有孕者,胸有郁气是大忌。 “我去,他不是打着去母留子的打算吧?!” 江团圆被自己推算出来的结论吓得眉毛都起飞了,江瑶镜摇头,“没到这地步,大约,是想要个病弱的长子吧。” 如果继承侯府的长子病弱,更甚养不到及冠,那这爵位理所当然的往下顺移,而次子肯定是养在家里的,同他感情肯定异常深厚,呵。 江团圆也不傻,看着江瑶镜唇边明晃晃的嘲讽,就知病弱二字是重点,再一深想,就能看明白程星回原本的打算。 “呵,好阴毒的算计,为了夺取咱们侯府家业,妻子孩子一并都算计了。” 江团圆又跳脚把程星回狠骂了一通,好一会后才发现没有附和声,再凝神看去,发现姑娘又在发呆。 她抿唇,终于想起了最要紧的一点。 “便是知他是狼心狗肺之人,生气愤怒甚至打砸东西都没问题,姑娘何故自己憋在心里?而且,这个事实,也不到毛骨悚然的地步吧?” 若是寻常胆子小的贵女,可能会被这个男人的心狠而吓到。 可姑娘不是啊。 她幼时甚至跟着侯爷上过战场呢,不可能怕这个的! “因为我发现他在不着痕迹的,以爱和各种感情之名来绑架我,驯服我。” 驯服二字一出,江团圆很是诧异,暗处的岑扶光眉心一滞,随即紧缩,凶骇之气渐渐盈满凤眸。 “如若孕期知道其实就两条路,一条忍着,一条回家。” “忍着,天天会被他以爱之名行折辱之实,或许还要加上那名可能会上蹿下跳的小妾,光是想想就知道是如何的泥沼。” “回家,有祖父在,小妾不敢登门,可他是腹中孩儿的父亲,祖父至多气一月两月,不会允他见我,但大概无法阻止他看孩子。” “父子之情是天性,懵懂时尚且可以糊弄,等他再大几岁,一定会往他父亲那边靠的,因为从来都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纵然是我一直陪伴他,但若他的父亲一直持之以恒的想要亲近他,又碍于我这个母亲,一直想靠近又不敢太过亲密。” “你说,等他长大,他是会亲近我,还是他父亲?” “而对他投入了所有母爱的我,真的忍心孩子的一再恳求吗?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只是想要父亲而已,我会不会为了他向程星回妥协?” “我当然也可以一直保持清醒,那又注定了母子关系会失衡,他会记得我的抚养之恩,更会记得父亲那边的求而不得。” “你看。”剖析到现在,江瑶镜已经可以很平静地给出结论,“只要我怀上孩子,他就立于不败之地,无论我怎么走,都避不开他。” “唯一可能会赢的就是孩子很清醒,能分辨父母之间到底是谁的错。” “可他是晚辈,那是他的亲生父亲,很多时候他都只能被迫行事,不能主动出击。” “还有一个可能,是个女孩儿,那他的一切算计都成空,不过到那时候,失去一切的他肯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恶心报复我,而女儿,就是他施展手段的最好途径。” “我从哪个方面想,我都赢不了他。” “而最可怕的是……”江瑶镜看着惊呆的江团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们能坐在这里任意猜想后续发展,是因为我们已经知晓他先背叛,他已停妻再娶,我们已经有所准备,还先下手为强。” “如果,我不知道停妻再娶这件事,那么不管走的是上述哪一条路,都注定赢不了。” “到那时,驯服已经完成,而我,还不曾察觉到这两字。” “这才是最吓人的。” 江团圆吞了吞口水,她觉得江瑶镜可能想多了,但说得那些桩桩件件,确实是合理的猜测并且很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没事的姑娘,老太爷那边说了,至多几日,一定和离。” “那些话都是咱们的胡乱猜测,不会发展成事实的,别多想,啊?” “老太爷一定会收拾他的,他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不怕,咱不怕他!”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远离他,我也知晓那些猜测,不会成真,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觉得他恶心。” “还在信上强调他爱我,仍旧坚持只因为她像我才会有优待,明明一切都已摊开来讲,他还能如此厚脸皮装作一切没有发生过,真真让人作呕!” 皇后她没有心 第48节 回想信上的内容,江瑶镜仍有反胃之感,连忙捂住胸口。 “我这就去程家泼大粪!” 这口气江团圆是真忍不下了,这就蒙头去泼大粪! 听到现在,岑扶光已经知晓她最近的异样是为何。 慧极必伤。 思想简单的,就如她那丫鬟,直接和离,再不济打一顿砸一顿,发泄出去就好了,可她不是,聪明人就爱多想。 在这摔了一跤,她不会马上爬起来,而是在思考为什么会在这摔这一跤,这个坑是如何形成的,我当时为什么没看见?如果绕路,万一坑更多呢? 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自己把自己难住,然后钻牛角尖。 她现在就是如此。 既有对自己看错人的质疑,又有枕边人原来如此下作的恶心,可能还有庆幸,庆幸现在没有怀孕,还能有完整的退路。 但是,也不该憔悴到这般地步呢? 她又不是孑然一身,江鏖就是她最大的牵挂,或许她平生夙愿就是江鏖能无灾无难至百岁,哪怕为了江鏖,她也不会放任自己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程家对定川侯府而言,不过是一个蚂蚱,抬抬手就可以碾死,就算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算是铭心,也不至此罢? “呕——” 作呕声再度传来,岑扶光从沉思中回神,抬眼看去,就见她站在书桌前不知在看什么,看一眼就呕一声,连续几次后,终于彻底忍不住了,捂着嘴往内室跑了。 岑扶光长腿几步就跨到了书桌边。 这案上摆着的,赫然是京城诸多适龄男儿的画像和资料。 岑扶光:…… 内室里的呕吐声还在传来。 所以,现在不止程星回,连看到其他男子的画像都会作呕了? 岑扶光都顾不上吃醋,也没计较这里面没有自己,只侧耳听着内室的动静,满脸心疼,现在的她很难受吧。 这京城谁不知道江鏖现在就是半养老的阶段,攒着力气准备养曾孙呢,正因为她挂念江鏖,所以还没和离就马不停蹄考虑下家,谁知此时对男子的厌恶甚重,哪怕毫不相干的人,也只会逃避,完全不会想要尝试去了解。 而上一个尝试了解的例子,正是造成她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 心中抵抗防备更甚。 偏她又不想耽误时间,眼看江鏖一年老过一年,一直强迫自己却没收到好的效果,反而让自己迅速枯萎了下去。 所以,我现在又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呢? 回到秦王府后,岑扶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前面可以强势,因为那时的她,生机勃勃,时不时地还会挠你一爪子,当然可以强势,也可以不折手段。 但现在的她,维持自己的平静生活都已是勉强,若此刻自己还要强势入侵,那一定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会玉石俱焚。 而且她现在看到男子画像都会作呕,自己怎敢去接近去刺激她? 岑扶光一时之间,还真不知如何办了。 “程姑娘没问出什么话来。”见善入内来回禀下午程家发生的事,“不过倒是发现程星回让大夫减少用量,在不伤身的前提下,尽可能延缓恢复的时间。” 聪明如岑扶光,马上就反应过来这狗男人是在拖延时间。 “既然要减少用量,那就直接把他的药换了。” 岑扶光直直看着见善,“本王要他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都是这个贱人,本来安生和离完就罢,自己马上就能把人扒拉进碗里,谁知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现在莫说扒拉进碗里,连靠近都不敢了,少说要让她平息数月才敢委婉试探,长的话,几年的恢复时间都有可能。 都怪他! 本王要是还不收拾他,都枉为男人了! 还敢尝试驯服她?向天借的胆子么! 第32章 …… 这段时间, 岑扶光确实不敢靠近江瑶镜。 心病还需心药来医,如今的自己,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去安抚她, 能做到的, 就是远离她, 让她处在平静祥和的环境中,慢慢治愈自己。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需要吃药,便是养身体的药膳,定川侯府也不缺, 实在无需自己强行锦上添花,但确实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修长指尖在乌木案上轻点, 脑中不停回想她闺房的摆件物甚。 除却被花木环绕,屋内本就奇香甚多,不少桌案上也摆了形状造型各不相同的香炉, 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想来是很喜欢燃香。 香的话, 确实现在有点用处,至少能让她宁心静神, 不再陷入牛角尖的怪圈。 不过自己不爱品香,属下也没有特意搜寻过, 如今库房内存放的香料,都是普通的名贵货, 只能装点门面, 拿它们赏人可以, 送人却是拿不出手的。 他想了想, 起身,溜达着进宫去了。 并非去找元丰帝要, 而是大摇大摆拿着钥匙打开了元丰帝私库的门。 为什么岑扶光有元丰帝私库的钥匙? 当然是因为又被打劫了。 闽越那边需要先投钱部署,元丰帝想了又想,死活舍不得自己出这笔银子,就又来薅岑扶光的羊毛,还把自己的私库抵了出去,表示一定会还钱的决心,这次绝不是空手套白狼。 看起来决心很大,但这个私库放的几乎全是大号摆件,就算拿回秦王府也用不了,因为逾制了,和空手套白狼没有任何区别。 岑扶光心平气和,没有去纠缠。 反正总会收回来的。 他以为闽越收回来的银子就会全部进入他的口袋吗? 想得美。 他已经来过一次,记忆力非常出众的他,记得西北角的犄角旮旯里,还遗漏了点漏网之鱼没有被收走。 果然,在两个巨型珊瑚摆件后面,真留下了几个小漆盒。 岑扶光的运气不错,打开的第一盒就是香粉。 他自是不懂品香,不知所谓前调后调留存之类的,他只能轻嗅一番后细细感受,感受香粉带给他的感受,醇厚柔和,脂粉气浓却不突兀,繁复瑰丽,在它消失之际,又能把人的思虑都给带走,徒留一地空旷,随着原野的风直上云霄。 就它了。 岑扶光拿着就走,压根不管守库太监看到他拿的这个漆盒时的目瞪口呆和欲言又止。 夭寿了! 夜放怎么留在这个库房了? 这个香,陛下也只余两盒啊! 想拦秦王又不敢,不过犹豫片刻就完全看不到秦王的影子了。 他白着一张脸,苦兮兮去找元丰帝请罪了。 拿到香后要怎么给她呢? 岑扶光任何理由都没找,直接让定川侯府的内鬼放在了她闺房里。 能让守门小太监如此肉疼的,定是名香,她肯定知是何物,不会随意丢弃。 自己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性格。 就算现在不能亲自前往,那这印象也得留下,好的坏的都没关系。 只要她记住自己。 * 江团圆虽然没有去找江鏖告状,但她这两日寸步不离地守着江瑶镜,也知晓了她看男子画像都会呕吐的状况。 当即叉着腰把江瑶镜痛骂了一顿。 老太爷再如何期待曾孙,也不会不顾你的身子。 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江瑶镜被骂醒了,由着她把那些画像全部拿出去封存好,也由着她一天三顿给自己上药膳滋补,慢慢的加大进食量,连着进了几日,虽然仍旧瘦削,至少眼下的青黑淡了,气色也跟着恢复了一些。 江团圆松了口气,能补回来就好。 江瑶镜也松了口气,真的不想再吃药膳了,一天,最多再坚持一天就要闹了! 这天,好不容易把江团圆给说通,同意上正常饭菜,她亲自去了一趟小厨房点菜,再回屋时就发现了花窗下,自己常蜗在那里泡茶的小案上,多了一个黑金漆盒。 顿了顿,对它的来历有了大概预料。 是什么呢? 走过去直接打开,是一盒香粉,细细轻嗅,有些陌生,不是自己曾燃过的香,又细细感受,芽庄白奇楠,泛蓝乳香,灰白龙涎,老金颜等等,初闻就出了这么多名贵香料? 既有张扬贵气,又有清冽飘逸,最后形成了一股奇特的深沉内敛。 气味多却不杂乱。 江瑶镜特显惊喜地看着眼前的香粉盒,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已经失传的夜放。 此名正是取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意境。 原来宫里的能人巧匠已经复刻出来了? 她兴致颇高的把自己最宝贝的象牙麒麟叼金球的香炉拿了出来,专注打香,当味道顺着金球渺渺升起时,奇香也逐渐蔓延侵蚀周围气息。 不愧是失传的香方,确实独特。 唯独时间不太对,如今正是午时,外面烈阳如火,若是换成晚上,外间灯火万盏时,就更配这香了。 她原想专注品香,思绪却渐渐飘到了送香之人的身上。 皇后她没有心 第49节 除了秦王还能有谁? 她的眼帘渐渐放低,盖住了眸中深思。 对于接下来的计划,要细细斟酌,不能有半点错漏才是。 —— 又过去几日,岑扶光处理完手里的事情,日光还盛,一时间竟空闲了下来,他又想到那名小妾,他本没有亲自过去的打算,偏又想起了,她和她,生得有几分相似。 还真起了一点好奇心,打算过去看看,谁知道见善猛地一下窜了进来,脸色很是扭曲,又惊喜又惊恐的? 不等他发问,见善猛地把帖子递了上来,都快戳中他鼻子了。 “江姑娘的!” 在岑扶光发火之前,见善果断抛出人名。 岑扶光定定看着那印着盛夏晚塘的帖子,看着很是清新,但愣是不敢接。 他当然是期待和她见面的,但绝对不是现在,总觉得这次的邀约不是好事。 上次已经明明白白的拒绝过了,这次又来? 想到前些日子她的异常,这次大约是控制好了,应该不会见到男人就作呕了,可,就好了那么一点儿,就迫不及待出来拒绝自己? 岑扶光有那么点儿失落。 我哪儿不好了?你怎么就不能得意我呢?我比程星回差哪儿了? 堂堂秦王,感情路竟坎坷至此,还没甜过呢,苦倒是吃了一遭又一遭! 心里不停哔哔,手上动作也不慢,轻轻打开请帖,跃入眼帘的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没有其他特殊的话,只邀他明日午后在城外白云山脚下的江家别院一见。、 岑扶光仔细回想曾看过的,她的数次字迹。 狂草时自有一股风流。 正楷时也格外端正清隽。 如今的簪花小楷,又自带一股女儿家的秀气和雅。 这几种字体,能专精一种就是大才,她却样样都算得上出色,可见是真的很爱习字,父皇那边好像还有几本几位珍惜的字帖,要用什么法子弄过来呢…… “王爷。”见善久等不见他出声,急了,“咱去不去啊?” “当然去。”岑扶光毫不犹豫,真男人,不惧任何困难。 “可……”对自家王爷的感情路程已经十分清楚的见善,脸都愁成了一团,“这明显是鸿门宴啊。” 怕是得哭着去,嚎啕大哭着回来。 “不可能!”在属下面前,岑扶光极为嚣张,“战场多凶险的情况爷都平安渡过了,还怕她一个小女子?!” 见善:…… 但愿你明天回来的时候还能这般生龙活虎。 “那明儿王爷想穿哪种颜色的衣裳?我先去寻出来,晚上慢慢挑。” 这些日子王爷的衣裳依旧跟着江姑娘走,近期江姑娘多着白裳,王爷爷跟着,月白素白珍珠白穿了个遍,大臣们早已见怪不怪,就是大门外路过的小娘子多了些。 岑扶光垂眸看着左手虎口的胭脂红痣。 “红色吧。” 上次本想一身热烈去见她,不过终程在寺庙,到底不能太张扬,这次就补上这个遗憾。 * 江瑶镜早早等在了别院。 这里她不常来,布局寻常,就是普通的白墙黑瓦院落,只活水甚多,湖中建有游廊,湖中碧荷依旧,燥热的夏风经过它们的感染,吹到人的身上的时候,也清凉了许多。 江瑶镜站在湖心亭边,扶着栏杆往下看,看下方正好一尾金红锦鲤正不断跃高,它的最终目标是那朵新绽的粉荷,它想食花。 就是技巧不如何,连续几次都没能啄到,可它也不愿放弃,围着荷叶绕了几圈,就跟那朵粉荷杠上了,不停换着方向继续跃起。 这次的起跳好像真的有希望。 江瑶镜撑着栏杆,尽可能的压低身子,要把它成功的画面收入眼底。 高高跃起,这次的期待没有落空,它成功了,狠狠咬下了一片花瓣,它也是得意的吧,叼着花瓣绕着荷叶游了几圈才缓缓游向它处。 “你是在为小鱼儿高兴呢,还是在为残荷悲伤呢?” 身侧忽然传来清冽微沉的男音,江瑶镜动作一滞,缓缓站直身子,率先看向亭外,江团圆正焉头巴脑的站着呢。 姑娘啊,我不敢得罪秦王啊,他不让通报我能怎么办呢! “你还没回答我。”催促声又响起。 江瑶镜眼帘下垂了一瞬,终是抬眼循声看向他。 他站在三步之外,高大挺阔的身躯安静伫立亭柱旁,带着一身热烈的金红,耀眼张扬的炽热足以将整湖的碧绿清新摧毁,只余他这一味真阳。 他真的好适合热烈,也天生就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意气这四个字,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高兴如何,悲伤又如何?” 并非顶撞,而是真的不解,同一副画面,非要做出个选择? “若是高兴,说明此时你心已向阳。” “若是只能感受悲伤,那你就真的需要找个大夫了。” 真话总是让人无所适从,尤其是,在自己心虚的时候,他的真诚就让人格外心虚,迅速避开和他的对视,不咸不淡刺了一句,“你还真是毫不遮掩,是笃定我找不出内鬼么?” “早就心知肚明的事,何必再遮掩?” 做了就是做了。 好的坏的,岑扶光都能坦率承认,也从来不屑掩饰自己要撞南墙的决心,世人纷扰从不管,只要定下目标就坚定前行。 撞南墙又如何? 本王头硬,硬撞上去也无妨! 他的态度,和程星回那封道貌岸然的信,简直是,天差地别高下立现。 明明经过六年的战场征伐,凶恶残忍无畏桀骜甚至自命不凡都是他的标签,可经过两年的修整,他依然能回到肆意张扬的少年模样。 秦王这人,当真不能长久相处,因为你越接触,就越会发现他的优点,他本就是人中龙凤,又兼具强烈的个人魅力,在你还未反应过来时,目光就已经被他彻底锁住了。 可惜了。 自己和他,注定不可能。 这点些许涟漪很快就被江瑶镜丢开,她回身坐在石桌上,安静开始泡茶。 今日她一身白裳,除了发簪并无任何佩戴首饰,温杯时广袖上移,露出一截子皓腕,白皙无暇莹润柔和,看着竟比绸缎的袖口还要滑腻几分。 岑扶光站在旁边迟迟没有入座,江瑶镜投茶时疑惑看了他一眼。 为何不入座? 岑扶光抿抿唇,大长腿小跨步往前挪,他没有选择坐在她对面。 一步,两步,三步…… 到这,他的目标已经非常明显,就是江瑶镜左手边这个紧挨着的石凳。 江瑶镜:…… 这么大个块头,鬼鬼祟祟真的很明显。 她洗茶的动作一僵,到底没说什么。 岑扶光双眸一喜,迅速入座,一时间眉毛都飞扬了起来,得意洋洋,好心情完全没有掩饰,都到这里了,他还在继续自己的小动作。 右脚一下又一下的轻踹着衣摆,终于把自己衣摆覆在了一直安静的白色衣摆上。 自古红衣当配白裳! 岑扶光终于心满意足。 小动作搞完,他的明目张胆又开始了,直接扭头,直白又专注地盯着近在眼前的秀美侧颜猛瞧。 近看更美了,更长在自己心尖上了,就连每根眉毛的生长顺序都是那么完美! 江瑶镜:…… 她努力忽视从左侧传来的灼热的目光,但确实做不到,只好加快手中速度,在耳尖染上红霞之前,略显用力地将七分满的茶杯放在他面前。 “喝茶。” 别看了,你这是破罐破摔了吗?! “好。” 岑扶光不知脸红为何物,但他此刻心情很好,自然也很听话。 “好。” 依言拿起白瓷茶杯,看着右手大拇指的朱红扳指和白瓷相撞,一红一白,明明是两个相反的颜色,怎么看怎么适配。 他心情更美了。 缓了几息,正要品饮青绿的茶汤,忽然一顿,已经高出天际的昂扬情绪急速下坠。 等等。 她前些日子不是看到男子的画像都会作呕么?今日自己离得这般近,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然岑扶光很想认为这是她已经好转,所以不再排斥男子。 但他心里清楚,心病哪能这么快好? 所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情的真相大概是自己从不在她的择婿之列,也就比陌生人好一点儿,自会不会产生反应。 岑扶光:…… 啧,前面太顺,都忘了今天是鸿门宴了。 这杯茶喝完,就要开始正事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50节 这绝对不行。 这死刑犯上刑场之前还能吃顿饱饭呢,前面那些小玩意哪里算饱饭,连米粒都算不上!再高兴再美,它也是蝇头小利,说破大天它也不是饱饭! 饱饭没吃到,断头茶更不能喝。 岑扶光砰地一下放下了茶杯。 一旁正在整理接下来话术的江瑶镜被声音惊醒,循声看去,杯中七分茶汤依旧,“不喜欢?” 这不是他拿来的,上贡的碧螺春么。 明知她此刻的关心纯粹就是客套,但岑扶光还是又高兴又酸涩。高兴自不必解释,酸涩么,断头茶和断头饭有什么区别?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很能干!” 江瑶镜:? “我很厉害!” 江瑶镜:?? 岑扶光尽情输出自己优点,“父皇不会管儿媳的事,除了母后,就连太子妃你都可以不惧。” 江瑶镜:…… “我还可以助力江鏖。”岑扶光早就不知道研究江鏖多少回了,“虽然我没在西南作战过,但战术是一通百通的,我可以因地制宜,不敢保证位极人臣,但我一定能让江鏖死后哀荣拉到最高那一档,享皇家祭祀。” 江瑶镜:…… 谢你好意,但我祖父现在还活着,还能长长久久的活着,死后哀荣不必现在就提。 迎着江瑶镜微妙的眼神,岑扶光顽强的继续自夸。 “我很好看。” 恩,这点不用重点阐述了,美而自知,对自己非常的了解。 “我很有钱。”他偏了偏身子,继续凑近几分,声音压低还是盖不住他的自鸣得意,“非常有钱,比父皇都有钱~” 你看,我这么多优点,哪怕不为权势,为财,为美色,本王都有,你为哪一点都可以! 不要拒绝了好不好? 虽然这句话他没有亲口说出来,但他的行为已经非常直白的表达了出来,好看的凤眸里满是期盼,又特意压低身子,以仰望的姿态,从下而上,满是心机的楚楚可怜。 恩,知道他是在装可怜。 可他装得好看,若是此刻他恳求的是别的事情,江瑶镜肯定会依了他的。 清澈黝黑的瞳孔里,满是江瑶镜的倒影。 江瑶镜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的双眸,瞳孔微微失神,不知是在看他的眼睛,还是他瞳孔里,有些失措的自己。 太子成亲至今没有子嗣,秦王还扛着不愿成婚,如今皇室第三代的希望,大概率是*7.7.z.l要落在襄王头上。 他本人应该也是愿意的,或者说,他很着急。 刘氏女进门后估计就会奋力拼一把,最多三两月,若她不能有孕,襄王大概就会停了侍妾的避孕药。 可襄王明年才大婚。 自己不会和秦王耗这么久。 如果秦王一定要和自己纠缠,那就有一半的概率,皇长孙会从自己肚子里出来。 万众瞩目的皇长孙啊…… 这事只能是岑扶光主动提,也只能是他主动揽下这一件事。只有他才抗得住这一切,定川侯府真的无能为力。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没有双全法。 做了选择,就注定放弃另一个选择。 岑扶光眼睁睁看着她杏眸的变化,原本些许的情动还未发芽就已经彻底消弭,再度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模样,清冷疏离,无悲无喜。 他眨了眨眼,心内一声长叹,已经可以宣告,今日热情小狗攻势依旧失败。 没关系,我还有桀骜狼王,凶恶貔貅,谪仙白泽等等备案,如果她喜欢,傲娇王爷不为权势折腰的清屏清冷状元郎,自己也可以本色出演。 总有一个会成功! 江瑶镜看着岑扶光,忽然问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喜欢我什么?” 她侧头看向湖面的成群碧绿,甚至还有闲心去想今年的荷叶很是肥硕饱满,可以摘来做荷叶茶。 “你说你是一见钟情。” “虽然我不曾切身体会过,但我知晓,它是真实存在的。” “在这点上,你也不会骗我。” 江瑶镜不需要岑扶光的回应,心中早已过了数遍的腹稿,按照预演好的节奏,平静的娓娓道出,“自从知道你是一见钟情后,我就在想,为何会是我?” “我理解不了一见钟情,所以我尝试从别的地方来佐证。” “托爹娘的福,这张面容,生得还算可以。” “但也没到祸国殃民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步。” “我就仔细的想,想你我的初见,想你我之间来往的种种。” “大概猜到了缘由。” 她回头看向岑扶光,而随着她话语的逐渐铺开,岑扶光脸上也没了之前的嬉笑怒骂,只安静地听着,只这人周身气势太重,光是面无表情就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凶气暗浮,实在叫人不敢靠近。 这次,反而是江瑶镜凑近了他几分。 “我猜,都是因为我没照常理行事才引起了你的注意吧?” “丈夫有新欢,我没有哭嚎,反而去寻找根本缘由。” “知道你只是顺手而为,还存着看好戏的心思,我不仅没忍,还反击嘲讽你。” 她没有错过他瞳孔的紧缩,微扬双唇,星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她怎么不哭呢?她怎么敢嘲讽我呢?谁给她的胆子?她还挺有意思的,挺好玩?” “是想征服我?” “还是求而不得屡战屡败,一定要拿下我来证明你又一次胜利了?” “这些心思,应是都有吧。” “一见钟情这个词很美好,但不适用你我。”江瑶镜缓缓坐直身子,给出她认定的结论,“你过于美化了自己,也着实,低估了我。” 第33章 …… 早就知晓她很是聪慧, 但没想到,她能猜度人心至此,几乎算是把自己的心路历程重复了一遍。 “我何曾低估过你?” 岑扶光不理解她这个忽如其来的结论。 “不过寥寥数面, 知道彼此名字, 知道大概行事作风, 除此之外,你还了解我什么?” “喜欢春茶的鲜,爱花草的繁茂,没有特定的颜色偏好, 无论配饰色彩甚至屋内的摆件都喜欢顺着四季轮回走。” 岑扶光的脱口而出打断了江瑶镜的话语,她略显诧异地看着他。 都对了。 他怎会这般清楚? “不习惯麻烦别人, 也不喜别人麻烦你。” “对人对事都分人,对你在乎的,若她有些小问题, 你会委婉提醒或用温和手段去改变她。” “对你不在乎的, 你就格外容忍, 或许说是不在乎。” “小问题你能放就放,可一旦触及到你的底线, 你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干脆利落。” 岑扶光总是想发掘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不,是在自己面前, 没有出现过过任何神情, 他都想发掘, 也都想看看。 就譬如现在, 即使强作镇定,但微颤的眼睫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可思议。 “现在只发现这些, 确实还不够了解。” “我争取再接再厉。” 江瑶镜:…… 你再接力下去,人都要被你看穿了。 她确实没想到,就短暂几次见面,他就能留意到自己这么多的习惯,这从战场回来的人,洞察力都这般强悍么? “既然观察了这么多……”江瑶镜似笑非笑,“那你怎没看出我绝不是为情所困之人?” “如果我会为情所困,那最初时你的目光就不会落在我身上,因为那时的我,忙着伤心忙着找祖父做主,我的所作所为符合你对后宅女子的既定印象,你会一笑置之,后面就不会有侯府之行。” 这段话语落,岑扶光舒展的眉心终于渐拢。 “如果我会为情所困,那我现在应该还是程家歇斯底里,我不会想要和离,我只会和那个女子一争长短,若程星回再左右摇摆煽风点火,我会变得更疯魔。” “虽然相处确实短暂,但他的确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我尚能做到果断抽离,你,为何会认为我会被你短暂的,突如其来的,完全没有任何未来可言的炽热所打动?” “什么叫完全没有任何未来可言?”岑扶光迅速抓取到了重点,“我从未想过亵渎你,我一直所想都是把你当未来的妻子在求娶。” “那又如何?” 江瑶镜没有动容,甚至容色更冷了几分,“说句犯上的话,三五年前,岑家和江家,并无太大的区别。” 那会儿虽然岑家已经基本得到了天下,但到底还没称帝。 再往前推,推到两人幼年时,更是相差无几,战时人才凋零,真正才学厚重之人,多数隐居山林,好先生都是靠抢靠掳的,祖父当时为了自己能做好学问,跨越大半疆土,愣是从赣州绑来了自己的启蒙先生。 这还是外祖牵的线,不然根本就不知道人藏在哪。 当然其实也可以把自己送去江南,外祖家好先生根本不缺,但那会鹤鸣书院也是乱象丛生,外祖他们自顾不暇,且,祖父并不希望自己长成江南水乡女儿的柔顺模样。 这才四处打听费尽心思,只因启蒙一事太过重要,几乎可以影响人的一生。 皇后她没有心 第51节 岑家也是大抵如此,为了小辈,偷摸去找好先生,还得藏着掖着,家世相当的,好一些的,厚着脸皮把后辈送过去蹭先生。 更有那脸厚心黑的,直接把先生给挖走了,为此撕破脸断了来往的不在少数。 “祖父一直把我当男儿教养,你学的,我都学过。” “后来确实有所变化。” “你去了战场,而我因战争快要稳定,祖父也默认我把重心放在家里。” “但我们的前期,我们最初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我们的性格底色,是一致的。” “什么样的性格底色呢?”江瑶镜笑了笑,有些凉薄,又有些无奈,“大约是男子如何思考,我就会如何思考。” 她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看远处碧黛青山,看鸿雁划过天际,看众生万物,唯独没有看同样跟着起身站在她身后的岑扶光。 “我会查那小妾,正因为我非常明白程星回不是会为情乱智的人,他的心里藏着远阔的山海,在未登顶之际,他不会自毁根基。” “我会嘲讽你,不是笃定你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而是清楚,定川侯府不惧这点小波澜。” “男子从来都是薄情的,看似霁月风光目无尘埃,其实最会算计的就是你们,看似迫不得已情由所原的无奈,其实都是权衡利益后的自我选择罢了。” “还非得借着旁人的怜悯来给自己盖上一层伪善的皮。” 话说到这,岑扶光心内摇头,这话过于极端,薄情之人,男女都会出现,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可不好。 谁知下一刻江瑶镜就回身笑望着他,“是不是觉得我偏激了?” “不用反驳我,那些都是废话,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因为啊,我也是这样的人。” “批判是给外人听的,对自己有利,才是最重要的。” 岑扶光一时哑然,几度想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知道了她未尽的话语。 她之所以挺着病弱的身躯站在这里和自己长篇大论,也因为她清楚,定川侯府不能和自己硬碰硬,只能这般行事,甚至不惜自污,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 只怔怔看着她此刻的灿烂笑意,心内却不知何时泛起了酸涩,“……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江瑶镜上扬的嘴角一滞,又迅速沉静回落到了初时的模样,不悲不喜,像一尊假人。 “我们过于相似,永远都会为心中的底线率先做出选择,如果你我强行在一起,至亲至疏夫妻1已是最好的结局。” “不会,不会如此。”岑扶光不知该如何反驳,但他给出了自己答案。 “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真的嫁入秦王府,我会思考,我对你的作用是什么,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彼此的关系更好的维系。” “别说什么纯粹的感情。” 江瑶镜紧锁眉心,“就连程星回那个样样都不如我侯府都敢百般算计我,你可能不会如此做,但你一个眼神,自有人为你前仆后继出谋划策。” “而我,也是看你眼色行事。” “那不是妻子,那是下属。” “你也别说你绝不会如此待我,好话谁都会说,又有谁能真正做到一辈子都初心不改?” 她的胸膛起伏明显,情绪也跟着激烈了起来,唇色也渐渐失去粉嫩,身子一偏就往旁边到去,岑扶光飞速伸手,大掌紧紧握着她的胳膊,“怎么了,是哪里难受了?” “我没事。” 江瑶镜忍过晕眩过后就挣开了他的手,脸上一闪而过某种神色,又很快消弭。 岑扶光的手疆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审视她,期望是自己看错了,但她虽然马上就极力隐藏,但那抹深深隐藏在忌惮后的厌恶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为什么? 是,自己贸然闯进她的生活,是唐突了些。 但已尽力克制,顾忌她的名声,顾忌江鏖,哪怕是那日所谓的威胁,也是避开所有人,不让任何人发现她和自己有所来往。 “你可以一直严词拒绝我,但我自认已经足够知礼。” “我殷勤讨好,便是不能感动你,也不至……厌恶罢?” 岑扶光从来不会逃避问题,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藏在心中除了自苦没有任何作用,所以他马上就问了出来。 江瑶镜侧头避开他凝重的视线,她本不想回答,可他叠声催促,“为什么?就连程星回,你也是后面才开始厌恶,最初知道他背叛时,也没有这个情绪吧?” “我比他还差?!” 这点,岑扶光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既然已经暴露无遗,江瑶镜干脆破罐破摔,将心里最深处的话语说了个干净。 “是,我对程星回尚可平常心,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想离开他随时都可以,主动权在我这里,我可以随心而为,没有任何阻碍。” “你呢?”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渐渐莹润,眼眶蓄满了泪水。 “是,你在讨好我,你送我许多珍宝,你还都送到了我的心坎上,所以我就应该感恩戴德?” “送之前有没有问过,我可想要?” “我定川侯府眼皮子没那么浅!” “你不会问,你也笃定,我不敢退回。” “你若真心想求娶我,就应该解决我最想要的。” “这京城谁人不知,我之所以会下嫁程家,就因为我的第一个孩子,是要上江家族谱,承侯府爵位的。” “我嫁给你,江家怎么办?” 江瑶镜紧紧看着他的眼神,见他只觉莫名就知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是,侯爵很重要,可嫁给自己后,是世子。 难道秦王世子还比不上一个侯爵吗? “王府世子是比侯爵尊贵得多。”江瑶镜先是肯定了他的想法,又反问他,“可那与我们江家何干?” “他不姓江。” “我在时还好说,若我不在了,祖父那时也已仙去多年,他还会四时祭拜他的外祖吗?” “他不会,因为他姓岑。” “他是王府世子,他是皇族子弟,他不会把自己当做江家人。” “你放过我吧……”江瑶镜的眼泪已经大颗大颗滚落,“我只想和祖父好好过日子,我想让他老有所依,我想他仙去后也能香火绵延不断。” “嫁给你,所以的一切都是凭你的心意。” “你如今中意我,想要求娶我,我拒绝不了。” “他年你厌弃我,想要抛弃我,我同样拒绝不了。” “主动权从来都在你的手里,我永远都是被动接受,不能拒绝,无法反抗,” “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宁愿程星回现在上门纠缠无数次,也不想你哪天又冷不丁的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塞东西进我的屋子,因为我无能为力!” 脸上早已泪痕斑驳,仓皇又无措,狼狈又憔悴,红着眼恳求他。 “求你了,放过我吧……” ———— ———— 自从秦王沉默离去后,姑娘在亭中枯站了片刻才走出了凉亭,江团圆本来以为这是要回家了,谁知她问这边的婆子要了鱼竿鱼篓等物,就在湖边寻了个阴凉地,草帽一戴,竟就这么做起渔夫来了? 江瑶镜在等那尾金红小锦鲤,不会带它回家,但要让它尝一尝人心险恶,让它知道,嘴馋的小鱼儿是要被钩嘴巴痛一遍的。 专心致志钓锦鲤。 江团圆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看着自家姑娘虽然眼尾还红,还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提起来了,好似丢开了什么包袱一般,轻松畅快。 所以,亭内那一场,是纯粹的演戏吧? 其实这段时间,江团圆也是心有感悟,那些日子,姑娘所呈现出来的煎熬,可能也许,是装出来的。 不然为什么自己一凶她马上就改好了呢? 姑娘可从来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 那时就觉得疑惑,今日终于串上了。 是为了演戏骗秦王? 江团圆也不怪姑娘瞒着自己,因为她深知自己藏不住事,有点什么就挂在脸上,莫说秦王这般的聪明人,普通人都能从自己脸上看出一二分来。 今天她一直守在亭外,把里面的对话也听了个完全。 虽然吧,姑娘一直在很明确的拒绝秦王,但江团圆敢以自己伺候姑娘多年的经验发誓,绝对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姑娘……”她到底没能忍住,“你今天这一出,到底是真的在拒绝他呢,还是在欲擒故纵啊?” “呀。”江瑶镜诧异回眸,不可思议道:“你竟然开窍了?” 江团圆:…… “姑娘!” 鼓脸嘟嘴跺脚。 “是真的在拒绝,也是真的在欲擒故纵。”江瑶镜没有再逗她,反正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发展,只能看天意了。 “也不是骗他。” “我今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心话,不过放大了某些情绪,又隐瞒了某些事情而已。” 就比如那句他年若嫌弃自己也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无能为力,不闹个天翻地覆让他付出沉重代价绝不算完。 “至于欲擒故纵……”江瑶镜沉默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反正我已经给出最佳答案,经过今天,他若还要和我纠缠,那就必须解决我提出的问题。” “不管他如何做,反正我第一个孩子,必须姓江。” “只要他揽下这件事,嫁他又何妨?” 江瑶镜的夙愿执念从来都在江鏖身上,其他事情,都必须为这点让步。 皇后她没有心 第52节 “反正如今就等,等两个答案。” “秦王放弃,我可以继续我平静的生活。” “秦王坚持,那就等孩子上了江家族谱再说婚嫁之事。” “那姑娘觉着,秦王啥时候能做出决定啊?”江团圆也急,她是江家家生子,自然希望下一代小主子早点出现,不然若是宗族那边突然继承,自己这边这些人,怕是都没好下场。 “急不得。” 江瑶镜尝试分析岑扶光此刻的心理,“现在的他,大约是受到了打击,也可能在思考放弃,果断些,说不定出门时就已经决定放弃了。” “那咱们不是可以马上挑下家了?”江团圆眼前一亮。 “没那么快。”江瑶镜还是摇头,“现在决定的放弃是一时的,但人的决定哪里是一成不变的呢?或许是一杯茶的功夫,又或许是看水中锦鲤畅游时,只要不甘冒出来,执念也就成了,决定自然而然就改了。” “等两个月吧。” “两个月内若没有动静,咱们就可以开启新生活了。” 江团圆懵懂点头,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但姑娘懂就行了。 * 那尾小锦鲤还挺精,明明这是私宅湖泊,平日里也都是婆子喂食,它从未被人钓起过,按常理来看,它那般贪食,应该很容易被钓起来才是。 谁知警惕心还挺强,蹲了它一下午,楞是没有过来。 江瑶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看着金乌已经逐渐西坠,拍了拍裙摆沾惹的草木屑,和江团圆一起坐马车回了侯府。 谁知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回长庚院换洗呢,江鏖就一脸轻松地丢出了一个大消息。 “和离书拿到了,明儿去程家收拾嫁妆。” 江瑶镜:? 这边刚解决秦王的事,也就轻松了一下午,在回来的马车上,江瑶镜就在考虑程星回那边要怎么弄。 他身体健全还好,偏他如今受了伤,说不定为了故意拖延时间,连药都少用,这个时候去找他写和离书,他肯定会当场吐血,做足了弱者姿态。 还在想要不要带一位太医上门呢,祖父就拿到和离书了? “怎么拿到的?” “程星回会写?” “他没事吧?不会是死了吧?!” 江瑶镜一连几问,是真的有点着急,谁知江鏖反手掏出明黄的圣旨出来,“我没去程家,我直接去求陛下了。” “陛下都下旨让和离了,他同不同意不重要了。” 最初江鏖也是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上门去强逼,万一他死了,定川侯府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人命关天,再理智的人也是偏向程家。 虽然江鏖觉得就程星回那野心勃勃的样子,也不是会拿命跟侯府拼的样子。 但就怕万一嘛。 所以他耐着性子演了好几天的戏,酒楼的人都和他混熟了,每天都在估算他的伤势恢复情况,觉得今天应该差不多了,就算自己强势,他应该也能承受。 正好小月亮出去散心了,等她回来了给她个惊喜! 都骑马往程家去了,谁知还有一个街道就到程家时,忽觉不对,总感觉今天就这么去了程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当即拉缰停在长街细想。 一直在想程家可能会出的幺蛾子,自己又要如何应对,谁知想了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何必想? 老夫拼搏了大半辈子成了皇上的心腹,可不是为了和你这种小年轻纠缠的! 当即调转马头,直接递牌子进宫去了。 这次不用他在乾清宫撒泼,虽然元丰帝近期的重心都在闽越那边,但是江鏖的家事他也是清楚的,同时也对程星回很是看不上。 有野心是好事。 但在自己还无甚本事的时候就把野心暴露出来,就是蠢货了。 于是江鏖一提,元丰帝就直接写了圣旨。 元丰帝这般干脆,江鏖也老实,把自己为何不敢上程家要和离书的原因说了。 元丰帝对此毫不在意。 重伤又如何?就算他因为这道圣旨吐血将死,那也给朕忍到明天去,一个人死,还是一家人去-死,他分得清! 于是江鏖轻轻松松拿到了和离的圣旨,就连宣旨也是元丰帝这边安排太监去,他什么都不用管,自己溜达着回家了。 江瑶镜:…… 原来皇上还是能做好事的。 虽然不至于兴奋若狂,但奉旨和离,确确实实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江瑶镜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侯府祖孙喜笑颜开,程家就是狂风骤雨了。 程星回让大夫减少了药量,这几日他伤口恢复得慢,他是有预料的,也不着急,只是不知为何总觉胸口疼,比前几日疼痛感更甚。 问了大夫,说是正常的,伤口恢复本就伴随着疼痒。 他尤不放心,特地重金请了名医来,还是一样的答案,这才终于放心。 病中本就该少思少虑,可江家那边太坚决了,虽然不是江瑶镜亲口所说,但江鏖的所作所为就代表了她的态度。 偏自己被困在床榻上哪里也去不了! 心中有万般计策也要等自己好起来才能实施,只要能让自己见江瑶镜几次,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拖延时间。 没办法,自家和定川侯府,确实差得太远了。 本来他是无心去想鸿运客栈那边的事的,可江家那边现在挽回不了,那客栈那边就还得继续藏,不能用容貌相似的点去说服江瑶镜了,得换个更妥当合理的缘由。 还没等他想好呢,那边有人来说,说赵姑娘几日前就被人掳走了,那边自己找了几日,实在找不到,这才报上来。 程星回:! 还没等他细问详情,赵氏又丧着脸进来了。 “宫里的太监来宣旨了,陛下做主,让你和江氏和离了。” 程星回瞠目结舌地看着赵氏,陛下,陛下怎管这件事?!他死死地看着赵氏,期望这是谎言,但赵氏脸上的丧气完全不是装的。 这下好了,顽抗了一段日子,直接陛下下旨和离,那自家还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写和离书呢。 “噗——” 程星回一口热血喷出,溅了满身。 “大夫,快叫大夫……” “不可以,不能叫大夫!” 程星回一边咳血还不忘阻止扯着嗓子喊大夫的赵氏,圣旨刚下就喊大夫,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第34章 …… “你说, 王爷这是什么情况?” 今天是见善随行,但他没进江家别院,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出来的时候也很平静, 没有垂头丧气更没有喜上眉梢。 这平静得有些诡异了。 回到王府后的行事章法也如同往常一般, 别无二致,但见善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趁着王爷独处的功夫,实在没忍住去和囚恶八卦。 囚恶一直目视前方, 连个斜眼都不肯给,直接视他为无物。 见善:…… 忍不住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想啥呢,找谁不好,找一个闷葫芦八卦! 可这事, 只有他两知道, 于是见善忍了半晌, 又闷声闷气地问,“今天皇上下旨让江程两家和离了, 这事要现在告诉王爷么?” 正经事为什么不禀报? 囚恶心里压根没有王爷可能伤情了要避讳的想法,等了片刻, 见善不动,他就直接抬脚往里走了。 还以为囚恶也为难的见善:? 看着他此刻格外高大的背影, 见善决定以后少骂他一句! 话是不多, 但有事他是真上呀! 岑扶光正靠着窗沿出神, 此时正是金乌西坠之时, 夕阳的余晖从万字福的窗纱中透了进来,把对面挂着的寒江独钓图都渡上了一层金色。 他看着画上头戴蓑笠的老翁安静垂钓, 悠长宁和。 该是平静的,也确实是平静的。 说不上难过,也不算惆怅,就是感觉精神气被一股脑抽空,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懒枕北窗,好好睡一觉。 “爷。”囚恶叩门入内,“江姑娘和离了,江侯爷去求皇上下的旨。” 岑扶光原本怔然的瞳色一动。 今天就和离了? 那还挺凑巧。 自己出局,前夫也出局了。 “挺好的。” 她回到无拘无束的时候了。 从头到尾岑扶光就只说了这三个字,囚恶又等了好一会,上面都没有传来王爷说话的动静,又无声退了出去。 岑扶光一直站在静室,安静看着那名老翁,看他满身金淬,又橙红覆面,明暗交错,最后隐于夜色。 * 次日,江瑶镜用过早膳后,就带着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去了程家,后面还有一整列的马车跟随,就这么多人手,预计也得搬几趟。 江瑶镜的嫁妆不是一般的多。 皇后她没有心 第53节 门房沉默地打开了正门,莫说程家夫妇,就连管事婆子都没出现一个,江瑶镜也不在意,带着人就去了闲亭落。 好在赵氏也不是全然摆烂,她把花浓留下了,而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曾备份过的,江瑶镜的嫁妆单子。 刘妈妈主动上前和她接洽,开了库房后,搬一件东西,她和花浓的单子就同时划掉一样,期间花浓几次回头去看江瑶镜,欲言又止,但都被刘妈妈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江瑶镜没管这些琐事,她一个人在略显嘈杂的闲亭落内,以步为丈,看自己精心布置过的院落,看这里也曾有过的美好回忆。 慢慢踱步了两刻钟,终是走到了月洞门前,安静片刻,穿过它又回身,抬头,看着上方依旧干净如新的匾额。 纵然没有当初的心境,但挥笔落下这三字的心情,江瑶镜还是记得清楚。 新嫁时的万千美好祈愿,纵是女子,也风流。 把这个匾额也带走吧,以后,大约不会再有当初那个心境能写出这般的字了。 心内的告别已到尾声,江瑶镜收拾好那些轻微到几尽不可察觉的惆怅和遗憾,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院子。 程星回在那里,昨晚就挪过去了。 要去看看他吗? 当然不去。 听说他愣是熬到今早才让请了大夫,若此刻还在昏睡着,倒也没什么,但自己猜他,大约是强撑醒着的,说不定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望向房门方向? 只要自己踏进那些屋子,绝对能马上看到他望眼欲穿的样子? 本不想以最恶劣的方向去猜测他,但每次,都猜准了呢。 这个人就是狗皮膏药,现在是有伤在身实在动弹不得,等他好转,只要能勉强下地,他一定会来纠缠自己的。 不过这次,自己欢迎至极。 正好,他的伤少说也要将养一两月才能勉强下地,时间上刚刚好,直接废物利用,拿他去试秦王的态度。 “江姐姐。” 程星月已经来了有一会,她看江瑶镜一直看着哥哥暂居的院子,忍不住出声打断,“东西收拾好了么,我来送送你。” 虽然那是自己亲哥哥,但上次的争吵还是让程星月寒了心。 哥哥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自己的好哥哥,也不是任何一名女子的良人了。 江瑶镜从沉思中回身,回眸就看到红着眼睛还努力对自己挤出笑意的程星月,拉过她的手,“难受什么?” “我虽和你哥哥分开了,你依然是我的小妹妹,我会时常下帖子邀你一起玩耍的,和以前区别不大,不要担心。” 这次和离,虽然是自己和程星回两个人的事,尤其这次还是陛下下旨和离,怕是要被人谈论老长一段时间了。 自己不在意,可程星月的名声也被带累了。 好在她还有一年的时间才开始择婿,这一年里,自己多带她去宴会走走,一年后,应该就没多大影响了。 程星月瞪大眼,傻乎乎的,“我还能去侯府吗?娘会允我去吗?” 她这几日也知晓了自家和侯府的你来我往,闹得不是一般的难看,在她看来,娘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去见江姐姐了。 “当然可以,不用担心。”江瑶镜说得很笃定。 赵氏虽然对自己有些挑剔,对自己孩子是真的没话说,哪怕她再厌恶自己,但程星月和自己来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和离后还能带着小姑子赴宴,说明和前夫家矛盾也不是那么重,也能挽回一点程家的声誉,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姐姐从不会无故放失,她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失约过。 程星月马上就高兴了,直接拉着江瑶镜就往里冲刺,“快快,我也帮你收拾嫁妆!” 既然日后随时都能相见,那就赶紧走。 万一哥哥疯了,让人把他抬出来怎么办?! 江瑶镜也不知她为何这般急切,但能让她心情好转就已足够,只好忍俊不禁地跟着风风火火的她一起进去了。 而闲庭落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程星回哪怕今早用过药一直昏昏欲睡,但也强撑着不肯闭眼,还让人给自己打理了一番,甚至故意涂脂抹粉,让脸色看起来更为憔悴苍白,又诡异的有种破败的美感。 时不时看向大开的房门,眼中满是希翼。 他笃定,江瑶镜不会对自己这般绝情。 诚然,这次是皇上下的旨意,这种和离,已经不会有复合的可能,那就不复合,只要她心里还有对自己的旧情,那么,自己就还有前程。 这次明明是大胜从闽越回来的,竟然除了军营比武时拿到的一百两,再无其他任何赏赐,虽然父亲没说过,但从他愈发明显的沉闷中,已经清楚,其他人的赏赐大约已经陆续下放了。 就自己,什么都没有。 明明同级中,自己绝对是优秀亮眼的那一批! 一定是江鏖暗中阻挠的。 两年的拼搏,如今终于看到曙光,就因为得罪了她孙女,就能把自己的功劳全抵了?程星回自然不甘心的,他现在都想不起来被掳走的美妾,只一门心思要挽回江瑶镜。 江鏖再厌恶自己又如何?只要江瑶镜回头,他不肯也得肯! 心中怀着无限野望,一直殷殷看向房门的方向。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他实在坚持不住眼冒金星之际,门前终于出门了一抹倩影,有些干枯的桃花眼*7.7.z.l瞬间星光乍现,可还不待他出声,已经走近的花浓就低声道:“夫人已经走了……” 江瑶镜自然不会从头守到尾,贵族物品清点出来后她就也随车离开了程家。 刘妈妈和江团圆继续清点剩下的东西,今天团圆要多忙一点,她不仅要清点嫁妆,还要把闲亭落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不过她干劲满满,就连骂人的声音都是生龙活虎的。 无他,姑娘多赏了一个月的月例,嘿嘿。 一墙之隔,江团圆这边热火朝天,程星回的屋子就是寒冰永铸,随着花浓的话语落下,程星回那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和紧随而来的阴沉晦暗眼神,让在外面原本忙出了一身薄汗的花浓硬生生抖了一个哆嗦。 “大爷?” “无事。”先前的阴沉好似花浓的错觉,眨眼的功夫,桃花眼就恢复了从前的清澈,依旧是那个翩翩公子。 应当是自己看错了吧? 花浓松了口气,又伺候他喝水,拭汗,动作极为柔和体贴,程星回很是感动地看着她,“还好有你陪着我……” 还用右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花浓羞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侧过头,声含蜜糖,“这都是我该做的……” 而移开视线的她,完全没看到程星回骤然冷下来的眼神,更没察觉,他的右手掌心,早已被自己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痕迹。 ———— ———— 近期两件大事都已算完成,虽然一两月后可能还有糟心事,但人不能把自己绷得太紧,前面耗费了心力还亏损了身子,管他一月后是否洪水滔天,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开心起来。 于是江瑶镜回到侯府后,没有任何规划,只随心走,先是跟着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嫁妆,累了就跑去小花园闲逛,因她喜欢,所以花匠照料得很是精心,枝繁叶茂花红绿肥,就连新搭的绿葡架子上也爬满了翠绿藤蔓,处处都是欣欣向荣。 江瑶镜背着手绕着小花园来回走了两圈,始终没抓到能找茬的地方。 不死心地又来回扫了一圈,到底还是瘪嘴走了。 一直心惊胆战地花匠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姑娘没挑刺。 也不算挑刺,姑娘挺好伺候,也真心热爱花草,就是姑娘家爱美,时常冒出些稀奇想法,有些花虽然盛放时相得益彰,但真的不能一起种阿! 非要并美,那就是两花一起同归于尽。 好在虽然姑娘奇思妙想甚多,还经常死犟非要撞南墙,但她手宽,赏银一波接一波的来,花匠们常常都是痛并快乐着。 啊,今天又是没被折腾的一天,真好啊。 没能折腾到花匠,江瑶镜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她在家里上上下下到处乱窜,就连江鏖的院子都没放过,她每到一处,那处的丫鬟婆子皮都紧了,小心谨慎瞬间上提十倍,生怕被江瑶镜抓到。 明明只是在家里闲逛下人们看似章法有度实则已经内心早已尖叫阵阵,牙关咬得死紧,就连年纪上来的妈妈都能一口气提两桶水速走不带喘气了。 江瑶镜:…… 行吧,今天不折腾你们了。 慢点,可别把腰闪了! 到底还记着昨天没钓上鱼的遗憾,那尾小锦鲤贼精不上当,家里的鱼笨笨的,今天肯定能收获满满。 想到就做,自己拿了鱼竿鱼篓就溜达着去了湖边,岸边不吉利,今日直接去湖心垂钓! 划着小木舟就去了湖中心。 而当真正处在湖中心,四周都被荷叶环绕,入目全是碧绿,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郁荷香,又陡然失了垂钓的心,连鱼饵都没上,直接来了出愿者上钩。 也不守着鱼竿,精挑细选了一瓣又肥又厚的荷叶辣手摧花。 往后一仰倒下,荷叶脸上一盖,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1 湖上的风和荷露的清香,很快就把她送去见了周公。 * 这一觉并未睡得太久,朦胧睡去时烈阳高悬,如今睁眼,日光依旧大盛,只西移了几分,但这一觉睡得十分畅快,全身都被洗涤了一遍,睁眼时就觉神清气爽,杂念都被丢开,脑中只余清明。 脸上的荷叶已经有些干巴,边缘微翘,她坐起身来,将它放回了水里,看着它随着湖面轻荡的涟漪逐渐飘向荷塘深处,思绪渐渐飘远。 好歹管家了两年,程家的消息,自己想知道还是非常轻易的,除了程星回,跟去的几个人,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那女子的来历。 只知她姓赵,哪怕嫁给了程星回,下人已经成她为赵姑娘。 赵啊。 自然和赵氏无关的,若她只是赵氏安排的美妾,根本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地步。 可赵,也不是前朝的国姓,国母和几位重要的妃子,似乎也没有姓赵的。 原本自己以为,那女子突然出现在边境,又和程星回勾搭上了,那只能是剑指定川侯府,侯府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祖父。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 西南那边从来就没消停过,不是在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祖父虽然已经卸甲,只是因为那边两年前被下狠手犁了一遍,目前还算稳定。 一旦那边战事又起,且事态严重的话,祖父说不得还会披甲上阵。 关联定川侯府最深的,就是西南。 皇后她没有心 第54节 江瑶镜本来想着是不是前朝遗孤,以所谓前朝宝藏诱之? 赵不是前朝国姓,谁知她是不是改名换姓了? 早知道自己先下手为强了,如今人在秦王手里,怕是不好打探了,唔,绝对不是对前朝宝藏感兴趣,绝对不是。 不过程星回好像不知道人在秦王手里吧? 告诉他,看他能找谁帮忙,或许还能抓出一条大鱼? 江瑶镜划着船回到了岸上,在回长庚院的路上就招来一小厮,低声吩咐了他几句,那小厮点头领命,直接小跑着办事去了。 究竟是程星回无意间发现了那女子的秘密把她扣在身边,还是说,那人是有心之人专门‘送’给程星回的? 目前的情势,程星回再刁钻也够不到王府的门第。 如果他有上家,他一定会求助的。 如果真有上家出现,那就说明侯府早就被人盯上了。 想到这,江瑶镜眸色一暗,忍下了心头的万千思绪,回了长庚院。 江团圆也已从程家回来,现在依旧风风火火地指挥着小丫头们归置东西,就是嗓门有些沙哑,江瑶镜围观了一会儿,又吩咐小丫鬟给团圆制一壶菊花茶来。 见小丫头领命去了,这才会内室略微梳洗了一番,又换过一套衣裳。 然后径直去了苍梧院的书房,江鏖这会子不在家,他的书房也从未对江瑶镜设防过,想来就来,想看就看,后面的密室里有什么,江瑶镜也是一清二楚。 在西南多年,他的书房里,自然几乎全是那边的资料和情报。 全部藏起来不现实,现在贸然把它们转移其实更吸引人注意力,若真有鬣狗紧盯侯府,说不得反而正中他们下怀。 那就不动。 江瑶镜把舆图展开,盯着上面的山川峡谷河流湖泊,还有祖父备注了的,各个大小土著势力的分布地点,连友好程度都有标明。 看了足够一刻钟,取出一副空白卷轴,当场临摹起来。 “你照着临摹,都错了三四个?”她刚落笔,不知何时回来的江鏖直接出声。 “故意的。” 江瑶镜随意拿过一旁的书本对着卷轴扇风,吹干墨迹的同时把为何这么做的目的告诉了江鏖,“如果他有上家,除了西南,我想不到我们家还能有什么值得人如此费心惦记的。” “现在您又没去战场,那就只能是这些了。” “这些资料也没个万无一失的地方藏起来。”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把套留好。” 这张舆图上,六条进川路,其中两条是天险,不到绝境不会走,那两条路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而另外已经趟过的四条路,入口处没有江瑶镜没有改变,而深入其中且不能再走回头路的时候,变化就来了。 湖泊变险山,平地变土著碉堡,对中原最友好的部落其实是最仇视中原人的那一支。 若是真有人临摹或者偷走了这张舆图并且极为自信的状态下直接入川,怕是要吃大苦头。 听完她的话,江鏖回身看向顶墙的书架,从里面抽了两本册子里面,这里面记载的都是西南那边世家的消息和关系图。 “快,我口述,你把这两册的消息也改出来,重写两册。” 江瑶镜:…… “找你的老伙计帮忙吧,朝着你的字迹抄两册,我怕是都不知道该如何写字了!” 说完连桌上的舆图都顾不得,直接撒腿跑了。 江鏖那个狗爬字,江瑶镜曾经模仿过一封信,就一封信,她差点不会写字了,落笔时总觉奇怪,缓了好几天才找回感觉,从那之后就对江鏖的字迹避而远之。 喊几声都喊不回来,江鏖瘪嘴,拿着册子找自己的老伙计去了。 大家字迹一样丑,根本不用刻意模仿。 * 岑扶光站在门外,眼里全是货不对板的不渝,“不是说有几分像她?” 哪里像了,完全南辕北辙,半点神韵都没学到。 这位赵姑娘一直被关在这里,前面好声好气问过,她始终沉默,好,就不审她了,每天两窝窝头两碗清水保证她饿不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手段。 可光是这样,她就受不了了。 只抗了两天完全没人陪着说话的日子,情绪就有崩溃之相,自言自语半疯半癫,下午刚发了一场疯,已经现在彻底昏死过去。 披头散发,神色憔悴,脸也脏兮兮的。 看岑扶光看人先看骨,现在躺着的这个,哪怕一身光鲜,也确实跟她没有相似之处。 “刚来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像。”负责这件事的是见善,“后来属下发现她是刻意如此装扮的,卸去脂粉后,和江姑娘并无相似之处。” 岑扶光挑了挑眉。 这事还真是越来越好玩了,不会真是什么前朝遗孤吧? “去,派人去告诉程星回,人就在本王这里,看他如何应对。” 实在是程星回的动作太慢了,重伤在身不提,程家也无甚底蕴,哪怕秦王府掳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过多遮掩,但他还是查不到人在这里。 太慢了。 见善忽然沉默,没有马上应声。 岑扶光侧眼看向他,“哑了?” “一个时辰前,江姑娘已经派人去程家通知了。” 岑扶光:…… 他的神情先是一滞,随即垂下眼眸,遮住眸中的怅然,好一会儿后,才缓缓道:“我们人也去一趟,以姓程的狗脑子,只会认为她在煽风点火。” 程星回确实不信这个消息,他也确实认为江瑶镜这事在激自己和秦王对上。 呵,一声冷笑。 秦王是打伤了自己没错,可那是在擂台上光明正大打的,自己如何会去报复秦王?况且现在的自己,哪来的底气去对上秦王? 有爱才有恨。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依然对自己有意,只是现在被恨意遮挡了? 程星回正在心里不停琢磨,程冬丧着一张脸进来了,“大爷,秦王府那边直接派人来了,说赵姑娘在秦王手里,随时欢迎你上门。” 程星回:? 真的在秦王手里?! 第35章 …… 程星回再三确定消息是真的后, 挥手让程冬退下,几个重重的呼吸声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就陡然如泄洪般, 彻底的消失殆尽。 怪不得, 怪不得秦王会对自己下手。 今年这次军营演武就很奇怪, 哪有让刚打完胜仗的大军疾行回京还不给休息的时间,直接上军营擂台的呢? 哪怕赏银给得再多,这次就是不合常理。 还有,明明自己的前面几位都是和同级的将士比武, 自身武艺都在伯仲之间,只是擅长的方向不同, 一个善强攻,一个重防御,打得有来有回, 喝彩声无声。 当时自己心里也已大概预判到对手是谁, 战术都已经制定好, 谁知,自己中了大彩, 秦王亲自下场了,还点了自己。 当时真觉是大彩, 亲王是谁? 都不必提他皇子的身份,就秦王二字一出, 就能瞬间吸走军营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皇上亲至都不及秦王在军营的威望。 跟秦王对打, 不管输赢都是天大的好处。 当时的自己真的是既兴奋又强行克制, 甚至还自负的想要不要不动声色的输掉。 最后果然是自负了。 秦王能走到如今的地位,还真就是自己真刀实枪拼出来的。 莫说让招, 就连维持基本体面对打几个来回就用尽了所有招数。 但仍然没有坚持太久,不到一刻钟就重伤不起。 对于自己的重伤,只要没伤到根基,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甚至在太医给自己开药方的时候,还在分心想着,这次自己大概,在秦王心里留下了一丝痕迹吧? 而且这次军营演武虽然皇上没有亲至,但秦王的事他肯定会过问几分的,说不得,自己也能在皇上面前博个好印象,要知道,此次胜仗的嘉奖,还没下放呢! 怀着无限美好遐想回了家,然而回到家后,所有美好畅享都戛然而止。 先是江瑶镜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甚至都来不及细究她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还在琢磨如何挽回呢,她就已经干脆离开,半点机会不给。 赵姑娘那边也出了意外。 本来以为是被江家人带走了,还不是那么着急,因他笃定,女人的眼界就那么点儿,她看不到其他的重点,只会紧紧抓住感情纠葛这点不放,女人一直都是如此,江瑶镜也不例外。 谁知在秦王手里? 所以,军营演武那次,不是自己运气好被秦王挑中,而是他早就察觉到了端倪来抓自己的小辫子的? 人在江家,自己不担心,哪怕江鏖察觉到了不对,还有江瑶镜,只要她是女子,她就注定会被感情操控,自己总能找到机会。 可现在人在秦王手里…… 狠狠闭目,苍白的脸上全是狰狞。 他是不是有病?! 一个四品武将的小妾,这点小事,秦王为什么会关注到!!! 自从给程星回送了真消息后,江瑶镜心里就惦记着,虽然她觉得以他的脑子,不会马上就慌不择路,少说要犹豫几天,说不得还要鬼鬼祟祟去秦王府确定真假后,再继续犹豫,真正的行动,怕是要十天半月后了。 第二日清早,她用过早膳后,还是问了一嘴程家的事。 这边管家刚说没动静呢,江风就一路飞奔过来,“姑娘,程家那个花浓,带着她的老子娘,还有一群婆婆妈妈一哭着就往咱家来了!” 江瑶镜:? 花浓哭什么? 皇后她没有心 第55节 程星回这是玩的哪一出? 而这个消息也及时送到了刚下朝的岑扶光耳边,他也罕见的茫然了片刻,不是说人在自己这里,他又去江家整什么幺蛾子? * 除了自己的老子娘,身后的一大群都上了年纪的妈妈们,一群老弱病残哭哭啼啼地在大街上前行,为首的还是一名哭得双目红肿的妙龄女子,问她们怎么了也不说,只会说侯府欺人太甚! 就算是突如其来的普通人,这一行人也已经足够吸引视线,勾得不少人跟随。 更别提还有最初的群众跟后面的人分享,也不多说,就四字。 程家侯府。 所有人都跟着恍然,又马上跟后面的人介绍详情。 这几日的京城,谁不知道程家和定川侯府的纠葛,能让皇上下旨和离的,近几十年来,也就这两家了。 本以为程家会就此沉寂下去,今天又有新热闹看啦? 直接呼朋唤友,一大家子齐上阵。 于是等真的到定川侯府的门前时,真的是浩浩荡荡的好大一群人,甚至好些个刚下朝的大臣,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就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江瑶镜不知花浓这是闹得哪一出,但既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这戏台子已经摆上了,他们愿意唱戏给旁人看,定川侯府也不惧就是了。 把身上的家常旧衣换下,一边整理穿戴一边对着进来帮忙的刘妈妈道:“妈妈,你去隔壁几家知会一声,老太太老爷子们或许会出来看一回热闹。” 一群老弱病残哭嚎着来侯府,不管他们想做什么,还是换汤不换药,依旧是用示弱来达成她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刘妈妈先是一楞,随即大喜,“我这就去!” 隔壁那几家的老太爷老奶奶可是真正的人精,一眼就是看清事情的本质,而且他们已经荣养,说话无需顾忌谁,而且程家也没什么让他们顾忌的地方! 刘妈妈提着裙摆跑得飞起。 江团圆这会儿没空凑热闹,她动作飞快地伺候江瑶镜换上了一身玄色描金绘蓝团纹拖地长摆大袖衣衫,这衣裳主体是玄色,但上面布满暗绣,衣摆袖口又添华丽金丝飞鹤,庄严大气,绝不会坠了侯府风范。 “黑珍珠,把黑珍珠那一套拿出来。” 换衣的同时江瑶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决定好了佩戴的首饰。 张妈妈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后面的内饰,很快就抱着一个螺钿长漆盒回来,没放在妆台上,直接打开盖子捧在手里给江瑶镜看。 一整套的黑珍珠头面,个个圆润饱满油亮,大小也几乎一致,莫说侯府,就是宗室那些闲散王爷家里都不一定能拿出这等黑珍珠的头面来。 和今天的衣裳保持一致的风格。 低调内敛又不失华贵。 “就它了。” 江团圆看了一眼头面,很快就确定好了头发要怎么梳,在她的巧手下,朝云近香髻很快成型,不止珍珠头面,还挑了几枚花丝镂空金钗点缀。 张妈妈刚给江瑶镜带好珍珠项链,江团圆选好了蝶飞双翼的长流苏耳珰。 江瑶镜自己则是戴上了同套的黑珍珠手串,并非满圈,而是似星子般,以缠花掐金丝有序分开,互相错落间黑金同辉。 今日既然穿戴大气,妆容自然也不能清浅素淡,亦不可过于浓重,不然穿戴妆容两者相叠加的效果,可能会有盛气凌人之嫌。 只在眉尾加重几笔,略添些锋芒,其余眉眼处基本没有着墨,甚至胭脂都没上颊,只唇脂用了浓烈饱满的正红,白的素净,红的张扬,再看向镜中姑娘那平静漠然的双眸,三者交汇,形成了独特的魅力,只一眼,就能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江团圆扬起大大的笑容,“姑娘,我敢保证,今日过后,不必咱们去看那些适龄男儿的资料了,咱们家的门槛,一定会被求亲者踏破的!” 江瑶镜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很是满意,缓缓站起身来。 “走吧,也该咱们登台了。” 然而,定川侯府率先上场的不是准备充足的江瑶镜,而是下朝后和赵至卿在殿外聊了一会儿,耽误了些许时间慢一步归家的江鏖。 “干嘛啊这是?” “你们都围在老夫家门前做什么?!” 他本就生得高壮,嗓门又大,再加上那句老夫家门前,另一外当事人来了! 人群很快给江鏖让开了一条道。 江鏖几步跨了过去,看着为首的花浓一头雾水,“你谁啊?在老夫家门前哭什么?你要是有冤屈,你就去京兆尹,这里可不是断案的地方!” “江侯爷!” 花浓一个飞扑就跪到了江鏖面前,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尽可能的扯着嗓子高喊,“侯爷!是我们家大爷负了江姑娘,是我们的错我们认,您要是有什么不满,你大可以告诉我们,家里一定会想尽法子让您满意。” “可您不能扣着咱们大爷的功勋啊……” 花浓哭得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江姑娘的事是我们错了,可大爷在边疆拼搏了两年,那些血汗都不是假的,甚至如今都还起不来身,就算他人品有瑕,可功劳也不该全数抹去啊!” “此次闽越同归京的将士们,家中都已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就我们家,一丝动静都无,长街永远冷冷清清……” “侯爷,侯爷!”她又爬了起来,直接跪行几步过去想要抱江鏖的大腿,被江鏖侧身避过,也不纠缠,就一直磕头,力气极大,很快额头就通红一片。 “求您了,把我们大爷该得的还给他吧,侯爷您高抬贵手,求您了!” 不止她磕头,她带来的那群老弱病残也开始哭着磕头,她老子娘最为起劲用心,头都嗑破了,血顺着额头淌了满脸。 江鏖:…… 他总算弄清楚了眼前人是谁,也知道她来意是为何。 “来个人!”江鏖被一群人的哭嚎声震得脑门疼,“把她们都给我拉起来,不准再哭,说不听的就直接把嘴巴给老夫堵上!” 话落,不止今日随行伺候的,门房的小子们,还有府里提前得到消息正在门里听热闹的,都一窝蜂跑了过去,很快就把这一群人给控制住了。 大多数恐吓两声就止住了泪,就花浓的老子娘不老实,不停挣扎,直接被小厮反锁手臂,还拿手帕堵了嘴! 花浓瞪大眼看着侯府诸人很快控制好了场面,心跳得极快,她没想到江侯爷这般果断,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大庭广众之下也敢下令堵人嘴。 她也被吓住了,抽噎了好几声,莫说磕头,就连哭嚎都不敢了,就满目惊惧仓皇地看着江鏖。 现场终于安静下来,江鏖肃着一张脸,“我算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程家都认为是老夫耍诈,扣了他程星回的赏赐,对吧?” 花浓缩着肩膀点头。 江鏖差点被气笑,若非此刻尚有许多人围观,他真的要破口大骂了,只勉强耐着性子道:“老夫如今已是半荣养,除了训练新兵,身上都没一件正经差事。” “得胜归来的将士的奖赏,是由兵部、吏部、礼部共同商议后,一起呈到皇上案前,由皇上来做最终决定。” “老夫便是有三两好友,那也仅限兵部,老夫没那么大能耐可以打通吏部礼部也为老夫所用,更何况当今圣上圣心独裁令出必行,皇上既然跳过了程星回,自然有他这么做的道理,可不是老夫能影响的。” “你们觉得不满,大可以联系他的上峰,可以去吏部问,若都不应,你也可以敲登闻鼓,熬过刑罚就能直接面见陛下,让陛下当面解释给你听。” 江鏖自觉仁至义尽,连解决的方法都给了,已经足够了吧?正要挥手让围观诸人散了,谁知花浓又是一个磕头。 江鏖:…… 前面解释的那一通花浓根本就不听,她早就被程星回洗脑了,这次的事,肯定是江鏖干的,他在报复程家报复自己! “侯爷,侯爷,求您了,放过我们大爷吧,我们程家自知庙小无福,留不住江姑娘这等的天之骄女,但您也不能断了寒门子弟的上进路啊!” “你把我们大爷该得的还给他吧,求您了!” “啧。”站在最前面,江家隔壁成天钓鱼遛鸟前户部尚书的老太爷不高兴地瘪嘴,“什么是自知庙小无福,明明是你们先负了江丫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且这才几天,在你们嘴里,就成了江丫头嫌弃程家了?” “一家子都是信口雌黄的腌臜货,实在让人心烦。” 还转头吩咐自家大儿子,“孙女的婚事你可得瞪大眼,低嫁真的不可取,咱可不能跟江鏖这瞎了眼的反面例子学,坑了自家丫头不说,还被恶心人缠上,甩都甩不掉。” 他大儿子现任户部侍郎,官服都还没来得及脱呢,严肃着一张脸不住点头。 江鏖:…… 这个死老头子,嘴巴还是那么毒! 花浓没想到,江鏖没反驳,他的嘴毒邻居先出击了,这边老爷子的话刚落,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又有一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出声了,“江鏖都告诉你解决法子了,登闻鼓不敢轻易敲,问上峰一句,不难吧?” “偏你什么都不听,就只在这哭嚎。” “呵。”她一声冷笑,“莫不是自己在战场做了亏心事,被人查明了,如今赏赐不下来责罚也没来就已是宽容,你们家倒好,一点都不知足,还想绑架江鏖去帮你们把好处讨回来?” “死心吧。” “你们家这样对江丫头,江鏖不报复就已是他这些年养气功夫足了,还要他帮你们?” “做梦比较快。” 她的话语落,好几位都在附和,附和之人无不是家里的掌家老太太,她们的眼睛利着呢,哪里看不出花浓的底。 “我竟不知,程家已经落魄到,让下人来摇旗呐喊了,总该派个正经主子来才是。” 一道清棱棱的女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循声回望,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大门前的江瑶镜。 小月亮怎么出来了? 江鏖上前一步正想让她回去,这事自己可以处理,却在看见她的穿戴后又闭上了嘴,看这穿戴,就知她早已得到消息。 那就不慌了。 江鏖不慌,群众确实议论声四起。 就连几位老太太都很是诧异,原来江鏖这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子,孙女竟如此钟灵毓秀,天姿灼灼。 别看她们喊江丫头喊得亲切,实际上,还真没见过面。 大家成为邻居也就这两年的事,刚开国,谁家都忙,江家更忙,还忙着准备江瑶镜的婚事,而她作为准新娘,也不会到处窜门。 而嫁给程家后,新婚那几月,邻居不会下帖子,谁知紧随其后她又带了孝,更不会登旁人门了。 再加上江鏖实在是个滚刀肉,他的行事作风总是让人避之不及,自然,对他的孙女也不甚期望,亲孙女么,总归有零星半点像祖父的。 江鏖这张脸如果生在女孩儿脸上…… 啧,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所以,这京城的权贵人家,还真没几人见过江瑶镜。 隔壁的老太爷难得眯着眼凑近去看江瑶镜,越看越觉得这姑娘生得真好,气质也出众,一身雍容,便是皇子妃也就她这样了。 拍大腿后悔。 早知道当初嫡长孙的媳妇定下她该多好! 江瑶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极度心虚完全不敢直视自己的花浓面前站定。 皇后她没有心 第56节 “程星回还是个男人么?让你一个女子来冲锋陷阵,你如今身份都不明,甚至都还算不上是他的妾室,闹过这一场,你可知,你的名声全毁了?” 熟悉的温柔声音,率先关心的,也是自己的名声。 花浓的眼泪再次落下,这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流泪,“大爷他就连睡梦中都在念叨这件事,连药都喝不下去了,奴婢看着他一天一天枯瘦下去,是真的忍不住了……” “江姑娘!”她终于抬头,通红的眼眶死死看着江瑶镜,“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大爷是错了,但罪不至死啊,你帮帮他吧……” “这事与我们家无关,我为何要帮?”江瑶镜还是一张慈悲面,甚至是微微笑着的,“我们家不报复就已是宽容,还想我们主动相帮,不可能的。” 江瑶镜知道人多,也知道这些话出口,自己的名声也会有损。 但她不在意。 早就已经撕破脸,又何必装好人。 看着花浓震惊不可置信的模样,江瑶镜笑意不减,唇边的红艳愈发明媚,“不仅我不会帮,我还要去京兆尹状告程星回。” “祖父身为侯爵,程星回仅四品武将,无权质疑他的任何事,你们今天这一出,不仅毁了我定川侯府的清明,也是在质疑编排皇上的决定。” “不尊上位,越级闹事,聚众喧哗,妄图以弱者之态行强盗之实,甚至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质疑圣上的决策。” “恭喜你,这次为他豁出一切不仅拿不到可能也不是他应得的赏赐,身上的官职,说不定都保不住了呢。” 在花浓眼里,夫人一直都是温柔的。 哪怕是身份尴尬的自己,也从未厉声呵斥过,今天来侯府,她知道自己的名声保不住,也知道侯爷可能会勃然大怒,但她始终没想过,给自己最重一击的,竟是两年里从来贤惠,从来体贴任何人的夫人! “夫人,您……” “扣下程星回嘉奖的,是本王。” 又是一道低沉男音出现,话尾的本王二字,让围观诸人都来不及看是谁,就率先顺着声音让开了一条大道。 岑扶光早就来了。 他看到了盛装的江瑶镜,也看到了冷艳的她,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甚至耳力极为出众的他也听到了,好些老太爷都在打听江瑶镜,这才和离,没那么快决定下家吧? 这声音太过熟悉,江瑶镜来不及思考就循声回望,直直撞上了一双阴沉萃冰的黝黑凤眸,他也定定看着自己。 似有惊怒。 惊什么,又怒什么? 江瑶镜不明所以,岑扶光率先移开了视线,长腿迈出,也走到花浓面前站定,“因有人状告程星回贪墨他人功劳,还有夸大己功之嫌,已派人快马去闽越核实查探。” “在真相回来之前,功过都暂时不论。” 大爷贪墨了其他人的功劳? 怎么可能呢,大爷不会这样做的! 花浓自然不信,可她不敢对着岑扶光喊叫,哪怕这位生得极为俊美,但那双眼睛,直视一下就叫人心底发寒,不敢妄言。 只惊惶不已地瘫坐在地。 定川侯府门前的热闹还在继续,而几条街外的程家,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马车,程星回强忍疼痛坐在马车内。 必须要这样做。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是否会损坏身体根基了,这一关若是过不去,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了。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越来越近的襄王府,桃花里满是疯狂狰狞。 这座王府的主人还没住进来,但没关系,直到自己说的事后,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第36章 …… 其余人都被‘送’回了程家, 江瑶镜单独把花浓留了下来。 而当她孤身一人入侯府时,自然没有闲情逸致去看侯府景致,只狠狠提*7.7.z.l着一颗心, 脑海里已经有千万种接下来可能会受到的责罚。 谁知预想的责罚没来, 江瑶镜直接让人领着她去后面梳洗换衣。 江团圆没动, 有个机灵的小丫头冲上前来,虽也是一张冷脸,倒也尽职尽责告诉她东西的摆放,自然也不会有人伺候她, 小丫头说完就关上门出去了。 花浓一个人怔怔站了好一会,才褪去身上早已脏得不能看的衣裙, 当全身都迈进温热的水中时,她紧紧闭着眼,又一次哭了出来。 这次不是为程星回做戏, 而是为自己。 她知道, 她的名声彻底完了。 幸好, 哥哥已经娶亲,嫂嫂生的也是小子, 亲戚离得远根本就不在京城,好歹没有影响族中其他女儿的声誉。 花浓在水中蜷缩成了一团。 连爹娘都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了。 只有大爷了, 自己只有大爷这个唯一的依靠了…… 蜷缩得愈发紧了,不知是在拥抱自己, 还是紧紧绑住缠绕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呢? 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江瑶镜也没闲着, 将脖子和手腕上的珍珠套链取了下来, 珍珠实在太娇气了, 温泉水受不住,人的薄汗也受不住, 但即使你把它一直放在锦盒中小心保存,它的光泽莹润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谁都不能永恒的留住它的美丽。 既然无法永恒,那就只能小心再小心,争取时间长些。 若非近日侯府是非多,若非为了配得上这套衣裳,在炎炎夏日里,江瑶镜是绝对不会佩戴珍珠套链的,以珍珠为主石制作的发簪耳珰戒指也只是偶尔,因为烈阳它也受不住。 彻彻底底的娇气包,对它真的是又爱又恨。 将它们放回螺钿漆盒中,江瑶镜起身去了家里的大库房,那里存放着的都是家里亲戚年节送来的,都是适合送礼的。 江瑶镜回想今日在场的诸位邻居,很快就挑了六盒茶礼出来,又根据各位老太太今日穿戴的主色一人挑了两匹锦绸料子,这个料子最适合老人穿。 老太太们的谢礼好挑,就是隔壁的钱老爷子那边不知该送什么。 他成日里就是钓鱼遛鸟,偏偏家里没这两样爱好的物甚,江鏖只爱听小曲儿,钓鱼没耐心,鸟也养不好,都不沾。 她站在库房内静静想了好一会,终于想到了一样东西,应该挺合老爷子心意的,又回到长庚院,从自己的库房里翻出一把特别秀气小巧的金算盘。 只掌心大小,做工却极为出色,上面的小珠子是真的能使的。 钱老爷子一辈子都在户部打交道,大儿子如今也在户部,应当是喜欢的。 将各家的谢礼装好后吩咐人送了出去,人家今日虽是来看热闹的,也确实帮了自家,这份谢礼可不能省。 刚从库房出来,就看到已经换过一身新衣头发也已梳得板正的花浓一身拘束地站在门前,看到江瑶镜后,马上福身行礼。 这个熟悉的画面竟让江瑶镜有些恍惚。 因为在程家这两年的所有日日夜夜,花浓都是如此做的。 她步伐一滞才又继续前行,回到屋内后,微抬下颚示意,“你也坐。” 花浓摇头,“奴婢还是站着吧。” 不坐就不坐吧,江瑶镜抬眼看着她,看她红肿的双目,看她慌乱交错的双手,颇为恨铁不成钢的问她,“为什么是你呢?” “你真的看不出他是故意的么?” “用你的名声去为他扑汤蹈火,最后等到骨髓都被榨干,又会被一脚踢开,这是你想要的结局?” 前面两问她都没有反应,最后这一问,直接急了,“怎会呢?奴婢今天豁出去一切,大爷应当珍惜才是,怎会,怎会被一脚踢开?!” “如果他真是良人,我又怎会和离?”江瑶镜抬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花浓也不喝,就紧紧握在手里,“他是野心过于庞大,我支撑不了他的野心,那位赵姑娘估计也够呛,你觉得你会例外?” 见花浓想争辩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江瑶镜知她心里所想,“是,你和我们有本质不同,你没想过助益他什么,你只想做他的解语花,在他烦心沉闷之际能缓解他一二就足够了?” 花浓迅速点头,她就是这般想的。 “那你的可替代性就太多了。” “若他功成名就,环肥燕瘦佳人万千,他可以有太多选择,你确定到那时,他不会遗忘你?” “你也不要说什么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妻子父母他都可以利用,你不会例外的,而且,你已经被利用了。” 看着花浓再度心虚眼神闪缩,江瑶镜就知她对今天这一出闹剧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心知肚明,她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也是明知故犯来恶心自己的。 缓缓垂下眼眸,浅笑再起,“你以为只是冲锋陷阵这一出,你不会以为此时的他很感动吧?” “你出去后不过一刻钟,他也出门了。” “他根本没空想起你,你以为的一腔孤勇去换柔情怜惜,实际你不过是他声东击西的一个由头罢了。” “什么声东击西,大爷他去哪里了?!”花浓手一抖,茶杯差点摔了出去。 江瑶镜站起身来,也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从她手里拿回茶杯,展臂向右,当着她的面,手一松,茶杯飞速下坠,清脆声随即想起,四分五裂散了一地,飞溅的茶水也溅湿了她刚换的裙摆。 “这次让你进来梳妆换洗,是我实在不愿曾经怜惜过的人过于狼狈,也是为两年的主仆情做一个了断。” “回去后告诉他,这次他的嘉奖不是我们家扣的。” “但以后,他的仕途出了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查定川侯府,只要他查得到。” 祖父想要为难程星回实在过于简单,之所以没有行动,不过是因为正在和离的风口浪尖上,这时候出手,御史台参他的折子,大概又能飞满皇上的案台。 而且报复他根本就不需要祖父亲自出手。 只要打个招呼,就能把擅长奇袭的程星回调到火炮营去,等他熟悉了再调再换,几个来回就能把他的灵气消磨殆尽,后面再稍作为难,他就注定碌碌无为一生。 “……姑娘?” 花浓没想过,她会这般直白。 “当然会报复的,定川侯府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你走吧。” 江瑶镜冷脸送客。 花浓服侍她两年,也知道,夫人看似温柔,但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改,倒也没有纠缠,小步向外走,将将走到门槛之前,回身,问出了心中疑惑许久的问题。 “姑娘你,为何你以前对我很包容呢?” 就连江团圆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就一直冷脸,只夫人从未有过责难。 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大爷,所以也不在乎自己这个妾室? “因为我不曾有过少女怀春的时期,但在你身上看到了。”江瑶镜实话实说。 自己不曾拥有,看到别人拥有也是好的。 皇后她没有心 第57节 看到自己的少女怀春?花浓的学识并不如何,只些许认得几个字,她无法洞察话里的深意,只忽然觉得心间一阵酸涩,想哭,又不知是为何而哭,今天的自己,真的做错事了…… 双膝触地,恭恭敬敬给江瑶镜行了跪拜大礼。 江瑶镜似有动容,到底还是嘱咐了她一句,“他即使没了前程,家里银财不缺,照样可以过快活日子,除非他穷困潦倒身边只你一人,那还有可能和你共度一生。” “但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所以你这颗注定被辜负的心,还是收着些吧。” 只要大爷穷困潦倒就能身边只有自己一人? 花浓眉心一跳,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丢开,怎么能这么想呢,自己自然是盼着大爷平步青云直上九霄的! 江瑶镜看着花浓离去的背影,自然也没错过她刚才的指尖忽然用力到发白的模样。 唇边的笑意再度浮现。 用尽一生血肉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浇灌出来的爱之花,会在某年某日,转变成恶之花吗? 程星回从来都看不起女人,永远固执认为女子一定会被男子掌控,花浓早就是他的掌心物了,可能连防备都不会有。 如果花浓心态转变,一定能给程星回来个惨烈教训。 真期待啊。 又一步闲棋下好,时间会见证它起没起作用,先放到一边。 程星回既然回去找襄王,那他手里的利益应该足够襄王动心,襄王下场江瑶镜也不担心,秦王在那呢。 只担心这事是有人借程星回的手给侯府下套。 想了想,抬脚去了江鏖书房,还是决定先自保再谈其他,谁知刚进书房,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陈设摆放都和昨日一样,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在书房巡视了两圈,最后视线落在被放在书架最顶端的舆图卷轴之上,以她仰望的姿势,只能看见它规规整整被放在格子中央的外缘。 就算没有拿下来展开细看,江瑶镜已是清楚。 这副卷轴,被人动过了。 祖父行事粗放,这书房里的书本卷轴,拿出来后还能塞回原本的格子已是他最大的细心,还是攮进去的,指望他整理平整再小心存放,不可能。 而现在书架顶端的卷轴,祖父最多垫脚往上一摔,怎么可能正正好摔在正中间呢? ———— ———— 江瑶镜都收到了消息,岑扶光自然也知晓程星回去了襄王府,并且他还知,岑扶晞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从宫里出来了。 难道真有前朝宝藏? 就老三最近那个穷疯了的傻样,只有银子才能让他如此激动,甚至都没去通知刘问仙一声。 可是真有? 旁人不清楚,甚至襄王都不知道的一件事,岑扶光却很清楚,一直都很穷的父皇,建朝前甚至打过前朝皇陵的主意,最后到底要脸,没挖。 但宗室里的那些硕鼠可是一个都没放过,是真肥,国库空荡荡,他们以金铸墙,狠狠捞了一波,不然闽越哪来的银子支撑两年? 宗室奸臣家里是一个都没放过,以父皇那雁过拔毛的抠门性子,还能有前朝宝藏的漏网之鱼出来? 岑扶光不信。 “王爷。”岑扶光久不出声,见善忍不住出声询问,“别院那边,不用增派人手么?” 襄王虽然脑子不太,咳!但他门下的人还是颇为能干的,如果那边不增派人手,大概率会被襄王的人劫走。 “不必。” “一会儿直接去乾清宫等着便是。” 岑扶光对老三可太了解了,不用想就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见善从不质疑岑扶光的任何决定,他说不管他就不再询问,又见王爷明显心不在焉,显然心中还有别事,根本就不想对襄王的事动脑子。 还有别事? 见善想到今日的江姑娘,原来美人真的在骨不在皮,从前只认为她是天上仙瑶,气质出尘,如今忽见她艳妆,又觉人间富贵花当如是。 真真是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1 也不怪王爷会如此上心了。 这情爱的苦哦,王爷还不知道要吃到何时呢,见善心里直摇头,又无声退了出去,贴心留他一人独自思考这让人捉摸不透又爱又恨的情思二字。 岑扶光确实在想江瑶镜。 想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想旁人对她的称赞,想许多人都在打听她的婚嫁之事。 确实是吃醋的,也确实是嫉妒的。 可是…… 可她那日的拒绝,不是突然被唐突后的生气拒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明确拒绝,这个时候再去纠缠,就真成了泼皮无赖了。 虽然自己不认为和她的将来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至亲至疏夫妻,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想要再度登门的条件她已经很明确的列出来了。 长子是一定要姓江,上江家族谱的。 若是幼子就好办许多,偏偏是长子,这可以父皇期待已久的皇长孙呐…… 这事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办,黝黑狭长凤眸划过一丝暗光,眸中思绪万千。 * “秦王殿下今日终于得空了?” 昨儿元丰帝宣岑扶光进宫,谁知这货直接拒绝说他在忙,想撩闲就去找老三,他闲得很! 元丰帝气得牙痒痒,今天人一来,直接就阴阳怪气还回去。 岑扶光:…… “您是真的很幼稚。” “既然都有心思报复儿臣了,想来是,闽越那边的布局和未来展望,您已经胸有成竹了?” 元丰帝:…… 哪这么容易! 先前那些点子,若是发展得当,确实足以让南疆脱离以往被遗忘的窘境和中原建立起良好的户主关系,几代耕耘下去,那边的蛮夷百族也会以中原人自居。 但元丰帝刚登皇位不久,正是百废待兴雄姿英发的时候,几百年后的事情他不想,只一门心思想着若是现在就解决了闽越千年来的难题,不敢妄攀千古一帝,仁厚礼贤自己总能得一个吧? 直接跟闽越犟上了,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咳,但是吧,世间事若是光凭决心就能做好,那这世上也没难题了。 元丰帝昨儿就想得头疼,想到老二一向桀骜,宣他也是为了吵嘴发散心中郁气,谁知这厮不仅不来,还隔空嘲讽,今天不请自来就罢,还要顶嘴?! “你到底来作甚,无事就滚。”元丰帝恼羞成怒了。 “来看您是天降横财呢,还是空欢喜一场。” “天降横财?什么财,从哪降?”元丰帝直接忽视后面半句,只关注银子。 “这得看您的亲亲宝贝儿子什么时候来了。” 岑扶光衣摆一掀就自顾自入座,背脊笔直,双目阖上,在元丰帝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闭目养神。 元丰帝这会子没空修理他,能让老二用这等恶心之语形容的,除了老三还能有谁? 直接高声:“来人。” 门前的刘尽小跑着上前,“皇上?” “去看看襄王在哪,又没有来乾清宫。” 刘尽领命出去,也是巧了,刚下台阶就看到长街的尽头出现了襄王的身影,赶忙小跑着迎了上去,诧异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直接被抬进来,满脸生无可恋的程星回。 “给襄王请安了。”刘尽笑着见礼,又道:“这可巧,皇上正念叨着您呢,您就到了。” “今日有大喜事,我们父子心有灵犀,自然会想到一处去的!” 襄王满脸得意,他已经预想到后面父皇对自己的夸赞了,这次一定能把老二那个损色比下去,他可是私下扣了人的,自己直接上交,高下立判! 愈发高兴,甚至小跑着往乾清宫冲,整个人兴奋得难以言表,简直就是脱缰的战马,失控的黄牛,一股子蛮劲。 抬着程星回的人也小跑着追,这一跑起来颠簸感就愈发明显,本来就胸内剧痛难忍的程星回差点一口热血喷出,强行忍耐,整张脸都扭曲了。 身上的剧痛都不及心内的绝望。 自知完全无法和亲王抗衡,宗室闲散王爷不提,太子和秦王是一母同胞不用想,那就只剩襄王,好在秦襄二人的不合已是天下皆知。 去襄王府之前,程星回已经预想了无数个自己的下场。 最坏的结果就是走狗烹,狡兔死。 但肯定不是现在,至少有一段挣扎的时间,就算襄王想要鸟尽弓藏,自己也能想法求生,未必就是死路。 最好的自然是襄王把自己奉为座上宾,如今太子已是缠绵病榻,太子之位实际已经空悬,襄王是不及秦王名声斐然,可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若是能有个从龙之功,自家也就彻底崛起了。 可惜,这襄王不仅不是个有大智的,他还是个脑子有棒槌的!谁家有野心的王爷在得知一大笔宝藏后不赶紧捂住消息私吞的? 好好好,就算你不私吞,也要自己先探一回,既能确认消息真假也能先肥自己一波,再上禀皇上做孝子贤孙吧? 襄王可倒好,直接抬着自己直奔宫里来了! 等自己回过神来时,都已经被抬到大街上了,难道还要当街高呼吾知道哪里有前朝宝藏吗?!这打击来得太陡太惨烈,直接进入了心如死灰的状态,连皇上面前的狡辩都无心去想了。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才能遇上襄王这等奇葩! “父皇!” 襄王完全不管身后的程星回,撒欢冲进了乾清宫,“有钱了,我们要发大财了!” 喊完才发现岑扶光也坐在一旁呢,当即跳脚。 “你怎么也在?” “我告诉你,这事是我先告诉父皇的,你个私心甚重的家伙,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独吞,狡辩没用!” 岑扶光眼睛都没睁开,继续闭目养神,根本就不搭理他。 一看他这目中无人的样,襄王更气了,当即就要接着骂,被元丰帝一把拽住了胳膊,只问,“什么财,发什么财?” “前朝宝藏!” 皇后她没有心 第58节 襄王眼冒精光,直接指向刚被人抬进来的程星回,“他跟儿臣说的,他知道前朝宝藏在哪!” 程星回:…… 一切都被襄王这个棒槌毁了,狡辩根本无用,程星回从椅子上挣扎着下来,实在起不来身,直接以五体投地式行礼,“还请皇上宽恕,微臣重伤在身,实在起不来身,只能这样向您表达忠心。” “忠心?” 一直安静的岑扶光终于出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星回,眸子里满是戏谑,“你在发现前朝宝藏就决定私吞的时候,可有忠心?” “私吞不成,被本王发现端倪后不仅不上禀,反而去诱-惑襄王入局和本王对抗,妄图挑起皇子争夺。” “你——” “到底有哪门子的忠心?” 元丰帝本还怜他重伤准备赐座的,岑扶光这一说,直接冷了脸,就算元丰帝不是那种杀伐果断威重骇人的帝王,但直面他凛冽气势的程星回依然被惊在当场,心神一乱就控制不住喉间痒意,咳嗽声频起,伴随着血沫。 “宣太医,挪去偏殿,保住命别死了。” 元丰帝下令,几个小太监一起把他抬到了偏殿。 元丰帝看了一眼满头雾水的襄王,知道这个指望不上,径直看向岑扶光,“老二,你来说。” 岑扶光没有隐瞒,将前面的事简略重复了一遍,说完,元丰帝还没开口呢,襄王又挑出来了,指着岑扶光的鼻子骂,“你就是狼子野心,就算这事尚不确定真假,也该即使禀告父皇才是!” “你——啊,嗷嗷,父皇救命!” 岑扶光毫无预兆地伸手,握住岑扶晞指着自己的食指,手腕一转,让他掌心朝上,然后沉着脸径直往下压。 “断了断了!” “父皇救命啊,老二要断我的手!!!”岑扶晞痛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弯成了虾米,偏挣脱不了岑扶光的桎梏,一边嚎叫一边喊救兵。 元丰帝:…… 这么多年了,老三怎么还是记吃不记打,从小被打到大,就一点不记疼,今天哭着求做主,明天依然活蹦乱跳的去招惹老二,你是挨打上瘾了吧你?! “行了行了。”元丰帝去掰岑扶光的手。 岑扶光依旧不放,手上的力气愈发重。 元丰帝:…… “你就是个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跟个傻-子较劲,你也成傻-子了!” 岑扶光当场撒开了手,还当着元丰帝的面掏出手帕,把碰过岑扶晞的手一点一点重重擦拭过去,生怕沾到一点儿傻气。 元丰帝:…… 想叫他收敛点,到底是你亲弟弟呢,谁知这边襄王也不肯了,眼泪汪汪地问元丰帝,“什么叫我是傻-子?” “父皇!” “我可是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您,我那王府空得跟山洞似的,我都不好意思再薅刘家的羊毛了,天降大财我还是第一时间告知您。” “您居然说我是傻-子?!” 元丰帝:…… 虽然又蠢又坏的直白可笑,但还是对朕抱有几分赤忱,不然就凭你成日家上蹿下跳跟个野猴似的,半点功绩都无,如何能沾老二的光一起封亲王? 元丰帝额间青筋直冒,心里不停默念,这是亲儿子,这是亲儿子! 而且你只能拿捏住这一个,前面这两,能给朕台阶下都是当日心情好了,想拿捏他们简直是做梦,就这一个普通儿子了,这是珍惜物种,要珍惜。 元丰帝把自己哄好了,也不用多说,给了襄王一个稍后再说得眼神。 襄王马上就被哄好了。 原来是权宜之计! 父皇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才口不择言的。 父皇果然更爱自己。 手还在痛呢,眼角还挂着泪呢,他又朝岑扶光丢去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岑扶光:…… 直接侧头看向旁边,眼不见为净,不能和蠢货对视,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对视的那一刻,蠢货的思想能歪到哪里去。 岑扶光的‘避让’让襄王愈发自满,正要畅谈一番拿到宝藏要如何分配,门口小太监来报,“皇上,定川侯来了。” 江鏖? 虽然这事和他本人无关,到底是前孙女婿,这事他估计也有所猜测,元丰帝不意外他会来,颔首,“让他进来。” 对于江鏖的到来,襄王鼓了鼓脸,又想起了前段时间的败北,但刘问仙的教导还是有点用,瘪嘴,没说什么。 岑扶光面上一片自然,只是左手臂缓缓后移,背在了身后。 江鏖真去京兆尹告程星回了,回来后知晓舆图被人动过,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一堆东西递牌子进了宫。 进来后对着三位行了礼,江鏖也不含糊,把府里的异样说了,同时把手中卷轴高举,“幸好昨日微臣孙女心血来潮,临时临摹了一副错的舆图,今日被动的,便是错的这卷。” 当知道西南舆图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过后,元丰帝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边现在真的还不能开战! 幸好是假的。 长舒一口气,一把抢过卷轴,“你个老货,话不说明白,吓朕是吧?!” 江鏖嘿嘿笑着凑近,见元丰帝已经打开卷轴,两位王爷也好奇凑近,手指在几处地点划过,“这些都是错的,若真顺着这几条路走,不折损大半兵力绝对回不了头。” 元丰帝看过真的舆图,还有印象,如今假的在手,在对比真的,这可真妙,不由夸赞,“你个粗心的老货,还有个心思缜密的孙女。” 只要夸江瑶镜,江鏖永远是与有荣焉,一点都不谦虚,笑得极为自豪。 “那是,微臣的孙女,自然是最棒的!” 岑扶光认真看着舆图,伸手顺着上面的线路前移,看这几条生路在深入后才逐渐形成死路,真真是好巧妙的心思,九真一假,偏偏就这一点假窜连了所有的死局。 “诶,秦王也喜欢黑珍珠?” 他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是一串圆润饱满黑珍珠手串。 岑扶光面色不改,自然收回手,抬眼笑望着江鏖,缓缓道:“喜欢,就是这东西娇气,轻不得重不得……” 江鏖没觉得话里有其他意思,反而认真点头,“是呢,虽然微臣没研究过这些,但听孙女说过几句,这玩意确实精贵。” 舆图都被人偷了,还聊黑珍珠呢? 元丰帝一把把歪到天际的江鏖拉了回去,问他家里还有其他异样没有,江鏖也严肃了脸色,认真回答。 襄王也时不时问几句,只岑扶光,安静地站在一旁,眼帘下垂不知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右手正轻轻摩挲着手腕的珠串。 第37章 …… 几位太医拿出了看家本领轮番上阵, 又是灌药又是针灸的终于把人弄醒,还勉强恢复了几分精神气,好歹能有了能回话的样子, 拾掇拾掇, 又给抬进了乾清宫。 程星回入殿后再次五体投地。 “皇上, 末将确实是被横财模糊了心智,请皇上责罚。” 狡辩无用,干脆实话实说。 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又是重伤之人,或坐或卧都不像样, 刘尽干脆派了两个小太监在他身后,他跪在前面, 后面两个小太监撑着他助力。 “现在不是横财的问题。”元丰帝看了一眼江鏖,江鏖出列,“刚才本侯书房, 西南那边的舆图被人动了。” “就在你指使你府中婢女在侯府门前闹事的时候。” 侯府自然有人巡逻, 书房更是重中之重, 但侯府多年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兼之江鏖都已经退下来了, 又松懈了几分,那会过于热闹, 几乎全府大半的人都跑去瞧热闹了,守卫也空了下来, 这才被人钻了空子。 江鏖得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进宫, 是为了请罪也是为了弥补, 而江瑶镜正在府里调查巡逻的松懈之事。 身为将领, 程星回自然是知道舆图的重要性,“这事真的和末将没有关系, 是,花浓是被末将指使过去闹事的,可末将只是想要公道,根本就不知晓还有人趁这事浑水摸鱼!” 动了舆图,和叛-国无异,程星回宁愿承认前面耍得那些小动作,也决不能跟这事扯上关系,稍有不慎就是九族陪葬。 还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江鏖。 江鏖被生生气笑,“看护舆图不利,本侯也要受责,你算个什么东西,值得本侯搭上前程至你于死地?!” “你是不是把脑子忘在战场没带回来?” “你胜仗的嘉奖没下来,你问上峰问吏部都可,得不到答案还可以上大理寺申述,你找人在老夫家门前闹是几个意思?” “老夫手眼通天,兵部吏部礼部都被老夫串上了?!” “咳!” 岑扶光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江鏖越说越不像样的话,侧身在元丰帝耳边将今天下朝后定川侯府门前的热闹简略重复了一遍。 元丰帝:…… 一言难尽地看向程星回,也不怪江鏖说话难听,脑子落战场了这是,江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事上使绊子。 确实很冤。 “你的嘉奖是本王做主扣下的,因有人检举你夸大己功,侵占他人军功,已派人去闽越核实,在消息回来之前,功过都暂停不表。” “我没有……” “好了,这件事已有人去查验,不重要。” 岑扶光打断了他的喊冤,只问他:“你如何与那女子相遇相识的?你怎么确定她身上有前朝宝藏的线索的?你又是如何肯定,你一定能让那女子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助你拿到前朝宝藏呢?” “最后这一问,算是本王私心。” 岑扶光展颜一笑,眉目分明,鬓发如墨,只唇边的那抹笑意,意味深长中夹杂着浓浓的戏谑,“程将军在闽越的时候,可否想过,这泼天的富贵为何会降临在你的身上?” “又或者说,你察觉到了异样,但为了利益,你只作不知,便是他日一朝爆发,你也确实不知,便可一身清白毫不心虚的自辩?” 看着程星回瞳孔微缩的模样,唇边笑意愈发明显。 “这么多问题,好好想,好好答。” “是剥去官服贬为庶人,还是一大家子人地下相聚,就算是脑子在战场没带回来,你也该分得清。” 说完,岑扶光退后两步,依旧站在元丰帝的身后。 皇后她没有心 第59节 刚退回去就遭了襄王的白眼,岑扶光理都不理他,襄王每每被他无视都能把自己气得半死,他不想老二一人出风头,也跟着站了出去,可问话的重点岑扶光都已经说完。 他憋了半晌绞尽脑汁才嚎出一句,“好好交代,若有半点虚言本王就扒了你的皮!” 岑扶光*江鏖紧紧抿唇,艰难忍笑。 元丰帝刚想抚额,这边襄王嚎完满脸期待地看向他,还等着夸奖呢。 元丰帝:…… 咬牙低声。 “滚到后面去!” 襄王有些不乐意,但在元丰帝严厉的目光下,还是不情不愿的退了回去,又白了岑扶光一眼。 岑扶光:…… 长本事了,行,今晚就把延恩宫的墙皮都扒了。 元丰帝环顾四周,除了程星回都是自己人,他现在一脸凝重,大概都没听到老三的蠢话。 很好,今天又是保住蠢儿子体面的一天。 一会儿就把他送到刘问仙家里去,继续教,往死里教! * 程星回终于整理好了脑中的万千思绪,开口道:“最初是末将在战场上和大军不慎脱离,中了剑伤又跌入湍急河流,陷入昏迷,醒来后得知是她救了我。” “末将还查证过,至少一年内,她确实经常去河水边闲逛散步,并非偶然那一次。” “也有乡亲证实,确实是她率先发现了末将,并将末将带回家中请医问药,细心将养。” 在这点上,程星回没骗江瑶镜,最初的开始就是美人救英雄。 “因她救末将时免不了肌肤相亲,也被许多乡亲看在眼里,末将便决定纳了她,不过那时战事焦灼,末将只略修养了几天就回了军营,只留下信物,告知她最多三月,一定会再来。” 话说到这,江鏖忍不住冷笑出声,“真是一出足以上话本的好邂逅,但你后面可别说仅仅只因这救命之恩,你就能停妻再娶,踩我定川侯府的脸面!” “皇上真知灼见,早已看清你深情皮囊下的真实模样,你这个人野心重的很,她若是没利可图,你又怎会愿意如此付出?!” 程星回脸色又扭曲了几分。 但他也知,如今不能装相,只能实话实话。 “是,末将最初只拿她当寻常妾室看待,只想着以后要多护她几分,让她一生安稳,也算还了这救命之恩。” “可是,可是末将后来发现,她自己说的父母双亡略有薄产,未免宗族侵占家资才不得不移居边城的情况不太对。” “平日饭食倒是和寻常人家无异,但用膳时规矩极好,且她一人所用碗碟,虽无繁复花样,但都像是内造之物。” “察觉到异常后,末将就仔细观察。” “发现她的破绽挺多。” “不止个人惯用物品,茶水沉香甚至熏衣服的香料都不是寻常香料,末将对这些不太了解,只知道它们是好东西,绝对不是略有财产的普通人家用得上的。” “后来有一日,终于发现了她家中还有密室。” “进去后,叠了满墙的大箱,*7.7.z.l随便打开一个都是金银书画满箱,当时末将就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思,但仔细查看才发现,它们不是一般的财物,不仅有龙纹雕刻,甚至还有前朝皇室专用的印章……” “这只能说明她的身份可能是前朝遗孤。”元丰帝冷眼出声,“你是如何确定有前朝宝藏的?” 程星回:“末将发现后没有擅动,却在几日后不翼而飞,且她出手阔绰,完全不把金银俗物等放在眼里,更有一次醉酒后,她曾放言,空有巨财又如何,到底复不了国……” 岑扶光已经确定,这人是被人做了局,偏他还一副自信模样,只问他,“为何故意装扮得和江侯爷的孙女有几分相似?这主意,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她。” 程星回老实答了,“她说进门礼对一般妾室来说过于浓重了,未免夫人不喜,还得掰扯一些其他的由头遮掩过去才是。” “她出的这个主意哪里是遮掩,分明是侮辱我孙女,偏你为了那些钱财,做个聋子瞎子还依了,贱男贱女,我呸!” 江鏖又没忍住,骂了出去。 这次岑星回没有阻止江鏖,等他骂了两句尽兴了,才又接着道:“那你如何确定,她一定会用宝藏助你青云直上?” 闻言,程星回下意识的回答竟然是,“她都是我的人了,为何不助我?” 岑扶光:…… 他真的被他的理所当然给蠢到了,若真所有女子都柔顺温婉,哪里还会有河东狮惧内等等词汇的出现?就算不提民间,自己翻史书,太后涉政皇后公主夺权的事还少了? 他凭什么认定只要是他的人就一定为他所用,凭他脑子不好使吗? “父皇。”岑扶光看向元丰帝,“儿臣不想再听蠢货说蠢话,儿臣去审那女子?” 元丰帝抽了抽嘴角,点头,“去吧。” 岑扶光行礼后衣袍生风直接大步离去。 江鏖也跟着上前,“皇上,臣也想归家,再去家中侦查一遍,同时还想请位太医,治一治臣这眼盲心瞎的毛病。” 元丰帝:…… 也颔首应了。 江鏖也虎步离开,余光都不带扫程星回一眼的。 元丰帝又看向襄王,你在这也没什么用,也退了吧?谁知这憨憨反而凑近一步,信誓旦旦道:“父皇放心,不管何时都有儿臣陪着您,儿臣和老二那个薄情寡义的可不一样!” “出去,你在这屁用没有。”没有外人,元丰帝也懒得给他留面子,襄王不满,“怎会无用,儿臣还惦记着分钱装点王府呢,不能走。” 这宝藏是真是假都尚不清楚,这姓程的明显是被人下套了,而且就算真有宝藏,也不可能今天查出明天就去挖。 “若真有,朕还会贪你那份?” “你当然会!” 襄王回答的那叫一个干脆。 元丰帝吸气再吸气,气沉丹田,指着门口,一声龙吼,“滚!” 襄王圆脸都拉成了马脸,脚步声极重的滚了。 只留程星回一人跪在原地,皇上和襄王的相处过于随意家常,这样的状态是不该在自己这个微末武将面前展示的。 该不会,自己不能活着出宫了罢? 死人当然是不能说皇室是非的。 整个人无法自控的哆嗦颤抖起来,身后两小太监都差点支撑不住他,元丰帝定定看了他好一会才回身坐上龙榻,“继续。” 程星回:“……是。” ———— ———— 江鏖回来的时候江瑶镜已经问过具体松懈失职的是哪些侍卫,将人单独关起来,留着等江鏖回来处理。 她此时又在书房第四次巡查。 还真让她找到了新的不对劲,除了被动的舆图,在书架角落的格子里,发现了新的指尖痕迹,因这格子里放的是江鏖曾经在芙蓉城的随笔,里面记载的都是他自己当日的见闻和心情。 这些随笔下人不敢轻易翻动,江鏖自己也懒得收拾,面上那两册都积了一层薄灰,也是有这一层灰尘在,指痕才算明显。 江瑶镜蹲在这个角落,仔细看那痕迹,应该还没翻开过,或许有人来了,内鬼不敢轻易暴露,只好起身离开。 “你蹲这干什么呢?” 江鏖踏进书房就看她蹲在那,也跟着蹲了过来。 江瑶镜把新的发现指给他看,末了脸色难看到:“不止侍卫巡逻的疏忽,怕是家中还有其他深埋的内鬼。” 这些随笔在江鏖看来不怎么重要,但因是自己亲笔,什么脏话臭话都有,不允下人收拾只是怕他们看到里面的脏话连篇失了体面而已。 但这也不是府中人人都知晓的事,仅限于能进书房的人。 而能进书房的人,哪怕洒扫的,就算不是心腹也是极信任的。 江鏖的脸色也在瞬间极为难看。 “看来老夫这几年确实良善了许多,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站起身来,一脸凶骇。 “这家里,也是时候该清理一番了!” 江瑶镜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也是长叹一声,缓了片刻才提起精神问到,“程星回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说起程星回,江鏖的火气就更重。 噼里啪啦把程星回的大概重复了一遍,末了点评,“他肯定察觉到这是套了,谁家小妾要故意装扮得像主母来遮掩?” “摆明了就是冲你冲咱家来的!” “他又不是真蠢货这点都看不出来,无非就是为了那些财物装聋作哑罢了,说不定他心里还巴不得咱家出事呢,我若是出事,只能把你托付给他,那些势力利益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入囊中,他真是太贱了!” 江瑶镜:…… 这人,真是一次比一次卑劣。 “无心也好,假装不知也好,他是实打实的动了私心要贪墨巨财的,皇上怎么处置他?” “不知道。” 江鏖板着一张脸,“实在懒得听他那些虚伪的话,反正皇上肯定会处置他的,一会儿等消息来就是。” “今儿你也忙了许久,回去歇着吧,我再清查一遍就开始清理门户了。”强作平静的语气也压不住他话尾的暴躁。 她知晓祖父接下来的动作大约会有些血腥,是特地让自己回避的,江瑶镜点头,安慰了他几句,起身回了长庚院。 回去后告诉团圆,家里要有大动作清理叛徒,让长庚院没做亏心事的人不要惊慌,当然,若有那心慌的,行色异常的,非要找借口出去的,也不必审了,直接押送到苍梧院去。 江团圆严肃着一张小脸领命出去办事了。 江瑶镜就坐在窗边,自是无心看书的,索性泡了一壶清茶,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等宫里的消息,等程星回的最终下场。 又在想他会不会连累家人,如果连累了,程星月要怎么办? 没有让她等太久,刚摆上午膳,消息就传来了。 没有贬为庶人,没有没收家产,但一撸到底,且明日就要出发去闽越边城,此生都只能是一名守城小兵,永不晋升,三代内不许科考,不许归京。 “刘妈妈!” 江团圆在外面安抚下人顺便抓有鬼之人,现在是刘妈妈伺候在一旁。 皇后她没有心 第60节 “你去门房吩咐一声,准备一辆无家中标识的普通马车。” 刘妈妈:“姑娘要去程家?” 江瑶镜点头,起身就往后面的书房而去,“我得去嘱咐星月几句。” 刘妈妈知道她二人关系好,且是程星回做得孽,也实在迁怒不到未出嫁的小姑娘身上,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吩咐了。 江瑶镜已经快速铺好了信纸,思量一番就迅速落笔。 * 此时程家已经大乱,哥哥不是在养伤,怎么去了襄王府,又是怎么去了宫里,现在又要收拾东西,明日就要全家去闽越边城? 程星月满脸茫然,看着哥哥昏迷不醒,看着娘嚎啕大哭,看着爹唉声叹气。 下人们也满是慌乱,主家都是被发配去边疆了?那他们这些下人怎么办呢? 被花信攥着胳膊又拖又拽到角门处的马车上时,看到江瑶镜的那一刻,眼泪夺眶而出,“姐姐!” 扑到江瑶镜怀里,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他做了什么,什么打了胜仗回来还要受责罚呢?” 事到如今,江瑶镜也不瞒她了,把程星回妄图私吞前朝宝藏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听到她这话,不止程星月,就连花信都是目瞪口呆。 他胆子竟这般大?! “星月!”江瑶镜抓着她的手,声量略大地把她从震惊中喊回神,“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们明天就要启程出发去闽越了。” “虽然此次没有没收家产,也不算发配流放,但程星回重伤在身又要长途跋涉,你爹娘的重心必然都在他身上的。” 江团圆把匆忙准备好的药箱递给花信。 “这里面都是我能想到的,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材,无人关心你,你自己就更要保重自身,明白吗?” 程星月怔怔点头,花信将药箱牢牢抱在怀里。 “这是三千两银票。”江瑶镜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到程星月手里,“答应我,这笔银子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明白吗?” “……为什么?” 离别在即,就算江瑶镜不忍破坏她的天真,也不得不把残忍的话先说出来,“你娘是疼你,但她更疼你哥哥,更别提,还有你父亲在。” “是,皇上下令,程星回一辈子都不得晋升,只能做个守城小兵,但边境天高路远,皇令有所不达,等他修养过来,若还有不甘,他必须要想尽法子,不谈前程,去做无名的幕僚也可换取更好的生活。” “有靠山总比没靠山来得好。” 看着程星月的双眸渐渐染上了惊恐,江瑶镜狠下心继续说,“可程家失了圣心,家财是比普通人家多些,可和权贵相比又不值一提,你说,他会不会拿你做敲门砖?” 程星月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她很想说不会,哥哥不会这般狠心对自己,爹娘也不会依的!可她此时脑海里闪过的,是爹娘说过无数次的,哥哥才是家里唯一的依靠…… “你多留心,不可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娘了,知道吗?”江瑶镜眼角也泛起了泪光,“尤其是你的亲事,若她哪日说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你最先要确定的,是那桩亲事能否给你哥哥带来好处,如果确实能,那就不要信他们的任何话,要自己去打听,知道吗?” 又从江团圆手里接过写好的信交给程星月。 “这里面有祖父曾经的旧时交,最能帮你的,是江骁,但他明年就会离开闽越,若你有事时他已经不再,找其他人也可以,他们应该也是能帮你一把的。” 摸着程星月的长发,声音哽咽,“哪怕逃出来,只要你给我来消息,这天大地大,我总能为你寻一处容身地的,千万不要明知他们放弃你利用你,你还傻傻待在家里任人宰割,知道吗?” “姐姐,呜呜——” 程星月紧紧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江瑶镜也用力回抱她,泪水湿了衣襟。 * 第二日清早,江瑶镜就出了门。 她没有凑近前去相送,而是径直去了必经城门附近的茶楼,站在二楼凭栏下望,和程家关系难看,只能这般送送星月了。 谁知程家的马车还没到,最先出现在自己眼底的,竟是一身劲装打马而来的岑扶光?后面两队侍卫,都带着包袱,这是要去哪儿? 即使骏马奔腾,岑扶光的感知依旧及其敏锐,他忽然抬头,冷淡而犀利的双眸直直看了过去。 当发现上面站着的是江瑶镜时,岑扶光眸中的冷淡褪去,略显诧异地回望她,手中缰绳一紧,骏马速度变缓,两人遥遥相望。 隔得有些远,江瑶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清晰知道,他一直都在看自己。 然这本就是城门处的茶楼,便是速度放缓也很快就过了城门,而高大的城墙隔绝了两人的对望。 待她遥送过程星月后,回到家问江鏖,才知岑扶光去了哪。 “不知道审出了那女子什么,秦王领了一个闲差,看似是去津海,实则是去芙蓉城的。” 江瑶镜:“那边又要开战了?” “还没到那程度。”江鏖摇头,“估计有些小叛乱,那些前朝遗孤可能在那边兴风作浪,秦王应该是去查探的。” “他没在西南作战过,就算开战也不是他上场。” “应是三两月吧,等他查探消息回来,就知那边打不打了。” 江瑶镜抿唇点头。 想起刚才两人的沉默对望。 三两月的时间,足够秦王彻底下定决心,等他远行归来就能知道自己后面会过怎样的日子了。 第38章 …… 虽然做了诸多准备, 但程星月的贸然离去和她必须马上成长起来和家人对抗的糟糕近况,还是让江瑶镜挂念不已。 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自己的嘱咐她是会放在心上的, 但她这个人从来天真心软, 尤其是对赵氏, 每次吵嘴都是她主动服软,很是孝顺。 对程星回的印象已经刻满了卑劣下作,若他从此一蹶不振还好,酗酒赌钱等等, 程家还略有家财可以供他挥霍,至少可以撑一两年, 那会星月应该已经定亲或者出嫁。 可就是怕他还是心有不甘。 若真的和自己预判的那般,星月就算能脱离程家,怕是也要狠吃一番苦头彻底死了心才会告诉自己。 “唉……” 又是一声长叹, 忙里偷闲的江团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下面, 语重心长道:“姑娘,你怎么也着相了?” “那是你前小姑子又不是你闺女, 你已经为了留了许多后路,她也该自己成长起来, 不然一味帮扶她,留再多后路都无用。” 心里还小声叨叨, 也幸好星月姑娘是个脑子拎得清的, 那些后手, 她就是不用也不会告诉程家人, 不然都和离了,都远远分开了, 程家人怕是还要和自家纠缠不清。 “我知道。” “我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只是心里还需要时间来接受。” 主要她也没想到襄王是个奇葩,最初知晓程星回去找襄王时她也没意外,毕竟,程家和秦王确实差太远了。 他想对抗就得借力,这京城,还真就襄王合适。 谁知道襄王是个大孝子,甚至都没确认真假就直接进宫了,程星回大约是心如死灰,自己又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 怪不得明明襄王无所建树皇上还这般疼他,原因在这呢! “心里不舒坦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江团圆也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江瑶镜诧异看向她,“你跟着叹什么气,有什么难处?” “还不是那些人,平静日子不好好过,非得和宗族那边勾搭,她们在想什么?!” 昨儿江团圆抽空陪江瑶镜去看了一次程星月,回来后继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再有她笼络的人报信,还真让她抓了好几个心里有鬼的人出来。 直接押到了苍梧院。 怒气冲冲去的,脸色苍白回来。 老太爷这次是真的下狠手了,血淌了一地,挨个上去打板子,一列长凳都被血浸红了,她放慢离去的步伐听了两嘴,朝堂政敌的钉子就算了,反正自家也不安分,也放了好些人在别人的府邸呢。 可和宗族那边狼狈为奸的是不是有病? 这不会真以为老太爷倒下,那边崛起就会善待这侯府原本的下人? 且不说这侯府老太爷才是顶梁柱,宗族那边的爷们,提起来就叫人觉得脏,没有一个有真本事的,他们承了侯府,不出十年就会败落,都压根不用等到第二代。 为什么会和那边勾结呢? 江团圆真的想不明白! “多的是鼠目寸光的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他们只图自己快活,哪里会为后代计较?” 江瑶镜倒是很平静,因为这些年下来,她对宗族的印象就是一滩烂泥一团废墟,他们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再惊讶了。 其实祖父是和老一辈闹得特别僵,但那边新生的男丁,都不要他有经世之才,只要勤奋上进且脑子拎得清不和那边的人沆瀣一气,祖父都愿意扶持的。 结果这么多年下来,烂泥依旧是烂泥。 江瑶镜早就不抱希望了。 想到苍梧院那边可能正忙得飞起,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起身,溜达着往苍梧院去了,谁知刚露个面就被挥手往外撵。 “你来作甚?别打扰我发泄,赶紧走!” 江瑶镜:…… 舆图被人动手脚,江鏖是要担责的,虽然元丰帝没有对这件事降下责罚,但江鏖要负责练的兵增多了,且,还规定了必须达成多少目标。 江鏖:! 要知道他以前都是想摸鱼就摸鱼,想勤奋就勤奋,总之随心,如今就因为程星回那点儿破事,闲散日子一去不回!!! 心里的邪火那是止不住的冒,再不让他发泄出来,他就要冲出去咬文臣了,便是皇上也敢嗷一嗓子! 江瑶镜:…… 今天的祖父不宜招惹,她默默滚了,同时心里再度为宗族那边默哀三声,她看得明白,家里这些人都不够祖父折腾的,这次肯定要给宗族憋个大的。 江瑶镜回到长庚院就开始收拾东西,江团圆一头雾水凑近,“要去哪?” “去别院住一段时间。” 祖父可以搞定这些人,并且肯定会给宗族来个大的,那些老家伙们说不定都会出现,自己终究是晚辈,留在家里只会被他们拿捏,还给祖父添堵影响他发挥。 “祖父又得折腾宗族,那些为老不尊的肯定话里话外又提我,咱们先撤,让祖父一个人尽兴吧。” 想到那些个老爷子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还铺天抢地的劲儿,也就老太爷拿捏得住他们,其他人是真遭不住,江团圆抖了一个哆嗦,反正长庚院的内鬼都清出去了,还是赶紧收拾东西,风紧扯呼! 主仆两人都没花半个时辰就打包好了自己,随便想了个郊外的别院,坐上马车就麻溜跑了。 江鏖收到消息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出城了,他也不在意,走了正好,自己更好发挥! 皇后她没有心 第61节 大手一挥也跟着出了门,罕见地还带了几辆马车,一路直奔江氏宗族而去,到了之后也不多言,手一抬,侍卫直接打开马车的车厢门,里面全是一团血红模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叛徒,早就昏死过去。 侍卫们一人抬手一人抬脚,吆喝一声,手臂一鼓直接就往大门上砸去。 若说这边江家的门房对谁最熟悉最警惕,那必然是江鏖了,江鏖的身影刚出现在长街的尽头,一个远远地模糊的马上身影,惊得数名门房一蹦三尺高,直接回府不说,还反手把大门给关的严严实实的。 一边心惊胆战地猜测江侯爷这次又要干啥,又垫脚长盼,主子怎么还不出来! “嘭、嘭嘭……” 大门被砸得颤动一次,门房也跟着抖动一次。 好容易盼着主子出来了,哆嗦着手打开一条缝,谁知血腥气扑面而来,随机高堆门上的一坨血色倾斜,直接把门房给淹了。 “啊——” 当看清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东西时,可怜门房发出一声惊天惨叫,眼白一翻就厥了过去。 他身后的主子们更不中用,甚至尖叫声都没发出,眼睛瞪得极大,随即倒了大片,幸存的那几个无一不是两股战战满脸惊惶,还有个当场失禁的。 江鏖一直高坐在马背上,将他们的凄惨行状完全收入眼底,虎目并无任何快意,只有深深的厌恶,唰地一声拔出长刀,雪白利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翻身下马,提刀快步走了过去,一脸杀神模样。 ———— 江瑶镜这边随手点了个别院竟是连着马场的那个庄子,但现在暑气正浓,这个天是打死也不肯跑去骑马的。 和江团圆一起把暂居的院子整理了一番,又见过这边的管事婆子,听他们回禀一番后,江瑶镜就彻底闲了下来。 未免自己闲下来又东想西想,她直接戴了草帽提了篮子,去后面的园子里自己采摘新鲜的瓜果,和篮子一起放进井水里存着,这边完事后又回去用艾草熏院子,还在窗下院角门前屋内都放了好几盆驱蚊的花草。 今晚应该可以安眠了。 又见江团圆正踩着爬梯给自己换床帐,下面几个婆子在帮忙,走了过去,“下来吧,我自己弄。” “马上就好了!” 床帐被褥等物可是姑娘的贴身用的东西,江团圆绝不允许庄上的婆子来做,最多允她们帮忙梳理一下边角。 江瑶镜也不多话,而是去隔壁把江团圆的屋子也熏了个遍,驱蚊的花草放得比自己屋子还多,她特别招蚊子,只要盛夏进庄子,一定被叮得吱哇乱叫,一身红肿。 果然人有事可做的时候,时间就跑得飞快,忙完这一通,出了一身薄汗,洗过澡换过一身衣裳再出来的时候,金乌已挂树梢,屋里一片橙黄,晚霞逐渐染红天际。 她和同样洗完澡出来的江团圆一起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廊下,又一人一个在井水里已经浸了一个时辰的甜瓜,一口下去,又甜又脆又凉。 嘴里是夏日独有的清甜美味,眼里是夕阳西落时的唯美盛景,还有妈妈来报,今儿的晚膳是才从河里捞起来的河鲜,光听她描述就知晚膳就知一定很好吃。 这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平静日子啊。 美得很。 谁知还蛮期待的晚膳还没用上呢,江风就追了过来。 “姑娘!” 一身火气热汗也挡不住江风的兴奋,“今儿老太爷真真是大发神威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了!” 这三个成语一串,江瑶镜就知今天是大场面,当即放下筷子,“快说快说。” 江风一叠声道,“老太爷把三房的四爷六爷二房的大爷和四房的三四五六几位爷全部押送到了京兆尹,当场告发他们私设赌盘、聚众作假。” 江瑶镜:…… 唔,以上面那些人的资质,他们不是一直被骗钱的那一方吗? “还有还有!”江风掰着手指头数,“二房老太太纵容娘家侄儿侵占他人良田,老爷子以势压人以低价强买别人的传家宝;三房的老太太偷盗儿媳嫁妆,还故意给儿媳下药让她不能有孕,那儿媳也不是好欺负的,转头就和三房的老太爷勾搭上了,而且三房的二爷好像也是她的入幕之宾,老太太气得快中风了。” 江瑶镜:…… 一段时间没关注,宗族那边的热闹更精彩了。 “四房呢,快说四房!” 江团圆急得都要敲碗了,早知如此热闹,今天就跟着老太爷混了! “四房就更一言难尽了,玩得可太花了。”江风都觉得丢人,压低了声音,“两个妯娌都和公公有染不说,还在□□玩……” “嘶——”江团圆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瑶镜彻底冷下脸来,上面有祖父压着他们都能荒唐成这样,继续放任他们下去,还不知将来回到何等难堪的地步。 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血缘关系根本就摆脱不了。 “闹出来了这些事?” “没有。” 江风摇头,“老太爷进去就关上了大门,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事抖落出来,看着他们打生打死乱成一团后才让他们签字画押。” “只要再朝侯府伸一次爪子,就抖出去一件事!” 江瑶镜却不似江风那般兴奋,因为她心里明白,赌博耍钱逞凶斗勇这些直接押送衙门也没事,因为纨绔子弟谁家都有,无非江家特别多而已。 但后面那些腌臜事却是真的不能对外人言的。 因为会影响到自己。 若自己没和离还好,已经出嫁了,就算这些事爆发出来,也影响不了自己多少,偏偏自己又和离归家了。 祖父又得为了自己强行忍耐。 江风察觉到江瑶镜心情不太好,想了想,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正事,“老太爷让我来传话,说明儿参他的人肯定特别多,他已经有所准备,完全不惧,让姑娘您不要担心。” “知道了。”江瑶镜勉强笑了笑,“你去喝口茶吃完饭歇会儿吧。” 江风识趣退下,江团圆让门口守着的妈妈也离开。 “姑娘,怎么了?” “若非顾忌我,祖父早就把他们赶出京城,料理得干干净净了。” 好在不需要江团圆安慰,只低落了片刻江瑶镜就振作起来,她回想这次事件,想着能废物利用做些什么。 “是不是除了妇孺,大半男丁都被祖父送到衙门去了?” 江团圆点头,又补充,“最老的那几个,安稳着呢。” 那几位都八九十的高龄了,老太爷倒也不会特意去刺激他们,每次老太爷过去,他们就指天发誓说一定不会有下次,下次依旧如此。 偏心到了胳肢窝的族老,真的很烦人。 “幸好咱们跑得快,过两日他们捞不出来人,就一定会拄着拐杖招摇过市满大街的找你!” “那就让他们出不了门。” 江瑶镜眸色极冷,声音却平静到了极点,“已是这般高龄,骤然受到刺激晕厥生病都是有可能的,中风也未尝不可。” “记得把持好门户,消息别传到外头去。” 祖父念着他们曾经在幼年时施舍过几餐饭所以一直多有容忍,但江瑶镜却忍不了,若非那几个老的一直纵容,其他几房便是烂泥也不会烂到如今的地步,腐肉必须挖出,不然一定会烂得更多。 “这可真好,姑娘你终于下手了!” 江团圆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老太爷对他们多有优容,姑娘也就一直忍耐,不然那几个老菜梆子怎会逍遥至今?! “我这就去找江风!” 生怕江瑶镜反悔,江团圆直接窜起飞奔出去。 江瑶镜已无心用膳,继续思量。 老的出不了门,男丁几乎都在衙门,婶婶们被祖父戳破了面皮,近段时间大约也没脸出门,那就只剩那几个堂姐堂妹可以自-由出入了。 不管她们是出于自愿还是被长辈逼迫,都一定会到处找自己的。 因为只有自己跟祖父开口才有可能减免男丁的责罚。 是正面迎战,还是避而不见,或者说,捎带手,顺便为后面秦王归来做些先手准备? ———— 又过了两日,江风还是踩着夕阳从城里飞奔而来,继续告诉江瑶镜,江鏖在朝堂上的种种壮举。 其实那些大义灭亲不会被弹劾,只一件,祖父在府里先手动了私刑,又堂而皇之的丢在江家门口,所有人都看得见。 御史台就指这事,参了他几十本。 江风呲着大牙乐,“老太爷在朝上可威武了,都不搭理御史台的,只问皇上,这发现叛徒了,拿着死契的主家不能严惩吗?” “当场把其他人安插在咱们府上的钉子全都说了出来,还问那些大人,旧钉子被拔出,欢迎你们随时来换新的,哈哈哈哈……” 即便江风没有亲眼所见也能知晓那场面有多好玩,更荒诞的是竟还有御史台的人,那人当即羞得以袖掩面,哑巴了,一句正义凛然的话都不敢说了。 “先震慑住了其他人,才说为何对江家人下狠手,给出的理由是也不知江家和谁勾搭上了,竟妄图偷盗侯爷独有的练兵法子。” 这个理由给得江瑶镜眉心一跳,这个可不能胡说,稍有不慎,以后就可能会被人强扣上造-反的帽子! 好在江风也知道严重性,马上接着道:“侯爷也促狭,说查来查去,也不知怎的,竟查到了襄王门下,也不敢再查了。” 江瑶镜:…… 襄王如何有那个脑子?他门下的人也不会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主子都雄不起来,属下是绝不会率先办会掉脑袋的事的。 江瑶镜不信,元丰帝就更不信了。 这摆明了就是因为江鏖心中有气,折腾宗族折腾大臣还不够,就连皇上他也敢刺一刺! 老夫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咳。”江瑶镜清了清嗓子,小声问,“皇上什么反应?” “咳!”江风也有些不好意思,小小声回,“皇上当场指着侯爷的鼻子骂他是搅-屎-棍。” 江瑶镜:…… 她第一反应不是这个名声不好听,而是想着,“祖父是棍,那他们是什么?” 一联想就把自己恶心到了,呕! 江瑶镜被恶心到了,江风却双眼冒精光! 回去就跟江鏖学舌了,江鏖眼光更是大亮! 元丰帝开了头,第二日江鏖又和人争辩起来的时候,就被人指着鼻子骂搅-屎-棍了,他也不生气,而是环顾四周,等所有人包括上面的元丰帝视线都投过来的时候,才慢条斯理道:“本侯好歹是棍,你们呢,你们是什么?” 安静。 太和殿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皇后她没有心 第62节 “呕!” 早膳用得有些多,本就撑到了嗓子眼襄王第一个没忍住,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大家本来都在强忍,这有了人开头,当即人传人,呕吐声四起,地上的一摊又一摊根本没眼看,元丰帝直接捂着鼻子跑了。 江鏖再次一战成名,这次没人敢提搅-屎-棍这个称号了,只加强了泼皮无赖粗鄙等个人印象,同时又喜提回家自省禁闭一月。 噢,还罚了三千两银子,事用来彻底清洗熏染太和殿的费用。 对此江鏖毫不在意,小钱,无所谓,禁闭也可以,正好躲那几个老家伙,此时的他尚且不知道江瑶镜背着他下手了。 * 如此过了大半月的消停日子,中途那些堂妹堂姐确实试图寻找自己,可侯府她们进不去,又知道江瑶镜早就离开了侯府,又不确定她在哪个别院,正在四处碰呢。 江瑶镜没有马上搭理她们,而是在等一个消息。 又过了几日,距离秦王离开已经二十多天的时候,信鸽展翅的声音终于传来,江瑶镜站在窗前,伸手,小巧的信鸽落在她的手心。 摸了摸它的羽毛,又将早就准备好的谷物倒在窗台上,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啄食起来,江瑶镜这才解开它腿上的小小信筒。 当初的南疆是鞭长莫及,可芙蓉城不*7.7.z.l是。 那可是自家曾经的大本营,就算已有几年没有呆在那边,但经营了半生,关系势力早就已经铺好稳固,想知道某个消息,容易得很,即便那是乔装后的秦王。 虽然心中已经预料到秦王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他之所以没有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无非是他没有两全的法子来解决自己提出的难题。 但知道归知道,可你这个,这个登徒子! 江瑶镜一把把小纸条丢进了火盆里。 在京城的侯府做梁上君子还不够,芙蓉城那边的旧居,你住隔壁就罢了,这勉强可以忍受,可你入夜就大摇大摆翻墙入内是什么意思? 翻墙就翻墙,还,还探索自己幼时住过的小院…… 那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存了太多的回忆,当初离开时,许多旧物没有带走,都好好的存放在那边,不管以后是否长居京城,总会有时间回去看一眼的。 幼时的玩具,调皮时留下的树画,甚至墙上还有祖父给自己刻的身高线…… 一想到这些东西都可能被岑扶光那个登徒子看在眼里,江瑶镜脸颊早已飞上红霞,整个人羞赧尴尬到了极点。 咬着一口银牙。 等他回来,一定要他好看! 第39章 …… “你这段时间, 到底在干什么?” 就像江瑶镜信任江鏖绝对能搞定宗族那一拨人,她留下只是添乱,直接收拾包袱跑路。而江鏖在知晓宗族那边的几个丫头一直在找江瑶镜他也没放在心上, 以小月亮的手段, 收拾她们跟玩似的, 也没放在心上。 偏偏三次了,那些小丫头差点堵到她三次了,虽然没有正面对上,但叫嚣辱骂都传进了江鏖耳朵里, 小月亮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而且她们怎么堵得到小月亮,除非她自愿的! 闹这几出是要干什么? 江鏖到底没忍住, 就算还在被关禁闭,他还是趁着夜色跑了出来。 江瑶镜本不想那么快告诉江鏖,不是不信任他, 而是江鏖情绪容易挂脸, 岑扶光那个人精, 怕是一眼就能察觉到不对。 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让江团圆去门外守着, 不让任何人靠近,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夕千念,最后干脆丢出一句, “我大概要和秦王纠缠一段时间了, 还得生个他的孩子。” “咔嚓。” 江鏖手里的茶杯被他捏碎了。 “噗——” 口里的茶水也喷了出来。 江瑶镜乖觉地上手帕, 江鏖不解, 随手一抹脸上茶渍,只问她, “到底什么情况,你从头到尾说一遍!” 既然已经决定坦白,江瑶镜可老实,坐得板直端正,把自己和岑扶光的你来我往说了个干净,包括自己拒绝再拒绝后给出的条件,并且言明那厮并未放弃,大约等他从芙蓉城回来,新一轮的纠缠又开始了。 江鏖:…… 他木着一张脸,受到的刺激过大,现在脑子一片空茫,有些懵逼的想,原来自己的直觉确实是准的,那厮果然不怀好意。 他双手抱头思考了好一会,终于算是理清了孙女和登徒子的纠葛,红着眼睛问,“那你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你觉得祖父保不住你?!” 江瑶镜早就猜到他一定会率先问出这个问题,她直言:“这是事实。” 江鏖:…… 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生生把自己脸色憋成了紫红色。 龙子凤孙果然了不起! 等解了禁闭再去折腾皇上! “好了别生气,我都没放在心上,你气什么?”江瑶镜又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反正是谁都可以,只要孩子姓江,上得是咱家族谱。” “一开始我确实心烦,烦他的唐突,烦他的见色起意。”江瑶镜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并不喝,只浅浅握住,微烫的杯盏让掌心一片灼热。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以卵击石不可取。” “既然无法反抗,就要给自己创造最大的利益。” 她笑了笑,秀美的侧颜在烛光映照下愈发温暖柔顺,剪水秋瞳中却无多少笑意,“我嫁入程家时,宗族那些人还在背地里暗戳戳搞小动作,若换成秦王,他们敢吗?” 自然不敢。 宗族的那些人从来就是欺辱怕硬,尤其是那几个老家伙知道祖父对他们多有宽容,才会纵到如今这个地步,但你看他们在京城多年,有得罪过其他权贵吗? 一个都没有。 若是秦王,他们怕是连王府门前的长街都不敢路过。 “最重要的……”江瑶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纤细,明年的今日此时,或许已经大变,“只要这个孩子是秦王的血脉,无论它是男是女,无论它是否名正言顺,只要它是皇族血脉,宗族那些人都不敢膈应它,这才是最重要的。” 无论是否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一下子就刺激到了本就在强忍的江鏖,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怒吼出声,“什么意思,他没打算以正妃之礼迎你进门?” 是,若是秦王非要去娶小月亮,哪怕自己在乾清宫撒泼再撒泼,皇上最后大抵也是会同意的,那是亲父子,臣子再如何也比不了。 但就算小月亮二嫁,亲王侧妃又如何?依旧是折辱! 江鏖绝对忍不下这口气,当即就要进宫去要个说法。 “是不愿意嫁给他。” 江瑶镜的话让江鏖刚迈出去的右腿僵在半空,缓缓扭动脖子回头,看着依旧一脸平静的孙女,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 “其实平心而论,程家并不是那么糟糕,不是么?” “您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 江瑶镜站起身来,扶着江鏖的胳膊让他再度入座。 “抛开程星回停妻再娶的事,只是程家。” “程父确实很是精明,但他是公公,平时我和见面的时间甚少,两年来,说话的次数不过十指之数,心宽一些就可以略过不提他。” “星月就更不用说,我和她感情很好。” “那就只剩赵氏。” “是,赵氏是婆母,和我日日都会相见,她又总是在言语上暴露出她的那些小心思,明明非常想要,偏又要让我主动孝敬她。” “是浅薄,是拧巴,是哭笑不得,也确实让人生气。” “可是祖父——”程瑶镜看向仍旧紧锁眉心的江鏖,“赵氏还真算不错的婆母了,不是说她对我有多好,而是,她不敢磋磨我。” “她连晨昏定省都不敢强制要求我去。” “除了言语上那些让人一眼就看出来的小心思,她还真从未对我动过手。” “她敢?!”江鏖眉毛倒竖。 “是啊,她不敢。”江瑶镜静静看着江鏖,“那皇后敢吗?” 皇后当然可以,她不仅是岑扶光的母亲,她还是一国之母,不管是哪个身份,她想给江瑶镜使绊子都太容易了。 “不会吧?”江鏖不信皇后会磋磨人,“太子妃至今未有孕信,是,大家都知太子身体不好,但若是一般偏心婆母,她肯定会问责太子妃的,但这几年下来,没听过皇后和太子妃有什么不和。” “我没有说皇后一定会磋磨我,我的意思是,我连赵氏那三言两语的小心思都不想忍耐。” “在程家,赵氏若言语过分了,我只要稍微冷脸她就会自己收敛,可换成皇后,宗室贵妇,我不仅不能冷脸,我还得笑脸相迎。” 在程家两年,婚姻生活江瑶镜是过得够够的了,一点都不想再成亲,更不想再为了某个男人,磨平自己的棱角去迎合融入他的家族。 虽然很反感那个登徒子,但江鏖还是为他说了句好话,“秦王从来桀骜,除了皇后,任何人敢给你脸色瞧,他一定会让那人感受何谓痛彻心扉的惨烈教训。” “唔……”江瑶镜状似受教,马上又接了句,“情浓时他当然会如此做,可感情变淡,甚至两看相厌时呢?” “程家我可以和离,秦王不能。” “所以不会嫁给他。” 江鏖:……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一时半分找不出真正的缘由,试探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和秦王有所牵扯,如今他不在京城,我可以马上送你去别的地方避几年,等他成婚生子后再回来就是了。” “不要。” 江瑶镜干脆利落的拒绝,“我不嫁给他,但我要生个他的孩子。” 江鏖:? 江瑶镜看江鏖一头雾水,她也奇了,觉得自己说得够明显了,“若我嫁给旁人,就算依旧说好第一个男丁姓江,要上江家族谱。” “可谁能保证我第一个就是男丁?就算第一个是男丁,送回家让您抚养,只要我身体健康,我就还要再怀再生,总不能看别人家断了香火。” “这还是好的情况。” “万一接连都是女儿呢?” 皇后她没有心 第63节 不是江瑶镜重男轻女,虽然大齐如今有女户,但女儿绝无可能继承爵位。 “或许我的身体只允许我生养一个,生产时出点岔子不能再生养了,这种情况非常常见。” “若是女儿还好,还有可能冠以江姓,若是个男孩,夫家那边必然不肯,祖父你也不会放手,那这孩子最后算谁的?” 江鏖已经受到了低嫁的教训,小月亮的二嫁,他是绝不会再扶贫了,可若家世相当,这孩子的归属,还真不好掰扯。 “还有就是,运气很好,第一个是男丁,送回了江家,身体恢复很好,继续再生,可万一后面都是女儿呢?夫家肯定又要来争,到时候谁都有理,又是一地鸡毛。” “所以秦王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只要是他的孩子,便是女儿也没关系,虽无名分,可她是皇室如今实际意义的长孙女,谁都不敢刻薄她,她可以冠江姓,她长大后也可以让好男儿入赘,继续绵延江家子嗣。” 长孙女? 这三字让今晚不停受刺激的江鏖再度顽强抓住重点,他不仅检查了一遍屋内,还让门口守着的江团圆也远退,回来后声音几乎呢喃,“你怎么敢的?!” “你知不知道,皇上盼着第三代已经盼得眼睛都红了?” “女儿还好,若是皇长孙,皇上一定会大发雷霆的,秦王也扛不住!” “他扛得住。”对比江鏖的激动,江瑶镜冷静得吓人,“还从未听说过为了素未蒙面的孙子打死儿子的,最多皮肉之苦,他扛得住。” 江鏖:…… 突然有点怜爱那个登徒子了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秦王扛不扛得住的问题。” “皇长孙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虽然江鏖自认和秦王没什么交集,但他对下一任继承者也有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秦王大概率是会上位的。 “若是秦王上位,那他就是皇长子,哪怕他姓江,他的身份也还是太扎眼了。” 关于这一点,江瑶镜并非没有考虑过,事实上她已经想过无数次,凑近江鏖,声音更低,“皇上如今龙精虎壮,往少了算,至少能再活二十年吧?” 江鏖点头。 江瑶镜再道:“那就算二十年,秦王正常登基,那时他四十岁,对他而言,这还算壮年,可您想过,秦王能活多少年呢?” “他壮得能打死一头牛,就算体内有战场旧伤,不说百岁老人,七十,不过分吧?” 江鏖再度点头。 江瑶镜双手一摊,“等他七十的时候,您口中的皇长孙都已经五十了。” “五十岁,您如今的年纪,就算还有雄心壮志,也是以守成为主吧?哪怕他还想再登一步,下面人也不会再愿意了。” 拼命送上皇位说不得几年就要换人,还不如一开始就支持下一位呢。 “再有……” “是,如今皇上和秦王父子关系不错,可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 江瑶镜侧头看向窗外,此时夜色早已浓厚,今夜明月也藏进了乌云之中,连蝉鸣虫叫都少了许多,万籁俱寂。 哪怕她的声音再轻,落入江鏖耳内,依旧如雷轰鸣。 “二十年后,逐渐走上生命末尾的帝王,面对的是依旧身强力壮或许身后势力更为庞大的儿子,他还能保持现在的初心吗?” “更别提……”江瑶镜回过头定定看向江鏖,“二十年后,现在的小皇子们可都长大了。” 秦王真的能顺利登基吗? 江瑶镜猜不到结局。 江鏖下意识禀住呼吸,心跳擂鼓。 一边是等着接手自己权柄的强势儿子,一边是撒娇卖乖的幼子。 皇上真的能一如既往吗? 江鏖也有些不确定了。 “所以,他不能有名分,甚至名声有瑕最好,反正实际的好处都拿在手里了。”江瑶镜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就算秦王顺利登基,也是一番腥风血雨,如果他最终没能登基,夺爵圈禁流放都有可能。” “但这个孩子没上皇室族谱,便是受到牵连,也有限。” “作为母亲,我确实有私心,但我会尽量给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如果他长大懂事后,心有不满,野心骤起,那他就自己去拼,去抢,恨我也无妨,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敢恨你?” “你为他算计至此,他若是恨你,我打不死他!” 别说什么天潢贵胄,连亲娘的难处都不在意的,算什么人子! 江鏖现在心里非常乱,乱得他都坐不住,直接站起身来,绕着屋子不停转圈,心中也在疯狂计较,江瑶镜眼睛都快被他绕花了,他才终于停下,又问,“如你所说,你只要孩子,不要名分。” “可你又说,他是真心想要求娶你的。” “既是真心,肯定不会在大婚前唐突了你。” 今晚受到的刺激已经太多,江鏖也破罐破摔了,“你要强了他?” 江瑶镜:…… 她瞪大眼看着江鏖,今天的祖父,这刺激是不是给大发了? “怎么可能!”江瑶镜也没有大胆到如此地步,当然最主要的,秦王那人,若非他自己心甘情愿,谁能强迫他? “咳。” “前儿您不是又闹了一场么,家里名声不好听,想要求娶我的人又少了,剩下的都是不堪入目的歪瓜裂枣,加之江家人的纠缠让我烦躁不堪,所以,我决定……” 虽然早就决定好了,但当着祖父的面说这件事,江瑶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捂住脸,瓮声瓮气,“在秦王回来之前,我不想再嫁人,甚至连男人都厌了,只想寻一品貌端正身体康健的男人求子……” 放下手,语气平静,但脸还是通红。 “不用放出消息,咱家悄悄的找,越小心谨慎越好,反正他肯定盯着咱家的,一定会最先收到消息的。” 江鏖:…… 这是在逼一个亲王,做你的外室,还是他自己主动求来的? 江鏖看过来的眼神实在复杂过于难言,江瑶镜一怔,随即挺直胸膛,理不直气也壮,“您说的,他既真意求娶必然不会婚前唐突了我,可长孙哪里是这么好解决的?除非他现在就去逼襄王,逼襄王在大婚前就闹出庶长子来。” “就算襄王好忽悠也没傻到这地步,还有刘宰相在他身后出谋划策呢。” “就算成功也少不得要几个月的时间来布局,我哪有这么多时间陪他耗?” “如今我主动给了他梯子,他只要顺应心意就好,还要如何?” 江鏖:…… 这脸皮的厚度,是自己的亲孙女无疑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怜爱秦王了。 江鏖抹了一把脸,日后莫说摆长辈的谱拿捏秦王,怕是多看他一眼都觉心虚,这良心咋那么痛呢? “我……你……” 他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看着小月亮故作乖巧的模样,想骂她胆大妄为都开不了口,最后手袖一甩,“算了,我是管不住你的,我回去了!” 也不用她送,边走边摆手,很快就踏入夜色中,不一会的功夫就隐隐传来马蹄声。 江瑶镜站在门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抿抿唇。 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祖父了。 就算他一时难以接受,想几天,应该就能想通了吧? 而骑马在乡间小道飞驰的江鏖,却没想接不接受的问题,他在想一个人。 小月亮的母亲,姜氏。 她是地道的江南水乡女儿,温婉又柔顺,和儿子感情也十分要好,曾经自己也是很欣慰的,儿子感情和顺,家中也跟着合乐。 谁知姜氏会在儿子战死后马上就跟着殉情呢?都没给小月亮留下只言片语…… 殉情就殉情吧,当然也来不及想洗鹤姜氏那边会是什么反应,只想给儿子儿媳报仇,只有一个孙女,要保住她的地位,还要拉扯她长大,很多事情,根本没空去想,也不敢想。 好在小月亮顺顺当当长大成人,除了性子颇为冷清,也没其他毛病。 在她出嫁前,自己都是这般想的。 可她出嫁后,对夫婿的态度,竟然更冷了,甚至永远最先考虑利益,那时虽然诧异,但和程家的结合,最初就是因为利益。 她这样想其实更好,不会伤到自己。 可今夜知晓了她对秦王的态度,那是自己一手教养大的孙女,自己很是了解,她根本就不会委屈自己,如果她真的厌恶透了秦王,她至少也会拼几次,不到鱼死网破之际,她不会轻易妥协的。 可她想要秦王的孩子…… 至少是有触动的,哪怕她现在还不喜欢秦王,也是有触动的。 秦王那样的品貌那样的家世,如若他真的愿意放低身段来讨好,谁能一直抗拒呢? 既然有触动,秦王又有意,自然而然接触,顺利走入婚姻不是更好?偏她要出难题,非要逼人做外室,别说定川侯府爵位的继承人的问题,她想要生男孩就是想让自己老有所依,她嫁给秦王,谁敢怠慢自己? 这世上就没有天衣无缝的局,尤其秦王还是个人精。 如今他一心扑在小月亮身上,自然千好万好,也不会用阴暗的思想去猜测她,才会这般轻易就上当。 可一旦哪日秦王发现端倪,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必然会决裂的。 所以小月亮明明有所触动,愿意他当孩子的父亲,偏又在情浓之前就埋好了日后决裂的伏笔,她是不信从一而终的夫妻情深,还是怕,太过情深呢? 马蹄声盖住了夜色中的唏嘘长叹,也抖落了眼角那滴不知何时泛起的泪珠。 —— —— 江瑶镜本来以为自己的计划过于惊世骇俗,就算祖父很疼自己,大约也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接收,谁知第二日就派了江风来传话。 江风挠了挠头,实在理解不了老太爷的吩咐,只要重复了一遍原话,“老太爷说人和地方都是他去找,你只管进行你的计划。” 江风不知道家里又要办什么大事,反正老太爷这般吩咐他就这般说,倒是姑娘显然是心中有数的,听完这没头没尾的话,笑得很是开心,还给了双倍的赏钱。 江风美滋滋回去复命了。 做戏要往真了做。 既然只要孩子不要父亲,那就必须瞒住身份,也不能是权贵子弟,京城人士都不能,甚至小月亮都不能在京城相看,得找个由头去外地,去探望外祖就是很不错的理由。 在江南呆几年,哪怕带个小孩回来,也可以说在外祖那边相看成亲,只是又和离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64节 是,这样难免还是会有流言蜚语,但没关系,有遮羞布就成,过得去就行了,又不是生死大仇,谁追根究底? 宗族那边倒是想,可他们没那能耐! 江鏖就秉着这不是做戏,家里确实是这般打算的,认真计划,甚至还在找擅伪装的江湖人士,到时候看人还得给小月亮换张脸,反正绝不能被生父察觉到身份日后寻上来。 他紧锣密鼓地筹备,小心又小心的吩咐人出去办事,而一直密切关注定川侯府的见善越看越觉,这事情好像不对啊? 是,王爷没有明确留话,是否要关注江姑娘的动静。 但见善伺候岑扶光多年,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必须留意,不然等王爷回来,指定没好果子吃的,他家王爷就算一时踌躇,也永远是一往直前的人。 等着吧,这江姑娘注定是王府主母。 可是,最近定川侯府在干啥? 你到底要干啥?! 见善抓到一点苗头却不肯信,江鏖做得实在隐蔽,哪怕见善盯死了也看不到全部,他牙一咬,直接动用了王爷留下的暗卫, 暗卫确实优秀,十日左右,终于从各个线索中拼凑好了全局,也让见善彻底明白了江鏖的打算。 他看完消息后,手一直在抖。 老天爷,这事要怎么给王爷说?!早知道这次自己跟着去川蜀,留囚恶在家里守后方就好了,如今也就不用进退两难了。 而且囚恶那边已经传信回来,王爷已经快马加鞭,还有两日就到京城了,这时候传信都来不及,只能当面说,连个缓冲余地都没有。 见善直接躺平了。 既然两日后肯定要直面王爷的怒火,那就逍遥一日是一日,想吃的就吃,想喝的就喝,万一以后吃不到了呢? 于是当带着一行人风尘仆仆远行归来的岑扶光还没踏进王府大门呢,就看到了发腮的见善,脸圆了一圈不说,肚子都鼓了起来,挑眉,“看来本王不在,你的日子很潇洒。” 见善一脸假笑。 断头饭自然用得香! 岑扶光同样了解见善,见他这鬼样子,就知道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处理的难事,下马大步往里走,心不在焉的问,“谁家的事让你这么为难?” “江姑娘。” 见善答得那叫一个干脆。 岑扶光前行的步伐猛地一停,慢慢回身看向木着一张脸的见善,手一抬,身后随行的侍卫们全部散开,很快影壁处就只剩岑扶光和见善两人。 “什么事?” 见善深呼吸了一口气,“江侯爷在南边寻身世清白的男子,剔除了所有权贵,只找寒门子弟,且,还寻了几位易容大师,他们在去过一次侯府后,就秘密开始制作女子所用的人皮面具。” “而江姑娘近期也在收拾行囊,对外的说法是,要去江南看望祖父。” 又是寻寒门男子,又是人皮面具,还是远离京城的南方,又要亲自过去。 侯府近期莫名行为的种种,无需言明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见善说完就紧紧闭上眼,已经做好了王爷勃然大怒的准备,谁知预料中的暴怒等了好一会都没出现,悄悄睁眼,就见自家王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垂着眼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进宫一趟,跟父皇说,我明日再进宫跟他回话。” 岑扶光大步回房,快速洗去一身尘埃,换过一身赶紧衣裳,又打马出了秦王府,直奔定川侯府而去。 第40章 …… 见善刚目送岑扶光飞奔出府, 尚在庆幸自己居然逃出生天了,王爷没生气?王爷啥时候这般心宽了? 他刚想去找囚恶问问,这在芙蓉城的几月王爷究竟是如何修身养性的, 刚抬脚身后又传来疾步声, 身才转一半去而复返的王爷就一阵风似地窜过。 见善:…… 也不用他跟上去伺候, 因为岑扶光很快就背个黑色箱子又大步出来,依旧飞速略过见善,整整一个来回眼尾都不带扫他一眼的。 行吧,皇上皇后都撂一边呢, 明儿才进宫请安回话,自己一个属下算什么?见善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木着一张脸进宫去了。 岑扶光知道,自己离开之前侯府正好在清理门户,如今的巡逻必然严密谨慎, 再想如同上次般取巧入内不被任何人发现是不能够的了。 那就不遮掩。 江鏖都在找男人借种了, 还遮掩个屁。 于是他随便寻了一个侯府外墙, 四下无人就直接翻身入内,一路上只躲避普通下人, 对树梢廊下屋顶等地方视若无物,一路直奔长庚院而去。 侍卫们:? 爷, 您是不是过于嚣张了? 秦王这张脸对定川侯府的侍卫来说并不陌生,他没有任何伪装的直接入内, 有几个年轻侍卫直接就要提刀上前, 却被侍卫长阻了, 说要先去回禀侯爷, 那几个侍卫很是不解,禀告的功夫秦王都进内院唐突姑娘了, 真的来得及? 几个年长的侍卫颜色示意他们不要吭声,跟侯爷说了再行后事。 听完侍卫回禀的江鏖:…… 这和大摇大摆闯空门有什么区别?笃定本侯不敢大肆张扬还要吃下这个闷亏是吧?! 想得美,登徒子果然不值得怜惜! 一声冷笑起身,江鏖伸手拿下墙上挂着的佩刀,一边清散普通奴婢,一边集结侍卫,杀气腾腾地直奔长庚院而去! * 如今盛夏看似已经过去,但秋老虎凶得很,又闷又燥,屋子里就跟蒸笼似的,即便四周都摆上了冰盆,闷热还是尚存。 江瑶镜侧躺在美人榻上,手中的象牙合欢团扇坠在半空只被虚虚握住,眉目舒展,鸦青长睫随着她的平稳呼吸微微起伏,早已安睡进入深眠。 “小月亮!” 阖上的花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止少年清亮的声音,蝉鸣燥热也随即争相入内。 “啪嗒——” 塌上的人被骤然惊醒,手中的团扇下落,又是一声脆响,她似乎被吓到了,一下子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仓皇四顾,当看到还保持着双臂张开推开窗户姿势的岑扶光时,她微微偏头,定在原地,一张芙蓉面微肿,还没醒过神来,只呆呆看着他。 岑扶光也傻了。 他见门窗紧闭屋内也无人声,知她好像入睡后不喜奴仆环绕,料想是在午后小憩,本不应打扰,可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江鏖肯定就杀过来了。 既然已经坐实了登徒子的身份,自然不能无功而返,干脆推窗,朗声大喊。 谁知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美人初醒图。 天气闷热,私下里江瑶镜也穿得很是清爽,一身青绿合欢花齐胸长裙,外搭一件香云纱氅,就是这纱过于轻透了些,几尽透明又着一分朦胧,本还有如墨长发披散在身前遮挡,偏起身的动作大些了,小半发丝回归身后,又让香肩雪臂若隐若现。 岑扶光眨了眨眼,这都已经确实看到了,就不必掩耳盗铃了吧,大家都是诚信人,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 所以他眼都不眨了,接着看。 就是鼻子有些痒。 江瑶镜终于彻底回神,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点回避意思都没有的岑扶光,这厮脸皮是城墙做的?拿起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 “混蛋!” 岑扶光手一伸就接住了同样绣着合欢花的碧青织锦软枕,刚抱在怀里,鼻尖隐隐就嗅到了一股似浓还淡的馥郁女儿香,他呼吸一滞,随即满脸正气,“我是登徒子,我不要脸,我下贱,我都知道!” “我自己先骂自己一回,你等一会再骂。” 江瑶镜:…… 她一脸懵地扯过一旁的薄被围在自己身上。 岑扶光单手褪下身后背着的黑木箱,撑着窗沿往里递,语速极快,“这是我从芙蓉城给你带回来的特产,你快拿着。” 他已经听到外面急促有序的脚步声。 江鏖带着人来了。 江瑶镜不动,只定定看着他的脸,瞳孔都扩大的几分。 “快接着啊,都是特产,不是贵重东西!” 江瑶镜:…… 她移开眼神不看那张明明丰神俊朗此刻却分外滑稽的脸,“你鼻子流血了。” 岑扶光:! 把箱子放在窗台,伸手抹了一把鼻血,掌心的鲜红都在述说他此刻心里有多脏,才会这般不堪! “我说我吃辣子上火了,你信吗?” “好吧,我自己都不信。” 江瑶镜:…… 脚步声已经愈发临近,连尴尬的时间都不给岑扶光留,他轻轻地把箱子丢了进来,手一抛,枕头也回到了原位,看着那张时隔几月依旧让自己怦然心动的侧颜,“先不要忙着做其他决定,我会再来找你,等我的消息。” 说完就长臂一伸关上了窗户,人也飞速往外跑,没有去院门的方向,而是从左侧墙边翻出,谁知一落地就看到了屠刀守在一侧的江鏖。 岑扶光:…… “哪里来的宵小,青天白日的竟敢擅闯侯府,给老夫往死里打!” 什么秦王,什么皇子,这里只有登徒子! 侯爷可以假装不认这是秦王,侍卫们还真没那胆子,一时有些踌躇。 江鏖也不逼他们,率先出战,横着长刀直直挥了过去,岑扶光一个极限下腰避过,也不敢还手,就不停闪避。 江鏖到底上了年纪,几个招式走下来人就开始喘气,岑扶光依旧活蹦乱跳,还主动提议,“这里不好施展,不若去演武场,我陪祖父您过几招?” “谁是你祖父,你个不要脸皮的小瘪犊子!” “愣着干什么,再不动,你们以后也不必动了!”江鏖回身对着侍卫咆哮。 到底江鏖才是真主子,又下了死命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岑扶光眼睛都瞪大了两分,不敢玩了,拔腿逃命。 “追——” * 江瑶镜换过一身衣裳,头发依旧披散在身后,有些好奇地打开他丢进来的黑木箱子,里面的东西都用油纸分装好了,取过最上方的打开,幼时熟悉的味道瞬间袭来,是保宁干牛肉,取一块送进口中嚼嚼,不干不燥不软不硬,一点都不塞牙,反而入口即化。 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皇后她没有心 第65节 家乡的珍馐让江瑶镜眼里都是真实的笑意,放到一边,再开下一个纸包,辛麻的香气直冲脑门,竟是一大包川蜀大红袍花椒。 江瑶镜:? 谁家好人送姑娘一大包花椒的? 敲门声传来,江鏖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小月亮?” “直接进来吧。” 江鏖直接推开房门,背着手走进来,也第一时间被花浓的香味给吸引了,挑眉,“这小瘪犊子还挺有心。” “哪里有心,分明是奇怪。”江瑶镜不理解。 江鏖顺手拿过一旁的保宁牛肉干往嘴里塞,连着吃了几口后才为她解惑,“咱们川菜的灵魂一直都是花椒,辣子是佐,偏许多*7.7.z.l人分不清,老夫好些旧友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带的辣子一个比一个多。” “明明辣子都是亲自从川蜀带回来的,做起菜来,味道还是不对。”伸手点了油纸包,“就差在这一味上呢。” “且习惯是习惯,但西南湿热重,食辣可解,这边是京城,天干物燥的,偶尔解馋还罢,若天天食辣,怕是也要天天上火了。” “所以我说他用心。” 既免了小月亮可能的上火,又把真正的家乡味道带了来,这不是巧合能带过的。 江瑶镜抿抿唇,没吭声。 江鏖也不逼她,只又道:“今天你这院子一个下人都无,他现在没反应过来,以后想起,又是一个巨大破绽。” 那些侍卫倒不必担心,虽然已经清理过门户也不敢担保全是自己的人,但江鏖也不怕,他们可以动手打了秦王的。 敢泄露消息? 行,等着老夫和秦王的报复吧。 “至少他现在没空想这件事的。”江瑶镜垂下眼眸,“他今日的行径和大摇大摆无益,摆明不准备藏了,说不得明儿就会把这事告诉皇上。” “祖父,明儿一早,你要赶在他之前,先找皇上哭诉。” “不,不是明天。” “是一会儿送走我,你马上就进宫哭。” “现在就走?”江鏖有些不舍,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回来呢。 “本来就打算近期去江南,东西也都收拾好了,被秦王一吓,马上就走不是最符合常理的?”江瑶镜朝他笑,“放心,就算我短期回不来,若是秦王追去江南,你多缠几回,皇上也会放你去江南的。” “行吧。”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江鏖也不再犹豫。 他转身向外准备去吩咐事情,走了两步又回身,压低声音,“现在的他,看起来对你十分上心,即使后面发现是你故意,也不愿意放手怎么办?” 到时若非要互相纠缠折磨,更难受。 “不会。” 江瑶镜认真把油纸折回去包好,“他现在对我上心,是因为还没有得手,是因为我还没有顺服过他。” “后面我就会对他百依百顺。” 她莞尔一笑,唇边却有淡淡嘲意,“男人都是如此,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也很容易放手。” “而且他喜欢的,是有棱角的女子,我若一味顺从他,初时自然是欢喜的,但时间一长,他就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一定会放手,也不会再纠缠。” 江瑶镜说得无比肯定。 江鏖虽然很想反驳,但身为男子,他亦清楚,这是大半男子的通病,家花哪有野花香?喜新厌旧都快成本能了。 “我现在就去吩咐他们准备准备马上送你去江南。” ———— 从定川侯府‘逃’出来后,岑扶光没受什么伤,就身上多了几个鞋印,他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就牵着马沿着长街慢走。 他在想,下次要怎么去见她。 江鏖这次之后肯定会重点防备自己,但这一切都值得,哪怕他只顾及一二分,就不敢再给小月亮找其他男子。 这点就够了。 先把人稳住,慢慢磨,总有水到渠成的那天。 小月亮…… 她的乳名好可爱,想起芙蓉城旧居小院里那颗大树的树根处,还有一行勉强可以辨认的歪七扭八的幼童字迹。 小月亮的树。 就树桩的高处,她那会儿想来还没有椅子高吧? 肥肥糯糯一步三晃,还护食,奶凶奶凶喊这是小月亮的树,谁都不准动。 不行不行了。 以后一定要生个和她如出一辙的女儿,最好和她幼时一样,自己要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给她种一林子的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一路畅享着,带着有些荡漾的笑意往秦王府走,远远看到秦王府的匾额时,他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表情一收,表情淡漠,回归了霁月风光稳重可靠的秦王殿下。 忽而脚步一顿。 表情控制了,满脑子的情情爱爱也终于给理智留了一条缝隙出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终于开始思考了。 等等。 虽然自己自认比随意找的不知道名的男子胜过许多,但有一个最明显的缺陷。 他们可以随时甩掉,自己不行。 她曾经也哭诉过这见识,她宁愿程星回纠缠万次也不愿本王上门一次。 无他,程星回她可以轻易解决,自己不行。 所以,凭什么笃定她这次会接受? 说不定现在人已经在收拾东西往南边跑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岑扶光咬牙再咬牙,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最符合江家目前选择的一条路,眉心挑了挑,绷着下颚翻身上马,马鞭扬起又高高落下,骏马一声嘶鸣后再度飞奔起来。 * “你不是才打发了人来,说明儿再进来回话?” 元丰帝诧异地从书案后起身,几步走了过去上下打量岑扶光。 “瘦了许多。” 来回都是疾行又兼水土不服,再加上他明明不能吃辣又犟着要吃,肠胃很是通畅了一段时间,确实肉眼可见的瘦削了许多。 “在家好好休息便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朕那还有许多补药,你走时记得带……” “儿臣得去趟江南。”岑扶光出声,打断了老父亲的絮叨。 “马上就去。” 见他一脸肃穆,元丰帝也严肃了脸色,“怎么了,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消息走漏了。”岑扶光垂下眼眸,“儿臣此次去芙蓉城,虽然打击了几处小据点,但还有几位头领没抓到,根据有限线索分析,他们大概率是往江南去了。” “而且儿臣在他们的据点内,发现了不少江南独有的物件儿。” 前朝遗孤的兴风作浪身后还有江南氏族的煽风点火? 元丰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或许是数月未见,岑扶光今天一点都没有顶撞老父亲的意思,反而格外贴心,格外有眼色,见他不虞,还会哄人了,“那个前朝宝藏,好像是真的。” 元丰帝一下子双眸都现了精光。 “什么宝藏,哪里的宝藏?前朝的那些东西,除了皇陵朕没动,都快掘地三尺了,还真有漏网之鱼??” 岑扶光:“应该是前朝前往西戎和亲后又被迎回来的昭平公主的财产。” 本来岑扶光是不信所谓宝藏的,只觉得这是个幌子,但随着他的深入调查后,发现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笔巨财被人忽视了。 尤其是在发现他们的据点内竟然还有西戎那边独有的流光长刀。 前朝历史早就铭记于心的人岑扶光瞬间就想到一个人。 昭平公主。 这位公主也是奇人,皇后的嫡女还受尽宠爱,不知为何竟是她去和亲,说放弃她吧,她又带走了海量的嫁妆,甚至不少臣子都忍不住上折子,嫁妆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了。 但是没用。 她带着巨财走了。 西戎那边本来就有父死子继的传统,老汗王死了,新汗王上位,她本该成为新汗王的家眷,谁知她被接回来了。 那会儿前朝虽然要和亲但还是有几分骨气,他们若要强势接回公主,也是可以的。 然后昭平竟然把嫁妆如数又带回来了,甚至还增加了些?而随着她的归来,西戎那边也起了闲话,说公主带走嫁妆不算,还带走了西戎的珍宝。 西戎那边如何不清楚,反正前朝没一个人信,打仗就打仗,污蔑公主偷盗? 果然是蛮夷! 昭平公主回来后就安稳了下来,史料几乎没有其他记载,只知她是年近五十感染风寒而死,又因为嫁过西戎,不愿葬在公主陵,而是效仿西戎的丧葬风格,以万马踏平,不受人打扰,也不享香火祭祀。 “当时就觉得奇怪。”虽然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岑扶光依旧记住了这个疑点,“就算她嫁过西戎,可短短几年还未生子,她后面虽未成婚,但一直都有男宠,也不像感情深厚自愿守节的样子,为何要从那边的丧葬?” 元丰帝也凝眉细思。 正史当然不会为公主的男宠废笔墨,两人都往看过的野史上面想,几乎过目不忘的岑扶光率先出声,“好像哪本野史提过,昭平公主前后几位男宠,都身姿高大轮廓分明,和西戎男儿颇为相似。” 岑扶光严肃神色,“父皇,西戎那边,要留意了。” 这次可能不是简单的前朝遗孤闹事,不止有氏族插手,背后居然还有西戎的影子。 若背后暗手真是西戎,那这仗,又得打起来了。 将领不缺,士兵不缺,缺粮!草! 西戎可不是南疆那边的墙头草,稀稀拉拉打两年,都没怎么费劲就把闽越拿下,西戎是绝对的硬骨头。 皇后她没有心 第66节 “我会尽量找到宝藏具体地址。”岑扶光伸手扶住一脸狰狞地元丰帝,“没那么快,咱们没钱,他们只会更穷,不然早就明火执仗打起来了,何须废这些小心思?” “朕知道。”元丰帝疲惫点头,拍了拍岑扶光的胳膊,“朕会嘱咐西戎的那边的驻将多留意,你也不必急着赶去江南,不差这一两日的,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儿臣坐船去,坐船也就是休息了。” 岑扶光坚持今天就走,“不止氏族和西戎,儿臣还听闻江南那边的千年古刹有云游高僧回寺了,儿臣想马上赶过去,或许他们能为大哥延寿,万一耽搁几日,他们又离开了怎么办?” 又一声冷笑,眸色渐冷,“且大哥要重编医典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除了洗鹤姜氏,有名有姓的那几家,竟无一人主动。” 又没收缴藏书,手抄本都不愿意给。 “儿臣去给他们紧紧皮。”最后三字说得杀气滚滚。 这次元丰帝没有让他收敛凶气,反而指了一队人给他,让他尽情去折腾,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临走之前,本以转身向外的岑扶光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几步又走到了元丰帝面前,一把抱住他,“爹,辛苦您了。” 说完就撒开手大步离开。 元丰帝眼眶微红,口里却笑骂,“这猴,离开几月还煽情起来了!” 嘴边的笑意是怎么止也止不住。 离开乾清宫后,岑扶光没有马上离宫,而是去给母后请安,得到一堆叮嘱后又马不停蹄去了东宫,和岑扶羲聊了一阵近况,特地拿了他的医脉记档才起身离开。 出宫后让人给见善传了信,连王府都没回,直接奔向码头。 而这边已经把江瑶镜送上官船的江鏖站在码头边,看着官船离开港口顺着河道缓缓向南驶去后,才抹了一把脸,神情逐渐悲伧,带着一腔孤勇递牌子进宫去了。 元丰帝还在回味老二难得的孝顺呢,江鏖直接闯进了乾清宫。 进去就一个飞扑跪地抱住元丰帝的大腿哭嚎。 “皇上啊!” “老臣为您出生入死拼搏半生,从不敢妄想其他,就剩一个孙女了,那是老臣唯一的念想啊,求您了,让秦王放过她吧!” “老臣只想让她安静快活过完这一生,真的没有肖想过天家富贵,您管管秦王吧,他两,真的不是良配哇……” 元丰帝当场懵在原地。 啥玩意儿? 老二瞧上了江鏖的孙女?近期和离的那个? 江鏖接着嚎,满目悲愤,“秦王真的太过分了,就算他是秦王,他也不该强闯女儿闺房!” “他,他他今天当着老臣的面闯进去了!” “呜呜哇哇——” 江鏖眼泪鼻涕横流,全都淌在元丰帝的衣摆上了,他忍着恶心,强行想把腿从他手里抽出来,但脸都涨红了愣是没抽出来,“没事,老二去江南了,他没空缠着你孙女……” “啥?!”江鏖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我才把孙女送上去江南的船!” 元丰帝:…… 脑海忽然想起了刚才的话。 爹,辛苦您了。 看着江鏖震惊后又开始倒地抱大腿的哭嚎,元丰帝的脸色逐渐扭曲铁青,哪里是孝顺,明明是小畜生惹了大事还自己跑了,剩下了一丢丢良心给朕这个老父亲,都不肯说句实话,好歹让朕有个准备来面对如今的情况! 等他回来,朕一定打断他的狗腿!!! 第41章 …… 江鏖抱着元丰帝的大腿哭嚎了半天, 是真的嚎啕大哭,耳边全是他的吱哇乱叫不提,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 裤腿都湿哒哒的, 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那么能哭? “够了!” 江鏖被这声龙吼震得一个哆嗦, 抽噎一声,小心翼翼松开龙腿,倒也强忍着不嚎了,就是哭太久, 有点控制不住了。 “嗝、嗝嗝——” 不停打嗝。 吩咐人带江鏖下去梳洗整理一番,自个儿也回内室换过了一身衣裳, 直到再出来时神情还有些呆滞,无他,江鏖起码嚎了两炷香, 他嗓门又大, 就算现在停了, 他的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呢。 刚在龙椅上做好,一抬眼就撞上了一双通红又幽怨的眼睛。 元丰帝:…… 咋说呢, 君臣几十年,元丰帝是深知孙女就是江鏖命根子的, 为了她不惜爵位降等,和宗族大战了几十个来回愣是没伤到他孙女半分, 结果这才刚和离呢, 又被家里那个小兔崽子盯上了? 若是平时, 元丰帝肯定理直气壮拍桌子反问, 朕的儿子还配不上/你孙女? 偏偏老二那个孽障,光天化日强闯侯府, 还闯到人姑娘闺房去了!又想到他曾经说过的还是别的妻,回想那天,好像那会儿真是人还没和离他就惦记上了! “咳!”元丰帝清了清了嗓子,“朕……” 楞是不知该如何说,几次张口都是自称后面的话不知道该如何接,不停开口又数次闭嘴。 而江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期待到最后的心如死灰。 他起身,拱手,“皇上,臣想去东宫看望太子殿下。” 元丰帝:…… 咋的,朕靠不住,太子就靠得住呗?! “太子养病呢,就你那个嗓门去嚎一通,他去太医院,你去大理寺。” 江鏖瞅了元丰帝一眼又快速收回,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脸上已经明明白白的表现了出来。 还不是你不中用! 元丰帝继续忍,这事目前看来确实是自家理亏,江鏖又是个混不吝的,先顺毛撸,“朕会给秦王去信,问明他的具体打算,你放心,无论如何,朕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对于这个回答江鏖自然是不满意的,他几度想说话又强行闭嘴,又过了片刻才瓮声瓮气道:“半个月,半个月秦王没回来,臣也要去江南!” 元丰帝:你一脸狰狞要去吃-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嫌朕不中用,你以为你追去江南你就能拿老二如何了? “再说再说,反正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连番催促终于把江鏖撵走了,元丰帝揉着额头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吩咐人去查这件事,重点查老二近期的异常。 虽未深探,但岑扶光以前的一些动作并没有特意避开元丰帝的人,于是他很快就收到了他儿子几次三番被拒绝不说,现在好像还开始玩强制那一套了? 元丰帝:…… 手中折子一摔,除了骂岑扶光还是骂岑扶光! 这事还真怪不到人江鏖孙女头上,他最初暗戳戳调-戏人家的时候,人还没和离呢,好声好气拒绝已是修养到家了,他倒好,恬不知耻继续纠缠! 朕上辈子到底是做了多少恶事才换来今生这个就没消停过的不孝子! 骂骂咧咧开始研磨写信。 * 船上的厢房已经收拾好,江团圆坐不住,这还是她第一次去江南,很是兴奋,拉了张妈妈在船上到处看新奇,刘妈妈晕船有些严重,上船后就天旋地转,现已吃了药睡下了。 除了她们四人之外,江风还领了一队侍卫在附近厢房住着。 江瑶镜胳膊抵着下颚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缓缓倒退的波光碎金的流水和对岸的杨柳依依青木成行,眸中期待甚浓。 这也是她第一次去江南。 终于可以亲眼看看母亲口中的烟雨江南了。 想到母亲,江瑶镜原本灵动的眸光一滞,虽很快消弭,但到底不复先前兴致,坐直身子,垂眸看着眼睛已经失去茶烟的杯盏,开始思考正事。 既然做了大逆不道的惊天之举,就要承担由此可能会带来的最坏结果。 虽然以自己对岑扶光的了解,就算他发现这些事其实是自己故意的,最多决裂,以他的骄傲,也不会到处宣扬他栽在了女人身上。 可他不提,不代表别人就真的察觉不到。 尤其是,现在这桩事现在大概皇上已经知晓了,应该不会派人跟来江南监-视,但若后面岑扶光控制不住情绪或者情伤一段时间,皇上必然会深入调查。 身为皇上,他若真的想知道某件事情,瞒不住的,就算他不能清晰了解全部,只要知悉大半,就能猜到源头在自己这里。 而震怒的皇上,是不需要确切证据的。 就算因为祖父因为孩子的关系,他不会刁难自己,但祖父那边,影响肯定甚大。 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时间后悔,只能尽量消减最坏结果的严重程度。 祖父最大的依靠是他自身,是他在西南拼搏大半生的经验和阅历,这点谁也替代不了,但如果不是那边爆发巨大混乱,祖父是不会再领兵的,一般的平叛年轻小将已经可以胜任。 所以祖父那边已经无法再努力,保持现状就好。 不能用战功抵,那就只能换其他。 而且还得是皇上心尖上的难题。 其实皇上的难处很明显。 银子。 国库非常缺钱。 祖父跟自己说过,现阶段国库的银子最多只能支撑两场天灾,今年还好,算是风调雨顺无甚大灾,所以皇上态度还算平静,一旦大灾降临,皇上怕是要不顾脸面的捞钱了。 新朝初立,战后的百姓需要时间来修生养息,对他们必须要试仁政,只能连年减赋。 可其他人都在跃跃欲试。 就不说四方边境从未停过的摩擦试探,就说朝臣。 一路跟着皇上的老臣还好,就好比刘宰相和祖父,虽然双方政见不和,当朝干过架,但都是忠心皇上的,这点毋庸置疑。 而其他人,就好比自己此次要去的江南。 那些氏族都已经绵延数百年,根基庞大,在文人那边颇具风骨名声甚好,可他们都做了什么? 是,天子门生明年才出,他们的族内子弟明年才会上京崭露头角,目前双方都还没开始试探,但其实这边氏族的高傲姿态已显。 太子编纂医典的事就算没有广告天下,不信消息灵通的他们一点都不知情,好,你说你耳目闭塞就是不知道,那外祖他们送医书进京的动静可是没有瞒过任何人,同在江南,这次你还能不知道? 皇后她没有心 第67节 偏偏那几家都没动静。 一边想着自己是百年氏族,文人风骨气韵天成,自然不会率先对皇权表露出谄媚之态。 一边想着朕已是这巍峨江山的主人,你们居然不主动过来示好? 双方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江瑶镜对他们的较量不感兴趣,只是在想能借这件事给自家捞点什么好处。 想必,那些人对外祖主动送书的举动很不满吧?刁难倒不至于,外祖他们一生都在鹤鸣书院耕耘,学生无数,他们不敢动手,且他们的孩子至少有一半也在鹤鸣书院呢,但言语上的贬低和讽刺也是少不了的。 江瑶镜起身从一个红木箱子里找出几本手册出来,这是特地让小舅舅送来的,关于那几个氏族的详细资料,翻开认真细看。 要知己知彼才能一击必中。 “姑娘!” 认真思考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江瑶镜还不曾察觉到脖颈酸痛,江团圆清脆的声音响起时,她下意识抬头,眸光却被窗外的一片金辉引走,满窗碎金,橙红相衬,原来已经到了月升日暮的时候。 “船在津海港停下了,船家那边说在这里补给,至少要停两个时辰呢。” “进城里是来不及了时间有些赶,但我打听好了,这码头附近也有市集,很是热闹,咱们下去逛逛?” “好啊。” 有机会感受别地风貌,江瑶镜自然不会反对,江团圆欢呼一声,马上蹦跶着去给她找出门的衣裳。 快速拾掇好了自己,两人相携出门,临出门之际,江瑶镜回身看了一眼这个厢房,到底是船上,比寻常客栈自然要小上一些,站在门口回望,几乎一览无余。 只除了,换洗处的四君子竹制长屏。 如果他动作快,大约逛完回来后,就能又捉到一个明目张胆的屏后登徒子了。 “姑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江团圆也跟着回头。 “没有。” “走吧。” 张妈妈半下午的时候就被江团圆给溜废了,实在走不动了,留在船上看护行礼,刘妈妈呢,至今没醒,还在昏睡。 于是就江瑶镜和江团圆两人领头,江风落后几步带着几名侍卫远远看护。 ———— 这津海的港口承四方船只,又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重镇,很多人都选择在这里转航下货,热闹非凡,站在甲板上向下扫望,熙熙攘攘全是人头。 比京城的码头还要热闹几分。 江团圆伸手挽住了江瑶镜的胳膊。 人太多了,可不能走散。 好在只是码头处拥挤异常,集市这边倒还好,也算热闹,至少没到人挤人的程度,江团圆这才松开一直紧紧攥着江瑶镜的手。 “比我手臂还长的麻花?” 江团圆的视线被麻花摊子给彻底勾起了,还遥举手臂比大小。 “喜欢就吃。” 京城也有,只是没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来津海,想吃就吃。 江团圆撒欢去买。 坐了半下午的船,江瑶镜现在还不饿,没什么胃口,环顾四周一圈,目光在各个小吃摊上扫过,又买了炸糕、糖墩,递给了刚买好麻花回来的江团圆。 “这两样你好像也没吃过,也尝尝吧。” “姑娘真好!” 江团圆又是一声欢呼,垫着脚四处看,最后手一指,“姑娘,那边好几排长凳放着呢,我看许多人都是随意坐的,咱们也去那边?” 江瑶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好像是特意放给游人坐的。 走过去一看,还真是,对面就是江景,河风一吹,秋老虎的热烈都被吹跑了,心神都跟着开阔起来,江团圆埋头苦吃,江瑶镜就很是悠闲的四处看看。 当抬起头看向天际时,她一直乱动的脖子终于被定住。 那边太阳还未彻底隐去,这边弯月已经升空。 竟是日月同辉。 日月同辉也并不是什么奇景,若是日日观夕一年到头总能看见几回,江瑶镜也并非第一次见,只唯独这次,她的心里有些莫名感受。 乳名是小月亮,名字是瑶镜,自然就一直非常关注月亮,无论是满月的盈辉还是残月的清冷,她都是爱的,也曾看过无数回。 倒是对一直高悬的太阳习以为常。 它耀眼又刺目,自然不会想要去凝视它。 只如今的它,已经半隐半现,能灼伤人眼眶的热烈也已全部收敛,安静地挂在半空,轮廓越来越模糊,很快就要消失了。 曾经还以为自己和程星回算是天作之合,星月总是相伴相随形影不离,可如今,星辰暗淡归于天穹,明月依旧,却偏偏太阳又来凑趣。 恰如自己波折的亲事。 太阳的别称。 “……扶光。” 她不自觉念出了他的名字。 “恩?”微带低沉的附和声响起。 江瑶镜不可置信的猛地回身,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高大身影。 不是岑扶光又是谁? 他还是今天被撵出侯府时的装扮,面无疲色,凤眸些许红丝,看着江瑶镜震惊的样子,他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俊美惑人,“为什么不吃东西,没胃口?” 江瑶镜怔然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回头看向后面,江风他们垂头站在原地,死都不肯抬头看,再回头,江团圆已经拿着她的吃食,悄悄挪到了隔壁的隔壁,同样死死低着头,压根不敢跟江瑶镜对视。 江瑶镜退后两步,认真看着他的脸,试图找出自己以为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情绪,但寻找半晌竟半点都没看出。 “你不生气?” 江瑶镜本来以为今夜他会出现在厢房,会愤怒,会质问。 因为自己不告而别。 结果人提前出现了,还是一副笑脸。 “生气啊。”他还在笑,“但这生气,与你无关。” 江瑶镜:? “你还没答应我的求娶。” 岑扶光上前一步,步伐很小,脚步刚好控制在她能接受的底线距离之上,“既然没有答应,那你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归于拒绝。” “是我不死心要来纠缠,生气也是我自己的事,自然与你无关。” 明明河风很大,吹散了衣摆青丝,但江瑶镜莫名觉得脸很热,在她又想后退之际,岑扶光率先开口,“我好累啊。” “我刚从川地快马回来,又一人单骑追到了这里,身上也没带银子。” “姐姐心善,赏我一碗饭罢?” 没带银子? 江瑶镜下意识看向他的腰间,除却黑金腰带缠绕劲腰再无其他,确实没有荷包,虽然不信他身上没有银票,江瑶镜还是点头。 两人就在集市上寻了一个馄饨摊,津海的馄饨也很出名,汤清味美,皮薄馅足,江瑶镜确实不饿,但又不知道该和对面的人说什么,就埋头认真喝汤。 只是店家的桌椅有些低矮,要很大幅度的弯身,倒不是觉得形象有损,只她今天是半披发,她的头发又黑又顺,一弯身,后面的青丝就往前面跑。 来回整理几次头发后,江瑶镜放下汤勺。 伸手去摸高足底的烫碗,很烫,端不起来。 不喝了。 江瑶镜正要掏手帕,右手边忽然传来有人落座的动静,还未抬头,那人的长臂就伸了过来,手掌半握,虚虚拢住背后的及腰青丝。 江瑶镜看向岑扶光。 他左手帮自己拢头发,右手也没忘吃馄饨,大长腿曲在这矮凳上,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狼狈,但他十分淡定,纵然身处闹市,姿态不雅的进食,依旧一身贵气,闲散恣意。 江瑶镜又拿起了汤勺。 本来不饿的,但慢慢起了胃口,喝了半碗汤,用吃了五六个馄饨。 她吃得慢,一直都是细嚼慢咽,等她吃完,岑扶光那边已经摆了三个空碗出来。 最后真的是江瑶镜付的钱,岑扶光坦然面对店家有些微妙的目光。 船只是停在这里补给并不会过夜,吃顿饭的功夫也差不多了,改回去了,江瑶镜抬头看向岑扶光,谁知不等他开口,岑扶光又先一步苦肉计,“姐姐心善,再赏我一个船上厢房吧?爹爹心狠,打发我去江南办事,半个铜板都不肯给。” 江瑶镜:…… 元丰帝知道你背后这么编排他么? 苦肉计就算了,还诋毁上亲爹了。 他为何追来,追来是要做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江瑶镜什么都没说,只瞪了一眼装死的江团圆,率先抬脚往码头的方向走,岑扶光连忙跟上。 好在用过晚膳再回来,码头没那么拥挤了,加之岑扶光护在一侧,他手臂一伸就是铜墙铁壁,任何人都靠近不了江瑶镜。 回到二楼厢房的门口,江瑶镜抬眼看向还跟在自己身后的岑扶光,“你去找江风,他会安排好你的。” 至于江风是谁,江瑶镜觉得自己没必须细说,就他那恨不得驻扎在侯府的样子来看,早就清楚府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岑扶光没动,而是脖子一动,看向身后两步还在低头装死的江团圆。 江团圆一个哆嗦。 可怜兮兮地看向江瑶镜。 姑娘救命! 秦王明明在笑,可这眼神咋那么吓人呢! 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68节 “你回房去歇着吧,今夜不用你伺候了。” 江团圆飞速钻进了隔壁,啪嗒一声把门都反锁上了。 不担心江瑶镜? 对于姑娘想做什么江团圆已经彻底知晓,那还担心啥,等着小主子来吧。 岑扶光非常满意江团圆的识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微妙变化。 她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也大概,是不抵触的。 眸色喜色更甚,微微俯身,定定看着江瑶镜有些闪躲的双眸,唇角上扬,声音又添数分蛊惑,“姐姐菩萨心肠,我却是个小人,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了。” 又近两分。 “好姐姐,再赏我半幅床榻?” 江瑶镜目瞪口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岑扶光,没想过他竟然这般直接,这般轻松地就说出了这么孟浪的话来! 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骂他了! “为什么这么惊讶呢?” 岑扶光右手一伸,房门被推开,不知何时紧靠着门板的江瑶镜身后一空,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站稳再抬眼时,岑扶光已经踏入暂居的闺房,不仅反手关上了门,还和隔壁的江团圆一般,直接锁上了。 “你,你要做什么?” 明明还是一副笑脸,但江瑶镜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王是直白,但没也直白到这地步吧? “陪姐姐睡觉啊。” “姐姐是第一次远行吧?夜晚总是不能安寝的,有我陪着,自然会无梦至天明,绝不让噩梦侵扰到姐姐。” “不需要!” 江瑶镜指着房门,“出去,去你的房间。” “这里没有我的房间。”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呆的地方。” 岑扶光眉目一凛,一个跨步上前,直接把江瑶镜揽在怀里,灼热的掌心紧紧帖着她的腰肢,面上的笑意如旧,说出的话却令江瑶镜汗毛骤起。 “我当然要来伺候姐姐睡觉。”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但既然陌生人都可以,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我来好好伺候姐姐一回,让姐姐感受一下,我也是有自己的长处的。” 看着江瑶镜惊悚瞪大的双眼,岑扶光心中的郁气终是散了两分,直接弯身将人打横抱起,往屏风后面大步走去。 “来,我先伺候姐姐洗漱……” “你还说你没有生气?!”江瑶镜疯狂挣扎起来,手舞脚踹,岑扶光纹丝不动,甚至笑容又更明媚了几分,“我确实没有对你生*7.7.z.l气。” 他前进的步伐一直未停。 “我只是不理解。” “陌生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只因为和我纠缠,你就不能随意离开?”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笑容终于隐去,只认真看她,“还没开始,你为何就率先想到了离开?” 江瑶镜:…… 第42章 …… 这个问题对江瑶镜来说, 不亚于晴天霹雳,她挣扎的手脚骤然停住,过了好一会才茫然低语, “在做出选择之前, 最先要考虑的, 是能否承受做出选择后可能会产生的最坏的结果。” “如果不能承受,那就不要选。” “这有什么不对?” “其他事情当然这样做。” 岑扶光先是肯定了她的处事原则,才又问,“那情字如何选?” “你告诉我, 爱恨要如何分明?” 爱恨如何分明? 爱恨当然不能分明,这两者从来都是交叠纠缠形成, 再特指男欢女爱的话,爱才是主导,因为无爱就无恨。 就譬如自己对程星回, 因为爱意消失, 后面哪怕程家出再多糟心事也只有愤怒, 恨意是真的一丝都没有。 她一时无言,岑扶光乘胜追击, 又道:“是,我承认, 许多感情都无疾而终,撇开那些一地鸡毛撕得难看的, 大多数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最后是亲情占大部分。” “但磕磕绊绊走完一生也是一生。” “婚姻的本质就是互相容忍又互相依靠, 为何你固执认为我们两一定会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除了不死不休, 我想不到你为何一定要离开。” 江瑶镜:…… 抬眼看着他越发委屈愤慨的双眸, 趁他防备松懈之际一个翻身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一声冷笑, 嗤道:“原来在王爷这里,这世间万物都不如情爱二字重要是吗?” “亲人,家国,都要为这二字让步?” 是,不论多热烈的开头,多少人中途分道扬镳,能相互扶持走完一生就已是万幸,也不必去计较是情爱多还是亲情多。 但自己和寻常人的情况不一样。 “在我这里,祖父才是最重要的,所有事情都要为他让步,包括我自己。” 江瑶镜说得斩钉截铁,“寻常夫妻若是拌嘴吵架甚至打架,还可以回娘家让父母兄弟宽慰撑腰,我家里只有祖父一人。” “他当然会为我撑腰,但我也深知,臣子和皇家没有可比性。” “这种撑腰太心酸难熬,我不想让祖父去体验这种难受,提前规避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问题。 岑扶光有些可惜的抿唇。 好吧,没能忽悠住聪明的姑娘。 “真的就是一点点生气。”被拆穿也不脸红,反而又嬉皮笑脸的凑了上去,下垂着眼角,可怜兮兮道:“姐姐宁愿选择陌生人都不理我,真的伤到自尊了……” 离得太近了些,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薄汗味,并不难闻,还夹杂着松香青木的遗韵,她叹了一声,“何必呢?皇上会震怒的,便是父子之间不记仇,当下的皮肉之苦也是少不了的。” “不会。” “有大哥呢,他在前面顶着,皮肉之苦都不会有。” 江瑶镜:…… 太子知道你已经做好让他顶缸的准备了吗? “是,皇上不会真的与你置气,那我们家呢?” 江瑶镜还是一脸抗拒。 “也不会。”他再度上前一步,甚至悄悄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是我求娶不成强行与你欢好,又是我得到后就不珍惜,却又在失去后才幡然悔悟,借酒消愁为伊消得人憔悴,而你坚定不回头。” “他求你都还来不及,怎会与你置气?” 江瑶镜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轻描淡写的一段话,不仅把后续的安排全都打算好了,而且如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 “我不理解,你为何要对我执念至此,我们之间,并无深厚的情感羁绊,怎么就值得你……” 她是真的无法理解。 “我自己都不理解。” “我也尝试过放弃。” 岑扶光伸手拂过她额边散落的鬓发,语调缓缓,“我这次去芙蓉城,是有突发的重任在身,日夜疾行赶路,马都跑废了好几匹。” “到了芙蓉城也没时间休息,马上就投入到差事中去,等事情告一段落,终于可以松快一些时,我又马不停蹄去了你曾经住过许多年的旧居。” “我那些时日确实都没有想你,可正事一撂,你就占据了我的心海。” “甚至之前我已经有半月都没想起你了,可一空闲下来,脑子还没回神,身体就有了自己思想,他翻身上了马,等我回过神来时,就已经到了府门前。” “那时我就明白,是真的栽了。” “情不知所起,我确实无法向你详细表达我为何会衷情与你,我也无法向你保证我会一辈子衷情你。” “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只要不抗拒我的靠近就行了。” 说完,岑扶松开了她的衣摆,退后一步,微微弯身,有手伸出停在半空,掌心向上,然后,等着她的选择。 江瑶镜面上似有松动挣扎,她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白皙修长的大掌,掌心纹路清晰,清瘦却有力的五指微微分开,在等待自己将手放上去。 手臂几度抬起又放下。 岑扶光双眸微微一咪,眸色晦暗,又很快按捺了下去,面上依旧一片温良。 “好哇,你还敢养外室子!” 楼下忽传一声怒吼,惊醒了一室安静,江瑶镜被吓得一抖,下意识侧头看向窗边,窗外是江水,那就只能是楼下,还有可能就是自己正下方的厢房传来的? “……没有,娘子,真没有!” “没有个屁,那要不是你的种,你会月月去送银子?” “好哇!我就说你是个狼心狗肺的陈世美!你这一大家子人可都是靠着老娘的嫁妆银子养着的,老娘也没亏了你,给你生了三儿子,不仅孝敬父母,你的弟妹也都是我的照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真不是,娘子真不是!” “那是我同窗的孩子,他如今在外面游学,托我照顾几分,那些银子同窗说了会还我的……” “放你娘的屁!” 皇后她没有心 第69节 又是一声惊天怒吼,怕是全船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江瑶镜几步跑到了窗边,探着身子往下看,而住在她隔壁的江团圆早就趴在窗沿上了。 不止她两,几乎所有人都出来凑热闹了,有些窗口竟挤了五六个人头出来,都在往下探。 “什么同窗的孩子?老娘才不是信你这鬼话。” “你个抠门鬼,月月二十两银子都攒着,还时不时从老娘这里扣钱,儿子的笔墨钱你都不肯花你的私房银子。” “自己儿子都不上心,同窗的孩子你就大方起来了?” “还还你,还你个棒槌!” “人家都有银子出去游学见世面,还需要找你这个穷鬼借银子照顾妻儿?” “你,你,你就是个泼妇!” 男的显然破防了,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你成日在家里耍威风,就连爹娘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这要是换成旁人,早就一纸休书把你弃了,哪里还轮到你此刻对我说三道四?” 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理直气壮。 “一点都没有女子该有的柔顺谦和,粗俗到了极点,我告诉你,我如今不会再忍你了,我说那是同窗的孩子就是同窗的孩子,你就此放了就罢,若还要纠缠,休怪我一纸休书送你回李家!” 江瑶镜眉心逐渐聚拢,脸上怒气亦显。 这家里吃用都是家中妻子在贴补,就这还偷腥不知足,被发现了反而理直气壮,谁给他的勇气,他那每个月的二十两银子攒下来的私房钱吗? 可是那银子,不也是妻子给的么? 脸都气鼓了起来。 “啪!” 一声清晰的耳光脆响传来。 谁打了谁? 江瑶镜撑着窗沿尽可能地往下探身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楼下所吸引,压根就没发现自己的腰上忽然环了一只手臂,牢牢固着她,生怕她一个激动就翻下去了。 沉默片刻后,惊异到喑哑的男声传来,“你竟然敢打我?” 江瑶镜悄悄松了口气。 几乎贴在她身后的岑扶光,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掌心却被软软地顶了一下,这种感觉不知为何非常奇妙,他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又软软地陷了进去,和男子的梆硬不同,她就跟水做得一样,柔软纤细。 岑扶光悄悄吸气,闭眼,在心中默念清心咒。 楼下的热闹还在继续。 “打你就打你!” “还敢跟休老娘?老娘稀罕你这个白斩鸡一炷香都没有的家伙?” “哇哦……” 围观诸人惊叹出声,彼此挑眉对视,眼里都是心照不宣。 “还想休老娘,老娘今天先废了你!” “啊啊啊,你要,啊——” 下面一阵噼里啪啦乱想,桌椅倒地的声音,杯盏碎裂,还有脑袋撞墙时的闷哼声?反正一直都是男的在惨叫,而是叫声越来越低,显然被打得不轻。 隔壁的江团圆嗖地一下缩回了身子,紧接着就是隔壁的开门声传来,一阵咚咚咚下楼声,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跑去现场,江瑶镜缓缓站直身子时,左右的窗口早就没人了,甲板倒是喧闹声阵阵。 要不要自己也下楼去看个结果? 江瑶镜心中正这般想,谁料刚站直身子后背就撞上了一片硬邦邦的灼热?她惊惧回首,就直直就撞上了一直低头定定看着她的黝黑狭长凤眸。 两侧腰腹忽然一紧,整个人也跟着凌空。 岑扶光直接掐腰把她送到窗台上坐着。 撑在窗沿往下看和背身坐在窗台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验,后面没有任何阻挡,只要身子后仰就会跌进滚滚江水之中,江瑶镜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角也蓄了泪珠,颤着声音问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等姐姐的回答呀。” 他笑着凑近,面上依旧温润良善,甚至可以说是少年气十足,一身清爽意气,眉目如画,就连天上的皓月都不能与他争辉。 和面露惊惧的江瑶镜完全是两个对立面。 “姐姐,你的答案是什么?” 第43章 …… 不知是突然的惊慌, 还是入了夜,江风骤然变大,即使背对着江面, 江瑶镜上下眼皮轻轻一碰, 一滴泪悄然滑落, 又在泪痕未显时被白皙的指腹截住。 岑扶光抬起右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那颗泪早已消弭,只从来清冷的杏眸此时情绪极为复杂, 惊惧诧异害怕等等。 偏他跟瞎了似的,只执着前问, “很难回答吗?” 原本是两只手都攥着他的胳膊来维持平衡,一句话的功夫就换了,如今他一手抚面一手掌腰, 沉稳有力, 看似是个很安全的姿势。 但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他的一念之间。 江瑶镜一直都知道岑扶光是个极为强势的人, 哪怕他把自己放得再低,再嬉皮笑脸, 他也是战场上能做出人屠之举的秦王殿下。 这个的一个人,他在伏低做小的时候就已经暗暗算好了代价, 或早或晚,都会成倍还给他的。 恰如此时此刻, 他依旧在伏低做小, 偏又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 要开始收取利息了, 也在尝试调转上下位,他要一步一步回到主导地位。 他在生气, 远行的疲惫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发泄怒火是真,但他借着这件事来试探自己,掌控自己,也是真。 现在是第一步。 若这一步自己服软,他一定会乘胜追击,直到自己彻底沦为他的掌中物。 江瑶镜会让他踏出这一步么? 当然不会。 心疼她的眼泪么? 心疼。 但这不是停下的理由。 岑扶光已经受够了,受够她对自己的不假辞色,受够她对自己的冷漠疏离,更受够自己,何等佳肴珍馐没食过,偏遇到她,就跟那从未啃过肉骨头的野狗似的,心心念念,辗转反侧。 不想再当野狗,只先暂时先委屈她。 本已胜券在握,每一步都按照自己的预想来,谁知她的眉心渐颦,眸光逐渐决绝,岑扶光眉心一跳,总觉马上会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 他的直觉应验了。 毫无防备地被人推开,看着她对自己冷冷一笑,身子后仰,瞬间消失在窗台。 岑扶光大惊失色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数息后回神,长腿一跨就上了窗台,也跟着跳了下去。 船上众人的视线都被已经把战场挪到前面甲板上打生打死的两口子给吸引了,接连两道的落水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岑扶光落水后就第一时间找江瑶镜的身影,一颗心像被狠狠攥着,心神紧绷,什么都没空想,只想第一时间确定她人在哪,是否安全。 可是人在哪? 岑扶光复潜上游几次都没看到人,拿出暗哨正要叫人,余光瞥见一模白影,扭头看去,那已经游到了船尾正尝试向上攀爬的不是江瑶镜又是谁? 岑扶光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原来她是会泅水的。 船还没启航,下锚停在原地,但是江瑶镜没爬过,尝试几次都是半途就滑下来了,不想喊人来围观这丢人的场面,喘了几次再下决心,手刚伸腰部一紧,随即人又凌空起来。 江瑶镜:…… 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 这个时候当然不会挣扎了,她就安安稳稳窝在岑扶光的怀里。 岑扶光也要脸,自然不会从前面甲板走楼梯回房,他带着好容易乖巧一回的江瑶镜,直接原路返回。 恩,刚从窗台跳下的两人,又从窗台颇为狼狈地爬了进去。 江瑶镜率先进去,进去后也不忙着洗漱换衣,就站在原地,一边整理被水彻底侵湿的长发,一边斜眼瞅岑扶光。 岑扶光:…… 他这会子真真是被气得心肝脾胃肾都在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也顾不上全身上下都在淌水,“至于吗?啊?” “让你回答个问题而已,连拌嘴都算不上,你就要跳河?” “我给你当狗那么久,换你对我服一次软,就那么难?!” “呵。”江瑶镜低头将青丝绕成一股拧水,“别说是给我当狗,这话我听着只想笑。” “从头到尾都是你心有不甘,我从未对你要求任何。” “别把这一切都甩到我头上,我不吃这套。” 江瑶镜条理清晰,逻辑清晰,压根不就踩岑扶光设下的全套,“什么服软,不过和程星回一般,都想驯服我而已,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我早就看透了。” “我再也不会上-你们这些诡计多端的狗男人的当了。” 岑扶光:…… 行吧,自己还在沾沾自喜呢,人家早已看透。 不对,自己的计策没问题,就是前面有个蠢货已经用过还暴露了。 岑扶光咬着牙关一阵磨牙,是真的没想到那个蠢货都被丢到边境去守城门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能砸自己狼狈不堪。 果然不该这么轻易放过他,那就是自己的天敌! 江瑶镜双手抱胸,被水洗过的眸子愈发清亮,依旧斜眼瞅他,看他还能有什么说辞来诡辩! 岑扶光:…… 不仅没有踏出翻身做主人的第一步,还被人彻底看穿了计谋,饶是岑扶光的厚脸皮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沉默半响,几次想张嘴狡辩,可看到她那清棱楞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后,又憋了回去,来回几次,耳尖都红了。 江瑶镜就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皇后她没有心 第70节 不过看着看着,视线略有偏移。 目前岑扶光身上还是穿着他今天翻侯府院墙时的那身衣裳,一身玄金劲装,本就贴身方便行动,如今落水后如数贴在身上。 宽肩窄腰大长腿,身姿格外修长高大挺拔,又不似力量感,腰腹胳膊都能看到紧致内敛的肌肉轮廓。 江瑶镜的视线在他的腰上停了不止一刻。 甚至暗暗目测,手掌也蠢蠢欲动。 一个男人的腰怎么能那么细! 脸也悄悄染上绯红。 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哪怕程星回身为武将体态矫健,姿容也算出色,但确实比不上眼前的岑扶光。 不止男人好女色,女人也是好男色的。 赏心悦目的花儿,谁不爱多瞧几眼呢? “汪……” 明明是一声很轻微的狗叫,但落在江瑶镜耳里不亚于盛夏冰雹,把她想入非非的旖念都给震飞了,花容失色地看着岑扶光,满脸不可置信。 “汪!” 第一声叫出去后,所有羞耻都抛到脑后,尤其是看到江瑶镜震惊到有些扭曲的脸,他反而添了兴味,两步凑到她身边,越叫越来劲。 “汪汪汪——嗷呜~” 最后还来了个对月狼嚎收尾。 江瑶镜:…… 一点体面都无了,这下是真的成狗男人了。 做梦都没想到他能破罐破摔到如此地步。 岑扶光讪笑凑近,“解气没?” “若还生气,我再叫一阵给你听。” 还真不是假客套,说完就张嘴准备继续狗叫,江瑶镜连忙垫脚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别叫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是什么奇葩男人,一时强势一时赖皮,嬉皮笑脸更是信手拈来,真真让人哭笑不得,他以后再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她都不会稀奇了。 幸好自己最多只跟他耗几个月,若是和他过一生,怕是要时时丢人了! 忽觉掌心被轻轻撞了一下,江瑶镜莫名看着自己捂住他嘴的那只手。 岑扶光一本正经地又撞了一次。 掌心温润触感再度传来,江瑶镜终于回神,这个登徒子,他,他在亲自己的掌心! 连忙松手,脸红得似那漫天橙红晚霞。 “你个登徒子,你,你不要脸你!” 对于这句指控,岑扶光坦然接受,“恩,姐姐说得很对,很是了解我呢。” 江瑶镜:…… “滚出去,回你自己的屋子去,我要洗漱了!” 自己不惧寒暑,可她不是,哪怕现在还算盛夏,这湿衣裳也不好一直穿着,岑扶光倒也没在继续纠缠,抬脚往外走,“留门,我去给你提热水。” 这个江瑶镜倒是没有拒绝。 等他来回两趟提够热水后,直接把人往外面一推就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当场就翻脸不认人。 岑扶光看着禁闭的门扉,也不恼,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就是了,想翻身做主的男人绝不认输。 不知何时旁边又停了一艘精致小船,岑扶光腿一弯就跳了过去,一直在甲板等待的见善连忙迎了上去,见他一身水汽,把先前打算好的回禀吞了回去,只道:“爷快去洗个热水澡吧。” 岑扶光颔首,抬脚大步往自己紧急调过来的船内走。 等他洗漱出来,换过一身舒适里衣后,见善忙掏出了一封信呈上,“这是皇上着人快马送来的。” 岑扶光垂眸看着那封信,接过后也不拆,直接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爷?!” 见善几度想伸手去救,碍于岑扶光的威势又不敢,这可是皇上的信,便是不看也不能烧了呀! “不用看都知道写的什么。”岑扶光现在媳妇都还没追上,更没心思应付老父亲了,只淡淡道:“你给囚恶写封信,让他拿十万两银子给父皇。” 拿到银子就安生了,也愿意拘着江鏖了,好歹别那么快追过来,给自己多留点时间,把人吃进嘴里先! 见善:…… 这是拿银子打发一国皇上么? 听到这个吩咐第一反应就是荒唐,但转念一眼,皇上好像真就吃这套哈? 木着一张脸下去办事了。 岑扶光今天大败收场,但他一点儿都不认命,等夜深人静后,又回了客船,不费吹灰之力打开了已经反锁的厢房门,无声入内,轻轻先开床帐。 床上的人已经睡得安稳,呼吸绵长。 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看着格外乖巧。 那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乖顺几分? 岑扶光再度咬牙,无声上床还一鼓作气把人给抱在了怀里,见她眼皮微动似要清醒过来,指腹在她身上几个穴位处轻点,眉间皱褶很快消逝,继续安睡。 不止他拥着她,还精心摆弄好了她的姿势。 一手抱着后腰不提,一手还探进敞开的里衣,直接放在了腹肌之上。 别以为自己没发现她蠢蠢欲动的小眼神,不止觊觎自己腰腹,还想用手丈量吧? 让你量个够! 岑扶光想着明儿早上‘失了清白’‘贼喊捉贼’的戏码,肯定能为自己找回不少场子,这才有了几分快意,兼之怀里的人儿又香又软,早就该歇息的他很快就停了兴奋,睡意上涌,沉沉睡了过去。 第44章 …… 江瑶镜一夜好眠, 刚醒来就觉着哪里不对劲,手里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她眼都还没睁,脑子也不甚清醒, 一阵乱摸。 摸得早就醒了一直在闭眼假睡的岑扶光差点跳起来。 咬牙强忍, 心内暗暗唾弃自己, 这是什么馊主意,到底在折腾谁?! 好在江瑶镜摸了一阵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猛地睁眼,紧接着一张安静的睡颜就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此时天色未明, 朦胧晨光还被床帐遮挡了一层,只勉强能看清近在咫尺的脸, 阖眼安睡的岑扶光,比睁眼时的他少了许多的不近人情冷漠凶悍,竟也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润公子的错觉。 先是被触手可及的神颜惊住几息, 江瑶镜视线下移, 终于知道自己一阵乱摸到底摸得是什么, 现在手还在上面放着呢。 她下意识就要缩回手,却在指尖即将彻底离去之际停住了。 脑海深思彻底清明。 看了一眼床帐又瞥了一眼薄被软枕, 熟悉的花纹样式确定了这是自己的厢房。 恩,所以这厮是未经允许偷跑上来的。 再看他如今的样子, 里衣大敞,脖子以下裤子已上几乎一览无余, 还香肩半露?谁家好人睡觉能睡成他这副荡漾模样?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故意的。 摆弄这一出, 又是为何? 视线回落在自己依旧放在他腹部之上的手。 作弄自己?嚷嚷着失了清白要让自己负责?虽然一个大老爷闹着失清白很是荒唐, 但眼前这厮思路异于常人又没皮没脸, 他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呼吸绵长,闭目安睡, 看着好一副美男卧睡图, 江瑶镜无声冷笑。 绝对醒了。 就算先前没醒,可刚才自己那一阵乱摸,便是个寻常男子也该醒了,更别提武艺高强警惕心甚浓的秦王了。 男人啊。 自己是个成过婚的,如何不知他们早起时是个什么德行? 肯定是装的,说不得自己指尖一离开他就要醒了,然后就是撒泼打滚要负责,不依他就要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了。 对付这等没皮没脸的无赖,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必须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原本要离去的指尖又缓缓覆了下去。 她掌心又落回去的瞬间,岑扶光差点没控制住打了一个机灵,好在优秀的自控力让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要做什么? 不是应该尖叫一声弄醒自己然后再算账么? 怎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闭上了眼睛,触感就格外明显,她的手又软又嫩,若有似无地划过某些地方,又好似特地照顾了某些地方。 若即若离,似假还真。 你根本就猜不透她下一刻会落在什么地方,只能全副心神都跟着她的指尖走,这种把一切都交给对方的主导,对岑扶光来说太过陌生。 也,过于新奇刺激。 自控力再有优秀的男人,也控制不了身为男性的本能反应,而是还是晨起这个极为微妙的时间点。 眼睁睁看着某处愈发明显,江瑶镜极为愉悦的轻笑一声。 “呵。” 岑扶光蓦地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巧笑盼兮的美人面,而她那一直扰乱自己心神肃手还稳稳当当得停在原地呢,甚至在自己看过去后,捏了一下。 面上纯柔无辜,无声的挑衅却是说来就来。 岑扶光舌尖抵了抵上颚,竟还带了一丝笑意出来,喑哑着低沉嗓音问她,“好玩么?” 皇后她没有心 第71节 “好玩。” 江瑶镜十分坦然点头,眸光满是无辜。 “……好玩就行。” 话落,优秀的腰力一转,整个人就撑在了江瑶镜的上方,凤眸牢牢锁定下方的江瑶镜,“姐姐高兴了,也赏我几分高兴,如何?” 江瑶镜丝毫不慌,“是你自己送上门来还企图倒打一耙,我才如此对待你的。” “恩,是我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岑扶光也坦然承认错误,手臂下弯,又近了两分,“所以姐姐你的回答呢?” 他,这次好像是来真的? 江瑶镜终于对两人如今的姿势产生了一点不安,她刚要摇头不允,岑扶光就自问自答,“算了,姐姐的答案我是一点都不想听,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说完清冷厚沉的松木香彻底覆了下去,唇上软软的触感传来,江瑶镜微微瞪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而他的双眸也始终睁开,冷静到有些漠然的黝黑凤眸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有惊讶,有不知所措,但确实,没有厌恶。 岑扶光从来都是擅长抓住机会的,确定没有厌恶,而那些许的抗拒直接被他无视,左手撑着后脑勺,右手挡住她清澈的双眸。 根本就不满足简单的相贴,舌尖一顶,直接攻城略地,发出猛烈进攻。 毫无防备的江瑶镜勉强发出一声惊呼,挣扎根本无用,只能被动承受狂风暴雨。 * 江团圆昨儿看热闹看得贼高兴,今天早起后还是非常兴奋,穿戴好后就要去敲江瑶镜的房门,想跟她分享昨儿看到的一切。 好在理智尚存,在即将敲响门扉的时候收回了爪子。 拧巴着一张小圆脸为难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所以,秦王还在里面吗? 这门,我是敲还是不敲?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了好几圈,最后腿一弯,直接靠墙蹲在地上,假装自己是颗蘑菇,数着地上的蚂蚁玩。 等了好久,腿都麻了,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江团圆警惕地没有出声,只盯着房门瞧。 出来的是岑扶光。 他只着一身雪白里衣,眉眼带笑,直接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恩,不仅跟来了自己的船,对面的厢房也被他占据了。 江团圆一个起身窜进了江瑶镜的厢房,她正在屏风后面净面,江团圆认真观察她,除了嘴巴有些肿外,没有其他任何痕迹。 不信邪地又跑去看床榻,是有些凌乱,但依旧是姑娘香闺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香味,但确实没有奇怪的味道出现。 虽然她自己还没成婚,但伺候了成婚的姑娘两年,成没成事,江团圆一闻就闻出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回到屏风后面,幽幽问:“秦王是不是中看不中用啊?” 一晚上,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秦王这么纯情的么? 可他再继续这样纯情下去,小主子什么时候才会来?! “噗——” 江瑶镜正在漱口呢,就被她的虎狼之词给彻底惊到了,喷出去不说,还咽下去不少,呛得一阵咳。 好容易缓下来,红着一双眼只瞪江团圆,偏江团圆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谁家好男人能忍心爱的姑娘在怀里一宿不乱动的? 除非他不是男人! 凑近,非常严肃的低声再问,“姑娘,他到底能行不,你确定没?” 他当然行,还行得很。 想到刚才的事,江瑶镜又面红耳赤起来,恼羞成怒地捏住她的小耳朵,“你个还没成亲的小丫头关心这些作甚?!” “不许再问了。” 江团圆还是有些眼色的,见江瑶镜似乎羞得都快不能见人了,猜到应该还是行的,到底还是嘱咐了句,“别纯情太久,老太爷指不定啥时候杀过来了。” “我们这些下人当然可以放水,理由还是现成的,不敌秦王威势。” “可老太爷一过来,必须严防死守,不然就露馅了。” 可老太爷顺应人设严防死守了,小主子又从哪来呢? 江瑶镜:……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操心这些事了。” 江瑶镜一时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家里人跟自己一条心,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们也都配合,可你这太过配合也叫人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江瑶镜早膳是在房里用的,中途有人来敲门三响,但她没动。 她不吭声,江团圆自然也不动的。 门外的人也没有坚持,见敲不开门,似乎就放弃了,外面也没有其他动静。 用过早膳后就不能继续待在厢房了,此刻还早,日头还不是那么毒,江瑶镜决定去甲板上走一圈消消食,江团圆自然没意见的,主仆二人收拾好后,江瑶镜打开了房门。 门前走廊一片空荡,对面的门扉也紧闭。 她抿抿唇,抬脚走了出去。 结果出门转头就看见了正抱胸靠在门边墙上的岑扶光,他对着自己挑眉一笑,嘚瑟异常,显然他将先前的那一抹失落全然的收进了眼底。 江瑶镜瞪了他一眼,大步往前走。 岑扶光慢条斯理跟上,大长腿几步就跟上了和她同行。 落后几步的江团圆:…… 我到底要不要跟上去? 然而今天的甲板之行注定要出波折。 这刚下楼,还没出转角呢,前面传来了年轻男女的争执声。 “你这生了孩子后一直郁郁不乐,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孩子也不顾了,就带着你去外面游玩,你怎么还是一脸苦闷?” “你到底哪里有不满,你直说行不行,我真的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虽然克制了音量,但依旧有些崩溃的男声传来,江瑶镜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竖着耳朵细听,后面最终决定跟上的江团圆,都已经趴在墙上了。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岑扶光也不能免俗,侧身竖起了耳朵。 但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那男的问了又问,都快咆哮出来了,终于有了女子的回应。 “你猜不透我在想什么?” “那我们成亲之前,你怎么什么都能猜*7.7.z.l透呢?成婚了反而什么都猜不透了。” “成亲之前,你会带我四处游玩,每月至少一次礼物讨我欢心。” “可现在呢?” 女子的声音也跟着崩溃了起来。 “是,成亲之后我马上就怀孕,有孕之人是要注意,不能到处游玩。” “可礼物呢,一月一次的礼物没有也就算了,就连我生辰,你竟然都没有任何表示,就连寿面都是我自己准备的。” “你也别说这次是带我游玩,明明就是有公差在身顺便带着我罢了。” “顺带和特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心意。” “我们成亲才两年,你变得太快了,你说你不懂我,我又何尝明白你呢?” 两人似乎也察觉到在外面争执不太理智,很快就回了厢房,但江瑶镜也听明白了,就是婚前的所有殷勤讨好,婚后没有任何预兆的全部消失了呗? 身为女子,她当然是共情女子的。 哪怕那男的有再多的难言,妻子的生辰都没有表示,确实过分。 她扭头瞪了一眼岑扶光,“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骂完就继续往外走。 岑扶光:? 是他变了本王又不会变,骂本王做什么! 两步追上去,还不等他狡辩呢,前面又是一对年轻男女,两人看着像是夫妻,但彼此都冷着脸,显然又是一对吵架的。 岑扶光:…… 这船有毒吧,上来的都是感情出问题的呗?算上昨晚打生打死那一对,这都第三对了。 这次是迎面撞上,那对冷脸夫妻没说什么,擦肩而过后又是那个拐角,江团圆又趴在了外面的墙上,听了一会儿后兴奋挥手招呼江瑶镜。 姑娘快来! 江瑶镜提着裙摆无声凑过去,也跟着贴墙。 岑扶光:…… 里面已经开始吵了起来。 “母亲她真的不是有意的,那是她的侄女我的表妹,已然定过亲了!” “呵。” “定过亲?你都已经知道她定过亲了,你还和她那么亲密?别说表兄妹,就连亲兄妹都是七岁不同席,你两倒好,要不是我突然出现,你两嘴巴都要贴在一块去了?” “你们肯定是早就好上了,母亲也知道,不然她为什么只留你两在正院,不让我过去请安?” “我是表嫂,我还见不得表妹了?” “你们既然早就好上了,直接成亲便是,又何必遣媒婆来我家提亲?” “真的没有,是她被石子拌了一跤,我扶她而已,母亲也不是不让你去请安,是怜惜你管家忙,让你休息,你是嫂子,不去见表妹也不失礼,你真的误解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72节 “好,你扶她,这是意外,母亲也确实只是怜惜我。” “那我问你,你的书房隐蔽出的小箱子里,为何有她绣的手帕?而且一看就是多年前的旧物,保存得那般精心,你还说你对她无意?” “你,你翻我书房?” “就翻,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回答我,你一个普通的表哥,细心妥帖收藏普通表妹的普通手帕,是什么意思?” “我……” 听到这,江瑶镜翻了一个白眼,又一个贱男人。 她看了一眼满脸无辜的岑扶光,这次是骂都懒得骂了,甲板也没心思逛了,直接站直身子往里走。 她忽然出现,吵架的两人纷纷闭嘴,目送她往楼上走,谁知马上又跟进来一个极为俊美的男子,冷着一张脸,白了那男的一眼,也跟着上楼。 最后的江团圆有些泄气,姑娘走那么快做什么,结局都听不到了,她自然也是共情女子的,也给了那男的一个白眼。 一直被人甩白眼的男子:? 你们有病吧,偷听还有理了? 那女子的心情倒是好上了几分,这世上到底还是大多数人都明白事理的。 * 下个楼都没走上甲板就遇到了一个疑似渣男和一个确认的渣男,再算上昨晚那个可能已经被锤死的渣男,这条船的乘客构造过于相同了。 江瑶镜决定在房里好好看书,不出去乱晃了。 江团圆倒是兴致勃勃,跟她请示后,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乱晃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这次岑扶光没再敲门,而是直接推门入内,手里拿着的一个锦绸黑盒。 江瑶镜不理他,只专注翻着手里的书。 岑扶光也不喊她,只打开盖子,将盒中物放在她的眼底。 突然闯入眼帘的东西,江瑶镜自然而然就被吸引了,看着像是一盒干枯的叶子,但隐有樟木香和兰花的高香传来。 不是枯叶,是茶。 但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叶长而宽,通体枯黄,很是肥硕,只见叶,不见梗。 “这是我在川蜀那边发现的野茶。” 岑扶光为她解惑,“当地人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品种,只知树龄已过千年,简单的晒干没有任何揉捻,我喝过一回,滋味非常不错,要不要试试?” 千年的野茶? 这个江瑶镜还真的没喝过,略显兴奋的颔首,“试试。” 岑扶光自在地找出她的茶具,燃火放壶,温杯烫盏,第一泡倒进了茶缸,第二泡也没有坐杯,盖上盖子就直接将茶汤倒进了公道杯,再分给江瑶镜。 江瑶镜握着茶杯细看,这茶出汤好快,没有任何坐杯茶汤颜色也是微微青绿,十分澄澈,再细闻其香,樟木味更浓了,花香也是更为出彩。 轻轻品上一口。 “好甜。” 这茶汤一入口就是甜,而且非常丝滑的直接入喉,除了甜没有品出其他任何味道,又再慢饮一口,还是甜,但这个甜并不腻,入喉后唇齿都是花香,出乎意外的好喝。 “野茶也能这么好喝?” 对面的岑扶光仔细想过之后才回,“当地人采得多的口感基本都还不错,深山老林那些没人尝试过的,就不一定了。” 江瑶镜受教点头。 品一个新茶,自然要品它三泡四泡乃至后面数泡的口感,看它的味道在第几泡开始变淡,再看它最终第几泡开始无味。 谁知这野茶,看着温和,喝着也只有甜味,后劲却非常大。 第三泡刚喝完没多久,江瑶镜就开始头晕四肢无力,心跳也有些快。 这就茶醉了? 手撑在桌边,努力凝神看对面的岑扶光,“这茶这么凶,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对面只喝了一口茶汤的岑扶光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直接起身走了过来,把人强行拉了起来,半抱半扶的径直往外走。 “这船有毒,全是感情出问题的,还都是男人的错。” “我是好男人,我不能让他们坏了我的名声。” “不在这呆了,走,去我的船!” 江瑶镜:…… 喝醉被带走的见多了,第一次见茶醉被人带走的,还是自己的亲身体验,四肢绵软无力的她,垫脚,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岑扶光嘶了一声,扣着她的后脑勺把人摁在了怀里。 “现在不兴咬阿,都是生人怪不好意思的。” “去了那边随便你咬,想怎么咬就怎么咬。” 气得江瑶镜对着梆硬的胸膛又啃了一口! 江团圆正满船乱窜试图听到新的八卦呢,忽然就见自家姑娘被秦王那个不中用的给带到隔壁船去了。 江团圆:? 我呢?我就这么被人忘啦?! 第45章 …… 把人薅到了自己地盘上, 岑扶光整个人都从容松弛了几分,吩咐人拣现成的点心送上几盘来,见江瑶镜还鼓着脸瞪自己, 他还振振有词, “我说错了么?那船就是风水有问题, 这才一天就搅合了三对。” “必须马上离开。” “呵。”江瑶镜依旧四肢乏力,但这妨碍她刺他,“若非昨夜打生打死那一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今儿被议论的, 就是咱两了。” 其他人再怎么闹,吵架打架都是夫妻常有的事。 热闹归热闹, 不至于惊悚。 可他两呢? 一言不合就跳河。 这要是被船上的人知道了,怕是船东都会把他两赶下船,太吓人了这两。 岑扶光:…… “所以就是那船有问题。”岑扶光没理也要搅三分, “平日的你多理智, 怎么做出如此疯魔骇人失智没脑子的事呢?” 半点不提自己的逼迫, 还光明正大的阴阳怪气内涵江瑶镜。 江瑶镜:…… 点心已经送上来了,她用了几块, 又缓了一会儿,头晕心慌的感觉终于开始减缓。 茶醉和酒醉不一样, 茶醉只要用些点心就能很快平稳下来。 她站起身来,直接抬脚向外走, 都不带斜岑扶光一眼的, 谁知刚从他面前走过, 一只铁臂就横了过来, 拦住她的腰往后一带。 江瑶镜一脸懵地摔进了他怀里,直接坐人腿上了。 岑扶光两只手牢牢把她锢在怀中, 见她还没回神,抓紧时间偷个香,低头啄了她一口。 江瑶江:…… 小脸迅速通红,咬着一口银牙,“你这人太奇怪了,刚才还在骂我,现在又来唐突,你是不是颅内有疾?” “想你的疾。” 好恶心的话。 江瑶镜木着一张脸就要起身。 “就咱两呆着,不好么?” 岑扶光不放人,牢牢锢着她的腰。 江瑶镜试图掰开他的手,偏这人一身蛮力,不管怎么使劲他都纹丝不动,倒累得自己一身香汗,她双颊微红,静坐片刻,等呼吸平稳后抬头,试图和他讲道理,“我的人还在那边,一句嘱咐都没有就离开真的不像样……” 岑扶光垂眸看着她饱满的樱唇。 好看,也好吃。 就是这小嘴永远说的都是自己不爱听的话。 低头,精准地噙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粉嫩唇瓣。 不再一触即离,继续攻城掠城。 他深深地看着她,清晰地看着她。 对于她,永远都无法满足,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算什么,要她的身,更要她的心,甚至灵魂也必须要契合。 江瑶镜也没有闭眼,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真的是很漂亮很完美的凤眸,天生贵气,冷冷瞥一眼就是十足的气势,面无表情时更为势重,黝黑的瞳孔深得能把人吸进去。 明明做的是热情的事,唇也灼热,偏他眸光又过于冷静。 黑暗袭来,他的手再次遮住了她的眸。 眼睛被遮住,触感就极为明显,能切身实地的感受他如火的热情,偏脑海里有个角落,始终都忘不了他刚才那双漠然的双眸。 * 江团圆压根不担心自家姑娘的安全,但她身为主子的贴身婢女,主子被掳走了,她不可能没反应的,那样太假了,总要挣扎几次才好顺理成章的认命嘛。 江风他们也是如此。 两边一碰头,正要商量如何挣扎,甲板那边又是一声嘹亮的哭嚎,这次的声音有些苍老,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江团圆和江风对视一眼。 “先去看看?” “看!” 反正秦王不可能让姑娘出事的,不急这一时半会的,一行人全都心大的跑向了甲板。 皇后她没有心 第73节 “你个没良心的腌臜货!” 一名穿戴还算整洁老妇人正追着一名贼眉鼠眼的年轻男子打,“那是你亲妹妹!家里的钱都让你赌光了,你说了不会再赌不会再赌,如今竟把妹妹都典出去了。” “明天你是不是要把老娘也卖出去?”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爹说得果然是对的,第一次赌坊堵上家门的时候就该舍了你,如今你竟连亲妹妹都祸害了,你就是个畜生啊!” 老妇人年纪大了,确实追不上那人,江团圆瞅准机会,伸脚。 “哎哟!” 那男人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直接就躺地上了,准确看向江团圆,“小娘皮赔钱,老子腿都摔断了!” “老子告诉你,老子是江南洗鹤姜氏的族人,京城的定川侯爷可是咱们家的亲家,赶紧赔钱,不然没你的好果子吃!” “你还讹人钱!” 那老妇人终于追了上来,接连的巴掌落下,连续好几声脆响,那男子倒也没反抗,只抓着她的手喊,“有银子就能把小妹赎回来了!” 那老妇的动作一顿,江团圆脸色一冷,江风上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 “你永远都是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再信你,我就是棒槌。” “啪!”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信你几次,家产房子女儿都信没了,我如今是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虽然很是悲痛,但她还是抹了眼泪回身对江团圆道歉,“姑娘你莫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混蛋,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讹上-你的。” 江团圆没回她的话,而是看向江风,“去请姑娘来。” 见江风离去,江团圆看向那妇人,“你们真是洗鹤姜氏的族人?” “远亲,早就出了五服了。”那妇人勉强笑道:“不过主□□边的人心善,时常接济我们家,就这孽畜,时常借着主支的名头招摇生事,我都不知该如何办了。” 说着又开始抹泪。 江团圆没吭声,妇人等了好一会,以为她还没消气,正要再赔礼呢,江风就已经回来了,“姑娘让把人带过去。” 说完,直接掏出令牌竖在老妇人面前。 “定川侯府办事,请吧。” 那妇人是识字的,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令牌,刚还在嚎腿断了的男子也一下子爬起来凑了过来,真是定川侯府?! 上一秒还在扯侯府的虎皮办事呢,结果就遇上了真侯府的人? 那男子转身就想跑,早就围在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直接将人擒住,压着他就往隔壁已经铺好的艞板上走,那老妇人连忙跟上。 见善已经等在船头,看着他们过来后径直看向这边的船东,“你继续保持你的航速就是,我们会跟上的。” 两船一直都是同行,船东只看这边的船虽要小些,可雕梁画栋的,处处都富贵至极,一看就知是贵人的船只。 他本来还挺高兴的,虽然这一路都是沿城的官道,水匪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如今有贵人在一侧,更安全了。 谁知船上的幺蛾子还惊到了那边的贵人。 幸好没有迁怒到自己身上,弯腰点头不停应是。 —— —— 江瑶镜看着进来的老妇人和被压住的鼠目男子,也不用她行礼,直接表明身份,“定川侯是我祖父,此去江南是探望外祖,洗鹤姜氏。” “本不该管你们的家事,可他,提了定川侯府的名头,那我自然就要询问一声了。” 定川侯府的侍卫还好,都是便装,就是看着比寻常人要勇猛一些,可王府这边都穿着统一劲装,腰佩寒刀,一看就是贵人家里的亲卫。 那男的早就吓得两股战战,若非被人压着,都要瘫软在地了。 “姑娘,姑娘!”那老妇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老妇一家只勉强算是洗鹤姜氏的远亲,时常被接济,从未狐假虎威过,就是这孽障,他成日家在外面招猫逗狗,后来更是染上了赌,实在是戒不掉。” “贵人要出气只管拿他出气,别迁怒老妇一家才好。” “娘!” 那人不可置信地怒吼出声。 妇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整个人都佝偻了起来,家产没了,小女儿没了,家里只剩小儿子了,必须要舍了大儿子了,他已经没救了。 江瑶镜看了江团圆一眼,江团圆使劲扶着她站起身来。 “您别怕,我不会迁怒任何人。”江瑶镜先是消除了她的紧张,才问她,“您说您和洗鹤姜氏是远亲,他们一直都在接济你,是一直如此,还是近段时间才如此?” 虽不明白贵人为何要问这个,但老妇还是诚实答了,“是我们家厚着脸皮上门去求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靠着姜氏给的银子,赁了些许田产,日子倒也顺当起来,偏,偏偏这个孽障又染上了赌!” 江瑶镜敏锐抓到重点,“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他只是无事生产,是在姜家接济你们后,才慢慢染上赌的?” 老妇不明所以点头。 江瑶镜看了一眼屏风后面坐着的岑扶光,他也在看着她,挑了挑眉。 “你们这次是进京么?打算做什么?” “赌坊那边催债,家里实在没有钱了,就想着来我妹妹这边借点,她嫁到津海的,谁知,谁知这畜生趁我昨儿个早睡,诓骗他妹妹下船玩,竟、竟是把他妹妹都给典了!” 江瑶镜看了一眼那个进来后除了喊声娘就再也没抬头的男子,语气幽幽再问:“姜家更近,他就没让你去姜家借银子?” “倒是说了,只是姜家平时接济老妇许多,实在不好意思再登门了。”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就算这不是针对姜家的局,但若把后面的魑魅魍魉抓出来,肃清了江南赌坊,对百姓而言,也是一桩幸事。 “我会派人去寻你的小女儿,把她带回来。”江瑶镜话说得很直白,“条件就是这个大儿子你得舍了,你可舍得?” “舍得,当然舍得!” 那老妇人毫不犹豫的就应下了,还跪下给江瑶镜磕头,“求姑娘一定要把我小女儿带回来,老妇人实在感激不尽!” 若只是单为钱财,自己也舍不下大儿子的,总想着他或许会改,这次来找妹妹借钱也是为了他,谁知他已经不是人了,就是个纯粹的畜生,亲妹妹说卖就卖。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儿子,他也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那人还想喊叫,被侍卫先一步堵住了嘴。 江瑶镜点头,让她放心,“只要线索是对的,一定能寻到你女儿的。” “团圆。”江团圆走近俯身,江瑶镜低身吩咐她,“给她包五十两银子吧。” 江团圆点头,又去搀扶她起来,直接扶着她往外走。 等他们都离开后,岑扶光才从屏风后出来,看向守在门口的见善,“已经在外人露了身份,从现在起,你们都是侯府的侍卫。” 那边人很多,且已知晓江瑶镜在这艘船上,为她清誉着想,自己的身份就在两船分开前就不能露了。 “查小姑娘的线索把人带回来,再详细审赌坊的事。” 见善领命,转身离去。 * 江瑶镜没管岑扶光怎么吩咐审问那人,她只在想,这是针对外祖家的一个局吗? 若为真,可又能有什么结果? 那只是远亲,就算那人成了烂赌鬼卖儿卖女也和姜家没多大联系,最多被有心之人刺上几句,根本没有其他任何影响。 除非是以他为跳板,继续勾-引主支的儿郎也坠入赌博的深渊。 姜家也分三房,母亲所在的就是大房,虽没见过几位表哥的真人,但多年通过信件来往,也知晓他们都在书院读书,也已下场科举,成绩还算不错。 在书院有舅舅们管着,平日也轻易出不来,大房这边可以排除。 那就是二三房的人? 可和他们不甚熟络,也没通过信,隐约记得小舅舅似乎抱怨过他们不省心,一个个的都没有进取心,根本读不进去书,是他们吗? 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头绪,只有真的到了姜家才能有答案,江瑶镜摇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件事了。 回神后才发现身边过于安静。 抬眼一看,整个厢房都空了下来,一个人都没有,连岑扶光都不知去哪了。 她站起身来,正要去外面看看,岑扶光就掀开帘子弯身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进来就幽幽看向江瑶镜,“哟,咱们江大姑娘想完正事了?终于想起我这个小虾米了?” 江瑶镜:…… 咋又阴阳怪气上了? “这事与你无关?”江瑶镜也没好了好气,“你此去江南就是去跟那几家别苗头的,若真是他们设的局,你何尝不能借力?” 岑扶光继续冷哼,“特意和顺带,这是两码事,是完全不同的心意。” 这话有点熟悉啊? 还没等她想起来他从哪学来的现学现用,他就举了一个小面人在江瑶镜眼前。 江瑶镜在看清那个小面人的面容时,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拿,谁知岑扶光虚晃一招,手臂一横就举在一侧,指尖虚虚捏着小面人的脑袋,要掉不掉的。 看得江瑶镜心惊胆颤的,伸手就要去够。 岑扶光手臂再抬,直接高高举起,是她绝对够不到的高度。 “这半个月,你不要想其他任何事,只有我,只能看到我。” “你威胁我?” “是啊。”岑扶光坦然点头,同时晃了晃手里的面人,“你就说你应不应吧?” 江瑶镜被生生气笑了。 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挟祖父以令孙女! 没错,他手里的那个面人,正是江鏖的模样。 “依你,都依你。” 江瑶镜真是怕了他了。 岑扶光这才收回手,把面人塞进她手里,也不给她细看的机会,挺大的块头愣是弯身把自己塞进了江瑶镜怀里,语气悲愤,“我只有这半个月的时间,一到江南,不提正事,你外祖,还有可能从京城追来的祖父。” “两个祖压在头上,我想见你一面都难。” 江瑶镜被他说的,难得良心痛了两分,又不知该如何附和这些话,想了想,问他,“怎么想到做祖父的面人了?” 一般男子送礼,不都是送自己或对方的小面人么? 结果这话一问出口,岑扶光的语气更低落了。 “若是换成我的面人,怕是摔个稀烂你都不会心软。” 皇后她没有心 第74节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就不自取其辱了。” “噗——” “哈哈哈……” 江瑶镜没忍住笑了出来,岑扶光站起身来,只幽幽瞅她,那哀怨的眼神看得江瑶镜笑得更欢了,腰都直不起来。 第46章 …… 此去江南, 路途约莫半个月,而岑扶光,也就只有这半个月的时间, 一旦到了江南, 他能突破重重封锁深夜爬床都算他武艺高强天赋异禀。 江瑶镜的良心还好不痛, 就是动了几分恻隐心。 算了,这半月都依他,不刺他了。 江瑶镜说到做到,甚至把江团圆他们依旧留在隔壁的客船, 全然接受岑扶光的安排,谁知这厮在察觉到自己的态度变软和后, 果然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三天! 足足三天! 就跟那连体婴似的完全离不开人,除了如厕就连沐浴时他都期期艾艾地想挤进来,江瑶镜直接木着一张俏脸摁着他的脸往外推。 啪得一声关上房门又迅速锁上。 叉腰站在门后等了片刻, 果然, 狗狗祟祟得小动静又开了。 江瑶镜一声冷笑, “你再乱动,我今晚就回隔壁了!” 外面顿时一片安静,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真的好幼稚,男人果然永远都长不大?当整个人都埋在温热的水中时, 江瑶镜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衍生到了孩子身上。 光凭这三天他的所做所为, 都能看出他幼时有多精力旺盛, 有多招人烦! 他十二岁就上了战场, 不是元丰帝实在烦他太狠就把人丢战场去了吧? 还真有可能, 那会儿再难也有其他将士,岑扶光纵然军事天赋再强也才十二岁, 再如何,也要等他十五岁吧?谁知十二岁就提枪上阵了。 江瑶镜觉得自己真相了,还马上就延伸到了孩子身上。 有这样一个亲爹,它已经混世魔王预定了。且岑扶光那时还可以上战场消耗他多余的精力,自己这边可怎么是好? 到那时,是祖父溜娃还是娃溜他? 不过想到孩子,江瑶镜低头看了一眼,白皙一如往昔,并无任何暧昧痕迹。 这三日,亲亲抱抱没少,那厮就跟第一次接触女子似的,时时刻刻都想抱着自己,嘴唇更是被亲破了皮。 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更过分的举动。 同寝三日,就算没有刻意观察,但晨起时的男子本能江瑶镜还是能够察觉到,更别提他吻自己时的情动,真的是天赋异禀。 但他忍住了,除了紧紧抱住没有任何其他举动。 难道团圆说对了,他真的中看不中用?! 虽然觉得这个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且岑扶光精力旺盛至此,怎么可能不行?但沐浴完后,江瑶镜坐在妆台前,岑扶光正在为她绞干长发。 经过三天的练习,他已经从最初的弄疼江瑶镜到现在已经能控制好力气,不仅没有疼痛感,还无师自通地给她按摩头部。 别说,熟悉人体脉络穴位的岑扶光一上手就比江团圆长年的水磨工夫还让人舒爽。 但今天的江瑶镜显然不能好好感受。 岑扶光身材高大欣长,铜镜里的他,正好一截腰腹动来动去,前几日江瑶镜只顾着保养自己,今天的视线却下意识的盯着铜镜里的窄腰,还好几次都往下移。 岑扶光从来都是个细心的人,尤其是眼下此刻,他全身心都落在了江瑶镜的反应之上。 每个人的感受不同,他需要观察她的神态来更改下手的力度。 谁知很快就发现今日的她明显心不在焉,这三日最爱捣鼓的玉容桃花膏都没打开,视线还一直下移,好在在透过铜镜在观察着什么。 下移?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 马上就反应过来她目光游离是为何。 指尖的动作一顿,随即无声地笑了,被生生气笑的。怜惜爱重她,她不领情就罢,还怀疑自己有问题?! 双眼一咪,已经定好了接下来要如何‘惩罚’她,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彻底杜绝江瑶镜察觉到一丝危险的任何途径。 江瑶镜还真没发现他已经发现了,按照往日的保养流程走了一遍,青丝也已经干爽,就只着里衣上了床榻,盖好被子后,有些奇怪地看着站在床边不动的岑扶光。 江瑶镜:? 按照他这三日来的德行,不是应该飞速窜上来痴缠么? 楞在那做什么? 江瑶镜已经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切,杏眸染上春水,声音也有些含糊,“怎么,你还有旁的事没做么?” 岑扶光:…… 行,自己真的是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这才三日,和自己同床而眠丝毫没有任何旖旎心思,直接就困了。 真好,非常好。 啪啪啪。 在心内默默为自己的君子行为鼓掌。 岑扶光忽而展颜,直接笑问:“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不行啊?” 笑容很是清浅,一如他这几日的温柔,偏这话问得及其突兀和惊悚,短短一句话就把江瑶镜的困意给震飞,瞪大眼又不敢直视他,看着还未散落的床帐,语气严肃坚定得像是在上朝,“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是嘛?”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江瑶镜心中危险感更甚,头皮一阵发麻。 “当然,比金子还真!” 江瑶镜一直死死盯着床帐,偏他又不吭声了,等了片刻,小心翼翼撇过去一眼,这一眼撇得,杏眸都瞪成了圆眼,连呼吸都停止了。 岑扶光嘴里没吭声,手动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上衣已经丢掉,精壮有力的上肢一览无余,虽内敛但肌肉轮廓亦十分明显的两胳膊正在解裤腰带呢。 今天要来真的了?! 江瑶镜脸色瞬间绯红,不止脸,脖子和身体的其他地方都罩上了一层粉色,直接扯被子把脑袋都给盖住了,心跳极快。 男人不能说不行,男人到死都极其在意这个问题。 已经不是预感,今晚摆明了就不好过。 但借此生米煮成熟饭好像也还行? 一颗心被劈成了两瓣,一边危机感甚重,一边又暗藏期待,只磨得她眼红手抖,身心颤颤,不知那边手持铡刀的岑扶光会如何作为。 岑扶光看着床上被盖得严严实实的人儿,按照他最初的打算,不仅要掀开被子,还要多燃几盏灯,把这床上的所有都照得分毫毕现,也要她把自己的具体行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敛眉沉目看了片刻,出众的视力让他轻而易举得就捕捉到了薄被之下某人的轻微颤抖。 罢了。 今天先小惩一番。 紧攥的被子忽然被完全无法抵抗的巨力扯开,一个灼热滚烫的身体直接贴了上来,江瑶镜还没来得及庆幸锦被又覆了下来,身上的里衣已经被人褪去,只余小衣和亵裤。 大脑一阵空白。 再一瞬,贴身的小衣也没了。 江瑶镜:…… 他这速度,是练了宽衣解带手多少年? 岑扶光目标明确,大掌直接覆上了男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念念不忘的地方,覆上去的瞬间,昏暗中剑眉微挑,有些诧异。 看着纤细瘦弱,原来一掌才堪堪可握。 这一身皮肉可真会长…… 江瑶镜还处在对他迅捷动作的震惊阶段,等她反应过来时,上下都已失守,第一次知道他的指尖可以这么灵活,江瑶镜极力忍耐,偏她越忍,他就越放肆,还在她耳边问她,“他有这样对待过你吗?” “这样呢?” “还是,这样?” “好姐姐,应我一声好不好?” 指尖随着话语变化,江瑶镜把脸埋进被窝里,贝齿咬着唇瓣,不肯遂他的意露出半点声响。 下一刻又被灼热的大掌把脸掰了过来,唇舌相依,抵死缠绵。 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1 * 翌日,江瑶镜再睁眼时,竟已经到了日暮西斜的时候,也不奇怪,她最后一次朦胧睡去时,外面天都已经亮了。 身上不难受,很清爽,就是喉咙很干。 刚撑着起身,一只手臂就横在背后撑着她,温水也送到了唇边。 江瑶镜就着他的手,满饮一杯温水,岑扶光问她,“还喝么?” 点头。 岑扶光先用两个软枕垫在她的后腰,这才起身离开去倒水,江瑶镜才醒,本来还有些发懵,但这个用枕头垫着后腰半靠半坐的姿势让她回忆起了昨晚。 昨晚也是这般。 不过自己在被子外面,他在被子里面。 本来自在弯曲的腿一下子并得死紧。 捂着通红的脸侧倒,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皇后她没有心 第75节 虽然和程星回有过夫妻生活,但那也是循规蹈矩的,他也是极为尊重自己的,只要自己皱眉就不会再继续,这辈子连避火图都没怎么看,也自认夫妻敦伦没什么好害羞的,谁知遇到了岑扶光这个,这…… 他怎么会那么多花样! “别把自己闷坏了。” 岑扶光单手把她从枕头里捞了起来,温水又送到了唇边,江瑶镜不喝,只斜眼*7.7.z.l瞪他,谁知视线在触及他的唇时,脸色再度爆红。 手灵活,舌头更灵活。 咬牙切齿问他,“宫里对食的那些太监,都是跟你学的花样吧?” “那我还差点了东西。”岑扶光继续面无改色的吐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来,“我去找几个角先生来继续伺候你?” 江瑶镜:! “我不行,那我只能用尽其他手段让你快活了。” “总不会让你守活寡的,姐姐放心。” “不许说,你不许再说了!”江瑶镜跪在床上撑起身子去捂他的嘴,羞得都快哭出来了。 锦被下滑,里面布满痕迹的风景让岑扶光眸色一滞,丢开手中茶杯,大手擒着她的下颚,微微使劲迫使她抬头后就狠狠亲了下去。 “唔!” 等江瑶镜再度能一个人独处时,已是月上中天还是撵了又撵才把他撵出去,终于能安生洗完一个热水澡。 泡在热水里,江瑶镜自己都不好意思看身上的痕迹。 哪哪都被狗啃过! 男人的报复性和胜负欲一样强,还一起来。 做什么都要问一回程星回是否做过。 回想这令人羞愤欲死的一天两夜,床上镜前门后美人榻甚至此刻这木桶里,哪哪都是那个登徒子的心头好! 偏偏如此花样百出,他还没上真格的。 是的,没到最后一步。 好几次自己都看到他憋得额间青筋直冒眼睛发红,但确实没有进行最后一步。 他就是报复,报复自己猜测他不行,非得让自己哭着求他…… 江瑶镜气得浑身发抖,想锤木桶泄愤手又酸得不行,握都握不紧,更气了! 第47章 …… 江瑶镜现阶段是真的不想理他, 洗完澡出去后,强撑发酸发软的身子,面无表情的错过迎面走来的岑扶光, 自顾自的垂眸擦拭长发。 对镜中的对视都能掐断了。 岑扶光:…… 他环顾四周一圈, 走过去搬了一个圆凳过来, 就放在江瑶镜的身后,岔开腿坐下后手一伸就从后背抱住了她,下颚抵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铜镜里的她。 “生气了?” 江瑶镜抬头, 怒视镜中的他,虽没出声, 但眸中怒火已经表明态度。 这难道还不能生气?! 谁知岑扶光这厮忽然啄了啄她的耳垂,脸上的红霞肉眼可见地分布了出来,而风暴中心的耳垂已经红得能滴水。 岑扶光很满意她的反应, 下把蹭了蹭她的肩,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饮食男女,就是这么点事儿, 能让彼此都快乐,有什么可害臊的?” “难道你不舒服?” 这话一出, 江瑶镜头顶都要冒烟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脸皮那么厚?!”江瑶镜咬牙低声。 这话岑扶光不赞同,微锁眉心, “只有我们两人, 其他人又不知晓, 我只需要专注你的感受就好, 你的舒服就是我的行动方向,我明明都是根据你的表情来——” “不准再说了!” 江瑶镜再次捂住了他的嘴。 这一刻, 真的恨透了他的敏锐观察力。 他和程星回,虽然同为男人,但在那事上,差别大的,简直就像两个物种。 岑扶光根本就不管自己的拒绝,他就跟聋了似的,偏一双招子在被子里也亮得惊人,明明是两人的初次,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摸清了自己的弱点。 并且一直借此勇攀高峰,一定要把自己送到极乐处,任凭自己如何哭求他都不肯停手。 说实话,和程星回时,虽然后面还算习惯,但也仅仅是没那么痛了,并无其他感受,甚至不太理解,为什么男子就热衷这档子事? 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昨天甚至晕过去了几次。 “只有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知晓。”岑扶光拉下她的手,见她羞得都快哭出来了,又低声哄她,“你不是天上遥不可及的瑶镜,你是人间的小月亮,属于我的小月亮。” “我会带你领会你不曾感受过的一切。” “若我只顾自己快活不顾你的感受,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自然要以你为先的,真的不用害羞。”他干脆掐着她的腰把人抬起来抱进了怀里,拍着她的背,声调缓缓,眉目都缱绻了几分,“没事的,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江瑶镜死死埋在他的怀里,青丝间若隐若现的耳朵依旧红艳艳的。 * 接下来的两日,岑扶光一直都黏黏糊糊的,更因为只差那最后一步,他的行为放肆了许多,不止一次被江瑶镜踹下床。 可他死活就是不来最后一步。 江瑶镜对何时生米煮成熟饭已经不再去想,这事的节奏永远都只能掌控在岑扶光手中,还真干涉不了他。 随他,爱咋咋地吧。 反正到了江南要深夜翻墙夜探香闺的又不是自己。 江瑶镜已经破罐破摔了,谁知岑扶光还能玩出新花样,趁着停船的功夫直接把自己带下船了,也不知到了哪座城镇,因为根本就没有入城,径直去了城郊的一座小院。 期间只答,放心,会让你如期到江南的。 是得如期,毕竟登船时就给外祖去了信,若到了约定时间不到,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既然不会耽误自己的行程,江瑶镜也不管他要做什么,只跟着他走就是。 从外表看,就是一座白墙黛瓦很普通的小院,谁知进去后,院中就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石头。 石头? 江瑶镜弯身细看,这些石头有些是黑皮的,有些却是黄中带黑,还有些隐约能看到绿色纹路,但又有裂痕常伴。 岑扶光:“不上手试试?” “试什么?”江瑶镜不明所以。 “这是从大光帕敢加急运过来的翡翠原石,真的不试试?” 翡翠原石?! 这四个字让江瑶镜眼前一亮,直接蹲下细看,自己喜欢的翡翠都是从这些石头里面掏出来的? 她不知道如何挑选翡翠原石,只知道神仙难断寸玉。 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岑扶光,双眼亮晶晶的问,“这要如何挑选?挑中了他们是怎么打开石头的找里面的翡翠的?” 岑扶光也衣摆一掀蹲在了她的旁边,倒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直言道:“我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挑选的。” 倒是了解过解石的流程。 “两人执牛筋线弓,互相拉着磨,一天最多磨一寸。” “一寸?” 江瑶镜震惊地看着这些石头,“一寸一寸,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也不是所有原石都靠磨。”岑扶光扫视了一圈,伸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原石,指着侧面的裂缝说,“像这种,他们通常都是凿开的。” 虽然很多石头上都是碎裂,但能凿开的大裂缝也是少有,江瑶镜还是觉得费劲。 “挑选原石的匠人经验老道,只有那些表现极好非常有可能出好料并且石形巨大的才会选择水磨功夫,还有一个法子大概就是,匠人凭借石上的花纹蟒带走向来判定里面是否有翡翠,会找一个面扎几针试试。” “扎几针,怎么扎?”在石头上扎针这事确实触及到江瑶镜的盲区了。 岑扶光:“用金刚石来钻孔,看原石里面的情况。” 看着她求知的模样,岑扶光笑着把手中的石头丢了回去,“我也就知道这些大概,若你还想深入了解,只能去问工匠了。” “或者说,回京后我带你内造司亲眼看看他们如何拆解原石的?” 江瑶镜心里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显,只是笑得有些僵硬,“好啊。” 紧接着马上就转移话题,“那你放这些原石在这里做什么?” 岑扶光没察觉她短暂的异样,依旧笑语晏晏,“我看你很喜欢翡翠,想让你亲自挑几块,自己开出来的翡翠应该更好玩一些。” “我一个人挑有什么趣儿,一起?” 江瑶镜热情邀请他,岑扶光欣然同意。 两个人都没有挑选翡翠的经验,单凭眼缘随便挑了几块,还各自标上了记号,等下来就是工匠的活了,他两能做的就是等待。 告别这堆翡翠原石后,岑扶光又领着江瑶镜往厨房走。 来厨房做什么? 江瑶镜没有忍住好奇心,一进厨房就探着身子看,却见灶台旁边的双层木架上摆了一个圆圆的簸箕,上面一片翠绿。 “这是,新采的茶叶?”江瑶镜有些不确定的问。 “恩。” “春茶没了,夏茶倒是还剩了一批尾巴。”今天的岑扶光依旧一身玄金劲装,不需要挽袖,他衣摆一掀就坐上了小凳子,略显生疏的开始引火烧柴。 江瑶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 皇后她没有心 第76节 控制好火势后他才起身,伸手隔空感受锅底温度,侧头笑看着江瑶镜,“我先声明,我只跟人学过两次,勉强知道要怎么炒茶,至于为何是这几个步骤,我是说不出来的。” 为什么要跟人学炒茶呢? 这个问题江瑶镜没有问出口。 就和外面院子的翡翠原石一样,他猜自己没看过所以就让人送来了。 如今竟还亲自炒茶。 自己也确实不知要怎么炒茶。 情绪一时有些空,有高兴也有酸涩,还不待她整理分明,岑扶光就将簸箕里的茶叶如数倒进了铁锅里,然后,直接用手去锅里抓茶叶抖茶叶? “不烫吗!”江瑶镜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现在还不烫,而且我是先抓茶叶垫手再往下抓抖,不会烫的。” 江瑶镜松开手,心惊胆颤看着他空手在铁锅里抓取抖散抓取抖散。 大约持续了半柱香的功夫,茶青已经明显柔软,叶色暗绿,将它们全部盛回簸箕中快速摊开。 岑扶光:“我也不用为什么不能一直炒到失去水分,中途还要摊凉一次。” 江瑶镜还没回答,他又走到灶台后面去调整火势,这次调成了最小火,再回来时茶青叶差不多冷却,又开始第二次杀青。 当叶片卷缩成条,茶汁有些沾手后,第二次杀青完成,又盛回了簸箕,再次摊开降温。 而等不烫手后,直接在簸箕上将茶青团成一团开始揉捻。 江瑶镜看着他本该握刀的手缓慢且富有耐心的慢慢揉捻,茶香味愈发浓郁时,他的手上也开始沾染上了茶汁。 看着他专注的侧颜,江瑶镜袖下的手已经缓缓紧握。 不应该。 他不该做这些事的。 第三次杀青又开始,这次就是水磨功夫了,慢慢的烘干它所有的水分,等茶叶条索紧实茶香弥漫时,这茶也就炒好了。 虽然他清楚刚炒好的茶最好存放过夜后再喝,口感会更上一层楼。 但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次炒茶,到底没有按捺住兴奋,寻了两个天青盖碗,各自抓了一把茶投进去,直接滚水高冲,茶汤澄澈,就是闻起来不太对劲。 岑扶光浅尝一口就皱眉放下,“火候不对,有些糊了。” 好久都没出声的江瑶镜也伸手拿起盖碗,岑扶光伸出手按住她的胳膊,“糊了,不用尝了。” “要尝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心意,心意就不该被辜负。 她的声音听起来情绪有些不对,岑扶光弯腰低头凑近去看她微微垂着的双眸,江瑶镜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呵。” 一声轻笑在身后响起,岑扶光的有些吊儿郎当的清悦声音紧随而至,“原来你这么容易被感动,早知如此,我从一开始就该用苦肉计的。” 这是什么没心肝的话? 江瑶镜迅速回身瞪他,“用心讨好我的是你,打断感动让人哭笑不得的也是你!” 是真的无法理解他这前后不一的做派到底在图什么。 岑扶光没有错过她眼尾残存的那抹红意,“我本来是想讨好你的,感动了最好。” 他偏了偏头,接了下一句,依旧盯着她的眼睛。 “但我发现我不喜欢你哭,任何时候,哪怕是因为我的感动。” 江瑶镜:…… 她有些狼狈地垂下眼帘,不知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 “不对,不是任何时候。” 岑扶光忽然来了一本正经的个补充,“除了床上,在床上的时候你多哭点更好。” “啪!” 江瑶镜直接对他胳膊甩了一巴掌,脸颊羞红,“我看你划船都不用桨,使劲浪就是了!” 江瑶镜的力气对岑扶光来说不疼不痒,他完全不在意刚刚被打了,反而挑眉一笑,明明有些猥琐的表情,偏他生得俊,竟也能赞一声风流天成。 “我浪不浪的,你不是最清楚了?” 江瑶镜抬腿又给了他一脚,不过他闪得极快,没踹着。 若非还有点理智,真想把手里的滚茶给他泼过去! 最后江瑶镜还是尝了岑扶光亲手炒的茶,花香味明显,香气还算高扬,也确实如他所说,火候掌握不够,有些糊了。 走的时候,她没有多话,而是自己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了一个空陶瓷罐来,把已经干透的茶叶装了进去。 岑扶光一直站在门口安静看着,逆光站着的他,眉眼有些模糊,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当江瑶镜抱着那个陶瓷罐走向他的时候,他的唇角终于缓缓上扬。 * 其实江瑶镜心里是有预感的。 明明早就已经坦诚相见,偏他宁愿自己憋得双目通红都不肯进行最后一步,今天又把自己从船上薅了下来。 虽然原石和炒茶都挺让自己意外并高兴的。 但它们不是必须马上就要做的事情。 更像是为了布置某些东西特意调开自己的。 所以当看到仍旧停在河边的船上已经挂满了红绸时,她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停下了脚步。 她一停下脚步,岑扶光也稳住了身形,微微侧头,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江瑶镜还抱着那个陶瓷罐子,今天的天气依旧是闷热的,只从马车上下来走了一截子路,罐身就已温热,也不知是罐子感染的,还是飞快跳动的心跳所至,掌心已冒热汗。 “为什么?”她轻声询问。 “什么为什么?”岑扶光反问。 江瑶镜一直垂眸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白顶陶瓷盖子,声音有些飘忽,“只有我们两个人,并无亲友见证贺喜,何必弄这些?”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明明在他那边的情况是,即使两人会分开,后面也一定会大婚,以他的身份,注定会有一场盛大名动京城的婚礼,虽然那时的新娘已经不是自己,但他目前根本就不知道不是么,为什么还要费心布置呢? “你是我的妻。” 这五个字就代表了岑扶光的所有态度。 “哪怕仓促,哪怕无人见证,我也不会薄待了你。” 岑扶光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来。” 江瑶镜垂着头,狠狠闭眼,把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酸涩泪意给逼了回去,缓缓抬手,将左手置于他的掌心。 掌心刚两两相贴他就迅速收紧,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第48章 …… 船上各处都已经装点上了红装, 红绸红幔红灯笼红囍烛,岑扶光牵着她从已经摆好喜宴的花厅走过,江瑶镜从大红中回神, 举目四望, 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人呢?” 岑扶光步伐不停, “既然已无亲友见证,那就干脆来一场只有新郎新娘的喜宴。”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这几日暂居的厢房,推开房门后,里面熟悉的布置陈设已经全部大概, 床上的层层红幔不提,就连窗边小圆桌上今天自己随手摆的花枝都被换成一株红珊瑚摆件。 而桌上的龙凤双烛已经点燃, 焰火明亮雀跃,仿佛是无声的庆贺。 江瑶镜目光有些怔然,似喜还悲, 不过下一瞬她就收敛好了情绪, 也恰好, 一直在前面的岑扶光刚好回过身来。 “嫁衣确实来不及,那些不是为你而绣的嫁衣, 不能穿在你的身上。” “已经被人穿过的,我更不会让它出现在你身上。” 说完, 岑扶光让开位置,露出后面的衣架, 上面已经挂了一件红色的衣裳, 仅是红衣并非嫁衣, 因为上面没有任何的花纹样式, 只纯粹至极的红,单凭这颜色, 依旧耀眼夺目。 “蜀锦对旁人而言,是珍贵的,但我想你可能早就习惯了蜀锦。” “可我还是选择了它。” “会觉得失望吗?” 江瑶镜摇头,她走上前去,细细看这瑰丽的正红。 她笑了笑,“是早就习惯,但我许久不曾穿戴,竟有些恍惚隔世之感了。” 哪怕今年的蜀锦连宫中的娘娘供应都不足,但世人都清楚,哪里缺,定川侯府也不会缺的,怕是皇上都心里有数。 但知道是一回事,遮羞布也是需要的。 基本在京城定居后几乎所有蜀锦制品都被封存起来了,最多不甚起眼的小物件,今年蜀锦大减,更是连小物件都不曾佩戴过。 这种早就和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的东西,忽然封存,倒也没有不习惯,毕竟你知道它在哪,但它毫无预兆再度出现时,心内总是有些感慨的。 “我原以为你会失望,现在看来,是我画蛇添足了。” 岑扶光伸手将衣架调转,背后以金粉描画的展翅青鸾出现在了江瑶镜眼前,她不由地凑近几分认真观看,画得很是逼真,不仅眼神犀利,就连翎羽都栩栩如生。 “你画的?” 江瑶镜心有所感,直接问他。 岑扶光点头。 青鸾啊,忠贞和忠诚,它还代表着祝福,祝福新婚夫妇会幸福美满的一生。 江瑶镜抿唇,明知不该去想青鸾的含义,偏又生生刻在脑子里不停重复,呼吸渐沉,柳叶眉亦染上了沉重,他笑着凑近,语带调-笑,“又感动了?那有没有奖励啊?” 岑扶光忽然觉得江鏖的教育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明明是万千宠爱下长大的小月亮,怎么会那么容易被感动呢? 她应该习惯大部分人对她的殷勤讨好才是。 皇后她没有心 第77节 就像前面,无论自己送了多贵重的首饰,她依旧对自己不假辞色,这才是正常的。 就算近期两人相处得多了些,态度已经有所软化,此刻她也真切体会到了自己的用心,但情绪外溢的是否太明显了? 岑扶光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好像不太对劲,正要细想,唇上忽然传来了软软的触感,他骤然回神,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有些水光潋滟的杏眸。 视线对上的那刻,她眼中的羞赧再也藏不住,眼一垂就要离开。 岑扶光如何会放任她离开?大掌牢牢锢住了她的纤腰。 江瑶镜侧开脸,声音呐呐,“……还要梳妆描红,不能耽误了吉时,快放开我吧。” “这不重要。” 他眼中不可置信和欣喜若狂的情绪在拉扯交织,岑扶光从来都对自己优秀的视力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我见即为事实,一如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怀疑自己。 但刚才,真的从她眼里看到情丝了吗? 他不确定。 “你再看我一眼,小月亮,你再看我一眼……” 他这次没用动用力气去掰她的下颚,只是一直低声恳求她,她不应,他就一直念,渐渐声声如诉,而这一切汇成一张巨大的情网把江瑶镜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她侧过去的耳尖早已滴血。 极为迅速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趁他恍惚之际连忙把人往外推。 “你快出去,我要梳洗换衣了。” 岑扶光顺着她的力气往外走,嘴角大大的上扬,都快咧到后脑勺了,难得笑出了几分傻气,临出门之际回身,看着仍垂首不和自己对视的江瑶镜。 “瑶镜。” 不是小月亮,而是郑重的大名。 鸦青长睫扇了扇,江瑶镜一脸羞红却故作镇定抬头看着他。 岑扶光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告诫自己,女儿家矜持,她已有所松动甚至可能也产生了一丝情意,这时候要温水煮青蛙,不能吓着她,但岑扶光终窥曙光,实在克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双手置于她的肩上,缓缓俯身,在她额心落下一个万千珍重又灼热的轻吻。 不自觉闭上眼的江瑶镜微微一颤。 “我等你。” “……恩。” 终于关上房门,江瑶镜闭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差一点就…… “嗷呜——” 外间忽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狼嚎声,且调子拉得极长,将声音主人的兴奋明明白白的展现了出来,随即又是一阵林鸟展翅的声音。 江瑶镜都没空难受唏嘘就被他逗笑了。 嗓门挺好,嗷这一嗓子,惊起岸边林间飞鸟无数。 也幸好船上已无其他人,不然就他现在的活泼样子,一定会惊掉无数王府侍卫的下巴。 这人,太幼稚了。 心里骂他实在幼稚,唇边的笑意也是怎么都止不住。 * 江瑶镜做好心里准备缓缓打开房门之时,门前早已换好喜服的等待的岑扶光眼前一亮,视线从她盛妆的脸上一寸一寸看过,最后停在了她发梢的青鸾凤簪之上。 目光微带不满。 “怎么了?哪里不对么?”江瑶镜有些忐忑的问。 “没有。” 岑扶光牵着她的手把她往外带,“我原以为这根簪子已经足够衬你,今日才觉不够,等我多练习一段时间,给你雕更好的。” 所以,头上这只凤簪,是他亲手雕的? 还不待她回话,岑扶光就陡然转了话题,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道:“果然,本王就是天选之子,老天爷都是站在本王这边的。” “钦天监的裤衩子保住了。” 天选之子和钦天监的裤衩子,这两是怎么联合到一起的? “看!” 岑扶光非常自豪的指向天际,江瑶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遥望,此时正是黄昏与夜幕的交替时分,天穹似暗还明。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竟然又是日月同辉。 江瑶镜还在仰头看着天际,岑扶光已经手快的倒了两杯酒,将红色的酒杯塞进江瑶镜的手里,口里还在碎碎念,“老天爷还是不够偏爱本王,这日月同辉消散得比谁都快,成个亲还得迁就它的时间!” “那凭什么星星就能一直长随月亮呢?” “呸呸呸!” “大喜日子提这晦气名字作甚,呸掉都呸掉!” 江瑶镜:…… 完全不需要自己搭话,他自己就可以唱完一整出大戏。 “太阳和月亮才是天生一对。” 岑扶光看着江瑶镜,眼眸发亮,“没有亲友,但我们有天地日月江海共同为证。” “没有锣鼓喧天众人相贺,但这是独属我们二人的喜宴。” 他微微弯曲手臂,举起手中的酒杯,明明是逆光而站,轮廓都有些模糊,江瑶镜却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熠熠星光,足以照亮整个天穹。 “此心昭昭若明月,千山历行,向你独行。”1 江瑶镜眼眶微红,微微提气后又莞尔一笑,举起杯中酒和他手臂相勾。 两人在日月的见证下,同饮了杯中酒。 这是一场满载岑扶光心思独属两人的喜宴,江瑶镜并非心如顽石之人,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她的情绪一时跌宕明显,甚至第一次有了浅浅后悔,又不知该如何收拾眼前的局面,心乱如麻。 谁知她还在收拾情绪呢,对面放下酒杯的岑扶光第一时间看向了天际,太阳虽已模糊,但仍旧日月同在,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小声嘀咕,“幸好赶上了,若是星辰已现,真的能把人气死……” “钦天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全是骗子。” 江瑶镜:…… 她抽了抽嘴角,问他,“所以前几天不停的写信收信,都是在折腾钦天监?” 他这几日信件来往非常频繁,但江瑶镜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他身在外地还是在处理公事,谁知他实在夹带私货。 “今天若是没有日月同辉,你要对钦天监做什么?” 江瑶镜对他前面的裤衩子三字实在记忆犹新。 岑扶光侧头看向江面,不和她对视,声音也有些弱,“把他的裤衩子写上名字挂城墙上去。” 江瑶镜:…… “真有你的,你可真行。”她木着脸违心夸赞,已经可以想到京城钦天监这段时间的鸡飞狗跳。 好在岑扶光脸皮也没厚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倒也没能应下这句称赞。 江瑶镜以前从不认为程星回对岑扶光有什么影响,在她看来,二人的差距比云泥之别都要夸张,就算有影响,那也只能程星回嫉妒岑扶光。 可他为何会如此在意呢? 想了想,只能为天上的星子说句公道话:“星辰做错了什么了” “这世间以星辰为名的人不知凡几,程星回只是恰好而已,何必迁怒到星辰呢?” 谁知从她口里说出的程星回三字就足以刺激到岑扶光,压根就不管前言后语,跟看负心汉似地瞅着江瑶镜,“你在帮他说话?” “你在我们刚喝过交杯酒的时候帮他说话?” “你还惦记着他,是不是?” 江瑶镜:…… 又来了又来了,熟悉的唱大戏又开嗓了,她侧头看了一眼天际,太阳已经彻底隐于天际和月亮完成了更迭,而随着月亮的东升,星辰也若隐若现。 “星星出来了。” 这五个字就让岑扶光马上放弃唱大戏,一个跨步就扛起了江瑶镜往厢房窜,后脚一踢就关上了房门。 直到被轻轻抛到床榻之际,江瑶镜脑袋都还有点晕。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扛米袋似的扛进房中,而且还是今天这个及其特殊的日子! 咬着一口银牙怒视已经趴在自己身上的岑扶光,谁知他还一脸委屈,小声嘀咕,“我没有看到它就没有出现。” “只有天地日月,没有那个脏东西。” 江瑶镜:…… “洞房花烛夜,你确定要谈程——” 只说了个姓就被岑扶光用嘴堵上了。 今夜,自然不是前几日的故意逗弄作怪,岑扶光身体力行的让她深刻体验他到底行不行,行不行的还有待验证,两人真的融为一体的时候,江瑶镜杏眸圆睁,她算是明白了何为天赋异禀,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闷哼声过后,战况更为激烈。 第49章 …… 这一次的醒来, 完全没有上一次的轻松。 虽然身上依旧清爽,但并没有半分舒适感,因为哪哪都泛着酸疼, 手, 手抬不起来, 腿,腿还并不拢! 神思刚清明,手脚略微动弹就传来了疼痛,让江瑶镜彻底回忆起了昨夜某人不当人的行为, 咬牙看向四周,只有自己被喜被包围, 那狗东西早没影了! 几重床幔阻隔光线,昏昏暗暗的,江瑶镜都不知现在是几时了, 竟有种今夕何夕的恍惚, 张口想喊人, 谁料只发了几声模糊气音,嗓子都哑了。 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78节 她木着一张脸看着帐顶的百子千孙图, 哪怕她竭力想把昨夜的记忆丢掉,但那个混账说得那些浑话依旧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 “媳妇, 不要忍,这里没有别人, 我喜欢你的声音。” “媳妇, 你唤我一声夫君呗?” “媳妇, 我是不是比他久?” 媳妇媳妇, 一脑门的媳妇,几乎被他念叨了整晚, 而且这次装死不行了,还非得应他,不然他有的是法子磨你! 江瑶镜虽有过夫妻敦伦,但那已是两年前,岑扶光又天赋异禀,两人颇为不搭,哪怕他前期给得很足依旧疼出了眼泪。 第一次算草草结束。 第二次顺畅许多,偏他还提程星回,江瑶镜当时是真的烦,完全不想理他。 行。 这狗东西就开始了。 不上不下吊着的时候问,明明他都快炸了,他还能憋着继续问。 “呵。” 一声冷笑,昨儿那些感动全被他昨夜不当人的行为给彻底消灭,消灭得干干净净那种。 “媳妇,你醒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床幔窜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子热气,面覆薄汗,生龙活虎精力十足的样,完全看不出他昨夜几乎耕耘了一整晚。 “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江瑶镜出声,她有些干裂的唇瓣已经昭示着她目前最需要什么,他回来的很快,还贴心把外面两层的床幔勾上,只余最里面一层薄纱。 怕她刚醒突见日光刺上了眼。 江瑶镜侧头看着被渡上一层金辉的红纱。 行吧,一觉睡到了日暮。 岑扶光一手拿杯,一手穿过后颈揽着她的肩撑她起来,期间江瑶镜很安静也很顺从,直接就着他的手喝水。 明明很乖巧,但岑扶光的心,逐渐提到了嗓子眼。 把茶杯随意放在床边的小茶几上,岑扶光看着重新躺回去依旧垂眸不言的江瑶镜,试探开口,“媳妇,你是不是生气了?” 如果自己一进来就得了怒目而视且伴随着嘲讽之语,岑扶光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觉得这是正常现象,又不是第一次得如此待遇了,早就习惯了。 偏今天什么都没有。 这让岑扶光有些麻爪,因为他自己也清楚昨夜的自己有多过分,她不可能不生气的呀,怎么不骂自己呢? 而正当他忐忑不已心神紧绷之际,江瑶镜忽然一句询问把他惊得直接跳了起来,一头撞上了床架,他甚至顾不得头顶的头痛,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你怎会得出这种结论?!” “是你的表现让我得出这种结论的。” 先前江瑶镜问他,是不是喜欢程星回? “我以为你和他的差距过于明显,你不会在意他。”江瑶镜是真的不解,“可昨夜,你自己说,你提了他多少次?” “这不是喜欢这是什么?” 江瑶镜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是想恶心他。 让你欺负人! 岑扶光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起来,神色十分难言,比生吞蝗虫还让人恶心,咬紧牙关,“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你为何什么都要同他比较呢?” 江瑶镜是真的无法理解所谓的男人胜负欲,在她看来,程星回已经是过去式,除了担心星月可能会被他连累,余下时候,从来不会想起这个人。 偏偏岑扶光好似如鲠在喉,甚至在房-事上也不停询问比较,就算不谈女儿家的羞赧,也不该一直问前夫的事吧? 还是岑扶光主动询问。 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两实在没有比较性,把岑扶光和程星回作对比,这对岑扶光来说,只是一种羞辱,他为什么还无比在意呢? 岑扶光视*7.7.z.l线左移右晃,不肯对上-她的视线。 等了片刻依旧没有等到答案,江瑶镜收回视线,看着身上盖着的并蒂花开的锦被,“所以你是嫌弃我,嫌弃我并非完璧,才格外在意程星回?” “你怎会这般想!” 岑扶光脱口而出,“我把你捧在掌心都来不及,怎会嫌弃你?” “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你如此在意他的缘由。” 江瑶镜脸色愈发苍白,就连唇色都浅淡了几分,泪水迅速盈满双眸,又顺着眼角滑落下坠,一滴一滴散落在织金软枕之上,开出了雨花。 说哭就哭简直惊呆了岑扶光。 他从未想过,会在新婚第二天妻子就无声流泪,还是以如此匪夷所思的理由,这和他以为的,成亲后感情迅速飞涨坠入爱河你侬我侬完全不一样。 缓了几息才终于回神,直接和衣扑在床上,小心翼翼不压着她,又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小珍珠,无比怜惜道:“你怎会如此想呢,我自己都不是什么干净人,我凭什么嫌弃你呢?” “而且就算我守身如玉,我也依旧不会嫌弃你。” “因为是我在强求你,我自然要全盘接受你前面的一切,如果我因为前面的孽缘嫌弃打压你,那我就是个纯粹的混账了。” “我自认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绝对不会有这种不堪想法,你真的误会了。” 江瑶镜好似被他的说辞给说动了,眼泪暂缓,但仍旧红着眼哽着嗓子问他,“所以为什么你要一直提他呢?” 岑扶光一声长叹,虽然他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也由不得她胡思乱想了。 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微红的眼睛,说得很是清楚,“我嫉妒他。” 江瑶镜直接瘪嘴,压根不信,直接挪开了视线。 “真的。” 岑扶光在床上挪阿挪,终于调整好了姿势,揽着她的肩把人抱进了怀中,“我嫉妒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和你成婚,而我,想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还要过五关斩六将。” 依偎在他怀里,被熟悉的松木香包围的江瑶镜抿了抿唇,眼中故意的哀伤情绪早就消失,又覆上了挣扎。 总是这样。 是强势,幼稚,也是让人啼笑皆非。 但他所有总总行为都有一个底色,并且一直贯穿其中。 赤忱。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什么行为,至少在对自己用心上,他一直都是这般做的。 真诚总是最能打动人心。 也让自己格外心虚。 岑扶光不知她心中的种种挣扎,依旧低声做出保证,“是我不该,我以后不会再提他。” 漆黑双瞳划过一丝冷意。 他也绝对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之中。 “你不怨我吗?” 江瑶镜的声音有些闷,“是我执意要让孩子上江家族谱,才会是如今的局面。” “你怎么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岑扶光真的很诧异,他微微侧身低头去看她依旧红着的双眸,“我已经说过,是我在强求,那我就必须解决你的难题。” “如果我只是想娶你,又对你心中的难题视而不见,那我还算什么男人,光说不做,一点男子的担当都没有。” 他哭笑不得的补充,“我真的还是有几分良心的,不是个纯粹的混蛋。” 虽然确实不多,还几乎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闻言,江瑶镜浅浅地笑了一下,又费力撑着身子亲了他一下,马上又继续缩回他的怀里,脸也埋着,不好意思看他。 岑扶光眸色一暗。 手也跟着不老实。 “媳妇,你饿不饿?” “……还好。” “那我先帮你按摩一番缓解疲乏?” “诶,你手往哪——” 原本勾起的床幔又被放了下来,明月已经东升,而房门却久久未开。 —— 江瑶镜是真的很想顺从他的,不管这段关系最终结局如何,至少现在的他对自己确实是无比用心的。 而真心不应该被辜负。 但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棋局早已开始,自己这个执棋人也改不了,不得不辜负。 那就只能在这段日子多多顺从他,能让他多高兴几分,自己心中的愧疚也要少上几分。 但江瑶镜真的没想到他能蹬鼻子上脸到这地步! 三天,整整三天! 除了如厕沐浴,他都没让自己下过床。 就连饭食都是他端过来喂自己的。 在顺下去,说不得就死在床上了! 再次醒来后,根本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只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悄悄拉开床帐,格外警惕地扫视屋子。 很好,没有狗东西的身影。 她完全顾不得身子快要散架的酸痛,掀开被子就往衣柜踉跄跑去,抖着胳膊给自己套上衣服后竟然有些心酸。 天知道,这几日,连个小衣都没有。 皇后她没有心 第79节 这个畜生,完全就是头蛮牛,把自己撞死得了! “怎么自己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岑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快热源靠近,又被他给抱进了怀里。 江瑶镜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真的是被他磨怕了,抱着抱着手就开始不老实,当即挣开他的怀抱,回身怒视,“你离我远点!” 谁知岑扶光一脸意犹未尽,“这就恢复正常了?” 江瑶镜莫名其妙看他,“什么叫恢复正常了?” “你这几天太听话了。”岑扶光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中-邪了。” 江瑶镜:…… 本不想理他,谁知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慢慢扭动脖子继续看向岑扶光,语气幽幽,“所以,你怀疑我中-邪了,不仅不想法子为我诊治,反而一个劲儿的死命折腾我?” 怕我清醒后就不肯了,先把后面的份一起用了再说,是吧? “又不致命。”岑扶光脸不红气不喘的狡辩,“而且咱们在水道上,上哪去找真正的大师?等到了江南,你若还是如此,我肯定会领你去千年古刹的。” “呵。” 江瑶镜被生生气笑了。 果然不能对狗东西温柔顺从,你给他脸面,他反而觉得你中-邪了。 “来,你过来。” 虽然她笑得有些渗人,岑扶光犹豫片刻,还是磨蹭着走了过去,江瑶镜莞尔一笑,眸含秋波,在他愣神之际,垫脚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 “嗷!” “媳妇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嗷嗷——” 终于能亲自坐在餐桌旁自己用膳,连白米饭都跟着香了起来,江瑶镜破天荒地用了两碗饭,而岑扶光一直在殷勤为她夹菜,面上倒没什么,就是两只耳朵通红。 江瑶镜不理他,自顾自吃饭。 一不留心吃多了,也不休息,就绕着船转圈消食,又抬头看向隔壁,熟悉的客船依旧是和自己同行。 也不知道岑扶光是怎么追上的,反正不耽误自己行程就不会多管。 也不知道团圆他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想到团圆就想到了祖父,回头看向一直小媳妇状跟着自己的岑扶光。 “你对我祖父做了什么?” 这才突然反应过来,祖父居然一点动静都无。 “我都不在京城,我能对江侯爷做什么?” 岑扶光一脸无辜。 江瑶镜眯着眼睛审他,“是,侍卫不敢拦你也不敢闯到这边来,但他们至少会给祖父写信告知情况。” “就算祖父不能马上飞奔过来,也至少会送封信给我。” “这都几天了,别说信了,我连信鸽的影子都没瞧见。” “说吧,你干了什么好事?” 岑扶光眼睛一转,脸上全是正义凛然,可还不待他继续狡辩,江瑶镜就先发制人,“想好了再说,不然今晚你就别进我的屋子。” 岑扶光:…… “我真的不知道。”他凑了过来,在耳边小声道:“我给了父皇十万两银子,我也不知道他打发江侯爷去做什么了,反正人还没出京。” 十万两? 江瑶镜目瞪口呆地看着岑扶光,“十万两皇上就被你收买了?” “呵,怎么可能。” 皇上的形象好歹保住了,谁知江瑶镜刚松一口气呢,岑扶光马上又接着道:“他胃口大着呢,马上又找我要二十万两。” 江瑶镜:…… 一国之君,十万,三十万银子,都是被收买,有区别吗?! 好吧,这下是真的确定皇上是非常缺钱了。 一言难尽地再问,“你给了?” “那没有。” 这次江瑶镜依旧看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果然,马上岑扶光又得意洋洋地接了句,“我跟他说了,要是能拦住江侯爷不来江南,我回京后就给他。” 江瑶镜:…… “你真有钱,一来一去,三十万两银子就没了。” 岑扶光以为她是在心疼银子,立马跟她保证,“放心,不会让你用嫁妆贴补我的,我有钱。” “我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他拿了我多少,迟早成倍的给我吐回来。” 江瑶镜:…… 一直都知道他是个睚眦必较心眼比针眼都还小的主,没想到他对皇上依旧是如此,所以自己为什么要心软心虚呢? 反正他一定会发现的。 他发现后也一定会‘报复’的。 既然报应已经在前面等着了,那自己还心软什么,心软就没报应了吗? 不可能。 那还顺从什么,由着自己心意来就是了。 转身就往厢房走,岑扶光以为她是去午休的,屁颠屁颠跟上,就算今天肯定不能成事了,但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睡一觉也是好的嘛。 他的好心情在被拒绝踏入房门的时候戛然而止。 “我说了实话了,我确实不知道父皇怎么阻止江侯爷的。” “我又中-邪了。”江瑶镜双手把着房门,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现在中的是一看男人就想把他第三条腿踹断的邪。” 岑扶光下意识夹腿,还默默后退了一步。 江瑶镜冷笑一声,啪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第50章 …… 没有狗男人的长手长脚碍事, 没有明明空了老大一空挡非得和自己抱着的火炉,江瑶镜难得活泼地在床上滚了两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最后侧躺枕着一个枕头, 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顾盼生辉的双眸并无任何睡意, 在想还有几日能到江南? 她自从被岑扶光缠住后,日子就过得有些恍惚,不知白天黑夜的,也快了吧, 最多还有五六日。 虽然还算有所准备,但也是匆忙登船, 祖父给外祖舅舅舅妈他们准备的东西都是一股脑送上了船,各房的礼品还没分好。 这件事要记在心上,至少要提前一天回到隔壁去分配。 把姜家三房的人又在心里过了一圈, 虽是延绵许久的世族, 但主子并不十分多, 因为除了三房那边有一名妾室,大房二房都没有姬妾, 只有正妻。 倒不是说大房二房这边伉俪情深,而是祖训在。 姜家一直育人为本, 几乎大半都走上了夫子的道路,你都能去书院教学生了, 总不会自家孩子都教不好吧? 于是姜家子弟, 自启蒙便是父亲亲自教学, 无论天资几何, 性情是否顽劣,都是父亲的责任, 哪怕不能成才,庸碌无过,但绝不能出大恶之徒。 若孩子惹出事端,直接父亲连坐,届时不仅孩子受罚,父亲也要去跪祠堂,若还有宗老在,父亲不管多大年纪也要挨手板。 为了不丢人,姜家男人对孩子都十分上心。 可亲生孩子和书院学生,那真的是两码事。 就不提妻子的眼泪,长辈的拉偏架,只说那是亲儿子,哪怕气得想杀-人,你也不能真的打死他是吧?气过还得接着教,不然这混世魔王惹事,自己还得被连坐。 成天被孽子气得一佛升天,生得都少,最多两个,好些都是独苗,妻子想生,丈夫死活不愿意再生,逼急了就来一句,孩子你去教? 虽然江瑶镜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但小舅舅跟她要过乌发的方子,大舅舅也要过更好的护心丸的方子。 倒是外祖终于不用把儿子背在身上了,拉偏架不说,还成天嘲笑他们无能,亲儿子都管不住。 小舅舅在信中不止一次扬言,真想让外祖体验一把迟来的叛逆,再顺带更新家里的记录,让他这个年纪再去跪一次祠堂。 想到马上就可以亲眼见到小舅舅口里的和孽子的斗智斗勇,江瑶镜还挺兴奋的,眸中笑意刚刚划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趴着床柱看向房门的方向,阖上的门扉依旧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他今天这么听话? 下床穿鞋,打开房门就看到一双长腿横在抵在门前,岑扶光直接背靠门扉席地而坐,一双长腿交错高抬抵在对面的门扉上,把出去的路挡得严严实实的。 江瑶镜:…… 她低头看向他,很认真的询问,“你真的不觉得丢人吗?不怕旁人议论吗?” 岑扶光仰头,回得也很认真,“谁敢当面议论我?怕媳妇有什么丢人的?” 所以别人只要不在你面前说,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是吧? 江瑶镜对他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知,“快点起来!” 岑扶光瘪瘪嘴,利索起身,身姿挺拔的他进门都要弯身低头,偏又做出一副小媳妇样,小心翼翼得瞅江瑶镜。 江瑶镜现在铁石心肠得狠,压根就不吃他这套,目不斜视地略过他,径直就往外走。 岑扶光:…… 船上的人已经重新回来伺候,虽然见他们的面不多,但江瑶镜还是清楚谁才是总负责的那一个,于是她目标非常明确地堵住了正好从花厅门前经过的见善。 “见善。” 她出声叫住了人。 见善回身,见是江瑶镜,神色如常行礼,同时低声询问:“夫人有何事?” 皇后她没有心 第80节 最初江瑶镜听他们喊自己夫人的时候还特别不自在,现在已经无甚感觉,随你们怎么喊吧,只问他,“那名姜家远亲的赌徒可审了?” “是他自己烂赌,还是有人给姜家做的局?” 这事并非机密,而且还是侯府那边的人率先发现的,见善心中思虑片刻,觉得不必隐瞒,当即直言道:“已经审过几回,他自己并不认为是有人引诱,那负责审讯的人则认定他是被引诱而不自知。” “目前已经有几个怀疑人选,已派人去江南查证,还未有消息回来。” “至于是否和姜家主支有关。” 见善不太确定地接着说道:“依旧是审讯的人,认为有关,因他和姜家三房的姜起寒,来往还算密切,两人亦是在赌坊相识后逐渐臭味相投,又因是本家,关系突飞猛进。” “但还没有切实证据。” “他们长聚的赌坊的背后主使,去家里催债的又是何人,这些只能到江南后才能展开真正的调查。” 姜起寒? 这个名字一出江瑶镜心里就有底了。 正是三房那个小妾的儿子,如今好像才十六七,反正不至弱冠。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可是姜家明明只是教书育人,又没有出阁拜相,能影响到谁?至于这么拐着弯儿来毁姜家的根基呢? “那个小姑娘找回来了吗?” 见善正要回答,忽觉一寒,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尤其是脖子,凉飕飕的,他迅速抬头环顾四周,下一瞬就和面无表情看着这边的岑扶光对视了。 岑扶光无声冷笑,手抬起,从脖子上缓缓划过。 你死定了。 见善:! 大意了。 这些事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夫人何必问自己呢? 现在撇开王爷来找自己,那就是和王爷吵架了呗,吵就吵,反正王爷最多踹几脚,也不会如何迁怒属下。 但这并不包括一头撞上去的自己啊! “啪!” 见善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让你犯蠢,让你空闲两天就失了警惕心,现世报已经来了还不知道呢! 在江瑶镜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弯腰拱手,“这些事情爷都很清楚,属下还有事,先告退了。” 拔腿就跑风一般的逃离,几乎瞬间消失在江瑶镜眼前。 江瑶镜嘴角抽搐几下,默默回身,果然就看到某个站在自己身后笑得很是乖巧的某个狗男人,非常贴心给出回答,“早就找回来了,已经和她娘团聚了,而且去得早,小姑娘还没来得及被祸害,不幸中的万幸。” “噢。” 江瑶镜面无表情地应下,又继续无视他坐到了窗边的小塌上。 虽只是暂居,但岑扶光根据江瑶镜的习惯早就在小桌上备好了茶具,以银筷拨弄炉中火炭,火星燃起之时,岑扶光已经把盛满水的铜制红木的提梁壶放了上去。 非常有眼色的一个举动,可惜连江瑶镜的一个眼神都没换回来。 水已经开始烧,她这才拉开抽屉看茶盒里面存的是什么茶,打开茶盒后,里面分了四格,分别是碧螺春、龙井、瓜片、猴魁。 江瑶镜的目光在扁平细长,苍绿清醇的猴魁上停住。 茶中君子,太平猴魁。 这个茶她还真的没有喝过。 对面非常有眼力见的岑扶光再度起身,在回来时,两手都是细长的透明琉璃细腰杯,试探伸手,见江瑶镜没有拒绝,拿起放着猴魁的茶格放在桌面上。 等壶中水烧开,先是彻底烫杯,比一般的温杯烫盏的时间多出几倍,直烫得岑扶光都有些握不住杯身才倒回茶缸。 两杯各投约莫十几根猴魁,根朝下,提壶细水注两寸,只浅浅润湿了杯底。 举杯递给江瑶镜。 江瑶镜接过,拿到手中低头细嗅,仙灵高爽的兰花香已现,香气馥郁持久,闻香片刻后,又放回岑扶光的手边。 他再提壶沿着杯壁缓缓注水,随着水流的上升,苍绿的猴魁似乎也活了过来,慢慢舒展开来,叶色匀润,叶脉绿中隐红。 放到江瑶镜的面前,“小心烫。” 茶汤只至七分,江瑶镜握着高处,品鉴了好一会儿的茶香后才低头浅尝,滋味甜淳口感清香,而且几乎没有苦涩感,入喉后的回甘依旧清新脱俗。 江瑶镜微带诧异的挑眉,这茶真的很适口。 对面的岑扶光自然无心品茶,他的心神始终都落在对面的江瑶镜身上,见她此时心情不错,试探开口,“媳妇……” 江瑶镜迅速扭头看向窗外,侧颜一片冷漠。 岑扶光:…… 不理就是真的不理,不管对面的岑扶光是伏低做小还是撒泼打滚,亦或故作生气起身愤愤离席,江瑶镜都不动如山,头都不带回一下的,始终看着外面的江景。 片刻后,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面上一片宁静,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格外恬静闲散的模样,舌尖抵了抵上颚,胸有成竹的出声:“我大概猜到,姜家为何会被人设局。” 果然,江瑶镜瞬间回头,“为什么?” 心中暗暗窃喜,甚至还有些不服,小样,爷还拿捏不住你了?不过面上分毫都不敢露,一本正经的皱眉,“你家。” “我家?” 江瑶镜不是很理解这话的意思。 岑扶光这会子还在负荆请罪呢,不敢拿乔,继续直言:“洗鹤姜氏少有入朝为官者,每每都是考中后就回了书院,便是留下为官的,也多是去了地方,在京城耕耘的,几乎没有。” “唯一和以往不同的是,和定川侯成了亲家。” 和定川侯成了亲家,那就是在京城有了根基,且世人皆知江家后继无人,而姜家正相反,人丁虽也不甚兴旺,可都有才,还有一两位可称得上天资卓越。 既然江家无人,那定川侯为何不能扶持姜家人呢?反正已是亲家。 江瑶镜懂了。 虽然还不确定祖父是否会扶持姜家人,先下手排除异己总不会错的,是那边即将在京城展露头角的那几个家族,又或是京城的文臣,兴许还有江家宗族的手笔? 权势果然迷人眼,还没发生的事情,就已经有人先下手为强。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些心累。 “放心,一切都有我。” “你的祖父就是我的祖父,我必然不会让那些小人的算计成真……”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握住江瑶镜放在小案上的手。 在他的咸猪手即将靠近脸上的喜色也跟着控制不住之际,江瑶镜唰地一下收回了手。 同时又侧头看向外面的江景,冷着一张俏脸,清冷再现。 岑扶光:…… 拿捏住心思有什么用! 人是照单全收没错,可她也是用完就丢啊! 第51章 …… 岑扶光从来都不知放弃为何物, 他在颓丧了半下午后,用晚膳时又重整了旗鼓。 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现在此时最重要的不是求得原谅, 而是混进房间, 今夜必不可能睡门口, 哪怕睡脚榻也要混进房! 岑扶光握拳,默默为自己打气。 此时晚膳已经用完,江瑶镜正掩袖用清水漱口,完全未施任何粉黛, 一张清晰脱俗芙蓉面,明明清冷如皓月, 在烛光的掩印下,竟也有了几分别样的温柔缱绻。 表面上看着极好说话。 实际上非常不好说话。 江瑶镜自然察觉到了对面某人的小眼神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不闻不看不管, 只顺着自己的节奏来。 用完晚膳后略坐片刻, 就起身向外走去, 看月色下的江景,顺便消消食。 不过今夜乌云遮挡, 不见明月身影,便是江风也带了些许闷热, 大雨将至,两岸的树枝被风吹乱, 夜色朦胧月华不在, 竟有了些怪诞鬼影之相。 江瑶镜并不害怕这些, 甚至还驻足观赏了片刻才继续前行, 绕船一周才惊觉今天特别安静,复行第二圈时才知为何安静。 平日里虽然侍卫们很是沉默, 也不会主动和江瑶镜交谈,但至少能看到巡逻守卫的身影,今夜可好,目之所及处,一个侍卫的身影都不看见。 也不能说没看见,这个在柱子后面,那个一直在阴影处,偶尔还能听到些许脚步声,等自己走过去后,影子都看不见一个。 江瑶镜:…… 见善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不过下午到现在好像都没看到见善的身影了,他还活着吗? 心虚自然是不会心虚的,折腾他们的是他们的主子,又不是自己。 江瑶镜嘴角抽抽了两下,最后全当看不见,绕船四圈后,腿脚有些酸了,便调转方向直接回房,而这期间,岑扶光一直安静跟在她的身后。 虽然没有出声,但小动作依旧。 江瑶镜不止一次低头时,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身后高大的身影覆盖。 每次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低垂的眉眼在始终笼罩自己的高大影子上停顿了片刻,江瑶镜抬头,推开了房门,然后回身看向岑扶光。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连儿子的银子都开始抢了吗?” “因为国库没钱了。” “怎么可能,今年又没有大灾,明明还有两千多万两银子。”江瑶镜果然被他的问题吸引,都顾不得生气,满心疑惑。 岑扶光心里暗喜,面上自然不敢露出分毫,只叹了一声道:“你也知道,这两年,成婚的人都比较晚,都在十八左右。” 江瑶镜点头,她还知道原因。 皇后她没有心 第81节 战时成亲早,月信刚至十二三的年纪就已经过门,成亲早,开怀也早,但母子俱伤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年岁太小,生产就是两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 有心疼女儿的人家,怎么着也要留到十五六再过门,如今中原稳定后就更不急了,几乎都推到女子十八的时候。 “心疼女儿自然没错,但父皇身为一国之君,他得从全大齐的角度出发。” “人丁太少了,父皇必须鼓励生育。” “减赋只能让百姓多吃一些,如今还在休养生息,想要饱腹还需几年,孩子更是养不起,可大齐需要人丁,那就只能用钱鼓励生育了。” 岑扶光两手一摊,“国库的银子确实还在,但已经有了归处。” 虽然江瑶镜不知道大齐最新的人丁数据,但她猜测,肯定不过两千万之数,这还是把隐户都算在内的估算。 人丁确实不多,尤其是和鼎盛时的前朝相比,前朝最鼎盛时,人口大约在六千万,不过一连几代昏君,早已民不聊生。 皇上施的是仁政,又想迅速增加人口,那就只能重赏,偏偏皇上又穷,不止国库没钱,好像私库也没多少珍藏。 江瑶镜一边思考一边转身回房,岑扶光迅速无声地跟了进去,终于踏进门槛。 很好,完美的开局。 岑扶光在心内继续为自己打气,江瑶镜则是有些犯难,她坐在榻上,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十二三确实太小了。” 有些甚至月信都还没来。 “那不会。”岑扶光迅速坐在她的旁边,“母子俱伤的例子那么多,父皇是想恢复人口,可没想把女子也搭进去。” 没了女子谁来生? “及笄之后,他想定在十六。” “而且赏银也定在三子之数,虽然还没有具体落实如何奖励,但第四子没有加赏了。” 十六岁出嫁的话,也不是很多人都能坐床喜,基本都在半年至一年的时候才有身孕,等生产时应该年过十七十八,这还好,不算太小。 至于后面皇上定的奖励,江瑶镜没问,她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既然皇上这么缺银子,那他怎么还不开始卖官?” 这是捞一波肥钱最快的手段了。 “他早就安排好了。” “而且这次有实职。” “实职?!” 江瑶镜大惊失色,极度不可置信地看向依旧平静的岑扶光,压低声音,“皇上在想什么,怎么能开这个口子呢?这,这可是会……” 是真的会祸乱朝纲的! 其实历朝历代都有卖官,除却少有几个最后昏君玩脱了的,基本都只是捞银子,并不会伤害到王朝的根基。 因为这说是卖官,其实是卖虚名。 还五品就封顶。 一大笔银子换一身可以在外面穿的官服,还有补位的资格,但这补位也就是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补不进去。 那么多真材实料从科举闯出来的狠人都在侯缺呢,你花银子就能补? 做什么美梦呢。 说白了,就是花一大笔银子换一身官服,有个虚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就只有个面上光鲜。 “不要急。”岑扶光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安抚她, “父皇又不傻,他怎会自毁根基?” 江瑶镜定定地看着岑扶光,两人的距离有些近,鼻尖几乎相触,虽然岑扶光很想亲上去,但他强忍,还暗不可察地后移了几分。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夜的最高目标是睡床榻,最低目标是睡脚榻。 反正绝对不要分房睡,死都不分! “闽越。” 岑扶光没有卖关子,笑得很是促狭,“我真的很想看看,他们花了一大笔银子最终花落闽越且无法晋升的时候,那表情该有多好玩。” 闽越? 江瑶镜也有些忍俊不禁。 不止自己出的那些噱头损点子,太子好像还要在那边弄什么仙人墓,到时一旦消息现世,不止方士佛道,那些怕死的老家伙也会灌入,到时候牛鬼蛇神集聚一窝,完全就是个养蛊场。 而且朝廷最新的流放犯人,全都往闽越去了。 那边人丁稀少,且常有战争摩擦,正常百姓自然也不愿迁入的,那就流放的犯人去填,填个几代,再有好官治理,慢慢也就发展起来了。 但那是后面的事,这种地方的治理,就连有经世之才的人都不敢打包票,尤其是最恶劣的前期,谁都不敢沾手,那些文官如此反对收回闽越怕也是有这方面顾虑,今天不反对,明天就被外派到那边了呢? 到那时,能有个全尸回乡都是奢望。 这种地方,花银子买官位的送一百个进去,至少折九十九个,剩下的那一个是江瑶镜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实际上下场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没有事先告知具体就任地点,还无法晋升,皇上就不怕群情激奋?” 江瑶镜心内还是有一丝担忧。 要知道,普通的买官就已是一大笔银子,除却巨富商甲,便是权贵之家也会有些许肉痛,如今这是有实权的,可以就任的,怕是要翻好几倍。 能花这么多银子的,商甲已是不够,只能是大族世家。 偏偏就任的地方是闽越。 皇上是真不怕他们闹事啊? “当然会事先告知的,就是这无法晋升这点,不会再有人知晓了。” 寻常官员三年一考核,或升或降总有一套流程在,如果那些人事先不清楚无法晋升这点,还真有可能把人送过去,也不指望你治理,你就安安生生活着,三年之后,家里想办法换地方。 “真就完全无法晋升?”江瑶镜有点好奇。 “父皇还是仁慈的,留了一线。”岑扶光淡淡道:“既然是无法通过科举入仕的人,也不指望他们能有多能干,只要三年一次的考核合格两次,父皇就会留意他,如果第三次依旧合格的话……” “就能换地方?”江瑶镜忍不住插话。 “是能换地方。”岑扶光接着道:“不过是换到新的边城去,再来一轮考核,若九年的考核都是优,就能换其他地方或者回到中央。” 江瑶镜:…… 闽越那边九年就算了,只是合格,结果换到新的边城,还要必须优秀的九年才能换。 这就是十八年,还得兢兢业业不能有一丝懈怠。 可,可能让家里买官的,就算不是纨绔子弟,那脑子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就不说用心的问题,他们能不能吃苦都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一线晋升机会实在太过缥缈,想想就让人绝望。 哪里是青云路,分明是白骨堆。 眼看着不少人马上就要跳进巨坑,江瑶镜倒也没有不忍,只是有些唏嘘,说白了就是贪心不足,若他们心中没有其他野望也踩不了这个坑,皇上又没有强制谁必须花这个钱,这就是个阳谋。 能力不足又野心勃勃,为此送命也只能说一句活该了。 “这事现在是绝密吧?”江瑶镜肩膀一动挣来了他的手,“你就这样告诉我了?” “你是我媳妇,咱两一家人。” 岑扶光心里门清,*7.7.z.l“江家不会走这条路,姜氏更不会,倒是姜氏的几个老对手,这次怕是都会中招,这次不管是谁给姜氏做了局,他们的下场已经注定了,你怎会告诉旁人?” 江瑶镜抿唇。 好吧,这事她确实会烂在肚子里,祖父那边也不会主动告知。 “行了。”岑扶光一脸如常地站起身来,还把江瑶镜带了起来,拉着就往内室走,“夜深了,洗漱就寝吧。” 江瑶镜倒也没挣扎,只是走过屏风后,两条道,一边是内室,一边自然是门外了,她的脸上难言笑意,忽地停下脚步,情绪彻底收敛,疏离再现。 从身后传来阻力时岑扶光心里就一个咯噔,他缓缓回身,当看到冷着一张俏脸和下午那会儿如出一辙的江瑶镜时,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 两人无声对峙。 到底是岑扶光率先服了软,有些崩溃了,“祖宗,你是我祖宗,你行行好,你要如何才能消气,你说我就照办,行不?” “你去隔壁睡。” 江瑶镜当真给了准话。 岑扶光:…… “换个行不?” 江瑶镜直接扭头,不看他。 岑扶光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她的后脑勺,还有心思想挺圆润的,小时候一定被无数次调整姿势,才能睡得如此圆润饱满,看着很是可爱。 等等,这个可爱的大祖宗现在正在折腾自己呢! 他咬牙又磨牙,几度抬气吸气,问她,“几天?” “三天。” 江瑶镜依旧马上给出回答。 很好。 报复心挺强。 三天对三天。 公平的,没毛病。 岑扶光一把捞过江瑶镜,在她唇上啃了一口,同时大声宣布,“本王一定会再回来的!” 脚步声极重的走了。 属狗的这是,果然是个狗男人!江瑶镜揉揉有些刺痛的嘴唇,白了岑扶光的背影一眼,在他刚踏出房门几步就嘭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岑扶光格外气闷的回身,愤愤盯着紧闭的门扉。 还是见善这个倒霉鬼,他以为今天王爷已经进了夫人房中,不必再躲了,谁知刚好就目睹了王爷被赶出来的一幕。 吾命休矣。 皇后她没有心 第82节 见善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又见王爷好似没有发现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谁知在他马上退出拐角看到曙光之际,熟悉的,喜怒不定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见善啊……” 见善整理衣袍,一脸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 —— 江瑶镜清楚,岑扶光从来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必不可能乖乖等三天的,一定会闹出其他的幺蛾子来。 但她不慌,说三天就是三天。 必须得治治他,太不知节制了,虽然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除了酸软并无其他不适症状,但这个头不能开,必须给他来次痛的。 岑扶光当真没有爬床,老老实实在书房窝了一晚。 真的是窝。 明明有床,不睡,偏要窝在榻上,他又生得高大,手脚都没处放,第二日起来时,一身衣裳皱皱巴巴不提,就连眼下也起了青黑,眸含血丝。 这一晚上几乎是睡了醒醒了睡,没个消停。 他也不打理自己,就这么一副邋遢模样去见了江瑶镜,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摆明了苦肉计,赌江瑶镜没那么狠心。 谁知江瑶镜慢条斯理用了一碗咸粥,才看向对面的岑扶光,上下打量他一番,道:“你今日的打扮,还挺别致的。” 说完就继续用膳,莫说心疼,连疑惑都没有。 岑扶光:…… 江瑶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一大串,起身,又脚步声极重地走了。 江瑶镜随他折腾,分他一个眼神就算自己输,用过早膳后无别事,想了想,让人去隔壁找江团圆,让她把礼品单子送来。 先把各房的礼物分好,免得临到头才手忙脚乱。 单子是来了,但江团圆并没出现,问侍卫她在做什么,侍卫来了句看热闹。 江瑶镜:…… 隔壁船是不是真的风水有问题,随时都有热闹看? 她虽然好奇也没再追着问,反正到了江南,团圆肯定会跟自己从头说一遍的,总能知道。 拿着单子坐在书桌前,先是铺纸研磨,又在纸上把各房的主子都罗列了出来,男女身份年纪又分成了三档,整理出了人数,通用不出错的礼物每人都有两份,最后才是亲疏远近个人喜好专属的礼物。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去江南,礼数上不能出错。 从前舅舅们来京城探望自己的时候,所赠礼品都是极为贴心且用心的。 就这么一件事就消磨了一上午的时光,虽然姜家人数并不算太多,但第一次上门,隔壁两房也不好没有表示,幸好祖父打点的很是周全。 午膳时岑扶光并没出现,就连见善也没出现。 江瑶镜安静用膳,吃完后继续消食午休,过得平淡祥和,问都没问一声岑扶光。 “她真的一声都没问?” “没有。” “行,真够狠的。” 岑扶光咬牙切齿,忽然伸手,见善生无可恋凑近,一晚过去,也不知道见善受了什么折磨,看起来比他萎靡多了,可即便如此,听完吩咐,他极度不可置信地看向岑扶光,“您确定?!” 岑扶光一脸沉重点头。 见善:……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太过震惊,见善直接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哎——” 岑扶光一声长叹,满目唏嘘,一脸惆怅,还抹了一把根本没有眼泪的双眼,十足十的深闺怨妇做派,“本王何尝想要如此呢,可那个女人太狠心了,果然,轻易得到的就是不会被珍惜,为了能博她的些许怜悯,也只能如此了……” 见善:…… 完了,王爷真的疯了。 * 不止午膳没有出现,下午、晚膳时都没看到岑扶光的身影。 这次决心这么大? 真的要绝食抗议? 江瑶镜以为他这是在绝食抗议,就等着自己过去服软呢,心中一声冷笑,两天而已,饿不死,这次绝不会让他再度蹬鼻子上脸了。 不出现就不出现,有本事一辈子都不出现。 她按照往常习惯,绕船几周消了食,回房后又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到点就洗漱上床,被子一盖,直接阖眼睡觉。 夜半时忽觉哪里不对,总是睡不安稳,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倒也不曾做噩梦,只以为是白日喝茶喝多了,影响了睡眠,又有些口渴,在床上赖了片刻,还是认命爬起来喝水。 咕噜咕噜灌了半杯水,江瑶镜迷瞪回身,正要回床继续睡呢,忽然一道男声在寂静的房内想起,“哟,本祭祀的睡美人终于醒了?” 江瑶镜的瞌睡瞬间被惊醒,大惊失色地循声望去,就看到了正大刀阔斧坐在美人榻上的岑扶光。 张口就要骂回去,却在看到他的穿戴时,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脸颊迅速飞上了红霞,震惊到难以言喻。 岑扶光冷嗤一声,从榻上起身,一身银铃叮当作响,一步一步走向江瑶镜,在她面前站定,伸手,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上抬,眉目冷艳,声音低沉,“身为祭-品,竟敢让本祭祀空等三日,该如何……惩罚你呢?” 一身异域装扮,眉眼肃穆,冷艳高贵,似那高山的极寒霜雪,只一眼就叫人不敢冒犯,只能臣服。 可他,可他身上除了铃铛银饰就没几块布,只若有似无的遮挡了某些地方,松松垮垮的,一拽就掉的那种。 江瑶镜看着近在咫尺充满神性的脸,和余光里,一览无余的腹肌人鱼线,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不,不是我军定力不足,是敌军火力太猛了。 第52章 …… “为何不说话?” 抵着下颚的力气加重, 迫使她头抬得更高,也更看清了他眼里的漠然,凤眸微咪, 薄唇轻启, “明明是你的族人将你献-祭求雨, 若非本祭祀心善,现在的你,已经沦为河里鱼虾的食物。” “你让本祭祀空等三日不算,做出这一副死人脸给谁看!” 说罢, 手中力气一甩,江瑶镜也跟着有些狼狈侧脸。 报复, 这绝对是报复。 心眼比针眼都小的狗东西,求饶都还不忘找补回来。 江瑶镜被生生气笑了,柳眉紧皱, 眸含春雷, 谁知下一刻视线又开始跟着飘忽, 概因两人此时凑得极近,他身量极高, 自己头顶才到他的肩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胸前的异域繁复银饰偏了一角, 恰好露出一抹粉嫩,就那么刚好的在她眼前, 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江瑶镜:…… 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真的很想出口成脏。 你怎么那么能呢? 你还记得你是一个战功赫赫的王爷吗? 你也太会玩了! 行, 那就大家一起玩。 “三天?”江瑶镜冷笑一声, 满目桀骜, “原来人人敬仰敬畏的大祭司不过沽名钓性之徒,明明才两日而已!” “子时已过, 是第三日了。” 岑扶光微带疑惑,“溺水呛水的见过许多,脑子进水的还是第一次见。” 江瑶镜:…… 又骂?! 江瑶镜从来不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但诡辩,尤其是面前这厮,是纯粹不要脸皮的,是真的骚不过他,没他那么不要脸,虎狼之词一套一套的。 另辟蹊径。 他都这副浪荡模样,自己何必再守矜持?顺应本心就行。 于是,在岑扶光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江瑶镜忽地伸手,大拇指和食指目标非常明确的袭击了那抹粉嫩。 捏,拽,扯。 “嘶!” 岑扶光猛地抱胸后退三步,一身银铃飒飒作响,大惊失色,“你——” “我可不是什么祭-品。”江瑶镜一脸正义凛然,本来想欺身过去,又想到两人身高差距过大,凑近只能自己势弱。 身高不够,身份来凑! “吾乃朝廷钦定巡察使,特来调查活人祭祀一案,你虽未行恶,但身为一族祭祀,不思风调雨顺,不行教导之责,竟只贪图女色,对清白无辜的良家女伸出邪恶猪手,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吗?!” 邪恶猪手…… 岑扶光抽了抽嘴角,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戴,满脸无辜:“我觉得我的行为和衣裳,完全对得上?” 虽然他的服饰借鉴了祭祀的端庄肃穆,黑金配色尤为出彩,但再出彩也不改破布本色。 破布对浪荡,完全没问题。 江瑶镜:…… “下贱!” “还不快收了你那水性杨花、招蜂引蝶、声色犬马、残花败柳、红杏出墙、勾三搭四的浪荡贱人模样,你已被捉拿,还不快点束手就擒!” 皇后她没有心 第83节 不管是不是词不达意,骂了再说。 江瑶镜极力控制上扬的嘴角。 爽了。 岑扶光:…… “小娘子这嘴,着实厉得很,本祭祀甘拜下风。” “小娘子想定何罪就定何罪罢,随你心意。” “只是——”他再度缓缓凑近,高大的身影完全把娇小的她给笼罩住了,“听闻中原那边,上断头台前都会给一顿饱饭。” 修长手指灵活一挑,里衣的绑带就散开了。 “娘子赏我两枚樱桃尝尝?” 江瑶镜:…… 真的很不想瞬间懂得他口中的樱桃是何物。 真的很想呸他一口,可看到他那张艳色无边的人,和只要自己点头就可以上下其手的健硕躯体,江瑶镜脸色再度绯红,赤霞覆俏脸,就连脖子都变成了红色。 恨自己不争气,恨他求饶的角度过于刁钻。 侧过眼嗔骂了一句,“堂堂亲王,尽学些勾栏招式……” 虽未直言但已默认的态度极大的取悦了岑扶光,一直停在半空大掌终于落下,手臂一弯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学成青楼艺,货与娘子家?” “快闭嘴吧你,当初教你的那些先生若是知道你如今的德行,怕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哈哈哈哈……” 岑扶光以刁钻的角度成功复宠再次占领美人香榻,并且在这条赛道上再接再厉发扬光大。 祭祀和祭-品已经不用细说,第二天是手握重兵的权臣和前朝遗珠小公主,第三天经过江瑶镜的强烈抗议后,从原本的侯府世子和病弱孤女变成了张扬跋扈长公主和清冷不畏强权的寒门状元郎。 一直木着一张脸为两人准备各种不能说衣裳的见善,又默默准备了多条长鞭。 江瑶镜:…… 脸通红,拿鞭子的手贼稳。 迎着她满含期待的目光,岑扶光默默望天。 好像把自己坑了? 当夜,见善遣散了附近的巡逻守卫,就他一个人蹲在房门外,还自备了碎布塞耳朵,但仍能听到隐约的鞭响声,嘴角已经咧到了后脑勺。 你折腾属下,夫人折腾你。 完美,苍天饶过谁。 * 这几天过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日,完全不知时间流逝为何物,后来终于停下了。 不是后日就要到江南得提前准备,而是,一个腰子受不住,一个肾受不住了。 还是只有见善一个人伺候,夫人那边不敢多看,倒是王爷,看着一眼又一眼,恩,那啥人亡真的是可以具象出来的。 见善一人伺候两,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服侍了大半天,两人终于缓过来可以自理了。 江瑶镜捂着腰不想见人。 倒也没有后悔,毕竟敌军太过妖娆,自己定力不足也是半推半就,就是这俗语怎么也骗人呢?不是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么? 明明就是两败俱伤! 熟悉的味道刚笼过来,江瑶镜就抬手拒绝,“还有两天就到江南,好好休息吧,就如今的面貌去见外祖,咱两必须要死一个。” 一看就那啥过度的脸,谁都瞒不住。 “来不了。”岑扶光的声音也很是虚弱,“这次是真不行了,少说得修养半月。” 又伸手去戳她肩膀。 “给我上药。” “见善。” 江瑶镜拒不配合,给出其他选项。 岑扶光也不配合,继续又戳,再戳,把人戳烦了,一下子坐了起来,差点闪到已经快累断的腰,狰狞扭曲了好一会才咬牙,“明明有人使,非得使唤我这个伤残人士,是不?!” “你用鞭子抽的。” 岑扶光理直气壮:“你打的,自然你上药!” 江瑶镜:…… 还不是你自己不躲。 心里愤愤不平,还是抖着快散架的腿挪到床边拿了放在床头的伤药,又抖着腿挪回来,岑扶光已经脱去外衣,整个人趴在美人榻上。 肌肉轮廓分明的背上,一条鞭痕从左上直至右下,贯穿整个背部。 虽未破皮,但也红肿不堪,还微微泛着青色。 看到这个鞭痕江瑶镜的怨气就没了,虽然是他自己不躲硬生生挨了这鞭,但确实是自己造成的,倒也小心上药,下手很是温柔。 偏这货是个蹬鼻子上脸的,江瑶镜一温柔他就作妖,不是这疼就是那疼,要吹吹要呼呼,就没个消停时候。 “啪!” 忍无可忍的江瑶镜一巴掌盖了上去,背上再添清晰手印。 岑扶光终于老实消停不哼哼了。 两个半残人士瘫了一个白天,又老实睡了一个素觉,第二日再起时,虽然身上还是疲软,但至少可以行动如常不被人看出端倪了。 明儿就到江南了,江瑶镜收拾东西要回隔壁了。 岑扶光是有不舍,但这个时候他倒也没闹,一边帮着收拾东西一边问她明儿要穿什么衣裳,摆明了到江南后还是不改配对本色。 江瑶镜本不想理会他,反正自己不说他也能收到消息。 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心内一阵幸灾乐祸,面上却不显,面色如常道:“青色,戴清玉配饰。” 岑扶光点头,心里也在盘算,父皇知道自己是来江南追妻的,那必然有所表现,但又不能过度孟浪,会坏了她的声誉。 这个度得好好把握。 把人好好送到了隔壁,临走前丢下句,“我晚上来陪你。” 说完就跑,完全不给江瑶镜拒绝的机会。 等岑扶光走后,江团圆直接飞扑了过来,主仆两半月不见,有着说不完的话,不,准确来说,是江团圆强烈的分享欲。 这艘船简直是她的梦中情船,每天都有热闹看,还件件不重样。 从白天说到黑夜,江瑶镜耳朵都听得有点疼了,江团圆也灌了几壶茶水,嗓子都哑了,还在喋喋不休。 “姑娘你说那妹子怎么想的,她在婚前就已经知晓他夫君有过一个青梅竹马,也知晓两人的过往,那青梅已经去世了,她也愿意嫁过去。”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你既然都知道人家前面有一个刻骨铭心之人,你自己又愿意嫁,那又何必再提?” “偶尔吃醋可是说是夫妻间的小玩笑,可她日日提夜夜说,每每有个什么事都问他曾经对青梅是如何做的,为何不能对自己如此?” “为什么非要跟一个死去的人比呢?” “现在可好,闹得都要和离了。” “既然如此介怀,当初为何要嫁?!” 江团圆实在闹不明白她作这一通是为什么。 “太在乎了吧。”江瑶镜还在规整自己的东西,漫不经心道:“太过在乎,所以迫切想要覆盖前人的影子,把自己的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这不是好事,你不要学。” “醋真不能乱吃——” 江团圆余光忽然瞥见门边的一个高大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马上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姑娘你早点歇息,我先走了!” 缩着肩膀跑了出去,江瑶镜没好气地瞪了岑扶光一眼,“你别吓她。” 岑扶光面色有些晦暗的走近,径直坐在她的旁边,伸手盖住她正在整理的东西,看着她不解的双眸,缓缓道:“你好像从未问过,我的过去?” 江瑶镜心里一个咯噔,呼吸停住,心跳擂鼓。 岑扶光微微俯身缓缓凑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在乎才会吃醋,才会过于执念曾经。” “你从未问询过,我的曾经。” 气氛一时间凝固下来,江瑶镜垂眸半晌后,抬起眼皮看向岑扶光,直接反客为主,“所以呢,你现在要跟我坦诚你的曾经了吗?” 岑扶光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个反应,面露怔然,半晌后才确定地再问,“你,一直在等我开口?” “不然呢?” 江瑶镜理所当然的样子,“咱两的关系一直都是你主导。” “而且说实话……”她的面上镇定,耳尖却微红,声音有点低,“我现在也没有很喜欢你,我为什么要问你的过去?” “你的过去如何荒唐与我有什么相干!” 说着说着自己先恼了,伸手去推他,“快让开,别打扰我收拾东西,烦人。” 第53章 …… 她一直在等我先开口?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在她心里, 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岑扶光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时间情绪十分激荡,又惊又喜又惧又不可置信, 到底还是喜气占据上风,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顾着笑,笑得很是傻气,只痴痴看着江瑶镜。 江瑶镜本来还想骂他几句的,只看他这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 嗔他一眼也跟着软了心肠,面上羞赧更甚, 还是推他,只是语气温柔许多,“快让开罢, 你好碍事。” 皇后她没有心 第84节 “我府中确实有几名侍妾。”岑扶光一把抓住她的手, 看着她的眼睛, 说得很是认真,“其中有母后赐的, 也有一位是我自己挑选的,没有情窦初开过, 就是年纪到了,周围人都有妾室, 我也跟着就有了。” 江瑶镜抿唇, 半垂着眼帘, 面色看着正常, 其实冷清更甚。 岑扶光从来没有为谁守身如玉的想法,他一直都是以自己为先, 在他看来,只要没在正妃进门前弄出庶长子就没有任何问题,已经足够敬重未来的妻子。 一直都是如此想法现在也不曾改,此刻对着江瑶镜说的时候也没有半分心虚,很是坦然,但看着江瑶镜平静敛眉不发一言的样子,口里的话不知为何突然说不下去了。 坦然也慢慢的变成了忐忑。 还是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那种忐忑。 “怎么不接着说了?” 片刻后还是没有动静,江瑶镜抬眼问他。 “突然有点心虚,可我不知道为何要心虚?”岑扶光捂着心口,有些茫然。 其实江瑶镜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如果她回答了,露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可她也并非真的顽石之心,这几日的相处也并非一点触动都无,到底软化了几分冷硬。 一声轻叹,还是开口解了他的疑惑。 “爱是占有。” 江瑶镜避开他的眼神,“男女都是一样的,都只有一颗心。” “自己三妻四妾还要求妻子大度的同时还是深爱他,这本来就是悖论。” 贤惠大度本不该用在夫妻感情上,这个词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只有不爱,才会大度。” 江瑶镜站起身来,也无所谓岑扶光是否会觉得自己是个妒妇,“想要一颗完整的心,自然也要用完整的心去换。” “许多人自己心尖上住满了人,却偏要强求别人一心只有他。”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转身抬脚,谁知刚走两步就被熟悉的铁臂拦腰给捞了回去,岑扶光把她牢牢锁在怀里,低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嗅着熟悉的馨香,声音有些闷,“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岑扶光确实明白了。 也记起了最初知道程家竟然在大婚前就已备好了通房,就等着她怀孕好让位呢。 当时只觉匪夷所思,明明是低嫁,为何要容忍程家如此的放肆?现在才知,因为不爱,所以可以冷眼看你宠幸别人。 江瑶镜微微挑眉。 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会如何做呢? 现在两人的关系谈这个还太早了,而且他是皇子,要考量的东西实在太多,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做这个主,说不定还会白费功夫一场空,没必要强行深谈。 她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倒也没使劲,只是语气淡淡地问他,“王府妾室先不提,这两年,秦王殿下的青楼薄幸名,倒是如雷贯耳。” “夫妻敦伦被你玩出了这么多花样,看来曾经的名师很多?” 岑扶光身形一僵。 一脸讪笑地抬起头来,江瑶镜也跟着笑,一脸温柔,就是手始终跟着他的耳朵移动。 他的回答决定了手上的力气会用几分。 岑扶光显然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咽了咽口水,怂怂道:“我确实去喝过花酒……” “嘶——” 耳朵传来剧痛,他马上就跟了下一句,“但我没在青楼胡来过,就是喝酒,单纯喝酒,没有姑娘陪的那种!” “不可能。” 江瑶镜压根不信。 花招那么多,你说你没在青楼玩过真的,谁信呢?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口钉!”岑扶光身板一挺,很想铁骨铮铮,可耳朵还在别人手里,铁到一半又默默怂了下来,“真的,我做过的事情都认,我没做过的事打死都不认!” 见耳朵上的手还是没松开,岑扶光急了,“我大可以推说王府那几名妾室都是母后赏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还是坦诚告诉你了,有一位是我自己合眼缘选的。” “但我可以保证,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情愫产生,我可以发誓。” 江瑶镜半信半疑地松开了他的耳朵。 王府妾室的事现在谈着实有些敏感,即便岑扶光认定自己并且飞蛾扑火也要奔来,但时间太短了,情丝还未从嫩芽成长为大树,就不要去为难它了。 他都快指天发誓了,江瑶镜只好暂时按捺住心内想法,只问他,“既然不曾在青楼胡来,难道你是无师自通才花样百出?” 虽然岑扶光很想自恋告知自己就是天赋异禀,但也深知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信,还会笃定自己就是在青楼楚馆学来的,只能说了实话。 “你只知我是十二岁正式上战场,其实我是在军营长大的,会跑会跳时就开始摸真刀剑了。” 说起往昔,饶是现在没心没肺的岑扶光,也不免有了几分感慨之色。 “军营什么最多,男人。” “而无战事时,你觉得男人会聊什么?” 女人。 不用岑扶光揭晓,江瑶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咳。”岑扶光清了清嗓子,“男人嘛,无非就是钱权色,军营连个母蚊子都没有,真正的女人摸不着,口里的便宜自然越占越多,他们的荤话一句比一句创新。” “那会我还小,矮蹦子一个,他们时常注意不到我,就全被我听到了。” 以至于长大后,哪怕岑扶光还是童子鸡时期都能面不改色附和,还常常能把人说得面红耳赤,那些老油条都说不过他。 所以,如今看起来威风凛凛霁月风光的秦王是听着军营蛮汉的荤话长大的? 江瑶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幸好我从小就嘴紧,那会听不懂也没想过问别人,就在心里自个儿瞎捉摸。” “要是我拿去问娘,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幸好你没问。”江瑶镜心有戚戚,如果将来某一天自己的儿子拿着荤话来问自己,自己真的会疯的。 “以后孩子绝对不能给你带。”江瑶镜直接做了决定。 “我怎么了?”岑扶光非常不服气,“本王文武双全,好好长成了如今模样,哪里不行?” “我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天之骄子。” “不是混世魔王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瑶镜推开他径直去了屏风后洗漱。 今夜要早点休息,要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见外祖一家。 岑扶光倒也没有添乱,就是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非要江瑶镜承认他可以带孩子,江瑶镜不应,他就一直念,念到床上还不肯罢休,看上去是要念到天荒地老去。 “啪!” 胳膊上又添新的五指痕。 世界也终于安静了。 最后瞪了他一眼,你再出声试试! 盖好被子直接合眼入睡。 捂着胳膊不敢吭声的岑扶光:…… 果然是川蜀之地出来的凶婆娘,面上再温柔实际上都凶得很,怪不得那边都是耙耳朵,又赶紧摸摸自己的耳朵,还行,不是很耙,还有重振夫纲的可能。 尽可能的减少动静,一点一点挪成了面对着她的侧躺。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秀美绻咏,随着浅浅呼吸微微起伏的,是弯而长且密的乌睫,哪哪都好,哪哪都极合自己心意。 她睡着了吗? 快了吧,呼吸已经逐渐平稳绵长了。 又略等了片刻,等她彻底进入深眠后,岑扶光才伸手慢慢把人捞进了怀里,看着她安生呆在自己怀里,不似最初那般总想推开自己单独睡,一晚上得捞回来无数次。 低头一直看着她的睡颜,越看越不爽。 你倒是睡得香甜,又给本王出了个难题! 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大婚,本王要在父皇面前扮那抛妻弃子又半路后悔的贱男人,前一个还在进行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难题又来了。 前一个,只要自己坚持,再有大哥母后敲边鼓,大概率是能成的,可后面这个,父皇可能不会妥协。 除非大哥安好,地位稳如泰山。 可大哥那身子…… 她的话没错,爱是占有,可她从未对自己表现过占有,连吃醋,都是自己今天忽然戳穿,才有了刚才那一番质问。 爱,是没有的。 但喜欢,应当是有几分的。 岑扶光很想满足,这才多长时间,能得几分喜欢已是进度喜人,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每一寸的接近就愈发刺激心底的贪念,总想得到更多,永远都无法知足。 如果在她进门之后,王府还有姬妾,日子自然也是能过的。 前夫现成的例子在那摆着呢。 贤惠大度,人人称赞的当家主母。 可自己会满足妻子表面的贤惠大度吗? 不。 绝对不会。 所以,这前一坐高山还在奋力攀爬,下一座更高更险的高峰又来了。 岑扶光愁得睡不着,偏偏怀里的始作俑者睡得贼香,他越看越不忿,邪恶的爪子缓缓伸向了她的小翘鼻。 在即将被捏住鼻子之际,江瑶镜动了动,鼻尖蹭了蹭他的胸膛,手抱得更紧,脸也直接全部埋了进去。 好、好可爱。 她鼻尖蹭自己的那一刻,岑扶光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直接软成了一滩水的那种。 皇后她没有心 第85节 谁家媳妇这么可爱呢? 我家的! 岑扶光晕晕乎乎地抱着香软小媳妇,脸上全是傻笑。 没事儿。 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就是忤逆父皇嘛?本王现在能忤逆一百个父皇,尽管放马过来就是! 第54章 …… 今日大约午膳后船就能入港, 再耽误一些时间,最迟未时就能踏上江南的土地,所以, 会是谁来接自己呢? 应该是小舅舅吧, 他年纪最小也最跳脱。 江瑶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房内四处打量, 唯恐落下什么东西,这又不是自家的船,丢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江团圆妈妈她们也在不停地对东西,箱笼被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来回检查了至少三次,力求任何小物件都必须收好。 江团圆检查了一遍家里带来的, 手边还有一个新箱笼,姑娘从那边船上带回来的。 里面的东西她也看过。 嫁衣,发簪她并不意外, 可这一陶瓷罐的茶叶算什么?根本称不上好茶, 都有糊味了。 但姑娘都好好收着呢, 她只好又用油纸粗布细细包了几层,免得下船时瞌了碰了撒一箱子, 一边包一边想着京城的老太爷。 不对劲啊。 就算老太爷心知肚明故意给秦王趁虚而入的机会,可老太爷视姑娘如命, 再如何,人也该追上来了, 不然这多年疼爱不就成假得了? 可至今没动静。 老太爷到底被谁拦住了? 总不能是皇上吧? 江团圆觉得这个猜测很是匪夷所思, 可是, 除了皇上, 还有谁能拦住老太爷呢? 一国之君的天子,明知道自家儿子在唐突人孙女, 还把唯一能为人做主的亲人拦下了? 江团圆嘴角抽了又抽,心里名为皇室的高山塌了不止一角,她正要悄声问问江瑶镜,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门口。 幸好看了! 死死低头做忙碌状。 一起用过早膳才被撵走的岑扶光又光明正大的过来了,完*7.7.z.l全视江团圆和妈妈们为无物,大长腿几步就跨到了江瑶镜身边,自在得跟他才是这屋子的主人一眼。 “你怎么又过来了?” “你那边东西不收?” “这点事还需要我来操心的话。”岑扶光手中折扇一收,“那他们的月例银子本王是不是也不用发了?” 江团圆妈妈们:…… 唔,姑娘刚才是不是也帮着打包了? 总觉得好像被骂了,又不敢顶嘴。 算了,加快速度! 江瑶镜看着一瞬间打了鸡血速度飞快的自家人,没好气的嗔了岑扶光一眼,视线一顿,歪这头,认真打量他这一身穿戴。 他还真会因地制宜。 人在江南,京城的威严肃穆就全都抛到脑后,头戴玉冠一身青衫,笑得恣意又张扬,折扇一开,轻轻一摇,京城的风流少年郎就要名冠烟雨江南了。 衣裳的配色几乎和江瑶镜一致,就连腰带的黛青亦是如此。 她头上戴的是青玉长流苏珍珠步摇,他腰间配的便是青玉的龙佩,还愣是在下面的吊坠上整了几颗珍珠上去。 哪哪都要和她相衬。 “如何?” 岑扶光手中的入画青壁折扇又略显嘚瑟地扇了起来,眉目飞扬地问她,“谁看了不说咱两是天作之合?” 江瑶镜想到姜家曾经的某些往事,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流仙广袖下的手甚至掐了自己一把,疼痛好歹止住了即将露出痕迹的笑意,拧眉斥了一句,“你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也就这么随意一说,转身就想离开,又被岑扶光攥住了胳膊,扇子也不摇了,鼓着脸,很是委屈,“今日一别,我再想见你就只能翻墙了,你都不陪我说说话?” “铁石心肠的女人,对我就没有半点不舍?” 江瑶镜:…… 还在房内忙碌的江团圆和妈妈们:…… 江团圆翻出一条已经有些泛旧的手帕,干脆利落地用剪子绞了,两小块碎步团吧团吧就塞进了耳朵里,残布又递给了张妈妈。 张妈妈也跟着开绞,剩下的人有样学样,耳朵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目睹一切江瑶镜:…… 她又羞又恼又尴尬,又瞅着仍旧委屈状的岑扶光,肩膀一塌,行吧,永远都学不会他的厚脸皮,这是与生俱来的,真的学不会。 哪怕还是同在一个屋子自欺欺人,江瑶镜还是尽量离团圆他们远一些,拉着岑扶光在屏风后的窗边坐下,隔了一道屏风,到底自在些了。 直接伸手拧着他腰间的肉转圈。 “不准叫!” 岑扶光一脸狰狞的弯身求饶。 “当着屋里这么多人,那、那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岑扶光揉着刚受重创的腰,又瞥了一眼她素白柔嫩的纤纤玉手,看着弱柳扶风,掐自己的时候力气怎这般大? 不对,挠自己的时候力气也很大。 女子力气的大小真的就和心情有关?平日里提个水桶都费劲,打男人的时候就是母老虎上身?爆发力这么强的么? 岑扶光心里逼逼赖赖一大通,面上分毫不忿都不敢露不说,还有些怂,小小声道:“我舍不得你啊,你却半分都没有舍不得我的样子。” “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自不会去管旁人如何想。” 江瑶镜只冷冷看他,“你再接着装?” “我装什么了?我字字都是真心话!”岑扶光胸膛一挺,一脸光明磊落。 “呵。”江瑶镜冷笑一声,直接戳穿他,“是,我入了姜家确实有些不方面相见,可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强取豪夺的剧本?” 船上无人的时候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可下了船,踏上江南的地界,岑扶光就不能如现在这般随心所欲了。 他可是要在皇上那边留下求娶不成强行与人欢好的贱人形象的。 元丰帝是好忽悠,但也没那么好忽悠,尤其是他动真怒要详查的时候,哪怕有父子情义在他不如何怀疑,起码也要有七分真才能唬住他。 所以,岑扶光真的会在姜家来一场强取豪夺。 “咳!” 岑扶光被戳穿也不恼,反而脸上的笑意是止也止不住,不止得意,还有几分暗戳戳的阴险。 强取豪夺哪里需要演? 本色就够了。 呵,这几天受的‘罪’,本王一定会找回场子的! 手中折扇一伸,抵着江瑶镜的下颚往上抬,故作深沉,声音喑哑,“小娘子,做好被本王强抢的准备了吗?” 江瑶镜直接翻了个白眼,一把打掉他的扇子。 “颅内有疾还是早些治为好。” 被骂脑子有病也不生气,反而不知陷入了何等的美好臆想,笑得跟那话本上的邪恶反派似的,粲粲粲的,很是渗人。 江瑶镜揉着手臂的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起身走了。 岑扶光到底还是赖在了这边,一直到用完午膳。 用完午膳后就真的必须要离开了,船马上就要入港下客了,这次不用江瑶镜催促,岑扶光自觉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弯身在她耳边嘚瑟低语,“说不得你现在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小崽子了,我很快就来抢你,等我哟~” 不然时间对不上了。 江瑶镜脸色绯红,直接把人推出去了。 不要脸! 又听得走廊传来熟悉声音的朗声大笑,心内冷笑。 你也就现在得意了。 希望你看到姜家人后还能这么得意。 江瑶镜就等着看好戏了。 然而真正下船后,看到来接自己的姜家人时,她面上一惊,完全顾不得去看岑扶光的好戏了,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过去。 心里满是疑惑。 怎么会来这么多人? 怎么外祖都亲自来了? 自己是晚辈,最多是小舅舅或者表哥他们亲自来码头接,外租身为长辈,就该在家里等着自己去拜见才合情理,他怎么也来码头了? 隔壁踩着同样时间下船的岑扶光也麻了。 他倒没有江瑶镜的疑惑,也同样被这一大群人给吓住了。 但两人的吓不是同一个点。 江瑶镜是被长辈亲迎给吓到了,而岑扶光则是飞速后退,还有点腿软,甚至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一脸认真。 在南书房被夫子环绕的恐惧记忆再度浮现心头。 姜家人怎么比夫子还要吓人! 皇后她没有心 第86节 不对,姜家人本来就是夫子。 几百年的育人世家。 南书房教导自己的那些大儒夫子,多是父皇的重臣心腹,哪怕再严肃严厉,君臣二字也是刻在了他们心中,总会宽松几分。 但姜家不同。 他们身上的夫子味太浓了,浓到还没看自己一眼,自己就已经开始恐惧了。 本来和小月亮配套的衣衫配饰就是故意的,也做好了去姜家人面前去晃一圈的打算,姜家人不是江鏖那个粗心大意的,肯定马上就能发现端倪。 就是要让他们察觉到异常,并且防备。 不然后面的强抢怎么开局? 但现在岑扶光有些腿软,下船的腿,楞是迈不出去。 他身后的见善等了又等,又探头去看下面,夫人都和姜家人开始亲人相见泪汪汪了,“您还不下去?” 这是码头,最多寒暄片刻就要离开,也不能就一直在码头泪洒当场吧? “我在思考。”岑扶光扶着栏杆,一脸凝重。 “思考什么?”见善一脸疑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岑扶光回头看向见善,但他眼神里没有见善,有些失焦,有些飘浮,还有些麻木,“前前朝有昏君曾经强行召姜家人入宫为太子太傅。” 前前朝的事? 见善迷茫摇头,这个他是真的不清楚。 岑扶光也没有和他说的心情了。 他完全记起来了。 姜家人盛世时都不入朝,昏君末世时更不会。 那次被强行抓进宫,直接当着昏君的面撞柱身亡,昏君自然大怒,偏天下文人都保姜家,昏君再召,下一个进宫的姜家人还是一句话没有,也是直接撞柱身亡。 昏君不信邪,又强抓第三回 。 第三个没有马上撞柱,而是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回,骂完就咬舌自尽了。 连续死了六个,最后昏君终于妥协放过了姜家。 所以,自己真的能够从姜家手里抢走小月亮吗? 他们家,现在还保有以前那个,以死明志的传统吗? 岑扶光咽了咽口水,只觉前途无亮了。 第55章 …… 这边江瑶镜已经被姜家人簇拥环绕, 彼此寒暄了好一会儿,洗鹤姜氏的现任家主,江瑶镜的外祖父, 姜照野率先出声道:“行了, 这里是码头, 回家吧,有事回家再说。” 众人皆低头应是,姜照野领头前行,众人按着年纪有序向外, 马车停在码头外,需步行片刻, 一直被亲人环绕的江瑶镜终于想起了某个被她抛到脑后的男人。 不是说会在姜家人面前晃荡么? 人呢? 装作打量四周景致时不经意回眸,就看到了某人僵在船头的身影。 哟呵,这是终于想起姜家旧事了? 让你嘚瑟, 现世报总是来得非常及时。 这次不用忍笑了, 江瑶镜唇边的笑意肆意绽放, 就是有些遗憾,隔得有些远, 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虽然不确定此时他的眼神是否在自己身上,但江瑶镜手一抬, 看似是在把被风吹散的鬓角碎发绾至耳后,前面几个手指都没问题, 就是小拇指, 有些突兀的直立, 还恰好对着岑扶光的方向。 岑扶光:…… 无论何时何地, 他的目光永远都追随着他。 即使是现在很是震惊也不例外。 自然也就看到了那根竖起的白嫩嚣张小拇指。 凤眸一咪,眼神危险。 挑衅,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 他瞬间抬脚大步下船,衣摆被江风吹得高高扬起,速度快得见善都没反应过来,人都快走过木板了,他才忙忙追了上去,“爷,您慢点!” “姜夫子。” 姜照野正要弯身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男声,即便已经卸任山长一职的他依旧下意识回身。 不止他,姜家在场大半男丁也都跟着回身。 一声姜夫子,炸出了一群夫子。 个个都循声回头。 岑扶光:…… 姜家人一直都在江南,身形很符合世人对文人世家的想象,身着儒衫面白无须清瘦文弱,容貌只是中等偏上,气质却格外出众,只站在那,就是雪松傲雪,寒梅闻芳,腹有诗书气自华,说得就是姜家人。 不,容貌上还是有出彩的地方。 是眼睛。 不是世人以为的桃花眼丹凤眼,而是他们不论老少,哪怕年纪最大的姜照野,上眼皮已经微微耷拉下来,但仍瞳色清亮,目光如炬,仿佛一眼就能洞察人心。 被一群眼神非常犀利的夫子注视着的岑扶光:…… 心上直打怵,面上不露分毫,极为镇定的大步上前,对着姜照野拱手。 姜照野:“你是?” 这好像不是书院的学生? 不是说姜照野记忆好到可以记住整个鹤鸣书院的学子,而是岑扶光个人特色太强烈,属于是看过就忘不了的那种。 而且虽然他今日一身穿戴都十分符合江南学子的风格,但姜照野还是从他举手投足间看出了行武的杀伐之气,再兼之他与生俱来的天生贵胄气质,此子贵不可言呐,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再有就是他这一身让人格外熟悉的衣衫配色…… 姜照野看了一眼后面,外孙女已经目瞪口呆,花容失色了。 “岑某久闻鹤鸣书院盛名,心中对洗鹤姜氏也神往许久,此次来江南,亦有数个问题求解,不知可否在三日后登门拜访?” 岑? 姜照野心里一个咯噔。 皇族子弟? 码头上也不是询问的地方,且这人已说了三日后登门,那便等着吧。 而且,外孙女肯定知道他底细的,也不必自己开口询问了。 “自当扫榻相迎。” 岑扶光展颜一笑,做足了小辈谦卑的姿态,“如此就不打扰姜夫子和亲人团聚的时刻了。” 说完告别词就要走,走就走吧,他还当着所有姜家人的面,缓缓侧身,目光非常明确地落在了人群之中的江瑶镜身上。 对她微微一笑后才施施然离开了。 江瑶镜:…… 狗东西! 实实在在的狗东西! 不是说好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他来抢就行了么? 不过是小小挑衅了他一下,他马上就把自己也拉进了让人尴尬沉默的局面里。 而且旁人不知,自己还能不知他的底细? 看似风度翩翩的退场,实则走路的速度快了不上,明明就是落荒而逃,可他怕外祖父他们怕到这地步,还是要来报复自己! 着实是领教了何为鼠肚鸡肠的小心眼! 姜照野目送走岑扶光后,向着江瑶镜走了过去,低声询问,“瑶镜,那是谁?” 从岑扶光对着江瑶镜缓缓一笑时,她就狠狠闭上了眼,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 但那狗东西可以走,自己不能走。 广袖下的拳头已经攥得死紧。 是你先不仁的! 江瑶镜本来想给岑扶光来个痛的,还三日登门,让你三十日内都进不了姜家的门!可睁眼就看到了姜照野关切的双眸,心里的预演好的戏码,却怎么也唱不出来。 她实在没想到外祖父会亲自来码头接自己,本来以为是平辈的表哥,或者最多添个小舅舅,岑扶光出现在他们面前,扯谎忽悠也不会有太大负担。 但外祖父来了。 实在不愿意欺骗真心疼爱的自己的老人,更不想他一大把年纪还为自己上火担心。 “秦王,岑扶光。” 她回得很简略,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现在陛下最器重的秦王追着你跑来了江南,这还不是大事? 姜照野只觉牙花子疼,深深看着江瑶镜,看得她头皮发麻之际,终于转身,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呢,前面又慢悠悠传来一句,“你跟我坐一辆马车。” 江瑶镜:…… 垂头丧气跟上,心里痛骂岑扶光一万遍。 弯身进入马车后,江瑶镜十分乖巧的倒茶送至一直安静看着她的姜照野的手边,姜照野倒也接了,还喝了两口。 不过也就两口,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鸣脆响,江瑶镜的心也跟着一紧,甚至有些恍惚的想,祖父至今没有动静,不仅是被陛下拦住了,也是他自己不想来面对外祖父吧? “回家后我一定如实告诉您。”江瑶镜马上表明端正态度。 皇后她没有心 第87节 她本也没想过要一直瞒着外祖父,只是没料到他会出现在码头而已。 “从码头到归家,半个时辰的路途呢,尽够了。” “看来是老夫久居江南,耳目闭塞,一时竟不知道京城风气已经开放至此,堂堂亲王之尊,追着有夫之妇跑都不算大事了。” 江瑶镜:…… “来吧,那就说说你两的小事。” 是哦,和离的事还没告诉外祖父呢。 “不是有夫之妇,我已经和离了。” 姜照野:“你两的女干情被你那个软饭硬吃的前夫发现了?” “没有!” 江瑶镜整张脸都红透了,“是他有女干情,还妄图踩着侯府上位才和离的,和秦王没有关系。” “我就说江鏖眼光不行!” 姜照野当场炸了。 “我当初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他还振振有词,那手鸡爪破字连着写了几封信跟我犟,非要说是他亲自挑选考察了好几年才定下的,绝对没问题。” “对了,他当初还说过,若是有问题,他就提头来见我。” “头呢?” 江瑶镜:…… 怪不得祖父至今没动静,原因在这呢。 木着一张脸听外祖父词不重复地骂了祖父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好容易停下了,耳朵刚歇,心又跟着提了起来,因为对面的姜照野直接来了句。 “说你两的事吧。” “说说你和秦王的女干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瑶镜:…… 再次痛骂岑扶光一万遍! * 岑扶光从来都是越挫越勇的人,先前被姜家男丁浓浓的夫子气息糊了一脸,尤其是姜照野,感觉他只看自己和小月亮一眼,就能看透自己和她目前的关系,实在是眼明心亮。 但岑扶光现在已经回过神来,是,自己是唐突了他外孙女,可那是为了解决她外孙女的问题呀,自己愿意负责,也可以马上明媒正娶的。 是她不愿意的。 所以已经给出去的十万两和后面承诺的二十万两,其实是白费?只要告诉江鏖实情,江鏖肯定会配合,又何必怕他追过来呢? 岑扶光摸着下巴想了想,难得起了几分良心,所以自己对得起江家,唯独对不起父皇? 算了,给吧。 也不要父皇还了,就当是自己的弥补了。 心大的不孝子很快就把老父亲丢开,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媳妇,一想到她,上扬的嘴角就比过年的猪还难摁下去。 不要误会,不是思念。 而是暗爽。 以自己对她的了解,她必然不会瞒着至亲的,其他人可能不会说,可一定会对姜照野说实话。 现在就已经在被审问了吧? 活该。 让你不提醒我姜家旧事,让你暗戳戳等着看我笑话。 现世报来得可真快。 岑扶光暗爽了好久,直到他笑够了,随行在马车内的见善才道:“爷,没有买到姜家附近的宅子,离了有两条街。” “下江南之前就告诉了你,现在都没买到?” 岑扶光不满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用了?” “不是属下没用,是姜家附近的宅子近百年来都没人卖过,就连战乱的时候都没人肯卖。” 见善为自己叫屈,“您不知道姜家附近府邸有多抢手,最好的那几个位置早就被那几个世家瓜分了,其他边角也都被人占据。” “就算有人家道中落要卖屋子,外人还没听到消息就已经转手了。” “属下都亮了秦王府的牌子,还是没人肯卖!” 小屋子见善自然是看不上的,可是大宅院都在那几个世家手里,他们的态度十分温和,但不管亲卫怎么说就是不卖。 见善也是一脸懵逼,这姜家附近文风就这么盛吗?秦王的面子都不顶用! 岑扶光:…… 难道姜家还会时不时为街坊邻居讲学吗?不然怎么会一屋难求至这地步? 不过想到讲学,岑扶光也没心思追究见善的办事不得力了。 小月亮告诉了姜照野实情,那姜家应该也会配合自己演戏,可配合是一回事,考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书。” “不拘什么书,我得临时抱佛脚三天,往死里看。” 岑扶光闭着眼叹气。 虽然自认自己的学识在朝堂上已经足够,但对上专心育人数百年的洗鹤姜氏,岑扶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鬼知道会考验自己何等的刁钻问题。 这三天是不能合眼了,要住在书海里了! 第56章 …… 这边江瑶镜的单人‘审问’已近尾声, 大部分都如实告知姜照野了,除了后续嫁娶的问题,这个她自己心里都还没想透彻, 就不必说与旁人听了。 说完就微垂着头, 端正身姿, 老实等着被训。 谁知对面的姜照野听完后,沉默半晌,手撑在桌上,俯身凑近, “你给他下蛊啦?” 江瑶镜:? 什么玩意儿,下蛊, 什么蛊? 姜照野一脸稀奇,“我只在书上看过所谓的同心蛊,本以为是夸大, 原来竟是真的?” “可那不都是苗族的不传之秘么?江鏖就算在西南盘踞多年, 也没往深山老林闯啊?别人怎么会告诉他法子呢?” “你是不是真的用心头血养的蛊?心头血是怎么取出来的?” “身上还有其他蛊吗?” “给我看看!” 双手都摊在她的眼底了。 江瑶镜:…… “没有下蛊。”面无表情再次强调, “没有,祖父也没有去探寻苗族的不传之秘!” 姜照野瞬间失望瘪嘴收回双手, 好吧,江鏖果然是个没用的东西, 在西南那么多年,面对这么神秘的部族, 竟然半点儿好奇心都不起的么? 老夫早晚要亲眼去看看何为千户苗寨! 江瑶镜看着对面和老顽童无异的姜照野, 眼角抽搐, 原来小舅舅说得是真的。 姜照野来过京城, 江瑶镜也和他相处过一段日子,那会儿年岁尚小, 只觉外祖父慈眉善目,是个爱笑健谈的老人。 后来年岁大了,和小舅舅通信频繁,经常听他抱怨,说父亲自卸任山长后,就愈发不羁了,大半个身体都埋进土地了,迟来的叛逆比谁都吓人。 她原是不信的,只当小舅舅鬼话连篇。 如今看来,居然是事实,小舅舅真的没夸大! “您这思维跳跃也太广了,正常人谁能联想到蛊物去呢?” 江瑶镜有点遭不住现在这个外祖父,快把以前那个外祖父还回来。 “正常人谁能想到秦王是个情爱脑?”姜照野冷笑,“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不孝了,媳妇还没进门呢,他已经捅他父亲几刀了,他是正常人?” “还有你。” 姜照野的嘴毒从不分人。 “明明可以顺其自然走入婚姻,你非要作,非要把好好的亲事弄得一团糟,你也是个矫情怪。” 这话江瑶镜不认。 她瞪大眼为自己反驳,“我哪里是作?我明明是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我不想牵连定川侯府,我希望祖父稳定,我做错什么了?” “最坏的可能就是他继任失败。” 姜照野定定看着她,说得格外犀利,“无非就是圈禁流放,这自然是要连累家人的,可他现在是秦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秦王。” “既然享受了他带来的富贵,自然也要受被他牵连的苦。” “你只愿同甘不能共苦?” “当然不是,我永远都会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果真的嫁给他,自然他如何,自己就如何。 “我只是不想牵连到旁人。”她垂着头,声音虽轻,却依然坚定,“总要给定川侯府留条后路的,我希望祖父晚年安康,不要受我连累。” “还有你们。” “如果定川侯府不受牵连,那么你们也会安然无恙。” “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决定,牵扯上这多人的前程……” 对面的姜照野听完,半分欣慰都无,冷笑一声,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信纸,研墨提笔,竟是半分都等不得,在马车上就开始写信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88节 被他突然行为弄得有点懵的江瑶镜微微俯身,“您给谁写信呢,这么急?” “给江鏖。” “老夫要问他,是不是明天就要死了。” 话落,惊得江瑶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盖住素白纸张,“您,您怎么能诅-咒他呢?” “不是我要诅-咒他,是在整件事情中,我没看到他作为一个祖父该有的担当。” “他没发现你出问题了吗?” “我,我出什么问题?”江瑶镜不明白这个话。 姜照野手中的笔依旧紧握,“你没出问题?” “你没出问题你把一切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定川侯府的人死绝了吗?他江鏖不是好好活着呢嘛?” “他就等着含饴弄孙培养下一代侯府继承人,就可以把全部压力丢给你?” “造成的这一切的原因是他。” “是他自己只有一个独子,也是他把独子送上了战场,如今人丁凋零,他是不是还可以怪你娘没多生几个?” “皇朝断代的都有那么多,他江家比皇室还尊贵,必须延绵下去?!” “祖父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不是江瑶镜为他辩解,确实,江鏖从未就子嗣问题催促过半分,也永远都先考虑的是江瑶镜。 “他没有这个意思,可他也没有开解你。” 江鏖对江瑶镜的疼爱,姜照野是信的,也信他不是故意如此。 可全家就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苗。 他居然都没发现她的想法出问题了。 粗心大意也是错! “你说不想牵连我们,所以才行此法,可你嫁给秦王,我和江鏖,姜家和江家,不管有意无意,都会承秦王的情,也一定会享受他带来的好处。” 身为一国实权亲王,他的身后有太多人前仆后继,只要结成亲家,就算没有他的示意,下面人也会自动礼让。 这难道不是好处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说着玩的。 “既然得了好处,日后被牵连我们也不会怪任何人,都是命。” “你的责任心太强了,想以女儿身庇佑江鏖还不够,姜家你也在考虑……”姜照野一把推开她的手,落笔如有神,“我必须好好问问江鏖,到底怎么教的,当初让他把你送到江南来,死活不肯,瞧不上-我姜家育人的能耐,非要自己去寻名师,他又寻了个什么玩意儿!” 自己责任心太强了? 江瑶镜有些怔然,自己,做错了? 可是,可是祖父只有自己了,宗族那边的人只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群狼环伺,自己不站出来,谁又能帮他呢? 自己想要他安享晚年,有什么错呢? 江瑶镜很想固执认为自己没错,也很想理直气壮的反驳外祖父,可话几度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甚至还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在她出神之际,姜照野已经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纸,直接装进了信封里,到家就送出去! 写完信也不看对面的江瑶镜,就着信纸,又开始写写画画。 等江瑶镜回神,就看到纸张上的内容。 这是地道? 横七竖八,处处弯折迷绕,光看这图就能把眼睛绕晕,若是深入其中,怕是拿着地图都得绕好半天才能出来。 “这是什么?”她难掩好奇,小心翼翼询问。 “家中密道。” 姜照野头也不抬,“我原本以为太子身体不行,秦王大概率会继位,如今看来,那就是个情爱脑,江山托付给他实在让人不放心。” “继任失败被牵连都还是好的了。” “他别又把江山折腾到乱世去就谢天谢地了。” 江瑶镜:……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你闭嘴。” “矫情又拧巴,脑子还进了水。” “老夫不跟脑子进水的人说话。” 江瑶镜:…… “回去也没有接风宴了,你直接去家中学堂,江鏖教不好你,老夫来教!” 姜家人一直都在鹤鸣书院,但家中也有蒙学,是专为族中幼童启蒙用的。 所以,自己都已经成过亲,二十出头的人了,还要和小萝卜头们一起进学?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丢脸至极,江瑶镜捂着脸,直接倒在了软枕上。 祖父怎么不一起来。 他若来了,好歹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 —— 姜照野从来说到做到,这远娇客才来,亲戚间都还没寒暄几句呢,接风的宴席也早就备好了,可他就是直接把江瑶镜丢进了蒙学,还不如任何人探视。 江团圆等人也不准跟着伺候,就只有她一个人。 看着蒙学里小萝卜头们清澈的大眼睛,江瑶镜又想捂脸了。 “哈。” 堂上忽然传来清脆笑声。 江瑶镜红着脸看过去,上面站着的人三十出头,生得颇为清俊,一双笑眼,看起来是极爱笑的,因为眼尾笑纹很是明显。 正是江瑶镜的小舅舅,姜闻声。 “哟,这不是咱家的京城贵亲戚么,犯了什么事儿啊,被丢到这里来了?” 本来今天姜闻声也是要去码头接人的,但今天蒙学轮到他来教了,去缠大哥换岗的时候被父亲听到了,结果他手一挥,自己去了码头。 他一去,大哥自然也要去,二房三房的也是,根本就没人愿意换岗了。 本来还有些郁闷,不能马上见到外甥女,谁知道她居然在来姜家的第一天就被丢进了蒙学,这是干了啥事儿啊? 江瑶镜:…… 快步走过去,捂着脸凑近小小声,“够丢人了,您别添乱了!” “这可不算丢人,爹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 这还算手下留情? 见她瞪大双眸不认同,姜闻声直接朗声问下面的小崽子们,“来,告诉咱家的贵亲戚,你们犯错时,是怎样的?” “哪里错,就去大门处大声背诵一百遍!” “啊,我去是门口抄三十遍?” “你怎么比我少那么多?” “还不是你错的太离奇了,夫子都被你气笑了!” “我我,我是在大门罚站了三日,脚脚都站肿了,呜……” 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一通,但不管是什么惩罚,全部都是在大门外面,当着外人的面进行的。 江瑶镜是真不知姜家会如此这般行事,压低声音,“就不说丢人的问题了,孩童心智不成熟,伤了他的自尊不太好吧?” “伤什么自尊。” 姜闻声手一挥完全不在意,“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还没进学时,他们父亲都经常去大门罚站,怎会觉得丢人?早就习惯了。” 江瑶镜:…… 已为父亲,还要去门口受罚?嘶! 这已成姜家传统了,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哪一个觉得自尊被伤,脸皮厚了不少才是真,姜闻声不想和她说这些,只问她,“你到底做了什么事父亲居然这么对你,快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丝毫不掩饰这幸灾乐祸的劲儿。 江瑶镜扭头就走,寻了一个空位坐下,找隔壁一个劲儿瞅自己脸上肥嘟嘟的小姑娘借了本书,直接往头顶一盖,往桌上一趴,干脆装死。 只恨蒙学没有地缝钻不进去! 第57章 …… 姜照野一直都是姜家说一不二的主, 不止小舅舅姜闻声,大舅舅姜闻遇也求情过,都没用, 不止没求情成功, 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他两晚膳前要去大门处背诵孝经。 姜闻声回到蒙学对着江瑶镜摊手, “你就老实在这呆着吧,我估计这几日父亲也没空理你,怕是会晾你几天才会来找你。” 不,最多晾两天, 因为第三天岑扶光就要登门了。 江瑶镜在心里默默回道。 岑扶光那边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吧? 先前他一门心思想着把祖父留在京城,甚至不惜贿赂皇上, 但其实在船上那场喜宴后就没必要瞒着祖父了。 但自己忘了,岑扶光也没想起来。 现在应该回神了吧? 自己定然会告诉外祖父的,他那个强取豪夺的剧本怕是得改改了。 “连累你和大舅舅了。”江瑶镜有些不好意思。 “我和大哥都习惯了, 没事。”姜闻声丝毫不在意, 不过又*7.7.z.l揶揄笑道:“你要是真不好意思, 不若和我说说你和秦王的纠葛?” 姜闻声出去一趟,虽然没有求情成功, 但显然,码头的热闹他已经打听出来了。 皇后她没有心 第89节 “你真的很不稳重。” 做舅舅的, 对外甥女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也是够让人无语的。 江瑶镜自然不会和他说这些的, 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现在自己在蒙学出不去, 也暂时不想再听外祖父的毒舌, 就直接把在船上遇到的姜家远亲赌鬼的事告诉了姜闻声。 虽然见面少,但两人通信十分频繁, 还算亲近,江瑶镜也没隐瞒自己的怀疑,直接提了三房姜起寒的名字。 谁知姜闻声听完后,竟然没有生气,反而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哪里不对?” “没有。” “他昨天就已经被除族了。”姜闻声轻描淡写地丢出一个春雷。 江瑶镜瞬间来劲了。 “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不止家里众人皆知,外人也都清楚。 “在赌坊被抓住了。” “姜家其实不禁赌,年节时和亲戚玩,或者和三两好友玩都没关系,但不能去赌坊,超过三次就要除族,他昨天就是第三次了。” “三房没意见?” 姜起寒的生母好像很受宠,他一个庶子,在家里几乎和嫡子的待遇是一样的。 “当然闹了,昨儿找大哥闹了大半夜。” “最后还是父亲烦了,出来主持大局,直接告诉三房,想保姜起寒?可以。” “那就整个三房一起分出去。” 身为探亲客居的表姑娘,江瑶镜自然不好对姜家的内部矛盾发表意见的,笑笑算是听过,很快又提起了另外的话头,“那有查到,是谁在做的局么?” “还能有谁,附近这几家呗。” “都掺了一脚。” 姜闻声皮笑肉不笑的,“京城有你家这门贵亲,你大表哥刚有了想走仕途的念头,他们就迫不及待先下手了。” “大表哥想入官场?” 江瑶镜有些惊喜,她自然是愿意,能多一名亲人在京城站稳脚跟都是好事。 姜闻声直接对她摇头,“是有这个想法,但他想的是外派历练,就算以后回归中央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江瑶镜:…… 行吧,虽然有些失望,但只能尊重大表哥自己的想法了。 铜铃声响起,姜闻声看着外面跑跳的小崽子们迅速窜了回来,笑望着第一次听铃声还有些茫然的江瑶镜,“闲话时间结束,该继续上课了,回你位置去吧。” “认真听讲,不然把你也罚到大门那边去。” 江瑶镜:…… 木着一张脸回到位置,感受着周围小孩子们或直接或小心而望过来的视线,心里再如何默念清心咒都无用,羞耻感始终都围绕着自己。 真的是太丢人了! —— 下江南是仓促的决定,但见善不愧他秦王府第一能人的称呼,不仅打理好了途中的一切,就是买宅子一事上失误了一点点,但他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了。 姜家也被他安排进了人手。 于是正在书海艰难遨游的岑扶光,听到见善的回禀后,抬头后,罕见地有些呆傻,魂飞天外了好一会才不可置信的确认,“你说她一到姜家就被丢进蒙学去了?” 见善沉重点头。 岑扶光:…… 他正要询问,要不要去‘救’夫人一把,和小孩子一起启蒙,着实丢人了些,谁知话还没出口,岑扶光拍腿大笑的声音就响彻整个屋子。 “哈哈哈哈哈——” 见善:…… 认真的?夫人丢脸,你这么高兴? 岑扶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是真的没料到姜照野能这般促狭,亲外孙女,他也真能下得去手。 自己不好过,她也不好过。 甚好甚好,夫妻自然要一起痛苦的。 等等。 笑声戛然而止。 亲外孙女都能下这样的狠手,那自己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外孙女婿,不是会死得更惨? 见善见他表情十分凝重,心里很是欣慰,还以为他终于开窍了,“您要怎么捞夫人呀?和孩子一起确实……” “捞什么捞!”岑扶光一脸狰狞,“我还不知道我的生路在哪呢!” “我捞她,谁来捞我?” 见善:…… 夫人打你真的是没有打错。 活该天天被揍! * 这边江瑶镜好容易熬到了下学,本想第一次冲出去赶快离开,谁知外面站满了来接孩子的长辈或下人,她默默把自己挪到了墙角,坚决不往外看,也不和任何人对视。 只要我没看见,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连招呼她几次的姜闻声都给无视了。 等小孩子活泼的声音彻底远离,四周安静下来,缩在墙角自欺欺人的江瑶镜终于抬头,讲堂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姜闻声都放弃敲她的乌龟壳,他还要去门前背孝经呢,只好拿着书案先一步离开了。 趴在窗边向外探出了一个脑袋,外面院子里也没人了,只剩月洞门那边还有一对走在最末的母女,小姑娘牵着娘亲的手,不停仰头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她娘温柔的笑,时不时附和两句。 母女俩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看起来温馨极了。 江瑶镜一直看着她两,虽然她们不过几息就穿过月洞门离开,可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她还是凝望着那边。 她在原地呆了好一会才整理好情绪出了讲堂,同样也走过那个月洞门,即将踏出之际,她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 夕阳会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 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极长。 就是形单影只,看起来有些可怜。 “表姑娘?” 一直等在外面的小丫鬟不由出声,“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讲堂了吗?” 江瑶镜回身,笑笑摇头,“无事。” 小丫鬟也贴心,一路都领着她在□□穿梭,避开了人来人往的长街,很快就把她领到了蒹葭院。 这曾经是江瑶镜母亲的小院,如今她也暂住在这里。 她怀着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心情,步履缓缓地踏了进去,对于迎过来的江团圆和妈妈们浅笑,示意她们继续做自己的事,她则是安静慢走,以脚丈量这座母亲曾住过许多年的小院。 这里已经尘封许久,大概是接到自己要来江南的消息后,外祖父才命人仓促整理了一番,看着很是规整,可廊下的花盆是簇新的,廊上横梁却是褪色的陈旧,门窗糊上了新纱,台阶处的青苔被大力除去,却始终留下了斑驳的痕迹。 随处可见新旧交替。 旧院迎来了新人,却哪里都是突兀。 随着小道漫走,又看见一片空荡的荷塘,事实上现在湖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之所以知道是荷塘,还是因为旁边倒在花丛中的观荷语的牌子。 其实不该重启这个院子的。 外祖为什么要让自己住在这里? 明明家中还有许多空置的客院。 他是有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呢? 江瑶镜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瑶镜迅速回身,就看到穿着一身家丁服饰的岑扶光站在自己身后。 江瑶镜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直接上前一步,在岑扶光略显诧异的目光下,主动伸手抱住了他。 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岑扶光自然知道这里曾经是她母亲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时候的她不需要自己单薄无力的安慰。 他单手回抱他,另一只大手由上至下缓缓抚过她及腰的青丝,缓慢却镇定,一直循环往复。 一炷香后,江瑶镜终于收拾好了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倒也没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为了避免深想再次陷入不知名的漩涡,江瑶镜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岑扶光身上。 “就算这院子里没有姜家人,你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你不是应该在临时抱佛脚么?来找我做什么?” 岑扶光眨了眨眼,实话实说,“来看你笑话。” 江瑶镜:? 默默伸手右手捏住他腰间的软肉,“再说一遍,你来做什么的?” 虽然她还没开始使劲,但已经领教过数次二指禅威力的岑扶光瞬间扬起笑脸,并从袖口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握在掌心。 “看。” 皇后她没有心 第90节 紧握的手在她眼前长开,掌心里握着的,竟是一只用黄金铸成的狸奴,小巧却十分精致,憨态可掬的小狸奴端坐在他掌心,正在用爪子洗脸。 “好可爱……” 江瑶镜从他手里接了过去,放在自己掌心认真端详。 “这是送给江瑶镜小姑娘重回蒙学的贺礼……” “嗷!” 江瑶镜直接举起拳头锤了他一下,看他佯装痛苦捂着心口弯腰,压根不理会他的作怪,“所以你真的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也不想的。” 岑扶光站起身子,一脸颓丧,“哪里是来看你笑话。” “分明是过来让你看我笑话的。” “你觉得,后日,我能从你外祖父手里活下来吗?” 江瑶镜:…… 看着岑扶光满含期待的双眸,江瑶镜眨了眨眼,然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岑扶光:…… “你得帮我,咱两是一路人。”岑扶光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他肯定不会考我四书五经,你觉得,他可能会从哪方面着手?或者他近日爱看什么书?” 外祖父会从哪方面着手? 江瑶镜认真回忆从码头见面后的所有场景,如果非要给姜照野的思维定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只有这四字是最贴切的了。 “天马行空。” 这四个字一出,岑扶光的最后希望都被碾得稀碎。 明知考官会刁难还一点都猜不到他的风格,岑扶光直接放弃,这种情况,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岑扶光破罐破摔了。 还光明正大地赖在了蒹葭院,反正姜家人都在外面伺候,里面近身伺候的都是江家人,都是熟人了,没必要遮掩。 江团圆妈妈们:…… 江瑶镜也没有撵他走。 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院子后,她就一直处在需要人陪的阶段,岑扶光决定不走后,她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晚上也非常主动的窝进了他的怀里。 岑扶光依旧没有多言,她要抱他就抱。 反正他会一直都在就是了。 于是江瑶镜就这么过上了白日在蒙学端坐尴尬求学,晚上却有情郎主动暖被窝的神奇日子。 终于到了岑扶光上‘战场’的这天,江瑶镜醒得很早,但岑扶光醒得更早,床上早已没有他的身影,就连熟悉雪松味都几乎消失,显然他离开很久了。 希望他能通过考验吧。 江瑶镜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用过早膳后正要走小道去蒙学,两日不曾出现也不许任何人探视自己的姜照野,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过来。 江瑶镜一瞬间站直身板。 “外祖父安好。” “不安好。” “这两天家里总有扑棱蛾子飞过,烦人得紧。” 扑棱蛾子?什么玩意儿? 她一脸茫然,但直觉告诉江瑶镜,不要细问,细问的下场一定很惨烈。 只好一脸乖巧地看着姜照野,等着他的下闻。 姜照野可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掉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跟上。” 江瑶镜老实跟上,半点都不敢问。 也没走多久,就在蒹葭院的后面,那里有一处竹林,竹林后面就是一面围墙,也不知后面是外院还是长街。 姜照野随手指了个竹林密集处的小空地。 “你就站这,我不喊你,不要出来。” 江瑶镜乖巧站了过去。 姜照野满意点头,又溜达着走了。 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江瑶镜一头雾水。 而当面上镇定实则心内极度忐忑的岑扶光终于从正门进入姜家后,没有任何人迎接,只有姜照野一人站在影壁前。 “既然你想要求娶我外孙女,江鏖无用,我就替他验你几番。” “今日就不论君臣了?” 这来者也太不善了,寒暄都没有,直接上下马威啊? “今日没有秦王。”岑扶光拱手,态度十分真诚,“只是想要求娶家中掌上明珠的真心人。” 挺好。 挺会给自己贴金的。 姜照野没有刺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他一会儿还能保持住现在的心情。 “跟上。” 也不管岑扶光,自顾自转身往前走。 岑扶光还能如何,只能听话跟上。 可和江瑶镜的茫然不同,他越临近目的地,脸色就越麻木,尤其是看到姜照野停在竹林围墙下的时候,他连瞳孔都失去光彩了。 狠,真的太狠了。 姜照野好似没有发现他难看的脸色,笑盈盈道:“秦王殿下不愧是行武出身,都不需要手臂攀爬助力,只蹬脚借力便可凌空翻越。” “身轻如燕,果然厉害。” 岑扶光:…… 竹林里的江瑶镜:…… “既然你们已经郎有情妾有意,老夫也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狠心人。” “浅问一番。” “放心,很简单的。” 岑扶光不信,但他瞳孔还是慢慢聚焦,只盯着姜照野,耳朵竖得贼高。 姜照野出题时从不拖沓,非常干脆直言道:“既然你已经蹬了两日,想来脚感力道已经熟练掌握,那么,题目就是——” “以你这两日的脚力,蹬多久,能把这围墙蹬塌?” 岑扶光:??? 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这是什么题? 简单? 这真的是一道题吗? 这道题根本就没有准确答案好不好! 岑扶光一时失语,看着仍旧笑眯眯的姜照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不吭声,姜照野也不催,等了片刻后还是没有回答后,他就扭头看向旁边的竹林。 “他答不出来,你呢,你有答案吗?” “你两既为一体,你答出来也是可以的。” 依旧站在竹林里的江瑶镜:…… 她默默捂脸,缓缓蹲下,团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颗蘑菇。 岑扶光也顺着姜照野的视线往竹林看,终于在竹叶的掩印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衣摆颜色。 她在里面? “怎么不出声啊?” 姜照野还是看着竹林的方向,笑眯眯的再请,“你的扑棱蛾子这次是从正门进来的,不用辛苦他飞跃围墙了,真的不出来见见?” 岑扶光:…… 扑棱蛾子是指自己? 不论君臣,自己在他眼里,连个人都不是了?! 第58章 …… 岑扑棱蛾子扶光沉默再沉默, 实在不想看姜照野那张笑眯眯的老脸,几度吸气呼气压住心中的郁气,抬脚往竹林走去。 走进去就看到了苍绿竹林中一颗白色小蘑菇。 岑扶光踩着咿呀作响的竹叶走了过去, 长手一伸就把人从地上端了起来。 真就端, 双手都掐着腰不放。 而猝不及防被端到半空的江瑶镜一脸茫然, 一双腿还在半空中无意识地瞪了两下。 紧随其后的姜照野看到眼前这副荒诞的场面,半点不忍,直接问:“怎么,你的扑棱蛾子神功需要传承吗?已经在提前教她如何蹬腿儿了?” 岑扶光:…… 终于回神的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91节 “啪!” 又是五指神功盖过。 “放!我!下!来!” 见天打我, 明明是你外祖父欺负人! 岑扶光撇嘴,慢慢把人放下。 他今日也算是看明白了, 姜照野是知道了自己和小月亮之间的实情,刁难算不上,可身为长辈, 家里小白菜无名无分被猪拱了, 总得折腾几次, 哪怕他明知他家的小白菜才是不愿意给名分的那一个。 忍? 不,他不打算忍。 这种老顽童, 你让一次,他就会往死里欺负你。 今天选了这围墙在这使劲臊自己, 其实是在警告自己别再做梁上君子,还提前把小月亮也圈在这里。 摆明了即使自己脸皮厚, 今天丢了大脸的小月亮也不会再让自己进屋子了。 晚上不能抱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儿睡觉了? 那不能够。 必须捍卫自己的被窝所有权! 岑扶光忽地扭头, 直直看向仍旧笑眯眯的姜照野, 他眉眼舒展, 回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脸,“我现在就告诉外祖父答案。” 姜照野脸上的笑意变浅。 这个问题哪来的答案? 岑扶光大步走过竹林, 来到围墙下站定,原地动了动脖子,也抬脚活动了一下脚腕,他甚至不需要助跑助力,猛地高抬狠踹。 “嘭——” 岑扶光淡定的把穿墙而过的腿从洞里拔了下来,一脸淡然地回身,云淡风轻地拍了拍沾染上尘埃的衣摆,“现在。” 他已经做好了看姜照野目瞪口呆表情的准备,谁知只有小月亮微微张嘴杏眸圆睁地看着自己,姜照野在干嘛呢? 他两步就窜到了江瑶镜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速极快,“他有没有打过你啊?你身上有没有伤啊?” “外祖父跟你讲,这种男人不能嫁,太吓人了,你身板难道还能有墙硬吗?” 岑扶光:??? “不是!” “你折腾还不够,你又开始污蔑我了是不是?” 岑扶光自然不会放任他胡说八道,长腿几步就来到了江瑶镜身边,两只大掌一盖就捂住了她的耳朵,同时咬着牙关对着姜照野,“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是她一直打我,我从未还过手的。”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姜照野振振有词,“她打你,你无关痛痒。” “你打她,一拳就能送她去见她娘。” “她打你千百次都不抵你还手一次,这有可比性吗?” 岑扶光被生生气笑了。 “照您这意思,这天下会武功的男儿都别娶媳妇了呗?” “诶诶。”姜照野摆手,“别扯天下人,老夫可没提这话茬,老夫就针对你一人而已。” 直接上明牌,就是针对你。 岑扶光:…… 面前的姜照野为老不尊桀骜不驯,手里的江瑶镜还一直在掰他的手试图偷听,岑扶光也直接上明牌。 “我手里有万海楼的牌子,可以借阅的那种,您确定还要继续针对我?” 姜照野:! 洗鹤姜氏绵延数百年没错,族中藏书丰富也没错,但到底只是一个读书世家,再如何尽力收藏,也抵不过皇家的珍品万卷。 尤其是很多孤品,只有皇室的万海楼才有。 但万海楼,哪怕可以借阅的那几层,也只有宗室子弟才可以借阅,至于最顶层的孤品珍品,除非皇上恩旨,谁也不能妄动。 姜照野惦记觊觎万海楼好多年,一直没找着机会。 完了。 一把年纪还被小年轻反将一军了。 岑扶光就冷眼看着,把他脸上的挣扎看得明明白白,还悄悄松开了几分牢牢捂住江瑶镜耳朵的手。 听,认真听。 你的外祖父,为了几本书就把你放弃了呢。 “我是那种为了几本书籍,就放弃外孙女的人吗?” 姜照野说得正义凛然一身风骨,有些佝偻的身子此时已经笔直,似那崖边苍松,一身傲骨。 岑扶光:…… 没看错啊?刚才不是已经意动了吗? 光明正大偷听的江瑶镜脸上也浮现了笑意。 谁知下一刻姜照野手就伸了过来。 “我是!” “牌子给我。” 岑扶光*江瑶镜:…… 这事岑扶光还真没骗他,他确实有牌子,今天还特地带上了,低头撇了一眼已经面无表情的江瑶镜。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此刻已经扎根在了岑扶光脸上,笑得格外春光灿烂。 还真把牌子给了姜照野。 姜照野接过牌子后就认真打量,来回检查数遍确定不是赝品后,当着一笑一丧的两人的面,把牌子珍重地放进了怀里。 确认已经放妥,又理了理衣裳,这才抬眼看向江瑶镜,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张非常不高兴小脸。 姜照野:…… “你这孩子,怎么半点脑筋不会转呢?” 姜照野实在恨铁不成钢,“江鏖就是个直肠子,你也成直肠子了?” “我拿了这牌子,我就可以长居京城了,我都可以算是你的陪嫁了,我随时都可以为你做主了。” “这点都看不透,你是傻-子不成?” 江瑶镜:…… 外祖父,是自己的陪嫁? 好像没问题哦? 笑容再度回到了江瑶镜脸上,她笑得非常灿烂,一口小白牙都出来了,乐滋滋地看向同样被归为傻-子的岑扶光。 继扑棱蛾子之后,又被骂傻-子的岑扶光:…… 关键是这次真的没有骂错! 自己确实是犯傻了。 “还我。” 他直接伸手,“牌子还我,不给了。” 姜照野半点不憷他的冷脸,难得能拿捏住一个亲王,他直接倚老卖老了,“想什么美事呢,给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 “你碰老夫一下,老夫就倒地不起给你看。” “老夫可会碰瓷了,你要试试吗?” 岑扶光:……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字,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自己这个兵王却拿秀才没有任何办法。 耍赖是吧? 行。 那就大伙儿一起耍赖。 岑扶光长臂一伸,当着姜照野的面,堂而皇之地揽住了江瑶镜的肩,看着他终于飞起的眉毛,心中的郁气终于散了大半。 “既然这聘礼您都收了,也自认是陪嫁了。” “那就是您同意我和她在一起了。” 岑扶光完全不管姜照野骤变的脸,自顾自说自己的,“那现在来确定一下婚期?” 姜照野:…… “你好歹是个王爷,忒抠门了!”姜照野跳脚指着他破口大骂,“就一个看书的牌子,又不是把万海楼给老夫,就这么点蚊子大小的好处,就算计老夫去顶雷?” “江鏖你都没搞定,你父皇那边,你更过不了。” “老夫可不傻,才不会为你办事。” “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年轻可太不讲究了,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算计老人家了,实在是可恶……” 姜照野骂骂咧咧又小碎步极快地走了。 明明是骂人,又有一股落荒而逃的劲儿。 唔。 江瑶镜心里悄悄吐槽。 皇后她没有心 第92节 拿了好处不办事也不认账,当然要落荒而逃了。 姜照野折腾一通直接跑了,徒留江瑶镜一人在这收拾烂摊子,她抬头看向岑扶光,岑扶光面无表情,垂着的眼帘遮住了双眸。 不是被气疯了吧? 她伸手,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胳膊。 戳完一下,岑扶光就掀起眼皮看向她,两人对视几息后,他突然吐出四个字,“媳妇,腿疼。” 腿疼? 江瑶镜下意识看向他踹墙的右腿,今儿他穿的颇为仙气,一身白衣,清俊无双,但此时衣摆都遮不住的殷红血色逐渐露了出来。 白衣染红梅,好看,但吓人啊! 江瑶镜弯身掀开他的衣摆,右小腿的裤子破了不说,腿上几道血痕,最深的那一条,都能看见血肉了。 江瑶镜:!!! “你说你,你怎么想的,阿,你为什么要去踹墙?” 迅速回到蒹葭院,让江团圆去拿上好的金疮药来,让他躺在榻上,直接把裤子剪了,认真观察伤口后心内松了一口气,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 “我要是不这么做,由着他拿捏折腾我,至少在江南的这段日子,我都不能进你屋子了,我必须这么做!” 岑扶光一点儿都不后悔。 不给江瑶镜继续骂人的机会,他长手一捞就把人拽进了怀里。 突然压到他的身上,江瑶镜还心心念念他的伤呢,这人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谁知头顶马上就传来他略显消沉的话语,“媳妇,你外祖父可比你祖父难搞多了……” 江瑶镜:…… 确实,虽然外祖父才是文人,但显而易见的,他比祖父,不羁多了,底线原则随时都能变。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江瑶镜想了想,学着前两日他的行为,默默抱着他,轻轻拍着他,无声的安慰。 虽然姿势有些怪异,岑扶光耷拉在榻边的腿还在淌血呢,确实也能说上一句温情。 可惜,马上又被他给破坏了。 他忽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瑶镜,“媳妇儿,咱两私奔吧?私奔个两年,只要他们找不到咱们,就要让他们着急,急个两年,很多事就不重要了,也就都不会再阻碍咱们的婚事了。” “到那时,就是他们求着咱们在京城完婚并且长居了!” 不让本王开窗,不光屋顶,本王把地基都掘了,看你们要如何! 江瑶镜:…… 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损招。 面无表情伸手把人推开,不理会他不放弃的言语蛊惑,只坐在小凳上细心清理伤口。 第59章 …… 江瑶镜给他敷好了金疮药, 又问他,“寻个大夫来瞧瞧吧?这种伤口确实没伤到根骨,但好似很容易引起高热。” “我回去自己找大夫瞧, 你不用管了。” 虽然江瑶镜这边没有他的衣裳, 但好在只是剪破了一条裤子, 江团圆也不知从谁手里薅来了一条裤子,已经整理好搭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岑扶光十分利索地换上了裤子,行动如风。 裤子刚穿好,鞋子一套就往门外走, 江瑶镜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向外,步履匆匆, 半分受伤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若非是自己亲手为他上药,都会以为他完全没受伤。 “等等!” 在他刚跨出门槛之际,江瑶镜终于回神, 小跑追了上去,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做什么去?” “去找他算账!” “本王的便宜不是那么容易占的。” 岑扶光气势汹汹要去找回场子。 江瑶镜两只手都抓住他的胳膊,只问他, “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 你要怎么找回场子?” 岑扶光:…… 两人对视半晌,岑扶光幽幽道:“我去把姜家的藏书楼打劫了怎么样?” “唔。”江瑶镜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 “那外祖父他, 可能会捧着姜家祖宗的牌位, 一路从江南哭到京城去。” “声势浩大, 成群结队的那种。” 岑扶光顺着她的话一想,以姜照野的顽童恶劣脾性, 还真干得出来这件事,周身气势陡然卸了,腿一踢就带上了房门,挺大一个人,非要弯腰挤进江瑶镜的怀里,大脑壳就在她脖颈边蹭了又蹭。 “太憋屈了。” “媳妇,我太憋屈了!” 岑扶光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今日这种憋屈,还不能报复回去! 江瑶镜知他委屈,也知他是因为自己才受得这份委屈,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略显诧异的眸光中,轻轻吻在了额心。 一触即离。 “秦王殿下辛苦了。” 鲜少主动亲昵,本就羞赧,又被岑扶光一瞬间亮起来的炽热眸光紧盯,面覆春红,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眼帘一垂就想离开。 岑扶光自然不会让她离开,长臂紧锢纤腰,声色喑哑,“若是赔罪,这点可不够……” 话音未落,就低头狠狠噙住了粉嫩的唇瓣。 江瑶镜眼睫一阵轻颤,对于他的热烈,她是害怕又喜欢的,袖中手紧握片刻,终是主动抬起,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对岑扶光来说,是个足以将他大脑震得一片空白的惊喜讯号。 他牢牢地抱着她,力气极大,两人紧密贴合,不分你我。 她的主动迎来了他最疯狂的热烈。 * 虽然万海楼远在京城,但在江南住了大半生的姜照野也不以为意,他还真没说假话,确实要去京城住两年。 在定川侯府多呆呆,从江鏖嘴里撬出西南神秘部族的消息。 等问得差不多了就直接跑路。 江南不好跑,京城可太好跑了,今生肯定能亲眼看一回千户苗寨! 如今有了这牌子,面上的理由就更足了,也不会引起老大老二的怀疑。 完美! 姜照野美滋滋地把牌子收好,心情甚好的他,决定去进行他这两年最爱的活动,钓鱼! 提着他的鱼篓鱼竿和特制的鱼食,溜达着就去了家里的内湖,江南从来多雨水,谁家宅子都不缺这活水内湖。 来到熟悉的钓点,打窝上饵甩竿一气呵成。 草帽一戴就专注盯着湖面,架势摆得非常足,一看就是个经验老道的钓鱼佬。 然而,也就表面能唬住人了。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鱼篓依旧空空。 姜照野早就习惯了,算着时间,估摸着饵料都泡浮囊了,他就起竿换饵,熟练到有些心酸。 “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声音过于熟悉。 姜照野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不是岑扶光又是谁? 同样的,手里也拿着鱼竿鱼篓。 姜照野:“那丫头胳膊肘就这么外拐了?” 除了江瑶镜偷偷出主意,姜照野想不到秦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装备齐全! 我媳妇不向着我难道向着你?岑扶光心里腹诽,面上却是不理他的,提着小马扎就在他旁边施施然坐下,窝也不打,直接上饵甩竿,姿势有些生疏,一看就知不是很精通。 姜照野不急了,连自己的鱼竿都不看了,只等着岑扶光的好戏。 这小子一看就是性子颇为急躁的,如何能忍下钓鱼这等清冷枯燥的活动? 最多两炷香,他肯定会摔竿走人! 老夫就等着看他的气急败坏了。 虽然姜照野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看好戏的态度摆了十成十,岑扶光又不是瞎子聋子,自然有所察觉,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气定神闲地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时节,盛夏的燥意尚存,而从湖面掠过的风,已经开始有了凉意。 入秋了。 她的新衣裳新首饰可以开始做了。 岑扶光还能分神去想给江瑶镜的秋日惊喜,当察觉到手中鱼竿穿来的轻微异样时,他手背青筋一显,直接甩竿,生生把鱼给甩了上来。 他确实不擅长钓鱼,也不知该等鱼钩被咬实后再提竿,他就是大力出奇迹。 起身把一尾巴掌大小的鱼儿从鱼钩上取了下来,慢腾腾在已经彻底呆住的姜照野眼前晃过,确定他看得清清楚楚后,才轻松投进鱼篓里。 “不可能!” “肯定是新手运气,你今天不会再有第二尾了!” 对于姜照野的诅-咒,岑扶光照旧连眼神都欠奉,依旧只关注自己的鱼竿。 很快,第二尾又上了。 这次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鱼儿直接就是从姜照野的头顶飞过摔在了草地上。 他破口大骂。 皇后她没有心 第93节 岑扶光还是不理他。 不过*7.7.z.l很快他就没精力骂人了,因为岑扶光上鱼的速度依旧。 第三尾。 第四尾。 第五尾。 ………… 姜照野已经不知隔壁上鱼多少次了,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死去的鱼竿,你倒是动一下啊! 为什么呢? 外面的鱼机灵不上钩就罢了,为什么自家被喂食习惯的鱼也从来不上钩呢! 岑扶光提着装满鱼获的鱼篓,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姜照野的身上,蹲在他的面前,手中的鱼篓用力抖了抖,惊得里面的鱼儿活泼摆尾,甩出来的湖水大半都撒在了姜照野脸上。 姜照野:…… 岑扶光笑得异常灿烂,“多谢外祖款待,第一次钓鱼,收获就这么多呢。” 姜照野咬牙。 “只是可惜了,岑某不爱食鱼,她也没有偏爱,这么多鱼,都不知该如何办呢,真愁人。” 姜照野磨牙! “其实说实话,岑某不太理解钓鱼的乐趣在哪?” “是,可以静心也可以锻炼耐心。” “可若为生计,钓鱼饱腹无可厚非,哪怕不是生存紧迫,仅是为了口腹之欲,也可以理解,算是它们死得其所。” “但如果只是简单的锻炼心境打发时间,做什么不行,非得让原本可以在水里自在遨游的它们忍受利钩穿身之痛?” “而这样的事,恰恰是有些为老不尊、倚老卖老的老人最爱做的事。” 姜照野拳头紧握,脸色涨得紫红! 岑扶光不仅不怕,反而凑得更近,务必要让他听清自己说得每一个字,“外祖,您说,这样的老人,真的心慈吗?” “老夫跟你拼了!!!” 姜照野忍无可忍,直接爆发,跳起来拽着鱼竿就要往岑扶光身上打。 岑扶光当然不会站在原地挨打,直接一脚把鱼篓踢飞到湖里,长腿一迈就一阵风似地窜了出去,小腿受伤丝毫不影响他溜姜照野。 哪怕他拿着长长的鱼竿也够不到岑扶光的衣摆。 “站住,你给老夫站住——” * 姜家正门处的台阶上,依旧稀稀拉拉地站着数名幼童,都是昨儿被罚的,他们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路过的人也见怪不怪。 早就习惯了,姜家多年来都是如此。 而附近的街坊路过时总会问他们是错在哪本书,幼童们也习惯了,有人问他们就答。 如果恰好和家中孩子同一个进度,邻居就会快步回家通知自己孩子,若不是也只能遗憾摇头,也有那不死心的,特地记了某本书的章节,试图引-诱幼童,让他下次就在这错。 幼童:…… 我只是小,又不是傻! 为什么街坊邻居会如此呢? 当然是因为在外面当中受罚,也要在外面当众解题了。 谁来解题呢? 从鹤鸣书院回来的姜夫子们。 鹤鸣书院的进学名额百里取一都算多了,夫子更是精贵,寻常学子真的没有门路得到他们的指点,哪怕仅是幼童启蒙之物,但先生们的见解依旧独到,每每听之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启发。 所以,每当日暮西下金乌余晖洒满大地之时,姜家门前不止自家的孩子,也有街坊邻居的幼童,更有许多寒门子弟聚集在此。 不止是来听独到的见解,也是为了碰运气。 姜家的夫子们不仅会为幼童解题,也会随机看眼缘挑选三人回答三个问题。 每天三个解答已经很多了! 今天恰好轮到了姜闻声,他一下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自家小儿子姜起穗,姜起穗讨好一笑,“爹爹~” “别喊我爹。”姜闻声面上端得极为清正,近乎气音的崩溃只有姜起穗能听清,“别逼老子在外面扇你啊。” 姜起穗瞬间站直身子,恭敬双手呈上自己的错题本。 姜闻声冷眼接过,正要翻看,大门忽然窜出一个身影,那人似乎也被外面的许多人给惊到了,脚步骤停,随即面色平静的改跑为走,继续向外。 姜闻声拱手长揖到底,极为恭敬,“恭送殿下。” 岑扶光矜持颔首,目不斜视离去。 而当他正走下台阶之时,大门处又先冒了一个鱼竿出来,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头热汗满脸通红的姜照野。 姜照野也是看到外面的情形后身形骤僵,随即把鱼竿往门后一丢,装作是来门前巡视的,问了两名幼童的学业,走了一圈又负着手回去了,就是喘得有些厉害。 连着被糊弄两次的外面诸人:…… 殿下? 是哪位殿下来江南了? 江瑶镜下江南是没有瞒过任何人的,毕竟姜家集体出动去码头接人了,本来这就是姜家的家事,外孙女来探望外家,多正常的事。 但做贼心虚的不提,其他没插手赌坊的人心情也很微妙。 世人皆知,定川侯是皇上的心腹。 如今侯府独女来了江南,是单纯探亲呢,还是更有替陛下探明江南诸事的意图呢? 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自家装死不肯献上医书的时候来。 他们不得不多想。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江瑶镜呢,毕竟姜家目前还没有设宴的打算,还可以多思量思量,谁知道又冒出个殿下,什么殿下?哪位殿下?! 如果真有皇子前来,漫天神佛保佑一定要是襄王,千万别是那位…… 岑扶光没想过锦衣夜行,而在江南扎根的世家认真起来的力量也是惊人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金乌尚在,岑扶光的身份就已经被有心人知晓。 秦王! 那个杀人如麻阴晴不定,数次血染太和殿的秦王来江南了!!! 根本不用详查,秦王身上明明白白放着四个字呢。 来者不善。 不少人眼前一黑,更有甚者直接眼白一翻当场厥了过去。 秦王之名,恐怖如斯。 第60章 …… “父亲。”书房内, 姜闻声从来生机盎然的声音此时压得极低,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握着的指尖已经用力到泛白, “真的要, 全、部送过去?” 姜照野知道他所说的全部是什么意思。 他做下这个决定也不轻松。 一声长叹, 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屋内已经掌灯,灯影将他有些佝偻的身影拉得更长了, 脸上早已没有白日的嬉笑怒骂,只余心累。 本来这次三房那边的小辈被人设计引-诱去了赌坊, 姜家既然查到了,人是除族了,凶手自然也不会放过。 虽然这件事是好几家一起插手, 没有真正的凶手。 那也没关系。 一起报复就好了。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 这几家表面看着同气连枝互相扶持, 实则暗地里的争抢阴手一点儿都不比外面少,今儿你抢了我的铺子, 明儿我就在你出行的车辆上动点小手脚。 不过都被好好隐瞒着,遮羞布盖得紧实, 没有闹出来而已。 旁人不知,姜家难道还不知? 正好姜照野近期闲下来了, 可以好好跟他们玩玩。 他按住姜闻声马上就要报复回去的举动, 先把他们几家近期的龌龊调查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同时也在钓鱼。 钓自家的鱼。 小月亮下江南的时机太过凑巧,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心虚之下自然有所行动, 姜照野就在等,等家里的内鬼会不会露出痕迹。 明明下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蒹葭院。 三房就罢,那边已经有了腐坏的征兆,从来老实在家里声音很轻的二房居然也有,这也罢了,没想到自己坐镇的大房才是牛鬼蛇神最多的。 这几天,姜闻遇甚至都不想去书院了,他就想守在去蒹葭院的必经路,每天都有新惊喜,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如果仅仅是这样,姜照野也不会为难至此,因为这件事说破大天也就是姜家近年被旁人渗透了不少,就算有些丢人,那也是私事,关上门清理门户就好。 可是那些天杀的蠢货! 他们信方士就罢,你自己要吃丹药你就吃,一家子死绝了也和旁人无关! 可你们为什么和西戎牵连上了!!! 虽然姜照野没有拿到他们实打实勾结西戎的证据,但那明明该送往赣州亲戚家的东西,为何没有出现在赣州反倒往边境去了? 你一个江南本地人,怎么忽然对域外那么有兴趣了? 姜照野自从察觉到苗头后就往死里查了自家书楼。 听雨阁里放了姜家大部分的藏书。 也没有过于防备,因为珍品在另外的书楼好好存着,都是普通书籍,亲友都可以借阅,只要好好还回来就可以,甚至不少学子也来借书,除非名声恶劣者,一般都是不拒绝的。 皇后她没有心 第94节 拿到消息后姜照野第一时间就奔向了听雨阁。 果然,有关域外的书籍,哪怕仅仅是游记上的三两句叙述,平日看不出来,但一查这两年的所有统计,它们的借阅次数比科举相关都书籍都要高。 寻常学子钻研科举都来不及,怎会看这类闲书? 只能是那群作死的人了。 虽然可以强辩如今家里的钉子只是帮那几家做些内宅阴司事,没有牵扯到域外异族,但他们狗急跳墙非要掰扯自家怎么办? 今天和秦王闹那一出,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查到,最迟明天,也都该知晓秦王是追着小月亮来的。 本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非这个君子是王爷而已。 但如果他们被秦王抓获严查,狗急跳墙之下必然会把自家也牵扯进去,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内鬼耕耘多年,姜家一定会被拉下水。 秦王必须要严惩。 不然就是不公,就是秦王为了女人徇私枉法。 “国事和家事不能混为一谈,哪怕姜家纯粹就是无妄之灾。” “而且也不算无妄之灾,是我们治家不严谨,才会让旁人钻了空子,怨不得谁。” 姜照野再次下定决心,一把从姜闻声手里接过所有情报,“已经到了断尾求生的时候了。” “我亲自给他。” —— 蒹葭院这边,江瑶镜正在和岑扶光斗智斗勇。 他受了伤,即使大夫看过说没有大碍,好好养着便是,那也该清淡饮食休息养伤,偏他和外祖父你来我往好不起劲,江瑶镜根本就劝不住。 这人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伤口。 既然行动上已经管不住,那吃食上必须要管住了。 本来他也能安生用清淡膳食,只要江瑶镜好生哄他几句便可,偏偏,今天上了辣菜,还是用的他从芙蓉城带回来的花椒所制。 鲜香麻辣,一瞬间就能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事算是江团圆自作主张,她见姑娘不太习惯这边的膳食,胃口不太好,就做主换了家乡菜色,偏勾起了受伤岑扶光的馋虫。 “我带回来的,我吃一点都不行了?” 岑扶光拿着筷子,理直气壮。 江瑶镜死死摁着他的手腕,再次强调,“还有很多,等你伤口结疤了就给你吃。” “不要。” “就现在。” 江瑶镜:…… “你是孩子么,由着自己心意来?” 来回拦了好几次,生生给江瑶镜累出了一身汗。 “团圆,把菜撤了!” 江团圆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她根本不看岑扶光阻止的眼神,手脚麻利地把辣菜全部撤了,只留一桌的青绿。 岑扶光:…… “你把本王当兔子养呢?” “吃白食的就不要说话了,要耍威风回你自个府里耍去。” 江瑶镜冷着一张俏脸,还举起了没有使用过的公筷,高高竖着,显然他再多言,这筷子就得落在身上了。 岑扶光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口中,吃得味同嚼蜡,整个人都生无可恋起来。 鱼虾是发物不能吃,那只能是鸡鸭,可清炖的他亦不爱,他就喜欢浓油赤酱的。 江瑶镜看他终于老实下来,心内松了一口气,却在他连鸡腿都吃得一脸麻木时又软了心肠,想了想,侧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真的?” 岑扶光双眸瞬间晶亮,比旁边的灯盏还要灼人。 江瑶镜忍着羞意点头,也不忘强调条件,“伤好后,且不能在这里。” 虽然江瑶镜在夫妻敦伦上逐渐被岑扶光带出些趣味,但也仅限沉默承受了,让她主动比登天还难,岑扶光求了多少次都没用。 这次是心软,也是看他最近老实。 这些天他虽然还是夜夜翻墙,但两人就是单纯抱着睡觉,没有任何旖旎行为。 这可是外祖家,若是他还要胡来,江瑶镜怕是要跟他拼命。 幸好没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不反悔?” 问得一脸认真肃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强调什么朝政大事呢,江瑶镜红着脸咬牙,“不反悔,别追着问了!” 岑扶光心满意足,有后面的大肉勾着,也不再垂头丧气了,青菜他都吃出了笑脸。 江瑶镜已经用得差不多,端着一盅甜汤慢慢喝着,等脸上的红意褪去,她又想起了正事,“你既已经在这里正式露面,很快就要和他们开始过招了,要小心,别阴沟里翻了船。” “他们能对我如何?” 岑扶光眉梢一挑,轻描淡写说着灭族的话。 “九族不想要了?” 这话是狂妄,但确实没有错。 岑扶光是圣上亲子,还是目前最器重的儿子,他若是折在江南,皇上根本就不需要证据,雷霆之怒就足以碾平所有嫌疑者。 “他们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对你如何。”盅内还剩一半的甜汤,她已经饱腹不会再用,就用勺子搅着玩,“但你既知他们已然开始接触方士,就该知晓方士手里确实有许多不能外人所知的东西。” “就不说那些丹药是否真的有效,就那些炼丹的原材料,硫磺火石朱砂等等都还算好的了,竟还有动物毛屑粪便,更甚还有女子葵血……” 江瑶镜手中勺子一放。 把自己都说恶心了。 看着脸色同样难忍的岑扶光,“他们要是把这种丹药给你吃……” “那本王就喂他们吃真屎。” 岑扶光单想那个画面就喉咙作呕。 “丹药还好,虽然原材料恶心,但误食一两丸也不会致命。”江瑶镜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很是认真,“我信你的手段,也信你不会龙困浅滩,只盼你不要大意了,小人行径总是防不胜防的,尤其是在激烈反扑时。” “他们手里,还有寒食散。” “在吃喝上,你一定要留心。” 丹药偶尔吃不致命,寒食散,却是会上-瘾的。 “你放心。”岑扶光握住她的手,“我从不会小瞧任何人,父皇和大哥的人手也马上就到了,太医院的正副两位院判也已随行。” “我会小心再小心,肯定不会让你守寡的,放心。” 明明是殷勤嘱咐的温情时刻,他偏要皮这一下。 江瑶镜嗔他一眼,正要笑骂,门外却传来了溜溜达达的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私房话说完没,该办正事咯。” 江瑶镜一下子站起身来,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姜照野摆手示意她不用问安,只看向岑扶光,将手中纸直接递给岑扶光,不咸不淡道:“下午殿下的鱼都没带走,老夫来给殿下补上新鱼了。” 鱼? 岑扶光挑眉接过他手里的一沓纸。 对于他送来的这份资料,岑扶光已经心有所感,因为他已经知晓三房赌坊之事,也知道姜家最近都在查那几家的龌龊。 他会送上这份资料,岑扶光并不意外。 因为双方目前算是有共同的敌人,合作或者说他借自己之手除去一些人也好,心照不宣,没有必要追根究底,人家前面出了力,后面还一些好处也是应当的。 然而他低头随意一看,率先出现在上面的,竟然是姜家人。 他眸色一滞,随即马上隐去,泰然自若的看过几眼后,在江瑶镜好奇微微探头之际,面色如常地翻到了下一页。 第61章 …… “你好奇什么?”姜照野曲起手指给了江瑶镜一个脑瓜崩, “那上面都是外面脏男人的恶心事,不许看!” 江瑶经:…… 不看就不看,打我做什么? “你记住了,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以后警惕些, 别动不动就心软。” 江瑶镜:? 她弱弱回了一句,“您也是男子。” 怎么连自己都骂呢。 “我是男子不错,可我是你的至亲长辈,我只会护着你, 也祸害不到你头上去。”姜照野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其他男人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那些居心叵测的狂浪之徒,你一定要警惕再警惕。” “你就记住了,对男人心软, 会克你自己的福运的。” 岑扶光啪得一声盖上了手上的资料, 皮笑肉不笑道:“当我死了?” “哟——”姜照野浮夸瞪眼, “您还在呢?” 岑扶光:…… 姜照野摆明了就是有话要单独对江瑶镜说。 岑扶光手里有了正事,也没空和他凑趣逗乐子了, 只站起身来,在江瑶镜耳边低语一句, 得到她点头的回应后,看都不看姜照野一眼, 扭头就走。 姜照野:! “你看他, 你看他!”姜照野指着岑扶光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跟江瑶镜告状, “这还没娶你进门呢, 他就狂成这副模样,以后成亲了还得了?” “您先刁难他的。” 皇后她没有心 第95节 “您可以出手, 人也可以报复呀。” 江瑶镜自认站在真理这一方,却被姜照野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说得就是你!” “人都走了,别演了。” 江瑶镜伸手去扶他,想让他坐着歇一会,谁知姜照野瞪她一眼,手往身后一背就气冲冲向外,走了两步没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又回头,“跟上呀,你这丫头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今天岑扶光不在,他就开始折腾自己了? 江瑶镜抿唇,认命跟上。 院里伺候的人不多,还基本都是江瑶镜从侯府带出来的人,对比起占地颇广的蒹葭院来说,略有些稀疏,好在院中花墙林路湖边都点上了夜灯。 虽过于安静,也不乏是另一种清幽宁静。 姜照野背着手将这院子慢慢走过一遍,他不出声,江瑶镜也不吭声,祖孙二人就在月华下安静漫步。 走完一圈后,最后在曾经的观荷亭如今的空荡湖边停下。 夜风从面前拂过,不仅有入秋的凉意,还有湖面残存的水汽。 “我也经年不曾踏入这个院子了。” 江瑶镜抬眼看向姜照野,他的脚边正好有两盏晕黄石灯,光芒虽不耀眼,但足以江瑶镜看清他的脸色。 有唏嘘、怅惘,最多的却是平静。 可独独,没有伤心。 江瑶镜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阵火气,梗了梗脖子,又强行压了回去。 “生气啊?” 她看着姜照野时,姜照野也一直看着她。 “生气我对你母亲如此无动于衷?” 江瑶镜沉默,却也没反驳。 “你还记得,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吗?” 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江瑶镜自从双亲皆丧之后,哪怕每年的祭日都十分恭敬上香祭拜,心里其实没有任何回忆,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忆过双亲了。 因为,没什么记忆。 是的,没有记忆。 从记事起就是祖父在带自己,甚至有几年祖父都不在,只有妈妈照顾自己。 父亲母亲都是几年才回一次,那时的自己还太小,不懂得保家卫国和家人团圆这两者,是有本质上的冲突的,只能成全一方。 最深的记忆永远都是小小的自己一次次哭着去追他们离开的背影…… “不要给她贴金,她没那么高尚。” “人总是会不断美化自己的记忆,尤其是对在意之人的。”姜照野看着江瑶镜颤动的瞳孔,“如果她在意你,便是要陪你父亲几年不得归,她有亲手为你做过什么吗?” “针线?玩具?特产?” “她回家时,有专门给你带过什么东西吗?” 虽然江瑶镜很不想承认,但是…… 没有,通通没有。 见姜照野似乎还要继续再开口,江瑶镜先他一步,“您何必要跟我说这些?强调这些有什么用?她已经去世了很多年。” “哪怕是我虚构的美好记忆。” “您为什么要拆穿呢?” “非要我承认,我不是她满含期待生下来的孩子吗?” “不,她怀你的时候,确实是满怀期待的。” 姜照野给了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那,那就是她嫌我不是男儿?”江瑶镜没忍住问了出来。 “不是。” 姜照野摇头。 其实他也不想提这件事,只是他发现,哪怕女儿基本没有教养过她,小月亮依旧被她飞蛾扑火般的爱情影响了。 “她有孕的时候,你父亲是开心的,所以她是期待着你来的。” “你出生时,你父亲很高兴,她也很高兴。” “后来你父亲守卫边境,她自然也跟着去了。” 她所有的反馈都是因为一个人,她的夫君,她的喜怒哀乐都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她何止是不在意你,她成亲后,连我这个生父,生养她十多年的姜家,她通通都抛到脑后了!” 面色是平静的,但双手却微微发颤,显然,姜照野的内心不如他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你该庆幸,她没有教养过你,你们的分开,是老天爷在帮你。” 姜照野回头看着夜色下微微泛着涟漪的湖泊,月华为它镀上了一层银辉,竟比白日的空旷鲜活了许多。 “如果是她和你父亲同时在家,那么她就会教导你,必须完全顺从你的父亲,不能忤逆他分毫。” “如果她在家你父亲在边城,那么她会整日以泪洗脸,日日在你面前哭诉思念之情。” “她教养你,只会出现上面两种情况。” 他回身看着杏眸微睁的江瑶镜。 “你能接受哪一种?” 哪种都不能接受。 江瑶镜深知,即使母亲在家,祖父也不会松懈自己的教养,依旧会为自己去寻先生,那么自己自小的观念也会如此刻一般被理性塑造。 而理性的自己,遇上完全感性的母亲。 哪怕碍着母女关系多有忍让,也一定会走到两看相厌的结局,哪怕是亲母女。 “她……为什么会如此呢?” “我也很费解。” “明明是和男儿一样的教导,姜家女几百年都是正常人,就出了她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情种,我是死活没看出来你父亲还能有这般能耐,让人疯魔至此。” “早知如此,当初江鏖领着他来求娶之时老夫就该拿着扫帚把他们打出去!” 说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磨了牙,江瑶镜默默后退了一步。 “不说那个孽女了,等我死了再去下面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秦王对你的热烈追求,让你想到你母亲了,是吗?” 一样的炽热,一样的不顾一切。 江瑶镜缓缓点头。 美好却过于炙热,想触碰,又恐灼伤自己。 “你被他骗了。” 这五个字一出,江瑶镜不明所以,“他骗我什么了?从最初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付出?” “你确实什么都没有付出,你只是愈发觉得愧对他而已。” 姜照野这大半生看过太多人和事,战乱的白骨,盛世的朱门,他都切身经历过。 虽不至于一眼看穿岑扶光,但也深切知晓,嬉笑怒骂只是他愿意表现出来的亲和一面罢了,心机深沉和不折手段才是秦王的本色。 “他真的没有发现你前面使的那些小手段吗?” 这个问题,江瑶镜不敢回答。 “他绝对发现了。”姜照野给出了极其笃定的回答。 “我就让你住在这蒹葭院而已,你也不会向他抱怨,可白日,他故意为之的那些话,为老不尊倚老卖老都是在回击我,这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的心慈二字,才是他的目的。” “他在质问我,为何明知母丧是心结,还重开蒹葭院让你住了进来。” “他借着笑言,在说我对你没有慈爱之心。” 如此敏锐并且双方身份微妙他暂时还要伏低做小都能找到刁钻角度给出质问的人,怎么可能会忽略前面那么多疑点呢? 江瑶镜也不傻,姜照野破开迷瘴后,她很快就想到了岑扶光为何会顺势而为。 “那他没有追根究底,是因为目前的发展是有利于他的?” 姜照野:“你慢慢对他心软,并且逐渐像他靠拢,他的目标一直在达成的路上,他当然不会破坏目前的平静。” “可一旦他的期望落空,他瞬间就能翻出旧账来辖制你,进可攻退亦可守。” “放心,他跟你娘,完全是两种人。” 江瑶镜诧异抬眉,“您,这是,在为他说好话?!” 姜照野:…… “你这孩子怎么抓不住重点呢?” “老夫是在告诉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哪怕他面上做得再真,十分情谊信五分就已经足够,永远要保持住自己的本心,不要被他骗了!” “他心里装着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纯粹不了。” “他和你娘确实不同,但他更危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两之间,还有些磨。” “好好好,我信了,我也听进去了,您别急。” 江瑶镜连忙伸手扶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姜照野吹胡子瞪眼的,又骂了好几句才接着道:“让你住进这蒹葭院,是为了让你直视她。” “她已去世多年,憎恨美化都已不必。” 皇后她没有心 第96节 “你只需要直视她就好了。” “而当你直视她,你就会发现,她就是个颅内有疾的蠢货,被她影响,你也会变成蠢货。” 江瑶镜:…… “知道了,我不会变成蠢货的。” “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你要是日后变得和她一样,老夫死都不会瞑目的!” “……绝对不会!” —— —— 而离开蒹葭院后,江照野回了自己院子,两个儿子已经忙得眼眶发红。 既然把自家所有内鬼名单都交了上去,虽然不知秦王会何时动手,但姜家也要提前规划他们离去后的职务分给谁,又要如何再次扎紧篱笆。 还有更久远的,事情闹出来后的名声问题。 如果那几家真的牵连到了域外异族,姜家没做这事不心虚,就算被牵连也有限,伤不了筋骨。 可就怕秦王离开江南后,新起来的世家会以此为刃来攻击鹤鸣书院的名声。 有人倒下就有人站起来。 新入场的势力,若是官宦世家还好,和姜家无关。但如果是那几个二等书院顺势崛起的话,那鹤鸣书院就是他们的唯一目标。 虽然书院之间大多是良性竞争,但大恶之徒哪里都有。 万一人家就看你不顺眼,就是想把你鹤鸣书院连根拔起呢?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确实很低,但不能说完全没有。 鹤鸣书院就是姜家的根基,任何微小的可能都要提前做好预防。 事情既多又杂,姜闻遇姜闻声两人已经忙得眼花缭乱,想起一件就扯过一张纸,快笔写着应对措施。 姜照野没有打扰他们,而是翻看他们已经写好的措施建议,翻过几页后,心里还甚满意,两个儿子都算是练出来了。 视线在两人之间绕了圈,最后伸手点了姜闻声。 “你和小月亮关系更好些。” “明儿你就在家里处理这些事,书院的课我帮你上。” “不至于吧?”姜闻声倒不是认为江瑶镜不该管这些事,“她已经做过掌家宗妇了,处理家中事务得心应手,不用再教她了啊?” 姜闻声以为父亲这是想锻炼江瑶镜,可她掌家这门课早已通达了。 “啪!” 姜照野直接把手中纸卷成筒给了他脑袋一下。 “亏你还经常和她通信自诩关系不错,江鏖是个莽夫不曾察觉到她出了问题还勉强可以理解,你也没发现?” 小月亮出了什么问题? 不止姜闻声,一直沉默做事的姜闻遇也抬起了头。 姜照野:“她一个小姑娘,责任心大到吓人,就连择婿,她居然都把日后可能会连累到外家的事给考虑到了。” “谁家小姑娘选夫婿时会考虑这个?” “她还没出问题?” 姜照野一声冷笑,“明儿你等着瞧吧,她肯定会愧疚,会死命想帮忙,因为她认为,如果没有侯府这门亲,家里就不会遭这一次罪。” “永远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背,也不怕哪天压垮了!” “明天你就让她看着,任何事都不要她帮忙。” “姜家有自行承担和规避风险的能力,完全不用她来帮忙,更不需要她把姜家人的前程都惦记在心里,她顾好她自己就行了。” “行,我知道怎么做了。”姜闻声认真点头。 * 送走姜照野后,江瑶镜直接洗漱上床,半靠在床上,看着床帐发呆。 真的发呆。 什么都没想。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从前只以为母亲失望自己是个女儿不能继承家业,所以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恋,甚至做出殉情的决定后都吝啬对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原来只是因为她满心都是父亲。 不止自己,恐怕连她自己都丢失了。 该释然吗? 也没有,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说到底,她已经去世多年,自己和她之间的简单记忆并不足以支撑多年怀念,她永远都看着父亲,自己也永远看着他们的背影。 外祖父说得对,直视她,放下她。 可这种事情哪里是一瞬间就能做出的决定呢? 只能交给一直往前走不停歇的时间。 现在,复杂万千的思绪是必然的。 “他有没有说我坏话?” 岑扶光突然掀开床帐露出一个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瑶镜。 面色微红,脸覆薄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没有。”江瑶镜笑道:“他还帮你说了不少好话呢。” “不可能!” “他哪有这么好心?” “知道还问?” “问了憋屈的还是你。” 岑扶光:…… 老顽童果然没安好心! 他伸手把床帐一掀,眼看着就要扑过来,江瑶镜花容失色连忙阻止他,“我已经洗过澡了,你一身臭汗,快去洗漱,别挨我!” 岑扶光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媳妇,再低头看看自己衣摆的尘埃。 迅速转身离开。 动作非常快速地冲洗了一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重新跑了回来,一身凉气挤上了床。 “你又用凉水冲洗了?伤口呢,伤口有没有沾到水?” “习惯,没有。” 岑扶光非常简略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手一*7.7.z.l伸就把人捞进了怀里,只告诉她,“媳妇,咱两才是共度一生的人,你最该相信的人,是我。” “老顽童就是不安好心,你不要信他。” 江瑶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型极为优越出色的凤眸此时正十分紧张地盯着自己,眼睫还沾着水珠,又多了几分潋滟。 她伸手拂过他眼睫上的水珠,他下意识的眨眼,长睫划过指腹,痒痒的。 “我自然是信你的。” 她的声音温柔,一如她这几日逐渐开始亲近他的时候。 其实,她也真的没有撒谎,在她看来,外祖父确实是为他说了好话。 虽然外祖父的本意是提醒自己,不要轻信男人。 但这样的情爱,反而是最适合自己的。 岑扶光先前的所有炙热,自己都有所感动,也确实逐渐心软,但心中也是害怕的。 确确实实被母亲影响到了。 惧怕甚至恐惧这样一往无前只有彼此的感情。 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时,感动恐惧夹杂缠绕,真真让人不知所措,红颜祸水的名头自己承担不了,幸好只是错觉。 如今知道他心中有正事,有江山有亲人,有什么都好,心机也好,手段也罢,甚至强势欺瞒等等什么都好,掺杂在其中什么都可以。 完全只有彼此,亲人责任都可以完全抛到脑后的纯粹爱情。 不想要。 也回应不了。 第62章 …… 翌日, 岑扶光在天际尚青时就已经睁眼,黝黑凤瞳无神,只安静看着帐顶。 人醒了, 脑子还没彻底清醒。 怀中忽然传来动静, 他下意识伸手拍着她的背, 但这次没让人接着睡,然而把人拍醒了? 江瑶镜撑着手臂起身,低头,懵懵地看着他。 而岑扶光, 眼睛眨了眨,看向了自己的手, 这次力气用大了? 两个人都没有彻底清醒,只凭着本能行事,大眼瞪大眼好一会儿后岑扶光瞳孔终于聚焦, 眉尾一扬就把人抱在怀里, 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晨起时的喑哑声音浅笑着问他,“怎么醒这么早?” “蒙学进学时候可还早呢。” 姜家蒙学进学的时辰确实挺晚, 辰时中去了,也不知是姜家哪位祖宗规定的, 反正一直都是这个时间顺下来了。 小萝卜头们还挺高兴的,能多睡会是一会嘛。 虽然已经好几天, 尴尬也过去了, 但江瑶镜听到蒙学二字还是觉得脑瓜子疼, 刚醒时的水波秋瞳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却又看到了他骤然深沉明显情动的双眸。 皇后她没有心 第97节 直接把人推开,迅速翻身下床。 “今儿你忙得很, 快些起来吧。” 徒留岑扶光一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斗志昂扬的兄弟,岑扶光一声长叹,就目前这光景,还不知何时才能离开姜家。 不离开姜家,就完全吃不了肉。 姜家果然克本王。 那本王,只能去克别人了。 用过早膳后,姜瑶镜难得帮他整理了一番衣领,把人送到门口之际,到底还是开了口,“别玩得太过火。” 岑扶光今晚会在新买的宅子里设宴,不还派帖,想来就来。 过于随意,也过于不安常理出牌了。 谁家好人大晚上的开宴,还一副欢迎任何人前来的样子?而且这个消息是刚刚才放出去的,都没给人留准备赴宴的时间。 不过他此次来江南,本就不是礼贤下士那一套,他就是来收拾人的。 如此作为,也能说得过去。 只是怕他上头,别第一天就把人玩死了吧? “放心,我心里有数。” 岑扶光应得很是痛快,就是那一身跃跃越试的劲儿,摆明了今夜他要来个大的。 江瑶镜有些不安地目送他大步离开。 此时距离蒙学进学的时辰还早,天都没彻底亮堂呢,江瑶镜倚着门扉,在想要不要睡个回笼觉?正要回身,从外面进来个眼生的小丫头,见礼后脆生生道:“表姑娘,二爷请您过去一趟呢。” 小舅舅? 江瑶镜换过一身衣裳,跟着小丫头出去了。 谁知直接被带进了姜照野所在正院。 不过没看到外祖父,只看到形容憔悴,衣裳皱巴巴的小舅舅,她福身见礼后才问,“小舅舅你这是,熬了一宿?” 姜闻声双目无神点头,也不多话,直接把一沓纸递给江瑶镜。 “你看完就知道为何。” “我先去洗把脸。” 说完就站起身来闭着眼游魂似地往外飘,江瑶镜有些胆战心惊的看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稳撞到门框上,好在很快有小厮过来把人扶住了。 待两人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后,她会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 一页页翻过去后,秀气的眉心终于紧颦。 怎么说呢,侯府和江家自从联姻后就是实在亲戚,哪怕两家长居的地方一南一北,平时没有多少交集,在外人眼里,两家依然是一体的。 知道姜家被人下套是因为提前下手防备大表哥借着侯府的势力在京城站稳脚跟后,其实心内并无太多想法。 世间事总是一饮一啄都有定论,享了好处自然也要承担不好的。 不至于愧疚,虽然心内有些郁郁之气。 但那几家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牵扯上外族之事?这种事情在江瑶镜眼里和叛-国无异,这种事一旦沾惹,就是把九族的命都别在了腰带上。 他们怎么敢的?! 姜闻声很快就回身,江瑶镜挥散房中下人,一脸正色,“这种事情要提前告诉秦王,他们狗急跳墙之际家里一定会被牵扯的。” “事先告诉秦王才是上上策。” 和父亲一样的决定?自己和大哥,还不如外甥女果决? “已经说了,昨儿就把名单给他了。” 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但秦王并没有马上带走这些人,反而是增派了一些人手进来,我瞧着是监-视,估计也是想看看是否有大鱼吧。” 江瑶镜从来不会主动过问朝政大事,哪怕她清楚只要不是绝密岑扶光一定会告诉他。 不要插手朝政,这点她一直遵循得很好。 心知他绝不是简单就跟着自己跑来了江南,一定还有其他正事,也从来没有过问过。 她心里有着自己的一根弦。 但如今不同,姜家卷了进去。 虽然是被牵连,就算被责罚亦是小打小闹不会伤了根基,但江瑶镜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在结果未出之前,未雨绸缪是对的,可将功补过双线齐下不是更好? 前朝宝藏。 这四个字瞬间就涌现在了她的心底。 那个被程星回带回来的,和自己相似的女子至今没从岑扶光嘴里听到半分消息,他去了芙蓉城,马上又跟着自己来了江南。 是有人逃窜至江南,还是宝藏的指向在这边? 姜家人又发现了他们疑似株连西戎的动静。 西戎和前朝宝藏有没有关联呢? 如果有,会是谁的陵寝? 能和西戎牵扯上,那必然不是皇上和王爷,只能是和亲的公主。 前朝史料在江瑶镜脑海中一页一页翻过,去往西戎的公主和宗室女的名字在心中划过,最后确认了大致人选。 昭平公主。 如果真有前朝宝藏,那必然是和她有关。 可是想到她又如何呢? 并不能确定在哪。 而且,江瑶镜真的想不通那几家为何会有西戎勾结,他们在江南盘踞数百年,当即皇上并非狠厉之人,哪怕将来在朝上和南派世家博弈压制,最多就是技不如人退回江南。 百年世家哪家没有几个保命的真本领呢? 便是一时败落,蛰伏几十年,族内有个新生的人才,又可以再筹谋,未必不能翻身。 这才是世家该玩的路数,从来没有哪家能够长盛不衰,起起伏伏才是世间常态,只要族中底蕴犹在,终有起复的那一日。 可一旦他们和外族勾结,被抓到是要灭族的。 哪怕前朝宝藏也不应该呀,他们又不缺银子。 江南的文骨和西戎的荒野,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从前亦有外族攻入中原的例子,中原人直接成了…… 他们又不是不知外族统领中原后会怎么做,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这种一旦被抓住至少会被夷三族且最终没有多少利益的事,他们疯了? 江瑶镜久久不言,脸色还愈发难看,姜闻声想岔了,竟是告诫她,“虽然秦王对你有意,但国事家事不能混为一谈,我们家给了名单是不错,但秦王复查一遍才是真,总不能我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吧?” “你可不要因此生了芥蒂,这种心思不能有。” 江瑶镜:…… “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勾结西戎,没有好处的事他们为什么要做。” 姜闻声:…… 他也不尴尬,想了想,瘪嘴,“咱们是正常人,若是能想明白蠢货疯子钝物的思路,那不就跟他们是一路人了?” 江瑶镜:看来一宿没睡的怨念很重,但话糙理不糙。 姜闻声下午还想补个眠,喝猛了一口浓茶就开始办正事,直接当着江瑶镜的面唤了管家进来,一边吩咐诸事一边小心看江瑶镜。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拒绝江瑶镜的帮忙,谁知她又低头复看手中的资料,压根都不带看自己一眼的。 姜闻声:…… 哈。 父亲也有预判失误的一天。 睡醒了要好好嘲笑他一次才是! 至于责任心太重这事。 姜闻声昨儿初听是觉得不太对,但昨夜偶尔偷懒时,又觉得责任心是好事,虽然太重可能会压垮双肩,但外甥女是个韧性十足的人。 她不会被压垮,她只会触底反弹。 除非天塌下来的大祸事。 但如果真有那一天,大家伙一起赴死得了,又何须她来抗? 她自幼是同男儿一般教导,可她是女子,不能出侯拜相,不能潇洒游历四方,责任心太重确实不行,但这种自幼就成型的性格,哪里是短短几日就能改变的? 正路走不通,姜闻声想玩点邪门的。 他的脑海一时间疯狂转动。 江瑶镜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不仅复看手中的资料,还把从前姜家收集的的情报也都拿了过来,单独放在一个小桌上,一页页翻开。 全部大致过了一遍后。 又自己寻了笔墨纸砚,将各家倾力培养的核心弟子的名讳一一列上,再重头开始,将资料上的,他们近十年的人生大事一一记上。 这是一项笨办法大工程。 可是侯府在江南无人,姜家近日是多事之秋,他们主要的还是以保全自身为上,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再说其他。 且这事如今还是绝密,不能被外人知晓。 这书房只有舅舅,竟连舅母表哥他们都不曾出现,也不知为何,许是两位舅舅的妻族,也有问题? 索性江瑶镜什么不多就时间多,她也耐心十足,就一个一个慢慢列,随着簪花小楷缓慢的铺列,一个个江南俊秀子的生平在纸上浮现。 她从来相信任何事都有源头,任何改变都是从小事开始。 只要抽丝剥茧下去,总能找到的。 姜闻声先前还有心思观察江瑶镜,后来也沉浸在正事中,不止有家中仆人,主支一共就三房,还有不少主子要清理出去。 现在不必告诉他们,但他们背后的长辈却是不能不知会的。 皇后她没有心 第98节 也幸好能在主支容养至今的长辈,哪怕头发花白亦是明事理之人,事关家族生存的大事,他们便是不舍也会下定决心。 还有两位走路都需拄拐杖的,当场把拐杖撇了,说要回去坐镇书院。 忙到眼前发黑的姜闻声简直热泪盈眶。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 于是午后闲暇,从鹤鸣书院溜达着回来验收成果的姜照野,一进书房,看到的就是忙得头也不抬的两人。 小月亮那边的桌上叠的纸本甚至比姜闻声还高! 老二这个没用的东西,老父亲的交代他全都丢到脑后去了是不是?! 姜照野无声走过去,对着姜闻声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是颗好头! 没有任何防备的姜闻声差点以脸抵桌,大怒回头就看到了满脸写着我生气了的老父亲,他眨了眨眼,又回头看了一样同样被声音惊醒有些懵的江瑶镜。 “我没有让她帮忙。” “她在忙自己的事,我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姜闻声直接喊冤,江瑶镜虽然不知这父子两玩的哪一出,但她确实没有帮任何忙,甚至都没听小舅舅在吩咐什么,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 只是点头。 “对,我在弄其他的东西。” 错怪亲儿子的姜照野丝毫不觉尴尬,养他这么多年,打两下怎么了?直接把满目愤愤的姜闻声丢开,走到江瑶镜的书案前,“你在弄什么?” 江瑶镜直接把纸递给姜照野看。 一上午的时间,就记录出了一人的生平。 姜照野两眼就看完,很是不解,“你记这些做什么?” 江瑶镜整理了心中的思绪,“我觉得,任何改变都是有契机的。” “虽然他们只是族中年轻弟子并不能决定族中大事,但各家主事之人已经老迈,都是坐镇家族守着后方,也多以守成为主。” “老人主动求变的几率太小。” “应当是一直在外的年轻人遇到了什么契机,才慢慢改了守成的局面。” “但人的一生轨迹,基本都有迹可循,尤其是世家子弟。” “忽然得宠?又或者慢慢疏离靠近某些人,总有不对劲的地方。” “笨本法,但如果能找到,就能扯出源头了。” 姜照野马上就明白了江瑶镜的意思。 姜家也是以守成为主,断尾求生保住清名,但她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将功补过,若是成了,未必不能再送姜家一段青云梯。 都是上上策,只看家主怎么选。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姜照野摇摇头一声唏嘘长叹,江瑶镜还没来得及出声安慰他呢,他回身又是一巴掌盖在了姜闻声后脑勺。 “啪!” “都是年轻人,你看看你外甥女,再看看你!” 姜闻声拳头攥得邦紧。 他直接扭头看向江瑶镜,江瑶镜心里一个咯噔,眼睛瞪大。 你不敢得罪外祖父,也不要来折腾我呀! 不管了,就是你了,谁让这里你最小! “你现在好丑。”这五个字一出,江瑶镜愣在当场,他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柄小镜子,直接竖在了江瑶镜眼前。 镜中的她和晨起时并无太多区别,但因在家中,并未涂脂抹粉,又极度专心用脑了一上午,从来清亮的双眸竟也些许黯然,红丝微显。 看起来很是疲惫,是不如活力十足时的娇美。 江瑶镜还没反应过来,姜闻声的恶毒话语又跟着响起,“想太多,老的快!” 江瑶镜:! 她直接起身,迅速福身告退。 “我突然有点事,先回去一趟,半下午的时候再来。” 小碎步极快的走了。 姜闻声得意朝目瞪口呆的姜照野扬眉,“怎么样?女儿家再如何都是爱美的,你那套劝解的法子过时了,从小到大她莫名其妙的责任心已经根深蒂固了,正法不行,得上邪门的!” 还得是自己呀。 摇头晃脑很是嘚瑟。 姜照野冷笑一声,抬手。 “啪!” 后脑勺第三次受到重创的姜闻声悲愤抱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63章 …… 江瑶镜回了蒹葭院后, 简单用过午膳就拉着江团圆各种倒腾脸上的东西,最后还用价值千金的神女玉容粉厚厚在脸上敷了一层小憩了一番。 于是当她慢悠悠再出去在姜闻声的面前时,依旧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 但白里透红的小脸嫩得能掐出水, 精神也焕发了出来。 把姜闻声的瞌睡虫都给惊没了。 瞪着一双泛着红血丝双眼把她上下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最后吐出六个字,“女人果然善变。” 江瑶镜:…… “男人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怎么跟舅舅说话呢?”姜闻声叉着腰不满。 “我可没有说外甥女丑的舅舅。” 江瑶镜单方面决定和他断交了,自顾自回了自己那张桌子,对身后的不满念叨采取不看不听的无视态度。 姜闻声念了半天发现始终没人回应, 再抬眼一瞧,好外甥女已经开始忙正事了, 显然压根就没听他在说什么! 气闷半晌,到底还是期期艾艾的凑近。 “你用了什么好东西?” “还有多的没,我给你小舅妈买点。” 江瑶镜手中毛笔一顿, 掀起眼皮看了姜闻声一声, 忽而一笑, 很是恶劣,“你完了, 我要跟小舅妈告状,说你嫌她老。” “你这是什么话?”姜闻声跳了起来, “我这是讨她欢心,哪里是嫌弃她老?你不要污蔑我。” “不嫌她老, 找我买什么?” “还不是你们女人都最在乎容貌, 就算她现在不需要, 肯定也是欢喜的。”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江瑶镜狠狠攥着手里的毛笔, “你戏弄我,还想拿我的东西去讨好小舅妈?想什么美事呢。” 姜闻声:…… “又不是我, 是老爷子。”他毫不犹豫就把老爷子卖了,虽然明知老爷子已经回了鹤鸣书院,他还是警惕观察了一番四周,“是老爷子说你责任心太强让我给你掰回来,可你都多大人了,正当法子根本无用。” “我就上走走邪门的道嘛。” 江瑶镜:…… “你这邪门就是往人痛处戳?” 姜闻声振振有词,“痛处才有效,不疼不痒算什么邪门。” “呵。”姜瑶镜被生生气笑了,直接犀利点出核心,“你明明就是完成不了外祖父布置的任务,又忙了一夜,把气撒到我头上来了。” “你等着吧。” “我在江南的时候,小舅妈理你一下都算我输。” 说完就继续埋头正事,彻底不理姜闻声了。 姜闻声:…… 疯狂回忆这些年两人的信件,信里有抱怨过媳妇的吗? 有。 还不止一次。 完了。 姜闻声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头也不抬的江瑶镜先声夺人,“你再不干正事,不止小舅妈要收拾你,外祖父也不会放过你的。” 姜闻声:…… 他抹了一把脸,回到自己位置端坐,提起一股劲儿继续处理事情。 书院又恢复了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是一脸莫名进来又满目沉重出去。 既然是外祖父吩咐的事情,江瑶镜还真分出了一点心神在旁人身上,虽然小舅舅夸大了事实,没说不会伤到根基,让他们心神俱裂,但居然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横眉以对。 外人清不清楚不知晓,但姜家肯定清楚,秦王是追着自己来的。 居然没有怨怼吗? 虽然被好几个人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最多就是幽怨。 看来姜家的根基还是没乱,虽然外围被渗透了不少,但核心的人和事,至少都是明事理的。 希望能过将功补过吧。 皇后她没有心 第99节 她再度埋首,继续自己的笨办法。 下午的速度比上午快了许多,这资料在脑海中已经过了几遍,记忆力出众的她,虽还不到默背的程度,但只看一眼开头就能想到结尾。 于是当姜照野踩着夕阳再度溜达回来的时候,江瑶镜面前铺的纸上,上午还只一人的生平,下午已经列了六人上去。 江瑶镜盯着手中纸张,眉心渐锁,心内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这是撞大运了? 随便开启的第一家,就好像有些不对劲呢。 * 姜照野瞅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晕睡过去哈喇子流了一桌子的姜闻声,无声走到江瑶镜面前,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江瑶镜抬眼起身,姜照野示意她跟他出去。 她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小舅舅,放下手中纸张跟着姜照野出去了。 也没走远,祖孙两就在院中的闲庭停住,姜照野自己在书院思量了一下午,还是决定亲自上,老二那货靠不住。 “小月亮啊……” “外祖父,我不觉得我责任心重有什么问题。” 江瑶镜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既冠了同样的名姓,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在这个随时都会被连坐的地方,本来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做任何重大决定前本就该考虑家族其他人。 “我知道,您是想让我亲眼看看小舅舅可以处理家中事,确实游刃有余,确实再大的风流,姜家也可以平稳前行。” “意在让我不必过多思虑姜家前程。” 她伸手扶着姜照野在石凳上坐下,又接过小丫鬟端上来的茶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置他的手边,见他喝了,才接着继续道:“可您大概是不知晓的,侯府诸事,基本都是我在管,即使是出嫁后。” “祖父他确实不擅长料理家事。” “就算我在姜家过得再轻松,回京后我依然要主管侯府。” 姜照野张口就要骂江鏖无用,她却悠然一笑,“我并不觉得累,我反而觉得被需要。” “您也清楚,我自幼便是如同男儿一般被教养长大的,可再如何和男儿一样的学识见地,我终究是女子身。” 江瑶镜垂下眼帘,神情有些恍惚。 “我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残忍,我看过深山部族的神秘,我亦听过火炮在头顶炸开的声音。” “不敢说自己见过广袤山海,充足了多少见识。” “但确实,和寻常闺阁女儿有区别。” “可我只能归于内宅。” “我不能科举入仕,我亦不能志在四方,我只能打理好家事,和其他夫人交际好关系,但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后宅女子之间的交际。” 并非贬低她们,而是思维的不同。 自己习惯从理性利益的角度出发,就譬如程星回的小妾,知道时第一时间就分析她背后的利益关系,而不是打压防备她或者夺回丈夫的心。 但偏偏,后宅夫人的交际,多是围绕情感二字来的,夫妻感情,丈夫花心,婆媳不和,小姑子拉偏架,都是情感为上。 她们不是为了寻求帮忙,就是互相抱怨一番,说完后,好像心神就舒爽了,回去继续过日子,等下次再重复同样的困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江瑶镜也从来不会干涉别人选择,基本都是聆听为主。 但其实,她不喜欢。 连聆听的角色都不想扮演。 哪怕听这些闲话只要放空脑子就好。 就是觉得心累。 因此并不热衷权贵夫人的宴会,能不去就不去。 江鏖手中的茶是彻底喝不下去了。 这事能怪江鏖么? 不能。 那时战事不稳定,江鏖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一直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如同男儿一般长大才是对的。 一旦江鏖有个什么意外,江瑶镜哪怕是女儿身也能好好活下去。 但偏偏,世事弄人,中原稳定了,盛世将来,男主外女主内是几千来早已经烂熟于心的铁律,偏偏,她是被当做男儿教养长大的。 她学了男子该学的一切却不能去外面搏前程。 她是女子身却无法融入深闺女儿的话题。 两边好像都把她排除了。 “那这样看来,你和秦王真的是天作之合了。” 姜照野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江瑶镜也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她摇头,“我没那么大的野心和恒心,虽然有些迷茫,但祖父在,定川侯府安好,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那一条路,哪里是好走的呢……” “你要寻自己的道。”姜照野继续开解她,“既不喜欢后宅,也没那么大的野心,那就找到令你自己舒适又能一展所图的方向。” “你生命中,影响到你人生的事情是什么?” 影响到自己的人生的事情? 曾经是孩子,要侯府后继有人。 现在依旧还是有这个执念,但好像没以前那么执着了。 除开这个,就是与父母分离和战争了。 但这两个都太过宏大,就算圣人转世都无用,更别提自己这个没多少恒心的凡人了。 “你真的可以认真想想。” 姜照野为她指明前路,“你的被需要被认同不能来自江鏖或者秦王,而是要来自你本人。自己认同自己,才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你觉得,打理好家事,应酬好人情往来让你认同你自己了吗?” 江瑶镜摇头。 “那就再找其他道路,不要伟大高尚的目标,那是圣人的路,咱们都是寻常人,一些小目标足以,得从你自己在意且想要改变的地方去想。” 自己在意和想改变的地方…… 江瑶镜一时心绪万千,父母和子嗣不分离,这点好像再如何细化小目标都做不了,而且那是旁人的事,不能因为自己的在意就改变别人的命运。 那就只剩战争。 战争永远无法避免,这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减少战争带来的伤害? 又该如何减少? 战争这个命题,可以细化成百上千的小目标,每个小目标的方向也都不同。 “也不要死命去想,这种事,只在某次观花饮茶的时候,自己就出现了。” 江鏖忽然凑了过来,笑得贼兮兮,“你自来了江南就被关在家里,也该出去走走了。” “那河中的红船,不止有卖艺不卖身的花娘,更有潇洒不羁的清倌人呢。” 清倌人当然没问题,但前缀是潇洒不羁就有大问题了。 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吧? 江瑶镜瞪大眼看向姜照野。 姜照野肯定点头。 江瑶镜:……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鹤鸣书院的山长,天下才名颇盛的洗鹤姜氏,亲外祖父,这是在让自个儿外孙女去喝花酒? “你这个小古板。”姜照野没好气白她一眼,“那条河上都是清的,男的女的都只是卖艺,和青楼楚馆不同。” “你表姐表妹们都去看过了。” “只要不坐自家标识的船,不去甲板招摇过市,谁知道里面是谁?” “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前两年你表姐还暗戳戳地给那男花魁投银子呢,不止她,其他几家的女儿都干过这事,没人说罢了。” “而且那男花魁我还去瞧过呢。”姜照野兴致高扬的分享,“男生女相,确实很美很妖娆。” 很美很妖娆的男花魁? 江瑶镜眨了眨眼,真的有些意动了。 见她神情有所放松,姜照野再接再厉,同仇敌忾的样子,“而且今日秦王的宴席,据我所知,稍微有点人脉的人家都去了,而且都把自家未嫁女带去了。” “你不会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吧?” 江瑶镜当然知道。 就算他们知道了秦王是追着自己来江南的又如何? 又没有大婚。 就算正妃之位不能肖想,不还有侧妃吗? 因此,就算知道秦王此次来江南是来者不善,但权利动人心,万一自家女儿入了秦王的眼呢?不仅可以免了此次责难,说不定还能青云直上,愿意赌一把的人大有人在。 “你没出门不知道。”姜照野很是幸灾乐祸,“今天这江南城的金银铺成衣店,基本被人扫荡一空了。” “今晚的秦王殿下啊,就是那天上的烛火,吸引无数的美人蛾前仆后继了。” “他真的能坐怀不乱吗?” 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0节 “您到底是在报复他还是刺激我?” “当然是报复他了。” 姜照野还是分得清主次的,“他都美人环绕了,你一人独守空房岂不可怜?” “去看看男花魁呗,好歹找补几分回来,光看看没事的。” 姜照野不停怂恿。 江瑶镜默默瞅他,“行啊,但是被他发现的话,我就说是你让我去的。” “说呗。” “他还能打老夫不成?” 姜照野一脸桀骜不逊。 江瑶镜瞅了一眼他微微颤抖的手,你不慌,你腿抖什么? 到底也没有戳穿他,认真想了想。 也是,来了江南后就被关在家里,莫说玩乐,连表哥表妹们都不得一见,也不知他们的母家是不是也跟着给姜家添了乱,不然外祖父不会不让他们出来见客。 姜家目前还是一团糟。 而岑扶光在外面也开始搅风弄雨,这两天还好,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过去了,顾及不到自己这边。 但等他真的开始下手,且旁人束手无策时,他们的歪点子一定会动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算是他明牌上的软肋了。 到那时,就真的不能出门了。 好容易来次江南,总不能一直呆在姜家吧? “行,那就出去逛逛。” 第64章 …… 既然要出去逛逛, 身上这身家常穿戴就不能够了,江瑶镜回了蒹葭院去梳洗,而出行需要的一切, 都被很是兴奋的姜照野给包在身上了。 回想外祖父刚才一把年纪了还激动得原地蹦跶了两下, 江瑶镜还是忍不住失笑摇头, 看来他和岑扶光的互相折磨,注定要持续很久了。 “对了,团圆。” 江瑶镜侧头,“咱们带了几盒神女玉容粉?” “八盒。”江团圆马上回道。 “给大舅母小舅妈分别送两盒。” “不用你去送, 分装好就给外面的姜家小丫头吧。” “大舅母那边不必多言,只当是我这个外甥女的孝敬了。”江瑶镜促狭一笑, “小舅妈那边倒是要留一句话。” “什么话?”问话的功夫江团圆已经在翻箱倒柜了。 “也不必说其他,你只把这神女玉容粉的效用说给小丫头听,再让她转告, 这是小舅舅特地命我送的。” 江团圆:“你两又吵架啦?” 江瑶镜哼了一声没有多说, 江团圆也不在意, 姑娘和小舅舅日常互相翻脸已经习惯了,她把东西找了出来, 用锦盒装好,出去找小丫头了。 很快回身, 见江瑶镜正坐在镜前挑选今日要佩戴的手势,快走两步过去, 直接拿去梳子为她通头, 同时小声道:“姑娘, 我听姜家的下人说, 今日城里的各大成衣铺子,热闹得很呢。” 虽然不许旁人来蒹葭院, 姜瑶镜也几乎不外出。 但下人是没妨碍的。 其他人都没怎么出去,就江团圆往外面窜了几次,她也机灵,旁人问她江瑶镜的事情她都一问三不知,反而打听到了不少姜家内部的八卦。 就比如大舅母和小舅妈虽然面上和熙,实则内里总是暗地争锋。 家中姑娘好像都回了外祖家。 二房那边来了几次,出去的时候面色总不好看。 三房更惨,连门都没让进。 零零总总的,江瑶镜听了不少*7.7.z.l。 今天居然还学会暗戳戳给岑扶光上眼色了? “他就吓唬了你几次,也没真的惩罚过你。” “你就记在心上了?” 江瑶镜笑问。 “我是姑娘的人,便是以后成婚了也轮不到他来惩治我。”江团圆小声反驳,见她眸中笑意更深,急了,跺脚,“姑娘!您怎么一点儿都不上心呢?” “说不得今夜他就左拥右抱了!” 江瑶镜:…… 岑扶光的人缘这么差么,外祖父明晃晃的拱火,江团圆也在煽风点火。 “不会。” 她摇头,说得笃定。 “不是信任他的情谊,而是他是去办正事的,我信他公私分明。” 便是会有新欢,也是日后,现在是不可能的。 江团圆也不是真的对岑扶光有多大怨气,既然姑娘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也不多言,安静为她梳妆。 穿戴好后,除了江团圆,还有刘张两位妈妈,和在姜宅窝得快要生锈的江风等人,江瑶镜这次把他们一起带了出去。 他们亦是第一次下江南,总要好生逛逛的。 一群人连马车都没坐,低调地从侧门出去。 入夜后的人间天堂依旧游人如织灯影重重,江瑶镜在长街上漫走,举目打量四周,怎么说呢,同样的城中繁华长街,不见任何景致相衬,江南就是比京城秀气许多。 不光是女儿纤弱的身姿,亦是男子多着儒衫之故。 说话轻声细语,便是摊贩的吆喝声好似都比北地的京城柔和许多。 不过今夜的游人,多是寻常百姓居多,锦衣少年和绸缎少女几乎不见。 看来今夜权贵的热闹都聚集到岑扶光那边去了。 江瑶镜对夜市无心,见江团圆她们兴致颇高,索性分了两队人,她们去逛夜市,自己则领着一对侍卫往僻静处去了。 江南不愧水乡之名,随意走过一条胡同就找到了清幽处,一条小河蜿蜒走过,桥上拱桥安静伫立,也不知谁弄得巧思,拱洞内满是石灯,如今灯火明亮,竟是在小河上造了一弯明月出来。 江瑶镜看着水面的弯月倒影。 思绪逐渐飘远。 不知岑扶光那边是否顺利? * 何止顺利,简直是顺利过了头。 本来秦王这场宴会过于突兀,也完全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大家都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来的,生怕一进门就被秦王发难。 毕竟他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就传遍大江南北。 谁知竟还算彬彬有礼? 虽然秦王冷着一张俊脸,但宴会确实正常进行下去了,推杯换盏一番后,大多数人都放松了心情,就连上方高坐的岑扶光也面色微红,神态轻松了不少。 又饮过一番后,他起身向外走。 不少人看向了自己女儿妹妹。 大家目的相同,精心装扮的姑娘们也借口更衣离席,出门时相遇,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战意。 原本大多数人都是不乐意的。 秦王又如何? 在繁花似锦的江南看过太多锦衣少年郎,心中并无太多绮念,只是权势诱人,到底半推半就来了,心中世家女儿的矜贵高傲犹在。 但这一切在看到岑扶光的脸后发生了巨大转变。 是和江南截然不同的柔美,他就是北地潇洒狂放的风,枝头的花绽放的再美,也抵不过宝剑出鞘时的锐利。 慕强是所有人的本能。 再有天生贵胄龙子凤孙身份的加持。 几乎一个照面就捕获了大半姑娘的芳心。 原本的半推半就变成了势在必得,举目都是情敌,便是好友也恶目相向。 岑扶光并无半分醉意,虚以为蛇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等着他们自动上钩,他负手站在院内,仰头看着天际的一弯弦月,睹月思月。 天上的月亮如旧,家里的小月亮这会子在做什么? 身后些许动静刚起,一阵脂粉香就紧跟着袭来,岑扶光头都没回,直接一个跨步让开位置,原本想装作意外倒在他身上的女子就直直倒地。 “哎呀——” 矫揉造作得岑扶光鸡皮疙瘩都起了,过于愚蠢,斥她都觉多余,完全不看她手撑在地还可以凹出来的妖娆姿态,直接抬脚往前走。 “殿下!” 岑扶光脚步一停,回身看向她,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话,“再多话,本王就拔了你的舌头。” 他很平静。 但他说得出做得到。 此话一出,尚在周围围观还没采取行动正在窃笑的姑娘们身子一抖,全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岑扶光。 不至于吧? 就算她的勾-引很浅显,引人发笑,也不到这地步吧? 看观秦王面色,显然不是说笑。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1节 这也太凶残了。 不止倒地那位,不少姑娘都打了退堂鼓,悄悄退后了好几步。 但有人更为胸有成竹。 溪昌王氏的嫡长女,王绛薇在众目睽睽之下,袅袅婷婷莲步至岑扶光面前,福身见礼,一身环佩轻响,声色婉约,“溪昌王氏绛薇,见过秦王殿下。” 岑扶光听出了她念出溪昌王氏这四字时的骄傲。 “溪昌王氏?” 王绛薇从来以家族为傲,在她看来,自家这等延绵数百年的世家,若非年纪对不上,以自己的身份,便是做太子妃也使得。 如今秦王也算将就。 至于那被秦王追着来江南的定川侯府的江姑娘? 二嫁之身,不足为惧。 王绛薇一喜,还以为秦王也很清楚自家的清贵名声,矜持一笑,正要继续,却见亲王薄唇轻启,半点不掩唇边嘲意。 “就是那个盛世时门徒遍布把持朝纲,王朝末年时就马上缩进自家乌龟壳怎么打都不肯出来的溪昌王氏?” “怪不得你一上来就自报闺名,王家如此家风,做出什么出格之事都不奇怪。” 直接就掀了溪昌王氏的老底。 什么百年世家,不过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罢了。 王绛薇连退数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岑扶光,完全没从他堂而皇之的讥讽态度中回神,梅开二度又马上跟着来了。 他微抬下颚,纡尊降贵地瞥她一眼,随即马上移开。 “离远些,你的脸丑到本王的眼睛了。” 如此不留情面且把人贬低到尘埃里的话,便是出自金尊玉贵的秦王口中也不能容忍,当即有人站了出来,义愤填膺道:“殿下,便是你贵为王爷,也不该如此折辱人,她只是倾心于你,并不曾伤天害理。” “您若不喜,拒了便是,又何必口出恶言?” “筱筱……” 王绛薇面覆感动之色。 “蠢货。” 岑扶光毫不留情道:“她看似在为你求情,实则坐实了你倾慕本王的话。” “今日之后,你不会再有人求娶了。” 王绛薇:…… 尤其是在看到李筱筱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时,她当即大怒,竟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贱人!” “枉我一直拿你当闺中密友。” 一巴掌还不够,竟又抬手想再来一个巴掌。 李筱筱也不愿意忍了,直接一巴掌回了过去。 “你是不是疯了?你要不要看看这里是什么场合,随时随地撒泼的疯妇!” “啊——” “你竟然敢打我?” “我跟你拼了!” 王绛薇一个蛮牛冲撞,李筱筱倒地不起,心中怒火大盛,一个鹞子翻身欺身而上,竟直接坐在王绛薇身上,双手交替不停扇耳光。 震惊的众人终于回神,连忙上前阻止。 场面一时大乱。 岑扶光在一旁看得挺起劲的,原来女人打架真的是扇耳光拉头发齐齐上阵啊? 所以,小月亮打架也是这样式的? 不对不对。 连忙摇头把这个念头给甩出去了。 小月亮怎么可能打架呢,她打自己那不叫打架,叫情-趣! 外面乱成一团糟,里面的笙歌爷们自然也坐不住了,纷纷跑了出来,也跟着加入了战场,你护着你闺女,我护着我妹妹,说不到两句两人就开始推搡了起来,劝架的人也不是真心劝,下黑手的不止一个。 更乱了。 岑扶光抱胸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出鸡飞狗跳的乱象,唇边始终噙着一抹冷笑。 谁说江南文弱的? 这武德很充沛啊。 见善从外面回来,罕见地一身银甲戎装,刀尖还淌着殷红血迹,他一入内,看着里面打生打死的公子老爷姑娘们,眨了眨眼,问外面的侍卫,“三分醉下多了?” 三分醉是秦王府府医研制的一种效果挺鸡肋的秘药。 只能让人情绪微微上头,放大几分,甚至没有醉酒来得厉害,故名三分醉。 “没有。”侍卫冷淡摇头。 只能说他们本性如此,再有三分醉和美酒上头的加持,才会如此不顾体面。 见善抽了抽牙花子,走到岑扶光面前,拱手,“爷,外面已经控制住了。” 只能说这些人是真的怕王爷突然发难,在外面留下了不少人,一旦有意外,离开向外散布恐-慌讯息,意图煽动人心制造混乱,就算他们不能离开,家中幼子总能跑掉的。 确实想得挺对,只可惜王爷棋高一着,如今都是粘板上的鱼肉了。 “让他们清醒一下。” 岑扶光直接转身回了大堂。 见善得令,抬手,数列侍卫有序进场,一人压制一个,一盆冰水下去,再多的酒气都被泼没了。 “我们王爷耐心不好。” 在他们哭嚎喊冤之前,见善先道:“喊之前想想家中幼子亲眷,几条命喊几声。” “想喊就喊。” 现在顿时比安静无比,连呼吸都悄悄放缓了。 见善总算满意,下巴一抬,侍卫们一个押一个的往里走。 岑扶光翘着二郎腿,很是吊儿郎当地坐在高位,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在翻,眼皮也不抬,直接道:“溪昌王氏,白银七百万两,给钱吧。” 溪昌王氏的现任家主王浩然眼睛瞪得老大,若按照他以前的惯性,他必然会高呼冤枉并且在质疑的过程中必定煽动人心,皇室剥削钱财之类的,但见善的话让他怕了,他真的怕多说一个字家里就少一个人。 但这银子也不是这么个给法呀,还是这么大笔巨财,哪怕溪昌王氏也会脱一层皮的! “敢问王爷,这笔银子,是个什么说法?” 岑扶光手中的册子哗啦啦一阵翻,“大盛三年,王守军任命江南督造,六十万两修筑河堤,次年河堤垮塌;大盛六年,王守年为山东巡抚,谎报灾情,朝廷下发灾银灾粮共计五十万两;大盛十八年……” 岑扶光挑了几个重点,小杂鱼根本懒得念。 王浩然一脸懵,“咱们如今是大齐啊?” 大盛的旧案,当时的皇帝都不管,下一任来管? “管他皇帝是谁,你家贪墨的银子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你可认?” 真以为你们龟缩了几十年,所有人都忘记你们曾经鸡鸣狗盗的事了? “不认也行,那就把旧账全部翻出来……” “认!” “我们认!” 王浩然一脸扭曲,翻旧案不光要陪银子还得赔命,龟缩几十年好容易经营回来的名声又得被掀老底,还不如一开始就赔银子呢。 岑扶光点头,侍卫松开对他的牵制,还有余下的王家人,都被拎到了一侧。 岑扶光手里的小册子翻啊翻。 “庐海赵氏……” “认!” “我们也认,您说多少银子就成了!” 岑扶光:…… 倒得太快,没劲儿,他把册子丢给了见善,余下的全部交给他负责。 今天只是第一波。 荷包憋了,他们自然就要去找钱。 去哪找呢? 千万要是前朝宝藏啊。 今夜的正事已经办完,明天的事明儿再说,现在要去找媳妇睡觉觉了。 —— —— 江瑶镜本在小河边拱桥处出神,都已经把所谓的男花魁给忘了,谁知外祖父竟派人找了过来,还说船只已经备好,姑娘可尽早去了,河上的夜景也已开始了。 江瑶镜:…… 还真是不怕死啊。 希望岑扶光找过去的时候外祖父也能继续这般理直气壮。 那就去。 江瑶镜随着领路的人一路去了河边,不得不说外祖父极力推荐的地方,确实是有够热闹的。 这仅是在岸边,就已经听闻河中间传来的笙歌乐舞声,热闹非凡,不愧是富贵锦绣堆。就她站定这会儿,又有三艘精致小船慢慢驶了出去,甲板上空无一人,就连窗纱好似都是特质的。 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人影,里面却能把外面瞧得非常真切。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2节 这里的姑娘们玩得可真好。 江瑶镜也提起裙摆上了小船,很快就进入了内船,小船也随之启动缓缓离开岸边。 随着愈发靠近中心区域,江瑶镜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好风景。 巨大的雕梁画栋船只上,是高高的圆鼓舞台,舞姬妖娆妩媚的身姿正随着鼓点尽情展示,夜风将她的披帛送至半空摇曳,虽看不清真面目,但她的出彩的舞姿已经让所有人对她面纱下的脸充满了无尽的幻想。 一舞罢,周围叫好声不绝,而且至少有一半是女声。 随即就是绸制红花不停往舞台上丢。 一直安静待在江瑶镜身侧的小丫头低声为她解惑,“一朵红花十两银,表姑娘要派人投么?我们也买了一些。” 江瑶镜摇头。 虽然不是红花雨,但这前前后后也快百朵。 寻常舞姬就这么撒钱。 不愧是江南,消金窟都能玩出风雅来。 又过了好几场舞乐,都是资质稍可的,花魁二字却称不上,江瑶镜正意志阑珊之际,附近姑娘们的惊呼雀跃声都快压不住了,她精神一阵抬眼看去。 那台上的布景不知何时换成丝竹,满目清幽,也不知怎么做到的,漫天的青翠竹叶飞舞。 人未至,声先到。 琴弦一声铮鸣,一名白衣公子竟是抱琴而来,他至始至终未看周围人一眼,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手中琴,掀袍入座,指尖在琴弦之上流畅划过,一曲高山流水弹得竟颇未激昂,恨不能马上饮酒为友。 江瑶镜来的有些晚,船停的位置靠后,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周身的气质极为清冷,是高山雪,悬崖花,非常不易亲近。 偏他的琴技又展示了莫名的渴求。 矛盾至极。 确实非常能吸引人的眼球。 如果男花魁是他,确实也算实至名归。 一曲落,他依旧抱着琴,只微微俯身谢幕。 红花雨伴随着姑娘们压抑的尖叫声在他头顶落下,竟没能引他半分留恋,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徒留一地芳心。 对此,江瑶镜只有三个字评价。 挺会玩。 男花魁看过了,男女花魁并不会一夜同时出现,那寻常歌舞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江瑶镜回头说了一声,小船马上返航。 很快至河边,江瑶镜提着裙摆下船,想着去找江团圆她们,谁知刚走出河岸边的小树林,迎面一个锦衣公子站在路口。 江瑶镜没有在意,谁知将将擦身而过之际,那人却低声道:“青岚阁的韶光公子至今不曾接客,曾放言要寻天地间第一出彩女子。” “江姑娘来自京城,身后站着的可是定川侯府。” “不去试试?” “说不定,就成了呢。” 江瑶镜脚步停住,侧身看向那名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文弱清俊,只眉眼处的阴郁之色极大的破坏了气质,让人一看就心中不喜。 根本不问他来历,只道:“既然知晓我的身份,那就该明白我不是独自一人。” 能清楚自己身份人,自然也知晓,秦王是追着自己来江南的。 “明知我身后有秦王,还明目张胆的蛊惑我去见花魁。” “你是在激怒我,还是,借由我,去激怒秦王?” 即使夜色烛灯昏暗,那人的瞳孔依旧一阵紧缩。 他没想到,这定川侯府的江姑娘敏锐至此。 江瑶镜心有所感,一个回眸,就看到了正从灯火阑珊处大步向这边走来的岑扶光,步伐极大,衣袍翻滚,脸色更是青黑不明冷得下人。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 “不必蛊惑我了,你真正想见的人来了,你可以当面激怒他。” “激怒我什么?” 岑扶光已经来到江瑶镜的身前,侧身一站就挡在了江瑶镜的身前,看着眼前明显呆愣住的男人。 眼神格外犀利的上下扫视一遍。 很好,哪哪都不如本王。 就算小月亮眼瞎也瞧不上-他。 “激怒我?想死啊?” “若你一人想死,本王马上就可以送你去见佛祖。” “若想牵连家人下水,辱骂本王,诅-咒皇室就可夷三族。” “若你还嫌不够,本王可以把你带去京城,当着父皇的面去大放厥词,再提刀故作行刺,九族就都可以在地下团圆。” 岑扶光非常贴心给出选择。 “说吧,你想一个人死,还是一大家子人去-死?” 陌生男子:…… 好、好凶残,反正哪哪都躲不过一个死字呗! 第65章 …… “为什么不说话?”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的江瑶镜有些好奇, 从岑扶光身后探出一个脑袋,问得很是无辜,“你刚不还撺掇我去找那个韶光公子么, 现在怎么不肯说话了?” “韶光公子是谁?” 岑扶光侧头看她, 江瑶镜迅速给出答复, “男花魁,还挺好看的。” 岑扶光:…… 陌生男子:…… 姑奶奶您可别拱火了! 他大掌伸出,摁着江瑶镜头顶把人摁回身后,随后眸色极冷地看着那男子, 跟看死物似的,“说吧, 你想怎么死,本王一定成全你。” 那男子沉默片刻,突然来了句, “想要保全自身, 但九族皆亡的死法, 有吗?” 这话一出,江瑶镜又探了个脑袋出来, 震惊地看着这位狠人,多大仇多大怨要把九族都送下去?岑扶光眉梢微挑, “如果你确实有价值,本王可以为你量身定做。” “宝藏, 西戎。” 这四个字已经足够。 岑扶光深深看他一眼, 抬手, 隐在暗处的侍卫出来了两个, 直接带着他往新买的宅子去了。 岑扶光没有马上处理正事,而是回身, 定定看着江瑶镜。 江瑶镜手背在身后,也微微仰头看着他,一脸茫然,率先出口,“怎么了?” 岑扶光都要被她气笑了。 “你去来男花魁,你还问我怎么了?” “你好歹给个理由敷衍我一下?” “我只是看看,甚至我都没靠近内围,脸都没怎么看清。”江瑶镜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问题。 “脸没看清你还挺失望是不是?” “你有夫君了你知不知道?你觉得你这行为合适吗?” 岑扶光真的想掰开她脑子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一点心虚都没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江瑶镜还是坚持自我,“我只是欣赏美,我又没做出格的事,而且我还没有真的欣赏到。” “行。” “江瑶镜你有种。” 岑扶光一个伸手就把江瑶镜扛在了肩上,突然的天旋地转让江瑶镜懵了片刻,很快抱着他的脖子直起身来,“大庭广众的,你赶紧——” 话没说完,就被塞进了不知何时停在了小树林旁边的马车里,被人推着往里走,还没等她入座呢,后面的岑扶光已经率先挤了过来,大刀阔斧坐下。 直接掐着江瑶镜的腰,手臂一个用力就把人抬到了自己大腿上坐着。 一手桎梏着她的纤腰,一手钳着她的下颚。 两人凑得极近。 “我这张脸还不够你欣赏?” “别人有我好看?” 天知道当岑扶光忙完正事一本心思回去抱媳妇的时候,骤然得知媳妇出去喝花酒时的晴天霹雳。 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把姜家炸了。 尤其是罪魁祸首姜照野! 就没见过这么为老不尊的,身为外祖父,居然撺掇外孙女去看男花魁! 现在终于抓到这个小没良心的之后,居然半分心虚都无,她还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更气了! 此时马车已经前行,虽未掌灯,等马车行驶间车帘一直微微抖动,外面的灯火也俏皮地随着车帘的晃动一丝一缕地撒在岑扶光的脸上。 恰好一抹光影晃过他黝黑深邃的瞳孔,一刹那鎏金渡玄,浮光掠金。 江瑶镜承认自己在这瞬间被这双眼睛蛊惑到了。 也顺应了本能。 凑近,在他眼皮上虔诚印下一吻。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3节 “没你好看。” 岑扶光:…… 他眨了眨眼睛,眸中沉怒未散,又添几分茫然惊讶,最后薄唇一抿,“撒娇无用,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不是撒娇。”江瑶镜很认真地告诉他,“你确实比他们都要好看。” “他们?” 岑扶光敏锐抓住重点,“今夜你看了不止一个男人?” “还有男舞者呀。” 江瑶镜诚实得让岑扶光心梗更重。 “不过还是你最好看。” 江瑶镜又啃了他一口,这次是唇。 岑扶光:…… 这口气愣是没散出去就快被她给亲没了。 不想承认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哄好,偏这嘴角跟有人拉着往上拽似的,一直就是要向上。 岑扶光一直强忍,眼神尚显凶恶,唇角的笑意却已经泄露,看着都有些怪异了,江瑶镜弯眼一笑,凑近,亲昵的和他鼻尖蹭着鼻尖。 缠绵又温柔的向他低语。 “好看的秦王殿下,你可不可以亲亲我?” 美人主动相邀。 岑扶光再不行动就不是个男人了。 他眸色一暗,大掌抵着她的后脑勺,一瞬间就吞没了她所有呼吸,行驶的车轱辘声彻底盖住那声微不可查的嘤咛。 * 等两人再度分开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江瑶镜不止嘴唇红艳艳的,呼吸微喘,就连衣衫都凌乱了许多。 她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瞪他。 一点都不老实,逮着机会就吃豆腐。 偏她此时眼尾还红着,这一眼瞪的,不仅不凶,反而是足足的风情。 岑扶光心神一动,又凑近过去,手还没伸出去呢就被人一把推开,掏出小镜子看着自己微肿的唇,又问:“车上可有冰?” “没有。” “你要冰做什么?” “肿成这样回去怎么见人?”江瑶镜伸手掐着他腰间的软肉,“我又不是肉骨头,你一直使劲啃作甚!” 岑扶光忍痛拔出她的小手。 “不用消肿,今夜不回姜家。” “不用担心,姜照野会安排好的。” 说到姜照野岑扶光就咬紧了牙关,“你以后不要听那个老不羞的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人,可不单单指男人。” 江瑶镜十分坦诚自己对于美色的欣赏,并不以此为耻,并且在岑扶光开口反驳之前直接下了猛药,“如果我不好美色,那你当初的几块破布大祭司,我会直接把你撵出去。” 岑扶光:…… 他沉默了,挺大个块头缩在角落不发一言。 江瑶镜得意扬眉。 这下没话说了吧? 当初的回旋镖终于是扎扎实实飞回了岑扶光自己身上,扎得他透心凉。 他确实没再说话,但他有行动。 马车停稳后,他直接牵着江瑶镜下马车,又麻利遣散众人,身子一低,跟抱小孩似的把人抱了起来,闷不吭声就往内院大步走。 江瑶镜也不慌,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结实的臂弯里,小腿一晃一晃的。 已经身经百战,无所畏惧。 甚至还有还饶有兴致地转着脑袋打量这府邸的景致,就是这宅子伺候的人少,夜灯亦少,处处昏暗,只看了个囫囵就已经被抱进了房里。 她的预感是对的。 但只对了一半。 一个时辰后,两人沐浴完再度躺在床上时,江瑶镜不停瞅岑扶光。 看一眼。 再看一眼。 最后直接侧躺,直直看着他。 看得原本闭目养神地岑扶光不得不睁眼,一睁眼就看到了她那双含着水气的清棱棱的双眸,伸手勾了一下她的鼻尖,问她,“一直看我做什么?” 江瑶镜想了想,问他,“你今天很累?” “还好。” “后面大部分都是见善在负责。” 岑扶光这个甩手掌柜甚至没去问今天到底薅了多少银子,事实上见善此刻还在前厅矜矜业业的呢。 江瑶镜决定直言,“那你今天为何这般温柔?你身上还有新伤?” 说着就要起来扒他的衣裳查看。 岑扶光哭笑不得地把人锢在怀里不让她乱动。 怎么说呢,船上厮混一场,江瑶镜已经清楚这人的路数,平日装得再嬉皮笑脸,敦伦上永远如狼似虎,凶得很,恨不得把你吃掉那种。 而且江瑶镜认为他船上那副表现都是在克制,他若真的全力,怕是会伤到自己。 但他今天真的不同。 虽然时长依旧,但确实,下手的力气温柔了许多,温柔到江瑶镜都有些分神,而他居然也没发现。 而且他前两天还惦记着让自己主动,本以为他今夜就会趁机耍赖要求,也没有。 没有蛮力冲撞,没有花样百出,就是一场普通的敦伦。 如果不是受伤,那就是他在刻意控制。 为什么要控制呢? 大掌忽然覆在了她的小腹之上,那里平坦依旧,岑扶光垂眸看着她,“账都一笔一笔给你记着呢,等你这月的月信过了我再收拾你。” 这月的月信过去? 江瑶镜也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近日没有刻意控制饮食,但苦夏且不太习惯这边的膳食,无甚胃口,自然而然又瘦了几分,如今他一掌就盖住了自己的腰。 月信过去? 那如果没来月信呢? “你说——”江瑶镜依旧低头,“孩子来了吗?” 自己的月信一向准时,算算时间还有七日,如果七日后未至,那就是孩子已经来了? “顺其自然。” “这种事急不得。” 岑扶光调整了下姿势,不让她一直低头看,摁着她的小脑袋,“睡觉,明儿一早我就要去审那男的,你不好奇?” “我可以旁观吗?” 江瑶镜对那个一心想送九族下去的狠人还真挺好奇的。 “可以。” “但你现在就要睡觉,明儿早起我不会喊你,错过了就不关我的事了。” “睡!” 江瑶镜也调整了一个自己最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窄腰,双眼一闭就直接开始酝酿睡意。 若是新婚时,她还真会急。 那会儿程星回突然去了战场,她一边送他离开一边盼望着肚子里已有子嗣,算是忐忑了一月,结果一场空。 后来也想明白了,孩子的事,真的是你越急他越不来,顺其自然最好。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就已经平缓绵长,真就睡过去了。 一直阖目的岑扶光睁开双眼,凤眸里清醒如旧,没有半分睡意,只看着她酣睡的小脸,抿嘴。 这是个祖宗不能动。 而且这个大祖宗肚子里可能还有个小祖宗更不能动。 邪火不能朝她撒,那就只能是别人了。 就你了。 罪魁祸首姜照野。 甚至都没有等到第二天,等怀里的人儿彻底睡熟后,岑扶光就无声起身,换好了夜行衣,没带任何人,直接打马往姜家去了。 于是第二日清晨,睡得很好醒得也很早的江瑶镜精神抖擞要去围观狠人时,两条长街之隔的姜家,姜照野目瞪口呆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谁——” “哪个缺德冒烟地把老夫的胡子剪了!!!” 还剪得那么难看,东一撮西一绺的,这跟狗啃的有何区别?! 姜照野又是仰天长啸。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4节 老夫精心养了这么多年的胡子,毁了,都毁了! 清晨一声又一声的苍老怒吼,惊起无数下人回头望向正院。 谁那么大胆子动了老爷子最宝贵的胡子? 第66章 …… 用过早膳后, 身着同色衣衫甚至配饰都成套的两人在游廊下穿梭,既是办正事又是新宅子,除去巡逻的守卫几乎看不到丫鬟婆子。 岑扶光曾经在外面多年征战, 多恶劣的环境他都经历过了, 奴仆围绕他可以, 自己独立更生也没问题。 所以完全没有采买下人的打算。 甚至今早江瑶镜的衣裳都是他伺候着穿的,当然,中途也收取了不少嫩豆腐作为报酬。 江瑶镜本来在扭头看四方景致,余光却被一抹妖紫吸引。 是他手上的扳指。 再低头看着自己腰间佩着的同料而出的浓紫平安扣。 紫色瑰丽, 尤其是见光不失色的妖紫更为出彩,总能在一瞬间就迅速吸走旁人的目光, 但江瑶镜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上。 五指随意闲适的舒展,随着走动的起伏微微晃动。 修长有力的白皙手指和手背微凸的青筋形成了极大的冲突感。 怎么有人连手都这么好看呢? 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江瑶镜抬眼看了一眼四周,也不知绕到哪了, 莫说丫鬟婆子, 就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绿屏林影花间中只有自己和他二人漫步其中。 她果断伸手攥住他的大拇指。 好看的就要握在手里。 前行步伐不停的岑扶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手一动就把她的小手牢牢握住了。 “总是招我。” “我过来了你又嫌烦。” 面无表情甚至微带凶戾的眼白斜她一眼, 手中手却紧握。 江瑶镜也跟着动,直接和他十指紧扣。 “我只想和你亲亲抱抱, 你却每次都得寸进尺,当然要烦你了。” “本王又不是兔子。” 岑扶光丝毫不掩饰自己就是要吃肉的德行。 江瑶镜没好气地嗔他一眼, 这个话题吵架都让人觉得无语, 直接跳到了下一个, “还有多久?你把他放哪了?” “到了。” 岑扶光牵着她走到了一扇很寻常的庭院门前, 侧头,笑得有些恶劣, 故意压低嗓子,“地牢,我把他丢地牢去了。” 江瑶镜:…… “虽有私心,但也算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你就丢进地牢了?” 岑扶光:“你不怕?” 江瑶镜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故意在吓自己,无语看他,“我去过战场。” 血色漫天白骨阵阵哀鸿遍野的人间地狱都见过了。 会怕一个区区地牢? “好吧。” 岑扶光有些索然无味地点头,拉着她径直往里走。 “那小子太狂妄了,先搓搓他的锐气。” 他就笃定本王一定会按照他的心思来? 想得美。 江瑶镜瞅他一眼,幽幽道:“确定不是公报私仇?” 岑扶光的回应是挑了挑眉,半点都不遮掩。 就是公报私仇了。 他都想给本王戴绿帽了,本王还要优待与他? 没有在第一时间弄死他已经是本王大度了。 江*7.7.z.l瑶镜抿唇偷笑,也不可能为想要利用自己的人说好话。 只能一笑置之了。 这地牢是原宅子就有的,不过已经空置许久不曾使用,在江南也不会常呆,见善也只是略微收拾了一番而已,下去的楼梯昏暗,两侧只燃了寥寥几只火把,勉强能看清眼前路。 哪怕有岑扶光牵着,江瑶镜还是低头认真看着楼梯,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慢慢挪,他也放慢了步伐,一步一停,等着她稳稳往下,手里的力气不曾松懈,嘴里却不饶人,“我在这,你居然还会怕摔?” “不信我能保护你?” 江瑶镜依旧看着脚下路,头也不抬的回怼回去,“当周围没有危险时你就是我最大的危险。” 岑扶光:…… 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他这人从来精力十足,一旦空闲下来就忍不住撩闲犯贱,而对象么,自然是江瑶镜了。 把人惹毛了无数次又低声下气哄。 也不知道到底图什么。 “我那还不是怕你无聊,逗你高兴么?” 江瑶镜才不理会他的小声嘟嘟囔囔嘀咕,只专注下楼,终于下到底层后,直接挣开了岑扶光的大手,只转头打量这地牢。 和寻常的地牢并无二致,两侧都是阴暗低矮的小格子,人在里面根本就站不直,只能蹲坐,转身都算勉强,长年累月的待在这种地方,不出三月就能疯。 “这原本是谁的宅子,居然还有地牢。” 这几乎算得上私设刑罚了。 “上上上一任?”这事岑扶光只听了个大概,他也没在意,“反正是前朝的事了。” “你还真是用完就丢?” 说着就要去抓她的手,江瑶镜一个侧身避开,“前面有人了,你好歹要点脸!” “来人了吗,快来个人,我又不是囚犯,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甬道深处传开某人撕心裂肺的呼喊,而且声音已经沙哑,显然昨晚的他一点都不平静,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又哐哐敲着栅栏,离崩溃已经不远了。 江瑶镜:…… “你折磨他了?” 岑扶光摇头,“就关在这里,任何刑罚都还没动呢。” 不过见善大概给他喂了三分醉,没人的同时又在夜晚整出不少动静,是没有折磨他的肉-体,但精神折磨估计持续了一整晚,若是心智不坚定的人,一晚就足以崩溃。 昨夜他光明正大的拦着自己说着不着边的话,又堂而皇之的要送九族下去,还以为有多深的心智谋算,结果就关了一晚上就情绪崩溃至此? 江瑶镜不知见善的小动作,只瞬间就觉得无趣了。 “这种人,口里的话只能信三成,还都是利他的话。” “你不仅要好好斟酌,还要从头到尾查探一遍。” “没事。” 岑扶光从来不会偏听偏信,哪怕是太子,他也依旧会调查取证,只信自己查到的。 “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吧。” —— —— 拍打了数次后,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闻绛鹤以为自己听错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靠着栏杆满心茫然。 他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为何会沦为阶下囚? 明明自己是来为秦王解惑的,就算不被奉为座上宾,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冷板凳而已,谁知秦王是真狠啊,直接把自己丢地牢了。 他要是怀疑自己别有居心的话,审啊,你审啊! 丢进来后什么动静都有,就是没有人。 一晚上至少幻觉了无数次。 不管如何呼喊叫冤,除了自己的回声,再无其他回应。 秦王要关自己多久? 他不会一直把自己在这里关到死吧? 不会的不会的。 他来江南定是为了前朝宝藏来的,那江姑娘就是障眼法,秦王怎么可能是为情乱智的人呢,一定是障眼法。 没事的,没事的,最多两天就能出去了…… 他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为自己打气,耳边又听到了脚步声,本以为还是幻觉,因为昨夜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他仍旧蜷缩在原地,只是这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不是假象? 他猛地转身抓住栏杆尽可能地往外看,就看到一对璧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不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走路的闲适姿态,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同频。 明明身处阴暗骇人的地牢,两人就跟闲庭漫步似的,和这环境极度不适,闻绛鹤有些直愣愣地看着江瑶镜。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5节 秦王也就罢了,战场上下来的狠人。 这江姑娘可是京城贵女,竟也半分慌张都无? 京城那边的贵女教育都这般强硬么?连地牢都能适应! “再看就把你的招子挖出来。” 岑扶光挡在江瑶镜的面前,面色沉沉。 “王爷,王爷!”他一出声闻绛鹤就顾不得心中胡想,只抓住栏杆喊冤,“我真的是来为您解惑的,不是他人的女干细,真的不是!” “您若不信,只管审问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 闻绛鹤点头。 岑扶光依旧半侧着身子,始终挡在江瑶镜的前面,面上并无半分意动,只可有可无道:“先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曾是王绛鹤,溪昌王家的嫡长子,只可惜我娘难产去世,第二年继妻进门,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我小不到两岁……” “她分明就是有孕后才进门的。” “进门七月就产子,还说是我害得她早产,我那时刚学会走路,便是嗑了碰了她又如何能把她撞倒在地?” “明明就是她身怀孽种入门,说是早产弟弟却十分健壮,我爹还不信我,至此便冷落了我!!!” 这显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说到这情绪更为激动,甚至咆哮出声,江瑶镜后退了两步,不是害怕,是他口水飞溅,有些恶心。 “她怀的是你爹的孩子,你爹顾虑名声,推你这个嫡长子出去当遮羞布,这么简单的事你竟然看不明白?” 岑扶光一眼就看出了真相。 闻绛鹤垂着头,没有吭声。 他幼时不明白,只想要还自己一个清白,一心想要讨好爹。 长大后却是想明白了。 爹又不是初次成婚,继母是否完璧他心里有数,两人在婚前就珠胎暗结了,但说是七个月的早产其实是足月,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所以自己就被爹给舍弃了。 明明是他两婚前不洁,却要自己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去当遮羞布,完事之后也没有半分愧疚,直接就冷了下来。 明明是嫡长子,住的是偏院,吃的是冷食,若非族内长辈提醒,怕是连启蒙都没有。 他真的不明白。 娘是他明媒正娶进来的,听老人讲,两人之前感情也很是和睦,就算娘难产去世不待见自己,也不至于无视到这般地步? 明明是众人期待下生出来的孩子,却活得像条野狗。 闻是母亲的姓氏,他在外介绍自己从来都是闻绛鹤,舍去了王氏,却又保留了名字,就如同对他爹的情感一般,多年来想要在爹面前证明自己已成执念,心里又切实明白他是凉薄的,他对自己根本无心。 又爱又恨。 “本王对你家中私事没有兴趣。” “你确定要浪费时间?” 岑扶光本就耐心不好,又见他一心沉浸旧事满目狰狞不可自拔,当即就想转身离开,江瑶镜听故事听得正起劲,不太想走。 伸手,在他负在背后的有手掌心挠了挠。 他没有回头,只大掌迅速抓住了她的小手。 “我不是故意要浪费时间的,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闻降鹤生怕秦王就此离开,又留自己一人在这天地都不应的地方徒劳嘶喊。 “您想问什么,您问,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你。” 岑扶光还真有疑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一个点,也是他此行江南最重要的事情。 “为什么?” “他们为何要和西戎勾结?” 不问怎么和西戎勾结上的,也不问宝藏在哪,是问他们,为何要和西戎勾结。 这也是江瑶镜想不明白的地方,歪头凑近几分,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因为他们知道回不到当初了。” 闻绛鹤一直都在王家,非常清楚他们行动的源头。 “曾经的世家多厉害呀,把控朝政,甚至天子都必须和世家联姻才能稳固超纲。”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曾经的世家多猖狂,甚至能操控官员晋升。” “可如今呢?” “科举入仕的人越来越多,寒门已经崛起,世家回不到当初了……” 岑扶光回头和江瑶镜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是。 因为纸张的出现,知识的下沉速度很快,世家再无法垄断人才,可就算无法垄断,但多年经营的人脉也不是寒门可以比拟的。 他们依旧可以在朝上呼风唤雨,甚至和天子对抗。 确实比不上上古时期的世族能量巨大,但对普通人而言,依旧是高不可攀。 明明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偏偏要去选一条死路。 是的。 和西戎勾结,在岑扶光看来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成败他们都得死。 所以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说真正原因。” 岑扶光看着他,“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这真正原因和你有关?” 闻绛鹤垂着头,声音有些捉摸不定,很是飘浮。 “我一个家族弃子,能做什么?” “谁让他心爱的嫡次子出去游学一番就染上了药瘾呢?” 岑扶光:“药瘾,什么药?服用过后是什么症状?” “不知那药具体是什么名字。”闻绛鹤摇头,声音是有些癫狂的快意,“只知是西戎那边的秘药,服用后只觉精力十足心神亢奋生机盎然。” “头三月都没其他坏处,大夫都查不出来。” “但三月过后……”闻绛鹤慢慢抬头,眼里都是恶毒快意,“三月后就马上成瘾,发作时直把身上的肉都挠烂了都没有痛觉一般,最严重的那位,甚至以头撞柱,脑花都撞出来了。” “他们现在都是西戎的狗。” “人家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 “也有不死心的,找了方士来,丹药用了一堆依旧无用,反而死得更快了。” 这药成瘾后能使人这般癫狂? 没个人样还能把人训成狗? 岑扶光知道事情闹大了,现在还只是在权贵中小范围传播,一旦下沉到平民百姓中,压根不敢想会给江山造成什么样的祸乱。 必须制止。 必须要连根拔起。 这药绝对不能在大齐流通。 他一时心神震动,手中的力气也不自觉加深,江瑶镜察觉到痛意,并没有挣脱,而是认真想了想,直言道:“放心,至少目前不会流通到百姓手里去。” 她一出声,岑扶光就侧头看向她。 闻绛鹤亦是。 江瑶镜只看岑扶光,眉宇的温婉很好的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这药定然极少且十分贵重,不然西戎为何要在江南扑腾,直接去京城不是更好?” 这种目前还不知效果的秘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送进京城官员的口中实在有太多种法子,他们却扎根在江南,显然是手中量不足,至少没有大规模的囤货。 又垂眸看向闻绛鹤,突然却笃定。 “你手里有那个秘药吧?” “或者说,你弟弟最初的沾染,是你一手造成的。” “胡说八道!” 闻绛鹤心神激动,一下子站了起来,偏这牢房低矮,一头撞上了顶部,头疼让他有些狼狈的弯身,却执拗地盯着江瑶镜,“不是我,我没有!” 他本就文弱,在地牢煎熬一宿,眼窝深陷,眼睛赤红,又一身激动,看着都不像个人样了,反倒似那索命的厉鬼。 江瑶镜却不怕他。 这样的人她见多了。 自命不凡又天姿平平,心机狠毒却没有足够的谋算匹配。 这样又蠢又坏的小人在江家宗族那边见得多了。 “你弟弟游学是在苏杭鲁岳,根本不曾靠近过甘州。” “而你,在那边呆了三年。” 昨儿江瑶镜看到溪昌王氏的资料时就觉得王绛鹤的人生轨迹有点奇怪,先前并不受宠甚至在王家查无此人,就连游学都是去的偏僻之地。 谁知回来后突然在王家就说得上话了。 若是他游学有成科举有望,王家忽然栽培他也可以理解,但偏偏他是鹤鸣书院的学生,小舅舅直接断言,这人没变化,游学三年回来依旧是蠢材。 “我身无钱财,在甘州甚至要自谋生路,如何能有那药?” 他仍旧狡辩不肯承认。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6节 “那你告诉我,为何你一回来,你弟弟就逐渐对你言听计从?” “别告诉我,你忽然开了窍用人格魅力征服了你弟弟,小舅舅说了,你依然就是个蠢物,根本就没开窍。” 闻绛鹤:…… 姜家人果然讨厌! 岑扶光没让她继续逼问下去,而是拉着她的手直接转身向外走,直到走过这条甬道后才对她解释,“接下来我要上真手段了,很是血腥,你就别看了。” 江瑶镜撇嘴,“贪生怕死是他的本性,根本就不用你如何审就会全部告诉你。” “我要先送你回姜家。” 直接抱着她登上楼梯往上走。 “我要给父皇大哥传信,要征调这附近区域的士兵和大夫,这药太毒,必须要彻底杀死,我带人的不够。” “而他们赶过来,最快也要三天时间。” 回到地面上就弯身把人放了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是认真,“我会在姜家留人,这三日里,你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让你出门都不要听。” “三日之后,我再来找你。” 江瑶镜安静看着他,良久后问他,“你会平安的,对吗?” “当然。” 岑扶光说得笃定,“我不会有事,我只怕牵连到你。” 江瑶镜也信他不会有事,他能在战场做六年的常胜将军,就不会折在江南。 只要他没有染上那药,就不惧任何人。 “那,我能让外祖父悄悄自查姜家吗?” 江瑶镜想到至今没见到面的表哥表妹们,心内有些恐慌,他们不会染上了吧?! “只能告诉姜照野。” “哪怕他心有所感,也有三日后再行动。” 岑扶光给出答复。 三日后就能控制住事态,也无所谓暴漏与否了。 “行。” 江瑶镜点头,“我会告诉外祖父,也会让他先按捺三天。” “我大概要利用你一次了。”岑扶光眸内布满星点笑意,“要利用你来布这三天迷雾,你会生气吗?” “不生气,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瑶镜一脸认真,“我要知道,为何王家家主会如此忽视王绛鹤。” 哪怕生母难产而亡也是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正妻,没有感情尊重也该有几分,闻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为何两方都对王绛鹤没有半点照拂呢? 真的很好奇! 岑扶光:……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哭笑不得的点头,“行,我会记得查证这件事的。” 心满意足的江瑶镜被送回了姜家。 岑扶光略作片刻,就离开了。 闻声而来的姜照野直接扑了个空。 “人呢?” “那个兔崽子人呢?!” 姜照野鼓着一双眼睛四处找岑扶光。 江瑶镜一眼就看到了他光秃秃的下巴,不用想也知道这孽是谁做的。 抿唇忍笑。 “你还笑?这还是我自己剃的,他剪得还不如狗啃的呢!” 如今不能吹胡子,就只能瞪眼,都快被他瞪成牛眼了。 “好了好了,您先去招惹他的——” “你居然帮他说话?!” “我是帮理不帮亲。” 江瑶镜使劲把他摁在椅子上做好,有吩咐所有人都出去,还让江团圆守在门口。 如此小心,姜照野也歇了作怪的心思,只看江瑶镜,低声问,“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江瑶镜侧身,以手掩唇,在他耳边低语。 说完就定定看着瞳孔几次震动的姜照野,很是小心询问,“表哥表妹们,没有沾上吧?” “没有。” 姜照野虽仍旧在震惊中没有回神,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了她的问题。 真的没有吗? 说完姜照野自己都不确定了,连忙回想家里的小崽子,一个个回忆过去,没有哪个突然亢奋或者萎靡不振的,和从前一样。 这才真的彻底松下了这口气。 “不行。” “我得让人把他们从外家接回来。” 此次小月亮下江南的意义不一样,有两个还孙女还真被外家给忽悠瘸了,人还没到呢,她们就已经明里暗里想谋好处了。 还都是给外家谋的。 就连几个孙子也有所意动。 他干脆一刀切,直接把人全部丢去了外家。 既然这般惦记外家,就去那边生活一段时间吧,真真是脑袋拎不清。 “不对,不用接。” 都不用江瑶镜劝解,姜照野自己就想明白了。 姜家没有一定要和权贵联姻的习惯,事实上,除去定川侯府这们贵亲,姜家其他的亲家都是泛泛之辈。 只要家世清白无大恶之徒,双方有意,那就成亲。 小月亮猜的对,那些药必然数量很少,估摸连供应权贵的量都不够,不然自家在江南也算有底蕴,却没有被算计。 自家都没有,比自家还低上两等的亲家家里就更安全了。 “造孽啊。” 姜照野也清楚这个秘药一旦蔓延开来必定会造成中原大地的极度震荡,也不知是哪个没人-性的畜生弄出这种药来。 “既然家里无事,您也可以暂且放宽心态。” 江瑶镜又提出一事,“就是书院那边,一定有,或多或少的问题。” 鹤鸣书院在江南盛名已久,很多人都慕名而来,许多权贵子弟亦在其中,按王绛鹤的说法来看,其中大半都已中招,尤其是各家核心子弟。 但好在,他们供应自己都不够,没多的去祸害书院学生。 “我好好想想。” “争取三天后一网打尽。” 姜照野知道三天后一旦大军压境秦王必然会闹个天翻地覆,这事太严重了,不会瞒着百姓的,百姓必须要知道吃了那药的严重后果,才不会主动沾惹心有防范。 自己要好好想想,还得找个由头拉上其他人一起回忆,看多少学生有异样。 这种时候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 这药太吓人了,必须要掐死在摇篮里。 姜照野步伐有些踉跄的离开,江瑶镜一直送他至院门前,看着他马上收敛起了脸上的沉重,骂骂咧咧溜达着远去。 心内只能一声叹息。 已经可以预想到几日后岑扶光的雷霆动作了。 但这是必须的。 这个药注定要遭到掘地三尺的详查和挫骨扬灰的毁灭,哪怕牵连无辜也在所不惜,大齐绝不会做温养它的土壤。 这种事一直涌在心头只会让人的心情愈发沉重,江瑶镜甩了甩头,放空思绪,漫无目的的乱想,又想到他先前的利用二字。 所以他此番,要如何利用自己来布三天的迷瘴呢? —— 岑扶光光明正大地从姜家正门出去,一脸怒气,在门前踱步数次,直接打马去了溪昌王家。 王家昨儿才被‘打劫’了一次,今早才被放回,心惊胆颤了一夜,此时正在补眠,再多的算计也要等睡过这一觉才说。 谁知秦王又杀来了?! 忙不迭起身穿衣见人,又被劈头盖脸一通乱骂,还是从前的旧账,不过这次好歹是岑家当初打江山时王家做的不道德之事,不再是前朝的旧案了。 又被薅了几十万两银子的王家一头雾水目送秦王离开。 “他有病是不是?” “他是不是把我们家当钱袋子了?” 人走了,胆子立马大了,王浩然压下堂中的议论,只派人去查秦王从哪里来,来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当得知秦王是从姜家一脸怒气出来时,王家也有点懵。 姜家惹你生气,你朝我们家撒火?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7节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但王浩然不愿意承认事情就这么简单,他压下了家中的议论,也眼神警告了一番蠢蠢欲动的二儿子。 而第二日,秦王又去了林家,同样薅走了一大笔银子。 同样的,也是从姜家怒气冲冲出来之后。 “所以,秦王真的是求娶不成恼羞成怒?” “他此次来江南,真的只是追女人来?咱们只是顺带,没有查到其他事?” 王浩然依旧不是很相信。 而他的儿子,王绛鹤同父异母的弟弟王绛鹿,生得颇为俊俏,举手投足间亦是贵族风流,偏两人独处时他就失了体面,不停扣着自己手臂,坐卧不定难以忍耐的模样,“父亲,你就依了那几位大人的话吧。” “咱们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只要把药送进秦王口里,咱们就能有一年的量了!” “既然秦王这么在意那个江姑娘,那就从她下手,简单的很!” 本来王浩然还可以强忍,被王绛鹿一阵撺掇,也觉得心痒难耐,不能自控地扣着自己大腿,头脑也跟着恍惚。 “再等等,再等两日,若还如此,就……” 未尽的话父子两都懂是什么意思。 王绛鹿喜得牙不见眼,一下子蹦了起来,“我先传信告知大人!” 信鸽送出去后,他就来回绕着圈等,等到信鸽回来,等到新药到手就迫不及待马上送进口里,一瞬间脑袋发白,恍如好似入了仙境,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好不快活。 而王绛鹿送出去的信也让原本想撤离的人一番挣扎后还是停在了原地。 万一呢? 只要算计到了秦王,这些人死光了都值得。 他们就在原地等着两日后的行动,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地已经随着信鸽的起落被人发现了。 而当第三日大军入江南时,他们慌忙撤离,刚打开房门就被埋伏已久的见善抓了个正着! 第67章 …… 刚入秋的江南正是游玩的好时节, 不冷不热还风景如画,往常这个时节,外面踏青寻山的游人足迹早已遍布。 今年却是风声鹤唳, 人人自危, 连知府都被军队围了。 百姓更是不敢出门, 纷纷紧闭门户,连商贩都不敢再开门迎客,树上的灯笼艳色依旧,树下的车水马龙却已不再, 长街上一片冷冷清清。 不止外面,姜家也是一团乱。 今儿一早, 外祖父就带着家里大半男丁奔向了鹤鸣书院,而家里则是族老坐镇,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自查。 蒹葭院里的人基本都是江瑶镜从京城带来的人, 自然不会查的, 可家里一片肃穆, 蒹葭院内也不好欢声笑语,江瑶镜只让她们休息, 安静即可。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听雨阁。 自从上次被姜照野发现被借阅的书有问题后, 就找了晒书的由头关了听雨阁,如今四层书楼里只有书香墨浓,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来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只图一个安静。 信步在高耸接墙的书架间游走, 目光在各书的名册上划过, 感兴趣的就取下来,走过四层书楼, 手里只抱了三册书。 而当她坐在四楼的窗下时,才发现自己拿的都是关于闽越南疆的书籍。 若全部都是南疆见闻倒也没什么,偏里面还夹了本茶经。 茶经和闽越。 这两者有关联吗? 非常确定刚才拿书之前自己脑海里没有想过关于闽越的任何事,但看到书名后就下意识取了下来。 所以自己一直记着那边的事情? 那茶经又是为何? 江瑶镜的目光一直落在茶经上,在尝试复盘,潜意识里的自己为何会拿这本书? “如今这家里,也就你还有心思看闲书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打断思路的江瑶镜皱了皱眉,又笑着回身,就见身着素净没有佩戴任何珠翠的大舅妈钱氏笑着走了过来。 她虽已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姜家内斗并不多,夫君又是下一任姜家掌权者,儿子又争气,没人给她气受,日子过得平和,她也生了一副圆润和气脸,就连眼角的笑纹都显得很是慈和。 “见过大舅母。” 江瑶镜福身见礼。 “不必多礼,自家人客气什么?” “快些起来。” 若真是不必多礼,福身时就可以阻止,等行完全礼才出声。 来者不善啊。 江瑶镜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不改,“原是我的错,早该去拜见大舅母的,只是外祖父有言,让我暂时不要见外人,这才耽搁了。” “还要大舅母来寻我这个闲人,确实是我的错了。” 钱氏:…… 话都是好话,可听在耳朵里,怎么哪哪都不对劲呢? 这小丫头是在点自己吗? 父亲刚离开家,自己就无视他曾下的命令来找她? 钱氏的面色有一瞬间冷凝,又很快恢复和熙,一个弯腰就坐在了江瑶镜刚才的座椅上。 如今她坐着,江瑶镜站着,主客立反,看着不是她来找,而是江瑶镜给她回话了。 江瑶镜也不在意,再如何都是长辈。 听听看她要说什么吧。 钱氏还等着江瑶镜主动开口询问呢,谁知她就在那站着,跟个木头似的一言不发,手中的帕子紧拧,又故作笑脸,“我这次来,可是来给你帮忙的。” 江瑶镜:…… “您多虑了,我没什么事需要让您帮忙的。” 钱氏:…… 深呼吸一口气,再继续笑道:“是,如今秦王稀罕你,但男人不可靠,且你已是再嫁身,男人口里说着不嫌弃,其实心里都膈应着呢。” “如今你两正是情浓时——” “谁跟你说我和秦王情浓了?”江瑶镜皱眉打断她的话,“我躲他还来不及。” “哎哟。”钱氏一笑,一副我都懂的样子,“姑娘家矜持是应该的,但秦王也是人中龙凤,矜持太过丢了真金哭的可还是你。” 她又一声长叹,“我就怕他日后翻脸,毕竟你确实已是再嫁身……” “一而再再而三的贬低我。”江瑶镜打断她的絮叨,心里已经了然,“我信姜家的家教,几位未嫁的表妹定然不会。” “那就是你娘家有待嫁侄女了?” “怎么?要给秦王介绍几位如花美眷?” “你也是找错了门,直接去找秦王便是,我做不得他的主。” 钱氏:……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信姜家的家教?我钱家家教好得很,再如何,也没出过和离归家的女子!” 江瑶镜懒得和她争辩,只问她,“我猜错了,你没侄女要介绍?” 钱氏:…… 还真有,而且是两位。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江瑶镜既然已经猜透她的意图,也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只告诉她,“你是不是忘了,大表哥进京还得仰仗侯府,哪怕他的目标是外放。” “就算侯府不能成为他的助力,添乱却是轻而易举。” 看着钱氏逐渐瞪大的双眸,“你确定,要为了娘家侄女,影响你亲儿子的前程?” “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还在狡辩,脸上也有些慌乱,娘家和亲儿子,那当然是亲儿子了! “行,就当是为了我好吧。”江瑶镜弯身把书案上的几本书拿起来,“那我也得孝敬您一番才是,给大舅舅也添几个美人吧。” “你,你一个外甥女,管起了舅舅的房中事,你羞不羞?” “是你先提起的。” “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江瑶镜直接冷下了脸色,面无表情地看着钱氏。 钱氏下意识地回避了她此刻气势惊人的双眸,也才惊觉,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辈,她是定川侯府的独苗,执掌侯府多年,比自己厉害多了。 “不识好人心,我就等着看你以后哭的时候!” 到底还是嘴硬,放下狠话就要跑。 “等一下。” 江瑶镜叫了停,眯着眼问她,“你今天来,只是单纯想引荐你侄女呢,还是说,你侄女现在已经在钱家等着呢?” 这两个答案决定了钱氏后面截然不同的路。 若只是单独想为娘家谋一场富贵,这没什么,最多就是心在娘家也不算大错,告诉外祖父和大舅舅,让他们往后多注意一番就是了。 但如果是想在此时此刻引自己出门,那问题就大了。 钱氏有些茫然,显然她不知为何要询问这个,只看着江瑶镜好似能洞察人心的双眸,下意识说了实话,“她们在钱家等着你呢,日后要帮你争宠,自然要先见一面?” “所以我要是同意了,你马上就要带我出门?” 钱氏点头。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8节 江瑶镜:…… 她想抚额叹气了。 “既然是她们求着想上门,为何要我去见她们,主次是不是颠倒了?” “还有,你真的只关注娘家事吗?”江瑶镜及其不可思议地看着茫然的钱氏,“今天外面什么动静,你一点不知?” “我知道啊。” “可咱家,我娘家,清清白白,有什么可担心的?官府又没有下令说不准出门。” 江瑶镜:…… 清白个屁。 她到底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大舅舅这些年难道是家里家外一把抓么?才能把年过四十的妻子养得这般单纯? “来个人。”她突然高声。 钱氏左顾右盼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知江瑶镜玩的是哪出?很快楼梯处走来一名高大劲装侍卫,无声朝江瑶镜拱手。 江瑶镜也不管被吓到了钱氏,只问他,“你都听到了吧?” 侍卫点头。 “先把钱家围了吧,肯定有猫腻,至于我这大舅母——” 江瑶镜觉得以她的智商只能是被诓骗,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办什么事,只单纯以为自己是在为侄女谋好处吧? 但岑扶光必然会下手审查的。 到底是大舅母,自己也不会在江南常住,没必要闹得那么僵,江瑶镜决定保她一手。 “把她带去鹤鸣书院吧,把事情告诉外祖父和大舅舅。” 有他们两人在,就算被审问也有人周旋,她也不会过于害怕。 侍卫:“是。” “什么情况,你要做什么,我可是长——” 钱氏话没说完就被侍卫捏了一下脖颈直接晕了过去。 江瑶镜目送大舅母被扛走,心里真真是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儿?本以为大军已经进来,幕后黑手逃跑都来不及,应该没人再打自己的主意。 谁知还有那不死心的漏网之鱼。 既然到了这种危急时刻都还不死心的人,必然是手段狠辣心智*7.7.z.l卓绝之人,可是,大舅母的表现,唔,怎么说呢。 这两者的结合在江瑶镜就两字可以形容。 荒诞。 气都气不起来,只想笑。 是觉得大舅母的表现如何不重要,只要自己因此而生气,只要自己主动出门去钱家撒气,事情就成了? 啊,又被小瞧了呢。 江瑶镜已经习惯了,男人总是如此自大,也从来都小瞧女人。 还以为会在姜家被绑架被挟持的刺激戏份呢,结果就这。 她摇摇头,也懒得换位置了,依旧在窗边坐下,只看着手里的书。 闽越见闻和茶经。 自己为何会把这两个完全没关联的书籍拿起来呢? 是曾经有过记忆,潜意识在提醒自己吗?她今天就和这两本书杠上了,非得看出个子午寅卯来,谁知都快瞪成斗鸡眼了也没想起任何关联。 有些泄气地趴在桌上,侧头看着窗外。 难得的高处赏景,今天天公却不作美,水墨撒进了天际,一片乌沉,远处的山峦也被雾气笼罩若隐若现,瞧着秋雨将至了。 江瑶镜怔怔看着山峦半腰的雾气和云海。 蓦地,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高山云雾出好茶。 她的眼前一亮,终于想起来了。 一直都认为闽越不是无用之地,只是无人发掘而已。 是,它几乎无法耕种,都是山林。 可是茶爱这样的环境呀。 闽越几乎是种茶的天选之地。 第68章 …… 江瑶镜的心情一时有些激动, 胡乱翻了一通茶经后才勉强平复下来,随即又是新的难点涌上心头。 是,闽越是天选的种茶圣地。 但前期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慢慢形成规模, 而等真的回馈利益的时候, 少说也是十年起步, 这还是最少的估计。 就算不提前期的人为布置,野茶的口味尚不明确稳定,还需要栽培移植,等他口味稳定下来, 这又是多少年? 当然,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闽越只要确定好了方针就这么执行下去,一定会有好的前程和出路,但前提是, 这得是国富民强的时候。 当今陛下是仁厚, 他若国库富裕, 也愿意为后世记,自己拼搏这一代, 下一任皇帝就可以享受成果,他也能在青史留下美名。 可关键是现在的陛下他穷得都要抢儿子的钱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捞钱只为中原稳固, 让他此时大力开发闽越他是真的办不到。 点子很好。 但是皇上没钱。 所以事情又回归到了最原始的问题,如何捞钱?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思绪就从激昂到沉底, 又变成了现在的哭笑不得, 江瑶镜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能说喜忧参半吧。 喜的是终于为闽越想了一条还算清晰的发展前路。 忧的是前期没有海量银子填进去它真的发展不起来。 但大齐又穷,皇上更穷。 回身看向楼梯处的百宝阁长柜, 那里笔墨纸砚信纸信封一应俱全,取过一套在桌上铺开,一边研磨一边在心里琢磨。 首先,自己去不了闽越是肯定的。 其次,自己只会品茶,茶叶如何炒制还是看岑扶光演示过一遍,茶树就更是一窍不通,这就需要精通茶业的匠人。 就算自己寻到了经验丰富的茶农,但闽越那边如今尚是乱局,就算多花几倍银子也未必有多少人愿意去。 而且那边没有自家的地盘,如要研究茶树,当然还是要圈一波地的。 这事就得祖父去办了。 在心里过了一遍章程,江瑶镜先给仍在闽越驻守的江骁去信,烦他得空时帮忙调查闽越哪些山脉野茶最多,先把茶最多的地盘圈下来。 正事说完将要感谢,又想起一事。 程星月。 那个小丫头离开京城之后就再没动静,连封信都没给自己送过,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只能再麻烦江骁一次,让他留意下程星月的动静。 虽然两家很是亲近,江骁在京城时祖父也一直都在提携他,但一直让人帮忙不付出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江骁最需要什么? 他就是个武痴,一心只想提升自己武艺,二十六七的人了还不愿成家,一腔热血只想刀枪。 但祖父能给他的,能教他的,已经如数给了并没有藏私。 算了,还是给银子吧。 他需要什么锻刀材料自己去买就是了。 将信纸对叠折好放进信封里,并未马上点火漆,等回了蒹葭院把银票塞进去再火封。 给江鏖的信就简单多了。 把心中的打算如实告诉他,虽然这算是闽越日后发展的好点子,但江瑶镜也有自己的私心,战场上的事情自己是帮不到祖父了,只能从其他地方来增加他在皇上心里的权重,就算如今祖父年纪已大,可能看不到闽越茶叶真正形成规模的那一天。 但他身为发起者,并且前期做足了准备,只要真的发展下去,那谁都不能抹去他的功劳,史官少不得再为他记几笔。 这就足够了。 不过,这么长时间了,人不至就算了,连封信都没有? 前面是正事,后半段几乎都在质问他,整整两页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亲亲孙女在江南呢?! 两封信写完就收好放到一边,江瑶镜继续坐在桌前沉思。 闽越的茶叶要发展,但银子只有流通起来才是银子。 那边茶叶就算发展起来,中原大地也不缺好茶,为什么非得从那边采买呢? 其实最主要的,它的地理位置太偏僻,南疆那边又都是习惯山林作战的异族,中原对山林的需求太低,都没有互市的必要,草原好歹还有骏马呢。 茶马一道走不通。 那那边的茶就得有自己的特色,且这特色是需要人愿意花重金去买的。 这就得看茶农的栽种培育了。 但光靠特色并不足以维持整个闽越茶叶的正常运转,而且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的特色何时才能出现,所以需要其他的出路。 地形偏远,那就依靠当地特色因地制宜。 那边最大的特色是什么? 皇后她没有心 第109节 海,港口。 只要海贸再开,生路就来了,哪怕闽越初生的茶叶抵不过中原盛名已久的名茶,但地理位置在这,总能挤进去几成的。 但海贸关了几十年了。 前朝也就是鼎盛那段时间开过,后来昏君当道,海贸虽在继续但朝廷其实已经收不到税了,丰厚的利润全都进了别人的口袋,形同虚设。再往后,王朝末年,各大势力打生打死,都顾不上海贸了。 如今新朝初立,也没人提再开海。 不是皇上放弃了这笔巨款,而是从前朝末年至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海贸资料已经丢失,最主要的,能造出海巨船的工匠如今也寻不到踪影了。 大海广袤无边危机四伏,没有巨船谁敢出海呢。 船造不出来,这开海一事也只能无限往后推。 要寻造船的匠人,要培养海军,这些依旧得银子支撑。 江瑶镜这次是真的哭笑不得了。 怎么想了一大通,又被银子给难回原点了呢!要是有银子,国库丰足,又如何需要这些谋算呢? 事急则不圆。 江瑶镜在心内告诫了自己几句,这本就是几十年的长久事业,一天敲定所有难题本就是妄想,阖眼静坐了片刻,等心绪平静下来后才缓缓起身。 垂眸看着手中的三本书,下楼后把它们放回了书架。 如今算是真的看明白了,不让皇上捞一波银子,其他事他想办也办不了。 还是想想如何再来一笔快钱吧。 —— —— “姑娘。” 江团圆快步迎了过来,见她手里拿着两封信,接了过去,又问,“寄给谁呢?” “一封给祖父,一封给江骁。” “你把装银票的盒子拿出来。” “好。” 江团圆取下身上的钥匙去了内室,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开锁的盒子,江瑶镜打开盖子,里面一沓厚厚的银票。 她想了想,直接塞了五张一千两的银票进信封。 虽然自己只是拜托他看哪些山脉的野茶多,但以江骁的谨慎,他怕是会尽可能的把野茶的分布甚至树龄口味年采摘量多少都会弄清楚。 还有程星月那边,他不会让人打听,一定会亲自去看。 这么一想,确实劳烦他甚多。 所以,祖父的小库房里还有多少神兵是江骁曾经没求到手的? 江团圆从不问江瑶镜塞钱的举动是为何,反正都是正事,她封好信口,只道:“那我现在把这两封信派人送出去?” “这几天风声紧,城里只进不出。” “过些天吧。” “好,那我先收着。” 江团圆把两封信都收好,又期期艾艾凑到江瑶镜身边,她这表情一看就是要分享八卦,江瑶镜略显惊悚地看着她,“你今天还窜出去了?!” “你怎么出去的,谁护着你的?你胆子这么大?” 今天外头怕是会人头滚滚,这样的热闹也敢凑了? “嘿嘿。” 江团圆呲牙一乐,“我跟着王府侍卫出去哒!” 江瑶镜:…… 哎呀,这两家主子都搅合到一起了,下人们再避嫌也会有接触的,江团圆真就和几个王府侍卫熟悉了起来。 江南这一摊子事再如何也和自家姑娘无关,自家是完全没嫌疑的。 她凑上去纯粹就是看热闹。 而江团圆喜欢凑热闹的德行在王府那边早已不是秘密,毕竟对人均心眼子三百往上的王府侍卫来说,江团圆这点道行,一眼就被看穿了。 也乐意给她开方便之门,未来主母的心腹大丫鬟,肯定要恭维几分的。 今天她就试探着跟在他们身后,还真让她给混出去了。 因为过于了解,侍卫们直接把她带到了最热闹的地方。 完事后还完完整整把人带了回来,主打的就是贴心。 江瑶镜没有马上询问她看的是谁家的热闹,而是微微偏着头打量着江团圆。 她生得是一副圆脸圆眼的讨喜模样,笑起来还有酒窝,看起来很是喜人,去岁看着还有些稚气,今年已经逐渐长开了。 十六七的年纪,确实可以开始择婿了。 面带笑意问他,“哪个侍卫带你出去的?” “生得可还俊俏?” “没有哪个呀。”江团圆眨了眨眼,“就他们一队人要出府,我尾随在最后面就跟着出去了。” “俊俏?” 江团圆拧巴着一张小脸,“王府的人一个比一个冷,就连那时常在你面前笑着的见善,私下里也是一副冷面阎罗样,吓人得紧,我根本不敢看他们的脸!” 江瑶镜:…… 得,完全没开窍。 那就没必要问了。 反正她只要随心就好,若她一直不曾开窍那就留在自己身边,总不会叫她老无所依,若她开了窍要嫁人,自己也会送上丰厚嫁妆为她撑腰,总不会叫人小瞧了她。 “你看的是谁家热闹?” 一说到热闹,江团圆立刻把某张原本可以逐渐清晰在脑海里的脸给丢了出去,兴冲冲道:“溪昌王家!” “我没去前面不知道那群爷们的事,就是后院夫人们,也乱得紧。” “好几位闹和离。” 这当然也可以理解,显而易见的王家要出大事,想和离保平安也没问题,而且说不定还能带幼子走,总不能和王家一起沉没吧。 “前面爷们都同意了,说可以写和离书。” 江瑶镜:“这不是挺好,还能有什么热闹?” “嫁妆!” 江团圆小嘴不停叭叭,“和离了,嫁妆肯定要带走啊,但要和离的那几位,嫁妆单子都找不到了!” “没有单子怎么搬东西?” “这个说是我家的,那个说是长辈的旧物,根本就扯不清。” “那几位都嫁给王家十多年了,嫁妆里的东西混进王家物甚这正常,哪能算这么清呢?” “但是居然都没了嫁妆单子。” “不止她们,还有几位没有想和离的,也找不到自己的嫁妆单子了。” “这王家真龌龊,这是不声不响就把媳妇儿的嫁妆都给贪墨了……” 江团圆还在那喋喋不休,江瑶镜却心神一震。 嫁妆。 是了。 视线逐渐漂亮又迅速亮起。 有了。 知道该如何再捞一笔快钱了,比男子捐官还容易! 第69章 …… 女子的嫁妆说是女子的个人所有, 但其实嫁入夫家后,只要几年,除却打上家族族徽的物甚和自己心爱的珍重之物, 其他小玩意融入家中摆设, 谁又能真正分得清? 更别提还有那主动给夫家用的, 或是给孩子的。 嫁妆与其说是女子个人所有,不如说带着一笔丰厚嫁妆去填补新家。 当然,律法也规定了,双方和离哪怕是休妻, 女子也能把自己的嫁妆带走,但除去那些娘家强势到可以压夫家几头的人, 谁又能真正把嫁妆全须全尾的带走? 基本能带走大半都是谢天谢地了。 更有那女子离世,嫁妆说是留给她的子嗣,但若嫁妆单子不再, 真正到她子嗣手里能有多少?而且这多少全凭丈夫的良心。 看似有律法保障, 但嫁妆可以钻的空子实在太多了, 防不胜防。 男子可以捐官买虚名,女子为何不能? 光是首饰一项, 就可以大作文章。 身为定川侯府的独苗,在首饰这上面, 江瑶镜还真没被任何规格限制过,除了不能用真凤图制, 其他任何都对她没有限制。 她的首饰花样甚至比宫里的贵妃还要足, 前朝后宫是两套体系, 贵妃不能用的图样东西, 而她是一品大员的家眷,还真的都可以用。 她可以任意使用, 其他人却不是如此。 一品有一品的规矩。 女眷诰命这边,超品不说,基本没有限制,但一品才能上点翠,二品才能用红宝石,三品才能绘雪松。 对闺阁女儿倒是没有多大限制。 她们还未出嫁,首饰规格都是跟着家中父亲的品级走,或者说祖母是超品夫人的话,赏给她们点翠头面,她们也能用,年轻姑娘的首饰倒没多少人管。 但诰命夫人,朝廷大宴的正式场合,讲究就非常多了,半点都不能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