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战图》 1.第1章 莫非天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远方逶迤不绝的山峦变成了一片暗黑色,山林愈加安静,一些不知名的夜虫开始兴奋地嘶叫起来。 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远远走来一人,他的步伐矫健有力,轻轻一纵身便跳过了一棵拦在山道上,须三人才能抱拢的树干。 这是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肌肉,下身穿一条迷彩军裤,脚穿一双行军皮靴,后腰别着一把九二式手枪,皮靴中还插着一把军刺。 年轻男子之所以赤着上身,是因为他的上衣做成了一只包袱,两只衣袖在胸前打个结,包袱斜背在身上,里面似乎包着不少东西,确切说,包袱里是他的粮食。 男子留着寸头,长着一张棱廓分明的长方脸,鼻梁高挺,两条浓黑的眉毛下是一对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好像利箭一样瞄着远处树林中某个看不见的目标,然而又能在刹那间转到近处的岩石上。 目光虽然坚毅锐利,但又隐隐透出一丝迷惘,他不时停住脚步向四处张望,似乎想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叫做张铉,原是一名特种士兵,两年前考进陆军学院学习军事战略史,五天前张铉和三十名学员一起参加野外生存训练,他在寻找水源时,无意中走进一座深不见底的山洞。 当他从山洞另一边出来时,回头却发现洞口不见了,连同他的背包一起消失在莽莽的大山之中。 张铉在绵亘不绝的秦岭中走了五天,没有遇到一个人,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转过一个弯,前方百米外忽然出现了一座茅棚,终于有了人迹,他顿时欢呼一声,迈开长腿向茅棚奔去。 这是一座用泥土和树枝搭建的简易窝棚,空隙处结满了蛛网,泥墙已经塌掉一半,黯淡的星光透过墙洞,地上有一副损坏的兽夹,旁边半截长满霉斑的木桩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它的主人似乎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猎人。 张铉刚要拔起柴刀,却猛然转身,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手枪,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一堵泥墙。 “是谁,出来!”他低声喊道。 “别....别伤害我们。” 张铉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只见从泥墙后慢慢站起两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一个梳着双髻的男孩。 张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两人,心中震惊异常,这一老一少竟然是古人装束。 “出来,我不伤害你们!” 他确定周围再没有第四个人,便将手枪插回后腰,转而拔出靴中军刺。 两人都似乎吓坏了,少年死死抱住老人的胳膊,两人战战兢兢从泥墙后走出来。 “我们没有....粮食,也没有多少钱,只有....这点。” 老人将一只小包裹和一小串铜钱放在地上,又拖住孩子后退两步。 张铉望着那串影视中才能见到的铜钱,就像一阵风夹着沙子扑面吹来,眼睛格外地刺痛,他心中顿时烦乱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老者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问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懂吗?”张铉绝望地大吼。 老者更加恐惧了,他扑通跪下,结结巴巴道:“大王,我们没有参加....杨玄感造反,我们只是难逃的平民。” ‘杨玄感造反!’ 张铉无力地靠在墙上,五天跋涉的极度疲惫瞬间将他击垮,他终于知道现在的皇帝是谁了,他竟然来到了隋末。 ........ “小伙子,身在乱世,能保命才是最大的幸运,忘记家乡真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杀掠成性的山贼盗匪,老者心中定下了很多,他怜爱地抚摸正在啃食山药的孙儿,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 “你看我们,明明有家乡也不能回去,这和你又有什么区别?” 张铉已经从刚开始的震惊和混乱中平静下来,默默接受了身在隋末的现实,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让他烦心的事情,又问老者:“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现在位于弘农郡的卢氏县一带,往东走百余里就是河南郡,离京城不远了。” ‘弘农郡!’张铉迅速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地图,那就对了,他就是在三门峡一带迷失了方向。 张铉站起身,慢慢走出窝棚,他深深吸一口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仰望漫天星斗,夜空是如此纯净,仿佛黑丝绒般向无边无际的苍穹铺展,点缀着无数璀璨的宝石。 不知回家的路隐藏在哪一颗星座身边,也不知他的未来被哪一颗星星寓示,冥冥中,一切就好像有天意,这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助和迷惘。 夜已经很深了,张铉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久久难以入眠,他凝视着漫天星光,思绪却飞出千万里。 杨玄感造反,大业九年,第二次征讨高句丽,各种零星的信息渐渐完整起来。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参与一次学院的辩论,关于杨广发动三次高句丽战争的真正原因。 高句丽人口不过百万,面积也只相当于隋朝的一个州,而隋王朝却有五千余万人口,国力强大富庶,隋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是历史上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对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属国,杨广却要以举国之力,派百万之兵,还要御驾亲征,要知道隋军大败真正的强敌突厥时,也不过由杨素率十万军队,就算是杨坚发动统一南北的战争,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难道杨广真这么弱智,眼看天下烽烟四起,他还要三次攻打高句丽,丧送了百万大军? 能率大军统一南北,能在血腥残酷的皇权斗争中获胜,能击败突厥强敌,能开疆拓边,经略西域,能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 如此雄才伟略的人,绝不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杨广三征高丽必然是有更深刻的原因。 隋朝只是一个短暂的朝代,但它却是中世纪的开端,是天下再次统一的起始,是科举制、三省六部制起源,大运河、长城、长安、洛阳、赵州桥,创建无数伟大的工程,它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同样短暂的秦朝。 既然来到了这个被后世严重误解、严重抹黑的朝代,那他张铉能在这个英雄辈出的时代做点什么? 张铉从腰中取出手枪,退出弹匣看了看,他的运气很不好,弹匣里只有三颗子弹,张铉忍不住苦笑一声,本来还指望拿这把枪在隋朝显显身手,看来是上天不想让他过于强势了。 “大叔,这是什么?” 张铉回头,只见那个少年站在他身后,正好奇地打量他手中的枪。 “这个叫枪!” “枪?我爹爹也有一杆枪,可是很长,比它长了好多。” 张铉微微一笑,“这是另一种枪,和你爹爹那种不一样。” “阿宝,你爹爹呢?”张铉又问道。 少年黯然低下头,“爹爹实在交不出税赋,便把娘送回外公家,把我卖给大户,他说他也要去当皇帝,扛着枪就走了,是祖父卖田才把我赎出来。” “阿宝!”老者在窝棚门口喊道。 “大叔,我回去了。”少年撒腿向窝棚处跑去。 “阿宝,你爹的事情以后千万别再说了,对谁也不能说,记住了吗?”老者远远看了一眼张铉,低声嘱咐孙子道。 “阿宝记住了!” 张铉仰头望着夜空笑了起来,假如有一天他被逼急了,会不会也像阿宝的父亲一样,提着枪去当皇帝呢? ....... 张铉在睡梦中被人摇醒,发现天已经亮了,他连忙站起身,只见祖孙二人站在他身旁,老者把一件青色长衣递给他,有点不好意思说:“能不能和公子换点粮食?” “你们.....要走了吗?” 老者点点头,“我本来是来找一个族弟,他是这一带的猎户,这个窝棚就是他夜宿之地,看样子他也不在了,我打算带孙儿下山,走官道去襄阳,我年轻时在那里住过几年,虽不是家乡,但好歹有口饭吃。” 张铉穿上了长衫,略有点短,虽然布料十分粗糙,但很干燥,穿在身上,他的身体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张铉把包袱塞给了老者,笑道:“都给你们吧!祝你们平安抵达襄阳。” 祖孙二人千恩万谢走了,张铉长长伸个懒腰,昨晚香甜地睡了一觉,使他连日的疲劳一扫而空,最初那种坠入隋末的沮丧和绝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甘失败的信念又重新回到他心头。 他拾起脚下的柴刀,仰天长啸一声,大步向山下走去,隋末,我来了! ....... 大业九年七月,杨玄感率十余万大军猛攻洛阳,却遭到了洛阳军民的拼死抵抗,血战数月依然攻不下洛阳。 这时,远征高句丽的隋帝杨广已率大军迅速撤回中原,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兵分三路杀向洛阳,杨玄感被迫放弃洛阳进军关中,最终在弘农郡被隋军主力追上,双方在上盘豆和董杜原爆发了激战。 杨玄感连战连败,终于全线崩溃,杨玄感兵败如山倒,被隋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十万大军四散溃跑,被俘者不计其数。 战争的危机笼罩着弘农郡,而此时,张铉已经走出了秦岭,正向弘农县方向而来。 这天下午,在弘农县以南约三十里的一片森林内,张铉坐在一块大石上,正专注地用柴刀削一根树枝,树枝长一米五左右,杯口粗细,是一根坚硬笔直的枣木杆,他将木杆的前端削成尖锥,便做成了一根土制长矛。 在他身旁已经有了三根同样的土矛,‘咔吧!’锈迹斑斑的柴刀终于支撑不住,断裂成两半,张铉低低骂了一声,将手中半截柴刀狠狠扔进草丛中。 他抓挠几下头皮,目光无神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他已经在野外走了两天,还是没有遇到一户人家,使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听到了什么,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竖起耳朵,隐隐听见有人大喊:“救命啊!” 2.第2章 人心难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抱起几根土矛向东疾速奔跑,约跑出百余步,前面便是山坡断崖,他伏在一块大石背后向下望。 下面是一条偏僻小道,远处一名男子正纵马疾奔而来,他不时向后张望,脸上惊恐万分,拼命抽打战马。 就在后面百步外,紧紧追赶着十几名隋军骑兵,他们身披明光铠甲,手执长矛和雪亮长刀,后背弓箭,战马如风驰电掣般追赶前面的逃跑男子。 小道狭窄,一边是深达数十丈的山谷,另一边则是连绵不断丘陵山地,丘陵上被茂密的森林覆盖。 “救救我!” 男子拼命鞭抽战马,眼看隋军骑兵越追越近,他绝望地大喊起来。 救还是不救? 张铉着实有点犹豫,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惹事,但如果他不救此人,此人便必死无疑,张铉的犹豫只是一转念,他便做出了决定。 这时,十几名隋军骑兵用双腿控马,同时在马上张弓放箭,十几支箭腾空射向前方的逃犯,前方战马连中数箭,再也支持不住,一声悲鸣,重重向山道旁的灌木丛摔去,马上男子也被甩出两丈多远,但他似乎没有受伤,连滚带爬向山坡上逃来。 十几匹烈马裹夹着滚滚黄尘疾奔而至,张铉忽然站起身,举起一根土矛,奋力向山坡下的投射而去。 土矛疾射而至,力量强劲,为首骑兵躲闪不及,长矛‘噗!’地射穿了他胯下战马的肚子,战马一声惨嘶,带着骑兵一起翻滚下另一侧的山坡。 后面几名骑兵吓得紧急勒住了战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片稀溜溜的暴叫。 这时,有骑兵大喊,“速速后退!” 十几名骑兵纷纷后退,只见一块数百斤的巨石携带着沙土轰隆翻滚而下,横挡在山道上。 骑兵们急向山坡上望去,立刻发现山坡上的树林边站着一名装束古怪的年轻男子,头发奇短,穿着一件破旧的葛衣,手中抱着几根长矛。 张铉将大石掀翻下山坡,又索性将几根土矛向骑射连续投掷射去,几支长矛来势迅猛,骑兵们连忙后退躲过,几根长矛重重插在地上。 他们这才发现并不是长矛,而是一头削尖,剥去了树皮的枝棍,虽然制作粗陋,但力量极大,一样可以将他们身体刺穿。 骑兵们大怒,纷纷张弓搭箭,当他们抬头寻找射击目标时,却发现目标已经无影无踪,再找他们追赶的男子,也不见了踪影。 骑兵们这才知道上了当,山坡上的男子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成功掩护他们追赶之人逃走。 十几名隋军骑兵气得破口大骂,将军有令,一定要抓住逃亡之人,但他们人数不多,对方又有接应,他们害怕树林中有埋伏,只得大声叫骂,等待后援到来。 张铉带着救下的男子一口气跑出数里,这名男子已累得筋疲力尽,前面是一棵参天的大树,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矗立在森林之中,粗壮的树根如蟒蛇般交缠盘绕,它是这片森林的树王,在森林中格外醒目。 男子勉强奔到大树前,弯腰大口喘气,他摆摆手道:“先休息一会儿,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大树下,背靠着巨蟒般的树根喘着粗气,左右张望,似乎惊魂未定。 张铉靠在另一根树根上,右手警惕地握着别在后腰上的军刺,打量眼前这名男子。 他的手枪只有三颗子弹,不到危急之时他绝对不会轻易使用,对付这名男子,他用军刺就足够了。 这名男子年约三十岁出头,颌下留着短须,身材中等,双眼细长,鼻梁高挺,英武中又透出一股书卷之气,仪表相当不凡。 他的左腿在摔下马时被灌木丛挂破了,鲜血淋漓,张铉从怀中摸出一团用含羞草自制的止血药扔给他,“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可以防止感染。” 男子并不急着上药,站起身向张铉深深施一礼,“多谢恩公救命大恩,请问恩公尊姓大名,我愿铭记于心,以图后报。” 张铉见他仪表不凡,而且很懂礼貌,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好感,他是西安人,也就是现在的大兴城,后来改名为长安,便笑道:“我姓张名铉,京兆人氏,你又是什么人,为何被骑兵追赶?” “哦!原来恩公和我是同乡。” 这名男子又施一礼,“在下京兆李密。” “你就是李密,蒲山郡公?” 张铉惊讶地望着这名被自己救下的男子,原来他就是隋末赫赫有名的枭雄李密。 “在下正是!” 张铉进入这个时代才不过七天,所遇之人也只有祖孙二人,而他遇到的第三个人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李密,这让他既感到惊讶,同时也十分兴奋。 他知道李密跟随杨玄感造反,杨玄感兵败后李密也被迫逃亡,应该就是此时,自己正好救了他一命。 但李密却不感到奇怪,他家世显赫,大部分京兆人都听说过他,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有点好奇,穿一条破烂的花裤子,头发还没有半寸长,长得倒是高大魁梧,一表人才。 不过李密此时惊魂未定,似乎还想不到盘问对方的来历,就在这时,张铉忽然低喝一声,疾奔几步,手中军刺闪电般刺向一丛茂盛的灌木,只听灌木丛中一声惨叫,一名手执长刀的男子捂着胸口摔倒出来。 形势突变,从上方、从灌木丛中、从大树背后冲出七八名伏兵,一起向他们扑来。 张铉反应异常敏锐,他身形一闪,躲过劈向后脑的一刀,左腿横扫而出,正击中对方头部,这一脚足以击碎三块砖,对方顿时头骨碎裂。 不等身体站稳,他斜摔出去,将另一人扑倒,‘咔嚓!’一声,他钢铁般的胳膊已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对方有八人,张铉只在眨眼间便干掉了三人,但李密却形势危急,他和从上方跳下之人扭打在一起,而另一人从树根缝隙中钻出,挺着长矛无声无息刺向李密的后腰。 张铉鱼跃跳起,正要扑上去,脖子却一紧,有人从后面勒住了他,一把雪亮的匕首向他咽喉割来,张铉猛地一记肘锤,对方闷叫一声,肋骨已断了五六根。 他随即抓住对方的手一招大背摔,后面之人双脚朝上腾空而起,狠狠砸向执矛士兵,执矛士兵躲闪不及,轰然被砸翻。 张铉目光一扫,左右两人一起向他扑来,他一闪身,躲过一刀,手中军刺凶狠挥出,锐利的军刺从士兵下颌刺入,从头顶刺出。 另一人吓得转身便逃,张铉丢掉军刺,一跃扑去,双手抓住头顶一根树根,双腿腾空而起,从后面夹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绞,颈椎骨被硬生生绞断成三截,脑袋软软地搭落,当场气绝身亡。 张铉从地上拾起军刺,大步走上前,毫不怜悯地将另外两名受伤的士兵刺死。 这时,李密终于干掉了和他搏斗的士兵,他气喘吁吁站起身,顿时呆住了,张铉背靠在一棵树根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手中尖刺还在滴着鲜血。 四周躺着七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死得惨烈无比, 李密慌忙举起手,解释道:“这些人不是我安排的,我真的不知道!” 只是李密休息的地方太巧了,才让张铉心生怀疑,他注视李密片刻,见他眼中没有惊惶之色,又问道:“这些人至少应该是你的同伙吧?” 李密苦笑一声,“什么同伙,十几万人,谁能认识谁?” 他看了看这些士兵服饰,又摸出一块铜牌,惊讶道:“他们都是杨玄感的虎贲卫,个个穷凶极恶,你竟然能——” 李密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一人能对付七名虎贲卫,猛将也不过如此!” “没什么,七个小毛贼,胜之不武。” 张铉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立刻拾起一把刀,对李密道:“走吧!隋军骑兵可要追上了。” 李密吓了一跳,他也隐隐听见远处有叫骂声,慌忙拾起两根短矛,“等等我!”他向大步流星走远的张铉追了上去。 ....... 一直到次日上午,他们才彻底摆脱了追兵,绕到北上的一条废弃官道上,张铉在一条小溪里刺了几条鱼,李密带有火石和火绒,他们很快便在一片小树林内点燃一堆火,烤鱼充饥。 李密已烤好一条肥大的鲤鱼,笑着递给张铉,“鲤鱼是发物,我身体内有隐疾不能吃,你先来,我来烤鲫鱼。” 张铉在军刺上穿了一条鲫鱼,便把军刺和鱼一起递给李密,换回了烤好的鲤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密接过军刺,一边专心致志在火上烤鱼,一边若无其事问道:“听张贤弟口音,不像是京兆人啊!” “我是京兆人,不过从小在河内出家。” 李密恍然笑道:“我说嘛!张贤弟的口音很像河内一带,原来是在河内出家,不过这次兵乱很多寺院都被烧毁了,像张贤弟这样被迫还俗的僧人会有很多,不知张贤弟在河内哪家寺院出家?” 张铉笑了笑,低头大口吃鱼,并不回答他的话,李密虽然语气很轻松,有说有笑,但明显是在探究他的底细。 李密这种有枭雄潜质之人,一见如故只是一种传说,如果他不把张铉的底细摸清楚,他怎么能放心跟张铉一起逃亡。 李密漫不经心地在火上烤鱼,眼角余光却迅速瞥了张铉一眼,见他一条鱼已经快吃完,李密眼睛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3.第3章 两雄相遇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就在这时,张铉忽然捂住胸膛摔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低声喊道:“李公子快把鱼扔掉,这鱼有问题!” 李密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他站起身一脚踢掉旁边的战刀,手握军刺一步步走上前,“臭小子,居然能干掉我的七名侍卫,确实有点手段,但跟我李密斗,你还是嫩了一点。” “你....在鱼中下毒了!”张铉愤怒地瞪着他。 “当然,七步断肠散,听说过吗?” 李密冷笑一声又道:“你以为是你救了我吗?不是,你坏了我的诱敌计划,不过我已经不计较了,但你若不死,我李密怎能安全,看在你肯出手救我的份上,明年的今天我会替你上一炷香。” 刚说到这,李密忽然愣住了,只见张铉坐了起来,向他摊开左手,手掌上竟是一条烤好的鲤鱼,完整无缺,哪里有吃过的痕迹,张铉淡淡一笑,“很抱歉,我吃的是另一条,让你费心了!” 李密大吼一声,挥舞军刺向张铉扑来,这时,张铉举起了枪对准他,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李密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他瞪大了眼睛,眼睛里的生命迅速消逝,一头栽倒在张铉面前。 张铉慢慢站起身,从李密手中捡起军刺,又踢了他一脚冷冷道:“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些人是你的手下吗?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而已。” 张铉搜了一下李密的身,从他怀中找到火石火绒,又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鼓鼓囊囊,颇为沉重,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忽然,张铉听见远处有人大喊:“声音是从那边传来,包抄过去!” 张铉一惊,站起身向四周查看,只见无数人影向这边包围而来,只有东南方向没有人。 张铉当机立断,他顾不上取刀,拔足便向东南方向疾奔,跑出数百步,纵身跳进了一条足有丈许深的长长沟壑。 沟壑内生长着一人高的水草,浓稠的绿水齐他的脚踝,几条蛇被惊扰,迅速向四周游去,沟壑两边长满了茂密的灌木,细长的灌木枝条如瀑布般从岸边倒垂下。 张铉钻进一丛灌木,后背紧紧贴着湿润的泥土上。 片刻,一阵脚步声传来,张铉透过灌木丛看见头顶上出现了一群士兵的脚,他心中顿时紧张得怦怦乱跳。 “刚才是什么声音?”头顶上传来一个低沉得声音。 “启禀将军,我们没有查到声音来源,但发现了一具尸体,好像是叛匪李密,刚死没多久,尸体还是温的,我们要不要全面搜查?” 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道:“来不及了,暂时放下此事,命所有士兵速去埋伏!” 接着传来马蹄的杂沓声,四条修长而健壮的马腿出现在灌木丛顶上。 张铉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了一杆令他终生难忘的兵器,这支兵器大小如一只巨大的磨盘,中间是尖锐无比的枪头,两边长出一对俨如凤凰般的金色翅膀,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有点像三股叉,但又比叉宽大得多。 生铁打造的长杆长达一丈,连同镗头,足足有一丈四尺,至少重两百斤出头。 张铉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名字:‘凤翅鎏金镋’,没错!应该就是这种兵器。 沿着又粗又长的铁杆,张铉的目光落到了这员大将的身上,这是一名身材雄伟的大将,骑着一匹魔兽般的黑色战马,他身高足有两米,膀大腰圆,银甲银盔素罗袍,面如冠玉,双眉似剑,手提凤翅鎏金镗,威风凛凛,俨如天神一般。 “去前面官道两边埋伏,莫让杨玄感跑了!” 大将催马离开了沟壑,头上传来大群士兵奔跑的沙沙声,渐渐地奔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铉才从沟壑里出来,张铉攀上一棵树,凝视着远方片刻,很明显,隋军在官道上部署埋伏,他是离去,还是去官道看一看?” 张铉眼睛眯了起来,他又想起了那杆凤翅鎏金镋,难道刚才的大将就是传说中那位隋唐第二条好汉? 张铉十分小心,一路疾奔向官道奔去,路过他刚才休息处,李密的尸体已经没有了,但两根短矛还在,张铉抄起短矛,向西南方向奔去。 他距离伏兵约八十余步,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张铉抓住树干,一纵身攀上大树,躲在一簇茂密的枝叶背后。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群群士兵出现了,他们衣着简陋,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兵器也五花八门,显得不是正规隋军,这应该是杨玄感的叛军。 士兵们个个面色惶恐,队伍杂乱无章,无声无息低头行军,向南逃亡,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官道两边的树林内埋伏着一支军队。 张铉摇了摇头,这名隋军大将虽然果断,但还不够细致,能够杀死李密之人,必然不是普通山匪逃兵,就算来不及全面搜查,但也应该派一支小队仔细搜查,否则对方发出信号,他们的埋伏就没有意义了。 另外,这一带森林茂密,极易埋伏,南下军队的主将居然不派斥候在前面排查敌情,这明显也是一个重大失误,如果这名主将就是杨玄感的话,那么杨玄感起兵失败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张铉心中暗忖,自己要不要提醒这支军队,告诉他们两边有伏兵,不过如果他暴露的话,恐怕也活不成了, 军队足足走过了五六千人,这时,终于出现了数百名穿着盔甲的骑兵,个个身材魁梧,手执长矛,一杆大旗在他们头顶上飘扬,上绣一个巨大的‘杨’字。 大旗下方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头戴金冠,身披金甲,体格雄伟,骑着一匹火炭般的高头骏马,手执一杆马槊,他长一张方脸,浓眉虎目,目光中杀机凛冽。 直觉告诉张铉,此人就是杨玄感! 就在这时,只见两边一声梆子声响起,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杨玄感和他周围的骑兵。 官道上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杨玄感却反应极快,将马槊舞得风雨不透,槊影如飞,遮蔽了他的身影,就仿佛有一只玻璃罩子罩住了他,数千支箭矢被他挑飞出去,竟然没有一支箭矢射透他的防御圈,令人叹为观止。 箭雨瞬间停止,数百名骑兵只剩下杨玄感一人骑在马上,他身上没有一支箭矢,杨玄感仰头狂笑,“还要再来一次吗?” 树林内隋军大将用凤翅鎏金镋一指,冷冷道:“杀上去,片甲不留!” 喊杀声骤然响起,“杀啊——”数千隋军从树林内杀了出来,官道上大乱,杨玄感虽然勇猛过人,但他军队的士气却极为低迷,面对如狼似虎般的隋军士兵,未战即溃,他们被杀得哭喊连天,四散逃命,只恨爹娘没有给他们多生两只脚。 数百名隋军士兵包围了杨玄感,一片呐喊:“杨玄感投降,饶你狗命!” 杨玄感大怒,狂吼一声,杀进了隋军队伍,他如猛虎突入羊群,马槊飞舞,仿佛疾风扫落叶,所过之处人头翻滚,断臂横飞,血雾弥漫天空,杨玄感所向披靡,勇不可挡。 隋军士兵被杨玄感的神勇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掉头逃命,杨玄感又冲入左边敌群,顿时惨叫声响彻天空,官道上仿佛变成了修罗屠杀场,鲜血染红了土地。 只一盏茶的功夫,数百隋军士兵被杨玄感杀死在官道上,空气中血腥刺鼻,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连同战马也被杀死大半,人血马肉混在一起,异常的血腥恐怖。 这时,杨玄感兄弟杨积善从后面杀来,他大喊道:“大哥,宇文述大军追来了,速速突围!” 杨玄感大吼一声,挥槊向前方密集的隋军士兵杀去..... 树林内,隋军大将冷冷看着杨玄感发威,隋军士兵死伤惨重,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杨玄感所杀之人和他毫无关系。 眼看杨玄感要杀出一条血路,隋军大将冷笑一声,随手抄过一根长矛,振臂一挥,长矛如一道黑色闪电向杨玄感后背疾刺而去。 “大哥当心!” 旁边杨玄感的兄弟杨积善冲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长矛,只听一声惨叫,矛尖透胸而过,杨积善被长矛活活钉死在地上。 杨玄感眼睛都红了,血红的目光死死盯着从树林内出来的隋军大将,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宇文成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纵马挥槊,催马向隋军大将猛扑而来。 隋军大将正是宇文成都,他是大隋西路军主帅宇文述的假子,赫赫有名的宇文十三太保之首,被隋帝杨广封为天宝将军。 宇文成都奉宇文述之令率三千精锐走小路先一步赶到了败军之前,截断了杨玄感的退路。 宇文成都一催战马,手提凤翅鎏金镋缓缓迎上,他的战马叫做魔麟兽,是粟特石国国王献给隋帝杨广的极品大宛马,宇文成都平定吐浑谷人立下大功,杨广便将这匹大宛马赏赐给了他。 宇文成都眯起眼冷冷道:“杨玄感,你虽然勇猛过人,但不是我的对手,投降吧!我饶你一命。” 杨玄感号称虎痴,武艺超群,被军方排名为天下第四猛将,而宇文成都却是后起之秀,但他骁猛善战,勇烈过人,几追当年的天下第一猛将史万岁,被杨广誉为天下无双。 尽管杨玄感很清楚宇文成都的勇猛,但杀弟之仇焉能不报,他长槊一摆,抖出九个槊头,分心便刺,快如疾风闪电。 “宇文成都,我与你玉石俱焚!” 宇文成都不慌不忙,凤翅鎏金镋横扫而去,看似不快,却后发先至,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杨玄感的长槊被震飞出去,险些脱手。 杨玄感大怒,长槊如暴风骤雨般连刺八十一槊,宇文成都挥镋如飞,滴水不漏,将杨玄感刺来之槊一一封死,他力大无穷,几次险将杨玄感的马槊挂飞。 双方战了十几个回合,杨玄感渐渐力气不支,这时,宇文成都抓住对方一个漏洞,大吼一声,“杨玄感受死!” 凤翅鎏金镋斜劈而至,快似鬼影,霎时间到了杨玄感的脖间,气势惨烈无比,疾风令杨玄感呼吸一滞。 杨玄感躲闪不及,只得奋力向后仰头,他感觉可能躲不过了,不由绝望地闭上眼睛,只听‘咔嚓!’一声,杨玄感头上的金冠被劈飞出去,镋刃带过的厉风刺得他脸庞剧痛。 杨玄感吓得魂飞魄散,掉马便向南奔逃,他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纵马便追,胯下魔麟兽速度极快,片刻便追上了杨玄感,他挥举鎏金镋,狠狠向杨玄感的后脑拍去,杨玄感万念皆灰,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眼看杨玄感要被鎏金镋拍得稀烂,就在这时,远处奔来一名骑兵,举令大喊道:“成都将军,大帅有令,放杨玄感离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宇文成都硬生生停住了鎏金镋,勒住战马,冷冷道:“今天饶你一命,给我滚!“ 杨玄感拼命抽打战马,向南方仓皇逃去...... 大树上,张铉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他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沙场大战,那种血腥暴力,那种残酷勇烈,看得他血脉贲张。 张铉毕竟是军人出身,从小又练习武术,对武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当他有幸一睹传说中的绝世武艺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时,远处旌旗招展,一望无际的军队正浩浩荡荡向这边杀来,这是宇文述率大军来了,军队人数众多,很快将涌满整条官道,张铉处境变得十分危急,不论他走或不走,都必然会被隋军发现。 但张铉却出奇地冷静,从身旁抓起两根短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仿佛前方即将有猎物出现。 片刻,四名隋军骑哨从远处奔来,经过他们所在的大树,他们刚走过大树,张铉振臂一挥,两根短矛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射去,斜插进两名骑兵的后背,两名骑兵惨叫落马。 另外两人大吃一惊,猛地回头,身后的树林内没有看见任何人,正惶恐时,一团青影却从天而降,锋利的军刺左右疾刺,瞬间刺穿了两名骑兵的头颅。 只在兔起鹘落之间,四名隋军骑兵便已死尸坠地,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张铉飞身跃上了一匹战马,双腿一夹战马便催马疾奔,很快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宇文成都也正好看见了张铉杀人夺马,对方敏捷果断的身手令他暗吃一惊,他立刻意识到此人就是杀李密之人。 宇文成都正要催马追赶,这时,宇文述次子宇文智及已率军赶到,他远远喊道:“成都,父亲令你立刻去见他。” 宇文成都无奈,只得用马鞭一指,喝令一队骑兵,“去追赶前方那人!” 一队骑兵吆喝着冲了出去,宇文成都看着骑兵队的背影消失,他这才调转马头向远方的帅旗处奔去。 ...... 【注:隋朝一尺=29。6厘米】 4.第4章 初入洛阳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转过一道山弯的瞬间,张铉用军刺狠狠刺向马臀,他一跃跳下战马,战马负痛,沿着官道向东继续疾奔,张铉却迅速钻进路边一丛灌木。 只片刻,马蹄声再度响起,数十名追兵风驰电掣般奔来,快马加鞭,向前面的战马疾追而去。 待追兵走远,张铉钻出了隐身灌木丛,向身后的树林狂奔而去,片刻便消失在茂盛的森林之中。 张铉向北一直奔出五十余里,才慢慢停了下来,前面有一条小溪,他蹲在溪边洗了把脸,痛快地喝了几口水,才来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疲惫地躺了下来。 直到此时,张铉才有时间考虑上午发生的事情,他不由苦笑了一声,自己刚到隋末便改变了历史,他竟然把李密给杀了,没有了李密的瓦岗寨会是什么样子? 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办法再去弥补历史,历史自有它的因果轨迹,也不用着自己去刻意做什么,张铉只得放下这个遗憾。 这时,他又想起了宇文成都,张铉始终无法忘怀宇文成都的勇猛无敌,一马一镋,打遍天下无敌手,不知另一个猛将李元霸会不会存在,应该叫李玄霸,李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儿子。 张铉对杨玄感骁勇善战也印象深刻,不过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宇文述会放过杨玄感? 尽管张铉通过军事战略学习过一点隋朝的历史,但那只是粗枝大叶的一些概况,在历史的细节方面他却茫然不知。 他也知道自己想不通,索性不再多想,坐起身从怀中摸出了手枪,将剩下的两颗子弹退出并小心翼翼收好,将来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这两颗子弹还会在关键时再救他一命。 张铉又取出李密的皮囊,这只皮囊和后世的钱包差不多大小,他将里面的物品倒在大石上,有几小块零碎黄金,共约三两重.还有一面铜牌和一束纸卷。 张铉拾起铜牌,只见上写用小篆刻着三个字,他依稀认出是‘武川书院’,背面则是职务,刻着‘博士李密’。 书院张铉知道,就是私人学校,原来李密竟是个教书先生,这倒是张铉第一次听说,他将铜牌放到一边,拾起纸卷,纸卷用丝绦扎紧,只见侧面写着:‘洛阳怀仁坊三春巷王伯当启’。 左下方写着,‘李密敬上。’ 原来这是一封信,而且是给王伯当,他打开信看了看,信中竟是一些安排后事的遗嘱,他若不幸死在乱军之中,他的全部家产捐给武川书院,信的内容倒是很重要,但张铉没什么兴趣。 不过王伯当却让张铉很感兴趣,瓦岗寨的五虎大将之一,天下第十七条好汉,张铉顿时有了认识一下此人的想法。 他现在也无处可去,去大隋都城洛阳看一看倒也不错,说不定能找个营生,挣点小钱。 更重要是张铉身无分文,在任何一个时代,不管盛世还是乱世,没有钱都一样地寸步难行。 这时,他看见了皮囊中的几小锭黄金,他掂了掂,大约重三四两,估计能让他够他用一两个月。 不过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他张铉可不是为了图这几两黄金才杀了李密,但要他把这几两黄金扔掉,似乎又不可能。 张铉想了想,便自言自语笑道:“也罢,既然要用你的钱,就替你送这封遗嘱吧!这几两黄金就算是我的送信辛苦费。” ........ 没有了战马,张铉的东行速度慢了很多,不过此时战争已经平息,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还遇到集市和城镇,他用李密留下的碎金子换了一些大隋五铢钱,保证了他沿途的食宿供应. 经过五天的赶路,他终于抵达了大隋王朝的都城洛阳。 洛阳,大隋王朝的京城,在皇帝杨广登基九个年头后,繁华虽然依旧,却多了几分沧桑。 城外,到处可见战争留下的创伤,大片大片被夷平被烧毁的房屋,烧成木炭的大梁,触目惊心地横卧在被烈火熏黑的半截残壁上,不远处,有两个跪在新坟前痛哭的老人..... 张铉眉头紧锁,他不敢相信这就是洛阳,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这就是战争,两个月战火涂炭,洛阳城外已成焦土。 南城门前挤满了进城的人,喧嚣热闹,有挑菜进城的农民,有牵着骡马的商人,还有不少读书士子。 张铉在一处三米高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石碑上贴着一张悬赏告示,两边站着几名执矛士兵,一群人站在石碑前窃窃低语,只听一名读书人摇头晃脑读道:“捉拿匪首杨玄感,获其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金五千两,知其下落者官升一级,赏金千两......” “呸!”有人低声啐了一口,“这样的悬赏谁敢领?” “兄台此话何解?” “杨玄感可是杨素的儿子啊!杨素党羽遍布朝野,拿了杨玄感的人头还想当官,找死吧!依我看,领了黄金有多远就跑多远,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也不错。” 张铉对这些不甚感兴趣,他摇了摇头便向城门走去,城门吊桥上站满了士兵,不过他们只严查商队或者两人以上的进城者,对于单身入城者却不怎么过问。 收了十文钱的外乡人入城费,一名士兵挥手让张铉进城,又向后面吼道:“下一个!” 但张铉却被头顶上的东西吸引住了,那是几十只装着人头的木笼,高高悬挂着城门上,他们都曾是威风八面的人物,现在却面目狰狞地悬挂在城头,张铉依稀认出了最边上一颗人头,似乎就是李密。 但张铉却愣住了,李密的眉心处应该有颗子弹洞才对,但这颗人头眉心处却很光洁,根本没有弹孔,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头脑里一片混乱,难道这不是李密人头?还是他杀的人根本不是李密? “前面的汉子别堵路,快走!”后面十几个挑菜农民不耐烦地大声叫嚷起来。 张铉又困惑地看了一眼李密的人头,这才满腹疑虑地走进了洛阳城, 洛阳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和城外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刚进城门,喧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行人如织,川流不息,城门两侧小摊商贩的叫卖声起此彼伏,一队数百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正缓缓而行。 两边是茂盛浓密的大树和高大坚固的褚红色坊墙,正中是一条笔直宽敞的大道,一直通向远方,在大道尽头便是雄伟壮观的皇城和大业宫,金碧辉煌的宝塔穹顶和飞檐翘角映照在清晨的万道霞光之中。 张铉的心胸也随着气势恢宏的大隋都城而变得开阔起来,暂时忘记了李密的真假,这里将是他新人生的起点,不管前途是风雨兼程还是阳光灿烂,他都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一路打听,张铉找到了位于建春门附近的怀仁坊,走进坊内,他又向一个老人打听具体位置,老人向前面一棵大槐树指了指,“看见没有,那棵槐树下就是三春巷,里面只有一户姓王的人家,走到底就是!” “多谢!” 张铉向老者抱拳行一礼,快步来到大槐树前,这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约有十几户人家,张铉一直走到底,前方是一座占地约两三亩的宅子,四周院墙不高,用黄泥夯成,斑驳破旧的院门上面没有屋檐,据说这就是平民人家的标志。 张铉走上前敲了敲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张铉看见一张年轻人的脸庞,年纪比自己略长几岁,身材比他略矮一点,但长得也相当高大魁梧。 “你找谁?”男子声音雄壮,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张铉。 “请问这里是王伯当家吗?” “我就是,请问你是——” 原来此人就是赫赫有名的王伯当,张铉连忙从怀中取出信件,“在下张铉,受人之托前来送一卷信。” 他将信递给了王伯当,王伯当接过信顿时大吃一惊,竟然是李密写给自己的信,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王伯当连忙开门将张铉请进院子,他关上院门问道:“你这信是从哪里得来?” “在下在弘农郡救了一名受重伤男子,可惜他伤重不治,当时后面又有追兵,他临死前托我送这封信,他叫做李密,对吧!” 张铉又取出皮囊,“还有他的一些物品,我能否一并交给王兄?” “夫君,是谁啊!” 一名少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房间出来,少妇长得十分清秀,身穿一件绿色的窄袖细绸长裙,肩披红帛,脸上涂着薄薄一层脂粉,乌黑的秀发如云,头戴金钗,手上戴着几串明晃晃的金手镯,虽然王伯当穿得十分朴素,布衣长衫,头戴平巾,但从他妻子的打扮,便可看出他的家境还是颇为殷实。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眉眼和王伯当颇为相像,胳膊腿都十分粗壮,一看便是练武的料子。 “是我的一个朋友!” 王伯当连忙把信收起,笑道:“娘子先去忙吧!” 少妇打量一下张铉,便带着孩子向内院走去。 王伯当这才对张铉道:“我们去房间里谈!” 张铉跟随王伯当走进客堂坐下,张铉还是第一次走进大隋的普通人家,他好奇地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房间很宽敞,阳光透过明瓦照入,使房间里格外明亮,摆设比较简单,三张双人坐榻呈品字型摆放,榻上都有小桌子。 墙上没有字画,东边挂着一把鲨皮剑鞘的宝剑,西边则挂一张朱红色大弓,用金线细细缠绕,做工十分精致,下面是一壶雁翎长箭。 不过张铉的目光却久久注视着正面墙上挂着一支铁杆亮银枪,长一丈,线条十分流畅,一看便是名家打造。 张铉心中估算,这支枪至少重四五十斤,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能不能向王伯当请教一下武艺,宇文成都的勇猛实在令他念念不忘。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太可能,他只是来送信,两人并没有深交,王伯当怎么可能随意与外人交流武艺? 5.第5章 武川之府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把剩下的一小锭黄金以及铜牌放在桌上。 “加上刚才那封信,一共就是这些东西。” 王伯当又看了一遍信,不由叹了口气,“多谢公子来洛阳送信,能否请公子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尽量详细一点,可以吗?” 张铉便给王伯当说了自己救李密的经过,不过加了李密中箭受重伤的额外情节,最后他犹豫一下,还是说出了宇文述释放杨玄感一事,他必须要把李密受重伤放在一个战场的背景之下,否则李密怎么会无缘无故受重伤? 王伯当的眼睛蓦地瞪大了,惊讶地问道:“张公子能肯定是宇文述放了杨玄感?” “是不是宇文述我不知道,当时宇文成都要击杀杨玄感,一名送信兵跑来大喊,说大帅有令,放杨玄感离去,杨玄感由此逃得一命。” 王伯当点点头,“那肯定就是宇文述了,难怪隋军没有抓到杨玄感,原来是被宇文述私自放走了。” 王伯当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要立刻向上汇报,他看了一眼张铉,心中暗忖,此人是目击证人,又最后和李密在一起,或许会主还会问他一些情况。 王伯当便笑道:“能否请张公子随我去见一个长辈,因为事关李密的遗嘱,想请公子去做个证明,再说说李密当时的情况。” “是去见李密的家人吗?” 张铉可不想去见什么李密的亲人,倒不是怕揭穿,而是他心里不太舒服。 王伯当摇摇头,"不是家人!" 张铉看一眼桌上的铜牌,笑问道:“莫非是去武川书院?” “正是!” ........ 武川书院是一家私学,位于修文坊内,据说是由几名实力雄厚的士族联合创办,专门培养德才兼备的优秀子弟,在洛阳十分有名。 李密之前就是这家书院的一名博士,负责教授策论,王伯当也是书院聘请的一名教员,不过他负责教授学生射艺。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府宅前,如果不是王伯当事先说明,张铉绝对想不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府宅竟然是一所学校。 走上高高的台阶,张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一块金边蓝底的巨大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武川书院’四个大字。 只是张铉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家书院会起名叫做武川?在他记忆中,武川可是北魏时期边塞的六座军镇之一。 武川书院占地近百亩,不同于一般的府宅,里面被特殊改造过,一间间被高大院墙封闭的小院,一条条幽深的巷子,整座大宅就仿佛一座迷宫,不知里面住了多少人。 两人一路进府都没有遇见一个人,大宅内格外幽静,使张铉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怎么也感受不到学校的半点氛围,学生哪里去了?琅琅读书声哪里去了? 王伯当将张铉领进一间客院,笑道:“张公子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四周房舍都是学堂,可以随意参观,我去去就来!” 王伯当匆匆去了,张铉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仔细观察眼前这座建筑。 他发现隋朝的建筑和明清不一样,首先地基很高,用巨石铺成,走进大堂要先上三米左右的台阶,上面的砖木式建筑更是气势磅礴,宽梁斗拱,下面用十几根直径足有半米的大柱支撑,这只是一座客堂,但看起来就像一座殿堂。 不过大堂内的陈设布置却很简单,只有十几张坐榻,每只坐榻前放一张低矮的小桌子,四面屋角再放一只一人高的花瓶,其余陈设便没有了,使整个大堂内显得十分高耸空旷。 张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王伯当来武川书院,或许是出于一种好奇,李密明明是个枭雄人物,为什么又会是武川书院的教书先生?武川书院究竟是何人创办的教育机构? 但也或许是他对王伯当比较感兴趣,毕竟宇文成都仿佛神一般的存在,而王伯当就比较接地气,他可以从王伯当这里了解到一些隋朝的武艺。 隋朝的武将怎么能使得动四五十斤的兵器,还有宇文成都那支凤翅鎏金镋,至少重两百多斤,简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无数的谜团萦绕在张铉的心中,他渴望了解这里面的一切,以至于他已经快忘记是他亲手杀死了李密。 不知不觉,张铉走过客堂旁的一扇小门,来到另一座房宅内,前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右边是两间屋子,左边是一座小院子,铺着青砖石,墙角的几株腊梅已经快谢了,嫩黄的花瓣变成了灰黄色。 但张铉更感兴趣两间屋子,屋子里各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张单人坐榻,也就是枰,坐榻上还有一张小桌子,摆放着笔墨纸砚,。 前方有一张宽大的坐榻,比下面的二十张坐榻略高一点。 这两间屋显然就是教室了,张铉见其中一扇门未锁,便好奇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桌上也没有什么预留的功课,似乎很久没有人进来了,先生的桌上更是覆盖一层薄薄的尘土。 张铉这时发现先生座位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麻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试述辽东征战的必要。’ 这似乎是一道策论题,张铉不由笑了起来,几个月前他还在陆军学院内辩论着同样的题目,没想到这道题在一千四百年前便出现了。 “你是谁?”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穿黑色武士服的年轻姑娘,身高约一米七左右,双腿修长,身材极为匀称。 或许是衣服纯黑的缘故,将她的肌肤衬托得格外白皙,一张俏丽的瓜子脸,鲜红丰润的小嘴,鼻梁挺拔,一对秀眉弯如细月,秀眉下是一双宝石般的眼睛,格外的明亮,看她年纪也不过才十六七岁,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老练果断。 张铉一直以为隋唐女子只穿长裙,不穿裤子,但眼前这个黑衣女子却穿着一条长长的灯笼裤,裤腿处很肥大,裤口有细绳扎紧,有点像西亚那边女子穿的裤型。 张铉过于关注隋朝女子的服饰,却忘记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问你是谁?” 少女秀眉微蹙,她不喜欢反应迟钝的人,这个年轻人长得倒是高大挺拔,却是根木头。 张铉连忙欠身道:“在下张铉,是王伯当的朋友。” “他怎么能随意带外人进武川书院?” 少女有点不高兴,“既然是客人就应该在客堂等候,这里是禁地,不准客人随意闯入!” 少女的气势凌人让张铉略略有些不悦,王伯当明明告诉自己,四周可以随意参观,怎么又变成禁地了,这哪里有禁地的标示?是不是禁地难道王伯当还不知道,分明是这女子在信口胡说! 而且不管这座武川书院是什么来头,好歹他也是客人,书香门第之所更应该谦虚温和,哪有书院这样待客的? 不过张铉不想让王伯当为难,便不提王伯当建议他四处参观之事,他歉然道:“很抱歉,我不该冒失进来,这我就回去!” “哼!你擅闯武川书院禁地,就这么一走就可以了之?”少女冷冷道。 张铉本不想多事,但少女的一再咄咄逼人终于让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既然是禁地,就应该写清楚此地禁入,同时要把门关好,防止客人误入,我承认自己不该乱走,这是我的不对,我愿意诚恳道歉,但是,主人就没有责任吗?既然设在客堂旁边,又敞开院门,明明是自己没当好主人,却把责任全部推给客人,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 “你大胆!”少女大怒,手按住了剑柄。 “出尘!”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只见一名白须白发的老者出现在院子里,他鹤发童颜,银丝般的长发飘散在肩头,老者负手对少女道:“这位公子说得对,是我们自己没有安排好,不能怪客人,你去吧!” “是!义父。” 少女似乎很尊崇这个老人,她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若不是义父出现,她一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懂武川府规矩的年轻人。 她不再理会张铉,快步向另一边的圆门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圆门内。 这时,老者慢慢走进房间,对张铉歉然笑道:“小女一向喜欢用刀剑说理,竟忘了待客之道,请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张铉见老者面目亲善,语气温和,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他连忙道:“是在下不懂为客之道,乱闯主人宅,我这就离去。” 他行一礼转身要走,老者又微微笑道:“公子就是替李密送信之人吧!” “正....是!” 张铉迟疑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李密是死在自己手中,难道这位老者是李密的长辈? 老者负手走到墙边黄麻纸前,低低叹口气,“论题未完,人却已去,着实可惜了。” “这是李密的论题!” 难怪张铉觉得上面的字有点熟悉,原来是李密所写,那么这间教室就是李密的授课之地,难怪很久没有人进来了。 “我刚才见张公子对这道论题若有所思,莫非张公子也有高见?”老者又淡淡笑问道。 “高见没有,只是有一点点想法。” 老者微微一笑,“公子请说,窦某愿意洗耳恭听。” 6.第6章 替身之谜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暗忖,原来他姓窦,隋末姓窦的名人有哪些,张铉思索一圈,却只想到李渊之妻窦夫人以及河北天王窦建德,显然都和眼前这个老者无关,或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儒。 张铉收回了思绪,笑道:“如果把中央朝廷比做一只飞鹰,那么关陇和河北就是飞鹰的两只翅膀,自古得关中得天下,得河北者得中原,只要牢牢掌握住这两片战略要地,不管天下再乱,中央朝廷就不会轻易动摇,要稳固关中,就必须控制住陇右和河西,要稳固河北,就必须控制辽东,这也是曹操在灭掉袁氏后,再打辽东的根本原因。” 张铉差点举例明朝失去辽东的后果,好在他反应及时,硬生生咬住了舌头。 老者沉思片刻道:“你的意思是说,今上攻打高句丽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辽东,最终是为了稳固河北?” “正是这个原因,窦公没有发现吗?当今天子即位后首先对吐谷浑开战,收复河湟、巩固陇右,不就是为了保证关中的稳定吗?然后再掉头向东,高句丽野心勃勃,已有暗图辽东之意,若辽东失守,河北必不稳,河北不稳则会动摇国本,所以高句丽战役不得不打。” “可是河北有这么重要吗?如果是这样,当今天子为何不直接定都幽州,却定都洛阳?” 张铉暗暗叹了口气,他不知该怎么说,从秦朝开始的两千年历史,前一千年是关陇长安的时代,可后一千年,就是河北北京的时代,没有关陇和河北的支撑,何谈大一统?” 老者笑了起来,捋须赞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河北的重要性呢?你说得非常好,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河内张铉!” ........ 王伯当坐在一间小屋里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会主始终没有召见他,想到张铉还在那边等候,王伯当有点烦躁不安,负手走到小院花径内来回踱步。 这时,王伯听见脚步声,急忙回头,却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只见他年约二十六七岁,身材瘦高,皮肤白皙,双眼细长,颌下留一缕长须,眉眼之间显得十分精明。 这名男子长得很像李密,不过要比李密年轻一点,瘦一点,气质也比较文弱,书卷气较重,没有李密那种英武之气。 王伯当和他很熟,连忙上前行礼道:“建成,什么时候回洛阳的?” “三天前和父亲一起回来述职,父亲要去太原任职了。” 这名年轻公子叫李建成,是唐国公李渊的长子,他没有出仕,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帮父亲做事,但同时也在武川府挂职当博士。 李建成笑问道:“伯当好像等了很久吧?” 王伯当叹口气,“是啊!老爷子也太不给我面子,居然晾了我半个时辰。” “不怪他,听说是长安来人了。” “哦——”王伯当这才醒悟,难怪见不到老爷子,原来是长安那边来人了。 “是你父亲来了?”王伯当试探着问道。 “不光是我父亲,独孤家主也来了!” 王伯当心中惊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连极少出门的独孤家主也来洛阳了,难道是因为杨玄感兵败吗? “我们下次再细谈,父亲找我有事,我先去了。”李建成行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了。 王伯当站在一簇花团前,他脑海里却想到了李密,恐怕不仅仅是杨玄感兵败,更重要是李密之死打乱了武川府的计划。 就在这时,一名小童快步走来,向王伯当施一礼,“王教员,会主请你过去。” 王伯当精神一振,等了半个时辰,老爷子终于肯见自己了。 王伯当跟着小童走进内宅,两人进了一间大院,院子里站着四名武士,握刀而立,一动不动,就像四座石雕一般。 小童带着他走进一座三层楼的大门,却没有上楼,而是走到最里面的一扇石门前。 小童向石门旁的武士举起一面银牌,对王伯当道:“会主在里面等候,王教员请吧!” 这扇神秘的石门王伯当三年来只进过一次,这里才是武川书院真正的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书院就是为了掩饰它的存在。 王伯当走进了石门,石门悄然关闭,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青石走廊,两边壁龛里放着油灯,使走廊的光线显得有点昏暗阴森。 他快步走过青石长廊,又走上几级石阶,进了另一座楼的大堂,这座楼完全是用青石砌成,没有窗户,中间是一丈方圆的天井,阳光从天空直射下来,照亮了宽敞空旷的大堂。 天井正中的石台上放着一只巨大青铜鼎,青铜鼎上镌刻着三个笔力苍劲的纂字:‘武川府’。 王伯当面色凝重,跪在青铜鼎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沿着墙边的一架旋梯上了楼。 他走上三楼,站在一扇门前毕恭毕敬道:“会主,我来了。” “进来!”屋里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伯当推开眼前一扇移门,屋子里铺着木地板,空无一物,干净得一尘不染。 但房间里却坐着三人,似乎正在商议要事,右面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者,身材高大,长着一只硕大的狮鼻,相貌颇为威猛,此人便是独孤家族的家主独孤顺,北周大司马独孤信的第五子,大隋蜀国公。 左面是一名穿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年近五旬,面白如玉,不过相貌却长得很普通,一脸和气,给人一种很温和面善的感觉,他便是刚刚入京述职的唐国公李渊。 李渊虽然也是武川府的创始人之一,但他长年在外为官,很少来武川府,今天是特地被请来商量要事。 而正中间的蒲团上盘腿坐着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银丝般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雪白的长须足有一尺,他身穿一件杏黄色的太极道袍,正在全神贯注地抚摸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 如果张铉见到他,一定会吓一跳,刚才他正是和这位老者侃侃而谈辽东之战。 王伯当连忙上前跪下,“参见会主!” 这名白须老者便是武川府会主,他名叫窦庆,是关陇窦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按照武川府的惯例,会主两年一换,这两年正好轮到窦家。 说起来他们三人还有很深的姻亲关系,独孤顺是李渊的舅父,而窦庆更是李渊的岳父。 窦庆眼皮一挑,锐利的目光盯着王伯当,“我想知道李密的遗物中有没有一只蜡丸?” 王伯当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启禀会主,蜡丸不在李密身上,他说蜡丸放在他身上不安全,便交给属下保管!”他将蜡丸呈给会主。 窦庆接过蜡丸凝视片刻,随即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幅极薄的白绢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细看了一遍,就是这封信,他又问王伯当道:“还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还有就是杨玄感其实是被宇文述私自放走!” 这个消息让三人颇感意外,三人对视一眼,独孤顺冷笑一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杨玄感造反,不知牵扯多少门阀士族,不知多少朝廷大臣恨不得立即将杨玄感置于死地,以掩盖自己和他串通的事实,可宇文述老奸巨猾,留着杨玄感不杀,那就会有无数权臣贵族来讨好巴结他,他便能从中捞取巨大好处,等他捞足了,杨玄感也就该死了。” 窦庆点点头,应该是这个原因,不过这件事先放一放,他们暂时还顾不上,窦庆又问道:“还有什么?” 王伯当连忙说:“其他没有了,启禀会主,报信人被我带来,在客堂等候,他不仅是宇文述私放杨玄感的目击证人,同时李密临死时他就在身边,会主若想了解什么,可以直接问他。” 窦庆微微一笑,他已经和这个张铉谈过了,小伙子人不错,有点见识。 这时,旁边独孤顺重重咳嗽一声,拉长声音道:“我的时间不多,谈谈如何善后吧!” 窦庆笑了笑,便对王伯当道:“你先到外面稍等片刻,我等会儿还有事找你。” 王伯当起身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窦庆拾起李密的铜牌,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李密不幸身亡,但这一次他做得不错,成功阻止了杨玄感进入关中。” 李渊也十分遗憾道:“可惜杨玄感不听李密之言,如果杨玄感能东入扬州,西联瓦岗,北接窦建德,南靠江淮富庶之地,根基可图,但他一意孤行攻打洛阳,耽误太多时间,给了杨广杀回之机。” 独孤顺不耐烦地摆摆手,“杨玄感已彻底失败,不用再谈他,我们只谈下一步的计划!” 窦庆点点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渊,缓缓说道:“我和独孤家主已经商量过,既然李密已身亡,那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只能换人,决定让建成顶替李密的身份去收编瓦岗军,叔德,你这里没有问题吧!” 7.第7章 武之诱惑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李渊之前已经听独孤顺略略提及此事,他哪里愿意让儿子去冒险,便咬牙道:“可是天下人都知李密已死,建成怎么冒充他?” “这个无妨,李密的人头已被我们暗中调换,明眼人都会认出城上挂的人头并非李密本人,大家就会相信李密并没有死,而且我们还有翟让的亲笔信。” 窦庆扬了扬手中的绢绸,“相信翟让会承认建成就是李密。” 旁边独孤顺也劝李渊道:“其实翟让只是想和我们关陇贵族合作,是不是李密并不重要,我们只是为了保护你才让建成冒充李密前往,我想,翟让就算心知肚明也会配合我们保守这个秘密。” 李渊知道已经无法反对,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都不知,怎么放心让儿子去瓦岗寨,他沉吟一下又问道:“瓦岗军方面有多大诚意?” 窦庆对他笑道:“翟让两个月前便派魏征来秘密和我们接触,希望能得到我们的支持,本来我们不想考虑瓦岗军,但既然杨玄感已经失败,收编这支军队对我们也有好处,所以我和独孤家主商量决定,派李密去收编瓦岗军,怎奈李密身死,只好让建成替他了。” 李渊心中暗忖,此事有弊也有利,虽然有一定风险,可如果建成能顺利收编瓦岗军,很可能将来会成为自己事业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他终于点头答应,“好吧!那就让建成去瓦岗奋斗一番。” 窦庆见他答应了,欣然捋须道:“为了保护建成的安全,我打算让王伯当陪同他一起去。” 李渊连忙拱手称谢,“多谢岳父考虑周全。” 窦庆高声道:“伯当进来吧!” 王伯当又一次走进了房间,他躬身施一礼,垂手而立。 窦庆三人对望一眼,窦庆尽量用一种柔和的语气道:“上次和你说过的事,你准备好了吗?” 王伯当默默点头,他知道是让自己去瓦岗,只是李密已经死了,他又和谁去? “你是和建成去,务必保护他的安全!”窦庆仿佛知道他的心思。 “建成?” 王伯当愣住了,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立刻道:“卑职遵令!” 旁边李渊欠身行一礼,“伯当,建成就拜托给你了。” “请李公放心,伯当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时,王伯当又想起了还在等候接见的张铉,连忙道:“会主要不要见一见张铉?” 窦庆微微一笑,“实际上我已经见过他了。” 王伯当却很惊讶,会主几时见过张铉,他怎么不知道? “窦兄不会也想让他也加入武川会吧!”旁边独孤顺略略有些不悦道。 窦庆出任会主这一年多来,唯才是举,招揽了不少寒门子弟入武川会,这让极看重血统门户的独孤顺十分不满,难道武川府是菜园子吗?会种点菜的人都拉进来,简直成何体统! 窦庆听出了独孤顺语气中的不满,他当然不会为一个张铉和独孤顺争执,况且这个张铉来历不明,他怎么可能贸然拉他入会? “独孤兄多虑了,我只是说见过他,别无它意!” 独孤顺冷哼一声,“最好别无他意!不过贤弟倒提醒了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和贤弟探讨一下武川府清本正源的问题。” ........ “父亲为何要女儿监视那个张铉,就因为他说了几句有见识的话?”武川楼书房内,张出尘不解地问义父窦庆。 窦庆负手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远方的皇城紫薇宫,淡淡道:“我让你监视他,是因为我怀疑李密就是此人所杀!” 张出尘大吃一惊,“怎么会?” 窦庆瞥了张出尘一眼,“你不该问这么多。” 张出尘吓得连忙低下头,“女儿知错。” 窦庆又对她道:“我是怀疑他的来历,我怀疑他是北齐会的人,我已让伯当挽留他一段时间,你好好监视他,看他暗中和谁接触,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是!女儿明白了。” “去吧!” 张出尘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窦庆又望着天上的白云轻轻叹息一声,他早就发现了李密的狼子野心,根本不同意让李密去瓦岗,无奈独孤顺执意要让李密去,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李密及时死了,才去掉他的一个心头之患,如果李密真是被这个年轻人所杀,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此人能杀死李密,也必然是非同寻常之人,如果他身份没有问题,能不能让他成为玄武之一,成为张仲坚的副手呢? 念头只是在窦庆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也知道不太可能,他和独孤顺的用人理念已经起了冲突,这个关键时候就不要再平添事端了。 窦庆摇摇头,张铉的形象在他脑海里便慢慢淡去了。 ....... 张铉跟随王伯当回了家,他见王伯当心事重重,便笑着安慰他道:“其实王兄的长辈不肯见我,正好遂了我的意,王兄不必过意不去。” 王伯当哪里是因为会主不肯见张铉的原因,而是因为会主要李建成替代李密去瓦岗,他很担心李建成的能力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 王伯当勉强一笑,“我没事,老弟不用安慰我。” 这时,王伯当想起会主让自己挽留张铉一段时间,他便试探问道:“不知老弟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张铉摇摇头,“我从河内一路过来,还没有想好下一步的安排,不过先要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考虑自己能做点什么营生?” 王伯当便笑道:“我要出去几个月,有点担心家里无人照管,不如贤弟就暂时住在我家里,替我看看房子,如何?” “大嫂和令郎也一同出去吗?” “不!就我一人出去,但我要把他们送回长安暂住,房子就空了,怎么样,替我看看房子?”王伯当热情地邀请张铉。 张铉大喜,他身无分文,正发愁无处可去,难得王伯当有这份心意,他怎么能不答应呢?他立刻应允,“那就不好意思了。” 王伯当又微微一笑,“我家里还有不少粮食和腌菜,是杨玄感围攻洛阳时存储,放久了会霉坏,就送给贤弟了,另外李密留下的黄金我也用不着,也一并送给贤弟,就算是贤弟送信的酬劳。” “王兄高义,张铉感激不尽!” 王伯当笑着拍拍他肩膀,“率性而为方是男儿本色,你不客气,我很喜欢,你不是想和我探讨一下武艺吗?反正无事,我们回去练一练。” 张铉简直怀疑王伯当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转世,否则他怎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恰到好处呢? ....... 王伯当家中的后院占地足有一亩半,相当于后世的一个篮球场大小,也是王伯当的练武场,边上摆满了几排刀枪剑戟,远处还有一个缩得很小的箭靶。 两人来到了后院,王伯当指着枪架上一根大铁枪,笑问道:“我发现贤弟很关注我大堂内那支银枪,莫非贤弟也是练枪之人?” 张铉脸一红,连忙说:“我哪里是练枪之人,我对武艺一窍不通,但我很向往。” 王伯当去大堂取来了银枪,对张铉道:“这支银枪其实是我父亲的枪,重五十斤,他一辈子都想练六十斤的枪,但他始终都没能突破,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我身上,还好,我没有让他失望。” 王伯当摆开架势,轻松地挥刺了几招银枪,递给张铉笑道:“公子试一试!” 张铉心中向往,他活动一下手腕,接过了银枪,只觉这杆银枪做工精致,造型十分流畅,而且异常沉重,他从前就是以力量大而出名,可这杆长枪竟让他感到十分吃力。 挥动几下他也可以办到,但要拿它当武器,却万万不可能了,他心中着实奇怪,王伯当明明体重身高都不如自己,自己连五十斤的铁枪都很吃力,他为什么还能用六十斤重的铁枪? 王伯当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看了张铉一眼,从旁边刀架里取出两把横刀,笑道:“贤弟要不要来切磋一下?” 张铉从前练过一种非常实用的格斗刀法,他心中跃跃欲试,放下铁枪,抱拳笑道:“那我就不谦虚了!” 王伯当哈哈大笑,“贤弟尽管放开手脚!” 两人来到练武场中央,张铉缓缓从鞘中抽出刀,寒光闪闪,锋利异常,竟然是军队的横刀,重量也正好,非常趁手。 王伯当双手执刀,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就像一只正在侧飞的大雁。 “贤弟请吧!” 张铉也不客气,大喝一声,一步上前,手中刀凌厉地向王伯当劈去,这一刀简洁异常,没有半点多余的招式,力量十足,他练过硬气功,一拳可以击碎四块砖,这一刀之力足以劈断木桩。 “来得好!” 王伯当是识货之人,不由赞赏一声,但他并不躲闪,挥刀横劈,和张铉的刀硬碰硬地撞击在一起。 只听‘当!’一声刺响,张铉被震得双臂发麻,手中刀险些脱手而出,王伯当也被震得后退一步。 “好刀法!” 不等张铉收刀回去,王伯当反手一刀劈来,角度刁钻,快如闪电,张铉急忙挥刀封挡,当两刀再次撞击,张铉却发现王伯当的力量陡然间大了两倍不止,他再也握不住刀,刀脱手而出,飞出两丈多远。 8.第8章 接受条件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我输了!” 张铉举起手,苦笑道:“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是王兄的对手?” 王伯当一收刀笑道:“你错了,其实你的力量远远超过我,只是你根本不会用,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那怎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这个一言难尽——” 王伯当指着院角的几块大石笑道:“我们去哪里谈!” 两人来到大石上坐下,王伯当笑道:“其实我早就看出贤弟并没有练过武,对吧!” 张铉怎么可能没有练过武,只是他在后世练的武和隋朝的武艺可能不一样,他还是谦虚问道:“我不太懂伯当兄说的练武。” “其实练武就是一种改变体质的过程,比如我胞兄王毅也没有练过武,长得比我矮半个头,比我瘦弱,胳膊比我细得多,筋脉也远比不上我粗壮,如果我不是从小练武,那我现在就和他一样。” “王兄的意思是说,练武必须要从小进行,是吗?” “这是当然,练武可以促进孩童骨骼生长发育,让人长得高大魁梧,不过大隋人高大魁梧的很多,未必有我这样的力量。” 张铉苦笑一声,“就和我一样,一个大草包而已!” “贤弟太谦虚了,贤弟不是没有力量,而是不得其法,没有刻意去挖掘自己的潜在的力量,对吧!” 张铉默默点头,冷兵器时代没有枪炮,靠的就是搏击技能和力量,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会从战略角度培养能上阵杀敌武艺高强者,为此付出巨大的资源,可一旦枪炮代替了刀箭,古武就失去生存的基础,武术就变成了一种健身方法,当然没有人刻意去挖掘力量。 后世的武术和古代的武艺确实不是一回事。 “那怎么挖掘力量呢?” “打个比方说,贤弟平时只能举两百斤重量,但在某种情急之下,却能举起五百斤的重量,有过这种经历吗? 张铉点点头,他确实遇到过,相信很多人都遇到过,一些柔弱的女子为了救自己的亲人,竟然能抬起汽车,在他那个时代,这叫做潜能。 可是潜能又怎么挖掘呢?他还是不解地望着王伯当。 王伯当笑了笑,“人的力量不仅仅贮藏于手臂,还要肩部力量,颈部力量、腰部力量,腿部力量等等,其实身体的每一处都有力量,关键要把它在舞动兵器之时集中于双臂,我们把这种方法叫做聚力,也有人叫做易筋术,名称不同,意思一样。” “我明白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关键是怎么才能做到。” 张铉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试探着问道:“那王兄是怎么做到的?” 王伯当目光炯炯地注视他,继续道:“练武是一个长期而艰苦过程,要付出大量的汗水和金钱。” “还需要大量金钱吗?” “当然!光凭苦练是没有用的,更重要是药物辅佐,买药配药要花费大量金钱,所谓贫文富武,就是这个缘故,而且药的配方是各家的不传之密,父子家族代代相传,这就是庸者生庸者,强者生强者的根本原因。” 张铉又问道:“如果我开始练聚力,是不是也能像王大哥一样,力量倍增?” “这个需要天资,就像挖到了一大块含金矿石,把黄金提炼出来才有价值,有人能提炼出一两黄金,有人却只能炼出一株黄金,聚力也是一样,需要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突破次数越多,能聚集的力量越大,我只突破了两次,但你见到的宇文成都据说突破了四次,所以他才能成为绝世猛将,这是他的天资,绝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 停一下,王伯当又有点遗憾道:“而且贤弟练习聚力的年轻稍大了,一般在十岁左右开始练习,当人体筋骨固定后,再想练就有点晚了。” 张铉的心都凉了,那不就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希望了吗?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过了练习聚力的年龄。 王伯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沮丧,你就是我说的例外,你有这么高的身材,这么健壮的体格,筋脉也不亚于我,这就是天资,只要你能重新练习聚力,将浑身力量集中于双臂,我相信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你是大器晚成,只是我能力有限,我只能帮助你一点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 张铉住在最东面的一间小院里,这里是王伯当家的客房,只住着张铉一人。 房间摆设很简单,正面摆着一张用了十几年的老床榻,依旧十分结实,床榻上放着簇新的细麻被褥和一只竹枕,榻旁有一只油光滑亮的竹箱,墙角还有一张桌子和坐榻。 此时,张铉负手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处一棵结满白果的公孙树,几名隔壁的光屁股顽童正爬在树上用竹竿敲打黄澄澄的果实。 张铉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显得有点心烦意乱,他还在回味王伯当刚才说的一席话,挖掘潜能,聚浑身之力于双臂,他现在才明白,要练到宇文成都那一步是多么遥不可及。 不说宇文成都,就连王伯当的武艺也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铉从小酷爱练武,六岁时便被选进少年武术班,跟随老师到处去拜师学艺,他对学武术有一种天生俱来的痴迷。 十八岁参军,正是过硬的武术底子使他被特种兵教官一眼看中,从此开始了长达两年的残酷训练,两年前又被送进陆军学院学习,可就算是学习,他对练武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仿佛是天生具有。 发现自己误入隋末,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学武,毕竟隋末乱世,拳头硬才是真理,他没有足够的文学素养,当不了文臣谋士,那只有走从武这条路。 而且这个时代还有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庆、罗成、秦琼..... 无数让他心摇神荡的猛将都会一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几天前还曾经梦想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可现在.....他竟然有点绝望了。 王伯当用一种婉转的方法告诉他了武技和武艺的区别,武技只是拳脚招式,而武艺却是力量。 他一米九的身高却舞不动五十斤的枪,而矮他半个头的王伯当却能用六十斤重的长枪,更不用说宇文成都二百多斤重的凤翅鎏金镋了。 他把这个时代的武艺想得太简单了。 这时,门口钻处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笑嘻嘻对张铉道:“张大叔,爹爹让我送一把刀和刀谱给你。” 小家伙跑进来,把一把刀和一只卷轴放在桌上,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对了,还有这个!” 张黎好奇地接过瓷瓶打开,里面是十颗朱红色的丹药,大小如葡萄,气味芬芳。 “这是什么?” “这是培元丹,我们王家的独门秘药,我也在吃,嘻嘻!不过一天只能吃一颗,有一次我偷吃了两颗,差点把我热死。” 张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我叫王远志,爹爹说男子汉要有远大的志向,但我娘总叫我小五郎,我哪里小了?”小家伙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道。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拍拍他后脑勺,“叫小五郎也不错,你爹爹呢?” “我爹爹出去了,我听见他对娘说,他要买什么装水的瓦缸,要去几年,娘都哭了。” 张铉一怔,他立刻明白过来,不是装水的瓦缸,而是瓦岗寨,历史上,王伯当就是跟随李密上了瓦岗。 可是.....李密被自己杀了啊!王伯当还去瓦岗寨做什么?他心中着实困惑不解,难道自己杀的李密是另一个李密?他想起城门口看到的李密人头,分明就是另一个,他真的有点糊涂了。 这时,一阵孩子的欢笑声将张铉从沉思中惊醒,他才发现小家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张铉知道自己想不通,索性也不再多想,将它搁之脑后,他拾起桌上的刀,就是下午和王伯当比试那把刀,隋军横刀,非常适手,他不由又想起了王伯当说的那番话。 ‘你不用沮丧,你有这么高的身材,这么健壮的体格,筋脉也不亚于我,这就是天资,我相信你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你是大器晚成。’ 张铉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开始又有了信心。 张铉拾起卷轴缓缓展开,他的心顿时怦怦地跳了起来,只见卷轴内发黄的绢布上是一幅幅人物画,一人在练刀,栩栩如生,一共有十八幅图,每一幅图旁边还有几行说明文字。 张铉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纸条,王伯当专门写给他。 ‘此乃王氏培元刀法,培元之法种类繁多,各有千秋,王家以刀法入门,辅以丹药,一年可成,贤弟虽过培元之年,但资质天生,或许和常人不同.....’ 张铉从瓶中倒出一颗药,托在手心凝视,朱红色的药丸在光线下映出一种奇异的光泽,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送入口中,嚼碎咽下。 张铉久久注视着第一幅图,又闭目冥思片刻,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腹之间涌起一股热气,他轻轻低喝一声,手中雪亮的战刀霍地劈出。 9.第9章 初窥门径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两人细谈一夜,次日一早,王伯当便和张铉告别,带着妻儿前往长安。 偌大的房宅内就只剩下了张铉一人,两个月前杨玄感攻打洛阳的战争中,王伯当在家里囤积了大量粮食和腌菜,足够张铉吃上几个月,王伯当又给了张铉一锭李密留下的黄金,可以兑换二三十贯钱,至少三个月之内张铉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安静,没有人打扰,他索性也不去想什么营生,利用这段时间学一学王家的基本功法,看看能不能有所突破。 次日天不亮,张铉便奔出了小巷,沿着坊墙奋力奔跑,这是他从小便养成的习惯,每天要跑五公里,当兵和当学员也是一样,只是跑得更长,每天跑十公里。 晨风格外凉爽,吹拂着他青黑色的头皮,他的头发还不到半寸,这原本也是件烦恼之事,他不想惹人注目,不过王伯当送给他一顶脱浑皮帽,便解决了这个问题。 远处水塘边,几名早起洗衣的女人正用棒槌敲打衣服,她们不时抬头诧异地看一眼这个古怪的年轻男子,继而莞尔一笑,是个刚还俗的小和尚。 其实女人也会是张铉来大隋后将要面临的一个问题,不过现在他没有心思考虑太多,说不定将来有一天,王伯当会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 来大隋已经有十几天了,张铉依旧生活在狭窄的圈子里,他认识之人有限,除了李密外就只有王伯当一家。 当然还有宇文成都,张铉怎么也忘不了宇文成都那超群绝伦的武艺,以及那磨盘大的凤翅鎏金镋,深深刺激着他,逼着他不断地挑战自己的极限。 ........ 所谓培元其实是一种武学入门练习,将孩童的身体各器官和筋脉进行调整,为接下来高强度训练做适应准备。 王伯当说能帮助他有限,就是只能教他一些基础的练武方法,和他儿子一样练武。 培元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视每个孩子的天资而定,大概在孩童六七岁开始训练,几乎每个孩子在训练结束后都会有很大的变化,身体变得强壮,耐力更加持久,身体的柔韧性也大大加强。 一些天资高的孩童在培元训练结束后甚至还能达到聚力初期的效果,比如目力更强,听力更敏锐,力量大幅增加等等。 对张铉而言,重练培元就像成年后再重读小学一样,已经没有任何难度,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去做,自然会水道渠成,只是王伯当和他都不知道练完后会有什么效果。 每天早晚练功,下午就是张铉的自由时间,三个月后,他已渐渐融入了这个时代。 ........ “康婶好!” 这天下午,张铉从城外回来,在小巷门口遇到了隔壁的康大婶。 “哎呀!三郎啊!我到处在找你。” 康大婶把他当成了王伯当的弟弟,这也难怪,王伯当临走前给所有邻居都打了招呼,他去长安有事,家里年轻人是他的兄弟王三郎。 张铉见她一惊一乍,动作夸张,便挠挠头皮笑道:“大婶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好事!” 康大婶年轻时很俊俏,一双玉手柔若无骨,被大家称为观音手,可惜年纪大了,一双玉手退化成了鹰爪子,二话不说,扣住张铉的手腕便向她家院门拖去。 张铉可以以一敌十,杀人不眨眼,可面对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他毫无应对之策,被康大婶拖得踉踉跄跄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六七个同样年纪的老妇人,见张铉进来,她们立刻围了上来,“三郎,上次你教我跳的那个什么‘广场舞’,能不能再换一种舞步,我们那个跳得像僵尸一样。” 张铉只恨自己多事,干嘛热心教她们跳什么广场,她们居然找来一个胡人乐师伴奏,跳得兴致盎然,半夜三更也不肯结束,惹得周围邻居怨声载道,都责怪自己引出事端。 “各位阿婆,其实很简单了,随便走几步,活动活动胳膊和腿脚就行了,像这样,左三步、右三步,腰腿配合好就行,还不能多跳,会伤筋骨,晚上要早点休息,生命在于静止嘛!” 一群老女人哪里肯放过他,七嘴八舌,让他再跳几遍示范。 康大婶拉他来却不是为了教什么广场舞,她把张铉从老妇人的包围中拖出来,对大家道:“我已经请好了胡旋舞师父,明天咱们开始跳胡旋舞,我找三郎有要紧事呢!” “嘻嘻!大娘的事情要紧,快去!快去!三郎确实不错。”众人都笑得十分神秘。 康大婶拖着张铉向内房走去,张铉已经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大婶,要不我明天再来,我还有事!” “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乖!听大婶话。” 张铉被拉进了客堂,客堂内布置很简单,也很干净,橱柜齐全,摆了四张坐榻,不过中间居然拉了一道帘子,透过光线,他隐隐认出帘子后面坐了两个女人。 “三郎,坐下吧!别紧张,自然一点。” 康大婶将张铉按坐在帘子前的坐榻上,笑嘻嘻对帘子后面的女人道:“我说得不错吧!人长得又高又大,模样英俊,而且能干活,有把力气。” 张铉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难道要强征自己当上门女婿吗? 他又想起身,康大婶连忙按住他,压低声音对他道:“三郎,给大婶个面子,女方很不错的,人家一眼就看中你了。” “你就是王家老三?”帘子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慢悠悠问道。 张铉没法子,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说走就走。 “是!”他有气无力回答道。 “哦——” 帘后中年女人又问道:“王家家境不错,听说在长安有十几顷地,那你名下有几亩地,有没有自己的房宅?” 张铉一阵头大,怎么从古至今,丈母娘关心的问题都一样。 “土地是我大哥二哥的,房宅也没有我的份,我现在只是寄住在兄长家中,我全部财产加起来只有十贯钱。” 帘子后沉默了,旁边康大婶急了,连忙解释道:“三郎还没成家,现在是和父亲住在一起,他若成家,父亲一定会分给他财产,三郎,是不是?” 张铉觉得他再坐下去,下一步就是要进洞房的节奏,这可不是给面子的问题,他干咳一声,“父亲是跟大哥住在一起,家已经分好了,本来分给我一千贯钱,结果被我没有节制地乱花,只剩十贯钱,下一步我只能去要饭了。” 帐帘后的中年女人愤然起身,拉住旁边年轻女子就走,“阿娟,我们走!” “娘,我真的喜欢他。” “长得好看有屁用,你嫁给他只能让我们康家倒贴钱,跟我走!” 中年女人拖着年轻女子从后门走了,康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三郎,你干嘛这样说,我侄女真的很喜欢你。” 张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家里开米店的年轻女孩,难怪她总坐在门口望着自己,不过她长得太弱了,自己可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张铉苦笑一声道:“康大婶,我只是伯当大哥的族弟,我家境很贫寒,只有三间草屋,靠租别人的土地过日子。”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孟浪了,哎!我兄弟家条件很好,其实穷点也没有关系,如果你愿意入赘的话——” “康大婶,我还有事,再见!” 张铉不等她反应过来,跳起身一溜烟地跑了,笑话,居然让他张铉入赘? ........ 时间渐渐到了十二月下旬,新年即将来临,家家户户都在为新年的到来做准备,清扫屋子,除去一年的污秽,买肉腌菜,备齐了祭祀之物,祈福的竹竿子也高高竖起,孩子们也为即将得到的新衣和压岁钱而欣喜万分。 但对于张铉,这些似乎和他无关,他单身一人,囊中羞涩,也没有精力去张罗这些风俗。 不过他也有了很多变化,头发长了,可以勉强戴上平巾,唇边和颌下也长出了硬硬的短茬,显得成熟了不少,自从前几天经历了相亲事件后,他怕再见到康婶,每天早出晚归。 这天晚上,张铉盘腿坐直屋檐下,清冷的银色月光洒在他身上,屋檐下挂着十几根长长短短的冰柱,地上的积雪已经冻成了冰渣,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布衣,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已服下一颗药,正在静静等待胸腹间的热量升腾而起,他很喜欢这种热量澎拜的感觉,那一瞬间令他飘飘欲仙。 张铉专注于体内的变化,却没有注意到对面房顶上居然伏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身黑衣,身材苗条而高挑,脸上带着面巾,只是她目光里显得很不耐烦,张铉实在让她失望。 这小子三个月里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教一些老妇人跳一种奇怪的舞蹈,真搞不懂义父怎么会怀疑他是北齐会的探子,非要叫自己隔三岔五来观察他。 张铉有点奇怪,他等了快一刻钟,身体依旧没有变化,早已经超过了时间,他心中暗暗思忖,难道是吃了一颗失效的药? 他终于忍不住,又取出一颗药嚼碎服下,再等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张铉犹豫了片刻,慢慢取出第三颗药,他凝视朱红色药丸,迟疑着将药丸送入口中,第三颗药被他嚼碎咽下。 但就在他刚刚咽下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热从他丹田处沛然涌出,迅速传遍了他的四肢骸体。 张铉顿时觉体内燥热难当,他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开始挥动横刀,但依然没有任何作用,体内火热越烧越旺,他实在无法忍受,索性脱去了衣裤,浑身精光在院子里练刀。 屋顶上的年轻女子臊得满脸通红,她看到了不该她看到的东西,她别过头去,暗骂一声,‘真是个无赖!’ 这时,张铉再也承受不住身体内的炽热,仿佛要焚尽他的五脏六腑,他大叫一声,飞奔几步,一头跳进了院子角落的水井之中...... 就在张铉刚跳进水井,屋顶上的女子却飘然而下,难得有这个机会,她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混蛋是什么背景。 黑衣女子直接走进了张铉的房间里。 ....... 在水井只呆了片刻,冻得浑身青紫的张铉慢慢从水井里爬了出来,若谁不知情走进院子,非要被这一幕吓疯不可:一个光赤着身体的男子像鬼一样从水井里爬出来。 张铉已经累得连手都不知在哪里,他站起身慢慢走回了房间,刚走进房间,却迎面见一个黑衣蒙面女子从里屋出来。 “你是什么人?”张铉吓得本能地捂住下面。 黑衣女子显然没有想到张铉这么快就出来了,她又一次看到了不该她看到的东西,她又羞又气,一跺脚,从后窗跳了出去。 张铉愣愣地望着她身影消失,快过年了,贼也多起来了,居然还是个女贼,他此时已经累得顾不上查看损失,走进房间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过了好久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一点暖意,开始大骂自己愚蠢,又骂那个女贼来得不是时候,正好遇到他没穿衣服,被她占了便宜,在骂声中,张铉昏昏睡着了。 熟睡中,他的身体开始有了某种变化,一股细细的力量从他身体各个部位流出,流向他的双臂。 这一觉他足足睡到下午才醒来,只觉浑身精神充沛,上上下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长长伸个懒腰,光着身子一跃而起,从箱子里找出一件王伯当留给他的旧衣服穿上。 箱子旁边是一只五十斤重的石墩,每天睡觉醒来,他都要举两下石墩,看看自己力量是否增加,但从没有任何变化,举石墩也就变成一种仪式。 张铉系上腰带,憋足了劲,双手抓起石墩,他忽然愣住了,慢慢地放下石墩,又单臂将它举了起来,放下再举起,一连尝试了十几下,他顿时大叫一声,扔掉石墩便光着脚向后宅奔去。 心中的狂喜让他忘记了一切,从后堂石板下找到了王伯当藏在这里的银枪,就是他第一天来见过的那杆银枪,五十斤重。 他曾经试过,挥动起来十分费劲,最多只能挥动几下,但现在,他竟能轻松地舞动长枪,枪尖在院子里漫天飞舞,伴随着张铉发自内心的大笑。 苦练三个月时间,他发现自己也能聚力了,虽然效果并不强,但至少说明他也可以练习聚力,他就是王伯当说的那种有着极高练武天赋的人。 10.第10章 少年皇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虽然已经能聚力,但还只是处于一种初级阶段,他想再提高却已经没有了途径,王伯当帮不了他,他只能想办法自己去寻找路子。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他腰中钱囊在一天天瘪下去,大丈夫可以一日无权,却不能一日无钱,他必须得找件事情做。 他可以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就像去世的奶奶一样,摆了二十年的小摊将他拉扯大。 可张铉实在不愿意经商,士农工商,来隋朝不去当兵立功业,却想着当地位最低下的商人,而且还是摆地摊那种。 奶奶在天之灵若知,非用鞋底抽他不可,没出息的家伙。 去投奔李渊,抱李世民的大腿? 这倒是个不错的决定,可据说跟随李渊太原起兵的一班将官并没有成为开国功臣,反倒成了开国先烈,最后混得好的,基本上都是李世民的对头投降过去,比如尉迟恭、秦琼之类。 其实张铉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历史上没有他张铉这一号人物,似乎李渊的手下也没有叫做张铉的谋臣或者大将。 要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要么是一个富家一方的豪霸,其实成为富豪也不错,良田万顷,妻妾成群,那也曾经是他做过的梦。 张铉这些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现实一点,他现在还只是社会最底层的芸芸众生一员,他首先要做的,应该摆脱最底层,进入更高一级的社会阶层。 更重要是,现在已经是大业十年,距离隋末大乱只剩下三年,如果他想在乱世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时间又过去两天,这天中午,张铉和往常一样从城外树林练刀归来,自从他培元成功后,他的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街坊,而是扩大到城外,每天到西城外的树林内去练刀,训练速度和反应。 今天是正月初三,城外的墟市开张,从城内出来买菜的平民络绎不绝,官道两边摆满了各种卖鱼卖虾的小摊,一群群女人簇拥在小摊前讨价还价,城门四周热闹异常,道路也因积雪融化而被踩得稀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唯恐在烂泥中摔倒。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张铉也已渐渐习惯了隋朝的生活,刚入隋朝的新鲜感也慢慢消淡,他还记得第一次游逛墟市时的兴奋,现在想起来,当时自己问东问西,确实是有点可笑。 他用两文钱买了一根水淋淋的红心萝卜,一边啃一边悠然地向城门走去,走到城门边时,他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打量贴张在石碑上的悬赏布告。 是捉拿杨玄感的悬赏布告,张铉刚来洛阳时便看到了,悬赏五千两黄金取杨玄感人头,或者官升三级。 不过上次那张布告被雨淋湿损坏,今天又贴出一张新的布告,内容不变,虽是新瓶装旧酒,但还是引来一群人围在布告前高声议论。 “这个杨玄感怎么就抓不到呢?有两个月了吧!” “不止两个月,三个半月了,我记得清楚,杨玄感兵败那天我儿子正好出生,现在我儿子三个半月了。 “听说杨素有巨大的藏宝库,杨玄感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藏宝库才兵败,不知藏宝库在哪里,咱们也找找去!” “屁的藏宝库,真有藏宝库还轮得到你,皇帝早就挖走了。” “真是奇怪,杨玄感到底躲哪里去了?” 张铉却不觉得奇怪,杨玄感的命运掌握在宇文述手中,宇文述要用他来捞取最大的利益,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干掉杨玄感,不过三个半月过去了,宇文述竟然还不动手,足以说明他的贪婪无度。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听远处官道上有大队骑兵向城门奔来。 “各位乡亲请让一让,皇孙回京了,大家帮帮忙!” 前面开道的士兵还比较客气,众人纷纷闪向官道两边,张铉见守城士兵已不再放行人进城,他便向道边后退几步,挤在人群之中。 张铉心中却有点好奇,士兵说的皇孙是哪位,他问旁边一名老者,“请问老丈,皇孙是谁?” 老者仿佛看稀罕动物一般上下打量他,“小伙子,你不是大隋人吧!居然不知道皇孙?我告诉你,是原太子的三个儿子,燕王倓、越王侗、代王侑,将来我们大隋皇帝就在他们中产生,记住了吗?代王现在还在长安,应该是燕王和越王踏青归来。” “哦!多谢老丈。” 片刻,大队骑兵簇拥着两名少年公子骑马飞奔而来,他们不过十几岁年纪,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唇红齿白,长得格外俊美,却不知道哪个是杨倓,哪个是杨侗? 两名少年在城门前勒住了缰绳,其中一人用马鞭指着石碑上的悬赏布告笑道:“大哥,不如我们去抓杨玄感吧!皇祖父不是说他准躲在弘农郡吗?” 另一名少年恨恨道:“三个半月过去了,宇文述居然还抓不住杨玄感,他真的尽心了吗?还是另有所图?” “皇兄,这里人多,别乱说话。” 少年默然,片刻他又长叹一声,“哎!我真想亲自去捉拿他,为皇祖父排忧解难,可惜我杨倓晚生了几年。” 他摇摇头,挥鞭轻抽战马,向城门洞内奔去。 “大哥,等等我!” 另一名少年急忙追了上去,大队骑兵迅速冲过吊桥,护卫着两个皇孙进了洛阳城。 这种权贵进城之事常常发生,大家早已司空见惯,骑兵队消失,官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热闹,吆喝声和叫卖声再次此起彼伏。 张铉却站在路边没有动,他注视着石碑上的布告,目光中若有所思,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提高自己社会地位的途径。 ....... 洛阳的布局呈方格棋盘型,高墙将城区分割成无数的街坊,同时,一条洛水将洛阳一份为二,洛阳以北有五十五坊,洛阳以南有五十七坊,基本上以北贱南贵来区分富人区和穷人区。 虽然每座街坊里都有卖日常用品和柴米油盐的小店,但非日常的特殊物品只能去专门的市场才能买到。 洛阳有三座大市场,俗称南市、北市和西市,其中南市又叫丰都市,是大隋天下最大的市场。 市场周长八里,市场门十二座,市内细分为一百二十行,共有三千余加店铺,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来自天下各地的商人聚集于此。 市场内随处可见牵着一队队骆驼,满载着各种货物的粟特商人,也能看见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倭国商人,还有带着高帽,面无表情的新罗、百济商人。 今天是大年初三,张铉以为丰都市里会冷冷清清,店铺关门闭户,但出乎他的意料,市场内依旧热闹异常,人头涌动,店铺前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张铉在一个月前曾来过丰都市游玩,那时他没有买刀的念头,只是到处游逛一圈,不过因为本身是练武者的缘故,他还是记住了兵器行所在的位子。 大隋王朝和历朝历代一样,对民间兵器都有严格的限制,弩、长兵器和军用横刀不准出售,只准卖刀剑和普通弓箭。 但也和历朝历代一样,这种规定只是表面上起作用,尤其对于烽烟四起的隋朝已经毫无意义。 或许是因为乱世渐至的缘故,兵器店的生意格外火爆,几家比较大的店内挤满了顾客。 张铉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肩头搭一只褡裢,里面是他所有财富,十贯钱。 这也是隋朝不方便之处,若买贵重之物,要么用牛车拉一车钱来市场,要么就用黄金,黄金虽然不是法定货币,但一般店铺都会收,毕竟乱世的黄金只会越来越值钱。 没有牛车也没有黄金,那就只能像张铉这样,扛着几十斤重的五铢钱来买东西。 他来到最东面的一家兵器铺前,屋檐上挂着一块大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武德’二字。 就是这家店,张铉听王伯当说起过,丰都市的武德兵器铺刘掌柜是个消息极为灵通之人,不光私卖违禁兵器,还可以打听到一些重要的消息。 走进店铺,只见墙上挂满了各种刀剑弓矢,在中间一张托架内堆满了上百把廉价刀剑,任人挑选,旁边站着一名伙计,手执一根铜棍,冷冷地注视着每个人的动作。 而卖墙上刀剑的另一名伙计则态度热情得多,显然墙上挂的刀剑利润更大。 店掌柜则将双手笼着袖子里,笑呵呵望着客人,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姓刘,长得圆圆胖胖,常说的一句口头语是,‘知道武字怎么写吗?止戈也!’仿佛在救赎他卖杀人利器的罪孽。 一群士子正围在托架前挑选长剑,俗话说‘文剑武刀’,男子佩剑是大隋王朝的传统,尤其是读书人,人人都会佩一把长剑,或华丽或简朴,从一把长剑上就可以看出佩剑者的家境。 而对于真正的武者,却很少买华而不实的长剑,大都买可以劈刺的刀,尤其军队的横刀最受人欢迎。 张铉直接来到掌管面前,拱手笑道:“请问可是刘掌柜?” “在下正是!” 掌柜满脸堆笑道:“公子是来买刀吧?” 他眼睛很毒,一眼便看出张铉不是佩剑的读书人,张铉笑了笑道:“那边几把刀好像太轻了,我想买把重一点的刀。” “重一点的有,跟我来!” 掌柜把张铉带到另一边的柜台边,取出几把刀,笑道:“刀不像剑重量不一,它有固定制式,一般是三斤、五斤、八斤和十斤四种,如果有特殊要求,那只能去铁匠铺专门定做了。” 掌柜拿出的都是八斤刀和十斤刀,张铉分别抽出几把刀看了看,虽然十斤刀的重量比较趁手,不过这几把刀明显品质不高,刀背上甚至还能看到气泡,和王伯当送给他那把刀差得太远。 他将自己腰间的刀解下,笑问道:“有没有这样的?” 掌柜瞥了一眼张铉手中的刀,顿时心领神会,原来是要买上等军刀,他便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里屋,里屋一样堆满了各种刀剑,掌柜从箱子取出五六把横刀,低声道:“公子的刀是军用横刀,不准公开卖,我这里有六把上等重刀,公子可以挑一把。” 张铉随手拾起一把横刀,轻轻从鞘中拔出,只觉冷气森森,锋利异常,果然和前面的刀大不一样。 他又挑出一把与众不同的横刀,重约十斤,非常趁手,式样古朴流畅,张铉抽出刀,一股寒气扑面,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刀刃,感受那吹毛可断的锋利,他随手挥舞几下,房间里顿时闪过一片刀影寒光,果然是一把好刀,令他爱不释手。 掌柜一竖大拇指,眯起眼笑道:“公子好眼光啊!这是开皇十五年军器监制作的三千把千牛刀之一,用镔铁打造,宫廷侍卫专用,市场上买不到的,我也只有这一把。” 张铉淡淡道:“意思就是说,这把刀很贵喽?” “看公子这话说的。” 掌柜打了个哈哈,“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把刀我只卖给识货人,本来卖八十贯,但公子若诚意要买,五十贯钱。” 张铉放下刀笑道:“其实我来是想打听一件事?” 掌柜听他不是来买刀,脸上不由露出失望之色,不高兴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张铉向他低语几句,掌柜警惕瞥了他一眼,沉思片刻道:“既然公子找到我,应该也知道我这里有点规矩。” 张铉取出五贯钱放在桌上,掌柜摇了摇头,张铉又把最后的五贯钱也放在桌上,“我只有这么多了?” 掌柜压低声音断断续续道:“.....在安业坊有一家武馆.......” 11.第11章 杨氏武馆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俗话说盛世文学乱世武,隋朝继承了宇文泰建立的北周,以武立国,民间武风尤盛,府兵制更是建立在全民皆兵的基础之上。 而自从山东长白山率先爆发乱民造反后,造反大潮风起云涌,大隋不再安宁,生活在大隋各地的平民都多少嗅到了一点战乱的烽烟,学武之风日盛。 有需求就会有供应,从大业六年开始,专门针对平民子弟的武馆便如春笋般在各地诞生,仅在京城洛阳就有大大小小近百家武馆。 在安业坊有一座杨氏武馆,占地约二十亩,馆主叫做杨奇,是越国公杨素的族弟,自从杨玄感造反后,杨氏府宅被抄,女眷没入教坊,男子则发配岭南。 这个杨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牵连,他便成了杨氏家族在京城的唯一幸存者。 上午,张铉穿一身淡青色的细布长衫,这是王伯当送给他最好的一件衣服。 张铉刚走进安业坊,便在坊门不远处看见了一面巨大的旗幡,黑底红边,上写四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杨氏武馆。 “站住!” 张铉被两名站在门口的武馆弟子拦住,“这里是武馆,闲人免进!” 张铉指着墙上招收免费观摩子弟的布告笑道:“我也想试一试。” 所谓免费观摩和后世的免费试用是一回事,先用免费的方式让你感受一下学武的气氛,然后再诱导你交钱学武,张铉已身无分文,能免费当然最好,而且免费观摩还有个好处,他不用拜师学艺。 不拜师,他的头顶上不会平白多出一个师傅来,让他屈膝下跪。 从这天开始,杨氏武馆的角落里就多了一个观摩者,没有人睬他,他默默地观察着武馆的一切,每一个武师的武艺,甚至见识到了馆主杨奇的当众献技。 ........ 这天是正月初十,也是杨氏武馆一月一次的选拔盛会,以武竞技,选拔优秀,优胜者可被选入杨家班,由馆主杨奇亲自传授武技。 因此每月的选拔比武极受武馆上下重视,三百多名子弟皆穿上白色武士服,围坐在演武主堂四周。 另一边宽大的矮榻上坐着十几名武师,他们窃窃交谈,热烈讨论着各自的得意门生。 在演武堂正北面坐着二十名身着红色武士服的年轻子弟,他们便是杨家班的成员,由杨奇亲自传授武技,也是每月选拔盛会中展露头角的佼佼者,他们颇为骄傲,对周围的子弟不屑一顾。 馆主杨奇就坐在他们身后,他是一名身材削瘦的老者,须发皆白,年约六十岁左右,头戴平巾,身穿亮蓝色长袍,腰束革带,佩一把镶有七颗宝石的长剑。 杨奇是杨素的族弟,因为他是庶出,又不住在杨府内,长年和杨府不来往,竟侥幸逃过了朝廷对杨府的清洗。 不过杨奇自己心知肚明,杨府冷落他只是一种策略,他实际上一直和杨玄感暗中往来。 杨氏武馆就是杨玄感出钱建立,目的是培养杰出的武士,为杨玄感起事时效力,只是杨玄感起事仓促,并没有用到杨氏武馆的弟子。 但杨奇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武馆就会遭到朝廷查封,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抓捕,这几天杨奇目光沉重,显得有点忧心忡忡。 张铉和十几名观摩子弟则坐在西北角,他们穿着黑色武士服,表示和正式弟子的区别。 张铉在杨氏武馆已经呆了七天,每天早来晚走,对杨氏武馆的一切早已了然于胸,他对比武选拔赛的规则也很清楚,选入杨家班的弟子会得一块银牌,上刻‘杨奇之徒’四个字,并有编号,张铉想要的就是这块银牌。 ‘咚!咚!咚!’鼓声敲响,演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比武台上出现一名穿红色武士服的杨家班弟子,他是杨家班的五师兄,名叫刘武,长安人。 按照选拔规则,选拔比武首先是攻擂,从杨家班中随机抽一名弟子做擂主,挑战者须先击败他,然后再通过两名武师的考核,才能称为选拔成功。 一名身材矮壮的秃头武师担任司仪,他向众人行一礼,“各位弟子,按照规则,擂主将接受五个人的挑战,所以机会也只有五次,望大家踊跃上台!” 他又举起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高声道:“这是五两黄金,是这次攻擂的彩头,可比去年优厚得多。” 下面一片议论纷纷,每次选拔比赛都会有彩头,几贯钱到十几贯钱不等,大家也知道每年的第一次选拔彩头最重,去年元月选拔的彩头是三两黄金,没想到今年居然增加到五两。 很多人眼睛里都流露出了炽热之色,不过这五两黄金的奖赏可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尽管每个人都渴望能进入杨家班,接受馆主的亲自指导,但选拔赛可是用真刀真枪,刀剑无眼,每次都会有人受伤,尤其这个刘武心狠手辣,每次他当擂主都会有人受重伤,所以在重金诱惑下,众人表现得也并不太积极。 张铉打量这个刘武,只见此人年约二十出头,穿一声红色武士服,身材强壮高大,双臂尤其有力,他只比自己略矮一个头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情傲慢。 张铉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腰间佩有一把长刀,从长度和厚度分析,应该是一柄八斤重刀。 “俺赵大显来试试!” 终于有人忍不住第一个举起手,众人一起向左边望去,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高胖子弟,身高比张铉要稍矮一点,但要肥胖得多,脸颊上挂着两团肥肉,一双小眼睛热切地向杨家班瞟去,他也渴望能成为杨家班一员。 “给俺一把刀,俺跟你比!” 刘武冷冷打量他一眼,向旁边让开一步,身后出现一排刀架,有两三斤的柳叶细刀,有标准的五斤横刀,也有七八斤的厚背重刀,甚至还有二十斤重的环首宽刀。 赵大显挑选了一把七八斤重的厚背重刀,咧嘴一笑,“怎么比,是俺向你进攻吗?” 赵大显大大咧咧,有些细节被他忽略了,但坐在场边的张铉却看得很清楚,刀架上的刀虽然有刃,但只是略微开刃,和钝刀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一根刀形铁棒而已。 但刘武腰间长刀刀鞘华丽,刀鞘口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这说明他腰间的刀不是钝刀,而是一把锋利的战刀。 刘武很显然是要用这把利刃来对付胖子的无锋钝刀,这就不是公平的问题,而是品术不正了,以有刃对无刃,试问有几个人能不受伤? 但这样一来,杨家班的名气就出来了,仿佛是杨奇传授有方,杨奇在弟子中就显得如神一般的存在。 刘武阴阴地注视着赵大显,横握鞘身道:“师弟先请吧!” 赵大显大吼一声,挥刀向刘武劈去,刘武敏捷地一闪身,长刀出鞘,顿时寒光闪闪,直劈挑战者的咽喉。 张铉旁边一名同伴低声道:“这个胖子头脑有点问题,容易受人怂恿,这次也不例外。” 张铉也感觉到了,很多人都十分关注刘武的一举一动,都想通过赵大显这个试验品来判断自己获胜的希望。 只激战了三四个回合,赵大显便开始有点手忙脚乱了,这时,他脚步没站稳,一个踉跄,被对方抓住了机会,长刀一闪,血光四溅,木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赵大显扔刀奔跑几步,他想跑回座位,结果一头栽倒在木板上。 下面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涌上前,只见赵大显的后背被劈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深可见骨,鲜血大量涌出,湿透了衣服。 赵大显的几名好友怒视刘武下手狠毒,刘武却收刀回鞘,冷冷地望着天空,大家七手八脚抬着赵大显向武馆外奔去,不少人摇头叹息,四周一片议论声。 但准备参加选拔比武的其他子弟却跃跃欲试,羡慕强者,想成为强者,这是人的本性,刘武的狠辣残忍无疑更激起了他们对杨家班的向往。 “还有想谁上台参加选拔?” 矮壮武师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和得意,丝毫没有半点愧疚之感,或许是看见了很多人眼中的不满,他又补充道:“刀剑无眼,受伤者自负责任,没有实力者就不要上来!” 这时,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来!” 众人弟子纷纷向西北角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年轻男子慢慢站了起来,正是张铉,他在武馆里呆了七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四周众武馆弟子一片哗然,张铉穿的是黑色武士服,这是观摩子弟的服饰,虽然没有禁止观摩子弟上台的规矩,但这种事情却是第一次发生,众人议论纷纷,连杨奇也被吸引了,好奇地打量这个年轻人。 刘武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目光,他早就看到了身材高人一头的张铉,没想到他居然自己上台了,刘武不由捏紧了刀鞘。 张铉走上演武堂中央,拱手道:“在下河内张铉,观摩弟子,特来请教师兄武艺。” 矮壮武师神情略微凝重,他看出张铉身材虽高,但下盘极稳,每走一步的气势仿佛大山一样压来,令他心中有些不安。 “武郎,不要大意!”他提醒刘武道。 刘武收敛了轻视,也抱拳回一礼,“在下长安刘武,请张兄指教。” 他看了一眼张铉腰间的横刀,又问道:“张兄是用自己的兵器吗?” 张铉摇摇头,将腰间横刀取下,反背在身后,他走上前从刀架上挑了一把十斤重刀,轻轻挽了一个刀花,心中慢慢涌出强大的信心。 用王伯当教给他的理论,这个弟子虽然也有筑基,但并没有突破易筋,包括旁边那边矮壮的武师,也同样没有突破易筋这一关,只是练武的时间和经验比一般武者略强一些。 张铉后退两步,重刀一横,“刘兄请!” 刘武感觉到了他的气势,慢慢拔出长刀,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也是一柄上等军用横刀。 “得罪了!” 刘武大喝一声,如旋风般扑上,手中战刀又快又狠,一刀劈向张铉的脖子,他不敢大意,想抢占先机,四周子弟顿时发出一片喝彩声,“好!” 每个人都觉得张铉太狂妄了,观摩弟子居然也敢参加选拔,挑战杨家班武士,简直太自不量力了,他们恶毒的期盼,最好能斩断他一条胳膊或者腿。 张铉却不慌不忙,向后退了一步,刀势斜引,使对方一刀劈空,他突然大吼一声,手中重刀如开山裂石一般向对方迎头砍去,尽管是钝刀,但这一击也同样可以让对方脑浆迸裂。 刘武被对方强大的气势震慑,慌忙举刀格挡,只听一声刺耳巨响,‘当——’震得很多人都捂住了耳朵。 刘武大叫一声,连退两步,扔下刀便捂手向后台跑去,他的手滴下了鲜血,张铉这一刀竟震得他虎口撕裂,臂骨都几乎被震断了。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这个结果着实出人意外,不过再笨的人也看得出,这个观摩弟子一刀击败了刘武,居然挑战成功了。 12.第12章 当面挑战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杨奇大吃一惊,他是有过一次易筋突破的武者,经验老道,他看出张铉武艺高强,根本不是武馆弟子能比拟,还居然穿着一身观摩弟子的黑衣服。 杨奇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家伙,隐藏得挺深,这分明是其他武馆派来的高手,来自己这里踢馆来了,他冷笑一声,低声吩咐道:“让卞顺先上,再让廖通打第二阵。” 按照规则,战胜选拔擂主后,还要再通过两名武师的考核,才能算选拔成功。 “第一位考核武师,卞武师!” 刚才那名身材矮壮的秃头武师一步走出,双手执刀柄,慢慢举起了八斤长刀,他足足比张铉矮一个头,但肌肉发达,双腿尤其粗壮,看得出下盘很稳。 “杀——” 武师一声暴喝,不等张任准备好,举刀冲了上来,来势凶猛,身形极快,俨如一只猎食的豺狗。 四周顿时爆发一片喝彩声,有人嘶声大喊:“卞师叔,杀了他!” 张铉没想到对方竟然开门见山,连最起码的虚伪都没有,他哈哈一笑,“卞武师果然是爽快人!” 他迅速后退一步,闪过矮壮武师迎头砍来的一刀,手中重刀横劈出去,这一刀力量强大,疾快凶猛,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的长刀竟被他一击两断,武师站立不稳,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只剩下半截刀,痛苦得脸都变形了。 武馆内顿时雅雀无声,半晌,矮壮武师满脸羞愧,恶狠狠瞪了张铉一眼,灰溜溜退了下去,张铉刀花一挽,傲然道:“第二位武师是谁,请出来指导!” 矮壮武师虽然不是最强,也但也不弱,结果一个照面便被人家劈翻,众武师都默默无语,自己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时大堂上的所有目光都向为首武师廖通望去,廖通暗暗吃惊,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搞不好今天武馆真会栽个大跟斗。 他不想上,怎奈馆主已安排好了,廖通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怒视张铉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铉拱手笑眯眯道:“廖师叔,我是观摩弟子张铉,你亲自编号为第九,你忘了吗?”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承蒙张少郎抬爱,看得起我杨氏武馆,居然甘愿做一个观摩弟子,若不好好招待,怎能表达我的地主之谊?” 大堂顿时一片寂静,只见馆主杨玄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张铉一眼,淡淡道:“老朽杨奇!请问少郎是哪家武馆的高手?” 张铉知道他想歪了,便笑道:“杨馆主误会了,在下不是别的武馆派来,而是诚心来做观摩弟子,也一心想进杨家班,得到杨馆主的弟子银牌,引为荣耀。” 杨奇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老朽可不敢收你这样的弟子,今天我让你再战两人,你赢了,我恭送你离去,可若你输了,我也不杀你,你就当我的仆役弟子,给武馆扫三年茅厕!” 大堂内顿时一片哄笑,有人笑得捶地大喊:“明天开始,我就在茅厕门口拉shi了,张少郎要当心。” 大堂内的笑声更加放肆,很多捂着肚子,眼泪都要笑出来,张铉却缓缓抽出后背的横刀,走出一步王氏刀法的雁探头,冷冷道:“请!” 这一步古怪的姿势让杨奇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给廖通使了个眼色,“你先来!” 廖通是武馆首席武师,有点真才实学,他是识货之人,看出了张铉蕴藏在身体内的凌厉杀气,他心中也有点怦怦乱跳,他不擅用刀,便从剑架上抽出一支寒光闪闪的长剑,做一个剑首礼,“承让!” 他忽然大喝一声,长剑化出千万道光芒从四面八方向张铉刺去,满堂轰动,弟子们鼓掌大喝:“好!好一招霞光夕照!” 张铉却一动不动,当廖通的长剑离他只有三尺时,他大喝一声,一刀劈去,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取廖通脖颈,刀锋快如闪电,气势惨烈。 廖通大吃一惊,剑光倏地消失,回剑格挡对方的凌厉一刀。 旁边杨奇不由长长一叹,廖通已经输了,并不是输在剑法上,而是输在意志上,这个年轻人悍不畏死,廖通却惜命怯战。 ‘当!’一声巨响,刀剑相交,溅出火光,张铉的刀沉重之极,廖通的剑差点被劈飞出去,他暗暗心惊,他刚要反击,张铉的第二刀却到了,直劈他胸膛,刀势更快更猛。 廖通无奈,只得后退一步,躲过这一刀,但张铉的第三刀、第四刀又如疾风暴雨般劈来,廖通狼狈万分,对方力量太大,他不敢硬拼,只得连退连闪。 躲过了第三刀和第四刀,但第五刀却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眼看这一刀要劈断自己脖子,他只得咬牙横剑格挡,只听‘当啷!’一声刺耳巨响,廖通的长剑脱手而出,钉在数丈外的一根立柱上。 张铉却一收刀,后退了两步,抱拳淡淡道:“承让了!” 大堂内陷入了沉寂,廖通长叹一声,转身对杨奇道:“我技不如人,给馆主抹黑了。” 杨奇摇了摇头,“你的剑法不亚于他,经验也远比他丰富,但你输在气势上,他根本就无法破你的第一剑,也罢,让我来吧!” 杨奇缓缓拔出腰间镶有七颗宝石的长剑,冷冷问道:“张少郎,还愿意一赌吗?” 张铉摇摇头,“若我赢了,你只是恭送我出去,太便宜了。” “那你要什么?” 张铉没有说话,他此时已经不想要什么杨家班银牌了,他的目光盯住了杨奇手中的长剑。 杨奇大怒,这柄剑曾是他族兄越国公杨素的佩剑,当年自己在灭陈之战中立下大功,杨素才赠给自己,这柄比他生命还重要,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对方居然想要自己这柄剑。 饶是杨奇已六十岁了,还是被张铉的非分要求激怒,他大喝一声,“你赢了我再说!” 他一剑刺出,直取张铉胸膛,大堂内竟有破空之声,周围数百弟子人人变色,很多人不敢再看,用手挡住视线。 张铉体内的热血也被激怒了,前世千锤百炼的搏击之术在此时爆发出来,身体一闪,躲过了杨奇致命一剑,长刀虚劈一记,引开长剑,身体却如旋风一转,右腿横扫,这一脚又快又狠,足以将三块砖头踢碎。 他曾亲眼见过杨奇使出这一招,反复琢磨,发现了这一剑的弱点,那就是攻大于守,防御会出现漏洞,而杨奇是左手剑,他的漏洞就在右腿的力量不强,躲闪不快。 杨奇做梦也想不到,对方不仅仅是刀法,竟然还有拳脚,他躲闪不及,被张铉一脚踢在右边的髋关节上。 张铉在踢中他的一瞬间,劲力稍稍一收,留了三分余地,尽管如此,杨奇还是痛彻骨髓,他闷哼一声,捂着右髋关节处连连后退几步,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大堂内一片哗然,这个该死的混蛋竟然用卑鄙的手段暗算馆主,这哪里还是刀法? “杀了他!” 群情激昂,数百名弟子围了上来,似乎要将张铉撕成碎片,张铉见势不妙,刚要抓杨奇为人质,但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扔进一物,当啷啷清脆作响,就像玻璃球在地上跳弹。 张铉目光敏锐,一眼看清了眼前蹦跳的物品,似乎是一只黑色的龟壳。 这只龟壳就像施了定身术一样,霎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每个人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恐惧,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玄武火凤!” 顿时所有人都吓得跌跌撞撞向外狂奔,互相践踏,夹杂着恐惧的哀嚎声,大堂内乱成一团。 杨奇也吓得面如死灰,他也想逃,但双腿却颤抖得站不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黑色龟壳,张铉从未见过一个人眼睛是如此的绝望恐惧,就像被死神的尖爪捏住了脖子。 所有人中,只有张铉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三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堂上,她们虽然蒙面,看不见容颜,但身材高挑苗条,目光清湛,显然都是年轻女子。 为首黑衣女人一指杨奇,冷冷道:“逆贼杨玄感余孽,杀无赦!” 一名女子扑上前,杨奇想挥剑反抗,但他的意志已经崩溃,反抗毫无力量,女子如轻烟一般闪到他身后,手中锋利的匕首一璇,杨奇的人头便离开了身体,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便身首分离。 为首女子回头冷冰冰看了张铉一眼,张铉顿时打了个冷战,连忙后退几步举手道:“我是来要债的,与我无关!” “张铉受死!” 为首女子手中剑快如闪电,眨眼到了张铉的脖子前,张铉早已准备,浑身每一个细胞都绷紧,他就像一只出击的猎豹,大喝一声,手中横刀迎面劈去,黑衣女子只觉对方刀势如一阵狂风疾雨扑面而来,凌厉得令她无法呼吸。 “好刀法!” 她如鬼影一般飘出一丈外,向张铉轻轻哼了一声,带领三名黑衣女子跳上窗户,消失不见了,很快又听见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座武馆归你了。” 张铉忽然觉得她的身材很是眼熟。 13.第13章 玄武火凤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大堂内一片寂静,张铉怔怔地望着没有了头的杨奇尸体,脖腔里涌出的血流了一地,他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他来隋朝才几个月,便遭遇了如此离奇之事。 这三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堂堂馆主的人头割走了,杨奇居然还没有一点像样的抵抗,就好像把他人头割走是天经地义一般。 可就算是条狗被杀,也会挣扎着叫两声啊! 另外,她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名字?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她们早就潜伏在武馆内了,听到了自己的报名,不过....看那女子身材,那飘逸的灯笼宽脚裤,他真的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他忽然想起了武川书院那个冷傲的黑衣女子,会是她吗? 张铉心中乱成一团,他似乎隐隐猜到了一点这些女刺客的来历,只是书院怎么会养刺客,难道书院也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他上前拾起那只黑色龟壳,确实是一只完整的龟壳,只有巴掌大小,张铉意外发现在龟壳正面画了一只燃烧的火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鸣叫九天。 “哗啦!”旁边传来一声巨响,吓了张铉一跳,只见一张竖起的桌子倒掉了。 张铉感觉桌后有人,他提刀走上前,却见廖通蜷缩在桌子背后,浑身瑟瑟发抖。 张铉一把将他揪了起来,“刚才那三个黑衣女人是谁?” “是.....玄武火凤!”廖通牙齿咯咯直响。 张铉闻到一股臭气,只见廖通的裤管里滴答滴答流出一些黄色液汁,张铉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扔在地上,又低头问他,“玄武火凤又是什么?” “不知道!” 廖通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跳起来便向外面狂奔而去,只听他挥手大喊大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铉一把没抓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远了,他又想到自己在武馆里潜伏七天,就是想接近杨奇,不料这三个女子更厉害,上来便将杨奇的人头割走了。 又想到女子临走时说这武馆归自己了,张铉不由苦笑一声,她们还真以为自己是来要债的么? 这时,他看见了杨奇尸体旁的长剑,寒光闪闪,锋利异常,别的东西不属于自己,但这柄剑应该归他,这是他战胜杨奇的彩头。 他本想争一枚‘杨奇之徒’的银牌,但似乎这柄剑更能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张铉走上前将剑插入剑鞘,不远处还有一锭黄金,也是这次获胜者的彩头,他一并拾起,揣入怀中。 管它玄武火凤是谁,关自己屁事,他将剑佩在腰间便扬长而去。 ....... 张铉再一次来到了武德兵器铺,尽管他不想过问玄武火凤之事,但一种直觉告诉他,玄武火凤既然刺杀了杨奇,很可能就是针对杨玄感,如果自己掉以轻心,最终会失败在他们手中。 张铉走进了店铺,一眼便看见了白白胖胖的刘掌柜,他走上前拱手笑道:“刘掌柜还记得我吗?” “你是?”刘掌柜挠挠头,“我好像见你很有点眼熟。” “七天前我来买过一把刀,五十贯那把,掌柜忘了吗?” “哦——” 刘掌柜恍然大悟,“原来是张公子,怎么,张公子还想要那把刀?” 张铉笑着点点头,刘掌柜有点感动了,这才是识货的行家,无论如何那把刀一定要卖给他。 “请跟我来!” 刘掌柜带着张铉到了后室,他从箱子去取出那把造型古朴的重刀,放在桌上笑道:“或许是天意,六把重刀我已卖掉四把,唯独这一把和另一把没有卖掉,它就注定是属于公子啊!” 掌柜想起上次张铉曾经付给自己十贯钱,他便笑道:“看在张公子和它有缘的份上,我再便宜五贯钱,只要四十五贯钱,张公子就可以把它拿走!” 张铉从怀中摸出龟壳放在桌上,淡淡笑问道:“用这个可以吗?” 掌柜眼睛都直了,像见到鬼一样连连后退几步,竟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不知公子身份,公子饶命!饶命!” 张铉想起武馆中人见到它的恐惧,现在这个掌柜也是如此,他只是想做个恶作剧,并非真的要吓掌柜,便连忙将掌柜扶起,“这只龟壳不是我的,是我在杨氏武馆中捡到,掌柜不用害怕。” “你....你不是玄武?”掌柜脸上惧意稍退,小心翼翼问道。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听说什么玄武火凤,这是什么?” 掌柜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慢慢站起身,他应该想到的,真正的玄武火凤怎么可能来自己店里买刀。 他想起刚才张铉说的话,心中一惊,又问道:“公子刚才说这龟壳是在杨氏武馆捡到的?” 张铉点点头,“馆主杨奇被三个黑衣女子杀了,丢下这只龟壳,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掌柜长长叹息一声,“造孽啊!杨奇一定是被杨玄感牵连了,他明知自己逃不掉,还留在洛阳做什么?” “玄武火凤到底是什么?” 掌柜苦笑一声道:“这玄武火凤其实是一支杀手组织,一般三人一组,玄武为男,火凤为女,常常在热闹的大街上杀人,手段血腥残酷,毫不顾忌是否伤及平民,我记得最残酷的一次是在大业二年,九名玄武杀手将长安城外参加社祭的三百二十五人全部杀光,引起轰动,因此大隋上下无人不怕。” “那他们是什么背景?” “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玄武火凤是当今圣上和前太子杨勇争太子之位时创立,是直属于圣上,另有一种说法,它隶属于军方,由宇文述控制,不过还有一种说法,玄武火凤是被关陇贵族控制,是他们的杀人利器。” “关陇贵族?” 掌柜瞥了他一眼,“八柱国听过吗?他们的家族控制关陇,所以被称为关陇贵族,当今天子的杨氏家族也是关陇贵族之一。” 张铉当然很清楚,西魏封七个掌兵大将加上皇族元氏,合称八柱国,诸如宇文氏、元氏、独孤氏、赵氏、李氏、于氏、侯莫陈氏,其中就包括李渊的祖父李虎和李密的曾祖父李弼。 而杨坚的祖父杨忠则属于仅次于八柱国的十二大将军,八柱国和十二大将军就组成了关陇贵族集团,是大隋王朝第一大势力。 如果说玄武火凤是关陇贵族的手下,那么武川府就是关陇贵族创办的教育机构了。 这时,一个念头跳入张铉心中,似乎预示着某种真相,但又模糊不清,他一时沉吟不语。 掌柜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公子也受伤了吗?” ‘受伤!’张铉猛地想起李密,李密是武川书院的博士,当时自己有点疑惑‘武川’这个名字,觉得它怎么和北魏军镇同名。 现在他明白了,同名并非巧合,武川书院就是因为武川军镇而得名。 而武川军镇正是关陇贵族的发源地,那么武川书院一定是由关陇贵族创办。 张铉的思路顿时豁然开朗,所谓书院不过是个掩饰罢了,武川书院其实是关陇贵族的一个秘密机构。 武川书院就是所有重大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包括杨玄感造反,李密收编瓦岗,甚至李渊在太原起兵。 玄武火凤杀了杨奇,实际上是杀人灭口,那么玄武火凤会不会继续去猎杀杨玄感? 张铉觉得时间已经不等人,他摸出五两黄金放在桌上,“多谢掌柜,以后我还会来光临贵店。” 张铉起身拱拱手,拾起桌上重刀转身而去,丢下一头雾水的店掌柜。 ........ 14.第14章 各怀心机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大将军宇文述的府宅位于洛阳章善坊,是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亩的豪宅,精致的楼台亭阁掩映在茂盛的树林之中,一面二十亩的小湖泊如明镜般镶嵌在府宅中间。 春寒料峭,尽管结冰的湖泊已经开始解冻,但天气依旧寒冷,府中很少看见有人影走动。 中午时分,一名男子快步穿过长廊,走进了后宅的一间小院里,这名男子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锦衣玉带,长一张苍白的马脸,一双细长的眼睛配一只鹰勾小鼻,很容易给人留下一种奸诈阴险的印象。 他是大将军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原本官任朝廷太仆少卿,因暗自和突厥做违禁品买卖,严重违反禁令,触怒了皇帝杨广,险些被杀,多亏南阳公主求情,才使他逃过一死,赐给他父亲为奴。 去年杨玄感叛乱期间,他一直在北方办事,直到最近天气渐渐转暖,他才从北方回来,刚回到家便来向父亲汇报情况。 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官拜左卫大将军、许国公,主管大隋军事,同时也是隋帝杨广的心腹之一。 宇文述和儿子宇文化及长得完全不同,他长一张宽大的紫脸庞,虬髯豹眼,身材魁梧,威风凛凛,使一杆六十斤重的金背砍山刀,骁勇过人,虽然年过五旬,武艺依旧不减当年。 此时宇文述正坐在书房内看书,外面传来长子宇文化及的声音,“父亲,孩儿前来拜见!” “进来!” 宇文化及走进书房便跪下磕头,“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我交给你的事做得怎么样?”宇文述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回禀父亲,那批物品已经有一点线索了,史蜀胡悉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宇文述不太喜欢这个长子,他嫌宇文化及身材太瘦弱,做事魄力不足,所以对他说话从来没有好语气。 不过听说那批物品已经有了线索,而且史蜀胡悉已答应了交易,宇文述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对宇文化及道:“起来吧!” 宇文化及站起身垂手而立,等待父亲训话,宇文述瞥了他一眼又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因为大雪封路,孩儿无法及时赶回,请父亲谅解。” “胡说!” 宇文述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去年十一月就回来了,却在长安呆了一个多月,醉生梦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宇文化及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虽然这个儿子不争气,贪财好色,风流无度,但他毕竟是长子,而且去草原也有所收获,宇文述的语气便宽容了几分。 “有人发现了杨玄感的行踪,已向官府告密,圣上令我率两万军队去围剿杨玄感残部,就在弘农郡熊耳山一带,我会在三天后出兵,但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做。” 宇文述当然早就知道杨玄感的行踪,只是他拖延了三个半月,很多朝廷官员唯恐宇文述知道他们暗通杨玄感的事情,纷纷向他重金行贿,使他捞取了大量的财物。 现在皇帝杨广已忍无可忍,准备更换主帅,宇文述这才报告杨广他发现了杨玄感去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过宇文述在准备剿灭杨玄感的同时,他也要报复那些不肯向他行贿的世家,尤其是弘农杨氏,明明和杨玄感有勾结,圣上却不想追究,更是拒绝了他宇文述的和解条件,若不狠狠收拾他们,天下人岂不是会小瞧了他宇文述。 “你听着,我有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宇文述目光阴鹜地向长子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手段要狠辣一点,但要做得隐蔽,不可让人知道是你干的,明白了吗?” “孩儿记住了。” “我后天率军出发,另外我会让八太保暗中助你,让你万无一失,去吧!” 宇文化及慌忙退了下去,宇文述闭上眼睛沉思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射出骇人的凶光,自言自语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修文坊小巷深处的神秘大宅内,一名身材修长的黑衣女子快步走进密室大堂,又走过了武川府的大鼎,从旋梯走上了三楼。 房间里,鹤发童颜的武川会主窦庆正和一名年轻的男子商谈着什么,这名男子三十岁不到,身材极为高大,相貌威猛,赤髯如虬,一双虎目中闪烁着慑人的冷光。 “宇文述这次玩火过头,收受贿赂不下十万贯,当今天子已对他极为不满,我现在有点担心,宇文述很可能会活捉杨玄感,挖出杨玄感和我们武川府暗中联系的证据,转移天子的注意力,同时也弥补他的过失。” 赤髯男子沉吟一下问道:“杨玄感一旦被活捉,那就牵连太大了,宇文述会这样做吗?” “那是你不了解宇文述,此人野心勃勃,又是我们关陇贵族的死对头,把水搅浑对他更有利,我相信他会选择活捉杨玄感,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仲坚,你是玄武之首,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虬髯男子立刻躬身道:“属下不会让会主失望!” “很好!杨玄感手中并没有我们的书面证据,关键是要他永远闭嘴,你把他的人头带回来,武川府就彻底和他撇清了,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男子犹豫一下,又低声道:“能否让属下和红袖一起去。” 窦庆冷厉地盯着他道:“这是武川的大事,不是给你谈儿女私情的时候,你若再敢提出这种要求,就不要再为玄武了!” 虬髯男子深深低下头,“属下知错!” 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声,“启禀会主,红袖回来了。” 窦庆又瞥了虬髯男子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摆了摆手,“去准备吧!什么时候出发,我会通知你。” “是!” 虬髯男子站起身,匆匆从另外一扇门走出了房间,窦庆这才吩咐道:“让她进来!” 片刻,一名黑衣女子快步走进了房间,她已摘去面纱,年纪约十六七岁,身材苗条高挑,只见她肌肤雪白如脂,脖颈秀美修长,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闪亮如宝石般的双眸,鼻子秀挺,线条柔美,正是窦庆的义女张出尘. “女儿参见义父!” 张出尘跪下磕了一个头,窦庆眼中露出慈爱的目光,他喝了一口茶,微微笑道:“你大师兄想让你和他一起去弘农郡,你想去吗?” “是去....杀杨玄感?” “你心里有压力?” “没有!” 黑衣女人低声道:“女儿杀杨奇,毫不迟疑。” “杨奇不是杨玄感,毕竟是杨玄感把你养大,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玄武火凤当年组建时虽然被要求冷酷无情,但我并不赞成,凡事过刚易折,过韧易软,我要的是忠诚,而不是冷血无情.....” 或许觉得自己说得过多,窦庆便停住话头,又道:“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阻拦,你自己考虑一下,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失手。” “女儿明白!” 张出尘起身要告辞,她又想起一事,说道:“女儿今天杀杨奇时又遇见了上次义父让女儿监视的那个张铉。” 窦庆几乎要把张铉忘记了,半晌他才想起是那个颇有点见识的年轻人,自己怀疑他是北齐会的人,让女儿去监视他,结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窦庆没有把张铉放在心上,随口笑问道:“他怎么样?” “长得倒是高大健壮,也会几下武功,可惜是个草包。” “怎么会呢?”窦庆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 张出尘对张铉抱有很大的偏见,她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他居然自甘下贱去当什么观摩弟子,触怒了整个武馆,若不是我们正好去武馆执行任务,他就死在那里了,这种人头脑简单,不值得义父关注。” 窦庆笑了笑说:“我倒不认为他是头脑简单之人,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杨奇武馆应该另有图谋,算了,你先退下吧!去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和仲坚一起去弘农。” “是!女儿告退。” 张出尘行一礼便退了下去,窦庆打开桌上一只白匣子,从里面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张仲坚’三个字。 张仲坚是玄武火凤的首席杀手,是窦庆利用交易从南方江左会换来,也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 可惜张仲坚出身南朝世家豪族,就在这一点上,独孤顺和他较上了劲,把张仲坚的出身和关陇贵族的血统纯正联系在一起,坚持要求他把张仲坚清除出武川府。 独孤顺甚至对他明言,如果窦庆不肯清理门户,那么他就会支持元氏家族的诉求,解散武川府, 窦庆尽管万般不情愿清除张仲坚,但他也绝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和独孤顺翻脸,尤其发生了元弘嗣之死而导致关陇贵族内部出现裂纹后,他更需要精心维护和独孤家族的关系。 窦庆凝视铜牌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随手将铜牌扔进了另外一只黑匣子内。 15.第15章 弘农杨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弘农郡从汉朝始设,但范围一直有变化,最大时西至华山,东至函谷关,境内有崤山、函谷关、潼关等等战略要地,因此它在历朝历代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华阴县是天下著名世家杨氏家族的祖地,由于华阴县曾经属于弘农郡管辖,所以杨氏家族便作为弘农郡郡望,被世人称为弘农杨氏。 在宇文泰建立北周后,为了拉拢关陇中各大士族,下令手下重要将领攀附关陇士族,结果李虎攀上了陇右李氏,杨忠攀上了弘农杨氏,这样一来,他们的子孙李渊就出身陇右李氏,而杨坚则出身弘农杨氏。 但事实上,隋朝皇族杨氏和弘农杨氏没有半点关系,天子杨广和弘农杨氏家主杨玄感也没有任何亲戚血缘。 不过因为相国杨素的关系,弘农杨氏也曾显耀一时,但成也杨素,败也杨素,随着杨素之子杨玄感造反,弘农杨氏立刻从天堂坠入地狱,人人避之不及。 只是杨广顾及同姓名声,只严惩了杨玄感一族,而放过了弘农杨氏,尽管杨氏逃脱大难,但也变成异常低调,约束族人,脚步不出华阴县一带。 这天上午,华阴县杨家村以东的蛇头山下的小道上来了一辆牛车,牛车上坐着一人,此人身高足有六尺四,高大挺拔,脸上棱角分明,目光深邃,他身后斜背一只长条型的布包,腰佩一把式样古朴的重刀。 此人正是从洛阳过来的张铉,他还是第一次进入关中,一路上的风景令他赏心悦目。 这时,牛车在一处岔道前缓缓停下,赶车老汉笑道:“小伙子,去杨家庄就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向南走,若看见高墙那就是了,我要转弯去彭村了。” 张铉从牛车上跳下来,拱手谢道:“多谢老丈让我搭车。” “没关系。” 赶车老汉调转车牛向北而去,“小伙子,祝你一路顺风。” 张铉爬上一块大石,搭手帘眺望远方,只见十几里外有一座被高墙包围的村落,从山谷绵延到山腰,那里应该就是杨家庄了。 张铉跳下大石,迈开长腿向远处的村庄走去。 杨家庄位于蛇头山最东面,蛇头山原名龙头山,是一座狭长型的丘陵山峦,绵延数十里,在山峦尽头,是一座横亘的山峰,这便是著名的回龙格局。 杨家村便位于龙头之下,因为怕犯忌的缘故,官府才在数十年前将龙头山改名为蛇头山。 半个时辰后,张铉从村子大门走进了杨家庄,这时,他看见一名年迈老人正挑着一副沉重的粮担前行,地势偏高,老人挑得非常吃力,他连忙上前接过老人担子笑道:“我来吧!” “多谢!多谢!” 老人放下担子松了口气,张铉挑上担子问道:“一直走吗?” “前面路口左拐!” 老人用肩头的汗巾搽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这才发现给自己挑担的年轻人很陌生,不是村里的后生,口音也不对。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 “我是从洛阳过来,我想找我师傅的老家,却不知在哪里?”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他姓杨,单名一个奇。” “杨奇?”老人想了想,忽然醒悟,“是不是在洛阳开武馆那个?” “正是他,老人家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他是主堂那边的,不好找,你帮我把东西挑回家,我带你去。” “多谢老丈!” 张铉挑着担子转了一弯,不多时便来到老人家里,他们把担子放下,老人便带着他向村子主堂方向走去。 “我们杨家庄可是个大村,一共三百多户人家,绝大部分都姓杨,祖宗基本上都是一个,不过年代久远了,分支也就多了,共分为十二房,像我就属于梨山房第五支,是偏支中的偏支,你看见前面那座最高的建筑没有?” 张铉顺说老人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远处半山腰上有一座黑顶的大房,高出所有屋子一头。 “那是——” “那就是杨氏宗族的总祠,虽然每房各有自己的小祠堂,但主祠堂只有一座,杨氏家族的主堂就紧靠旁边。 张铉跟随老人来到一座占地极大祠堂前,他发现祠堂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难怪村子里很安静,原来人都集中到了这里。 祠堂空地上的人基本上都是青壮男子,约两三百人,每个人都拿着刀剑和长矛,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什么?每个人神情都显得颇为紧张。 “老人家,这是做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道:“我们杨家庄东北方向五十里就是广通仓,听说最近有几股流民正赶往广通仓,一旦被官兵镇压,流民溃逃,肯定会逃到我们这里来,所以大家都很紧张。” “流民也会掠夺村寨吗?”张铉不解地问道。 “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更重要是很多盗匪就隐藏在流民之中,我们有过惨痛经历过,如果不事先做准备,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了。” 这时,从主堂大门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身材中等,皮肤白净,长得颇为富态,眉眼间显得忧心忡忡,后面还跟着七八名家丁。 “家主!”老人连忙叫住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名叫杨文宪,是杨玄感堂兄,杨素之侄,杨玄感造反失败后,杨氏家族及时和他割裂,并选出杨文宪为新家主。 杨文宪正忧心流民之事,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梨山房族叔在叫自己,虽然对方家族地位不高,但毕竟是长辈。 杨文宪停住脚步问道:“三叔,有事吗?” 老人把张铉拉了过来,“这位后生从洛阳过来,是杨奇的徒弟,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找家主。” 张铉连忙上前行一礼,“我师父临终前托我回来给家族报信。” “临终,他也死了吗?” 杨文宪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最近家族死得人太多,杨奇的地位本来就在家族就排不上号,杨文宪对他的死活着实不太关心。 张热连忙从包裹里取出七星剑,双手呈上,“这是师傅临终前托我送还给家人。” 杨文宪瞥了一眼七星剑,他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叔父杨素的佩剑,若是从前,他会千恭万敬地接过,然后送去祠堂供奉,可现在....他就像看见蛇蝎一样,连忙向旁边一闪身,唯恐这把剑碰到自己。 “快拿开!”他连忙摆手怒斥。 旁边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便上前劝道:“家主,这个小伙子是从洛阳辛辛苦苦把剑送来。” “我知道了——” 杨文宪不高兴地拖长了声音,对旁边一名家丁道:“带他去见杨奇的妻子。” 他又对张铉道:“你把剑送还给他家人便可,我这里就不用了。” 他不再理会张铉,快步向广场而去,远远大吼一声,“盗匪要杀进家门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聊天!” 吓得所有杨氏子弟纷纷站起身。 老人苦笑一声对张铉道:“家主心情不太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关系,多谢老人家带路,我们后会有期。” 张铉向老人拱拱手,便跟着家丁向偏宅的一扇小门走去,老人望着他走远,不由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 16.第16章 夜袭杨庄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今天张铉可谓百事不顺,先是被杨氏家主冷待,然后又被杨奇的妻子轰出家门,那把七星剑也一起被扔了出来。 张铉从一名杨氏族人口中得知,杨奇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过家,他在洛阳娶了三房小妾,却长期对自己发妻不闻不问,他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收留他的这名杨氏族人名叫杨清明,年约二十五六岁,骨瘦如柴,瘦得跟竹竿一般,仿佛一阵风便可吹倒,至今尚未娶妻,独居在一间小屋里。 杨清明听说会有盗匪来袭击,心中正忐忑不安,张铉高大魁梧的身材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给张铉倒一碗水笑道:“张公子不用往心里去,那婆娘就是这个恶脾气,仿佛杨家人个个都欠她钱不还一样,若不是家主看她可怜,无处可去,早就把她撵走了。” 张铉哪里会在意杨奇妻子的态度,他连杨奇是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杨奇的妻子不收这把剑更好,他还舍不得给呢! 张铉关心的是怎么从杨氏家主口中打听到杨玄感的下落,这才是他来杨家庄的目的。 “张公子请喝水?” 张铉见瓷碗布满了裂缝,边缘缺一个大口子,污脏不堪,他哪里肯喝这种水,便笑问道:“清明公子也是主堂子弟吗?” “差不多吧!不过我父亲是庶出,属于卢氏县一支,在家族更没有什么地位,三年前父亲去世,我遵从父亲遗命回到华阴祖地生活,加上我身体不好,只能靠家族的一点例钱过日子,你看看家中摆设就知道了,穷得叮当响。” 张铉本想从他这里打听一点杨玄感的消息,可听他这么一说,又打消了想法,连招待客人喝水的碗都不完整的人家,会知道杨玄感下落这种家族机密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几名杨氏族人站在门口道:“清明,家主令所有四十岁以下男子都必须参加护庄,你也来吧!” 杨清明吓一跳,连忙结结巴巴道:“两位大哥,我的情况特殊,你们都知道的,我怎么.....能去舞刀弄剑?” “可家主也没有说你可以特殊,要不你自己去给家主解释吧!” 杨清明虽然枯瘦羸弱,可人却一点不笨,他知道家主肯定不会给他特殊待遇,就算不上阵厮杀,也要让他参加搬运物资之类,万一不小心被流矢射中...... 他心中又慌又乱,可怜巴巴地向张铉望去,张铉心中却一动,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他站起身走上前笑道:“要不我来替清明大哥吧!” 房间里太黑,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张铉,突然冒出一个又高又大的家伙,几名杨氏族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 “我是清明大哥的兄弟,刚从洛阳来,大哥,对吧!” 杨清明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道:“对!对!他是我的老兄弟,叫做张铉,刚从洛阳来,他可以替我。” 几名杨氏族人上下打量张铉,只见他高大魁梧,手臂强壮有力,腰间还佩一把重刀,一看便知是练武高人,这样的高手愿意参与保卫杨家庄,当然是最好不过。 众人其实也不希望杨清明这个痨病鬼去守庄,不仅没用,还会拖累别人,众人对望一眼,纷纷笑道:“当然可以啊!欢迎张公子,请跟我们来。” 张铉拾起剑背在身后,对杨清明笑着点点头,便快步跟随几名杨氏子弟向院外走去。 杨清明望着张铉背影走远,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幸亏自己机灵,把他带到自己屋里来,否则真逃不过今天这一劫。 ....... 夜渐渐深了,张铉坐在祠堂内一间大房子的角落里,他除了自己的兵器外,还分到了一支长矛和一副弓箭。 和王伯当那支韧性十足的铁枪比起来,这支白蜡杆长矛显得十分粗陋,似乎是用硬枣木制成的矛杆,矛头用生铁打造,锋利度也不够,张铉不喜欢,直到扔到一边。 不过他对弓箭倒有点兴趣,这是军队中标准的八斗步弓,使用两尺长的兵箭,只可惜,八斗弓对他来说太轻了一点,他玩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索然无味了。 张铉又看了看大房子里的其他人,大约有三十余人,有杨氏子弟,也有普通家丁,几乎所有人都在昏昏沉沉睡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休息度过,好像杨氏家主的意思是为晚上而保存体力。 可是训练呢?张铉觉得不可思议,几百名从未打过仗的族人面对流寇的袭击,当务之急竟然不是演练各种防御战法,而是睡觉休息,这样家兵打起仗来,还不会乱成一团吗? “别胡思乱想了,一切有家主呢!” 睡在他身边的杨氏子弟迷迷糊糊嘟囔一句,翻了个身,快睡着时他又含糊地说了一句,“有没有盗匪还不一定呢!” 张铉拔出自己战刀,轻轻抚摸着锋利无比的刀刃,别人怎么样和他无关,他可不想把小命丟在这里。 就在张铉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有情况!” 张铉猛地被惊醒,一下站起身,他见其余族人还沉睡不醒,不由着急大喊:“大家快起来!” 众人这才被惊醒,很多人懵懵懂懂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 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叫,格外凄厉,顿时将所有人都刺激醒了,大家纷纷寻找自己鞋子和兵器,有人不慎将油灯撞翻,房间里一片黑暗,叫声、骂声,乱作一团。 张铉点燃了窗边的一盏小油灯,房间里了立刻有了昏暗的光线,混乱局面才稍稍缓解。 这时从院子里跑进一人,他叫做杨清,是杨氏主堂嫡子,也是他们这一屋的首领,他急得大喊:“快跟我去守粮库!” 张铉跟随众人冲出了房间,众人都看见了墙边角落里躺着一具尸体,应该就是刚才惨叫之人,其他人都摇头叹息一声,随即匆匆离去。 唯独张铉发现了一丝端倪,他慢慢走上前,这名被射死之人浑身穿着厚厚的皮甲,头上还戴着头盔,好像是中午见到的家丁首领。 一支狼牙箭射中了他的咽喉,这让张铉暗吃一惊,如此精准的箭法,会是一般的流寇盗匪吗? 而且这里可是庄子中心的祠堂,距离最近的村庄边缘也至少也有两三百步远,哪有这么远射程的弓箭?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已经潜入了村庄。 这时,家主杨文宪带着十几名家丁冲进大院,见张铉还在院子里没动,不由怒吼一声,“怎么还不出去?” “家主,已经有厉害的敌人潜入了庄内!”张铉冷静地说道。 杨文宪一呆,“你.....你怎么知道?” 张铉一指尸体,“家主觉得敌人的箭会射到祠堂吗?”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混乱中谁也没有想到,更没有张铉那种冷静。 杨文宪顿时醒悟过来,急令左右,“快去查找敌人探子!”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了弓弦声,张铉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扑倒了杨文宪,他刚反应过来,这个人既然射死了家丁首领,那面对杨氏家主,他会不下手吗? 一支狼牙箭几乎是擦着杨文宪的头皮射过,强劲地插在旁边一棵大树上,将杨文宪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铉目力过人,他已经看见了一个黑影,就躲在五十步外靠近墙头的一棵大树上。 他心中大怒,提刀向大树冲去,黑影发现不妙,跳下墙头狂奔,张铉纵身攀上墙头,一跃而过,向一条小巷深处疾追而去。 杨文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个年轻人救了自己一命啊! 好像在那里见过他?杨文宪略一思索,张铉高大的身材让他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个小伙子不就是上午替杨奇送剑的后生吗? ....... 张铉一路疾奔,他在特种兵队伍中练过追踪之术,对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在各种噪音中他能准确地把握住目标。 对方不管怎么跑,只有有脚步声在,都被他死盯着不放,祠堂一带地处半山腰,地势坎坷不平,当张铉冲一间院子,脚步声忽然消失了,张铉立刻警惕起来,一步步向另一边的院门走去。 这是一座空院,四周都是围墙,只有东西两扇门,对方只可能是躲在东面门后。 “站住,往哪里跑!” 张铉大喊一声,眼看身体要冲出大门,这一瞬间,他的身体又猛地向回一缩,只见寒光疾闪,一把锋利的短剑从他眼前刺过,却一剑刺空。 张铉冷笑一声,狠狠一拳击出,重重击打在对方手臂上,只‘咔嚓!’骨折声,随即一声哀嚎,黑影摔倒在地,另一只手上的弓箭甩出去几步外。 张铉上前一脚踩住了刺客的头,却意外发现对方的身材十分熟悉,骨瘦如柴,他低头细看,顿时失声叫出,“怎么是你?” 月光下,这名凶手竟然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杨清明,张铉呆了一下,钢牙咬紧,脚下用劲,“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清明虽然被打断了胳膊,但依然十分硬气,他低声骂道:“姓张的,我劝你别蹚这淌浑水,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说出来吓死你,老子坐不改姓,宇文大将军麾下八太保宇文清明,赫赫有名神箭骷髅,听说过吗?” 张铉虽然没有听说过什么神箭骷髅,但他却明白了前因后果,这个杨清明应该是三年前由宇文述派到杨氏家族的卧底,估计杨玄感造反就是此人先探到的情报。 张铉心中明悟,冷冷道:“看来今天不是什么流寇来袭,是你们对杨家下手,对不对?” “算你聪明,放了我,你可以立刻离开杨家庄,我不记你断臂之仇,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你就会要我命吗?可惜老子偏不吃你这一套!” 张铉高举横刀猛地刺下,杨清明惨叫一声,顿时气绝身亡。 ....... 17.第17章 临危受命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杨家和所有的名门世家一样,都是狡兔三窟,在华阴县城内,杨家拥有一片占地数百亩建筑群,在长安和洛阳也有他们的府宅。 蛇头山下的杨家庄是他们的祖宅,这是杨家的根脉之地,也是他们最重要的根据地,聚居着大部分的杨氏族人。 杨家庄并不是一座开放式的村庄,它的一半修建在蛇头山的半山腰上,另一半修建在山谷里,从大业六年开始,村庄四周沿山势修建了一道一丈五尺高的围墙,将村庄团团包围。 此时山脚下的几处房子燃起了大火,住在山脚下的杨氏族人哭喊着向山上奔跑,女人抱着孩子,男人背负着父母,他们跌跌撞撞,混乱不堪,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几名年轻的杨氏子弟站在道路边大喊:“快去祠堂躲避!” 杨氏宗祠是所有杨氏族人的精神圣地,加上祠堂占地极大,又是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一旦发生灾祸,宗祠都会是族人的躲避之地,以寻求祖宗先灵的护佑。 祠堂内已经涌入了数百人,还有源源不断地杨氏族人正向祠堂赶来。 但夜袭却发生在山边西南角的粮库一带,粮库位于山脚,也是一座仅次于祠堂的重要建筑,用大石砌成,占地十余亩,四周又建有高墙,平常就有十几名家丁保护粮库。 粮库内有近五万石粮食,是杨家庄最重要的财富,是几年来丰收的积累,此时正月刚过,离夏收还远,一旦粮库被饥民洗劫,整个杨家庄三百五十户人家都会面临断粮的危机。 因此保卫粮库就成了杨家庄的重中之重,几百名杨氏子弟和家丁集中在粮库内,和入侵之敌进行殊死搏斗。 黑暗中,密集的火矢不断从西南方向射来,叮叮当当射在石墙上,并没有给粮库造成损失,但火矢带来的巨大压力却让每一个杨氏族人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西南面数十步外的外围高墙已经被扒开了一条十几丈宽的大缺口,外面便是山林,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只见山林边缘有大群人影晃动,足有数百人之多。 虽然大家都看不到山林内的情形,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勾勒出了这么一幅图画,上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拥挤在山林内,拿着布口袋和箩筐,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射出饿狼的般的凶光。 “杀来了!”不知谁大喊一声。 大院内的杨氏子弟一拥而上,纷纷冲上高墙,粮库的高墙内有一圈木架,数百名杨氏子弟便站在木架上,用长矛和弓箭与对方激战。 粮库外冲来了近两百名山匪,他们在粮库高墙外架起楼梯,口咬钢刀向上攀爬,在围墙上与杨氏子弟激战,被砍中的惨叫声,临死前的哀嚎声,不断有人从围墙上摔下来。 家主杨文宪在主堂屋檐下急得大喊大叫,“不要害怕,顶住!被他们杀进来,我们就全完了。” 或许想到自己妻儿父母的缘故,杨氏子弟和家丁虽然心中害怕之极,但依旧鼓足勇气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山匪血战。 就在这时,东南端的粮库大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剧烈晃动,门檐上扑簌簌落下一片尘土和碎石。 众人都愣住了,家主杨文宪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山匪在声东击西,他们其实是想撞门而入,他急得跳了起来,“快去保护大门!” 数十名距离大门最近的家丁纷纷拔刀冲去,但还未冲到大门,只听一声巨响,碎木乱飞,两扇大门猛地被撞开,站在大门背后的几名杨氏子弟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五十几名长相凶恶的黑衣山匪扔掉了手中撞木,拔刀冲进大院,和冲上来的几十名家丁激战在一起。 源源不断的山匪从大门冲入,家丁们抵挡不住,被杀得节节败退,大院内乱成一团,杨文宪急得直跺脚,大喊大叫指挥子弟抵抗,但抵抗依旧无济于事。 眼看杨氏子弟即将崩溃,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名身材高大的黑影从侧面冲来,俨如一股狂风卷入敌群,凌厉无比,刀锋劈过,血光四溅,两颗人头蓬地飞起。 来人正是张铉,他刚刚处理完杨清明的尸体,赶到粮库,正好遇到了粮库大门被山匪攻破,形势危急,他不加思索,从山匪的最薄弱处杀了进去。 张铉下手果断狠辣,劈飞两颗人头,不等尸体倒地,便从两人缝隙间冲过去,横刀刺穿了一人的胸膛,他借助敌人尸体为掩护,左右劈杀,寒光闪过,又有两人咽喉被劈断。 这时,他感觉身后有风声劈向自己后脑,他毫不犹豫,一个鹞子翻身,一脚踢飞了劈向他后脑的长刀,手中横刀一闪劈过,另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尸体轰然倒下,脖腔中的鲜血喷了他一身。 眨眼间他便杀死了六人,山匪见他凶悍无比,吓得纷纷后退,张铉大吼一声,如猛虎如羊群一般向敌人群最密集处杀去。 张铉的杀入扭转了危局,家丁们士气大振,顶住了山匪的进攻,很多畏惧不敢杀上的杨氏子弟受到鼓舞,也从四面八方杀来,众人一股作气,将数十名山匪赶出了大门。 山匪士气受挫,纷纷调头向远处断墙逃去,粮库的战斗暂时停止,只见尸横遍地,尤其大门前后更是堆积了三十几具尸体,一半以上都是张铉斩杀。 院子里到处可听见受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张铉无暇顾及伤者,急对众家丁和杨氏子弟道:“快去搬运粮食把大门堵住!”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如果山匪再杀来,大门就是最薄弱之处,他们可能就顶不住了,不等家主安排,大家纷纷跑进仓库,将一袋袋粮食扛出,堆砌在大门处。 这时,杨氏家主杨文宪匆匆走来,抱拳对张铉歉然道:“今天上午对公子无礼,请公子多多谅解。” 张铉连忙还礼,“家主不必多礼,我也有孟浪之处。” 杨文宪想到刚才的危急局面,心中不由一阵阵后怕,他心中对张铉也充满了感激,他又问道:“请问张公子,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防御?” 张铉并不想谦虚,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他便指着杨氏子弟和家丁们道:“看得出大家都受过一定训练,不过阵型太混乱,我建议长矛队十人一组,家主指定一名队长。” 杨文宪点点头,他也看出刚才的混乱,张铉的建议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连忙把侄子杨清叫上前,吩咐他几句,杨清立刻跑去编队,很快,二百余名手执长矛的杨氏子弟和家丁分成了十队,并指定一名队正,各负责一处围墙。 这时,张铉又大声道:“六十名弓箭手上房顶,从高处向下射击,掩护长矛手和敌军战斗。” 这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建议,刚才弓箭手也拥挤在围墙上,使长矛无法形成矛墙,不仅弓箭发挥不了作用,反而成为防御的软肋。 张铉本想让弓箭在院中列队射箭,用抛物线射击墙外敌军,但想到这些杨氏子弟训练并不充分,慌乱时很可能会误射围墙上的自己人,还是在房顶上比较好。 张铉在危急时扭转了局面,无形在大家心中树立了威望,不用家主吩咐,六十名弓箭手纷纷涌进大堂内,从楼梯奔上了房顶,各自寻找有利位置,形成了居高临下之势。 张铉是军人出身,他去繁就简,抓住出问题的关键点,只用两个方案便使杨氏子弟的防御焕然一新,从混乱变为有序,士气高涨。 尽管杨文宪不懂军事,但他也看出了组建防御阵型后的变化,和之前混乱无章局面判若云泥,让他也有了一点信心。 杨文宪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他不会在意张铉抢了他家主的权威,他反而想把整个指挥权交给张铉,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上苍派来挽救杨氏家族的大恩人。 “张公子,这边我就交给你了。” 张铉却连忙道:“家主请等一等,我还有重要之事要说。” 他把杨文宪拉到一边,便将杨清明之事详细的告诉了杨文宪,杨文宪脸色大变,原来杨清明竟是宇文述三年前派来的卧底。 那么杨玄感之前在杨家庄偷偷训练虎贲卫,并囤积兵器之事,宇文述也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他却不及时向杨广汇报,而是坐视杨玄感造反,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有更深的意图? “家主还想不到吗?” 张铉低声道:“今天来袭击我们之人会是谁的安排?” 杨文宪缓缓点头,他也明白过来,上个月宇文述向自己勒索一万两黄金,自己没有答应,所以他怀恨在心,今晚打着流民的幌子来报复杨家了。 “家主,关键不在这里!” 张铉低声说了几句,杨文宪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重重一拍脑门,失声喊出了声:“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18.第18章 擒贼擒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杨家庄粮库外的树林内,头戴纱帽,身穿一袭青色长袍的宇文化及正负手望着远处的围墙缺口和高大的粮库。 宇文化及目光阴沉如水,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扰他的思绪。 宇文化及从父亲谋士许印口中得知,这次收拾弘农杨氏并不仅仅是报复杨氏家族的不识时务,而且还想借这次事件震慑关中各大士族,包括韦、杜、柳、薛等家族。 对于父亲的深远图谋,宇文化及心知肚明,不过他觉得父亲从去年下半年以来步伐太快,甚至有点急促了,这样会引起杨广的警觉,父亲应该稍微放缓脚步,不能成为继杨玄感后的第二根出头之椽。 等这次杨家之事完毕后,要好好和父亲谈一谈。 在宇文化及身后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大汉,他身高近七尺,体型雄壮,皮肤黝黑,俨如一头凶猛的黑熊,手执一根五十斤重的大铁枪。 他名叫罗奕范,是终南山一带有名的悍匪,这次他受宇文述的征召,利用数万流民去广通仓讨粮的机会,率领五百精锐手下配合宇文化及夜袭杨家庄。 此时他心急如焚,他知道华阴县有三千驻军,杨家一定派人去求援了,如果军队杀到,他们恐怕就会全军覆没。 “公子!” 罗奕范上前打断了宇文化及的思绪,低声道:“我们要不要开始行动?” “你急什么?”宇文化及的思绪被打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罗奕范吓得一哆嗦,嗫嚅说道:“我怕华阴县的驻军杀来。。” “蠢货!” 宇文化及骂了他一句,冷冷道:“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华阴县的驻军对付流民还来不及,他们会来这里吗?” 罗奕范顿时醒悟,不敢再吭声了,宇文化及的目光又向扬家庄的深处望去,他在等八太保宇文清明的信号,时间已经过了,但祠堂那边的信号却迟迟没有发出,难道他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宇文化及又看了看天色,已经快三更,再不动手时间就来不及了,宇文化及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罗奕范点点头道:“可以行动了!” 罗奕范大喜,立刻喝令道:“第一营给我猛攻粮库,无论死活,不准停下来,第二营跟我来!” 两百名穷凶极恶的山匪呐喊着向粮库冲过去,罗奕范却带着一百五十名手下沿着围墙迅速向山上奔去。 宇文化及望着他们奔远,不由冷冷笑了一声,杨氏家主也真是愚蠢,还真以为他们是来抢粮食的流民吗? ........ 几乎所有的杨氏族人都躲进了祠堂内,占地近二十亩的祠堂聚集了近千人,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杨家庄的男子青壮和家丁大约有三百五十人,其中留下五十人保护祠堂,家主杨文宪亲自率领三百人赶去保卫粮库,防御从广通仓过来的饥民抢夺粮食。 到目前为止,祠堂中所有的杨氏族人都以为今晚袭击杨家庄之人是从广通仓逃过来的流民,这种事情两年前也发生过,当时得到华阴县驻军的及时援助才化险为夷。 那时家主杨玄感还是朝廷礼部尚书,老家主杨素的巨大威望尚存于朝野之中,所以华阴驻军肯给面子,及时赶来救援,但现在杨家已经由凤凰沦落为野鸡,华阴驻军还肯来救援他们吗? 在祠堂最大的三座大堂内坐满了杨氏族人,议论声、叹息声、孩子的啼哭声,沉甸甸如重石般的担忧压在每个人心中,他们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很多人希望饥民只是来抢粮食,拿到粮食就离去,而不要再继续抢掠他们的财物,更不要伤害他们的家人。 五十名负责保护祠堂的杨氏子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祠堂帮助有需要的老人和孩子,另一部分则在祠堂外围警戒,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祠堂即将面临的巨大危险。 罗奕范率领一百五十名手下已悄悄潜入了杨家庄,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瞄准了杨家族人聚集的祠堂,攻打粮库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掩护,把杨家子弟吸引到粮库,他们真正的目标却是祠堂。 杀入祠堂,或者火烧祠堂,血洗杨氏族人,粮库那边的杨氏子弟也不得不赶来援救,那时,整个杨家庄便大势已去,再引饥民过来抢粮,血洗杨家庄的罪名就落到了饥民的身上,这便是宇文述打的如意算盘,也是他谋士许印的出谋划策。 罗奕范其实也是宇文述的假子之一,他原是蓝田县的一名豪霸,因争田将另一家大户满门杀光,跑去投靠宇文述,但宇文述不愿被他牵连,便打发他去终南山落草为寇。 经过几年的发展,他已拥有五六百名手下,平时打家劫舍,抢劫商旅,宇文述又看中了他的实力,将他重新纳为假子,但依然让他扮演山匪的角色。 这次袭击杨家庄,宇文述答应他拿走部分钱财和女人,让罗奕范心中充满了发财和占有女人的渴望。 罗奕范带领一百五十名手下藏身在一栋大宅的围墙后面,他俨如狼一般的目光凶狠地盯六七十步外的祠堂大门。 一名手下猫腰跑回来向他低声禀报,“寨主,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不到三十人在外围巡哨。” 罗奕范想了想,一百五十人目标太大,不如他先率几十人摸上去干掉外围杨氏子弟,大家再一起杀入祠堂。 “第一队跟我来,第二队和第三队原地等候!” 他一挥手,“跟我来!” 他带领五十人冲出围墙,向数十步外的祠堂大门奔去,就在他们距离祠堂大门还有十几步时,身后骤然传来一片惨叫声,惨叫声起此彼伏,刺破了寂静的夜晚。 在祠堂外围警戒的杨氏子弟顿时发现了广场上的数十名黑影,他们惊得大喊起来,“有敌情,他们杀来了!” ‘当!当!当!’ 祠堂内的警钟声敲响,祠堂内照顾族人的杨氏子弟纷纷奔了出来,而在外围警戒的几十名杨氏子弟冲到围墙上一齐放箭。 数十支箭射向正进退两难的罗奕范以及他的手下,七八名山匪躲闪不及,被乱箭射中摔翻,慌乱中,数十名山匪纷纷扑倒在地上,躲避箭矢。 罗奕范恨得一跺脚,掉头跑了回去,他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令他功败垂成,他心中又气又恨,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就在罗奕范率领几十名手下刚刚奔出去没有多久,一支埋伏在祠堂的旁的队伍骤然杀出,正是张铉率领的五十名杨府家丁。 张铉从杨清明那里发现了这次夜袭的真相后,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目标绝不会是粮库,所谓进攻粮库不过是要给杨家庄造成饥民冲击的错觉,用来掩护他们的真正目标。 张铉猜到了对方的真正目标,一定就是祠堂,祠堂内有杨家的钱库,也是杨氏族人逃难聚集之地,无论是为财还是为人,目标都只能是祠堂。 他说服了杨文宪,率领五十名家丁赶来救援祠堂,但张铉却不急于进入祠堂,而是埋伏在祠堂外的一条小巷内,等待伏击的机会。 当对方首领率五十名手下先扑上去时,张铉便知道机会来了,他抓到了敌军无首的机会,率领五十名家丁从小巷内杀出,从后面袭击的留在围墙后的百名山匪。 百名留守山匪措不及防,顿时死伤惨重,迅速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这时,罗奕范俨如一头黑熊般提着大铁枪冲了回来,他暴叫如雷,“是谁敢坏我大事,让我把他撕成碎片!” 就在他刚跑近围墙之时,张铉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早就盯上了这名山匪首领,也发现了他弱点。 张铉毫不犹豫地伏击了这名山匪寨主,横刀一闪,快如疾电,罗奕范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刃劈中了他的胸膛。 胸膛上顿时出现一条半尺长的刀口,鲜血向外狂涌,罗奕范痛得大叫一声,向后连退数步,他想和对方分开距离,大铁枪才能发挥作用,但张铉的经验异常丰富,他知道对方一旦能使出铁枪,自己将必败无疑。 他如影追随,不给对方半点机会,纵身一跃,又是一刀狠狠向对方面门劈去,来势迅猛之极,罗奕范举枪横挡,‘当!’的一声巨响,横刀劈在枪杆上,火光四溅。 罗奕范顿时大喜,机会来了,他一声怒吼,铁枪横扫出去,但对方却不见了踪影,铁枪扫空。 他心中一怔,紧接着裆下却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张铉刀劈枪杆的同时,身体也向下滑了出去,对方的弱点就在下盘,他身体长得太庞大,奔跑时下盘十分笨拙。 张铉利用对方下盘笨拙的弱点,身体从他裤裆下穿过去,一刹那,他从靴中拔出军刺,狠狠地从他裆部刺了进去。 锐利无比的军刺大半没入了罗奕范的身体,痛得他失声嚎叫,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张铉已站在他身后,大吼一声,“去死吧!” 他双手紧握刀柄,狠狠一刀从对方后颈劈下,‘喀嚓!’巴斗大的头颅骨碌碌滚出一丈多远,张铉冷笑一声,一脚将罗奕范的无头尸体踢倒在地上。 张铉上前两步,抓起罗奕范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喊道:“你们看这里!” “寨主死了!” 山匪们发出一片绝望的哀嚎,再也无心恋战,四散溃逃。 ....... 19.第19章 玄感之秘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在粮库的第二次防御战中,张铉重新组建的防御阵型无疑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杨氏子弟们十人一队,并肩举矛站在高墙上防御,形成了一簇簇长矛阵,顶住了山匪们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长矛阵发挥出的巨大集体力量使山匪们无计可施。 而屋顶上的弓箭手也不再是摆设,他们居高临下射箭,给进攻的山匪带来极大的麻烦,冷箭防不胜防,不少匪徒被沉重的兵箭射中,奔跑几步后便一头栽倒,死在草丛之中。 尽管山匪的数量多于参与防御的杨氏子弟,但他们却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短短半个时辰,便有近百人死在长矛和兵箭之下。 但改变战局的重大事件却是匪首罗奕范之死。 匪首之死无疑对杨家庄的危机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宇文化及不愿出面,数百山匪没有了主心骨,军心开始迅速瓦解。 有的人是庆幸获得了自由,有的人却是茫然不知所从,但相信更多人是在惦记山寨中罗奕范占有的财富和女人。 罗奕范被杀的消息传来后,数百名穷凶极恶的山匪仿佛风卷残云一般溃逃,一场来势汹汹的暴风骤雨在短短的片刻时间内便烟消云散了。 宇文化及见形势不妙,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迅速离开了杨家庄,返回华阴县城...... 天渐渐亮了,杨氏族人扶老携幼从祠堂里出来,开始返回各自家园,与此同时,数百名杨氏子弟和家丁在挨家挨户搜寻可能隐藏的个别山匪。 粮库里的尸体都已清理干净,战死的杨氏子弟和家丁则运回祠堂,而近两百名山匪尸体全部掩埋在山林之中。 尽管一夜未眠,很多人都疲惫不堪,但胜利的喜悦令他们无法入睡,祠堂前的广场上,一群年轻杨氏子弟围着张铉,一次又一次将他高高抛弃,欢呼胜利。 这时,一名杨氏长辈从祠堂内匆匆走出,他叫杨文俊,是家主杨文宪的胞弟,他快步走过来远远笑道:“好了,大家不要再闹了,放下张公子吧!” 杨氏子弟们放下张铉,连忙围拢在杨文俊面前,七嘴八舌道:“三叔,我们有什么奖励?” “家主让你们去修复围墙,围墙修得好,每人都有奖励,修不好就扣月钱,还不快去!” 二十几名杨氏子弟吐了一下舌头,都纷纷向粮库方向奔去,杨文俊这才走过来,对张铉笑道:“张公子请跟我来,家主要和你谈一谈。” 张铉点点头,跟随杨文俊走进了祠堂内。 ....... 在祠堂长老堂内,五名代表杨氏各房的长老聚集一堂,紧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杨氏家主虽然是家族的最高决策者,但家主的职责主要对外,而对于很多大家族,特别是名望家族,分支众多,仅仅靠一个家主来决策很难服众,尤其是牵涉各家切身利益的内部事务。 所以很多大家族内往往设有长老会或者族长会,实际上就是各房利益代表,大家用协商的方式来平衡内部利益。 杨氏家族也不例外,杨氏十二房共推选出五名德高望重的长辈组成了长老会,决策家族的内部事务。 家主杨文宪已经向五名杨氏长辈简述了昨晚遭遇夜袭的前因后果,五名长辈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他们确实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宇文述策划的阴谋。 尤其杨清明竟然是宇文十三太保中的八太保,这更让他们忧心忡忡,那杨家的很多隐秘岂不是都被宇文述掌握了吗? “文宪,玄感还有多少东西留在我们这里?”一名长辈嘶哑着声音问道。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他们需要和杨玄感造反彻底割裂,但杨玄感毕竟是前任家主,还是和家族有很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杨文宪低声道:“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在清理玄感的物资,该烧的都烧了,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了,在卢氏县那边的别府可能还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处理掉?”另一名年迈的老者怒问道。 “二叔别生气,听我解释!” 杨文宪连忙安慰老者,“我一直在处理卢氏县的违禁物品,因为东西太多,我又怕人发现,所以都是分批处理,已经快处理结束了,最多再派人去一次,应该就可以处理完毕。” “是不是处理完他的东西,就可以和他完全割裂了?” 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五双眼睛一起向杨文宪望去。 杨文宪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众人道:“这也是我最烦恼之事,玄感一直向我们寻求援助,两个月前我从卢氏县那边给他送去了一千石粮食,前几天他又派人来向我求援,希望我能送去一笔钱,让他解散队伍。” 这句话就像一勺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大堂上顿时炸开锅,众人愤怒异常,齐声谴责杨玄感造反害了家族,现在还要继续拖累,这怎么行,大家纷纷反对再给他送钱。 这时,年纪最长的杨大器说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众人安静下来,杨大器缓缓道:“其实我们当初都同意他起兵造反,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玄感,但事已至此,保护家族才是当务之急,我相信玄感也不愿家族再遭到宇文述的迫害,所以我们可以答应他这个要求,给他一笔钱让他解散造反队伍,同时给他讲清楚,这是最后一次,并且不准他回家族,大家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也算合情合理,尤其后一条更是说到大家心坎上,众人都同意了,杨文宪见众人同意,便起身说:“这样吧!卢氏县那边还窖藏有一万贯钱,我们就把那笔钱送给他,顺便把剩下的违禁物品都烧掉,我让文俊去做这件事。” “一万贯钱可不是小数目,怎么送?还要避开官府耳目,文宪有方案吗?” 杨文宪点了点头,“就按上次送粮食的方案,走水运,再派十名子弟护卫,应该问题不大。” 这时,杨文俊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家主,各位长老,我把他带来了。” “快快请进!” 杨氏家族的长老们纷纷站起身,他们每个人心中对张铉都充满了感激之情,若不是昨晚张铉力挽狂澜,杨氏家族恐怕就会遭到前所未有的惨祸,他们五人也未必能活下来。 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他躬身对众人施礼,“晚辈张铉,参见各位长辈!” “张公子太客气了,快请坐!” 几名长老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张铉坐下,大家也纷纷坐了下来,这时,杨文宪笑道:“公子昨晚救杨氏族人,我们无以为报,请先受我们一礼。” 他带着几名长老一起跪下,向张铉恭恭敬敬磕头,张铉无奈,只得任他们行礼拜谢。 杨文宪又一摆手,两名管家端着两只铜盘上前,铜盘上各放着五锭黄澄澄的金子。 “这是五百两黄金,虽然远不能和张公子给杨家的大恩相比,但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张公子务必收下。” 张铉却摇了摇头,“家主和各位长辈的心意,张铉心领了,但黄金我不能收,我恩师也是杨氏族人,所以为杨氏家族出力是我份内之事,不仅如此,如果杨氏家族还需要我出力,我绝不推迟,也算是我报答师恩。” 杨文宪和众人再三劝他,张铉坚决不收,众人也只得罢了。 其实杨奇在杨氏家族名声并不太好,薄情自负,抛妻弃子,不过他有这样的徒弟,也算是他给杨氏家族的一点补偿了。 这时,年纪最长的杨大器心中一动,如果张铉肯帮忙送钱,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低声对杨文宪道:“文宪,不如请张公子再帮个忙,替我们押运那笔钱。” 杨文宪明白族叔的意思,他一时沉吟不语,杨玄感的藏身之处是极大的秘密,就是是杨家也只有少数核心子弟知道,更不能让外人知晓,但张铉对杨家有大恩,又是杨奇之徒,应该可以信赖他。 更重要是运送一万贯钱,安全十分重要,尤其要防水贼袭击抢钱,有张铉参与护卫,确实可以让他们放心很多。 想到这,杨文宪让兄弟招呼张铉先坐下,他和几名长老又商量一下,几名长老都认为张铉可靠,同意了家主的方案,让张铉帮忙押运钱粮。 杨文宪又走回来笑着张铉问道:“张公子的水性如何?” 张铉笑道:“晚辈从小在灞水边长大,论水性,也只比鱼差一点。” 张铉出身特种士兵,水性是基本要求,在陆军学院,水中训练也是重要的体能科目,他曾在黄河中练习潜水,水上功夫极为高超。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都笑了起来,杨文宪便道:“可能还有一件事情要烦请公子帮忙,如果公子不方便也没有关系。” 其实张铉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被宇文述盯住,杨文宪怎么可能不立刻通知杨玄感,这正是他来杨家主的真正目的。 “家主请说,只要张铉能办到,绝不推迟!” “好!明天请公子和几名杨家子弟去一趟卢氏县,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之事需要处理。” 【老高冲榜,急需大家投票支持!】 20.第20章 再回卢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卢氏县位于弘农郡以东,也是张铉几个月前的入隋之地,他也没有想到,时隔近四个月后,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卢氏县。 此时已是早春二月,万物复苏,垂柳出芽,一串串黄色的迎春花开得格外艳丽,几只燕子飞掠过河面,荡起圈圈涟漪。 卢氏县南面是巍巍熊耳山,属于秦岭余脉,也就是张铉误入隋朝之地,而北面地势低平,分布着低缓的丘陵和谷地,被大片森林覆盖。 洛水从丘陵谷地中穿流而过,横贯整个卢氏县,一座座村庄就坐落在洛水两岸,到处可见大片麦田和桑林。 杨氏家族的祖地虽然在关中,但在卢氏县也有一处族人聚居地,只是规模要比华阴杨家庄小得多,住着二十余户杨氏族人。 杨氏家族之所以在卢氏县有族人,是因为他们在卢氏县有一片数千亩的上田,这原本是相国杨素的封地,杨素交给了家族。 杨氏家族便在二十几年前迁来十几户族人,专门负责照顾这片麦田,同时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府宅,里面存储着不少钱粮。 这座杨氏府宅紧靠洛水,并在洛水边上修建有一座码头,停靠着几艘五百石货船。 张铉和十名杨家子弟是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杨氏府宅,他们由杨文俊带队,此时张铉的身份是杨家庄护卫家丁首领,他负责安全。 “张公子,时间比较紧急,我们今晚就要出发,我们要先处理一些事情,你在外面踩一踩线,注意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杨文俊叮嘱张铉几句,便带着几名杨氏子弟进宅了,张铉当然也知道他们还有另外之事,要烧毁一些杨玄感的违禁品,自然不能让他这个外人在场。 张铉来到码头上的几艘大船前,一共有四艘大船,但在张铉看来,它们属于中型船,至少长七丈,高一丈,倒是可以运输不少物资。 他跳上一艘大船,船上只有一名老船工在慢吞吞地清洗船板,张铉走上前笑问道:“请问老丈,这些船可以在洛水中逆行吗?” 老船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可以,洛水水流很缓,摇橹撑篙都可以前行,只是比顺流稍微慢一点。” “看来河水也不深。” “还行吧!现在春汛刚刚开始,水位已经比上个月涨了很多,再过两个月,这个码头都会被淹掉。” 张铉走到船边,拾起旁边的长篙试了试水深,深一丈左右,他暗暗点头,就在这时,张铉无意中发现对岸树林内有一些人影晃动。 他心中暗吃一惊,再仔细看对岸树林,刚才看到的那些人影却又消失了。 “大爷,对岸树林内有人家吗?”张铉回头问老船工道。 “对岸怎么会有人家,都是山林,至少我没有见过人,只看见过猴子。” 张铉心中暗忖,‘难道刚才自己看到的是猴子,不是人吗?’ “不!不可能!” 自己看得很清楚,其中有白色身影,猴子不可能有白色身影,肯定是人。 张铉又向山林中仔细看去,他似乎看见有人在悄悄挪动,他心中顿时生出了疑心,难道还有人在打杨玄感的主意吗? 这时,他想到了玄武火凤,会不会是他们也来了呢? ....... 洛水西岸的密林中,张仲坚站在一棵大树后,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杨府码头上的四艘大船,他率领十一名手下已经来了两天,这是玄武火凤成立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任务。 连大业二年在长安郊外血洗借社祭之名聚会的三百多名杨谅余孽之时,玄武火凤也只出动了九人,而这次捕杀杨玄感,他们竟然出动了十二人。 张仲坚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重担,但他十分谨慎稳重,就算压力再大,他也会耐心地等待机会。 杨玄感的藏身处十分隐秘,用各种方法都打听不到,不过他们得到了一个线索,在两个月前,杨府利用大船运走一批粮食。 张仲坚立刻猜到那批粮食一定就是送给杨玄感,况且他也潜入府中的查探过,府中还有不少钱粮,他们肯定会再次运送。 “师兄,宇文述已经率二万大军抵达卢氏县了,我们这样等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沉住气,杨府已经有动静了。” 张仲坚注视着四艘大船,他的目力非同一般人,他发现为首一艘大船上有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正向四周张望,同时也看到他们这里,正指着这边问船工什么? 张仲坚心中一惊,一回头,只见师妹张出尘带着两名火凤手下快步走来,她们扮作村姑去打探消息,张出尘穿着一袭白衣。 张仲坚心中暗叫不妙,张出尘的白衣恐怕暴露了他们的行踪,但这时张出尘已经走到隔离带,对方不会再看到她。 “有消息吗?”张仲坚暂时不想提白衣之事。 “果然如大师兄所料,弘农杨氏来人了,来了十人,应该是去找杨玄感。” 张仲坚大喜,上苍眷顾他,让他的推断成为现实,果然要从卢氏杨家着手。 “怎么他也来了!”张出尘忽然看见了张铉,张铉那高大挺拔的身材使她一眼认了出来。 “师妹认识他?” 张出尘眼中惊疑不已,“我在杨奇的武馆见到过他,而且他也来过我们武川府,似乎是王伯当的朋友,只是他和杨家有什么关系?” 张仲坚注视张铉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此人也来者不善。 “大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张出尘不安地问道。 张仲坚注视着几艘大船,缓缓道:“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跟着这几艘船,不会有错!” ........ 当天晚上,两艘大船装载了一万贯钱和五百石粮食悄悄离开了杨府,沿着洛水逆行向西而去。 洛水发源于秦岭,流经上洛郡、弘农郡和河南郡,最后注入黄河,它在上中游都是一条很普通的河流,一直到洛阳,它的名气才陡然大增,它将洛阳城一分为二,成为了大隋王朝的第一河。 张铉虽然又来到了卢氏县,但他们的最终之地却不是卢氏,只是来卢氏县装运钱粮,大船一路缓缓西行,两天后,两艘大船进入了上洛郡境内。 自从张铉无意中发现有人在监视杨氏府宅后,一路之上,便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些监视的人,他们旅程比较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而且进入上洛郡后,河流两岸人烟稀少,极少看见村落,这时,杨文俊慢慢走上前,指着前方一座大峡谷低声道:“杨玄感和他的军队就藏身在那座峡谷内。” “他还有军队吗?” 杨文俊点点头,“大约还有两千人左右,不过士气非常低迷,上次如果不是我及时送来粮食,军队就要暴乱了,我估计他们也快撑不下去了。” 杨文俊见左右无人,又低声对张铉道:“我在卢氏县得到一个消息,宇文述率一万军队就驻扎在卢氏县城内,他们也是刚到,很可能有逃兵出卖了杨玄感,他现在处境非常不妙,我们必须要阻止他回华阴杨家庄。” “但他是杨家前任家主。” 张铉虽然能理解杨家的苦衷,也知道杨玄感不可能活着离开,但杨氏家族这样决定也未免显得太过于无情? “那没用!” 杨文俊斩钉截铁道:“这是长老会做出的决定,杨家绝不能再被他牵连,我这次来就是劝他不要再回杨家庄。” 船队又行了五六里,两岸山势高耸,似乎已到尽头,这时船队缓缓掉头,驶入了一条比较隐蔽的小河,两边长满了大树和茂盛的藤蔓,刚走了不到百步,只听一支鸣镝从头顶射过,发出尖利的哨声。 船队立刻停下,却只见两边出现了数百名士兵,个个衣衫褴褛,手执长矛战刀,将两艘大船团团包围,张铉竟产生一丝错觉,他们似乎来到了原始部落内。 杨文俊走上前,对为首将领拱手笑道:“宋将军,还记得我吗?” 为首将领认出了杨文俊,立刻笑逐颜开,“原来是杨二爷,我说怎么会有人雪中送炭,只能是杨家啊!” 船工搭上船板,杨文俊走上岸笑道:“奉家主之令给大家送点钱粮,对了,我那位兄长现在好吗?” 为首将领苦笑一声,把杨文俊拉到一边,低声道:“杨尚书最近脾气十分暴躁,动辄杀人,从上到下都人心惶惶。” “为何如此?”杨文俊不解。 “估计对前途有点绝望了,以前李密在还能劝劝他,现在李密失踪,也没人再敢劝他了。” 就在这时,从远处树林内快步走来大群士兵,簇拥着一人,尽管已过去了四个月,但张铉还是一眼认出为首之人,正是杨玄感。 只见他比上次和宇文成都激战时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黑,目光阴沉,显得十分憔悴。 杨玄感脸上带着不满,走上前便质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杨文俊心中着实不高兴,给家族带来那么大的灾祸,家族不丢下他,还肯给他送钱粮,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居然还责怪自己送晚了。 杨文俊想到刚才将军宋涛说的话,他忍住了心中的不满,解释道:“最近风头很紧,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怕被人发现兄长的藏身之处。” 杨玄感脸色稍微缓和一点,但依旧用冷冰冰的语气对他道:“我有话要问你,你跟我来!” 他又吩咐宋涛,“叫弟兄们把钱粮搬回去,谁敢私藏,立斩!” 为首大将宋涛躬身行礼,“卑职遵命!” 杨玄感和杨文俊先回了驻地,宋涛安排数百士兵上船搬运钱粮,这时他又上前对张铉和其他杨氏子弟道:“请各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 众人纷纷回舱收拾物品上岸,张铉将七星剑背在身后,腰间佩刀,靴子里插着军刺,快步走出了船舱,就在他走出船舱的刹那,他忽然看见洛水对岸的山林内出现了几个黑色人影,但一闪又消失了。 张铉这一次看清楚了,尽管很短暂,一晃而过,但他能肯定是玄武火凤了,只有他们才会一直跟着大船,不过令人佩服,居然跟到了杨玄感的藏身之处。 张铉心中警惕起来,这一次他绝不能被玄武火凤抢先了。 张铉依旧不露声色,就仿佛没有发现对面山林的异常,和众杨家子弟一起向岸上走去。 山林对面,张仲坚异常兴奋,他跟随船队两天两夜,尽管付出了艰辛的代价,但代价没有白费,他终于发现了杨玄感的藏身处,竟然躲在上洛郡,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师兄,我们上吧!”所有手下都看见了对岸的杨玄感,他们磨拳擦掌,急不可耐地请战。 张仲坚一摆手,“别急!等到最佳的时机再出手。” 他远远注视着张铉的背影,心中暗忖,难道此人也是来杀杨玄感吗? 他沉思片刻,对张出尘低声吩咐几句,张出尘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洛南县!” 张出尘带着几名手下沿着河边向洛南县疾奔而去。 ....... 过了一片树林,众人进入一条十分狭窄的谷道,约行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座宽阔的山谷。 山谷四周全是高山悬崖,宽约一里,深五六里,两边原本是茂盛的树林,但树木都被砍伐一光,搭建了一百余座大大小小的木屋。 杨玄感和他的两千余名追随者便藏身在这里,看得出他们这几个月过得十分艰难,每个人都衣裳褴褛,面有菜色,眼中蕴藏不满和仇恨。 “你想死了吗?” 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敢偷老子的东西!”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一间木屋里冲出来,将一名瘦弱士兵打翻在地,拳打脚踢,往死里暴打,周围的士兵都被煽动起来,围过来大喊大叫,“打死他!打死他!” 每个人眼睛都变得通红,兴奋异常,就仿佛一只只要冲上去撕咬猎物的野兽。 将军宋涛大怒,冲上去大喝道:“给我滚回去!” 宋涛出现,众士兵又纷纷返回各自的木屋,那名打人的士兵恶狠狠瞪了一眼宋涛,转身悻悻而去,被打者慢慢爬起身,艰难地向另一座木屋走去。 “让各位见笑了,哎!听说官兵已经到了洛南县,谁知道我们还能熬几天?” 宋涛叹了口气,带着众人来到一间空屋,“各位请在这里休息吧!吃饭时会有人来招呼。” 他转身匆匆走了,杨氏子弟进屋休息,张铉却在查看四周,他也知道宇文述的大军即将杀到,不过他却没想到,连杨玄感的手下竟然也很清楚危险将至。 既然如此,那军队就应该积极备战才对,但这支军队却似乎没有任何准备,而且热衷于窝里斗,不知杨玄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更求票】 21.第21章 三家猎杨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次日天不亮,一阵急促的警钟声惊醒了所有的士兵,二千多名士兵纷纷从睡眠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木屋,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一名巡哨从谷口疾奔而来,向杨玄感所住的木屋跑去,众人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巡哨只管低头奔跑,不理众人的询问,惹来一片叫骂声。 不多时,几名杨玄感的亲兵从大木屋里奔出来喊道:“主公有令,所有旅帅以上的军官都来议事。” 军官们纷纷从人群中挤出,向大木屋快步走去,众人都提心吊胆,站在木屋旁三五成群议论。 张铉快步来到大木屋旁的另外一间屋子,这里是杨文俊的住处,正好杨文俊一边穿衣服,一边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张铉,他连忙问道:“张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哨兵不肯说,不过我猜应该是宇文述的军队到了。” 杨文俊吃了一惊,连忙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昨天我和玄感谈妥了,他今天将解散军队,然后和我们一起离去。” “去杨家庄?” “不!不!他打算去梁郡,我们回杨家庄,他答应不会再连累杨家庄。” 这时,一名亲兵跑来,对杨文俊道:“大帅请二爷立刻过去。” 杨文俊拍拍张铉的肩膀,转身跟着亲兵去了。 不多时,军营内开始混乱起来,军官们简单议事结束,回来传达了主帅的意思,全军解散,每人发五贯钱、三斗米,大家各自寻路回家。 山谷一片混乱,喊声、骂声,吵嚷成一片,所有人都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军官们则跑去领取钱粮,钱粮先发给军官,然后由军官再发给手下士兵,至于军官们怎么分配,杨玄感就不管了。 这时,杨文俊快步走来,低声对张铉道:“速去大船,我们马上就走。” 形势已十分危急,哨兵在十里外发现了隋军主力,一万大军正沿着山道向谷口杀来。 杨玄感便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用钱粮拖住军官和士兵,让他们自己分配财物,他则带着十几亲兵从后面逃出,钻入树林,从小路赶往河边。 河边两艘大船已解开了缆绳,杨文俊率领杨氏子弟已经先一步上船,不多时,杨玄感带着十几名亲兵从小路钻出来,向后面一艘大船奔去。 杨玄感边跑边挥手,“你们快走!” 这时,张铉心中大急,他怎么能和杨玄感分开,情急之下,他对杨文俊道:“我师父还有很重要的情报让我转告杨尚书。” 杨文俊顿时急得直跺脚,“哎!你怎么不早说,快去,跟上他!” 张铉冲上船板,几步便跳上岸,拔足向杨玄感追去,远远听见杨文俊在背后大喊:“张公子,记着回杨家庄!” “我知道了!” 张铉奔跑速度极快,转眼便冲到了杨玄感的大船前,这时杨玄感已经上船,正在招呼船工开船,张铉冲上前大喊:“杨尚书稍等!” “你还有什么事?”杨玄感认识他是和杨文俊一起来之人。 张铉高高举起七星剑,“我师父杨奇,有重要情报要我转告杨尚书!” 杨玄感认出了七星剑,那是他父亲杨素从前的佩剑,后来赏给了杨奇,杨奇也是他的心腹,在洛阳以办武馆的名义替他培养后备武士。 忽然,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山道大喊:“主公快看,隋军!” 杨玄感也看见了,山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军队,他不及多想,对张铉急道:“速上船!” 张铉一跃翻上了大船,船工撑篙荡开了船只,大船向河中心驶去,杨氏子弟的大船先行一步,就在前面数十步外,两艘大船一前一后向东驶去。 船只刚走,宇文述便率领一万精锐隋军从山道上冲了下来,瞬间挤满了河边,宇文述来晚一步,眼睁睁望着杨玄感的大船走远了,他气得狠狠将头盔摔在地上。 这时,数十名士兵扛着钱粮从树林里钻出,一抬头看见了隋军,顿时吓得大喊起来,“官兵来了!” 他们丢下钱粮转身便逃,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对二太保魏文通道:“你带三千军杀进去,把所有人杀光,一个不留!” “遵令!” 尚师徒抱拳行一礼,转身跑去带兵,宇文述又望着杨玄感的船只,冷冷道:“杨玄感,我看你能逃到那里去!” 他一挥手,“其余士兵跟我沿着河边追,一定要追到杨玄感!” 宇文述纵马冲了出去,数千隋军士兵纷纷掉头,跟随宇文述沿着河边小道向东方追去。 与此同时,原本埋伏在对岸的九名黑衣人也沿着另一边的小道疾追,紧紧跟随着杨玄感的大船。 ........ 在随后的三十几里路程中,无论宇文述还是对岸的黑衣人都没有机会追上杨玄感的大船,一直快到洛南县时,机会终于来了。 洛南县位于上洛郡和弘农郡的交界处,是药材和毛皮的集散之地,大量的药材和毛皮从山区运出来,在洛南县交易并运往洛阳。 专门有几名从洛阳过来的大商人在这里开店交易,他们拥有自己的船队,并洛水两岸修建有码头。 另外,洛南县也是一个重要的渡口,南来北往的商人从这里乘船到对岸。 正是这两个原因,洛南县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虽然杨玄感让张铉上了船,但他对杨奇并没有兴趣,也没有追问张铉,杨奇到底有什么重要情报要给他。 杨玄感将张铉冷落到一边,他负手站在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水面,杨氏子弟的另一艘船已经驶远,连船影都看不见了,他们没有任何负担,只想早点远离杨玄感这个祸水,众人全力划船航行。 但杨玄感却不准船夫快行,他显得很谨慎,显得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弃船上岸。 张铉就坐在距离杨玄感只有数尺远的甲板上,手握横刀,默默注视着杨玄感高大雄伟的背影。 他还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杨玄感所表现出的高超武艺,那种滴水不漏的槊法,数千支箭都射不进他身边,还有那种万夫不当之勇,那种杀千人于野的暴烈,如果没有宇文成都的对比,他几乎就以为杨玄感是天下第一猛将了。 如果现在他暴起刺杀杨玄感,会有多大的把握成功?张铉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但他却很清晰地知道一点,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遇到对手,百战百胜,并不是他太强,而是对手太弱。 他连王伯当都远远不如,还可能会是猛将的杨玄感的对手吗? 张铉把战刀又慢慢放了回去,心中暂时放下了偷袭杨玄感的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杨玄感冷冷问道。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张铉在注视自己的背影。 张铉暗叫庆幸,原来杨玄感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他连忙道:“在下张铉!” “和我一样的玄吗?”杨玄感又问道。 “不!不是!还有一个金旁。” “金即刀剑也,是加刀刃于玄的意思?” 杨玄感蓦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你是来刺杀我的吗?” 张铉的心剧烈跳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里还有刺杀杨玄感的意思。 但他心中的震惊却不露于色,微微笑道:“杨尚书是在说笑吧!名字是父母从小所给,怎么会有刺杀尚书的意思?再说我的铉是托鼎之架的意思,和刀刃没有关系。” 杨玄感注视他片刻,目光又柔和起来,笑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我知道!” 张铉感觉背心都有点湿了,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又低声道:“师父愿意助杨尚书,他希望尚书能去洛阳。” 杨玄感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他帮不了我,现在谁也帮不了我,只有苍天才能助我,但似乎现在连苍天也靠不住了。” 他的目光注视着河岸,张铉探头向河岸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隋军士兵正沿着河岸疾奔,前方停泊着数十艘大船,已经有隋军开始上船。 杨玄感对众亲兵厉声喝令道:“船只靠向对岸,我们准备弃船上岸。” 这时,正在撑船的船夫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他脖子上插入一支短箭,扑通落入水中。 众人一回头,这才发现一艘大船正迅速向他们靠拢,船上站着十几名黑衣人,九男三女,为首者是一个满脸虬髯的男子,手执双戟,冷冷地注视着杨玄感。 “玄武火凤!” 杨玄感失声叫道,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张铉的眼睛也慢慢眯了起来,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女人的身姿,她虽然蒙着面,但张铉对她印象极深,正是杀杨奇那个女子。 她很可能会暴露杨奇已死,那么杨玄感会不会怀疑自己....... 张铉慢慢握紧刀柄,眼角余光像箭一样射向杨玄感的后腰。 22.第22章 进阶之礼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不等两船靠拢,十二名黑衣人俨如一群黑鹰展翅腾空,他们一跃跳上大船,立刻分兵两路,三人去绞杀杨玄感的亲兵,其余九人将站在船头的杨玄感和张铉团团包围。 这时,满载着宇文述和隋军的数十艘船只正向杨玄感的大船杀来,宇文述也看见了船上情形,他大为震惊,玄武火凤竟然抢先了一步。 宇文述又气又急,厉声大吼:“加快速度!” ........ 杨玄感走得十分仓促,连马槊和战马都来不及拿,丢在山谷内,他身边只有一柄长剑,他手握剑柄打量这些黑衣人一眼,不由冷笑一声,“竟然是玄武之首,还派来十二人,窦老儿当真看得起我杨玄感。” 他缓缓拔出长剑,“张仲坚,你不是我的对手,给我滚下船去。” 张铉浑身一震,他知道这个为首的玄武杀手是谁了,虬髯客,隋末赫赫有名的风尘三侠之首。 只是他怎么会是玄武杀手?为关陇贵族卖命,张铉百思不得其解。 张仲坚短戟一横,冷冷道:“在战场上我不是你对手?但在船上,你差远了,杨玄感,你既然不会水,还要坐船逃跑,何其不智也!” 这时,张铉发现那个女子认出了自己,见她正要开口呵斥自己,他心中大急,不加思索地大吼一声,高高跃起,手中战刀狠狠一刀劈向虬髯客的面庞,这一刀来势凶猛,速度疾快,俨如一阵狂风扑面。 张仲坚何等功夫,他双目如电,立刻发现对方至少有七个漏洞,每一个漏洞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他挺戟刚要刺张铉左肋下的漏洞,旁边张出尘低声提醒道:“师兄,他就是那个张铉。” 张仲坚猛地想起张铉是会主看中之人,他心念极快,转刺为挡,双臂灌力,双戟封挡住了张铉全力一刀。 只听‘当!’一声巨响,张铉感到无以伦比的巨大力量向自己掀来,双臂失去了知觉,横刀脱手而飞,坠入江中。 他站立不稳,连退十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捏住胸口,痛苦万分的蜷成一团。 “哼!萤虫之光也敢和明月争辉?” 张仲坚冷冷哼了一声,凭这点微末的武艺也想来和自己争功,他心中顿时对张铉轻视了几分,又对杨玄感道:“杨尚书,请上路吧!” 杨玄感没有注意到他们竟然认识张铉,他却认出了张出尘,顿时咬牙切齿怒道:“贱婢,你也来杀我吗?” 虽然张出尘的父亲不是杨玄感,但她从小聪明可爱,深得杨玄感喜爱,把她养到十岁,但就在她十一岁那年,杨玄感奉父亲之令清理奴婢,但他却丝毫不念旧情,把张出尘作为武婢送给了窦庆。 张出尘慢慢低下头,尽管她心中怨恨杨玄感对她冷酷无情,但杨玄感毕竟对自己有过养育之恩,她的勇气消失了,一步步退了下去。 杨玄感冷冷道:“我就知道白眼狼不能养,宁可养条狗!” “住嘴!” 张仲坚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养大出尘是安的什么心吗?和出尘一起被你养大的其他婢女哪个不被你糟蹋,出尘幸亏去了窦府才保住清白,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用数千士兵的性命来掩护你逃跑,你还有什么脸来指责别人!” 杨玄感大怒,挺剑向张仲坚刺去,‘当!’的一声,张出尘出手挡住了杨玄感的剑,她惊怒道:“出烟和出云含恨自杀,难道是你——” 杨玄感毫不否认,他冷笑一声道:“猪养大了总是要杀的,否则养你们做什么,要不是父亲坚持把你划入名单,你以为你逃得过我的手吗?” “你!” 张出尘愤恨之极,挺剑便刺,杨玄感却一动不动,冷视着她道:“你尽管杀我,只要你不顾抚养之恩,下得了这个手!” ‘当啷!’ 张出尘的剑刺到一半时刺不下去了,长剑落在甲板上,她心中痛苦万分,怎么也想不到,她和几个姐妹视为父亲之人竟然是只禽兽。 但她做梦也想不到的另一件事情却发生了,杨玄感忽然出手,他迅疾无比,一把向张出尘抓去,这是他创造的机会,他就是要扰乱张出尘的心神,抓她为人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仲坚早就防备着杨玄感的这一招,戟光一闪,如电光石火,杨玄感抓向张出尘的手蓦地消失了,手腕被戟刃齐齐斩断。 张仲坚毫不容情,另一支戟向杨玄感的脖子劈去。 杨玄感痛得惨叫一声,几乎要晕过去,但他理智尚存,眼看短戟要劈到自己脖子,他一侧身,右手之剑刷地刺向张无尘左胸,他在赌张仲坚不会见死不救。 果然,张仲坚放过了杨玄感的脖子,他收戟横挡,挡住了杨玄感刺向张出尘的剑,角度掌握得精准无比,双戟不偏不倚正好夹住了杨玄感的长剑,手腕一翻,‘咔嚓!’竟将长剑绞断成三截。 杨玄感一挥手,剑柄向他面门砸来,张仲坚侧头躲过这一击,但在这一瞬间,杨玄感长笑一声,纵身向后跳入江中。 张仲坚这才发现旁边的张铉竟然不见了,他心中暗叫不妙,扑上前去,只见张铉已经在江水等候,当杨玄感落水的一刹那,他也一头潜入了水中。 张仲坚的心思都在师妹身上,他没有注意到张铉,也没有听见张铉说的话,但杨玄感却听见了,张铉在翻过船舷时留下一句话,‘我在水中接应!’ 尽管杨玄感不会水,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上天把张铉送到他身边,就是天意,张铉的名字里就说明了一切:加刀刃于玄。 张仲坚眼睛猛地瞪大,他看见江面上冒出了一股赤红的血水,他忽然明白过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师兄,你怎么了!” 张出尘冲了过来,她探头向江面望去,也顿时呆住了,这怎么可能? 张仲坚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无力垂下,两支短戟落在甲板上,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失败,竟败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明明猜到张铉也是来刺杀杨玄感,但还是被他得手了,原因就是他的轻敌,那一击,张铉有七分真,却又有三分假装,他用惨状成功地骗过了自己。 一个时辰后,宇文述的手下士兵捞起了杨玄感的无头尸体,加上杨玄感的马槊和战马,宇文述也勉强可以向杨广交差了。 ......... 洛阳西郊落霞原,这里属于皇室园林外围,方圆数十里,普通民众可以在这里耕种,但不准渔猎、不准采樵,远处是大片树林和辽阔的原野。 这天上午,一支骑兵队在原野上风驰电掣般疾奔,他们一大半都是身着盔甲的骑兵,但中间还有十几名身穿银边锦袍的王府侍卫。 为首是一名少年男子,他头戴金冠,身穿黑色鳞光甲,身后系一定猩红色斗篷,手执射雕弓,腰佩金丝镶嵌的纯钧剑,胯下一匹白云驹,马鞍上斜挎箭壶,更显得他英姿勃勃。 这名少年正是外出行猎的燕王杨倓,杨倓酷爱行猎,他祖父杨广也鼓励他多练习骑射,这样能培养他强健的体魄和坚强意志,几乎每隔几天他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外出骑马,或许练习骑射,或射鹿猎鹰。 “殿下,一个时辰要到了,我们回去吧!”一名侍卫大声提醒他。 杨倓勒住战马,擦拭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尽管今天一无所获,但他有极大的自制力,既然时间快到了,他便决定回去读书。 就在他刚要调转马头,忽然看见前方百步外的树林内走出一人,在向他挥手,似乎有什么事找自己。 杨倓一怔,喝令左右道:“把前面那人给我带上来。” 落霞原出现种地的农民并不奇怪,但一般人看见他们都会远远躲开,居然有人向燕王殿下招手,这还是很少遇见,十几名侍卫催马向前方男子奔去。 这个向燕王挥手的年轻男子自然就是张铉了,他等待了两天,终于在今天等来了机会。 片刻,十几名骑兵疾奔而至,将张铉团团包围,十几根长矛指着他,为首校尉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张铉放下手中木箱,拱手道:“在下张铉,河内人,特在此给燕王殿下献宝。” 这时,杨倓也骑马赶来,一名骑兵低声对他道:“殿下,此人说来给殿下献宝。” 杨倓见他身材高大,长得一表人才,不由心生好感,便笑问道:“你这汉子,给本王献什么宝?” “是殿下想要的宝贝,就在木箱内。” 杨倓更有兴趣,对手下随从道:“打开箱子看看!” 两名骑兵拎过箱子,在一旁打开,顿时惊得大叫起来,“是人头!” 众人大惊失色,一起张弓拉弦,数十根锋利的长矛顶住了张铉的前胸后背,张铉笑道:“人头不是宝贝吗?” 他又对杨倓道:“殿下,那是杨玄感的人头,难道殿下没有兴趣吗?” 杨倓脸色微变,喝令道:“把兵器统统放下!” 他催马上前,注视着张铉问道:“你怎么知道本王想要杨玄感的人头?” “二十天前殿下在城门前曾对越王感慨,只恨不得亲自去捉拿杨玄感,为皇祖父排忧解难,可惜晚生了几年,很巧,我当时就在殿下身旁不远处。” 杨倓想起来了,他是说过这句话,就在定鼎门外,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张铉,喝令左右,“带他去我王宫!” 旁边的王府侍卫都吓了一跳,一名侍卫连忙道:“殿下,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易相信。” “本王心里有数,不要你来教我!” 杨倓狠狠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向王宫方向奔去,远远喊道:“带他一起来!” 骑兵们带上木箱,又给了张铉一匹马,张铉翻身上马,跟着大队骑兵向东疾奔而去,五千两黄金的悬赏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但燕王杨倓却是他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23.第23章 真假之辨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沐浴更衣,换上一件白色武士服,这种武士服由丝麻混织,非常轻柔合身,腰束革带,头戴纱帽,更显得他器宇轩昂,仪表不凡。 张铉在两名侍卫的带领下,向王府内宅方向走去。 内堂上,有人已经鉴定了人头,正是杨玄感的首级,不是假冒,这便让燕王杨倓更有兴趣了,昨天宇文述从上洛郡派人送来战报,说已经杀死了杨玄感,割下其首级,并缴获了他的兵器和战马。 这就奇怪了,明明杨玄感的首级在自己这里,宇文述为何说他也割下首级?杨倓嘴角露出会心的笑意,难道宇文述弄了一个假首级来欺瞒皇祖父吗? 这倒是一个打宇文述脸的机会,杨倓很想看一看宇文述在皇祖父面前被揭穿弄虚作假后的表情。 这时,一名侍卫在堂下禀报:“启禀殿下,张铉已带到。” 杨倓已经知道张铉的名字,也了解到他是河内郡的一名还俗僧人,在寺院内学过武艺,但这些并不能证明他来历清白,尤其现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难保他不是关陇贵族派来的人。 杨倓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少年老成,尤其作为皇长孙,目睹太多的权力斗争,他更是具有同龄人没有睿智以及皇族宗室特有的政治敏感。 所以他虽然对张铉很有兴趣,但也对他保持一份警惕。 “带他上来!” 不多时,张铉被侍卫带了上来,刚才有礼官稍微指点他一下,他没有官职在身,见燕王不用行大礼,不过一般民众畏惧权势,往往都会磕头倒拜。 张铉躬身施礼,“小民张铉参见燕王殿下!” 杨倓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奇地问道:“你把杨玄感首级交给官府,虽然不能官升三级,但也能领五千两赏金,可你把首级给了我,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铉心中早有说辞,他不慌不忙道:“回禀殿下,五千两黄金会引来多少人窥视,刺杀杨玄感又会引来多少人仇恨,小民就算真领到五千两黄金,恐怕从此就得踏上逃亡之路,终身不得安宁,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若能得到殿下的庇护,小民宁可不要五千两黄金。” 杨倓点点头笑道:“你倒是很聪明,不过呢?能不能收留你不是我能决定之事,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猎到杨玄感的人头?” 张铉指着桌上的七星剑道:“就从那柄剑说起!” 他毫不隐瞒,就从在城门听到杨倓的感慨说起,然后开始谋算杨玄感,然后买刀打探消息,去杨氏武馆潜伏、遇到玄武火凤,一直说到杨家庄惊魂以及去上洛郡找杨玄感,他毫不隐瞒,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杨倓虽然一言不发,但他毕竟是少年,眼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叹,待张铉说完,杨倓依旧沉浸在惊心动魄的回味之中,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你先下去休息,让我考虑一下。” 张铉并不指望杨倓立刻就重用自己,他行一礼,转身退了下去,这时,旁边侍卫提醒杨倓,“殿下,调查一下便知真伪。” 杨倓低头不语,张铉说得惊心动魄,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但细细再想,却又合情合理,如果真是这样,此人就是一个厉害人物了。 他想了想,便对心腹侍卫低声道:“你去兵器铺和武馆详细调查一下,然后回来禀报我。” “遵令!” 侍卫快步去了,杨倓又沉思片刻,便起身喝令道:“备车,本王要进宫!” ......... 紫微宫文成殿,这里是大隋天子杨广的御书房所在地,杨广虽然年过不惑,但尚不到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述的疲惫之感。 十年前他刚刚即位,意气风发,开科举、迁东都、凿运河,开疆拓土,企图开创不世之伟业。 但大隋王朝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几百年南北分裂造成的隔阂和创伤,几百年胡人入主中原留下的后遗症,几百年门阀世家制度的根深蒂固,又岂能在十几年二十年的时间内彻底消泯、彻底融合? 如果说之前开国皇帝杨坚还能以他巨大的威望压制住各派势力的不满,压制住所有的矛盾,那么当杨坚死后,大隋王朝被压制的各种矛盾便骤然迸发出来。 这些年杨广就像一个补锅匠,各大势力的挑战令他疲于应对,他屡遭挫折,疲惫不堪,最初即位时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杨玄感的造反更是给杨广迎头一棒,令他暴跳如雷,却又深深恐惧。 尽管杨玄感造反已经平息,但朝野动荡,朝纲紊乱,各大势力开始蠢蠢欲动,这一切都是杨玄感造反带来的后遗症,它严重破坏了杨广的各种计划,使原本微妙平衡的局势失衡,天下时局开始有失控的趋势。 杨广从未把农民起义放在心上,他更担心由地方豪强控制的各地鹰扬府受杨玄感造反的影响,趁机割据自立,他必须要赶在局势失控前尽最大可能削弱各地鹰扬府的力量。 就在几天前他再次下旨,准备第三次征讨高句丽,命各地鹰扬府军队赶赴涿郡集结,违令者斩,同时令满朝文武再商议征伐高句丽之事, 但几天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上书征伐的建议。 杨广此时的内心憋着滔天的怒火,恰好此时,宇文述最后剿灭杨玄感归来,正向他汇报剿灭杨玄感的经过。 “启禀陛下,杨玄感藏身在一座极难发现的山谷内,若不是洛南县官府抓住了他的逃兵,我们也难以知晓他的藏身之地.....” “这些朕不想知道,朕只关心杨玄感被杀死没有?”杨广不耐烦地打断了宇文述的话。 宇文述慌忙道:“启禀陛下,杨玄感已被老臣亲手斩杀,缴获了他的战马和兵器。” “在哪里?朕要亲眼看一看。” “就在殿外!” 杨广站起身,快步向大殿外走去,宇文述也慌忙跟着走出大殿。 文成殿前的台阶下摆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是一只朱漆木匣,此时木匣已被侍卫打开,里面摆放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旁边有侍卫牵着杨玄感的战马,拿着他的马槊。 杨广慢慢走到桌案前,仔细打量这颗人头,依稀有几分杨玄感的模样,只是满脸血痂,不太看得清楚。 杨广眉头不由一皱,回头问道:“为什么不清理干净?” “回禀陛下,微臣心急禀报,没有来得及清理,微臣这就去清理。” “算了!” 杨广摆了摆手,他认出了杨玄感的战马和兵器,应该不会是假,宇文述也长长松了口气,终于过了一关。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到来的皇长孙杨倓笑道:“祖父,孙儿可以打一个赌,这颗首级一定没有右耳垂。” 杨广一怔,他又看了一眼,只见右耳在下面压着,只露出左面的半边脸,他对侍卫使个眼色,一名侍卫上前翻过人头,右耳朵果然被割掉了。 “倓儿,你怎么知道?”杨广惊讶地问道。 杨倓却笑着问宇文述,“宇文大将军,你能解释吗?” 宇文述心中慌乱,结巴道:“可能是激战时被老臣的铁枪挑飞了。” “宇文大将军真是神枪了,把关键的证据给挑掉了。” “倓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广的语气开始不悦,他也想起来了,杨玄感的右耳垂下有一颗很大的黑痣,占据大半个耳垂,几乎成了杨玄感的标志,但这颗首级上却没有,他心中隐隐想到了什么。 杨倓行一礼,不慌不忙道:“孙儿也有一颗杨玄感的首级,想给祖父看一看。” 他一摆手,一名侍卫快步走上前,将一只木盒放在桌上,侍卫打开木盒,里面赫然又是一颗杨玄感的首级。 杨倓注视着宇文述冷冷道:“大将军,需要再验一验吗?” 宇文述头脑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拼命磕头道:“老臣该死!该死!求陛下恕罪。” 杨广已经完全明白了,宇文述竟敢用假人头来糊弄自己,他心中大怒,几天积蓄的怒火倾泻而出,指着宇文述大骂:“就是你们这些欺君瞒上的混蛋,才让朕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朕若不杀你,何以服众,拖下去乱棍打死!” 几名侍卫冲上来,拖着宇文述便走,宇文述吓得大喊:“陛下,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饶命啊!” 杨广怒气冲冲走回御书房,他拾起桌上的脂玉砚台,狠狠摔在地上,砚台顿时摔得粉碎,杨广大吼,“谁都在欺瞒朕,从今天开始,谁敢再欺瞒一句话,朕就杀了谁!” 这时,皇后萧氏闻讯匆匆赶来,她深深行一礼,“陛下是一国之君,是上天之子,陛下震怒,举国不安,陛下失态,苍穹将倾,请陛下息怒,恢复君仪。” 杨广慢慢平息了怒火,萧皇后又端一碗参茶放在他面前,“陛下,临战杀将,不利之兆啊!” 杨广点点头,虽然宇文述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却是唯一可以和关陇贵族对抗的大将,若把他杀了,只会让关陇贵族更加嚣张,他便改变了主意。 “传朕敕令,念宇文述旧功,且饶他一死,暂留爵位,罢其大将军之职。” 下旨完毕,杨广心中舒服了一点,他冷笑道:“若不狠狠教训一下他,他就以为朕是那么好欺负。” 萧皇后见丈夫的怒气已经完全消了大半,便笑道:“臣妾在宫中置酒,晚上为陛下压惊。” 她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摸了摸自己额头,居然不热了,看来发一通火竟然今天的感恙治好了,这倒不错。 他忽然想起一事,令道:“让皇长孙来见朕!” 片刻,杨倓被带了上来,虽然宇文述逃过一死,但已被打了五六十棍,又被革去大将军之职,着实令杨倓深感痛快,这时,他忽然觉得张铉就是上天赐给他的福将。 他上前跪下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 杨广笑问道:“你告诉祖父,杨玄感的人头是怎么回事?” 杨倓不敢说实话,便低声道:“是孙儿恨宇文述办事不力,便派侍卫去刺杀杨玄感,他赶在宇文述之前得手。” “你这个侍卫还不错,居然能刺杀杨玄感,倒是一个人才。” 杨广没有深究细节,又道:“不过军国大事不可擅自为之,这次祖父就不责罚你了,下不为例,听见了吗?” “孙儿铭记祖父教诲!” “去吧!” 杨倓再叩拜一下,慢慢站起身,他正要离去,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启禀祖父,如果孙儿想用一个人,但又有点担心他的来历,该怎么办?” 杨广微微一笑,“用人之道,在乎一心,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孙儿明白了!” 杨倓行一礼,转身匆匆去了,杨广望着长孙渐渐长大的背影,他是多么希望孙子能早一天成人啊! 旁边侍卫见杨广怒气已经平息,便上前禀报:“启禀陛下,裴相国回来了,在殿外等候面圣。” 杨广大喜,他几天来就在等裴矩的消息,终于把他等回来了,杨广当即令道:“宣他来见朕。” 不多时,相国裴矩匆匆赶到御书房,裴矩已年近七旬,但身体十分硬朗,他刚从涿郡归来,人瘦了一大圈,皮肤也晒黑了很多。 裴矩躬身行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辛苦相国了,那件事可有消息?”杨广按耐住内心的急切,不紧不慢问道。 裴矩很为难地回答说:“启禀陛下,事情发生了一点意外,对方可能想独吞那批物资?” “什么!” 杨广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腾,他重重一拍桌子,“胡人就这么不可靠吗?” “陛下息怒,事情应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微臣会再和他们交涉,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把那批物资交出来了。” “哼!”杨广重重哼了一声,“一群自不量力的东西,他们以为自己敌得过突厥人吗?他们若再不醒悟,非要被突厥人灭族不可。” 虽然杨广恨不得裴矩立刻返回草原,但他也知道裴矩年事已高,不能这样操劳奔波,得给他时间休息,他还需要和家人团聚几天。 想到这,杨广便缓缓道:“裴卿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去和他们交涉,无论如何,那批物资绝不能落入突厥人手中!” “微臣遵旨!” 裴矩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杨广异常心烦意乱,内乱令他日夜难宁,可外患却又像块大石一样重重压在他心中。 一旦突厥人得到那批物资,始毕可汗必然会大举南侵,旧军队已被他悉数摧毁,而新军队还没有建立起来,那时他拿什么去应对突厥人的南侵? 杨广不由慢慢捏紧了手中朱笔,‘喀嚓!’一声脆响,朱笔被他折为两段。 24.第24章 慧眼识珠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杨倓赶回自己的王府,这时,他派去南市的心腹侍卫也调查回来,杨倓刚坐下,侍卫便上前施礼道:“殿下,卑职已经调查清楚。” 杨倓顿时精神一振,连茶也顾不上喝,急忙问道:“快说,调查情况如何?” “回禀殿下,卑职调查了武德兵器铺,和掌柜谈过,后来又去了杨氏武馆,找到一些善后的弟子,张铉之言完全属实,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那他之前做什么,掌柜知道吗?” 侍卫笑道:“掌柜说张铉之前很落魄,连十贯钱的刀都买不起,而且他也是第一次听说玄武火凤之事,掌柜对他很夸赞,说他是个守信之人。” 杨倓十分欣慰,张铉果然没有欺骗自己,看来他并不是关陇贵族派来的卧底,杨倓又想起祖父之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左右令道:“去把张铉给本王找来!” ........ 宇文述是被抬回了府宅,尽管杨广停止了将他杖毙的命令,但还是有六十棍打了下去,让他几乎丢了半条命。 更让宇文述痛不欲生的是,天子杨广革去了他大将军的职务,等于剥夺了他的军权,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使宇文述情绪低沉,除了给他看伤的医士外,任何人都不见。 宇文化及已经回来两天了,他至今还没有来得及向父亲汇报杨家庄的情况,他本打算承受父亲的一通责骂,但父亲遭遇重挫,他更不敢去汇报。 宇文化及心烦意乱,在父亲病房前来回踱步,这时,一名侍女走出来,向他行一礼,“长公子,老爷请你进去。” 宇文化及呆了一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弥漫桌浓浓的药味,宇文述就趴在坐榻上,身上盖了一床薄被,两名侍妾在一旁小心照顾他。 “父亲,好点没有?”宇文化及跪在父亲身旁低声问道。 “我来问你,为什么不向我汇报杨家庄的情况?”宇文述声音低微地问道。 “孩儿本打算汇报,但又怕影响到父亲疗伤。” “我这辈子经历了多少事?还有什么不能接受,是不是杨家庄没有成功?” “也不是,我们也杀死了不少杨氏子弟,一路破竹,关键是老八向我们提供了假情报,导致罗奕范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我们不得不暂时撤退。” 这就是宇文化及想到的办法,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八太保宇文清明身上,撇清他自己。 宇文述大怒,罗奕范是他手下一名得力悍将,竟然死了,他喝道:“老八回来没有,让他来见我!” “启禀父亲,老八畏罪潜逃了,至今下落不明,孩儿也在到处找他。” 宇文述忘记了棍伤,他刚要起身,忽然下身一阵剧痛,他又重重趴下,宇文化及慌忙按住他,“父亲先息怒,这件事交给孩儿来处理,请父亲安心养伤。” 宇文述无奈,只得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暴露身份?” “绝对没有,孩儿铭记父亲的话,始终没有露面,杨家庄始终以为是被终南群盗袭击,而且杨家子弟我们也杀死了数百人,足以给他们一次沉重的教训。” 宇文述当然听得出儿子是在夸大战果,杨家庄青壮才多少,怎么可能杀死几百人,杀死几百人,杨家庄就灭了。 不过宇文述没有深究,便点了点头,“杨家之事就暂时告一段落,再继续寻找老八的行踪,务必将他抓住,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孩儿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找到!” 宇文化及战战兢兢答应了,宇文述又问道:“杨玄感被杀,外面是什么反应。” “杨玄感涂炭洛阳,大家当然是拍掌叫好,只是…….” “只是什么?” 宇文述虎眼一瞪,“说!” 宇文化及只得吞吞吐吐道:“只是父亲拖延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人人都知道父亲捞了很多钱,都在骂父亲贪婪无度。” “你觉得我捞钱不好吗?”宇文述冷冷问道。 “孩儿只是担心,圣上会因此深恶父亲!” 宇文述看了宇文化及半晌,才慨然叹道:“我宇文述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了一个这么愚蠢的儿子!” 宇文化及不知哪里说错话了,低头不敢吭声,宇文述叹了口气,“这也怪我,只顾自己谋取仕途,却很少教育你们兄弟,你记住了,高熲为什么被杀,就是因为他太清廉了,家中府宅空空,若我像他一样清廉,我也早就死了,古之权臣为天子之患,防清不防贪啊!多读读《史记》你就懂了。” 宇文化及还是听得半懂不懂,他只得含糊应道:“孩儿明白了。” 宇文述知道他还是不懂,便也懒得再教育他,哼了一声又道:“另外,还有突厥那桩买卖,关系重大,你再去一趟,一定要把东西给我想办法运回来。” 宇文述被免去了大将军职务,更激发了他的野心,既然杨广无情无义,那就休怪他宇文述不忠不仁了。 他回头见长子面带难色,便怒道:“难道你想要我亲自去吗?” 宇文化及吓得连连磕头道:“孩儿不敢,孩儿一定去。” “去吧!好好准备一下,再过一些日子天气转暖,你便可以出发了。” 宇文化及告退下去,宇文述则闷闷不乐,杨广剥夺了自己的军权,破坏了自己筹划已久的大计,他心中焦急,愤懑得简直要大喊出来。 ........ 关陇贵族是原太子杨勇的支持者,太子杨勇争位失败后,关陇贵族遭到了杨广的严厉打压,并迁都洛阳,企图将关陇贵族边缘化。 为了自保,关陇贵族于大业元年自发成立了武川府,以对抗杨广对关陇贵族的打压,在天下四大在野势力中,武川府的力量最大。 武川书院是得到杨广默许后才成立,主要职能是培养关陇贵族的年轻俊才,在官方备案中,它其实是一个教育机构。 下面设有文武二堂,文堂又叫九天堂,是文臣、良吏的培养之地,李密、李建成等人就在九天堂内接受教育,同时又教育年幼的子弟。 而武堂又叫凤鸣堂则是培养大隋勇将之地,像王伯当、长孙无忌、李世民等人都在凤鸣堂的名单内。 这是武川书院公开合法的成分,但很多人并不知道,武川府下还一个秘密组织,就是玄武火凤,它才是武川府真正的直属力量。 就在宇文述心情糟糕透顶的同一时刻,武川府密室内,张仲坚和师妹张出尘跪在会主窦庆面前请罪。 “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和其他人无关,是我的轻敌才导致这次任务失败,我愿承担一切处罚。” 张出尘急道:“义父,不能完全责怪大师兄,这次任务我们都有责任......” 窦庆曾出任河东太守、卫尉卿,现已退仕,爵封陈国公,是关陇窦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按照武川府会主两年一轮换的制度,明年将由独孤顺接任武川会主。 六年前,相国杨素曾经送了一批武婢给窦庆,其中就有年仅十一岁的张出尘,窦庆见她聪明过人,悟性极好,便认她为义女,将她送到终南山紫阳真人处学武,去年学成回来,加入了玄武火凤。 窦庆一摆手打断了张出尘的解释,他对张仲坚淡淡道:“我之前说过,这个任务极为重要,不能失败,所以我才派出前所未有的十二人,但最后还是失败了,仲坚,你其实是江左会的人,我无权处罚你,不过我们可是有过约定,你承认约定吗?” 张仲坚浑身一震,他是被江左会借给武川府五年,当初有过约定,如果任务失败一次,那他的期限就延长一年,本来下个月他就期满了,可这次任务失败,他又得等到明年三月了。 张仲坚默默点头,“我承认!” “承认就好,那就按照约定,明年三月我让你自由。” 张仲坚心中深深叹息,他实在不想过这种刺客杀人的日子了,但约定就像一条粗大的枷锁,让他无法摆脱。 这时,窦庆的目光又转到义女张出尘身上,“你也有责任!” “女儿优柔寡断,办事不力,请父亲....不!请会主责罚。” 窦庆摇了摇头,“你的责任不是办事不力,而是你看走了眼,误导了我们,导致我们轻敌,不是吗?” 张出尘脸一红,低下了头,她知道义父在说谁,她确实看走了眼,她原以为张铉是个草包,却没想到他心机如此深沉,骗过了他们所有的人,在最关键时刻出手,使他们功亏一篑。 “女儿知错,愿受责罚!” 窦庆却没有责罚她的意思,他又向张仲坚笑了笑问道:“仲坚怎么看此人?” 张仲坚叹息一声说:“卑职回来时,特地找到了一名杨氏子弟询问,才知道杨家庄被盗匪夜袭,就是这个张铉力挽狂澜,挽救了杨家庄,也赢得了杨氏家族信任,才得以参与到杨玄感的机密事件中来,他武力虽然不高,但胆识不凡,智谋过人,卑职深为钦佩。” “杨家庄被袭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盗匪,而是终南山的罗奕范。” 张仲坚一惊,“难道是宇文述?” 窦庆点点头,又道:“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我们不用管它,关键是今天发生的事,你们知道今天大业宫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仲坚和师妹对望一眼,两人一起摇头,“卑职不知!” “说起来让人好笑,但又令人惊叹,宇文述拿个假的杨玄感首级去糊弄天子,结果燕王杨倓却拿出真首级,揭穿了宇文述的假冒,天子震怒,狠狠责打宇文述,并免去其大将军之职,这件事震动朝野,但没有人知情,想不到我们却是真正的知情人。” 张出尘眉头一皱,“难道是燕王派张铉去刺杀杨玄感?” 张仲坚摇摇头,“应该不是,我感觉这是他的个人行为,应该是他把杨玄感首级献给了燕王。” 窦庆赞许地笑道:“仲坚说得不错,这就是让我真正赞赏此人的原因了,没有几个人能拒绝官升三级和五千两黄金的诱惑,他却办到了,之前我就说他见识过人,凭此人的胸怀和远见以及他的胆识,我断定他绝非凡品。” 虽然张仲坚没有能带回杨玄感人头,但张铉却把杨玄感刺死,同样也是替武川府灭了口,所以张铉尽管破坏了玄武火凤的行动,但窦庆并没有迁怒于他的意思,相反,还很欣赏张铉的胆识。 这也是窦庆十分遗憾之事,他本来有过把张铉拉进武川会的念头,但因为怕独孤顺反对,所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现在事实证明,他们因墨守成规而失去了一颗明珠,怎么能不让窦庆失落。 而且他也有责任,他竟然没有看出张铉是个难得的大才,同时也让窦庆十分懊恼。 窦庆沉思片刻,又拉了一下桌旁的细绳,片刻,一名身材中等,年约二十五六岁年轻男子快步走进房间,他单膝跪下施礼,“卑职柴绍,拜见会主。” “不必多礼,你给仲坚说说今天燕王府的事情,我是指张铉。” 柴绍在武川会内兼职教习,教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练武,他的官方身份却是燕王府千牛备身,也就是燕王的侍卫。 柴绍本身不是关陇贵族子弟,是因为他娶了李渊的女儿为妻,而被李渊推荐加入了武川府。 柴绍笑道:“今天张铉被任命为燕王府翊卫,正好和我分到一起。” 张仲坚忽然有点明白会主的意思了,他低声问道:“会主莫非想拉他加入武川会......” 窦庆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材,轻易放弃他是武川府的损失,我会想办法说服独孤家主。” “恐怕独孤家主不会轻易答应!” “我知道,他如果坚持不肯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还是也想利用此人的能力替我做一件大事。” 25.第25章 天下十猛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投靠杨倓固然是想依靠这条捷径迅速走上仕途,但另一方面,进入燕王府也能使他开阔眼界,接触到更好的资源。 历朝历代的最好资源都集中在上层,芸芸众生拼命争夺的一点蝇头小利,在上层人眼中却不屑一顾,环境决定地位,张铉要想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他就首先要改变自己环境。 张铉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有着深刻的体会,社会是分阶级或者阶层,如果他不想像蝼蚁一样生活在最底层,他就得寻觅一切机会向上走,猎杀杨玄感是他抓住的一次机会,也是他的投名状,使他终于获得了进入大隋中层社会的门票。 也使他有机会接触到上层统治者,那就是燕王杨倓,而燕王杨倓又是他进入大隋上层社会的钥匙,张铉头脑很清醒,从中层走入上层要远比从下层走入中层难得多,道路也更艰险,需要他付出更艰辛的努力。 隋末就像一座失火的仓库,每个人都想从仓库里多搬出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每个人的手段不同,杜伏威、翟让、王薄等人不过是纵火者,他们没有机会进入仓库,注定将一无所获。 而杨玄感是搬运物资的第一个探路者,最后却葬身于火海,李渊、王世充、窦建德、李密、李轨、萧铣、刘武周、梁师都,这些人才是真正进入仓库抢夺物资的参与者。 如果他张铉也想在着火的隋末仓库中分一杯羹,那么他就必须占据有利的位置,靠近更便利的通道。 而从中层进入上层社会就是为了获得这样的位置和通道。 武艺不过是他进入上层社会的一种手段,就像宇文成都,凭借超凡绝伦武艺脱离了家奴的地位,进入了将军行列。 他也同样在走这条路,不仅要学到更高深的武功,还要抓住一切机会,走最短最便捷的道路使自己迅速得到提升,毕竟隋朝仓库的大火已经点燃,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进入燕王府,张铉立刻有了身份,被任命为东宫翊卫,正八品官衔,这也是燕王府最低的官衔,由于燕王杨倓已经被杨广封为皇太孙,只是还没有正式册封,所以燕王府的待遇要高于一般亲王,视同东宫。 次日上午,张铉第一次来到了燕王府校场,校场上人数并不多,只有十几人各自三五成群训练,张铉顶头上司姓陈,扶风郡陈仓县人,生性豪爽,很少摆官架子,不过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酒,只要不当值,大部分时间都在醉乡里度过。 也正是这个原因,张铉只见了他一面,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张铉从军器架上取下一根长枪,自从他练过王伯当的长枪后,他便对枪有了几分兴趣,说不定将来他会把枪作为自己的兵器。 他一声低喝,一枪刺出,又连刺九枪,随即一收枪,反手向后一拍,‘啪!’的抽打在地上,激起一股黄尘,这却是王伯当教他的刀法,练了三个多月,被他自然而然用到长枪上。 “好枪法!”身后传来鼓掌声。 张铉一回头,见身后走来一名年轻男子,容貌清秀,身材中等,十分健壮。 张铉记得昨天见过此人,和他上司陈梁一样的官职,好像是什么太子千牛,比自己高一品。 但当时陈梁忘记介绍此人的名字,他竟不知道这名侍卫叫什么? 张铉放下枪笑道:“雕虫小技,让兄台见笑了。” “确实不错,能把刀法用在枪法上,还如此自然流畅,我是第一次看到。” 张铉听他居然认出自己用的是刀法,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便笑问道:“请问兄台尊姓?” “在下柴绍,张贤弟听说过吗?” 张铉长长‘哦——’了一声,他怎么会没有听说,简直如雷贯耳。 “你是李——” 张铉本想说你是李渊的女婿,忽然想起不能直呼对方长辈大名,连忙咬住舌头,但又不知道现在李渊在当什么官,好像是太原留守,可该怎么称呼呢? 他表情有点尬尴,柴绍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家岳是太原留守,一般人称他为李公,或者李使君。” 柴绍接过长枪,轻轻挥刺两下,又笑道:“我是王伯当的好友,听他说起过你,说你酷爱学武,可惜学武无门,是这样吗?” 张铉心念一转,和王伯当是好友,难道柴绍也是武川府成员? 柴绍是李渊女婿,而李渊家族则是关陇贵族的核心家族,柴绍属于武川府很正常。 不过张铉对武川府的神秘感已经淡了很多,他所了解的玄武火凤只是武川府一个秘密杀手组织,只是武川府很小的一部分。 武川府又名武川书院,是京城著名的教育机构,除了自己见过的那栋大宅外,在京城还另外有三处学堂,在里面读书习武的士子有数千人之多,很多人都自称自己是武川府人,实际上不过是在其间读书习武罢了。 张铉淡淡一笑,“原来柴兄也了解我的情况!” “我对学武不太了解,不过我听伯当说老弟醉心于练武,我个人觉得有失偏颇,武者再强,不过是一把杀人利器,真正握刀之人,却未必会武,如相国高熲,一介书生,却能率领大军攻灭陈朝,再如相国杨素,武艺平平,但又能率十万大军北攻突厥,战功赫赫,他们虽不会武,却是真正握刀之人。” 张铉倒有了几分兴趣,一指远处的石凳石桌,“我们去那边坐坐。” 柴绍跟他来石桌前坐下,柴绍也是隋末名人,见识要比一般侍卫强得多,张铉也希望能从他这里了解到这个朝代。 “我其实也赞成柴兄之言,武者再强,不过是杀人利器,真正握刀之人,却未必会武,不过我出身寒微,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渊博的学识,柴兄觉得我可能成为握刀之人吗?” 柴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能!” 其实柴绍心中很明白,一些寒门子弟把希望寄托在从军建功之上,“功名只须马上取!”这样的话乍听起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但事实上却只是哄骗寒门子弟替朝廷卖命的说辞。 一万人个普通人家的子弟,也未必有一个能活着达成自己的梦想。 而那些前往军中获取功名的世家子弟则根本无须冒险,他们的功勋自然会由寒门子弟的尸体来堆积。 士卒取功名靠得根本不是什么马上的战绩,而是身体里流淌着的某位大人物的血液。 他叹了口气,“像老弟这样无背景无家世,要想向上走一步都千难万难,除非得到帝王垂青,可这样的机遇又能有几个人遇到。” 张铉缓缓道:“一片土地上如果长满了大树,底下的其他庄稼就会因见不到阳光而死去,不幸我就是这样一棵庄稼,既然我无力将其他大树铲除,那我也必须努力成为一棵大树,幸而上天给了我一副强健的体魄,让我得以走上学武之路,对我而言,学武不过是一条向上走的途径,一种获取功名的手段,只有成为绝世猛将,才有出头的一天,” “成为绝世猛将又能如何?” 柴绍冷笑一声,“宇文成都武艺盖世,也不过是宇文述的假子家奴,功名只是世家子弟的游戏,平头百姓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什么时候摆上棋盘,什么时候取下来,都是执棋者随心所欲的事,棋子根本没有资格为自己的命运鸣不平,执棋者也不会在乎棋子心中想什么。 如果士兵真能凭着英勇奋战而得富贵,还有谁会闻金鼓而匿身?如果朝廷真地能做到“马上取功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宁可造反,也要逃避征辽之战了。” 张铉不赞成柴绍的宿命之论,反驳道:“可如果连成为棋子的机会都没有,那和街头的走卒小贩又有什么区别,宇文成都正是因为武艺盖世,才得到帝王垂青,封为天宝将军,得到了向上走的机会,一个人如果不奋斗,不争取,自甘平庸,那他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成就。” 柴绍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贤弟听说过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怎么了?” “他其实和贤弟很相似,体格魁梧高大,不过他原本是个书生,三十岁才开始练武,三年后便击败了韩擒虎和贺若弼,被先帝誉为天下第一猛将,也被隋军公认。” 张铉听得悠然相往,三十岁练武,三十三岁便成为天下第一,这是何等神奇,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期待地望向柴绍。 柴绍明白他的意思,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知道他的练武之术,我只是说,有人三十岁后才开始练武,尚有大成,所以贤弟也不用为年龄而气馁,天无绝人之路。” 张铉心中舒服了很多,他又笑问道:“不知天下第二猛将是谁?” “天下十大猛将排名是很早以前之事了,很多人已去世,现在大家都不大提起,如果贤弟想听,说说也无妨,第一就是刚才我说的史万岁,第二是韩擒虎,第三贺若弼,第四杨玄感,第五鱼俱罗,第六张须陀,第七杨义臣,第八麦铁杖,第九屈突通,第十来护儿,现在除了五、六、七、九、十外,其他都已去世,十大猛将没有意义了。” “我见过宇文成都,连排名第四的杨玄感也不是他的对手。” 柴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宇文成都什么时候和杨玄感交过手,自己竟从未听说。 他笑了笑道:“天宝将军宇文成都当然厉害,不亚于当年的史万岁,当今天子赞他为天下第一猛将,杨玄感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这时,张铉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柴兄是不是有个内弟叫李玄霸?” “确实有,他是李家老三,从小身体羸弱,不过七年前送去终南山跟随紫阳真人学武,说实话,我也没有见过他。” 这时,有人在远处叫柴绍,柴绍便起身道:“我先过去了,请贤弟放心,我会打听适合贤弟的易筋之术。” “多谢柴兄关照!” 柴绍拱拱手,快步去了,张铉望着柴绍走远,柴桑一席话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他也知道自己急不来,必须学会耐心寻找机会。 张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返回校场,翻身上马,手执弓箭向骑射练习场奔去。 26.第26章 皇姑来了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燕王府又叫做燕王宫,实际上位于皇城内,在府宅以东有一片占地约十余亩的池塘,四周长廊环绕,假山矗立,里面种满了荷花,各种鱼在荷叶之间悠然游动。 由于这里紧靠侍卫驻地,也便成了侍卫们的休闲游乐之地,或来这里钓鱼,盛夏时还能在水中游泳。 张铉已经在燕王府呆了近半个月,也渐渐熟悉了周围的环境,这天上午,张铉休假半日,他闲来无事,便借了根鱼竿,在水池旁钓鱼度假。 春日阳光明媚,温暖的阳光洒在池塘内,清风阵阵,格外令人心旷神怡,池塘四周很安静,除了张铉外再无他人,毕竟侍卫的假期宝贵,一般都会出去喝酒,跑来钓鱼的侍卫毕竟少见。 张铉今天运气不错,已经上钩了十几条鱼,甚至包括一条罕见的金黄色鲤鱼,这时,浮漂一动,张铉猛地起杆,鱼钩却是空的,钩上的半截蚯蚓已经没有了,他遇到一条狡猾的偷嘴鱼。 张铉低低骂了一声,拉过鱼线,左手摸向身后的鱼饵罐,里面还有十几条红蚯蚓,不料他摸出来的却不是蚯蚓,而是一条色彩斑斓的毛毛虫,长着长长的刺毛,在他手中蠕动。 张铉吓一跳,连忙将毛虫甩掉,他拿过罐子,才发现罐子里竟然有十几条同样的毛虫,是怎么回事? 身后忽然传来了吃吃的笑声,张铉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不远处的长廊内躲着一个小女孩,正捂着嘴偷笑。 小娘年约七八岁,梳着双罗髻,眉眼如画,相貌十分秀丽,身穿一条绿色襦裙,外套一条红缎罗衫,脚穿金丝绣花鞋。 “是你的恶作剧?”张铉故作生气道. “哪里是我,是它们自己爬进去的!” 小娘跑过来,从水里拉起鱼篓,“让我看看你钓的鱼!” “呀!有条好漂亮的鱼。” 小娘伸手便将鱼篓中的金黄鲤鱼抓出来,张铉感到要出事,连忙喊道:“当心!” 但还是晚了一步,金黄鲤鱼的鱼头在鱼篓上重重一撞,弹了出来,在小娘的惊叫声中掉入了池塘。 “都怪你!” 小娘重重一跺脚,眼泪立刻涌出来,“是你吓我的,你去把它抓回来。” 张铉懒得睬她,鱼竿一甩,继续钓自己的鱼,小娘见他不理自己,索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欺负我!不肯替我抓鱼。” 张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眉头紧皱道:“别哭了,鱼都跑掉了,让我怎么抓?” “我不管,你不抓我来抓!” 说着,她脱去了外衫,露出光洁的小肩膀和玉藕似的细嫩胳膊,又挽起裙子准备下水了,其实张铉已经看见了那条金黄鲤鱼,似乎受了伤,在水中一沉一浮。 张铉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娘脱衣裙下水,池塘的水深足以淹没她,无奈,他只得喊住小姑娘,“好吧!我去替你抓上来。” 小娘立刻从水里抽回脚,欢喜得拍掌,“多谢大哥哥帮忙!” 张铉无奈,摇了摇头,脱去外裳,除掉鞋袜,径直跳下了池塘,池塘水不深不浅,齐他的腰部,他慢慢走出十几步,靠近了那条黄金鲤鱼,他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鲤鱼,笑道:“抓到了!” 他原以为会听见小娘的欢呼声,不料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一回头,小娘已不见了踪影,张铉心中暗叫不妙,急看自己的衣服和靴子,衣服还在,但靴子却没有了,插在靴子里的军刺也不翼而飞。 只见从小娘圆门旁探出头,笑嘻嘻地向他挥了挥军刺,“我才不稀罕那条鱼,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张铉喊之不及,气得七窍生烟,他一向自负机敏,却没有想到栽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娘手中,若传出去让他怎么做人? 靴子倒没有关系,关键是他的军刺,千万不能遗失,他急忙三步两步跳上岸,向圆门奔去,跑过圆门,哪里还有小娘的踪影。 张铉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这是从哪里来的小娘,这般调皮捣蛋! 张铉光着脚,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自己房间,他换了鞋和衣服,快步向前堂走去,他想找柴绍打听一下小娘的来历,毕竟是皇宫,七八岁的小姑娘不会太多。 刚走到前堂,只见十几名侍卫簇拥着燕王杨倓从堂内奔出来,杨倓看见他喊道:“张铉,快跟上,皇后娘娘来了!” 张铉吓了一跳,连忙跟着侍卫们一起向中院奔去,刚过中门,只听有人高声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闪身到两边,张铉也后退几步,远远站在花丛旁边,眼睛却偷偷地瞟向大门,历史上的萧皇后以美颜绝伦而出名,真实的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只听清脆的环珮声响起,一股香风扑面而来,人还未到,声香先至,脚步声传来,大群宫女宦官簇拥着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走了进来。 从年龄上算,萧皇后至少有四十余岁了,但眼前的萧皇后保养得非常好,肌肤细腻白嫩,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最多三十岁出头,美貌端庄,明丽动人,梳着高髻,头上珠光璀璨,身穿六幅拖地长裙,一名宫女在后面替她托着长长的裙摆。 张铉暗暗赞叹,美貌艳丽,当真是名不虚传。 “你也在夸赞皇后娘娘的年轻美貌,是吧?” 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张铉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刚才的小娘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旁,就躲在花丛后,张铉气恼地低声道:“我的鞋呢?” 小娘笑嘻嘻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别胡说,我没有赞美皇后娘娘。” 张铉脸有点红,“这种想法就不该有。” 这时,燕王杨倓跪下给皇祖母行礼,萧后笑道:“我是来看看我的孙儿近况,不用这般大礼,起来吧!” “是!” 杨倓起身,看了一下皇祖母身后,问道:“祖母不是和皇姑一起来吗?” “我也奇怪了呢!刚才还在一起,这会她去哪里了?” 杨倓连忙吩咐:“速去找皇姑!“ 小娘低声对张铉笑道:“我们打个赌,我知道皇姑在哪里?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铉没好气道:“你先把东西还我,我再和你打赌!” “你跟我打赌,我就还你。” 张铉实在怕了这个小娘的精灵鬼头脑,若自己答应她,不知又会上什么套?他摇了摇头,“你先把东西还我!” 小娘生气道:“你若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铁棒子扔掉九洲池里去,你不信,我现在就扔给你看!” 说完,小娘转身就走,张铉一把抓住她的小胳膊,“好吧!再相信你一次。” 小娘蓦地转身,笑嘻嘻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哦!” 她重重咳嗽两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你们谁在找我?” “殿下,皇姑在这里?”众侍卫欢呼起来。 张铉一下愣住了,这个七八岁的小娘居然是杨倓的姑姑?按常理,杨倓的姑姑至少应该二三十岁才对,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时,张铉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难道小丫头是她? 李世民的大杨妃,不就是杨广的小女儿吗? 小丫头正是杨广的小女儿,名叫杨吉儿,封为广陵公主,是杨广的掌上明珠。 杨吉儿生性喜欢自由自在到处乱跑,到处调皮捣蛋,杨广也不太约束她,今天她跟母亲来燕王府,结果她半路上就从东门先溜进来了,正好遇到正在钓鱼的张铉,将他捉弄了一番。 杨倓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行礼,“侄儿参见皇姑!” “贤侄免礼。” 杨吉儿装出一副严肃老成的模样,接受了杨倓的跪拜,却趁人不备偷偷回头向张铉扮了个鬼脸,吐了下舌头。 张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虽然有点调皮捣蛋,却又有可爱的一面!” 杨吉儿向张铉扮鬼脸,却被后面的萧皇后看见了,她心中有点奇怪,这个侍卫是谁,吉儿怎么会认识他? 萧皇后并没有多问,向杨吉儿一招手,“吉儿过来!” 杨吉儿蹦蹦跳跳跑上去,牵住母亲的手,笑嘻嘻道:“娘,咱们进去吧!好好教训一下倓儿。” 萧皇后笑着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为娘要先教训你,你跑哪里去了?” “我刚才去钓鱼了,钓了一条好大的鱼,是真的!”她偷偷向张铉眨眨眼。 张铉把头扭过去,心中暗暗气恼,什么好大一条鱼,不就是在说自己吗?这个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你哪有耐心钓鱼,倓儿还差不多,下次让倓儿带你去钓鱼。” “我才不跟他去!” 杨吉儿一撇嘴,“小夫子一个,整天孔子曰,圣人云,听着就腻烦了,有本事和我先打一架!” 她挽起袖子,一叉腰,狠狠瞪着杨倓,“来不来?” 杨倓低眉顺眼,垂手道:“侄儿怎敢对皇姑无礼!”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萧皇后哭笑不得,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只好再让一步,“你去玩吧!娘不管你了。” 杨吉儿欢呼一声,向西面的花园奔去了,几名宦官宫女连忙跟过去,这次可不能再让她溜掉了。 27.第27章 半年筹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萧皇后来燕王府一是来看看孙儿杨倓,其次是来检查他的学业,萧皇后学识渊博,尤其写了一笔好字。 此时萧皇后坐在大堂上,抽考杨倓的功课,无论《大学》还是《中庸》,杨倓都倒背如流,让萧皇后十分满意。 她又笑道:“下面是写字,去你书房吧!” “孙儿在前面带路!” 杨倓带着皇祖母向书房而去,张铉和众人侍卫站在门口,都松了口气,别的问题都不大,就是尿急时难办,又不能离开,也得拼命忍着,张铉快步向后面的茅厕走去。 张铉从茅厕出来,也不想去大堂了,寻思着得找到那个小丫头,把自己的军刺要回来,他不紧不慢地向西院而去。 西院有一片很大的花园,林木葱郁,一条小河如玉带般蜿蜒流过,小河两边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但张铉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小丫头,却只见正慌慌张张四处找人的几名宦官和宫女,估计小丫头又把他们甩掉了。 张铉走过一条长廊,却听头顶上有人笑道:“你是在找我吗?” 张铉一抬头,只见小公主就坐在紫藤的一簇枝蔓上,像荡秋千似的抓住了两边的藤条,四周茂盛的叶子遮住了她的身影,难怪那几个宦官宫女找不到她。 张铉也笑了起来,“这里面可藏有不少小虫子,不怕它们咬你吗?” “我才不怕什么虫子,蝎子和蜈蚣我都敢抓,不像某些人,摸到一条毛毛虫都吓得半死。” “我哪里吓得半死了,我说,刚才我答应你条件了,你该把东西还我了吧!” “本公主当然说话算话,不过你得先履行了诺言再说。” 张铉有点头大了,被这小丫头抓住了辫子,不知她又想出什么精灵古怪的主意折磨自己,他没好气道:“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杨吉儿立刻敏捷得像只小猴子似的从藤蔓上爬下来,拉着张铉的手欢喜地笑道:“你跟我走!” 张铉被她滑腻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小丫头就像邻家的小妹妹一样,哪里有半点公主的架子,他心中也有点喜欢上了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姑娘。 “去哪里?” “陪我逛街呀!” ‘逛街?’张铉脚步猛地一停,心中很惊讶,这个小丫头居然想出去,这怎么行! “换个条件吧!你不能出去。” “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杨吉儿的小嘴撅了起来,“娘答应我的,半年逛一次街,我已经有大半年没出去了。” 张铉有点为难了,这件事他可不敢做主,得去问问杨倓,让他再请示一下萧皇后,哪有公主随便出去逛街的。 这时,几名宦官宫女终于找了过来,他们连连作揖哀求道:“我的公主姑奶奶,你别到处乱跑了,这边有河,掉进河里怎么办?” “大惊小怪,我没下过河吗?” 杨吉儿瞪了他们一眼,又对张铉道:“我要去准备一下,你就在大门外等我,我们马上就走。” “公主姑奶奶,你又要去哪里?” “我要去逛街,你们不想去就最好了!” 杨吉儿快步去后宅了,张铉也疾步来到大堂,正好遇到杨倓出来,张铉上前低声道:“殿下,小公主要去逛街,可以吗?” “不行!”杨倓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她那么小,怎么能随便出去?” “倓儿,什么事?”萧皇后从后面出现了,张铉连忙后退几步,低下了头。 “启禀皇祖母,我这侍卫说,皇姑要去逛街!” “她想去就去呗!她父皇答应过的,半年可以出去一次。” “可是…..皇姑的安全!”杨倓急道。 萧皇后看了张铉一眼,她想起刚才好像吉儿就是向这个侍卫做鬼脸,她笑着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张铉!” “哦——本宫感觉广陵公主好像认识你,是怎么回事?” 张铉苦笑一声,便把上午他钓鱼时被杨吉儿捉弄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萧皇后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很抱歉了,那个小家伙被她父皇宠坏了,本宫会让人把你的东西送回来。” 张铉心中暗暗惊讶,他从未想过大隋皇后居然会因为孩子调皮向自己一个普通侍卫道歉,完全颠覆了他对帝后的认识。 张铉心中有一丝感动,连忙道:“一点小事,请皇后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萧后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宽容,张侍卫,吉儿是不是让你陪她去逛街?” 张铉点点头,“正是!” “她一向憎恨侍卫跟随她,难得她喜欢一个侍卫,那就麻烦张侍卫替本宫保护她,本宫会重重有赏!” “多谢皇后娘娘,卑职会尽力而为!” ......... 张铉很快便知道萧皇后准许小公主去逛街的真实原因,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逛街,杨吉儿和两名宫女坐在宽大的马车里,马车两边有侍卫骑马跟随,戒备森严。 倒是去丰都市,不过只能进指定的皇家店铺,而且事先要将所有闲客都清走。 张铉骑马跟随在马车左面,偷眼观察马车内杨吉儿的动静,只见她换了身男装,头戴纱帽,身穿绸缎小青袍,显得格外的目清眉秀,只是她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对外面的街景一点兴趣都没有。 张铉和她接触还不到半天,却已经了解她了,这个小丫头喜欢参与,她要参与到街头的热闹中去,而不是当个看客,像个笼中鸟一样地关在马车里,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马车抵达了珠宝行,停在一家叫做万宝金楼的皇家珠宝店前,店铺足有四层,占地约有三亩地,这里的珠宝主要供应皇室和达官贵人,所以生意显得比较冷清,伙计也不多。 事先已有侍卫通知了店铺,掌柜带着几名伙计早早地迎候在门口,马车刚停稳,掌柜便上前笑道:“欢迎广陵公主光临鄙店!” 杨吉儿无精打采道:“我这里已经来了三次了,就随意一点吧!” “是!公主请,各位都请进来休息。” 杨吉儿走下马车,吩咐道:“燕王府的人去后面把守,不准人随意进店!” “怎么会呢!后门已经关了,谁也进不来。” 杨吉儿眼一瞪,“我说去就去!” 掌柜不敢吭声了,这时张铉才发现,原来燕王府的人就只有他,其余都是宫中侍卫,或者是宦官宫女,看来她其实就是叫自己去守后门。 张铉心中有点奇怪,不过他还是绕去了后门,万宝金楼没有院子,后门面对一条小街,正对面是另一家首饰店。 后门已经关闭,门外加了一把锁,这样也就不会有客人推门而入了,张铉原以为杨吉儿是想从后门溜出来,但后门已被反锁,估计她的小小计划也会落空了。 张铉站在后门台阶上,百无聊奈地等待这个小丫头逛街结束,今天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他的运气如此不佳,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抓了壮丁。 就在这时,他头顶‘咔嚓!’响了一声,他一抬头,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杨吉儿竟然从二楼窗子里翻了出来,动作异常敏捷,两三下便跳到地上。 张铉大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厉声喝道:“你不能溜走,快回去!” 不料杨吉儿早有准备,一甩手,袖子顿时脱落了,手臂异常滑腻,瞬间挣脱了张铉,一阵风似的钻进了对面的珠宝铺,她又回头笑嘻嘻道:“你来不来?” 她转身一溜烟地跑进了珠宝铺,张铉抓着半只衣袖,气得一跺脚,追了上去。 进了对面的珠宝铺,张铉才意识到这小丫头的‘深谋远虑’,不仅踏好了逃脱路线,准备好了假衣袖,而且对面店铺的情况也摸透了,对面竟然是一家穿堂店铺,前门后门对开,从前门进去,直接从后门就出去了。 张铉追出后门,只见青衣一闪,她又跑进了另一家酒肆,杨吉儿异常敏捷,东窜西奔,张铉也记不得跑进多少家店铺,最后才在一条死巷把她堵住了。 杨吉儿累得气喘吁吁,但她却满脸欢喜,“哎呦!真不容易啊!策划了足足半年,终于成功了。” 不用张铉抓她,她主动挽住张铉的胳膊,眉开眼笑道:“走吧!陪本公主,不,陪本姑娘逛街去。” 她一抬头,见张铉满脸阴沉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立刻松开了张铉的胳膊,“你不会把我送回去吧!” “你说呢?” 杨吉儿晃着张铉胳膊撒娇道:“侍卫大哥哥,你知道我多可怜,整天被关在皇宫里,可能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出门这一趟,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尽管明白她是在假装,但张铉其实也挺同情她,向往自由,却又身为帝王公主,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她的帝王父母也知道女儿的心思,所以才最大限度地满足她对外界的向往,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她逛街,只是这小丫头太狡猾了,才七八岁就这么有心计,长大后怎么得了。 “我也想可怜你,可我也有职责啊!” “你的职责就是保护我的安全,对不对?” 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老者高声喊道:“糖人喽!小的五文一支,大的十文,要买快来哦!” 杨吉儿顿时欣喜万分,拉着张铉就跑,“我就买一支!” 张铉苦笑着摇摇头,恐怕有了第一次,后面就刹不住了。 28.第28章 初见萧后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的担心一点不错,不到一刻钟,杨吉儿买了仙女糖人,买了双耳拨浪鼓,买了斗蛐蛐的大陶盆以及四只青头大将军,还有一只装在麦秆笼子里的碧绿蝈蝈,另外还有四只装在木笼里的小雏鸭。 钱自然由张铉付,东西也自然归他拿,杨吉儿兴致高昂,蹦蹦跳跳在前面走,仙女的头已经被她舔掉了,下一步开始进攻糖人的胳膊。 舔着香甜的麦芽糖,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不肯放过周围的一切新奇事物。 “大哥哥,那是卖什么的?”杨吉儿指着一家店铺笑嘻嘻问道。 张铉看了一眼上方的店铺名,白色大牌子上用黑字清晰地写着五个字‘方记糖食铺’。 张铉不知该怎么说她了,明知故问,不就是想进去吗?张铉懒得和她计较,便无精打采道:“和你手中一样的东西。” “那我们去看看吧!我好几年前就听说过这家铺子了,很有名的。” 明明是一个月前才开张的新店,她非要说自己好几年前就听说了,弄得她多么沧桑似的。 “随便你吧!” 张铉摸了摸自己的内袋,他今天走得匆忙,忘记带钱了,身上只剩下不足百文钱了,着实让他有点发愁。 店铺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糖食,都是用麦芽糖或者蜜糖制作,放在一只只精美小盒里,看得张铉只咋舌,每只糖盒子都要百文钱以上,他连一盒都买不起。 “吉儿,我们先去别的店吧!回头再来这里。” 但杨吉儿眼睛已经放光了,她每一样都想要,这时,掌柜看出了张铉的为难,低声建议道:“公子可以赊账,不过需要担保或者拿什么抵押。” 张铉生怕杨吉儿听见,便取下自己侍卫腰牌低声道:“用它来担保行不行?” 掌柜吓得连连摆手,“这个我们不敢收,您老还是别的东西抵押吧!先说明,兵器我们也不收。” “这个可以抵押吗?” 杨吉儿从头拔下一根玉钗递给掌柜,掌柜接过玉钗顿时吓了一跳,他是识货之人,这可是极品碧玉髓,上面镶两颗小指头大的金刚石,至少价值数百金,掌柜眼睛都发光了,把他整个店卖了都抵不上这根玉钗。 张铉觉得很没面子,怎么能让这个小丫头拿钗子抵押,他刚要反对,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玉钗一把夺了过去。 这只手来得太突然,将掌柜和杨吉儿都吓了一跳,杨吉儿一回头,只见她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裙红边的年轻女子,肌肤如雪,长得十分美貌,手中拿着自己的玉钗,但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铉。 “怎么是你!” 张铉认出了她,在武川府遇见过她,在杨氏武馆也遇到她,现在又遇到了她,只是巧合吗? 张铉想到她的火凤身份,不由按住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过一转念又释然,武川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动大隋公主。 张出尘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蹲下来将玉钗戴回杨吉儿的发钗,嫣然笑道:“你喜欢什么,自己随意挑,阿姊给你买!” “你们认识?” 杨吉儿好奇地打量一下张出尘,又看了看张铉,张铉也回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们认识。 杨吉儿顿时欢喜起来,张出尘的美貌令她心生好感,这位阿姊愿意给她买糖食,她当然求之不得,她连忙拾起一个篮子开始挑选她喜欢的糖食。 这时,张出尘低声对张铉道:“外面都乱套了,你还不送她回去!” 张铉点点头,“多谢破费了!” “你不用谢我,我可没有帮你的意思,万宝金楼是武川府的产业,若她出什么事,我们担待不起,已经有六组玄武火凤出动了,我只是碰巧看见你们罢了。” 张铉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她会出现这里,原来万宝金楼是武川府的产业。 “阿姊,我挑好了!” 杨吉儿挑了十几盒糖食,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张出尘,张出尘付钱给了掌柜,替她拢拢秀发笑道:“别再调皮了,快回去吧!” “嗯!” 杨吉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她又问道:“阿姊,你叫什么名字?” 张铉在一旁有点不是滋味,自己鞍前马后伺候这个小丫头,她却不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张出尘看了一看张铉,笑道:“我也姓张!” 她想了想,又取出一朵小小的金花递给杨吉儿,“如果以后想找我,去万宝金楼留信就行了,给他们看看金花,他们就知道是找我。” “谢谢阿姊!”杨吉儿欢喜地收下金花。 张出尘又冷冷看了一眼张铉,目光变得如凝寒霜,她转身便迅速离去了。 张铉目送她走远,他感觉这个黑裙女子最后看自己一眼时,目光里竟充满了杀机,就仿佛自己和她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难道是因为猎杀杨玄感时,自己令他们功败垂成? “大哥哥,我们回去吧!” 杨吉儿轻轻摇了摇张铉的手,张铉收回心思,替她拎起篮子笑问道:“怎么想着要回去了?” “哎!你都没钱了,逛街还有什么意思。” 张铉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发现了一个真理,似乎在某些方面,女人有一种不分年龄的共性。 ........ 小公主杨吉儿的出逃最终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一方面固然是武川府出手,派了六组玄武火凤封锁了西市各处大门出口,武川府不愿意张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吉儿经常出逃,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习惯了。 不过责任是要明确的,没有人愿意承认是自己失职,小公主身边的宫女、宦官和侍卫们在一番争论后,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此事和他们无关,是燕王府的人护卫不力,于是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燕王府的唯一代表张铉身上。 张铉送杨吉儿回万宝金楼后,立刻被剥夺了护卫资格,为首侍卫客气中带着强硬,公主之事无须他再费心,他可以回燕王府了。 ........ 入夜,张铉正坐在窗前练习写字,他小时候练过几天毛笔,后来就扔掉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捡起来。 更让他头大的是,他学的是简体字,虽然隋朝的字大多能认识,但要会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感觉自己又重新当了一回小学生,从最基础的写字学起。 张铉写得很吃力,一个时辰才写了两页纸,他放下笔,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这简直比他练刀还要难上几分。 这时,他透过窗户缝隙看见王府总管钱景忠匆匆走来,分明就是走向他的房间,张铉心中一怔,他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 “张侍卫请开门!” 敲门声很重,也很急促,张铉起身开了门,笑问道:“钱总管有事吗?” “有要紧事!” 钱景忠低声对他说了两句,张铉点点头,果然如他所料,还是为了今天下午那件事。 “我知道,这就走!” 他披上外袍,跟随着钱景忠向大门外走去,钱景忠心中十分惊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后娘娘居然要召见张铉,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他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得闷着头疾步快走。 大门外停着一辆轻便马车,十几名侍卫骑马跟随在马车两旁,张铉刚出来,一名侍卫上前道:“是侍卫张铉吗?” “正是!” “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请上车。” 张铉也没有多问,登上了马车,马车迅速向光宅门方向驶去,尽管此时宫城大门已闭,但张铉觐见是属于特殊情况,他还是进入皇宫,一道道深门驶入,皇宫道路越来越狭窄,建筑越来越密集。 最后他下了马车,走进了一座宫殿的侧门,张铉也不知道身处何方,在哪个宫?哪个殿?但有一点是无疑的,他已经进了大隋皇宫的后宫,嫔妃们的居住之地。 他走过空旷清冷的大殿,来到一座大门前,大门口站在八名侍卫,就像例行公事一般,两名侍卫一言不发,将张铉上下搜了个遍,这才对张铉道:“请进吧!” 无论在哪个朝代,被皇后召见都是一件大事,至少要事先准备几天,学习礼节,沐浴更衣,甚至还要卜卦问吉凶。 但到了张铉这里,一切都免了,这其实就是公事和私事的区别,萧皇后只是私下接见他,不需要太多的繁文缛礼。 如果说张铉刚开始有点紧张,但此时他紧张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他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内殿。 内殿里灯火通明,面积和外殿相比并不算大,也就两百多个平方,由两级台阶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台阶上放着一只巨大的屏风,遮挡住了里面的情形,两条纱幔流苏从屋顶坠下,两边各站着一名宫女。 透过若隐若现的屏风,张铉依稀可以看见屏风内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影在来回踱步,他一眼便认出这个影子,正是上午见到的萧皇后。 张铉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张铉拜见皇后娘娘!” 半晌,才听见萧皇后冷冷的声音,“你知道本宫找你有什么事吗?” 29.第29章 玉钗风波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微臣知道!”张铉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感觉到了萧皇后语气中的不满。 “你胆子不小啊!身为侍卫,居然纵容公主混迹民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杀头之罪?” “微臣....知道!”张铉额头已经见汗了。 “你知道还那样做!” 萧皇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怒气,“你为何不阻止她的胡闹?” 张铉下午也想了很多理由,比如他拦不住公主,比如公主威胁他等等,但他觉得那都不是实话,只是一种为自己开脱,对小公主不公平。 沉吟良久,张铉问道:“皇后娘娘愿听实话,还是只想听微臣的理由。” “本宫当然要听真话!” “回禀皇后,因为微臣觉得她只是一个孩子,向往自由,渴望快乐,微臣希望她能别的同龄小姑娘一样,能快快乐乐逛一次街,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仅此而已。” 屏风背后的萧皇后半天没有说话,良久,她缓缓道:“你把公主逛街的情形详详细细汇报给本宫,不准有半点隐瞒。” 张铉也没有隐瞒,便将今天发生之事详细地告诉了萧皇后,说到黑裙女子出现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他没有提武川府,只是说这个黑裙女子是万宝金楼派出来之人。 但中间有个漏洞,就是他怎么会认识万宝金楼的这个女子。 但萧皇后似乎没有在意这个漏洞,她沉思片刻,又狠狠训诫了张铉一通。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就算是天子也不能随意逾规,更何况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本宫念你当侍卫时间不长,也看在你能平安保护公主归来,所以本宫这次不治你的罪,但本宫绝不会再容许有下次,听见了吗?” “微臣明白!” “退下吧!” 张铉行一礼,慢慢退出了内殿,走到大殿外,一阵凉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湿透了。 ........ 接下来的两天里都很平静,再没有什么事发生,也没有人来找张铉的麻烦,燕王府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小公主去逛街时曾发生了意外。 第三天上午,张铉刚从房间里出来,一名侍卫匆匆跑来,“张侍卫,有急事!”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你!” 张铉头‘嗡!’的一声,他知道杨吉儿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杨吉儿翻窗逃跑,私自上街,不管皇后怎么私下接见他,但公事还是得公办。 尽管皇宫护卫公主那群人都把责任推给他,张铉也并不打算分辩,一是分辩没用有,众口铄金,其次他确实也有责任。 他负责守后门,杨吉儿从后门逃出时,他完全可以把她抓回去,但他没有这样做,居然还陪她逛街,纵容她不守规矩,仅凭这一点,众人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根本原因还是他不忍破坏杨吉儿筹划了半年的机会,同情她久居皇宫的寂寞,但这样一来他就失职了。 张铉来不及多想,跟着侍卫赶到了前堂,前堂内坐着一名衣着华丽的中年宦官,长得高大胖壮,举止颇为傲慢,他身后站着几名小宦官。 在他对面坐着燕王府总管钱景忠,正陪笑脸和这名宫里来的宦官说话。 这时,钱景忠目光瞥见了正走上大堂的张铉,他立刻对中年宦官道:“陈总管,他来了!” 中年宦官是紫薇宫的副总管,叫做陈致用,南方丹阳郡人,他跟随萧皇后已有多年,是萧皇后的心腹,也是皇宫负责内侍的第二号实权人物,但张铉前晚进宫并没有见到他。 陈致用上下打量走进大堂的张铉,原来小公主宁可自己被责打,也要极力袒护之人就是他,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怎么就那样不知轻重呢?居然让小公主和平头小民混迹在一起。 好在皇后娘娘通情达理,心肠良善宽厚,否则这小子性命难保了,居然还因祸得福。 张铉走进来躬身行一礼,“参见钱总管!” 钱景忠不知陈致用来找张铉的用意,心中也有点忐忑不安,他没有回应张铉,而是看了一眼陈致用。 陈致用喝了口茶,慢慢吞吞问道:“你就是张铉?” “正是!” 陈致用把茶碗放到一旁,取出了一卷旨意,“我是皇后身边之人,奉皇后娘娘之令给你宣读一份旨意,你跪下接旨吧!” 张铉愣了一下,只得单膝跪下,“张铉接旨!” 陈致用打开旨卷,不紧不慢诵读:“燕王府翊卫张铉,忠勇宽厚,尽忠职守,体恤上意,本宫特此嘉奖,封太子千牛,加宣惠尉,赏金百两,钦此!” 不仅张铉,所有人都愣住了,发生了什么事,张铉居然升官了,进燕王府才几天,居然就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垂青,钱景忠挠挠头,心中暗忖,‘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却明白了,应该是那小丫头天花乱坠夸奖自己一番,而且把责任都揽到她的身上了。 不过,萧皇后的宽容也着实令张铉感动,居然表彰自己尽忠职守,估计她说的尽忠职守是指自己始终保护小公主安全。 至于体恤上意,应该不是指蟋蟀盒、蝈蝈笼之类,而是指自己满足了小公主渴望逛街的意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微臣谢皇后娘娘圣恩!” 陈致用一摆手,三名小宦官各端一只朱漆木盘走上前,一只内放着十锭黄金,这是黄金一百两,另一只盘内是一双崭新的半筒皮靴,最后第三只木盘内则是长约一尺的紫檀木盒。 “黄金是皇后娘娘赏赐,皮靴和紫檀木盒是广陵公主送给你,不过,我也不知木盒里有什么,皇后娘娘让你当场打开。” 小宦官将紫檀木盒递上前,张铉这才发现木盒前后都用封条粘住,封条上写着娟秀的小字,‘不准任何人妄启’。 张铉心中好笑,这小丫头真是孩子心眼,假如大宦官半路上打开了,她又怎么知道,难道还要和自己对质不成? 张铉接过木盒,撕开了封条,陈致用伸长脖子,探头细看,这是他的职责,他一定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张铉打开了盒子,一眼便看见了他的军刺,张铉拾起军刺笑道:“这是我的东西,公主拿去玩了。” 陈致用对军刺不感兴趣,他狐疑的目光盯着旁边一只更小的玉盒,“玉盒是什么?” 张铉心中也略略有点紧张,玉盒里会是什么呢? 他留了个心眼,将玉盒背面朝向陈致用,慢慢打开一条缝,张铉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物品,竟是一只碧绿欲滴的玉钗,上面还镶嵌着两颗璀璨夺目的金刚石。 张铉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发现玉钗旁边竟还有一张小纸条。 就在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燕王殿下驾到!” 众人目光被吸引到堂外,就在这一瞬间,张铉左手中指轻轻一钩,便将纸条攥入手心,迅速塞进袖子里。 由于张铉的手背以及盒盖面朝对方,加上燕王杨倓到来,陈致用一时走神,竟然没有发现张铉细微的动作。 钱景忠迎了出去,但陈致用却没有跟出去,这只紫檀木盒其实是他快出宫门时小公主追来交给他,估计皇后娘娘也不知情。 作为久居宫中的大宦官,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能得罪小公主,又绝不能知情不报,如果回去皇后娘娘问他盒子里是什么?他该怎会回答。 在陈致用心中,这只木盒要比燕王到来重要得多,他只是本能地瞥了一眼堂外,心神立刻收回来,目光又转回玉盒,脖子伸得更长了,活像一只好奇的大肥鹅。 “张侍卫,打开看看是什么?” 他怀疑玉盒一定有什么秘密,却没有注意到在刚才他分神的一瞬间,秘密已经消失了。 张铉将玉盒关上,连同木盒一起递过去,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公公自己看吧!” “那就不好意思了。” 陈致用不客气地取出玉盒打开,一下子愣住了,玉盒中铺着红色丝绒,正中放着一只精美绝伦的碧玉宝石钗,他一眼认出,正是小公主最喜欢的那支玉钗。 “张侍卫,公主送这支钗给你做什么?”陈致用又翻了翻锦缎下面,没有别的东西,他疑惑地望着张铉。 张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小公主说过,要送件礼物给我,或许就是指这玉钗。” 古人以钗传情,只是公主尚小,还远没到传情的时候,陈致用只觉一头雾水,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 堂堂的大隋公主居然把最心爱的玉钗送给一个普通侍卫,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张铉擅自带公主去逛街,皇后娘娘非但不惩处,反而给他加官厚赏,这也是陈致用无法理解。 他觉得这里面或许另有隐情,这件事他可不能造次了。 这时,钱景忠陪同燕王杨倓走进了大堂,杨倓刚从皇宫里回来,便听说陈致用来了,他知道陈致用是个难缠之人,担心自己手下受委屈,连忙赶来查看情况。 陈致用暂时顾不上玉钗之事,上前向杨倓施礼道:“一点小事,居然惊动了殿下,老奴很抱歉。” 30.第30章 庆功酒宴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刚才杨倓已经听钱景忠说过了,皇祖母下令封赏张铉,让他一颗心放下,看来皇姑偷跑去逛街之事皇祖母并没有怪罪张铉。 既然是好事,杨倓对陈致用的态度也和缓了,笑问道:“我祖父祖母的身体可好?” “圣上和皇后娘娘身体都不错,昨天圣上还在御花园内骑马。” “那我就放心了。” 杨倓看见了桌上的紫檀木盒,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回禀殿下,那是小公主送给张侍卫的礼物,让我带过来。” 杨倓毕竟是少年,好奇心盛,他很小皇姑的礼物很感兴趣,便笑着问张铉道:“我的小皇姑送给你什么?” 张铉打开盒子,“一支是微臣的贴身兵器,被小公主拿去玩了,她刚刚还给我,另一件是只玉钗,估计是微臣昨天给她买了不少东西,她过意不去,便把玉钗当做礼物送我。” 杨倓看见了玉钗,他心中愈加惊讶了,小皇姑居然把她的宝贝玉钗送给张铉,要知道去年这支玉钗被她不小心掉进九洲池,小皇姑又哭又闹,皇祖父差点下旨排干九洲池的水,多亏一名侍卫潜入水中找到玉钗,否则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就是这么一支她最心爱之物,她居然送给张铉,看来张铉很讨她喜欢啊! 张铉虽然不知这支玉钗的重要,不过他看得出陈致用和杨倓都很惊讶,也就隐隐猜到这支玉钗非同寻常。 “无功不受禄,这支玉钗我不敢收下,请陈公公带回宫还给小公主,并代我向她表示感谢。” 张铉的表态让陈致用比较满意,他也考虑把这支玉钗带回去请示皇后娘娘,不能由着小公主的性子乱来。 陈致用低声对杨倓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杨倓跟他走到一边,“什么事情?” “殿下,这只木盒子不是皇后娘娘给我,是老奴出宫时,小公主追上来要我带给张侍卫,老奴也不知道里面有玉钗。” 杨倓吓了一跳,“这件事皇祖母不知道吗?” 陈致用迅速瞥了一眼张铉,摇了摇头,杨倓是个极为稳重之人,皇家规矩严格,小皇姑年幼不懂事,可以胡乱作为,但他们却不能纵容,至少这件事要得到皇祖母同意才行。 杨倓也明白陈致用的意思,他点点头道:“你把玉钗带回去,如实禀报皇后娘娘,如果小皇姑闹起来,你就说是我吩咐的。” 陈致用大喜,他就是怕得罪小公主,遭到她的报复,所以才希望燕王担起这个责任,没想到燕王如此通情达理。 陈致用连忙深施一礼,“老奴遵旨!” ........ 张铉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装有百两黄金的袋子随手扔进橱柜,却从袖子里摸出了杨吉儿写给他的纸条。 纸条约两指宽,叠成三折,张铉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此玉钗赏赐给本公主未来的驸马!’ 张铉有点哭笑不得,他还以为是约好下次逛街时间,没想到竟然是要招自己为驸马,这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他可以想象小丫头挥笔写这张纸条时的得意洋洋。 七八岁的小丫头正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时候,估计她已知道驸马是怎么回事,却又不明白驸马的真实含义,就这么大大咧咧封赏给自己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外面有人大喊,“快开门!” 张铉吓了一跳,慌忙把纸条藏起,刚打开门,门轰然被推开,十几名侍卫冲了进来。 “恭喜贤弟升官!” 众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大喊:“升官要请客,不请客怎么行!” 张铉挠挠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升官了,他对隋朝的官职没有概念,连忙问道:“哪位大哥知道,我这个太子千牛,还有什么宣惠尉是什么官?” 柴绍呵呵笑道:“你的亲王翊卫原来是正八品,太子千牛则升了两阶,为正七品职官,宣惠尉是八尉中的第三级,也是正七品,是散官。” 张铉知道柴绍也是太子千牛,但他是李渊女婿,又有家世背景,熬了三年才当上,而自己进府才几天就升为太子千牛,确实是神速了,难怪他们要自己请客。 张铉笑道:“请客没问题,我今晚请大家去洛阳最好的酒楼喝酒!” 众人大喜,又恭维张铉一番,这才散去。 ........ 黄昏时分,张铉和十几名侍卫来到了位于西市大门外的天寺阁酒楼,这也是洛阳最大最有名的酒楼,占地十亩,由东西两栋酒楼组成,可以同时容纳千人就餐。 天寺阁酒楼是孤独家族的产业,关陇贵族虽然在政治上备受打击,在朝廷军政事务决策中失去了话语权,但他们依然拥有大隋最雄厚的财力,几乎垄断长安和洛阳最赚钱的行当。 洛阳十大酒楼中,有七座有关陇贵族的背景,一叶知秋,由此可见关陇贵族的巨大财力。 天寺阁酒楼生意极为兴隆,每天高朋满座,没有预定几乎没有位子,张铉是第一次请客,也是第一次来天寺阁喝酒,他不懂其中的规矩,所以当酒保问他订的那间雅室时,他顿时有点傻眼了。 “各位,很抱歉了,我不知道这里还需要预定,要不然我们换一家吧!”张铉歉然对众人道。 “什么预订?他以为我们是什么人,老子来这里喝酒还从未预订过!” 一名体格魁梧的侍卫取出腰牌,抵在酒保面前晃道:“看清楚没有,这是什么?再说要预订,老子砸了你的酒馆。” 与其说是腰牌起了作用,还不如说是侍卫的凶神恶煞吓坏了酒保,酒保连忙跑回去向掌柜汇报。 掌柜走出来,认出了这群人,竟然是燕王府的侍卫,俗话说,“宁惹恶兵,莫惹官痞!” 指得就是这些宫廷侍卫,他们基本上都有背景,一般人若不小心惹恼了他们,还不知会冒出什么无妄之灾,得小心伺候了。 掌柜满脸堆笑道:“原来是燕王府的各位大哥,真是怠慢了,小人陪罪!” “不要说这些废话,有没有位子了?” 掌柜想了想道:“雅室确实都坐满了,不过东面通堂有一半还空着,我用屏风隔一隔,就相当于雅室了,各位大哥看行不行?” 张铉不愿这样横行霸道,他立刻答应道:“只要有地方坐,随便掌柜安排!” 众人因为是张铉做东,既然他不反对,那众人也可能接受,一群侍卫纷纷对掌柜道:“那就通堂吧!这回便宜你了,若不是张侍卫好说话,今天你休想蒙混过关。” “那是!那是!是张侍卫和各位给我面子,等会儿我一定来敬酒赔罪。” ........ 所谓通堂就是一间大屋子,可以摆四五张酒桌,一般由两三群酒客拼在一起,用屏风隔开,和单间雅室也差不多,最大的不方便就是不隔音,容易互相干扰,如果人多,便可以完全把通堂包下来,反而显得更加宽敞。 天寺阁酒楼一共有两座通堂,东西楼各有一处,但西楼主要是商人和普通民众喝酒吃饭之地,稍微有点身份之人都不愿去西楼。 张铉等人跟随掌柜来到了位于东楼三楼的通堂,通堂内已经坐了一桌客人,大约有七八人,个个身材高大魁梧,还有两人穿着盔甲,看得出是军队将领,有一人左臂上还有飞鹰徽标。 不过这几人都比较年纪,年纪最大之人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最年轻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群军官坐在外间,张铉从他们身旁经过时,不由多看了一眼,其中两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一个是为首军官,年约三十岁,感觉身材略比自己矮半个头,黄脸膛,虎目浓眉,颌下留一缕黑须,英武中不失儒雅。 而另一人约十七八岁,身材和自己差不多高大,头戴银盔,双眼细长,鼻梁高挺,长得英气勃勃,气宇轩昂,他也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除了最年轻的军官外,其他人都只管喝酒,对他们进来视而不见。 “各位爷这边请坐!” 掌柜引他们在里面坐下,几名酒保搬来屏风,将通堂一隔为二,便出现了一个独立空间,众人纷纷在小桌前围坐下,张铉对侍卫韩新笑道:“我这里是第一次来,韩大哥点菜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随意,我只管掏钱!” 韩新就是刚才呵斥掌柜的侍卫,他是韩擒虎外侄,官任千牛直长,是洛阳出了名的地头蛇,脾气暴躁,不过为人十分仗义,他是酒楼常客,对这边十分熟悉。 韩新呵呵一笑,“我就喜欢老弟的爽快!” 他知道张铉得了一百两赏金,所以也不客气,点了三十几道好菜,二十几瓶好酒,旁边的伙计直咋舌,乖乖,这至少要二十贯钱,当真是出手阔绰。 “就这么多吧!菜不够我们再点,酒先上,大菜可以缓一点,不过要先上几道可口的下酒小菜。” “好咧!各位大爷稍候,马上就来!” 韩新对张铉笑道:“在这里吃饭千万不能小气,这帮酒保很势利,眼睛又毒,酒菜点少了他们会记住,下次就带你去西楼了。” “西楼不能去吗?” “西楼都是商人和暴发户呆的地方,和他们在一起喝酒,丢面子,记住哥哥的话,宁可不进酒楼大门,也不能去西楼。” 张铉笑着点点头,“我记住了!” 很快,几名酒保先送来十瓶上好的葡萄酒,又端来十几盘下酒小菜,众人纷纷倒了酒,张铉举杯站起身笑道:“今天小弟做客,请各位大哥小酌一番,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张老弟才半个月就升为太子千牛了,再过几个月岂不是要升郎将了,那时应该是你关照我们,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轰然大笑,“说得极是,祝老弟高升,我们喝一杯。” 众人一饮而尽,又夹菜倒酒,谈笑风生,热闹异常。 这时,一名老者引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裙小娘走进来,躬身陪笑道:“各位大爷要听曲吗?” “喂!你们听不听曲?”韩新高声问道。 “喝酒聊天正尽兴,听什么狗屁曲啊!不听!不听!” 众人纷纷反对,韩新一挥手,“我们不听,你们去别处吧!” 张铉见这对祖孙可怜,便摸出一把钱塞给小娘,“去吧!” “多谢公子!”小姑娘感谢不尽,跟着老者出去了。 众人摇摇头笑道:“张老弟心肠倒好,但天下可怜人太多,你哪里顾得过来,你给他们钱真是浪费了!” 不料屏风对面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能帮助一个算一个,扶弱济贫,这才是大丈夫本色,哪里浪费了?” 韩新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隔壁是怎么说话的?” “士信,别乱说话!会得罪人的。” 【老高向各位求推荐票!!】 31.第31章 山东名将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听得清楚,有人叫‘士信’,哪个士信?难道是罗士信不成,这时,柴绍低声对张铉道:“外间几个军官是张须陀的部将。” “嗣昌怎么知道?” “贤弟没看见有人臂上的飞鹰徽标吗?那就是张须陀的飞鹰军标识。” 原来如此!张铉暗暗思忖,‘那么多嘴之人很可能就是罗士信了,罗士信不就是张须陀的部将吗?’他想到了刚才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 这时,从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几名军官中为首之人,脸色略黄,颌下有一缕黑须,他端着一碗酒走到众人桌前,歉然道:“刚才是我兄弟不会说话,言语间无礼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教好他,特向各位赔罪,这碗酒我敬大家了。” 他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将酒碗向下一扣,滴酒不漏。 “得罪各位了!” 侍卫们都是豪爽之人,见这名黄脸大汉很懂规矩,而且酒量过人,都不由心生佩服,刚才的一丝不快也无影无踪了。 张铉笑问道:“你们可是飞鹰军张大帅麾下将领?” “正是!” 黄脸大汉笑道:“在下齐郡秦琼,请问各位在哪里高就?” 众人肃然起敬,原来此人就是张须陀麾下头号猛将秦琼,久闻大名了,但张铉比别人更多一种感受,此人竟然是秦琼,他脱口笑道:“原来将军就是‘似孟尝,赛专诸’的秦琼秦叔宝!” 秦琼脸一红,连忙谦虚道:“我是喜欢交天下朋友,也孝敬老娘,但怎敢和先秦贤人相比,这位老弟实在太抬爱秦琼,万万担当不起!” 张铉也笑了起来,他说的是演义中对秦琼的评价,不过眼前的秦琼似乎也很维护自己的小兄弟,他对秦琼道:“我们是燕王侍卫,没想到会遇到飞鹰军的英雄,我也久闻秦将军大名,这杯酒我敬将军!” 张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秦琼连忙抱拳,“原来是燕王府的好汉,秦琼失敬了。” 这时,那名最年轻的少年像猴子一样跳了过来,笑道:“你也知道飞鹰军是英雄吗?” 秦琼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一掌,笑骂道:“人家只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众人一阵大笑,秦琼对众人道:“我这小兄弟一心想当英雄,听到英雄两个字他就跳出来了,请大家多多担待。” 张铉试探着问道:“这位小兄弟可是罗士信?” 少年连忙举手,“正是罗小英雄!” 众人动容,要知道罗士信名气之大完全不亚于秦琼,在张须陀的飞鹰军中素有‘秦锏罗枪’之说,豆子岗匪首刘霸道号称天下第十一猛,使一对八十斤的亮银锤,力大无穷,却被罗士信一枪挑飞两丈高,罗士信一枪得名,被美誉为‘霸枪将’。 燕王府侍卫都是练武之人,对武艺高强者都十分钦佩,原来这二位就是赫赫有名的秦锏罗枪,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秦琼原只是来为兄弟罗士信的孟浪道歉,没想到燕王府侍卫都是性情中人,他也颇为感动,向他们介绍自己其他几个兄弟,都是张须陀的部将,有长相凶恶、绰号巡海夜叉的尤俊达,有使独脚铜人的童大林、童二林兄弟,还有两名旗牌官。 张铉令酒保撤去屏风,又将桌子拼在一起,请众人就坐,酒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罗士信听说张铉当侍卫才半个月就升到七品官,这就相当于校尉了,他眼中羡慕异常,闷闷不乐道:“还是在京城好啊!这么容易升官,不像我们拼死拼活,升一级都千难万难,我好不容易立一点功,可兵部就不承认!” “这是怎么回事?”张铉不解笑问道。 秦琼叹了口气,“半年前我们攻灭了豆子岗三万匪众,士信杀死匪首刘霸道,张帅当即升士信为校尉,可报到兵部已经快三个月了,兵部就是不批,着实令人郁闷。” “估计是兵部那帮老爷想要好处吧!” 韩新端起酒杯冷笑一声道:“他们觉得你们攻灭几万土匪,肯定缴获了无数金银财宝,你不让他们分一杯羹,他们能不刁难吗?” 罗士信顿时怒道:“那些乱匪比我们还穷,收缴一点粮食铜钱要给地方官府一部分,作为安置遣散战俘的费用,我们自己军队也要吃粮,那有多余的东西,朝廷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平时有多艰苦。” “他们可不会这样想,他们认定你们捞取了金山银山,不给好处,就休想封官进爵。” “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张铉看出秦琼心中烦闷,便摆摆手制止住了韩新的话头,他又问秦琼道:“这次秦大哥进京有什么事吗?” 秦琼叹了口气道:“上个月我们和地方官府组织的民团联合打张称金,不料地方官府贪功冒进,不等我们军队到来,就抢先发动进攻,中了张称金埋伏,包括濮阳郡、东郡、齐郡和济北郡的三万民团损失惨重,死伤过半,结果这几个郡的太守反咬一口,说是我们不肯配合才导致惨北,朝廷要拿张大帅问罪,没办法,我们只能陪同大帅进京解释,希望朝廷能明察秋毫。” 韩新忍不住又冷笑一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朝廷那群蠹官只认金山银山,绝不会明察秋毫,只要几个太守把上面打点足了,兵败责任肯定是你们。” 罗士信大怒,酒碗重重一搁,“若真是这样,老子们不干了,让他们去打乱匪!” “别胡说!” 秦琼狠狠瞪他一眼,虽然这帮燕王侍卫不错,个个豪爽痛快,但还远不到掏心置腹的地步,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这帮侍卫都是地头蛇,万一谁家中亲戚是兵部官员,这不就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又呵斥罗士信,“喝你的酒,别整天发牢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恶声恶气道:“老子们就要坐通堂,让里面的人滚出去!” 又听掌柜哀求道:“里面已经有客人了,菜都还没有上,让小人怎么赶人家,各位大爷去雅室吧!我想办法给您们安排两间。”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们这么多人,你想要我们分开喝酒吗?叫他们滚!” “砰!”的一声,通堂大门被人踢开了。 韩新大怒,腾地站起身喝问道:“外面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有种出来晾凉!” 柴绍却听出了外面的声音,蘸酒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宇文十三太保。 张铉暗吃一惊,难道宇文成都也来了吗? 这时,从外面涌进来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身高体壮,为首之人是一名满脸横肉的男子,皮肤黝黑,双臂肌肉十分强壮,手执一柄宽刀。 韩信顿时认出,大笑道:“我说洛阳天子脚下,哪里来这么强势的爷,原来是刘三太保,难怪了。” 此人正是宇文十三太保中的三太保刘猛雕,宇文十三太保是宇文述从几万军队和假子中挑选出的十三名精锐,武艺是唯一的标准,按武艺高低进行排名,所以也出现了宇文成都这样的绝世猛将。 其余十二太保也个个有真才实学,比如二太保花刀将魏文通,刀法出众,连号称天下第一刀的鱼俱罗都对他赞不绝口。 张铉在杨家庄遇到的八太保神箭骷髅杨文清武艺一般,却以箭法高超出名,百步内箭无虚发,可惜这么一个高强的箭手,却莫名其妙死在张铉手中,至今宇文述还以为他畏罪潜逃了。 目前宇文成都已经脱离了十三太保,跟随大将军来护儿左右,十三太保由二太保魏文通统帅,但今天魏文通有事无法脱身,三太保刘猛雕便带了一帮弟兄陪同二公子宇文智及前来天寺阁酒楼喝酒。 刘猛雕认出了眼前这群人,竟然是燕王府侍卫,他有点尴尬,反手就是一巴掌向掌柜抽去,刚才掌柜告诉他,里面一群外地军官,他才敢如此嚣张,否则熟门熟路,谁会不谁一点面子。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一人,年约三十岁出头,长一张马脸,头戴金冠,身着白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挎一口华丽的长剑,此人正是宇文述的次子宇文智及。 宇文述三个儿子中,唯有三儿子宇文士及略有点出息,娶南阳公主为妻,成为杨广唯一的驸马。 老大宇文化及风流无度,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洛阳、长安的名妓无人不认识他,不仅风流而且荒唐,曾带一大群**去城外踏青,遇到了他父亲宇文述和几名同僚,成为洛阳一大笑谈。 如果说老大化及只是风流荒唐,其他恶行不多,那么老二宇文智及就是一个恶魔,欺男霸女,强占土地,烧人房宅,诸般恶行累累,在洛阳臭名远扬,绰号宇文霸王,他很喜欢这个绰号,加上他父亲庇护,一直逍遥法外,使他更加肆无忌惮。 “怎么回事,位子怎么还没有收好?”宇文智及不高兴问道。 刘猛雕连忙低声禀报:“公子,是燕王府的人。” 如果是别的王府,或许宇文智及会略略考虑一下,但听到‘燕王府’三个字,他心中怒火腾地燃了起来,他父亲宇文述不就是被燕王杨倓陷害,丢掉半条命,还被免了大将军之职, 燕王或许他还有点忌惮,但燕王侍卫么,那就是一堆****,他心中立刻有了挑衅之念。 宇文智及冷冷对刘猛雕道:“我不管你怎么处理,这间通堂我是要定了,让里面的人都滚出去,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2.第32章 失手杀人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做家奴要有家奴的觉悟,刘猛雕立刻醒悟过来,二公子是要教训这帮燕王侍卫,报父亲被打的一箭之仇。 他心里迅速盘算,燕王侍卫中没有什么武艺高强之人,今天完全可以将他们痛打一顿,至于几个外乡军官,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刘猛雕当即喝令道:“把东西全部扔出去!” 十几名太保及宇文家奴一起动手,一脚踢翻桌子,碗碟酒壶哗啦落地,摔成了碎片。 掌柜吓得脸都白了,他知道要出大事,不敢再劝,转身偷偷跑去报信了。 随着第二张桌子被掀翻,通堂内的冲突终于爆发,忍无可忍的燕王侍卫们终于冲了过去,韩新一马当先,狠狠一拳击中一名宇文家奴的下巴,宇文家奴惨叫一声,身体飞了出去。 “你们不要上!” 张铉一把拦住了准备助拳的罗士信和童氏兄弟,“对方来头很大,你们惹不起。” 秦琼为人十分谨慎,他也感觉对方来头很大,似乎是宇文大将军的人,他当然也明白自己是外乡人,在京城这个地盘上不能轻易招惹地头蛇,更不能招惹权贵,以免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秦琼犹豫一下,拉住了正要冲上去的罗士信,“等等再说!” 这时,刘猛雕一声怒吼:“是他们先动手,给我打!” 二十几名宇文太保和家奴们一起冲上来,和燕王侍卫们在狭窄的通堂内扭打起来。 桌子腿、木杆灯、屏风架,所有能用上的家伙都成为了他们武器,打得木屑四溅,吼叫大骂声一片。 不过大家都还能把握住分寸,没有人拔刀,拔了刀性质就变了,不管是燕王侍卫还是宇文家奴,在洛阳都不是省油的灯,斗勇比狠那是常事,打架更是家常便饭。 但大家都懂规矩,打架只抡棍子不拔刀,就算官府不得不出面,也只是把他们定调为寻衅滋事,训诫一番便放人。 可一旦动刀出了人命,事情就大了。 张铉格斗术极为厉害,简洁犀利,他一个人应对九太保、十太保和十二太保等三人,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其他燕王府侍卫却被打得极惨,他们远远不是宇文太保们的对手,被打得满地哀嚎,连柴绍也被打得头破血流,牙齿掉了两颗。 秦琼等人是和燕王侍卫们交了朋友,眼看燕王侍卫们被人欺辱,他们的血涌上头顶,哪里还忍得住,尤其罗士信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一跃而上,一脚将五太保宇文辉踢出去一丈多远。 秦琼拦不住众人,只得暗叹一声,也加入了战团,他从侧面敌住了对方武艺最高强的刘猛雕,两人拳脚相加,激战在一起。 随着几名山东好汉的加入,战场迅速扩大,他们打到了走廊之上,三楼数十间雅室的客人们吓得纷纷逃离,尖叫声一片,局势也迅速扭转,尤其罗士信武艺极为高强,下手毫不容情,将宇文太保和家奴打得一片哀嚎。 宇文智及见几名外乡军官把自己手下打哭爹叫娘,他心中顿时大怒,又见几名外乡军官没有带兵器,心中杀机顿起,拔出剑狠狠向尤俊达后背刺去...... 主人拔剑无疑是一个信号,宇文太保和家奴纷纷拔刀,霎时间刀光大作,燕王侍卫们见势不妙,也迅速拔刀抵抗,打斗的性质开始变了,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拼杀,而且谁都停不下来。 张铉和三名太保几乎是同时拔出刀,拳脚问题不大,可一旦动了兵器,张铉以一敌三,就略略有些显得有些吃力了。 九太保和十太保从两边同时挥刀劈来,张铉后退一步,挥刀格挡,两人皆力量极大,震得张铉手臂一阵发麻。 就在这时,埋伏在一根立柱之后的十二太保王庆芳骤然偷袭,一把雪亮的横刀迅猛刺向张铉后腰,来势快如闪电,眼看张铉躲不过这一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把刀从下方挥出,猛击在王庆芳的刀刃上。 ‘当!’一声刺耳声响,王庆芳的刀脱手而飞,罗士信一声怒喝,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胸膛上,王庆芳被踢得飞起来,后背撞在走廊木柱上,他只觉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被踢碎了。 此时王庆芳的刀正好落下,罗士信身体旋转,旋风般踢在刀上,刀变成一条直线,直刺王庆芳,王庆芳眼看着刀刺向自己,他却无力躲闪,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王庆芳竟被活活钉死在木柱上。 王庆芳之死俨如一声警钟,所有人都呆住了,出人命了,大家纷纷放下刀,不知所措地望着死相惨烈的王庆芳,三楼变得一片寂静。 不知何时,这场争斗的始作俑者宇文智及已经偷偷溜走了。 就在这时,楼梯声轰然响起,负责酒楼的独孤明远带着河南尹李纲以及大群衙役奔了上来。 独孤明远一眼看见了被钉死在木柱上的王庆芳,顿时也呆住了,这还是天寺阁酒楼第一次出人命,河南尹李纲一指王庆芳尸体,厉声喝问道:“此人是谁杀的?” 沉默片刻,张铉和罗士信一起举起了手。 张铉刚才看得清楚,罗士信是为了救自己才误杀了王庆芳,如果不是他相救,王庆芳必然会偷袭得手,自己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宇文智及明显是要报复宇文述被革职之仇,这是宇文述和燕王之间的矛盾,于情于理,张铉都不能让罗士信成为这件事最大受害者,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高声道:“是我误杀了此人!” 罗士信怒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人是我杀的,不需要你来顶罪。” 李纲冷冷地望着众人,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必然还是宇文家奴先动手挑衅,这时刘猛雕刚要上来解释,李纲却一挥手,“统统带回去!” ........ 发生在天寺阁内的恶斗次日便成了洛阳街头巷尾的头条消息,本来这种打架斗殴是洛阳城极为常见的小事,但斗殴导致一名宇文十三太保不幸惨死后,小事就变成了大事。 洛阳城内到处议论纷纷,以宇文述的暴烈脾气,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不知此事又会掀起一场什么样的波澜?无数人都拭目以待。 书房内,宇文述半躺在榻上,闭目听着儿子宇文智及的讲述,宇文智及不敢隐瞒,将天寺阁内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不过在关键的细节方面,他却隐瞒了自己先动兵器的事实。 “孩儿只是想狠狠教训燕王侍卫,替父亲出口恶气,本来我们占据上风,将燕王侍卫打得屁滚尿流,不料那几名山东军官的加入使局势骤然扭转,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先动刀,最后王庆芳也不幸被他们所杀!”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老十二?” 宇文述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这才是他关心的问题,至于谁先挑衅,谁先动刀,这些小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回禀父亲,现场有两人自称杀了十二太保,一个是山东军官,另一个是燕王府侍卫。” “叫什么名字,我说燕王府侍卫。” “好像.....好像叫做张铉。” “张铉?”宇文述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眉头不由皱成一团,这时旁边谋士许印低声道:“大将军,此人就是猎杀杨玄感之人。” 宇文述顿时醒悟,没错,就是此人,把人头交给燕王杨倓,才使自己惨遭毒打,免去了大将军之职,宇文述恨得咬牙切齿,‘咔嚓!‘一声,他将旁边的小桌腿硬生生掰断了。 “大将军请冷静!” 许印又一次提醒他,这是宇文述的命令,如果自己失去理智,要求许印再三提醒他冷静。 宇文述将一口恶气压回了胸腹,向儿子宇文智及挥了挥手,“你先退下,这两天不准再出门!”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宇文智及退下去了,宇文述这才问许印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许印年约四十余岁,身材矮小,长得十分精瘦,下颌留一撮山羊胡,长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精光,他跟随宇文述近二十年,为宇文述出谋划策,使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将杨玄感放而不杀就是他的主意。 “大将军莫非是想报燕王的一箭之仇?”许印试探着问道。 宇文述点点头,“一个小小的侍卫,我杀他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只是稍稍忌惮燕王,我倒觉得这是一次机会——” “杀那个侍卫吗?” “不!向燕王示威,要他懂得怎么尊重老臣。” 宇文述除了大太保宇文成都和二太保魏文通外,其余太保他都从未放在心上,包括他的死活,王庆芳之死他没有任何怜惜,只是觉得这是一次反击燕王的机会。 “先生觉得呢?”宇文述目光炯炯盯着许印。 许印沉思良不语,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往小里走,把责任推给几名山东军官,与燕王和解,这件事就可大事化小,可宇文述的想法明显是想往大里走,和燕王对抗。 想到这,许印缓缓道:“如果大将军想把事情做大,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大将军想得到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仅仅为了教训一下燕王其实没什么意义。” 宇文述想了想道:“我的最低目标,先生应该很清楚!” 许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得动用一些人脉资源了,他们是落在河南尹李纲手中,李纲此人不好说话,未必会理会大将军的想法,大将军不妨找一个人来压压他。” “先生觉得找谁最合适?” 许印压低声音缓缓道:“虞世基!” ........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33.第33章 谁是真凶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河南府和今天的河南省不是一回事,而只限于洛阳周边地区,河南府官署位于西市旁边的福善坊内,占地约三十亩,和洛阳县衙合为一体,主官河南尹是整个都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 河南尹也是朝廷最容易得罪人的官职,历届河南尹都干不了多久,短则数月,长则两三年,必定会因为各种压力或者妥协而被免职。 现任河南尹兼洛阳令李纲是去年上任,李纲年约六十岁,以清廉刚正而出名,他最早是北周齐王宇文宪的参军事,宇文宪被周宣帝忌讳所杀时,无人敢给宇文宪收尸,惟独李纲挺身而出,赢得天下名声。 隋文帝时代,他又曾是太子杨勇的师傅,及杨广登基,杨广虽然不喜李纲曾任过杨勇之师,但也想表现自己大度,便先后任命李纲为礼部侍郎、尚书左丞,去年调任河南尹兼任洛阳令。 尽管京城权贵云集,天子脚下,河南尹着实是棘手的职务,好在李纲能坚持原则,刚正不阿,恨他者虽众,但又拿他无可奈何。 经过一夜的问询,李纲大概已经了解了天寺阁酒楼血案的来龙去脉,虽然宇文十三太保是受害者,但他们却先主动挑起事端,又率先拔刀行凶,而且王庆芳是在先欲杀别人情况下被反击而死,这里面谈不上什么无辜受害。 但杀人者确实也有责任,行为过当,可以定为过失杀人,按照隋律,应杖一百,发配三千里从军。 李纲却有点头痛的是,张铉和罗士信都坚决认为自己是杀人者,而两名宇文太保明明看见,却不肯指证真正杀人者,估计他们是在等待宇文述的决定。 李纲又仔细看了一遍供词,从供词推断,张铉正和两名宇文太保格斗,无暇杀死王庆芳,而罗士信没有人纠斗,他杀死王庆芳的可能性最大。 这时,从事韩翼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使君,卑职已经去酒楼调查清楚了。” 李纲大喜,“结果如何?” 韩翼取出一卷图纸递上,“这是卑职在现场画的打斗图,一看便知。” 李纲连忙在桌上摊开图纸,韩翼指着一根木柱道:“这里就是王庆芳横尸之地,而张铉当时在这里。” 韩翼一指另一边,“他和死者之间隔着一根木柱,相距一丈五尺,从他的位置,根本无法伤及王庆芳,倒是罗士信和死者相距一丈,正对死者,而且他的刀和死者的刀都有崩口,完全吻合,卑职由此可以断定,是罗士信杀死了王庆芳,而并非张铉。” 李纲又仔细看了一遍图纸,完全和自己的推测相符,他点点头,“去把张铉带来!” ........ 河南府的牢狱有两种,一种叫黑牢,一种叫明牢,黑牢修在地下,光线昏黑,环境恶劣,一般用来关押死囚和重刑犯,而明牢则在地上,只是关押一些犯罪较轻之人,或者临时关押。 但对于昨晚参与打架斗殴的数十人,甚至连明牢都不能关押,他们都有官职在身,只能临时限制人身自由,他们被关在两间衙役房内,美其名曰,醒酒自省,众人也是这里的常客,只管倒头睡觉,明天一早就自然被取保放出去。 张铉在墙边和秦琼并肩而坐,谈笑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他和秦琼聊了半夜。 “依秦兄的意思,齐郡那边乱匪造反是有人故意放纵,是吗?” 秦琼点点头叹道:“应该是这样,齐郡乱匪抓而不绝,灭而复生,根本原因是有居心叵测者在后面兴风作浪,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刘霸道原是渤海郡豪杰,家资巨万,他举兵造反并非有野心,或者活不下去,而是他背后有人在指使,还有最早率众造反的王薄,我们本来以为他只是一介书生,但后来才知道,他背后也有人指使,和刘霸道完全一样。” “是什么人指使?”张铉问道。 “老弟听说过天下最神秘的四大民间势力吗?” 张铉略一沉吟,脱口而出,“武川府!” 秦琼点点头,“西武川、东北齐、北金山、南江左,这就是大隋的四大民间势力,武川府是关陇贵族势力,北齐会是指北齐遗族势力,江左会是南朝遗留势力,金山宫是指突厥势力。” 张铉很清楚武川府的情况,江左会他能理解,毕竟大隋统一南北不过才二十余年,但分裂却有几百年,南北隔阂哪有那么容易消除,所以南方造反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秦兄刚才说王薄和刘霸道这些人造反,背后就是北齐会在支持吗?” 秦琼叹了口气,“当年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后,对北齐各派残余势力并不是进行安抚笼络,而是进一步严厉打压,严重损害了北齐贵族和山东士族的利益。 先帝以开国皇帝的威望尚能压制住山东各派势力的反弹,一旦先帝去世,山东各地的反抗也就自然而生,北齐会就是在大业元年成立,包括北齐旧贵族和山东主要世家。 据我所知,北齐会甚至和高句丽有勾结,当今圣上征讨高句丽也多多少少和山东地区的局势有关,所以大隋第一次进攻高句丽,北齐会便立刻命王薄在齐郡组织乱民造反,就是为了牵制大隋对高句丽的进攻。” 张铉默默点头,他从未听说隋末还有山东势力对关陇势力的反扑,现在听起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细细一想,却又合情合理。 今天从秦琼口中才得知,原来隋末大乱还有这么深刻的历史原因。 这时,一名从事走到大门前,高声道:“使君请张铉前去谈话。” 韩新顿时怒道:“直娘贼,什么时候放我们?” 从事哪里敢惹这帮侍卫大爷,连忙陪笑道:“我家府君正在办手续,结束了就立刻放各位出去。” “快一点,老子中午还有饭局,若耽误了看我怎么拧掉你的脑袋!” “一定一定,请各位大哥安心等待。” 张铉刚站起身,罗士信也连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张铉又将他按坐下,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这位河南尹蛮精明,估计我想替你顶罪也很难,我先去看看情况。” 罗士信心中已打定主意,便没有再坚持,“你去吧!” 张铉走出房间,跟随捕快走了,秦琼低声埋怨罗士信道:“就不该带你来京城,你那急爆子脾气不改,到哪里都会闯祸,这次还连累了张公子。” 罗士信摇摇头,“我绝不会连累他!” “那你呢?你怎么办,年纪轻轻就犯下杀人之罪,就算不处死也要流放,你的前途就完了!” “前途?” 罗士信冷笑一声,“这个腐朽的朝廷连个小小的校尉都不肯给,还谈什么前途,我已经想好了,若判我有罪,除非他们把我杀了,否则我就上瓦岗,他娘的,老子也造反。” 秦琼踢了他一脚,急给他使个眼色,罗士信恨恨扭过头去,半晌他又低声叹道:“张公子和我素不相识,却能对我如此仁义,我罗士信从来恩怨分明,不管他最终能否救我,他的恩德我都将会铭记于心。” ........ 张铉快步走进了官署内堂,昨晚他已经来过一次,讲述了酒楼斗殴的前因后果,此次再来,他已驾轻就熟,走进房内向坐在堂上的李纲躬身行礼,“参见李府君!” “张侍卫不必客气,请坐!” 张铉虽然被萧皇后封为太子千牛、宣惠尉,不过兵部的正式任命还没有下来,他目前还是正八品的燕王府翊卫,属于低品小官,是没有资格和三品的河南尹同坐。 只是李纲很客气,不计较这种礼仪,张铉行一礼坐下,李纲翻看一下他昨晚的述词道:“我们今天又去酒楼进行了现场勘查,几乎能肯定王庆芳之死和你无关,你不必再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张铉笑着摇摇头,“杀人毕竟是大罪,没有人会把这种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我昨晚已经说了,罗士信只是将他踢翻,真正用刀杀人是我,是我误伤了王志芳,我不知使君是怎么勘查的现场,毕竟当时的情形无法还原,勘查不一定准确,请李府君明察。” 李纲没想到张铉这样一意孤行,他苦笑一声道:“张侍卫知道会是什么罪名吗?” “除了死罪,其他什么罪名我都能接受。” “死罪倒不会,毕竟对方有过失在先,如果秉公处理,我判你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从军十年,你能接受吗?” 张铉当然不能接受,流放十年,黄花菜都凉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去瓦岗,不过这是最坏的打算。 直觉告诉张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宇文述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燕王也不会放任宇文述欺凌他的属下。 如果他张铉坚持顶罪,最后有可能会大事化小,但如果是罗士信被定罪,那罗士信就会成为朝廷斗争的牺牲品,其中的孰重孰轻,张铉心中跟明镜一样。 张铉没有直接回答李纲,他又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刚亮,辰时正吧!” 辰时正就是上午八点,张铉想了想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宇文述很快就来找府君了,而且他一定会认定是我杀的人。” 张铉话音刚落,一名衙役奔进来,慌慌张张道:“启禀府君,宇文大将军来了。” 李纲愕然,半天看着张铉说不出话来,张铉一笑,起身道:“府君听听宇文大将军的意思再做决定吧!” 他向李纲施一礼,转身便扬长而去,李纲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道;“速请宇文大将军入内!” 34.第34章 互不买帐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宇文述虽然棍伤渐渐养好,但还是不能走路,他是被几名家奴用肩舆抬进河南府官署内堂。 李纲很客气,请宇文述坐下,又诚恳地说道:“宇文大将军身体不适,为何要亲来?有什么事让令郎过来转告就是了。” 宇文述轻轻哼了一声,“就怕我儿子前来,李府君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也只能老夫亲自跑一趟了。” 李纲听他言语刻薄,只笑了笑,没有回应他的话,宇文述语气一转又道:“老夫是为昨天晚上之事而来,不知李府君打算何时放我的几个不孝假子?” “案情我已基本查清楚,凡和此案无关之人,我会立刻释放,请宇文大将军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那就多谢了,既然府君说案情已经查清,那么谁是真凶?听说真凶有两人,不知李府君认为是谁?” “凶手当然不会有两人,只是有两人都自称为真凶,实际上只能有一人,根据本官调查的结果,杀人者应该是罗士信,并非燕王侍卫张铉。” “不对!” 宇文述冷冷道:“李府君调查有误吧!我所有的手下都亲眼看见是侍卫张铉杀了王庆芳,为何李府君硬要栽给一个小小的飞鹰军旅帅,袒护燕王侍卫,难道李府君也是不敢得罪燕王殿下不成?” 李纲怒容满面道:“大将军何出此言?我李纲什么时候怕得罪过人,我只坚持原则,是谁所为,那就该谁领罪,绝没有任何袒护,再说罗士信杀人也是误伤,属于自卫范畴,决不能和正常的杀人罪等同起来。” “李府君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的义子死得活该吗?杀人者是英雄,要大张旗鼓表彰他吗?” “我没有说这话,我只是说他是误伤,有罪当然有罪,只能用过失伤人之罪来论处!” 宇文述连声冷笑,“我觉得杀人案不应该由李府君来审,那是刑部的事情,为何说得如此决断?” “谁说我不能审杀人案?刑部只是复核,审案权却在我手中,就算刑部不同意,他们也只能退回让我重审,大将军不太懂朝廷的规矩吧!” “是吗?” 宇文述冷笑一声,摇摇头道:“我本想和李府君好好沟通一下,看来我们二人分歧太深,这样吧!究竟谁是凶手,也希望李府君不要太草率了,这件事我会向圣上汇报,相信圣上会替我主持公道。” 宇文述把皇帝搬出来压迫李纲,李纲毫不受他威胁,“我当然不会草率,我还会继续深入调查,有一点我要提醒宇文大将军,令郎宇文智及也是涉案人,他是这起凶案的肇事者,请宇文大将军及时把他送来,否则我下了通缉令,那就麻烦了。” 宇文述勃然大怒,“李纲,你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与你善罢甘休,我们走着瞧!” 他一声喝令:“走!” 几名在堂下等候的宇文家奴连忙跑上来,扛起肩舆便向官衙外走去,李纲慢慢走到门口,不紧不慢道:“希望宇文智及来官署投案自首,否则本官的通缉令就发出去了。” “有种你就发吧!” 宇文述恶狠狠丢下一句话,身影便已从院子门口消失。 一刻钟后,李纲下令放人,除了嫌疑人罗士信和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无辜的张铉外,其他人全部释放。 ........ 在洛阳城南的修业内,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巨宅,宅内树木葱郁、小河潺潺,宅内处处遍布亭台楼阁,各种建筑飞梁画栋、极尽奢华,这里便是内史侍郎兼兵部尚书虞世基的府宅。 虞世基是南方会稽郡人,虞氏家族为江南世代名门望族,三国时期的虞翻也是虞氏家族的名人。 虞世基年约五十余岁,身材中等,长得深目高鼻,相貌奇特,他为官精明能干,善揣圣意,深得杨广宠信,逐渐将拟诏大权交给了他,加上他控制了刑部和兵部,在官员选曹任命上也有很大的发言权,使虞世基权倾天下,巴结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每天虞府大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中午时分,虞世基回家吃午饭,刚进家门,继子夏侯俨迎上前笑道:“父亲回来了!” 夏侯俨是因为母亲改嫁给虞世基而跟进了虞家,虞世基待他还不错,视为己出,很多重要事情都交给他去做。 虞世基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他很了解这个继子,这样急着迎上来,一定是有事情,夏侯俨陪笑道:“父亲,今天上午宇文智及来找过我,可能他们家有件事想托父亲帮忙。” 虞世基心知肚明,这是宇文述想求自己帮忙,又怕开口唐突,所以先让儿子出面试探,他不露声色问道:“具体什么事?” 夏侯俨上前低声给父亲说了几句,虞世基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让我考虑考虑!” 虞世基没有一口回绝,就是给宇文述一个机会,下面就看宇文述自己表现了。 ...... 杨倓是从柴绍口中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他顿时又气又恼,杨倓毕竟是少年,在狠狠收拾了宇文述后,他便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有想到宇文述竟然会报复自己,拿自己的手下开刀。 “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张铉杀人?” “回禀殿下,当时很混乱,他们在长廊另一头,我们是听到惨叫声才知道出了人命,究竟是谁杀的人我们也不知情,不过大家都认为应该是罗士信失手伤人。” “那他承认什么?”杨倓有点不高兴。 “或许是他不愿牵累罗士信,毕竟宇文太保是冲我们来的,而罗士信是出手相助,昨晚又是他请客喝酒。” “他倒会做好人,却把麻烦推给我!” 杨倓低声埋怨了一句,但埋怨归埋怨,张铉可是他杨倓的手下,又是他十分看重之人,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他想了想道:“我现在就进宫找皇祖父。” 柴绍吓了一跳,连忙道:“殿下先不要惊动圣上,否则小事会变成大事。” 杨倓想想也有道理,他问柴绍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柴绍沉吟一下道:“殿下是千金之身,身份高贵,不能轻易为一点小事而抛头露面,不过殿下可以先表个态,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如果李府君能秉公执法,他就会放了张铉,事情就解决了。” “如果宇文述不肯放过张铉呢?” 杨倓的思路很清晰,既然宇文智及是针对自己,那么宇文述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张铉,否则让一个山东军官领罪对他有什么意义。 “殿下,李府君是个正直有原则之人,他不会屈服宇文述的压力,如果真发生了什么意外,我想只要殿下表过态,李府君一定会及时把情况告诉殿下,卑职的意思是,殿下不要轻易出手,不妨再看看宇文述有什么花招,要谋定而后动。” 杨倓点了点头,柴绍的分析很有道理,想不到他的思路居然这么有条理,杨倓又想了想便取出自己金牌交给柴绍,“你拿这面金牌去找李纲,要求他善待张铉并秉公处理,另外,这件事就烦请柴侍卫替我盯着,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令!” ........ 河南府官衙原本是冷清之地,一般公卿权贵都不愿意来河南府,唯恐沾惹上什么是非,但今天上午却有点不同寻常,宇文述亲自拜访,柴绍又拿着燕王金牌来向李纲施压。 就在李纲刚刚把柴绍送走,李纲又迎来了一个重要客人,齐郡通守、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张须陀年约五十余岁,身高六尺七,肩膀宽阔,头大如斗,狮鼻阔嘴,一双凌厉的鹰目,长得威凶猛彪悍、不怒自威。 张须陀在天下十猛中排名第六,一把九十斤重的砍山刀使得出神入化,他曾率五名小卒力敌万人,威名早已传遍天下。 这次进京,他却是为了解释联军征讨张称金大败一事而来,他的军队还没有进入战场,四郡太守贪功心切,却中了张称金的诱兵之计,数万民团军全军覆没,朝野震惊,杨广极为震怒,下旨彻查此事,但四郡太守却反咬一口,称张须陀接应不力才导致大败。 加上张须陀为人清高耿直,不善变通,不懂官场之道,使他在朝中人缘不太好,人脉不足,朝廷大臣纷纷支持四郡太守之辞,张须陀变得十分被动。 怎奈屋漏又遭连夜雨,昨天晚上他的部属出了事,罗士信失手伤人,身陷囹圄,张须陀又气又急,罗士信是他的爱徒,情同父子,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万般无奈,张须陀只得厚着老脸来恳求李纲宽恕罗士信。 “李府君,这点土产是我从山东带来,请笑纳!” 张须陀的脚下是两坛齐郡有名的腌菜,他准备用来送文武百官,他带来不多,三品官准备送两坛,低品官只能送一坛了。 本来李纲不再他送礼范围内,但为了爱徒罗士信,他只得专门拿出两坛来送给李纲了。 李纲愣了一下,果断地摇摇头道:“张通守太客气了,不过我李纲从不收礼,请拿回去吧!” 张铉须陀有点尴尬,但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尴尬,他送的腌菜,朝廷百官没有一个人肯收,但绝大多数人先是收下后又派人它送还,都是说心意领了,但朝廷有制度,不能随意收礼。 今天又碰了一个楔子,他着实不甘心,又道:“只是一点腌菜,齐郡特产,没有别的意思,李府君请收下吧!” 李纲叹了口气道:“不收礼我可以秉公办理,可收了礼我再秉公办理,就会有人说我贪赃枉法了,明明案情不严重,也会变得严重起来,张大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府君,罗士信的案情到底如何?” “请到里面去说吧!” 张须陀让手下把两坛腌菜拿走,他跟随李纲走进了内堂。 两人在内堂坐下,张须陀满脸焦急道:“我听秦琼说,本来是宇文太保挑衅燕王侍卫,双方打起来,结果士信仗义助拳,失手打死了一名宇文太保,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李纲苦笑一声,“如果只是打死一个平头小民,赔一笔钱,只要对方肯接受撤案,那么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偏偏打死的是宇文太保,宇文述态度很强硬,一定要深究到底,恐怕只能以公论公了。” “以公论公又是怎么处置呢?”张须陀不安地问道。 李纲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我基本上已经查明了,宇文太保挑衅在先,拔刀在先,伤人企图在先,罗士信应该属于过失伤人之罪,按照本朝大业律,徙三千里,配军十年,如果刑部能再酌情处置,配军时间还可以再减少几年。” 张须陀心情沉重之极,徙三千里,配军十年,不管再怎么轻判,罗士信这辈子都完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听秦琼说,有一名燕王侍卫也承认自己是主凶,这又是什么缘故?”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amp;amp;lt;/a> 35.第35章 小事变大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是什么缘故,秦将军没有告诉张通守吗?”李纲淡淡问道。 “他认为是仗义?” 李纲点点头,“正是如此,罗士信是仗义助拳,张铉又怎么能让罗士信独担罪责,所以他也要认罪,我估计他的想法是替罗士信分摊一半的罪责,如果是子替父顶罪,也倒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估计不仅宇文述不干,燕王也不会答应。” 停一下,李纲又道:“张通守或许不知,宇文述却认定是张铉所为,他认为罗士信是想替张铉顶罪。” “为什么?” 张须陀一愣,虽然他不懂官场潜规则,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并不愚笨,他愣神只是一会儿,还是反应过来了。 “莫非宇文大将军对燕王不满?”张须陀有点唐突地问道。 李纲缓缓点头,他并不认为张须陀问得唐突,事实如此,他冷笑一声道:“昨晚宇文智及主动挑衅燕王侍卫,也是同一个原因。” “那结果会怎样?” “很难说啊!” 李纲苦笑一声道:“作为经办此案的主管,我会如实上报,提出我的判决意见,至于刑部会不会通过,我也确实不知,总而言之,这桩案子只会越来越复杂。” 张须陀最终只得怏怏离去,他总算弄明白了徒儿罗士信的处境,河南尹李纲坚持原则,认定人是自己徒儿所杀,倒是宇文述坚持张铉才是真凶,张须陀也无计可施,他只得听天由命了。 ....... 天渐渐黑了下来,一辆马车疾驶而至,在虞宅大门前慢慢停下了,早在台阶上等候的虞世基继子夏侯俨连忙迎了上来。 “参见宇文世伯!” 车门开了,露出宇文述宽大的脸庞,他笑呵呵道:“贤侄,你父亲还在待客吗?” “父亲谢绝了所有的客人,专门等候世伯到来!” “多谢你父亲给面子!” 几名宇文家奴将肩舆抬上来,扶宇文述坐上去,夏侯俨在前面引路,领着宇文述向府内而去。 中堂门口,虞世基已在含笑等候宇文述了,虞世基自有他的待客之道,要他出大门迎接,除非是皇帝皇后驾临,或者太子亲王上门,否则他不会走出大门一步。 高官权贵前来拜访,就是现在的规矩,儿子替他出大门迎接,他在中门处等候,这已经是极给面子。 如果级别再低一点,他只会坐在客堂或者外书房等候,一般普通官员来访他连见都不会见,直接让儿子替他接待。 如果一些富商大贾求他办事,他甚至连门都不给进,直接让管家收下礼金,除非礼金特别丰厚,他才会不吝一见。 这时,夏侯俨领着宇文述渐渐来到了中堂门口,几盏灯笼出现在十几步外,虞世基笑呵呵迎上前,“宇文大将军身体不好,就不要出门了,让智及来说一声,我亲自上门拜访就是了。” “茂世公务繁忙,哪里好意思让茂世亲自上门,还是我这个闲人跑一跑吧!” 两人都是官场老油条,且地位高崇,所以说话做事都非常讲究规矩,宇文述已经事先让儿子和夏侯俨联系,把大致情况通过夏侯俨告诉了虞世基,虞世基没有一口回绝,宇文述才会亲自登门,这样就避免了事情谈不成的尴尬。 不仅如此,从彼此称呼上就可以看出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虞世基自己称呼宇文述为宇文大将军,却又让儿子称呼他为世伯,既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又硬中带软,表示有商量的余地。 而宇文述则直接称呼虞世基表字,这就是套近乎,求他办事了,这就是官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不象张须陀那样不懂官场规则,不通人情世故,拎个腌菜坛子送人,官员们还以为里面另有乾坤,收下了才发现真是腌菜,连忙派人送回,表示自己清廉自重。 张须陀的东西送不出去,想做的事情更是没有了希望,这样的礼还不如不送。 宇文述心知肚明,只要虞世基肯见自己,那事情就有商谈的余地,两名手下搀扶着他起来,慢慢跟随虞世基进了外书房。 有侍女上了茶,所有下人都退出去了,外书房内只有虞世基和宇文述两人,虞世基喝了口茶,淡淡笑道:“听说令郎昨晚出了点事,和燕王侍卫起了冲突,是吗?” “哎!虎落平阳遭犬欺,连小小的侍卫都敢藐视我儿子,打死我的假子,大隋天下倒是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李纲不是自诩公正清廉吗?难道他不能给大将军主持公道?”虞世基语气中带着讥讽的口气,他早就看不惯李纲的清廉了,尽管他身份崇高,说话要注意分寸,但言语中还是露出了对某些人的不满。 宇文述又叹了口气,“一面是燕王,另一面是被免职的大将军,他怎么可能公正得起来,明明是燕王侍卫杀死了我的假子,他却想把罪名按在一个底层军官身上,令人心寒啊!” “那我能帮大将军做点什么呢?”虞世基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希望茂世贤弟能主持公道。” “恐怕有点难啊!如果河南尹定了罪,刑部要么同意,要么驳回让他们重审,很难越俎代庖。” “也不是没有先例。” 宇文述连忙道:“当初重审宫中猫妖案时,不就是刑部直接把案子从河南府衙拿过来吗?” “那是因为刑部有巡查制度,对已经审结的案子可以复审,但像这桩案子尚在审理之中,刑部直接干涉恐怕不太好,要不大将军再等一段时间?” 宇文述哪里等得了,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处心积虑,就是想利用这件事为自己翻案,如果再拖下去,非但翻了不案,恐怕自己假子也白死了。 宇文述当然知道,这对虞世基其实是小事一桩,他只是为了讨价还价,才把事情说得这么难。 宇文述知道虞世基需要什么,虞世基比自己还贪,他把难度提高,明显是想狮子大开口了。 可为了自己的前途,虞世基实在想狠狠敲诈他,他也只能认了。 宇文述坚持道:“我觉得应该可以吧!” 虞世基笑了笑,却把话题转开了,他指着书房笑道:“你觉得我这间书房如何?” 宇文述打量一下笑道:“清雅有余,浓丽不足,墙上略有点偏冷了。” “说得不错,我是打算挂几幅乡党字画,怎奈府中字画虽多,却没有一幅同乡书画,甚是遗憾啊!” 虞世基已经开出价码了,说得很含蓄,像谜语一般,但宇文述却立刻解开了他的谜底,虞世基本身就是书法名家,能让他看上眼的同乡书法大家只有两人,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估计虞世基指的是王羲之。 宇文述心中暗骂,他府中藏有一幅王羲之的《雨后帖》真迹,是他的珍藏,虞世基想要的应该就是这幅字。 宇文述呵呵一笑,“茂世是书法大家,自己写一幅岂不是更好?” “伯通兄说笑了,我这点水平怎么敢出丑?” 两人说笑几句,宇文述便起身告辞,他也不再提那件案子,虞世基也不再多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价码已经开出,最后就看他们交易能否达成。 ......... 次日中午,正在昏昏沉睡的张铉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只见柴绍跟着方从事走了进来,张铉立刻坐起身,“嗣昌,你怎么来了?” 柴绍蹲下身子道:“燕王作保,贤弟可以暂时出去了。” “罗士信呢?”张铉问道。 旁边方从事摇摇头道:“这是我家府君的命令,张侍卫可以担保出去,随时听候传讯,但罗士信不行,在案件未完成之前他不能离开河南衙门一步。” 柴绍又附耳对张铉说了几句,张铉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我先出去。” 张铉跟随柴绍出了官衙大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上了马车,张铉便急切问道:“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宇文述走通了虞世基的关系,这桩案子要改由刑部来审了,形势很不妙,我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刑部的意思是共罪,罗士信是主犯,你为从犯,罗士信有可能要被处斩。” “李府君肯让给刑部吗?” “李府君当然不肯,但听说刑部否决了他的全部口供和证据,又把宇文太保们都叫去重新讯问,所有人都改了口供,最后得出结论,是燕王侍卫先拔刀,而且是你和罗士信两人围攻王庆芳,痛下杀手,把王庆芳杀了,现在不仅是你和罗士信有罪,所有在场的燕王侍卫都要遭到免职惩处。” 张铉的指节捏的嘎巴直响,他终于见识到了这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官场黑暗,眼睛里闪烁着滔天怒火,但他知道此时不能被怒火冲昏头脑,他克制着满腔了怒火,沉声问道:“燕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燕王殿下也发怒了,我还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脾气,把他最心爱的砚台也砸得粉碎,他说不杀宇文述,他誓不罢休。” “然后呢?” “然后我就建议他先把你保出来,绝不能让你落在刑部手中,那帮人心狠手辣,不是你能想象。” 张铉默默点头,“谢谢柴兄!” 柴绍轻轻叹口气,“都是自己弟兄,谢什么谢啊!关键怎么逃过这一劫,我感觉燕王还是年少了一点,在关键地方使不上力,我打算另外找关系试一试。” 张铉沉思良久,他和柴绍想法不同,这桩案子还真只有燕王才能摆平。 36.第36章 用之信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就在张铉刚离开河南府衙不久,刑部侍郎骨仪率领数十名刑部士卒气势汹汹赶到了河南府。 虽然刑部尚书卫玄是偏向于燕王杨倓,但尚书只是挂名,并不管本部具体事务,真正的刑部大权掌握在侍郎手中。 骨仪是虞世基的心腹,他自然会忠实执行虞世基的命令,骨仪直接闯进了河南官衙大堂。 “骨侍郎为何事而来?”李纲拦住了骨仪去路。 骨仪举起一道公文,态度严厉地说道:“这是刑部牒文,我正式接手天寺阁酒楼血案,请李府君将所有卷宗和人犯交给我带走。” 李纲已经从柴绍那里得到消息,刑部将接手此案,他心中极为不满,冷冷道:“骨侍郎流程有误吧!河南府并非刑部下属,一纸刑部的牒文就可以让我交人吗?” “这并非是刑部内部牒文,上面已有内史省和门下省押印,发还刑部执行,下官公事公办,请李府君配合!” 李纲是个原则性极强之人,尽管他心中极为不情愿,但刑部牒文上已经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押印,权力上就仅次于圣旨和敕令,李纲不得不服从,他重重哼了一声,对身边河南少尹王观道:“替他们办理手续吧!” 他转身便向内堂走去,骨仪一挥手,十几名士兵赶赴大牢中提人,他则跟随王观向大堂走去。 王观取出厚厚一叠卷宗放在桌上道:“这是所有的口供和笔录,还有现场勘察的证据,都在这里了,请骨侍郎签字吧!” 骨仪对口供笔录根本不感兴趣,他要的是人,不过这些卷宗他也准备带走,他刚要签字,却只见他的手下慌慌张张跑来,“启禀侍郎,案犯只有一人,另外一人张铉已经不知去向?” 骨仪大吃一惊,张铉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他顿时厉声喝道:“王少尹,张铉何在?” 王观不慌不忙道:“李府君已经审结了此案,张铉并非凶手,按照隋律,他只能算是一个旁观证人,在案子没有正式审结之前,可以取保候审,燕王殿下已经把他保出去了。” 骨仪大怒,一把掀翻桌子,所有卷宗撒落一地,他转身怒气冲冲而去,他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一步。 ........ 虞世基将宇文述所托之事稍加处理后,便把这件事交给了骨仪,他便不再过问,该怎么做是骨仪的事情,他只要知道一下最后的结果便可。 但事情却发生了意外,关键涉案人张铉已经离去,这件案子骨仪就无法再做下去,犹豫良久,骨仪最终一咬牙率领众下属来了燕王府。 骨仪足足在燕王府门前等了半个时辰,大总管钱景忠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原来是骨侍郎,让侍郎久等了,来燕王府有什么事吗?” 骨仪心中暗骂,自己已经给门房说过了,现在还得再说一遍,他心中虽恨,却又无可奈何道:“在下为公事而来,因为涉及到天寺阁的一个案子,需要燕王府一名侍卫出来作证,能否请钱总管帮忙叫一下人!” “哦!原来如此,只是燕王府侍卫很多,不知你找哪一位?” “我要找侍卫张铉!” 钱景忠呵呵笑了起来,“骨侍郎恐怕找错地方了吧!应该去河南官衙才对,他不是被李府君扣住了吗?”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听说被燕王担保出来了,应该就在王府中,我只是向他询问一些事情而已,能否麻烦钱总管再去看看。” “好吧!你稍等。” 钱景忠转身回了王府,这一稍等就没有了下文,骨仪又苦苦等候了半个时辰,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钱景忠根本就是在耍他。 这时,旁边一名随从恨恨道:“抓不到人就算了,直接缺席判他死罪,全城通缉他,他总有出门的一天——” 话没有说话,骨仪便狠狠一记耳光抽去,大骂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阿狗阿猫吗?随便可以判死罪,他是燕王的人,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骨仪心里很清楚,上面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什么燕王侍卫,一个小小的侍卫哪里值得这般兴师动众,他们是要利用这件事来逼迫燕王,却把这件苦差扔给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难道闯进去抓人吗? 骨仪一阵心烦意乱,低低叹息一声,转身带领众人离开了燕王府。 骨仪刚走,钱景忠便急急赶来向燕王杨倓汇报,他走进内堂,见杨倓正和张铉在说着什么,便没有走进去,在堂外道:“回禀殿下,他已经走了。” “好!辛苦了。” 杨倓赞许一声,钱景忠便施一礼退下去了,这时杨倓又恢复了刚刚才的忧虑,对张铉道:“骨仪是虞世基的人,想不到竟把虞世基卷进来了,小事变成了大事,你说这件事改怎么办?” 张铉知道杨倓并不是在责怪自己,而是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张铉沉思片刻道:“宇文述找虞世基帮忙,必然是花了很大的代价,而死者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家奴,我更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卫,宇文述为这件小事大动干戈,殿下觉得他的真实目标是谁?” “我知道,他其实是针对我?” “但燕王殿下想过吗?他这样针对燕王殿下又有什么意义?能罢黜殿下的王爵,还是可以废了殿下的皇太孙之位?他的目的何在?” 杨倓冷笑一声,“我最多是偏袒下属,根本治不了我的半点罪,我觉得他只是想羞辱我,报上次被免职的一箭之仇。” 张铉摇摇头,“殿下如果这样想,就未免把宇文述想得太简单了,为报一箭之仇,就不惜重贿虞世基,冒着彻底得罪殿下的风险,宇文述这么大岁数了,我觉得他绝不会是为了赌一时之气。” “那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张铉略一沉吟,便缓缓道:“我是否有罪对他根本没有意义,他也毫不关心家奴之死,我认为他只是想利用这件事逼殿下和他妥协。” “妥协?”杨倓不解地望着张铉。 张铉淡淡道:“他被免职是因为殿下对他的弹劾,如果殿下反过来替他说几句好话,比如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他欺骗圣上只是迫不得已,再加上他向圣上忏悔一番,很有可能他就能官复原职!” “你认为他最终是为了官复原职?”杨倓终于有点听懂了。 “可我绝不会和他妥协!” 杨倓愤恨道:“他就是大隋的蛀虫,我就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只恨皇祖父上次没把他打死,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妥协?”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觉得他们是在赌殿下会顾忌皇太孙之位。” “哼!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太孙,我只希望大隋能走出危机,而他们就是大隋走出危机的最大绊脚石。” 张铉注视杨倓片刻,又道:“如果殿下绝不愿和他妥协,那就要和他们彻底翻脸了。” “我不怕和他们翻脸,我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杨倓目光炯炯地看着张铉,“你能否我告诉我?” “可我是当事人,殿下不担心我有私心吗?” 杨倓摇了摇头,“皇祖父告诉我,既用之,则信之,若我不信任你,我现在就不会和你谈这件事了。” 张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杨倓的宽厚让他看到人性美好的一面,他默默点了点头,“这件事其实也并不难办!” ........ 武川楼内,身着一袭白色道袍的窦庆正在听取柴绍的汇报,发生在天寺阁的血案由小事变成了大事,自然也引来了窦庆的关注,相对于这桩案子的本身,窦庆更关注案子背后隐藏的博弈。 窦庆已经知道宇文述暗求虞世基,却没料到虞世基居然接下了这个人情。 一方面固然是宇文述花了大手笔的财物,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虞世基对财货的贪婪已到了利令智昏的程度,竟然不管对方是燕王杨倓。 这让窦庆暗暗叹息,他知道虞世基的精明狡诈,虞世基一般不会犯下和皇权对抗的错误,只说明了一个道理,虞世基对大隋的前途已经很悲观了,他只想利用自己的权力,在大隋广厦将倾之前尽可能地多捞一点。 “会主,卑职不太明白,卑职在燕王身边三年,而张铉在燕王身边却只有半个月,但燕王对张铉的信任却远远超过卑职,这会是什么缘故?” 柴绍心中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向窦庆倾述了,张铉刚刚回来,杨倓就不顾他是待罪之身,立刻和他商量下一步的应对之策,而把自己撇到了一边,让柴绍心中既困惑,也略略有些不满。 “难道就因为卑职是李公之婿吗?”柴绍忿忿不平道。 窦庆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和李公确实有点关系,但关系并不大,我倒觉得杨倓的聪明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他会从很多细节小事来观察一个人。 比如小公主逛街事件,便让杨倓发现了张铉内心善良的一面,再比如张铉主动愿意为罗士信顶罪,虽然看似给杨倓找了麻烦,但杨倓又从中看得了张铉的不计荣辱,仗义助人,相反,你虽然在他身边呆的时间很长,但在一些细节方面,你却没有能通过考验。” 37.第37章 须陀送礼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比如哪些方面?”柴绍有些不服气问道。 窦庆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比如你怎么会提前知道案子已经移交给了刑部?作为一个侍卫,这已经超过了你的能力范围,你消息灵通虽然及时转移了张铉,但杨倓心中却会因此对你生出怀疑,当然,这些都不是杨倓不想用你的主要原因,我想还是因为你的暮气。” “暮气?”柴绍愣住了。 窦庆缓缓点头,“你有能力,考虑问题很周密,这不容否认,但你守成有余,却进取不足,就像一面盾牌,这不符合杨倓的需求,我能理解他对大隋前途的忧虑,他渴望改变,他渴望自己能获得一根长矛,助他冲锋陷阵,将大隋所有弊端扫除一空。 而张铉就是这么一杆锐利的长矛,你想想看,他出现在杨倓身边才多久,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连宇文述也因为他的出现而被罢免了,这样一根锐利长矛的出现,杨倓岂能不感到欢欣鼓舞,又怎能不重用之,而你呢?” 柴绍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窦庆看人很透彻,杨倓确实如此,对大隋的前途充满忧虑,却又恨自己年少,无力改变现状,而张铉一出现,就立刻让他最痛恨的宇文述罢官免职,如此,杨倓怎么能不重用张铉? 柴绍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时势造英雄,这句话确实没错啊! “那会主怎么看待张铉?”柴绍又问道。 窦庆目光中若有所思,他低下头沉思良久,又摇了摇头,“我看不透他!” “怎么会呢?” “我也说不清楚,这件事先以后再说吧!你立刻回去,关注案子的每一个细节,要随时向我禀报。” “卑职遵命!” 柴绍告辞退下了,窦庆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处的紫微宫金色穹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张铉在这个案子的表现着实让他感到怪异和不解。 张铉竟然要为罗士信顶罪,要知道一旦罪名成立,他最轻的处罚都要被免职,逐出燕王府。 可是他为了攀上杨倓这棵大树而殚精竭虑,不惜刺杀杨玄感,现在却居然为一个小小的山东军官而甘愿放弃前途。 张铉完全可以不必这样做,他可以在背后帮助罗士信洗清罪名,以张铉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难道他是为了试探杨倓对他的重视程度?也有可能,但窦庆还是觉得张铉真正的目的不在于此,他一定还有更深更隐秘的目的。 窦庆心中始终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想法,但他又觉得张铉不可能这么深谋远虑,可除此之外,他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张铉甘愿为罗士信顶罪。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铉这个人也太令他感到震惊了,窦庆不由自言自语道:“我到要看看,你是怎么解决这件棘手之事?” ......... 张须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跟随一名从事来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官衙前,这里便是大隋权力中心内史省所在地,历史上的内史省在后来改名为中书省,成为宰相们的办公之地。 “张通守请吧!” 张须陀点点头,跟随从事走进了侧门,他顺着中轴线直行,一直来到右首第一间官房,他停住了脚步,这里就是虞世基的朝房,从事快步进去禀报了。 张须陀心中有点紧张,他今天中午得到消息,徒弟罗士信伤人一案已改为刑部审理,这让他心中又生出一线希望。 张须陀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也不明白官场规则,但他为官多年,毕竟在朝中也有点人脉,他得到昔日同僚的指点,让他去找虞世基,送上一份厚礼,或许这个案子会有点转机。 张须陀并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虞世基,指点他的人也没有说透,但他也知道虞世基手握制诏大权,为朝廷第一权臣,为了挽救徒弟的性命,他只有豁出去了。 “张通守请进,侍郎在房间里等候。” 从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张须陀,这才发现他穿了一身半旧朝服,他忍不住提醒道:“虞相国不喜欢人穿旧衣,张通守要不要先去换一身新朝服?” 张须陀整理一下朝服,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只有一身朝服,让他去哪里换?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进了虞世基的官房,官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清香,是从屋角的青铜蹲兽香炉内传来,整间屋子明亮简洁,收拾得整整齐齐。 而他要拜访之人,内史侍郎虞世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到来。 张须陀有求于人,只好放下自尊,他深深行一礼,“下官张须陀,参见虞相国!” 事实上,虞世基并不是相国,相国是苏威,自从内史令元寿去世后,内史令一直空缺,虞世基事实上掌控了内史省,下面人献媚虞世基,便私下称呼他为相国,虞世基也欣然接受。 今天张须陀为了救徒弟罗士信,也不得不违心称呼虞世基为相国。 “张通守稍候,我写完这几行字就好!”虞世基头也不抬地说道。 “下官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虞世基才停下笔,又读了一遍文书,这才满意地把文书放到一边,他抬头打量一眼张须陀,见他竟穿着半旧朝服,他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这个张须陀不懂官场规矩,前两天居然送两坛腌菜给自己,他还以为里面是黄金珠宝,结果里面真是腌菜,气得虞世基大骂,命人把腌菜送还回去。 今天又是这样,穿着半旧的朝服来见自己,当真是想表现他多么清廉俭朴,来衬托自己这些朝官是多么奢侈无度吗? 虞世基心中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问道:“张通守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须陀还以为虞世基会主动和自己谈一谈前两个月兵败之事,他也可以趁机说明一下真实情况,不料虞世基根本不提这件事,逼得自己不得不直接谈及正题。 张须陀嚅嗫着说道:“这个.....我来找虞相国,是有点事求相国帮忙。” “呵呵!张通守太客气了,大家同朝为臣,有什么事就直说,干嘛要提个求字?” “我是为罗士信一案而来,能不能请虞相国看在他奋勇杀敌,战场立功无数的份上,从轻发落,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相国.....笑纳!” 张须陀颤抖着手将礼单放在桌上,里面是他的全部积蓄,礼单刚放在桌上,他的手就仿佛被烫了一般,立刻缩了回来,满脸通红,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行贿送礼。 虞世基目光十分毒辣,眼角余光一瞟,就看清了礼单上面的数字,黄金八十两,虞世基心中顿时勃然大怒,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这个张须陀是想羞辱自己吗? “啊!张通守这是在做什么?” 虞世基故作惊讶,很憎恶地指着礼单道:“这.....这里是朝堂,你怎么能把这个东西给我,我虞世基是这种人吗?快拿回去!” “只是给虞相国喝杯水酒!” “拿回去!” 虞世基的怒容并不是假装,他真的生气了,张须陀居然只给八十两,简直太过份了。 张须陀窘得无地自容,只得取回了礼单,他红着脸道歉道:“是下官唐突了。” 虞世基重重哼了一声,“我是看在你在山东奋勇杀敌的份上,才给你一点面子,否则我非把你打出去不可。” “多谢虞相国宽容。” 虞世基又冷着脸道:“至于罗士信的案子,你觉得内史省会管这种芝麻小事吗?我是从未听说,你去找刑部吧!或者去找大理寺,你找我就找错地方了。” 张须陀压根就不知道骨仪是虞世基心腹,他也觉得为这桩小案子找虞世基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心中又是羞愧,又是焦急,连虞世基的路子都走不通,士信该怎么办? 他万般无奈,只得躬身施礼,“是下官唐突,告辞了!” 他慢慢退了下去,虞世基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就凭这八十两黄金,罗士信就非死不可。 38.第38章 矛盾激化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就在张须陀刚走没多久,骨仪便匆匆找到了虞世基,他抓不到张铉,案子就无法审下去,他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向虞世基求助。 不料虞世基却一口回绝了他,虞世基站在窗前冷冷道:“这件案子与我无关,你不要来问我,你直接去找宇文述,看他的态度。” 骨仪心中暗骂,这件事怎么可能和他无关,若和他无关,自己怎么会接下这桩案子,不过是想摆个超然姿态撇清自己罢了。 骨仪无奈,只得行一礼,“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找宇文大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虞世基却丢下了一句话,“罗士信死罪已不容置疑。” 骨仪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会莫名其妙抛出这句话,他不敢多问,连忙答应,这才离开了虞世基的官房。 相比虞世基的超然态度,宇文述却极为急切,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书房内,宇文述给谋士许印使个眼色,让他来说这件事。 这件事是许印一手策划,他当然知道下面该怎么办?许印微微一笑,对骨仪道:“目前的状况也是我的预料之中,一旦人犯进了燕王府,想抓回了就很难了,不过骨侍郎可以借此造势。” 骨仪不解,“此话怎么说?” 许印轻捋山羊须笑道:“能压住燕王之人只有圣上,既然燕王不肯低头,那只能利用圣上来逼他把人犯交出来,燕王必然不肯,那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对抗皇权,要么和我们谈判和解,我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绝不会为一个小小侍卫丢掉皇太孙的位子。” 宇文述大赞,“许先生看得透彻,燕王虽是长孙,但代王和越王同样受宠,燕王之所以立为皇太孙却没有正式册封,就说明圣上还在犹豫之中,让代王守长安,越王守洛阳,这本身就有立他们为嗣的想法。 三王争嫡,燕王稍有不慎就会失去皇太孙之位,相信燕王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他绝不会和圣上为这件小事硬抗,一定会和我妥协。” 骨仪也赞同许印的方案,利用三王争嫡的微妙关系来逼迫燕王就范,他想了想又道:“那我该怎么做?” 许印淡淡一笑,“这还不容易吗?骨侍郎公事公办,去传讯燕王府那晚的所有侍卫协助调查,也包括张铉,把事情闹大,传到圣上哪里去,说不定骨侍郎还会落个不畏权势的美名。” 骨仪目光中若有所思,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骨仪告辞离去了,许印这才对宇文述笑道:“燕王少年气盛,我猜他一定不会妥协。” 宇文述愕然,“那刚才为何先生还说燕王一定会妥协?” 许印笑了笑,“那只是为鼓舞骨侍郎的士气,大将军没见他有点想打退堂鼓吗?” 宇文述点点头,他这才明白许印的深意,不过自己花了大钱,由不得骨仪不去。 他沉吟一下,有点担心地问道:“如果燕王不肯妥协又怎么办?” “大将军还没有想通吗?燕王是否妥协并不重要,关键是圣上是否妥协,我想圣上会通过这件事了解大将军述求,只要他不是真的想惩罚大将军,那大将军一定会有所收获。” “先生的意思是说,圣上会插手这桩案子?” 许印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让大将军去找虞世基,只要虞世基克制不住的贪欲卷入此案,那圣上也一定会插手这桩案子,大将军的机会就来了。” ........ 半个时辰后,骨仪再次率领一百多名属下和士兵来到了燕王府大门前,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和中午灰溜溜离去相比,骨仪此时明显多了几分底气,他厉声喝道:“刑部公务,请速速禀报燕王!” 大门口侍卫见他们来者不善,急忙赶回去禀报,片刻,总管钱景忠再次迎了出来,他笑眯眯道:“哟!这不是骨侍郎吗?好久不见了,是哪阵香风把您老吹来?” 骨仪恨得咬牙切齿,“中午我们还见过!” “是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或许你见的不是我吧!” “把你烧成灰我都认识!” “这是怎么说话的。” 钱景忠脸一沉,“我好像和骨侍郎无冤无仇吧!” “少说废话,刑部审天寺阁血案,涉及十五名燕王府侍卫,这是名单,请立刻通知他们随我去刑部接受询问。”骨仪将一份名单递给了钱景忠。 “很抱歉,燕王殿下不在,我们谁都做不了主,要不,您过几天再来?” 骨仪知道对方一定会这么回答,他已经豁出去了,重重哼了一声道:“我警告钱总管,这是刑部重案,如果燕王府不肯配合,那我只能向圣上禀报,破坏朝廷刑律的责任可是要由燕王殿下来承担。” 钱景忠不屑地撇撇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让侍卫去刑部问话吗?说得这么严重有什么意义,名单我看到了,明天我让他们去刑部报到,这样可以了吧!” 骨仪哪里肯相信他的话,他目光凌厉地盯着钱景忠道:“假如我一定要今天带他们走呢?” “那就请骨侍郎耐心等候吧!燕王殿下进宫去了,等他回来,你自己给他解释清楚,当然,如果骨侍郎想硬闯进燕王府抓人,那请便!” 说完,钱景忠转身走进了王府大门,骨仪恨得咬牙切齿,他当然不敢硬闯燕王府,但要他再灰溜溜离去,也不可能,他回头低声吩咐一名刑部郎中道:“你速带十人去光宅门外等候,若燕王回府,立刻通知我!” “属下明白了!” 这名刑部郎中带领十名刑部从事向光宅门方向奔去,骨仪又命令所有人在燕王大门前席地静坐,仅仅这个举动,就足以轰动朝堂了。 ........ 就在骨仪率领百名手下静坐在燕王府门前的同时,燕王杨倓已经在文成殿御书房外等候多时。 杨倓一般有什么事都会和几位师傅商量,但今天他决定听取张铉的意见,主动出击,这时,一名宦官走出来行礼道:“殿下,圣上让你进去!” 杨倓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了皇祖父的御书房,御书房内,杨广正在听取御史大夫裴蕴追查杨玄感余党一案。 杨广下了严令,凡和杨玄感造反有勾结之人一律严惩,裴蕴禀呈圣意,数月来已在各地处死或者流放了三万余人,甚至包括司农卿赵元淑这样的高官。 杨广看了看名单,一些被流放西域之人企图半路逃跑,被士兵抓住了,名单上竟然有诗人王胄和虞绰,王胄是杨广很喜爱的一个人诗人,而虞绰则是虞世基的族侄。 这让杨广一时有点难办了,这时,杨倓走进御书房,跪下行大礼道:“孙儿向皇祖父问安!” “倓儿有什么事吗?”杨广暂时把逃亡名单放到一边。 “启禀皇祖父,孙儿被人欺凌,恳请皇祖父替孙儿做主!” “什么?” 杨广愣了一下,连旁边的裴蕴也吓了一跳,居然有人敢欺凌皇太孙。 杨广脸色顿时沉下来了,问道:“是谁欺凌你?” “回禀皇祖父,是宇文述为报免冠罢职之仇,捏造罪名,联合刑部尚书骨仪陷害孙儿的侍卫。” 旁边裴蕴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居然涉及刑部侍郎骨仪,不知宇文述在虞世基身上花了多少财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把前后情况给朕说清楚!” 杨倓便将天寺阁酒楼一案的经过详详细细给皇祖父说了一遍,杨广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倒是旁边的裴蕴却听出了一点端倪,一件小小的打架斗殴案竟然惊动了刑部,这里面的水确实很深啊! 杨广忽然回头问裴蕴,“御史台知道这件事吗?” 裴蕴连忙道:“微臣刚从大兴城回来,尚不了解情况,不过,御史台可能会知道一点内情,如果陛下不嫌麻烦,微臣可以去打听一下。” “去吧!” “微臣遵旨!” 裴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倓,快步离开了御书房。 虽然御书房内只剩下皇祖孙二人,但杨广也并没有袒护皇孙的意思,他冷冷道:“你的侍卫参与打架斗殴,还伤了人命,刑部秉公执法,又有什么不对,难道因为你是皇孙,你的侍卫就可以网开一面吗?” 杨倓得到了张铉的详细指点,他知道该怎么应对皇祖父的责问,他不慌不忙道:“启禀皇祖父,孙儿并没有袒护侍卫的意思,我的侍卫虽然和宇文太保恶斗,却没有出手伤人,伤人者张须陀的部将,这并不是什么大案子,很寻常的一件小案子,本来是由河南尹王府君审理,却被刑部硬夺过去,皇祖父不觉这里面有点蹊跷吗?” “那你想要朕做什么,替你来审这个案子吗?”杨广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子。 杨倓跪下道:“孙儿只求皇祖父主持公道,孙儿不想袒护侍卫,但也绝不容别人欺辱孙儿和孙儿的侍卫!” 杨广注视这个长孙半晌,他从杨倓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往常的决断和刚毅,他心中有些惊讶,略略沉思片刻便道:“好吧!朕让裴蕴来问审此案,朕同时也旁听一下。” 39.第39章 当堂对质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次日上午,在御史台大堂内,御史大夫裴蕴奉旨审查天寺阁一案,但裴蕴的侧重点并不是案件本身,他更关注其中流程是否有违规之处,这也是御史台的职责,对人不对事。 裴蕴发出了御史令,将所有涉案者全部招至御史台,不仅包括双方当事者数十名侍卫和军官,还包括先期审案者李纲,后审者刑部侍郎骨仪,以及燕王杨倓、前大将军宇文述和齐郡通守张须陀。 这桩案子原本是默默无闻的小案子,但因为昨天下午骨仪率一百余人在燕王府外静坐,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不少人开始关注这桩案子,这似乎和皇太孙杨倓有关,尤其它怪异的审案流程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裴蕴格外用心审查此案,因为在他身后一道帘子后坐着当今天子,裴蕴心里如明镜一般,圣上绝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太孙一个辩解的机会,他实际上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杨广坐在左面一道珠帘之后,透过珠帘注视着大堂上的数十人,昨天晚上杨广才有点醒悟过来,这桩案子确实小题大做了,死者只是宇文述的一个家奴假子,而他却为一个假子不惜和燕王对抗,这实在不合常理,那只有一个解释,宇文述是想利用此案达到他的某种目的。 杨广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裴蕴可以开始了。 裴蕴目光落在了李纲身上,朗声问道:“李府君怎么看这桩案子?” 李纲也意识到了珠帘后坐着不同寻常之人,极可能就是天子,他站起身行一礼,不慌不忙道:“这桩案子很简单,由于掌柜提前来县衙报案,所以在出了人命后没多久我就赶到了现场,我有所有人的口供和现场勘查图,所以这桩案子根本没有必要惊动刑部,我也着实想不通。” 裴蕴见骨仪要开口,一摆手止住他,又问道李纲,“李府君能否说一说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 “案子起因是为了争位,天阁寺酒楼掌柜和酒保都能作证,先是燕王侍卫和张通守的几名部将在通堂内饮酒,后到的宇文述之子要强夺座位,便下令家将打砸桌上酒菜,引发了冲突,至于先拔刀之人是宇文智及,在混战中,张通守的一名部将罗士信失手杀死了王庆芳,案子就这么简单。” 裴蕴点点头,又问道:“既然案子如此简单,那为何李府君又把案子交给刑部?难道想推卸责任?” 李纲忿忿不平道:“我并非要推卸什么责任,是刑部来调走此案,刑部的牒文上竟然还有内史省和门下省押印,用宰相之令要逼迫我交案,我能不服从吗?” 大堂内顿时出现一点轻微骚动,一个小小的打架斗殴案竟然牵出了内史省和门下省,着实有点出人意料了。 杨广坐在珠帘后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 裴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昨天晚上他仔仔细细研究此案,从任何方面都看不出虞世基干涉此案的迹象。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虞世基不动用手中权力,以耿直出名的李纲怎么肯把案子交给刑部,虞世基的马脚必然就在这里,裴蕴便有意无意地引导李纲,结果李纲快人快语,一句话便将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给抖出来了。 大隋权臣间权力斗争向来是杀人不见血,虞世基大权独揽,权倾一时,岂能没有政敌,裴蕴就是其中之一,两人早年同在江南陈朝为臣,隋灭陈后,他们共同进入了大隋的官场,皆被杨广所重用。 裴矩、裴蕴代表山东士族,而虞世基则代表江南士族,另一个权臣苏威代表关陇士族,外戚萧瑀代表南方萧梁贵族,他们之间是一种表面和谐,但暗中争斗的局势,这也是杨广的帝王驭臣之术。 裴蕴是何等老奸巨猾,他当然明白圣上把这个案子交给自己来审的真实用意,就是要借自己之手敲打虞世基。 而虞世基的问题就出在刑部牒文上同时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押印,内史省之印在虞世基手中,门下省之印在苏威手中,本来门下省是对内史省的制衡,防止内史省权力过大,现在苏威竟然也在刑部文牒上押了印,说明虞世基的权力已经失控了,一手遮天,这才是整个案子的关键。 当然,裴蕴并不会再深究下去,圣上就坐在他身后,他只须点到为止,把谜底揭开,虞世基的事情相信圣上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处理。 裴蕴笑了笑,便不再提刑部牒文之事,他又问骨仪道:“请问骨侍郎为何要接过此案?” 骨仪心中着实有点忐忑不安,事态的发展出乎了宇文述和许印的预料,竟然把裴蕴卷进来了,事情就有麻烦了。 骨仪只得硬着头皮道:“宇文大将军认为李府君偏袒燕王侍卫,处置不公,便向刑部投诉此案,我们也分析过此案,确实觉得李府君的审理有问题,所以才决定把此案接过来。” “哦!你们觉得李府君的审理有什么问题?” “这个.....请宇文大将军自己解释吧!” 裴蕴的目光又转到了宇文述脸上,笑道:“许国公可以畅所欲言!” 宇文述也猜到了珠帘后就是圣上杨广,他原本是想利用此案逼迫燕王妥协,现在既然燕王不肯和自己妥协,他也豁出去了,缓缓站起身高声道:“我宇文述为大隋效力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虽然获罪在身,但也不能任人欺辱,我假子被人杀死,最后官府却包庇罪犯,这让人感到何其不公?” 李纲忍无可忍,怒道:“本官公正执法,问心无愧,请问宇文大将军,本官又哪里有不公?” 宇文述一指站在燕王侍卫中的张铉,“明明他也是杀人者,你为何让他逍遥法外,难道就因为他是燕王侍卫吗?” 李纲怒极反笑,“我有确凿证据证明张铉无罪,你们的其他假子和家奴也自己承认王庆芳不是张铉所杀,他们都已签字画押,难道大将军也要否认吗?” 宇文述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说不定是刑讯逼供,被迫按照李府君的意思来招认。” 宇文述一挥手,他的十几名假子和家奴一起拉开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表示他们确实遭到过刑讯逼供,李纲大怒,颤抖着手指向宇文述骂道:“卑鄙无耻之徒,为推翻自己供词,不惜捏造伪证,你不会得逞!” 这时,张铉低声对杨倓说了两句,杨倓立刻道:“要知道有没有刑讯逼供很简单,把他们带下去分别盘问,然后再对他们口供,从细节处就可以推断谁在说谎了。” 宇文述脸上顿时有点慌乱起来,虽然他为了推翻李纲手中的供词而想到了刑讯逼供的办法,但因为时间紧促,有很多细节问题他还没有考虑,一旦分开审问,必然会出现自行矛盾的情形。 他急给骨仪使个眼色,让他也出来说两句话,不能让自己一个人顶着,骨仪却有口难言,因为还没有抓到张铉,刑部尚没有立案,让他能说什么? 而且燕王的建议很正确,分别询问口供,有没有刑讯逼供一对便知,他就是刑部次官,对此心知肚明,骨仪就装作没看见宇文述的眼色。 这时,李纲冷笑一声道:“我不光有口供,还有人证物证,至少有三名酒保和两个房间的酒客都可以证明杀人和张铉无关,如果宇文大将军需要,我可以全部拿出来。” 宇文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点下不来台了,这时,珠帘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帘子掀开,杨广走了出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杨广摆了摆手,“免礼!” 裴蕴连忙起身,请杨广坐下,杨广却没有理他,负手来到燕王杨倓面前,他的目光却在上下打量张铉,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叫张铉的侍卫明显在教自己皇孙应对。 “你就是张铉?” “回禀陛下,微臣正是!” 杨广点点头,又对李纲道:“把案件卷宗给朕看看!” 李纲连忙走上前,将厚厚一叠卷宗呈给杨广,杨广走回裴蕴的位子坐下,细细翻看,大堂内鸦雀无声,谁也不知圣上是什么用意,也没有人敢打扰。 杨广大致看了看,将卷宗一合,对张铉道:“朕有几句要问问你。” 张铉走上前,躬身行一礼,“臣在!” 杨广缓缓道:“既然不是你杀的人,那为何你要承认?朕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要把杀人之罪揽到自己身上?或许这就是许国公的疑虑之处!” 杨广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宇文述,宇文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关键时候,还是圣上在替自己说话啊! 40.第40章 面君述志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所有人都替张铉担心起来,甚至连李纲也为之揪心,他一直想不通张铉为什么要认罪,他给张须陀解释是仗义,但李纲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现在连皇帝也在问这个问题了,张铉该怎么回答,回答得不好,很可能会被宇文述抓住机会反扑,李纲也听出圣上语气中隐隐有点偏向宇文述。 张铉却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启禀陛下,人虽然不是卑职所杀,但卑职愿意为罗士信顶罪,还他自由之身。”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居然在皇帝面前也这么说,柴绍心中大急,什么时候了,还要这样说!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须陀目光深深注视着张铉,他本来已经绝望,但现在他心中又隐隐升起了一线希望。 杨广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替他顶罪?” “陛下,罗士信是大隋良将,在扫灭山东乱匪中立下赫赫战功,山东乱匪听到他的名字,无不心惊胆寒,如此大隋柱梁,岂能因他一时失手伤人就发配千里,张铉愿意以贱躯换取罗士信重返沙场。” 张铉说得慷慨激昂,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张须陀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上前跪下泣道:“陛下,张侍卫说得很对,罗士信是飞鹰军第一猛将,没有了他,飞鹰军就失去了一只翅膀,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包括秦琼在内的所有张须陀部将都跟随着跪下,一起哀求道:“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杨广点了点头,对骨仪和李纲道:“这个案子只是小案,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还是交给河南府尹审理。” “微臣遵旨!” 杨广又对宇文述道:“宇文爱卿假子不幸被误伤,朕能理解爱卿内心哀痛,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朕也会酌情考虑给爱卿一点补偿。” “老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看了看张须陀,叹口气道:“朕也很想法外开恩,但国法如山,朕不能破坏自己钦定的律法,不过朕也会酌情考虑罗士信的功绩,适当减免罪责。” 张须陀磕头道:“臣谢陛下宽恩!” 杨广一一一安抚了众人,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张铉,却什么也没有说,便起身离去了,外面传来侍卫一声高喊:“圣上回宫,备驾!” 皇帝走了,裴蕴的目的也已达到,他对众人笑道:“既然圣上金口已开,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各位回去吧!” 宇文述重重哼了一声,在大群假子的簇拥下扬长而去,李纲和骨仪也各自离去,这时,张须陀来到张铉面前深施一礼道:“感谢张侍卫替士信仗义直言,不管结果如何,飞鹰军上下对张侍卫都感激不尽。” “张大帅不必客气,张铉也是敬重英雄之人,和秦大哥、士信一见如故,只恨张铉人微言轻,不能替各位分忧解难。” “张侍卫已经尽力了,今日之恩,张须陀铭记于心。” 张须陀又向杨倓施一礼,转身带着秦琼等人离去,远远的,秦琼向张铉抱拳行一礼。 张铉望着他们远去,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张侍卫也想跟他们去吗?”杨倓慢慢走到张铉身边笑道。 “确实有这种想法,我这人在宫里闲不住!”张铉苦笑一声道。 杨倓笑了起来,“或许有一天,我会满足张侍卫的心愿。” “卑职先谢殿下了。”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赶来,向杨倓施礼道:“圣上让殿下进宫去用午膳。” “我知道了,这就去。” 杨倓又和张铉说了几句,这才匆匆进宫去了。 ...... 和父亲杨坚崇尚俭朴、热衷于积累财富相比,杨广却大气得多,他讲究礼仪,看重皇家气度,就连每天的午膳他也十分讲究,不仅酒菜铺张奢华,达数百道之多,而且所用器物也精美绝伦,件件都是无价珍品。 或许年纪渐老的缘故,杨广也格外看重亲情,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和家人一起用膳。 天宝阁御膳堂内,杨广和平常一样与家人聚在一起用午膳,燕王杨倓就坐在皇祖父下方,平时他们谈笑风声,但今天两人却显得有点沉闷。 萧后看出了一点端倪,她给丈夫斟了一杯酒笑道:“圣上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还好吧!只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略略有点疲惫,对了,今天上午审了一个案子。”杨广看了一眼长孙。 “哦!圣上怎么审案去了?”萧后含笑问道。 “还不是你这个长孙闹的,非要让朕为他做主,结果是一件芝麻大的小事。” “祖父,那可不是芝麻小事——”杨倓怯生生道。 “够了!” 杨广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朕问你了吗?” 杨倓低下头不敢吭声,杨广忽然将筷子重重一搁,起身便走。 “你过来!” 他吩咐杨倓一声,头也不回向阁外走去,杨倓连忙放下筷子,跟着祖父而去,萧后诧异地看着这祖孙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杨广走到外阁坐下,一拍桌子怒道:“给朕跪下!” 杨倓吓得连忙跪下,杨广怒道:“你当真是翅膀硬了,竟然会和大臣勾心斗角,很厉害嘛!” 杨倓低下头不敢吭声,杨广愈加愤怒,连连拍桌子骂道:“你不是很能说吗?分开审问,很有办法嘛!现在怎么变哑巴了。” 杨倓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父亲若在,孙儿何必自寻烦恼!” “你——” 杨广被长孙一句话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杨倓豁出去了,继续说道:“大隋内忧外患,祖父日夜操劳,心力憔悴,孙儿看着眼里,急在心中,却又无能为力,几个老夫子只会教我子云、诗云,真正的治国良策他们却一无所知,连一个小小的侍卫都不如,孙儿整天跟他们读书,几时才能替祖父减轻负担?” 杨广默默望着长孙真诚的面容,心中也着实感动了,半晌他叹口气道:“你说的侍卫,就是那个张铉吧!” “正是他,本来他今天还有很多话要对祖父说,但祖父却没有给他机会,祖父为何不听听他的建议,也是他给孙儿的建议。” 杨广注视长孙片刻,果断回头令道:“速传朕敕令,宣燕王府侍卫张铉来见朕!” “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教了你什么?” ......... 不多时,张铉在一名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赶到了天宝阁,他走进内堂,只见隋帝杨广阴沉着望着自己,旁边杨倓垂手而立,略显得有点紧张,不敢看自己一眼。 张铉连忙上前单膝跪下,“微臣张铉参见陛下!” “起来吧!”杨广冷冷道。 “谢陛下!” 张铉站起身,他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杨广这么急急召见自己,当然不会谈什么军国大事,十之八九还是和杨倓有关。 “抬起头!”杨广又令道。 张铉慢慢抬头起,明亮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杨广,只见他身材很高,但并不强壮,原本英俊的面容上布满了风霜,细长的眼角竟然有几道极深的皱纹,脸色苍白,显得精神很是疲惫。 而杨广也是第二次打量张铉,在御史大堂上他没有仔细看,现在他才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只见张铉长得高大挺拔,英姿勃勃,目光深邃,面如刀削,杨广不由暗暗点头,他有识人之能,从外貌便看出张铉气质很正,绝不是奸邪之徒。 杨广一指杨倓,“朕的孙儿说,你教了他很多东西,朕倒想知道,你究竟教了他什么?” “回禀陛下,微臣并不是刻意教殿下什么,只是聊天时说过一些自己的想法。” “具体什么想法,一一说给朕听!” 杨广毫不含糊,追根问底,作为祖父,他极为关心长孙的成长,不惜聘请最好的大儒来教授长孙。 杨广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侍卫对长孙的影响,他本想严惩这个胆大妄为的侍卫,不过听了杨倓的一席话,又看到了张铉这个人,他心中的怒气也被冲淡了不少,倒有了几分好奇。 “微臣曾和燕王殿下探讨过大隋目前一些危机的根源。” 张铉停了一下,用眼角迅速看了一眼杨广,见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对自己,却没有阻止自己说下去的意思。 他又继续道:“微臣认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隋目前的困境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各种弊端积累的结果,从先帝时开始就准备扭转这种弊端,却遇到了强大的阻力,目前各种困难就是新旧制度冲突爆发的结果。” 杨广眼中已经有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兴趣,不过他很少让臣下看出自己情绪,不露声色又问道:“比如什么弊端?” “微臣认为,弊端有三,首先是门阀制度,门阀制度源于汉,确立于曹魏,兴盛于两晋,到今天已根深蒂固,这些士族心中只有家族利益而不考虑社稷天下,不仅把持地方官府,使朝廷政令出不了京城,而且垄断学识,阻隔了寒门士子上进之路,使贫寒子弟升迁无望,不平则鸣,低层各种怨恨积累到一定时候,必然会爆发,这是我大隋目前最大的问题。” 杨广脸色缓和了很多,张铉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上,为了科举之事,杨广殚精竭虑,想尽一切办法给寒门子弟机会。 但强大的士族力量又使他不得不妥协,最后极少数通过科举上来的寒门子弟也只能担任低品小官,升迁无望,要么投靠豪门,反而成为士族至上的鼓吹者。 这个道理当然不止张铉一人知道,大部分高官都明白,但像张铉这样敢在皇帝面前上陈弊端之人,却绝无仅有。 “然后呢?”杨广又问道。 “其次就是南北分裂,数百年分裂敌视,彼此间的隔阂早已深逾千尺,虽然大隋已统一南北,但那只是地域上的统一,人心的统一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圣上开掘大运河沟通南北,提高扬州地位,重用南方士族,减少税赋,让利于江南之民,这些都是极好的措施,但需要时间,至少要几代人的时间才能慢慢抚平南北之间人心的隔阂。” “继续说!” 杨广有些站不住了,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铉字字珠玑,说到了大隋危机的根源上,令杨广十分惊叹,十分感慨,大隋竟然有如此头脑清晰的年轻人。 但杨广却不知道,张铉所知所见,却是后人对大隋亡国的总结,张铉其实已经站在一个历史的高度上。 “微臣的第三个观点臣不敢直言。” “你说就是了,朕赦你无罪!” 41.第41章 皇后软语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沉思片刻,字斟句酌说道:“启禀陛下,第三个危机根源就是大隋内部的旧势力依然十分强势,这和大隋建国没有彻底扫荡从北魏遗留下来的旧势力有直接关系。” “你是指关陇贵族?” “不仅是他们,也包括北齐和南朝的旧贵族。” 其实张铉说得很含蓄,大隋建国是禅让于北周,没有用一种流血革命的方式将旧制度彻底打烂,才导致以关陇贵族为代表的旧势力依然十分强大,他们有足够的力量来阻挠各种损害他们利益的改革。 但这种话涉及国体,稍微不当就会触动皇帝逆鳞,绝不能直说,只能掐根留枝,泛泛而指,避而不谈关陇贵族存在的根源。 杨广是当事人,他何尝不明白了张铉所说的三个弊端,南北之间的巨大隔阂他比谁都清楚,他比谁渴望能尽快填补南北间的代沟,早在他年轻时代起就为了南北真正统一而殚尽竭虑,他甚至娶了萧梁的贵族之女为妻。 但正如张铉所言,数百年的南北分裂,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实现真正的统一,需要上百年几代人的时间来慢慢融合,可杨广却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就能完成这个南北融合的壮举。 至于门阀制度和关陇贵族,他也比谁都体会更深,都城东迁洛阳。不就是为了避开关陇贵族牢牢控制的关中吗?但时至今日,很多地方他也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时,杨谈在一旁道:“禀报祖父,张侍卫还给孙儿说了张须陀之事。” 杨广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张铉之所以主动替罗士信认罪,根本原因就是为了结交秦琼、罗士信这些山东英雄. 还有张须陀,他不计个人荣辱,一心为国为民的肝胆忠义着实令人敬佩,而且他在大隋军队中拥有崇高威望,对于一心想在隋军中发展的张铉,和张须陀建立良好的关系当然很重要. 张铉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微臣只是私下和燕王聊了聊张须陀之事,实在不敢在陛下面前妄加评论。” “你是不是妄加评论朕心里清楚,但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告诉朕的长孙,朕想听一听。” “陛下,原本山东地区造反风潮最盛,但自从张须陀在山东平乱以后,山东造反之势已经渐渐被压下去了,这是有目共睹之事,但微臣告诉燕王殿下,张须陀虽然打仗很厉害,但做人却很失败,尤其得罪了很多朝廷中人。” “他怎么做人失败,你给朕说说看?” “启禀陛下,这次张须陀进京解释讨伐张称金兵败之事,带来了几百坛齐郡腌菜,说是齐郡特产,一坛大概价值百余钱,他就准备用这个腌菜作为礼物送给朝中大臣。” 杨广淡淡道:“腌菜也不错嘛!齐郡特产,他从老远带来,也是一番心意。” 张铉叹了口气,“可是陛下,最后他连一坛腌菜都没有送出去,这在朝廷中已经传为笑谈。” 旁边杨倓忿忿道:“有真本事之人,当然不会搞这些歪门邪道,张须陀是大隋的柱梁,皇祖父也告诉孙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皇祖父要用他,就应该全力支持他,不要让他倒在朝廷那些小人的手中。” 杨倓毕竟年少,不像张铉那么说话含蓄,尽量不触动杨广的痛脚,杨倓心有不平,愤而直言,恰恰碰到了他皇祖父的痛处,大臣们贪赃枉法,不都是杨广纵容的结果吗? 张铉暗叫不妙,急给杨倓使眼色,但已经来不及了,杨广的脸色顿时一沉,怒斥杨倓道:“朕需要你来教训吗?你给朕好好读书去,不准再参与朝廷之事,听见没有!” 杨倓咬紧牙关低下头,不敢再多言,杨广又冷冷对张铉道:“还有你,一个小小的侍卫却敢妄议天下大事,若不是看在倓儿的面上,朕非杀你不可,这次朕且饶你一次,以后不准再给朕的孙儿胡言乱语,若再有下次,朕定也斩不饶,退下!” 张铉心中暗暗叹口气,有一种功亏一篑的无奈之感,他只得行一礼便转身离去,杨广觉得身体有点疲惫,便不想再和长孙多言,摆摆手让他也退下。 杨倓知道自己说错的话,心中又是懊悔,又是难过,连忙低声道:“这是孙儿的想法,和张侍卫无关。” “去吧!祖父心里明白,祖父有点累了。” “孙儿告退!” 杨倓行一礼便慢慢退了下去,杨广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不语,他还在慢慢回味张铉说的三个弊端。 这时,萧皇后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笑道:“为了这个长孙,陛下也是耗费了很大的心血。” 杨广叹了口气,“他是朕的继承人,朕不希望他再走朕的老路了,希望他能更顺利一点。” “陛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叫张铉的侍卫?” “他还算有点见识,不过朕还是不希望倓儿过多受他的影响,他的武气太盛,朕希望孙儿能文治天下。” 杨广心中虽然赞同张铉的观点,但表面上他依旧表现出了一种帝王的傲慢,他哼了一声道:“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若不是今天朕尽量宽容,给倓儿一个面子,否则早就下令把他推出去杀了。” “陛下火气很大啊!” 萧皇后微微笑道:“不过臣妾倒觉得这个张铉人不错,是个可以信赖之人。” 杨广一怔,“皇后也认识他?” “臣妾是因为那个宝贝女儿才认识他。” 萧皇后没有隐瞒,便将张铉陪吉儿逛街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笑道:“本来臣妾也挺生气,怎么能让吉儿像普通孩子一样逛街,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不过后来臣妾才发现,吉儿因为这次逛街变得快乐了很多,像只小鸟一样,整天叽叽喳喳给我说她逛街的趣闻,好多事情都说了几遍,臣妾才意识到,张铉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所以臣妾擅自给了他一点封赏。” “哼!那个小丫头哪天不快乐,还需要逛街吗?” 话虽这样说,杨广的表情明显和缓了很多,他心中对张铉终于有一丝好感,“也罢,朕这次就不责他了。” 萧皇后又柔声劝道:“其实臣妾还想再劝一劝陛下,倓儿已经十三岁了,作为大隋的储君,难道陛下就没有考虑过让他有一批自己信赖之人,将来他登基后,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萧皇后的语气虽然很轻柔,但她非常了解自己丈夫,她知道丈夫哪些地方没有考虑周全,所以她总是能说到关键之处。 萧皇后这番话顿时使杨广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为长孙储备人才呢? “陛下,所以这个张铉其实很不错,对吧!”萧皇后抿嘴微微一笑。 杨广握住妻子的手,两人心意相通,杨广也不再妻子面前摆出帝王的傲慢,他缓缓点了点头,“朕心里有数了。” ........ 对于帝王而言,平衡各方利益是第一重要,一个合格的帝王首先要是一个合格的泥瓦匠,善于和稀泥是必备的素质,杨广做了十年的皇帝后,也早已学会了平衡之术。 天寺阁酒楼血案不过是一桩小案子,案子本身影响很小,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这桩案子引发的博弈结果却影响很大,当天下午,杨广就这桩血案下发了从轻处罚的敕令。 根据敕令,李纲做出了最终判决,虽然罗士信失手杀人,但念其平乱有功,给以从轻处罚,建议兵部退回他升职校尉的申请,维持其旅帅之职,并降一级为守义尉,其余不再追究,宇文述签署了和解书,此案就此了结。 但杨广随后又发了一道敕令,看似和这桩小案无关,但当事人却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敕令有三条内容,第一是恢复宇文述右卫大将军之职,将他的处罚改为罚俸三年;第二是因为虞绰参与杨玄感造反,免去虞世基内侍侍郎之职,仅担任兵部尚书,内侍侍郎之职由萧瑀接任。 第三条内容却是和张须陀有关,杨广取消了对张称金一战失利的责任追究,并责令地方官府保证飞鹰军的粮草供应。 另外在杨广发出第二条敕令一个时辰后,张铉也接到了兵部的正式任命书,他正式升为正七品太子千牛,宣惠尉,也就是这天下午,张铉接到了萧皇后派人送来的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正是杨吉儿的玉钗,萧后这个母亲还是满足女儿小小的愿望。 一桩小小的打架斗殴案,最后结果皆大欢喜,除了原本和此案并无关系的虞世基,当然,如果他对那幅《雨后帖》满意的话,损失也不大。 政治本身就是妥协的艺术。 ....... 入夜,天寺阁酒楼东楼的一间雅室内,张须陀特地摆下了一桌酒席,一是为徒弟罗士信压惊,更是为了感谢张铉给他们的巨大帮助。 罗士信在下午被释放,与此同时张须陀接到了兵部通知,圣上已不再追究济北郡兵败的责任,令他立刻返回齐郡继续平匪,另外敕令中也要求山东各郡保证飞鹰军的军粮,这就解决了张须陀另一个极为头疼的难题。 张须陀从大将军来护儿那里得到了消息,这是因为燕王杨倓极力要求的结果,张须陀心知肚明,燕王久居深宫,哪里会知道自己的难处,这必然是张铉在背后使力的结果。 张须陀对张铉充满了感激,他举起酒碗道:“我身体由旧伤,军医严禁我饮酒,但这一碗酒我一定要喝,以表达我对张公子的感激之情。” 说完,他端起酒碗要一饮而尽,张铉连忙拉住他,“大帅的心意我领了,但身体有旧疾,不能饮酒就千万不要勉强,否则张铉会愧疚于心。” 旁边罗士信笑嘻嘻端起酒碗道:“要不我替师父喝吧!” 秦琼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自己也要敬张公子,别想蒙混过关。” 罗士信挠挠后脑勺,不要意思道:“秦大哥别说穿啊!说穿了多不好意思。”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尤俊达把小杯递给张须陀,“大帅,要不您用小杯敬吧!” 众人纷纷劝大帅不要勉强自己,张铉也笑道:“大帅若真感谢我张铉,不用喝酒,只要将来有一天我到大帅手下任职,大帅少打我板子便行了。” 众人大笑,张须陀却十分严肃道:“如果张公子来我飞鹰军任职,张须陀一定出百里迎接,不过——” 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若违反军令,板子会照打不误,既然板子要照打,所以酒现在也一定要敬,我敬张公子三杯酒。” 他满满斟了三杯酒,皆一饮而尽,张铉也连忙回敬了三杯,张须陀又欣然问道:“公子真打算到我军中任职吗?” 张铉苦笑一声,“燕王承诺会很快让我到骁果军中任职,虽然我也希望去飞鹰军,但能不能去还是另一回事。” 张须陀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道:“最好你能来,我军中确实缺少智勇双全的大将。” 张铉惭愧道:“我武艺低微,哪里谈得上一个勇字。” “张大哥如果去飞鹰军,学武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罗士信像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我可以保证,张大哥的武艺三年超过尤夜叉。” 尤俊达眯起眼,一把揪住了他耳朵,“你说谁是夜叉?” 罗士信疼得舌头只打哆嗦,“我是说尤....大哥,疼!松手啊!” 众人再次大笑,张铉也十分羡慕他们的友情,心中暗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班兄弟呢?’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42.第42章 锦上添花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世间自古雪中送炭者少,锦上添花者居多。 时间又渐渐过去了十天,这天下午,柴绍来到了武川府,他在会主房间前躬身行礼,“会主,属下来了!” “进来!” 柴绍快步走进房门,只见会主窦庆坐在桌前,正笑眯眯望着自己,他连忙躬身施礼,“参见会主!” 窦庆笑问道:“你岳父最近有消息吗?” “回禀会主,前两天拙荆写家信过来,谈到了岳父,说最近岳父很忙,总是在外视察,难得见到一面。” “是啊!他这个职务虽然让人羡慕,但也很辛苦,嗣昌,你应该把妻子接到身边来了。” 柴绍脸上微微一红,“家岳也是这样说,我也打算今年在洛阳买宅,把家小都搬来。” “这是好事情。” 窦庆话题一转,便进入正题,“张铉这些天情况如何?” “启禀会主,他这段时间比较安静,白天练习骑射,晚上则读书写字,非常刻苦,据说燕王已经答应将他外放到军府为官。” “他还打算练武吗?”窦庆又笑着问道。 “当然!” 柴绍毫不迟疑地点点头,“罗士信送给他一卷枪谱,昨天他还对我感叹说,他的力量不足,练不了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只可惜学武无门。” 窦庆负手走了几步,最后从桌上取过一只木匣,递给柴绍,“这是仲坚的聚力之术,可以后天练成,很适合张铉,你转交给他。” 柴绍惊讶万分,张仲坚的聚力之术是紫阳真人的秘传,除张仲坚之外,从没有第二人学过,张仲坚看得比性命还看重,他怎么舍得拿出来? 窦庆并没有给柴绍说原因,他和张仲坚做了个交易,取消他延长一年的约定,张仲坚便把聚力之术给了窦庆。 柴绍连忙接过木匣,觉得十分沉重,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石板,没错!就是这个东西,叫做青石经,可惜自己已经不能练了,柴绍心中暗暗叹息。 窦庆又对他道:“这个功法不能直接给他,更不能让他知道这是仲坚的功法,你要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搞到,总之一句话,我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武川府在关注他。” “属下明白了。” 柴绍收起木匣,行一礼便匆匆去了,这时,张仲坚慢慢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窦庆,“会主早就打算把青石经给他,甚至早在他猎杀杨玄感后,就有这个想法了,对吗?” 窦庆轻捋银须笑道:“你很聪明!” 张仲坚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我的那件事,会主能说话算话?” 窦庆却没有回答他,仿佛心思还在张铉身上,窦庆沉思片刻,又问道:“你师父曾经给我说过,若要练青石经,必须要北上突厥,是这样吗?” “师父说得没错,因为他需要这个。” 张仲坚摸出一只小瓶,递给了窦庆,窦庆看了看,里面是小半瓶紫色浆液。 “这就是你师傅珍藏中最宝贵的紫虫玉蛹吧!” “正是它,这也是练青石经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可惜中原没有,只有极北之地才有,这点药太少,不过会主可以转送给他。” 说到这,张仲坚目光锐利地注视着窦庆,“会主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窦庆收起小瓶,沉思片刻说:“只要你把突厥那批物资找到,你就自由了。” “好!那我何时北上?” “我得到消息,宇文化及在三天前出发了,昨天裴矩也带人北上了,也一定是为了这批货,时间很紧张,我希望你连夜出发。” “那张铉呢?会主把青石经给他,不就是为了引他北上吗?那他什么时候出发?” 窦庆笑了起来,“这个你不用管,我另有安排。” 张仲坚暗暗叹息一声,会主的心机实在太深了,恐怕他从张铉猎杀杨玄感后,就想好了这一步。 窦庆瞥了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天下不会无缘无故掉下馅饼,我窦庆也不是善人,我给他练武之术,他就得替我做这件事,这是我和他的交易。” “那会主为何不直接和他明说?” 窦庆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若什么事情都说透那就没意思了,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从他最近的表现,我相信他会明白我的深意。” ....... 张仲坚告辞走了,窦庆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雪白的长须之上,将它们染成了金红之色。 从杨玄感被杀至今已经过了近一个月,窦庆一直在观察这个叫做张铉的年轻人,他的与众不同,他的果断狠辣,他的深谋远虑,都给窦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一直到这次天阁寺事件,他才终于相信了自己的判断正确,这很可能会是一个在大隋兴风作浪的年轻人,而从宫中传来的秘密消息,他已经被杨广视为皇太孙杨倓未来的辅佐之臣。 但他的来源始终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出现在洛阳之前曾在哪里生活,他就像突然从这个世间冒出来一样,也正是这个原因,让窦庆迟疑不决。 不过此时窦庆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投下一定的本钱,或许有一天,他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很多时候,政客同时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商人。 ...... 燕王府校场内马蹄声如雷,黄尘弥漫,张铉正跟随数十名侍卫练习骑射。 骑射也是一名大将必备的基本技能,也是张铉迈不过的坎,既然练习易筋之术一时无法突破,张铉便将精力放在骑射之上。 他几年前曾在青海集训过半年,主要是练习骑术,就是在那半年时间内,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术,完全不亚于今天骑术高超者。 但骑射对他却是空白,张铉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在高速奔行中只用双腿控马,拉弓放箭须一气呵成,仅保持身体平衡就已是极难办到之事,更不用说手眼协调,一箭中靶,那更是难上加上。 不过再困难他也要面对,十天来张铉废寝忘食的苦练骑射,进步神速,刚开始时,他曾几次险些跌下战马,但渐渐地,他摸到了窍门,开始能在奔跑中射出一箭。 有了第一箭就有第二箭,在一次次练习中,他终于过了马上射箭这一关,接下来便是精确,如果骑射不准,那也毫无意义。 但骑**准需要千百次的积累,就算有再高的天赋,也要有一个过程,好在张铉不仅有天赋,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他所要做的,是将枪法和箭法进行磨合,这也需要时间。 “张侍卫,再来一次!”十几名侍卫大声喊道。 侍卫们都很惊奇,他们亲眼目睹了张铉骑射的进步,从最初连张弓射箭都很困难,到现在能流畅射箭,他只用短短的十天便达到了别人苦练半年才能达到的水平,简直就是天才。 张铉手执射雕弓,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腿一夹,战马快速奔出,向五十步外的射箭区疾奔而去,战马越奔越快,蹄下黄尘滚滚,他眼睛眯了起来,斜睨着侧面三十步外的草人箭靶。 就在战马奔入射箭区的一刻,他坐直了身体,左手执弓,右手从后背箭壶抽出最后一支狼牙箭,张弓搭箭,身体微侧,拉弓如月,弦一松,狼牙箭如一条直线疾飞,‘噗!’箭头射中了草人左肩。 战马飞驰而过,两边侍卫们爆发出一片鼓掌声,“射得好!” 张铉渐渐放慢了马速,他心中也兴奋异常,在射箭那一瞬间,他似乎扑捉到了一种感觉,非常微妙,仿佛就在引导他的箭头指向。 他需找一次又一次地找到这种感觉,并把它巩固下来,一名侍卫跑上来递给他一壶箭,“再来一次!” 这时,张铉看见远处柴绍在向他招手,他翻身下马笑道:“你们先射吧!我等会儿再来。” 他将缰绳扔给了马童,快步向站在校场边的柴绍走去。 “嗣昌,找我有事吗?” 柴绍神秘一笑,拉着张铉走到一个僻静处,低声对他道:“我得到一件物品,可能和你练武有关。” 张铉大喜,连忙道:“请说!” 柴绍向两边看了看,“跟我来!”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43.第43章 青石之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柴绍在王府中的宿舍要比一般侍卫好,他有一间单独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株高大的槐树,时值仲春,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地遮住了房子。 宿舍分为内外两间,里面是寝房,外间则是书房和起居之地。 “嗣兄的宿舍不错,比我那边强!”张铉望着头顶上的老槐树笑道。 他也是刚刚才搬了家,和柴绍一样也有了内外两间屋子,不过院子里空空荡荡,缺少一棵大树。 “你若喜欢,我们换一下宿舍好了,这棵大树带来的苦恼你可想象不到,每天早上乌雀吵闹,有时候我就恨不得抡起斧子砍了它。” “那还是算了吧!嗣昌留着自己享用,我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房间,柴绍关上房门,神秘一笑,从箱子去取出一只木盒递给张铉,“这可是好东西啊!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弄到。” 柴绍并没有完全遵从窦庆的嘱咐,窦庆要他用一种迂回的方式把青石经送给张铉,但柴绍却想要这个人情。 “这是——” 张铉接过盒子,只觉得沉甸甸的,觉得至少有三四斤重,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青色石板,光滑如玉,上面刻满了图案和文字,再细看,竟然是一种练功之法。 “你不要问我从哪里得来,我只告诉你,这种功法叫做青石经,可以在后天练成聚力之法,非常适合你,而且有人练这种功法竟实现了三次突破。” 张铉轻轻抚摸这块光滑的石板,心中感慨万千,他深知这块青石板的价值。 他入燕王府已经一个月了,原指望能在燕王学到高明的聚力之法,但他渐渐才明白,聚力之法只是父子之间代代相传,根本不会教给外人,而且练成这种聚力之法非常艰难,不是得到一份功法就能练成,还需要过来人传授大量的实践经验。 他练武的决心本来已经有一点动摇,但自从他得到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后,他才真正明白聚力之法的重要。 霸王枪法不仅需要极大的力量,而且需要变化莫测的速度,而速度的基础就在于力量,从极慢到极快的变化,从半途加速到半途减速的变化,这一切都离不开力量的调节。 没有聚力之法作为基础,他根本就练不了罗士信的霸王枪法,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柴绍却送给自己一份至关重要的聚力功法,这怎么不让张铉心怀感激。 他知道这种功法可遇而不可求,尤其是可以后天练成的功法,更是无比珍贵,或许天下就只有寥寥数件。 “柴兄的大恩,小弟心领了,容后再报!” 柴绍心中也有点惭愧,拍拍张铉的肩膀笑道:“你不用这么感谢我,这其实是有人特地送给你,我不过代为转交而已。” “是谁?”张铉疑惑地问道,谁会给自己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个我不能说,不过功法是真的,你自己去研究吧!有什么困难或者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解决。” “不管怎么说,柴兄恩情,小弟会铭记于心。” .......... 张铉自从升职为太子千牛后,他的待遇也随之提高,每月俸禄加各种补贴从十贯增加为十五贯,年底还有三百石的禄米,食宿、衣服皆不用他花钱。 不仅如此,他的住宿条件也得到了提高,从原来的单人单间变成了独门小院,有了内外两间的套房,杨倓答应他,这间院子将永远属于他,就算他将来不在王府,也不会让别人住进去,这一点对他非常重要。 入夜,张铉仔细端详着他已经拆散的手枪和最后两颗子弹,轻轻抚摸着它,又在灯下一次又一次凝视着两颗闪亮的子弹。 他不可能再把手枪带在身上了,他要融入这个时代,就必须摆脱对手枪的依赖,他必须用刀、用弓箭、用长枪、用力量去重新塑造他的尊严,属于这个时代的尊严。 他就像告别最心爱之人一样,用柔软的绸布将手枪层层包裹,最后放入了一只铜盒里,他将铜盒放进了墙角深深的泥洞中,用泥土封住,又将几块青砖恢复原位。 他必须暂时离开自己的手枪了,或许有一天,他会将它重新挖出来,让它发挥属于它的最后两次辉煌,但绝不是现在。 张铉站在身,默默注视着墙角,在他身旁的小桌上,平静躺着他从柴绍给他的青石经,张铉的目光移开墙角,最后落在了青石经上。 得益于燕王府庞大的占地规模,每个侍卫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就是他的世界,他不用担心有谁来打扰。 躺在床榻上,张铉细细地摸索着这块可以改变他命运的青石板,青石板大小如他那个时代的一本大书,非常薄,很像后世的一块平板电脑,看得出是精心打磨而成,周围的边很圆润。 石板正面镌刻着六幅图,前四幅是练武图,都是一名赤身男子在雪地里挥舞重锤,区别是锤的大小,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解释。 张铉看懂了这四幅图的意思,也就是分为四个阶段,四十斤锤、八十斤锤、一百六十斤锤、三百二十斤锤。 所需时间因人而异,每次从数月到一两年不等,但张铉发现字里行间的内容似乎是专门针对同一个人,在最下面有一行字写得很清楚,‘汝右臂筋脉有伤,可三图而成,不可强练四图,否则有终身废残之忧,切记!’ 张铉心中不解,这是在说谁? 这时,张铉心有所感,他想到了柴绍之言,这是某个人特地送给他,那么会是谁,青石板上会不会有线索呢? 他闭着眼在青石板各个角落细细摸索。 青石板上有训诫,那就说明这青石经是原物,而不是重新刻制,既然是原件,那么青石经的主人一定会在上面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果然,他在青石板右上角找到了一处细细的刻痕,是两个很小的汉字,他立刻坐起身,伸手将油灯端过来,细看那两个汉字。 字迹刻得非常小,很不容易发现,但张铉却看得清清楚楚,两个汉字是:‘仲坚’。 张铉简直难以形容他此时内心的震惊,原来这块青石经是张仲坚的藏物,可是.....它怎么会到柴绍的手中?张仲坚怎么会把它送给自己? 但只略一思索,张铉便立刻醒悟,柴绍是武川府成员,那么这块青石经一定武川府送给自己,为什么?拉拢自己,还是另有图谋?或者这是一个交易。 张铉心中乱成一团,他深知这件青石经的珍贵,不管武川府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它给自己,他都欠下了一个极大的人情。 张铉暂时丢掉内心的疑惑,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手中这块青石经上,他翻过石板,背面则是易筋药物的配方,大约有三十余种药物,每一味都有详细的份量,具体炮制之法,写得非常细致。 张铉对隋朝的练功方法已经熟透于心,隋朝大将练功极为依赖药物,所以有‘三分功,七分药’之说,每家练功药物的配方都属于家族绝密,绝不泄露给外人,就连王伯当也只是给自己现成的药,至于培元丹是怎么炼成,他却一无所知。 张铉本身对药材就不太熟,而且隋朝药物的名字和后世似乎也不一样,大部分药材他根本就闻所未闻,比如鬼玉子、乌蚕头、麒麟角、青龙脉等等,看得他一头雾水。 看来只能明天去药铺问一问了,张铉站起身,快步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将药丸配方细细抄写下来。 ....... 次日一早,张铉请一天假,来到了丰都市药坊一条街,这里药铺足有十几家之多,满街都弥漫浓郁的药材味道,他来到了街上最大的药铺百味堂. 百味堂规模很大,摆放着两条长长的柜台,两边的木台内各有十几排药柜,每只药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和张铉那个时代的中药房完全一样。 几十名药郎忙碌得脚不沾地,把一包包抓好的药从小窗递给另一边的诊堂。 在墙边坐着十几名药童,他们负责研磨、煎药和炮药。 “拜托帮忙看一看!” 张铉将药方交给一名药郎,“上面的药,这里都有吗?” 药郎白了他一眼,连声冷笑道:“我们这里可是大隋三大药铺之一,如果连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天下就没有这味药了。” 药郎接过方子,迅速扫了一眼,“都有,稍等!” 他看着方子转身离去,可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只见他困惑地挠挠头,叫另一人上前来看方子。 张铉的心不由吊了起来,难道药方有什么问题? 片刻,药郎又走回来,把药方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你这方子有问题!” “哪里?”张铉探身上前。 “你看这味药!” 药郎用小萝卜般粗的手指重重戳了戳,“什么叫紫虫玉蛹?你去问问开方子之人,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药郎绝不说自己没这味药,而是说开方子之人把药名弄错了,可问题是,张铉去哪里找开方子之人? 他想了想问道:“除了这味药,其他都有吗?” “其他都有!” 张铉便笑道:“那这味药先放着,替我抓别的药,要细细研磨成粉。” “稍等!”药郎大喊一声,“来了一份大单,准备研药!” 张铉很快便知道了药郎所说‘大单’的含义,三斤多的一包药粉,最后竟要了他近百贯钱,他带了十两黄金,几乎全部都贡献给了药房,换回来三斤重的一大包药。 一直到下午,张铉才回到燕王府,刚进府门,便迎面遇到了柴绍。 “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个上午?”柴绍略带一点埋怨地问道。 44.第44章 紫虫玉蛹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尽管张铉已经知道柴绍是武川府的人,他把青石经给了自己也是受武川府的指使,并非他本意,不过张铉还是十分感激他。 认识柴绍这个人,会使自己在大隋少走很多弯路,尤其他是李渊的女婿,张铉还打算通过他去认识李渊。 张铉把手中的药举起笑道:“去买药了,差不多花了一天时间?” “买药?” 柴桑很古怪地打量张铉,哑然失笑道:“难道没人告诉你么?” “告诉我什么?” “燕王府什么药没有?你居然还去市场上去买,这让别的侍卫知道了,会笑话你的。” 张铉半天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阵阵肉疼,自己白白花了百贯钱啊!那足以去十次天寺阁喝酒。 柴绍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了,其实也没关系,反正用药的时间长着呢!吃一次小亏就当是买个教训,我今天找你就是想问问药的事情,都买齐了吗?” “没有,还少一味,我跑了好几家药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药。” “这倒奇怪了,我们去王府药房问一问。” 燕王府有五六名御医,还有一座占地两亩的药房,由一名老药师坐镇,下面还有几名药童。 老药师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药师,年近六十,长得又瘦又小,但脾气却不太好,永远挂着一副冷冷冰冰的面孔。 王药师一把从张铉手中抢过药方,张铉正要指给他看,他却不耐烦地一巴掌将张铉的手拍开,“我知道,不用你啰嗦!” 他眯眼看了药方片刻,砸吧几下嘴说:“你说的是紫虫玉蛹吧!” “就是这味药,我跑了很多药房都没有,包括百味堂也没有,他们根本没听说过。” “百味堂?” 王药师十分不屑地撇撇嘴,“那种鸡毛小店也会有好药?我告诉你,你这方子里面的药,他们连一半都没有,然后会别的廉价替代品来哄骗你,他们一直就这样干的。” “药师,不会这么损吧,这可是药啊!”柴绍有点不太相信。 “当然对于一般人的病人,替代品也没有什么关系,同样有疗效,可对于你们这些练武者,作用可就差别大了,像这个乌蚕头,他们一定是用晒干的蚕卖给你,对不对?”王药师圆睁一双通红的小眼睛瞪着张铉。 张铉点点头,好像百味堂的药郎是这样给他解释的。 “狗屁!哪只蚕晒干后不是黑的?这就是奸商,真正乌蚕头必须是巴陵郡罗县出的黑蚕,整个大隋只有那里有,极难饲养,只能上山去捉,一对黑蚕值一两黄金,你这份药至少需要二十条黑蚕,还有青龙脉必须是尚未交配的雄竹叶青的蛇胆,而他们却是用普通菜青蛇胆来冒充,我告诉你,配完你这张方子,至少要花百两黄金。” 张铉和柴绍听得一咋舌,乖乖,百两黄金,那就是一千贯钱了。 王药师把药方塞还给张铉,“你是新来的吧!我告诉你规矩,十贯钱以下的药随便来配,百贯以下的药要王府詹事签字,像你这张方子,必须要燕王签字同意才行,金额太大。” 让燕王签字问题不大,杨倓还欠着自己五千两黄金,关键是那味外面买不到的药,张铉又问道:“紫虫玉蛹这里有吗?” 王药师摇摇头,“我这里没有,不过我不知道就不知道,不像外面那些奸商,自己没听说过就说方子不对,或许这是一味很罕见的药,我做了四十年的药,确实没有听说过。” 张铉一下子心冷了,连做了四十年药的老药师都不知道,那这会是什么? 柴绍低声道:“先把别的药配出来吧!这味药再慢慢打听。” 两人转身要走,王药师又叫住他们,“我觉得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张铉连忙回头,“是谁?” “你们去问问赵无胆,或许他知道!” 柴绍重重一拍额头,“我糊涂啊!怎么把他忘了。” “柴兄,这位赵无胆是谁?” “先去找人,我边走边告诉你!” 两人走出药房,王药师追出来喊道:“若问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是什么?” “一定!一定!” 柴绍带着张铉出了王府,向皇城内走去。 “这个赵无胆的真名叫做赵单,幽州人,是皇商大执事,因为怕老婆,所以大家都叫他赵无胆,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多识广,基本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皇商是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柴绍笑道:“皇商就是皇族的商队,半公半私,挂在鸿胪寺知客署下面,实际上就是私人商队。”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鸿胪寺,柴绍人脉颇广,很多人都认识他,没有为难他,让他直接进了官衙。 在鸿胪寺内绕了几个弯,他们走进了一间小院,却见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正用竹扫帚清扫院子。 柴绍上前行一礼笑道:“赵叔,我又来打扰了。” 中年男子正是皇商大管事赵单,他似乎和柴绍非常熟悉,也不抬头问道:“又是你岳父有事找我吗?” “不!今天不是,今天是来打听一样东西,王药师说您可能知道。” “那个老猢狲,还欠我的药钱没给呢!你们想问什么?” 张铉上前躬身道:“请问赵管事知道紫虫玉蛹吗?” 赵单浑身一震,迅速抬头看了张铉一眼,他不理睬张铉,丢下扫帚便进屋了,半天才听见他的声音,“进来说吧!” 张铉和柴绍走进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墙壁刷得雪白,地上一尘不染,只有两张半新的坐榻,赵单一摆手,“你们两位请坐!” 张铉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或许这个赵无胆真知道紫虫玉蛹,赵单给他们倒了一杯热茶,叹了口气道:“整个洛阳恐怕也只有我知道这个紫虫玉蛹,十年前我差点为它丧命,没想到十年后又有人为它来找我,莫非是天意?” “赵叔,紫虫玉蛹是什么?”柴绍及时打断了赵单的感慨。 赵单笑了笑,“顾名思义,紫虫玉蛹实际上就是一种虫蛹,为蛹时像玉一样晶莹,成虫后就变成紫色,所以叫做紫虫玉蛹,当地人叫它冰渣子。” “请问赵叔,这种紫虫哪里有?”张铉急不可耐地问道。 “这种紫虫玉蛹中原没有,在极北的冻土草原上才有,对于突厥人,这也是一种比较稀罕的药,突厥人用它来生孩子,妇人难产时吃下它就能顺产,很有奇效。” “赵叔的意思是说,在突厥可以买到?” “在突厥也未必能买到,这种东西很稀少,它尤其怕热,到夏天就会化成浆,所以它一般在很深的冻土中生存,而且只有在冰雪刚刚融化那几天才会从冻土里出来交配,那也是唯一抓它们的机会,所以非常昂贵,一只紫虫玉蛹可以换三十只羊,一些生活在极北的铁勒部落会去寻找它和突厥人换羊。” 赵单看他一眼,又道:“我知道你们练武人要它做什么?你们要的其实是紫虫,玉蛹倒用不着,而且玉蛹根本挖不到,它在很深的冻土之中,当年我.......” 柴绍又打断了他的话,“赵叔,一定要去草原吗?” “当然!” 赵单又摇了摇头,“不过连突厥都未必能买到,更不用说中原了。” 张铉很清楚为何柴绍两次打断赵单的话,因为上一次和赵单去突厥买药之人,一定就是张仲坚。 此时张铉已经明白了,他若想练青石板上的聚力之术,就必须要这味紫虫玉蛹,既然张仲坚曾亲自去突厥买药,显然它就是最关键的一味药。 想到宇文成都的绝世武艺,想到虬髯客张仲坚那难以匹敌的力量,他知道这是自己走上武将之路的唯一机会,是张仲坚送给自己的武学秘密,如果他不抓住这个机会,必然将遗憾一生。 不过张铉心细如发,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似乎柴绍一直暗示赵无胆去突厥,难道去突厥还有什么别的深意吗? “听说赵叔最近也要去趟突厥,对吧!”柴绍在一旁笑道。 赵单笑了起来,“你的消息倒很灵通,我过几天真要去一趟突厥,要去办一件公事,顺便买一些上好毛皮回来。” 他又看一眼张铉,“如果张侍卫要和我一同去,倒是可以结个伴。” “你决定去突厥吗?”柴绍低声问道。 张铉沉默了,他还需要再虑一下。 45.第45章 宇文太保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丰都市是洛阳乃至大隋天下最大的市场,有各种商铺三千余户,经营着数百大类商品,每天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丰都市的北大门外实际上是一座广场,广场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家酒肆,还有客栈、青楼、邸店、骡马租铺等等。 另外,从大业六年开始,广场上便逐渐摆满了各种小摊小贩,贩卖各种廉价货物,一直到夜幕降临,深受洛阳民众的欢迎。官府也表现出了宽容的态度,只要不发生打架斗殴事件,他们也睁只眼闭之眼,任由这个平民集市的形成。 黄昏时分,张铉独自一人来到丰都市广场,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这里给他一种后世小商品市场的感觉,隔三岔五他便来这里走走,买几样小玩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代。 “来买喽!三代刘氏的祖传手艺,上好木制兵器,给孩子买一支。” “江三郎的肉沫粥,味美正宗!” “这是枣花蜜,大婶你闻闻这清香......” 叫喊声起此彼伏,张铉在一家家的小摊中流连穿行,有的小摊铺在席子上,有的是木推车,有货郎挑担,也有木制的柜台货摊。 这时,张铉听得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上等草原货,有毛皮,有药材.......” 张铉一回头,只见在角落里铺着一张席子,席子一边堆着十几张羊皮,另一边是五六只陶罐,在货物中间跪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长得十分瘦弱,面有菜色。 尽管市场上人来人往,但她的货摊前却没有人驻足,在喧闹的人流中,听她稚嫩的声音喊道:“上等草原货,有毛皮,有药材......” 张铉慢慢走上前在货摊前蹲下,小女孩连忙笑道:“公子买一点吧!” 张铉打开罐子盖看了看,都是很普通的草原药材,甘草、麻黄之类,品相还不错,他也不指望能在这里买到紫虫玉蛹,因为他正在考虑突厥之事,听见小姑娘的叫卖声,才吸引了他。 张铉又翻看几张羊皮,羊皮比较陈旧粗糙,明显是中低档货,“这羊皮多少钱一张?” “市场内的店里卖百钱一张,我只卖五十钱,都是老羊皮,很暖和的。” 确实卖得便宜,张铉在市场中见过,最便宜的劣质羊皮也要一百钱,他有些不解地笑问道:“小妹妹,你卖得很便宜,为什么?” 小女孩黯然道:“这是我爹爹在草原买的货,是同乡帮忙带回来。” “你爹爹呢?” “他死了,死在草原。” 小女孩谈及父亲的语气平淡得像杯白水,仿佛早已经麻木了,张铉心中却为之一颤,生在乱世,生命是如此低贱,死也就死了,却让家人品尝无尽的痛苦。 他心中叹息,便随手拾起一张羊皮,从怀中摸出一两黄金放在小摊上,小女孩吓得直摆手,“公子,我找不出来。” “不用找了!” 张铉起身笑着向小女孩挥挥手,起身走进了人流之中,小女孩把一两黄金紧紧攥在手中,望着张铉的背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穿黑色武士服、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在小摊前蹲下,她看一眼刚刚消失的张铉的背影,笑容亲切地问小女孩道:“我是刚才那位张公子的朋友,他想买什么药?” ........ 张铉又在市场门口的胡饼摊上要了两份羊肉胡饼,他很喜欢隋朝的胡饼,面皮烙得焦黄柔软,里面夹着厚厚的小葱羊肉,再抹上一层肉酱,美味之极。 他刚重重咬了一口,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十几名骑手纵马向这边疾速奔来,毫不顾忌路人,吓得路上行人个个哭爹叫娘,跌跌撞撞向两边奔逃,很多摆在边上的小摊也被撞翻,各种货物被马蹄无情地踏过。 张铉忽然发现自己太靠边了,他连忙向里面走了两步,战马便从他眼前呼啸而过,马上之人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带着刀箭,顺风传来他们的一阵狂妄的大笑,十几名骑手向丰都市大门奔去。 路两边议论纷纷,胡饼摊主破口大骂:“又是这帮****的!” “掌柜,这些混蛋是什么人?”一名大汉向这群人的背影重重呸了一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人,宇文十三太保呗!少了太太保、八太保和十二太保,现在只有十太保了。” 张铉早就认出了这帮人,天寺阁酒楼一场恶战,十二太保王庆芳被杀,使他们之间结下了极深的梁子。 八太保的下落张铉很清楚,不过怎么不见宇文成都?张铉便随口笑问:“大太保到哪里去了?” 旁边一名老者笑道:“听说宇文成都升官了,在来护儿手下出任将军,不跟这帮无赖混了。” 张铉见宇文太保们进了一家酒肆,他心中一动,丢下一把钱便快步向酒肆走去。 这家酒肆叫做丰北酒肆,酒肆规模中等,只有一栋四层的酒楼,在寸土寸金的丰都市,这样规模的酒肆已经很不容易了,据说这家酒肆是宇文述的私产之一,宇文太保们来这里喝酒也佐证了这一点。 自从十几天的一场恶战后,宇文太保们也受到了宇文述的约束,不准他们再去天寺阁酒楼,所以他们转到了丰北酒肆。 张铉刚走进酒肆,一名酒保便迎了出来,歉然道:“客官很抱歉,小店已经没有座位了。” 张铉脸一沉道:“胡说!刚才进来一大群人,你怎么不说没位子了?” “他们在三楼有专门的雅室包间,和一般客人不同。” “我和一群朋友约好来喝酒,也想订一间雅室,有吗?” 酒保挠挠头,“客人稍候,我去问问!” 酒保跑回柜台问了问掌柜,片刻回来道:“公子,雅室倒是有,但要先交十贯钱定金。” “房间可以随便我选吗?” “只有没人,就可以选!” 张铉用一两黄金做了定金,便跟伙计上了三楼,三楼呈‘回’字型结构,约一半雅座都有客人,张铉很快便听见了宇文太保们的喧笑声,在走廊上听得格外清晰。 喧笑声似乎是从南边第二间屋传来,而旁边一间屋已有了客人,张铉走到另一边屋前笑问道:“我喜欢坐在边上,这间有人吗?” “这间位置不太好,是尽头,而且房间小,有人已经预定了,不过公子喜欢这里,我可以替客人改其他房间。” “那我就定这一间,我的朋友会晚点来,先给我来壶酒。” “好咧!公子敬请稍候。”酒保替他开了门便下楼去了。 房间确实不大,方圆只有一丈,也就是十个平方左右,摆着一张很大的坐榻,中间是一张大长方桌,四周可以围坐十人。 但张铉并不是来吃饭,他关上门快步走到墙边,墙是用薄木板做成,隔音效果极差,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的说话声,张铉分不清谁是谁,但他听得出这群人正是嚣张狂奔的宇文太保。 张铉很关心宇文述的情况,毕竟他在燕王府的地位是踩在宇文述的肩膀上得来,宇文述必然已经开始关注他张铉了,他想知道宇文述打算怎么对付自己。 “老魏,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出征啊?”隔壁有人瓮声瓮气问道。 张铉的耳朵竖了起来,一点声音都不愿放过,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46.第46章 最终决定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老爷子腿伤确实很严重,不过他既然已经恢复了大将军之职,他就算坐马车也要去辽东,否则他的复出就没有意义了。” 隔壁的声音不大,但张铉听得清清楚楚,他暗暗点头,看来柴绍说得没错,杨广真的要发动第三次对高句丽之战了。 这时,他又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老爷子竟然拒绝了吏部面谈大公子的要求,这可是大公子复出的良机啊!难道老爷子不想让大公子当官了吗?” “老九,你傻了吗?大公子到突厥去了,怎么能去吏部面谈?” 张铉心中‘砰!’的一跳,宇文化及去突厥了,为什么?他立刻联想到了自己,他阴差阳错也要去突厥,难道真只是一种巧合吗? 只听隔壁为首太保怒道:“老五,这话不准再说了,当心隔墙有耳,老四,你去隔壁看看。” 紧接着传来推开桌子的声音,张铉急向两边张望,他见东墙上有扇窗户,急向窗户奔去。 片刻,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人探头进来看了看,又关上了门,张铉这才从窗外移身进来,又贴在墙上细听隔壁的动静。 探查人回了房间,笑道:“左面是几个女人在谈生孩子的痛苦,右边是空房间,没有人。” 为首太保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十分不高兴道:“老爷子再三叮嘱过,大公子的去向是绝密情报,不准在任何场合提起,老五,我先警告你,你再敢乱说此事,休怪我不客气!” 隔壁的房间里一片寂静,片刻,有人笑道:“老尚也不要这么严肃嘛!其实大家都对那件事很感兴趣,咱们不提大公子,你能不能给咱们透露一下,那批东西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严厉了,为首太保语气和缓下来,压低声音道:“那批东西是什么我真不能说,但我得到消息,武川府也派人去了,我估计北齐会那边也不会袖手旁观。” 尽管隔壁声音压得很低,张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草原上似乎出现了什么东西,让各大势力都参与了争夺,他隐隐感觉此事和自己有关,更竖起耳朵紧贴在墙上。 但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酒保端着一壶酒进来,他害怕被隔壁那群爷训斥,所以才轻手轻脚走过来,不料正好看见张铉将耳朵贴在墙上的情形,他顿时吃惊地喊道:“公子,你在干什么?” 张铉大惊,他知道要坏事了,几乎不加思索向东面窗户跃去,他刚才发现那扇窗户下就是高大的南市城墙,窗户相距城墙只有五尺,‘砰!’一声巨响,张铉撞窗而出,沿着高墙向南市方向疾奔。 这时,隔壁宇文太保已经听见了酒保的惊叫声,他们如狂风般冲过来,为首是二太保魏文通,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捏住酒保的脖子,厉声喝问:“是不是有人在偷听?” 酒保手中酒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痛苦地一指窗户,魏文通扔掉他,几步冲到窗前,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条黑影已经跳下城墙,奔到南市大街。 魏文通大怒,“跟我追!” 他一跃跳出窗,疾奔而去,后面的九人也紧跟着他跳出窗户,沿着城墙撒腿狂奔,先后跳上大街。 张铉回头见后面十几人紧紧追赶,而此时丰都市大街上十分空旷,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竟然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丰都市呈棋盘式格局,南北各三条大街,又有上百条小街将无数店铺分割,形成一个个行当街,但不管怎么分,街道都宽敞整齐,除非是躲进店铺内,否则很难有藏身之地。 这时,张铉发现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口似乎有人在向他招手,他一转身,毫不犹豫钻进了小巷,片刻,魏文通也带领其他太保追到小巷口,“这边!”他一指小巷,带领众人追了进去。 小巷非常深,直接通往市场的西北门,众人已经听不见张铉的脚步声,只得继续向西北门方向疾追而去。 这时,就在小巷口的一扇黑漆门内,张铉背靠大门,听见追赶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他连忙向救他的黑衣人躬身行一礼,“多谢及时相救!” “张铉,你不认识我了吗?”黑衣人冷冷道,竟然是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因奔跑匆忙,没有看清黑衣人的相貌,听对方这一说,他这才上下打量这个救自己的黑衣人。 只见这个黑衣女子身材高挑苗条,月光下,肌肤如凝脂白玉一般,她慢慢摘下脸上的黑巾,张铉一眼便认出了她。 “是你!” 此人正是他第一次进武川府,斥责他擅闯禁地的那个年轻女子,也是在杨氏武馆杀死杨奇的火凤首领,在糖食店他们第三次遇见,今天是第四次了,不过还有一次张铉却不知道。 “想不到吧!” 张出尘冷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我们又见面了。” 张铉警惕地握住刀柄,注视着她俏丽的脸庞道:“我看并非是冤家路窄,而是你在跟踪我!” “哼!想不到你这个草包居然有点长进了。” 张出尘俏脸一寒,拔出一把细长的柳叶剑,寒光一闪,剑已到张铉咽喉。 “我救你为了亲手杀了你,受死吧!” 张铉没想她翻脸如此之快,如此心狠手辣,心中大惊,情急之下侧身向后翻去,与此同时长刀出鞘,封住了柳叶剑进攻路线。 但张出尘的柳叶剑速度快如闪电,而且诡异莫测,竟然从一个无法想像的角度斜刺而至,攻破了张铉的防御。 张铉只觉腿部一阵火辣疼痛,张出尘的剑刃割破了他的腿部肌肉,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小腿流下。 张铉背靠院墙,忍着腿部的刺痛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这就是下毒手吗?” 张出尘冷笑一声,“我如果真下毒手,你还能站在那里和我说话吗?你那点武艺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想和我对抗?” 张铉迅速感受一下,确实,剑刃只是割破他的肌肉,并没有伤到筋骨,对方下手之精准令他骇然。 “你究竟要干什么?”张铉怒道。 张出尘不屑一顾道:“有人夸你多么能干,又是多么精明,多么人才难得,好像什么事情都非你不可,我就偏不服这口气,我要试试你到底有多了不起,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她身形一闪,如一朵黑云飘上墙头,瞬间不见了,张铉松了口气,他俯下身察看自己的伤情,还好,只是割破了一条半尺长的血槽。 他心中却很诧异,这个黑衣火凤到底和自己赌什么气,自己究竟哪里有惹着她了,三番五次找自己的茬。 ....... 燕王府书房内,杨倓提笔在张铉的药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沉吟一下问道:“你已经决定了吗?” 张铉默默点头,他昨晚想了一夜,武艺的低微令他深受刺激,他虽然有丰富的格斗经验,但这并没有用,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他只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武艺低微,差点被一个女人所杀,最后只能靠对方的心情才逃过一死,这种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的感受实在令他难以接受,在隋末乱世,拳头大才是真理,这是令他痛彻于心的教训。 况且塞北风云聚会,不管是他想主动参与,还是被青石经引导着北上,他都决定去塞北走一趟,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这次北上是他冥冥之中的一次命运安排。 “我决定了!”张铉声音虽然低沉,却异常坚定。 杨倓把药方递给他笑道:“两个月时间太短了,你来不及的,我给你半年长假,成全你的心愿。” “多谢殿下成全!”张铉接过签了字的药方,杨倓的宽容令他深为感动。 杨倓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学武,可皇祖父不准!” “为什么?” “他说我骑马便可健身,学武是鹰犬所为,我应该学习如何驭鹰。” 杨广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张铉笑道:“殿下皇祖父的话说得很对,殿下贵为皇孙,将来或许还会是天子,是没有必要学武。” “你呢?”杨倓注视他笑问道:“你为什么不学习谋略,做一个驭鹰者?” 张铉沉默片刻,沉声道:“谋略决定命运,武艺却决定生命,卑职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更要把生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说得不错,武艺决定生命!” 杨倓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现在天下不稳,盗匪四起,又有杨玄感这种居心叵测的贵族,万一哪天宫内生乱,我如果能会一点武艺,至少也能自保。” 张铉笑了笑道:“等我先练一下青石经,如果有效,我来教殿下练武。” 杨倓心中欢喜,“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这时,杨倓连忙吩咐道:“拿进来!” 几名宦官拿进来一个包袱和一把刀,杨倓打开包袱,里面竟然是黄澄澄的十锭金子,张铉愣住了。 杨倓笑眯眯道:“本王答应过你,依旧会把杀杨玄感的官方赏赐给你,不会让你吃亏,这是你赏金的一部分,给你做盘缠,至于官升三级,等你从草原回来后再说。” “多谢殿下替卑职考虑周到。” 杨倓笑了笑,又拾起刀递给张铉,“这是我父亲的收藏品之一,他收藏了很多刀剑,反正我也用不着,就找了一柄给你,你试试看是否合手?” 张铉的刀在杀杨玄感时被张仲坚击落入江,这段时间他没有了趁手了兵器,本想再买一把,却一时买不到满意的刀,只能暂时用一把很普通的横刀。 张铉接过刀后退几步,这是一柄十斤重刀,刀鞘是黑鲨鱼皮,并不显眼,不过当他抽出横刀时,着实吃了一惊,只觉寒气森森,锋利异常,比他原来那柄五十贯钱买的刀不知强了多少倍。 难怪会被太子收藏,当真是一把罕见的宝刀,张铉顿时爱不释手。 杨倓见张铉很在意这柄刀,心中欢喜,便笑道:“我再送你一匹好马,好马好刀,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张铉心中感动,他知道杨倓并不是为了拉拢自己,而是出于一种对自己的好感,是一份少年人的情谊。 他想了想,便从靴中抽出军刺,放在桌上,“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纪念,天下独一无二,我送给殿下,可以做防身之器。” 杨倓拾起军刺,他并不懂铁器,但他见军刺造型美观,非常精致,是他从未见过,他也颇为喜欢,便欣然笑道:“那我就收下了。” ........ 武川楼内,柴绍在会主房门前等了片刻,房间里隐隐传来张出尘不服气的声音,“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试过他的武艺,他比我差得远,凭什么义父就偏偏看重他,看重一个外人?我不服!” “没有为什么,你不服气也得接受,这是我的决定,我先警告你,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否则我会严惩你。听清楚了吗?” 门忽然开了,只见张出尘满眼泪水的冲了出来,她也不看柴绍,满眼愤恨奔去。 柴绍摇了摇头,她太要强了,这时,房间传来窦庆的声音,“进来吧!” 柴绍走进房间,躬身行礼,“参见会主!” 窦庆知道柴绍刚才听见了他和义女的争吵,便苦笑一声道:“我这个义女对张铉偏见太深,总是以武艺高低来衡量一个人,她将来非要吃大亏不可。” 柴绍笑道:“她毕竟还年少,以后会慢慢明白。” “算了,不提她了,说说张铉吧!他决定了吗?” 柴绍点了点头,“他最终决定了。” “他果然决定去突厥了!”张铉的决定在窦庆意料之中,他轻捋银须,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柴绍却没有看出会主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叹了口气又道:“是的,他的意志很坚决,宁可不做侍卫也要北上,似乎燕王也同意他北上,并给了他长假。” 窦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虽然张铉愿意北上突厥,但如何让张铉契合这次武川府的行动,却又是一个难题。 张仲坚已经在几天前北上了,窦庆有点担心仅张仲坚一人,力量稍显薄弱,如果张铉肯看着青石经的面上出手助他一臂之力,两人齐心合力,那这次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窦庆早已策划好了一切,但他也知道张铉不是纸鸢,以张铉的才智,他根本控制不了张铉,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张铉去找紫虫玉蛹的契机,必须想办法让张铉去那批物资失踪之地。 在这局棋中,关键是需要一个中间人做牵引,将张铉和张仲坚契合到一条路上,而这个人是谁,窦庆已经想好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虽然这个中间人并不是柴绍,但窦庆也希望柴绍一同前往。 想到这,窦庆对柴绍笑道:“你也陪同张铉一起北上,走之前我会再交代你一些细节,总之,你紧跟着张铉就是了。” 事情在柴绍的预料之中,会主果然要自己跟随张铉一起北上,他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属下遵命!” 窦庆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为武川府所做的事情都会记录在案,将来武川府绝不会亏待你。” “属下不敢!” 窦庆又从桌上玉盒里取出一只小水晶瓶,凝视里面紫色浆液片刻,递给柴绍,“假如张铉在突厥买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个给他。” “这是....什么?”柴绍接过瓶子,望着里面的浆液问道。 “这就是紫虫玉蛹!”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lt;/a> 47.第47章 长平遇匪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三天后,张铉、柴绍跟随着赵单率领的商队一起,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两天后,他们渐渐抵达了荥阳。 皇商队一共有五十余人,除了大管事赵单外,还有一名副管事,姓孙,其余五十余人都是伙计和护卫。 他们一共有三百余头健骡和五十多头骆驼,满载着各种昂贵货物,价值数千金,用赵单的话说,这趟北上一进一出,至少要赚五千两黄金。 “赵大叔,我们走哪条路去草原?”张铉骑马跟随在赵单身旁,显得兴致盎然。 “当然是走并州线,我们先从官渡过黄河,从太行陉进入上党郡,再到太原府,最后从马邑郡进入草原,张公子是第一次北上吧!” 张铉点点头,“确实是第一次北上。” 赵单瞥了他一眼笑道:“难得去一趟草原,张公子难道不想带点货物,顺便赚点小钱?” 张铉也有点动心,他本身对经商并不排斥,只是他这次去塞北另有目的,压根没有考虑过贩运货物北上,赵单倒是提醒了他,或许他可以通过买卖货物的机会向突厥人打听紫虫玉蛹的情况。 想到这,他笑问道:“只是现在已经离开了洛阳,买货物还来得及吗?” “这倒不妨,我们要经过太原府,我在太原还要补一批货物,到时可以顺便帮你买点上好便宜货,我有门路。” “那就多谢赵大叔了!” “呵呵!不必客气,其实柴公子在太原更有门路,我还想托他帮忙呢!” 张铉顿时想起,李渊此时不就在太原当留守吗? 他回头柴绍望去,见柴绍似乎有点心事重重,张铉便放慢马速,等柴绍上前,他笑问道:“嗣昌,我们要经过太原,你要回家吗?” “回家?哦!当然要回去看看。” “嗣昌好像有心事?”张铉注视着他问道。 “也不是,只是有点.....不说了,哎!说了让人笑话。” 柴绍不再多想,他用马鞭一指远处的城墙笑道:“张老弟,那就是虎牢关了,你不是一直很想去看看吗?就是那里!” ...... 从官渡过了黄河,又向北穿过太行山,便进入了并州长平郡境内,并州也就是今天的山西,雄伟高大的吕梁山将并州一分为二。 从长平郡北上,西面是巍巍山峦,绵延数千里,向东地势渐渐放缓,丘陵纵横,夹杂着一条条谷地和平原,一座座村庄便坐落在丘陵和平原之中。 队伍沿着着官道一路北上,尽管中原盗匪猖獗,乱匪盗贼多如牛毛,但并州一带还比较安全,从在地头里忙碌的农民和悠闲放牛的牧童便可以看出这一带治安良好,没有乱匪之忧。 队伍沿着丹水北上,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了高平县以南三十里处,算无遗计的赵单在这里遭遇了一个小小的挫折。 他准备投宿的驿站在两天前被一场大火烧毁,他们错过了宿头。 “各位抱歉,我们只能去高平县住宿了,还有三十里,大家加把劲,争取在天黑尽之前抵达县城。” 张铉探身向西方望去,只见夕阳在山峦顶上还露出一抹通红的额头,挣扎着不愿落山,天空布满了紫色晚霞,一团淡蓝色的烟雾开始在官道两边的树林内弥漫,使前方阴冷的官道更显得狭窄。 他摇摇头,还有三十里,怎么可能在天黑尽之前赶到县城,他又回头望去,只见后面官道上也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估计只有他们错过了宿头。 无奈,众人只得加快速度向北而行。 或许是因为自己判断失误的缘故,赵单心怀歉疚,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张铉和柴绍留在队伍尾部断后。 两边是大片树林,阴冷黑暗,随着夜色渐渐降临,一些不知名的生物开始在树林里活动,不时可以听见树林里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令人毛骨悚然。 “大家注意货物,不要被蟊贼偷走!” 赵单话音刚落,变故突然发生,“啊——”赵单发出了长长的尖叫声,一团黑影腾空而去。 队伍登时大乱,伙计和护卫纷纷抽出刀,副管事孙安惊得大喊:“老赵!老赵!” 张铉和柴绍从后面冲了上来,只见赵单的马还在原地,人却不见了,所有人都惊恐地望着树林内,但树林内却什么都没有。 “孙管事,赵叔发生了什么事?”张铉急问道。 “有鬼!” 孙安浑身颤抖着指着阴冷恐怖的树林道:“一个鬼影从天而降,把老赵抓走了。” 张铉抬头望去,只见一棵巨大的树干横亘在他们头顶,这是一棵略微歪斜的大树,虬枝苍劲,古藤盘缠,像座大门一样矗立在官道上。 “嗣昌,你看这里!” 张铉指着两根从大树上垂落、尚在摇晃的藤条道:“显然是有人藏在树干上,抓着这根藤条扑下,抓走了赵管事。” 柴绍点点头,他显然赞成张铉的判断,应该是有人伏击他们,而不是什么鬼影。 “驿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放火烧毁,逼我们走夜路。” “去看看!” 张铉一催战马便向树林中奔去,柴绍大惊,喊张铉已经来不及,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或许是前些日子连续下雨的缘故,树林内显得阴冷潮湿,张铉拉着战马嗒嗒走了几圈,观察地上纷乱的脚印,这时,柴绍追了上来,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张铉翻身下马,拾起一只沾满泥泞的破烂草鞋,鞋带刚刚才断掉,张铉笑道:“看来这是一帮穷贼。” 他把战马缰绳扔给柴绍,“你不用跟来了,把马匹牵出去,我去探查一下,马上就回来。” “贤弟要当心!” 柴绍话音未落,张铉便已经跳过一根横在地上枯树干,向树林深处奔去,柴绍见他身手异常敏捷,自己跟去估计也是累赘,他摇摇头,牵马出了树林。 “里面情况怎么样?看到大管事了吗?”刚出树林,众人便围住了柴绍,七嘴八舌问道。 “大家先别急,张公子进去探查了,只是一帮小毛贼,不是什么夜鬼,大家先看好货物。” 话虽这样说,大家还是十分担心,但又不敢冲进树林,只得纷纷回到货物旁,手执刀剑,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情况。 张铉提刀在树林中疾奔,只奔出不到两百步,他便隐隐听见人声,似乎还有火光,他见前方是一片占地数亩的石林,便将刀插回刀鞘,抓住一块尖石,奋力向最高处攀去。 还没有到最高处,张铉便知道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了,居然没有安排一处哨岗,就让他轻而易举地占领了最高点。 张铉躲在一块大石后,探身向下望去,只见一圈大石中间有一块空地,中间点了一堆火,四周坐着十几名毛贼,个个衣衫褴褛,面目肮脏,倒像一群叫花子聚会。 在最边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年纪也不过二十余岁,皮肤黝黑,宽脸膛,满脸大胡子,嘴阔如盆,长着一只酒糟大红鼻子,却不合时宜地配了一双狡黠的小眼睛,使原本威猛的相貌变得有点滑稽。 他脚边放着一把宣花大斧,足有五六十斤,只见他挽起袖子,露出毛耸耸的粗壮胳膊,揪住赵单的衣领喝道:“老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三千贯赎金减到三百贯,你再敢还价,老子就把你烤来吃了。” 赵单却不害怕,慢慢悠悠说:“我可以没有跟你讨价还价,是你自己主动减少赎金,我说这位爷,看你们样子也不像盗贼,不如我雇你们北上,挣点钱回家。” “老子才不跟你北上,老子要去瓦岗找单哥哥,快说,你到底给不给?再让你五十贯,少一文都不行了。” “大哥,不是说好回斑鸠镇吗?怎么要去瓦岗?”旁边几名手下大惊失色。 “你们回斑鸠镇,我一个人去瓦岗,你们告诉我老娘,等我发达了就去接她享福。” 张铉不由哑然失笑,别的强盗是抓了人质来威胁商队要钱,他倒好,居然和人质讨价还价,而且还泄露了谈判底线,明显很不专业。 张铉站起身笑道:“我来和你谈判如何?” 下面十几人一阵混乱,纷纷拾起木棒长矛,向后退去,吃惊地望着头顶上的张铉。 那名黑脸大汉拾起大斧,顶在赵单的脖子上,仰头大吼:“你若敢乱来,老子一斧劈了他!” 张铉却不理睬他的威胁,从大石上一步步跳下来,走到他们对面笑道:“我不会乱来,他不过是商队的管事,做不了主,我才是商队主人,你放了他,我们谈一谈。” 黑脸大汉眼中狐疑不定,他打量一番张铉,见他高大挺拔,一表人才,而这个老者猥琐瘦弱,他心中有点相信了,便道:“你先把刀放下!” 张铉解下战刀,放在旁边大石上,拍了拍衣服,“没有其他兵器了。” 黑脸大汉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小心翼翼上前,一把抢过刀,迅速退了下去。 黑脸大汉一把推开赵单,“滚吧!” 赵单连忙跑到张铉身后,张铉对他笑道:“赵大叔,这位壮士是讲信用之人,让大家不用强攻,我们可以谈判解决。” 张铉已经看出,这群人之所以不敢强行去抢货物,是因为他们人少势弱,而且一个个人心惶惶,根本就不是盗贼。 “张公子小心!” 赵单撒腿便跑,十几名毛贼也不抓他,将张铉团团围了起来。 张铉却不慌不忙,走到黑脸大汉身旁坐下,笑道:“我们来打个赌,若我赢了,你跟我去一趟突厥,我付给你两百贯钱。” 黑脸大汉眯起小眼睛,眼中闪烁着亮光,他不露声色问道:“如果你输了呢?” 张铉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是五十两黄金,赢了就归你!” 黑脸大汉大笑,“我为什么和你赌,老子一刀宰了你,拿着五十两黄金走人,不更好吗?” “问题是你走不了,你们只有十四人,一半兵器还是木棍,大部分人连鞋都没有,我们却有五十人,个个身穿皮甲,胯下战马,有弓箭、长矛、战刀,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 张铉一句话戳中了黑脸大汉的要害,他就是因为人少势弱,才不敢明抢张铉他们的商队,若真打起来,他们非吃大亏不可。 他只得悻悻道:“你说吧!赌什么?”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流落至此?就赌这个。” 黑脸大汉明显不相信,自己已经隐姓埋名,他一个路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更关键是,输赢自己都不吃亏,最多去一趟突厥而已,大不了自己半路跑了,为什么不和他赌? 黑脸大汉赌性极重,他顿时心痒难耐,嘿嘿一笑,“我跟你赌了!” “好!你们各位作证。” 张铉看了一眼宣花大斧笑道:“你姓程,名知节,字咬金,东阿县斑鸠镇人,你是来潞城二贤庄找单雄信,不料他已经上了瓦岗,结果你们无处可去,吃饭也没有了着落,所以临时改行做了强盗,说不定我们还是第一票。” 黑脸大汉眨巴眨巴小眼睛,忽然回头大吼:“你们这帮狗东西,哪个出卖了老子?” 48.第48章 太原留守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这名黑脸大汉正是程咬金,他是济北郡东阿县有名的游侠儿,整天惹是生非,不务正业。 两个多月前他心血来潮,组织一百多名地痞无赖加入济北郡民团和张须陀一起去围剿乱匪张称金,不料张须陀军队还没来,四郡太守贪功心切,便抢先发起进攻,结果中了计,民团大败,程咬金手下死伤惨重,让他无颜回家乡见父老。 听说潞城单雄信为人豪爽仗义,专交天下英雄,他便带了十几名手下千里迢迢来投,不料单雄信已经上了瓦岗,二贤庄也被官府一把火烧毁,他们顿时没有了着落,连吃饭都成问题,万般无奈,程咬金只得临时转行,在官道上抢掠一点盘缠。 今晚是他们第一天开工,却遇到了张铉,而且被人家一句话揭穿了老底。 程咬金虽然嗜赌如命,但赌品却不好,输钱赖账是常有之事,眼看自己赌输了,他顿时脸色一变,就这么认栽了吗? 明明是他占了上风,对方可是他的人质,居然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自己收拾了,这是哪家赌场的规矩? 他刚要翻脸,旁边一名手下悄悄拉了他一下,指了指外面,程咬金这才发现四周站满了对方的人,个个手执战刀和长矛,冷冷地注视他们,他们竟然被包围了。 程咬金心中一惊,暗叫不妙,对方爪子硬,摸了四张黑卢,他却是一把野鸡,这盘樗子恐怕真要输了。 程咬金眼珠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他一拍胸脯,“我老程也是响当当的爷们,认赌服输,先说好,老子就跟你去一趟突厥,然后咱们各奔前路。” “我们一言为定!” 张铉手一伸,对拿着他战刀的程咬金手下喝令道:“把刀给我!” 他的气势震住了这帮落魄的残兵,程咬金手下胆怯走上前,把刀还给他。 张铉把五十两重的黄金放在大石上,横刀一挥,黄金顿时被劈为两半,他把一半黄金扔给了还刀之人,“这是二十五两黄金,价值两百五十贯,也是你们大哥这趟去突厥的工钱,拿去分了,自己回家吧!” “那是我的钱!”程咬金大急。 “你这个大哥当得让人寒心啊!” 张铉摇摇头,又对十几人道:“你们十三人分两百贯钱,另外五十贯钱给你们大哥的老娘吃饭,听见没有!” 众人不敢答应,都眼巴巴看着程咬金,程咬金其实也是担心自己老娘没饭吃,既然对方替他想到了,那他也不再反对,对手下喝道:“五十贯钱记着给我老娘,你们胆敢私吞,看我回去怎么拧掉你们脑袋?都走吧!” 众人思乡心切,便向程咬金行一礼,收拾东西匆匆走了,这时,程咬金瞥了一眼张铉问道:“小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张铉淡淡一笑,“我姓张,你现在是我雇的伙计,你就叫我张东主好了。” ....... 张铉问赵单借了一匹马给程咬金当脚力,众人继续启程北上,程咬金虽然被迫认赌服输,但他心中却不爽,一路上阴沉着脸,不理睬任何人,饭来张口,榻来睡觉,也不肯干活,就希望张铉自己主动解除赌约,他好南下去瓦岗入伙。 程咬金虽然赌品不好,好酒好赌,输钱赖账,而且贪财好色,但他却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老娘极为孝顺。 他和张铉的赌约是两百贯钱,已经全部给了手下做回乡盘缠,他可以不认账,但张铉却另外给了他老娘五十贯吃饭钱,这个人情他却不得不还,所以他也不想偷偷溜走,除非张铉自己解除赌约,否则他只能跟随张铉北上一趟。 但张铉却笑眯眯的,一点不生他的气,更没有解除赌约的意思,让所有人不解,找一个白吃白喝不干活的人当伙计有什么意思? 这天上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太原城。 并州北接草原,东靠河北,西连三秦,南抵中原,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最重要的战略要地之一。 而作为并州州治,太原城也是黄河以北最大最繁华的雄城,是大隋王朝北御突厥的后方大本营,作为这样的战略要地,它的军政首脑也是杨广从朝廷百官中精心挑选而出。 所以杨广考虑再三,挑选了李渊出任太原留守。 一方面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杨广和李渊本身也是表兄弟,亲情上可以信任。 另一方面,李渊虽然属于关陇贵族,却不是核心人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关陇贵族排挤,这一点让杨广很满意。 但最关键一点是李渊在这次杨玄感造反中表现得非常不错,不仅坚决和杨玄感决裂,态度鲜明。 而且李渊当时出任弘化郡太守兼知关右诸军事,作为掌握陇右军权的军事大员,面对关中兵力空虚,他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任何异心。 更重要是,任命李渊为太原留守可以挑起关内贵族内讧,只要不给李渊掌握军权,又何乐而不为? 所以剿灭杨玄感造反后,杨广便调李渊出任太原留守,镇守这座北方最重要的战略之城。 张铉一行人进了太原城,繁荣热闹的气息便迎面扑来。 太原是一座雄城,人口众多,城池周长足有五十余里,它的结构并不像洛阳长安那样的棋盘街坊式,但也整齐有序,杂而不乱。 中央大街两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店铺,客栈、酒肆、青楼、赌馆、邸店、各种商铺,几乎是应有尽有。 就在他们好奇打量太原城的风土人情时,前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只听有人大吼,“告诉你们,你们的店铺留守老爷看中了,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只见一名黑衣管事带着一群士兵从一家店铺中走出,后面店东主带着掌柜跑出来哭喊道:“这是我祖上留下的产业,我不卖啊!” 黑衣管事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张阿贵,我先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下午把东西全搬走,明天我来收店,你若还在,就休怪我心狠手黑了。” 说完,他狠狠一把推开东主,带领士兵扬长而去,只剩下店东主夫妇的嚎啕大哭声。 旁边人议论纷纷,张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人,竟然这样嚣张狂?” “哎!这是太原留守李渊的管家,李渊看中这家店铺,人家百年经营的老铺子,他也不肯放过!” 旁边又有人恨恨道:“原以为李渊是个忠厚长者,现在看来也不是个东西,这才当了两个月留守便强抢豪夺,前两天东城外杨家的几百亩上田也被他强行霸占了,今天又对店铺下手,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张铉心中惊讶,李渊怎么是这种形象,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不解地向柴绍望去,柴绍也是满脸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 “我们先住下吧!” 赵单打破了僵局,指着不远处一家客栈笑道:“那家客栈不错,我每次都住那里!” 众人来到前面这家‘顺风客栈’住下,赵单去购买一些货物,程咬金闲得无事,问张铉要了点钱,一个人去逛街喝酒。 柴绍则带着张铉前去留守府,给他引见自己的岳父,尽管张铉心中对李渊很是失望,但他决定还是去见一见。 两人骑马来到留守府前,刚到大门口,却只见十几名身穿绸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台阶上,很多人身体肥胖,大腹便便,不停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不远处的墙边,站着一大排伙计,身边放着挑担,担中都是沉甸甸的朱漆大箱笼。 这时,大门内走出一名管家,对众人笑道:“让大家久等了。” 十几名富商一拥而上,将手中礼单争先恐后塞给管家。 “这是我给留守大人的礼物,黄金五百两,兵曹之职一定要照顾我儿子!” “这是我的礼物,珍珠两斗,恳请留守大人推荐我儿子入京。” 管家一一收下礼单,笑眯眯道:“大家把要求都写清楚,放心吧!留守大人一定会满足大家的要求,大家抬上礼物,跟我去后门!” 管家带着大群人浩浩荡荡向后门走去,柴绍愈加惊讶,不解岳父为何如此自毁名声,张铉却没有说话,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49.第49章 发现秘密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暂时在外间稍候,柴绍要先和岳父谈一些私事,他安排好了张铉,自己快步向岳父书房走去。 太原留守李渊今年约五十岁左右,但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笑容温和,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是朝廷出了名的老好人,上上下下人缘非常好,他在马邑郡当太守之时,连马邑郡的老农提到他,都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李公是厚道人。’ 但在太原,他的名声却有点坏了。 书房内,柴绍向岳父行了礼,向李渊讲述最近几个月洛阳武川府的情况,这也是李渊非常关心的事情。 “这次杨玄感造反影响太大,在武川府内部也有了分歧,元氏、于氏和陈氏都认为武川府不该阻止杨玄感进关中,他们抱怨会主浪费了一次绝好的机会,甚至联合一些小家族向会主施压,要求会主辞职,连独孤家主也对会主不满,我能感觉到,最近会主的压力很大。” 李渊的妻子窦氏便是窦庆的女儿,李渊和窦家关系十分密切,在这次杨玄感造反中,他和窦家站在同一阵线,坚决反对给杨玄感任何机会,李渊知道,元氏家族反对窦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李渊杀了元弘嗣导致。 沉吟一下,他问道:“你和元骏关系密切,他提到我了吗?” 柴绍轻轻点头,“元骏说,他们家族几个长老对岳父非常不满,主要是因为元弘嗣之死。”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元弘嗣得到元家的暗中支持,居然不顾大局想在弘化郡起兵造反,被自己及时扑灭,元氏家族不但不检讨他们破坏大局,居然还对自己怀恨在心。 李渊心中也十分恼火,当初大家盟誓共进退,同心组建了武川府,才十年不到,武川府内便有了裂痕,说到底还是私心作祟,元氏家族自以为是北魏皇嗣,便想攫取武川府的势力,取代隋杨天下,太自以为是了。 但这件事却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需要长期内部斗争才能渐渐磨合,尤其需要态度模棱两可的独孤家族站出来,偏偏这又是最难办到之事,他的舅舅独孤顺太看重关陇贵族的血统纯正,行事太保守,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表态。 李渊便不再想这件烦恼之事,又问道:“嗣昌,你和张铉在一起也不短了,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一个多月,柴绍两次写信向岳父汇报了杨玄感猎杀案和天阁寺案,所以李渊对这个张铉也多少有点兴趣。 柴绍苦笑一声说,“说实话,这个张铉来历不明,绝不是他自己所说的河内僧人,但至今没有查清他的出身,但燕王似乎并不在意,对他很器重,至于会主,他始终觉得张铉是个难得人才,在他身上不惜下了大血本。” 柴绍每次想到青石经,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舒服,会主在张铉身上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却从未给过自己这样的重视。 “为什么窦会主一定要让你陪他北上?”李渊沉吟一下又问道。 柴绍叹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突厥那批物资吗?张仲坚已经北上了,据说宇文化及最近也不在洛阳,估计也北上了,我认为会主是想利用张铉来协助张仲坚,所以才让我陪他一同北上。” 柴绍提到了突厥的那批物资,李渊的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他也得到消息了,高句丽进献给突厥的三十万件兵甲居然在草原失踪了,如果那批兵甲能归自己,或者他也能分一杯羹..... 李渊负手走了几步,回头对柴绍道:“我打算让神通二叔和你一起北上。” 柴绍一愣,他明白岳父的意思,这个时候才插手那批兵甲,似乎有点晚了,不过他不敢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岳父大人,建成有消息吗?” 李渊点点头,“只有一点点消息,翟让对他极为礼重,让他坐上了瓦岗军的第二把交椅,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李渊为长子之事忧心忡忡,建成冒充李密上瓦岗并不是绝对的秘密,象翟让、魏征和王伯当都知道,一旦他们拿这件事来要挟自己,还真是个麻烦,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但保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爆发出来。 就算不担心瓦岗寨那边,武川府内部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目前为止就只有岳父和舅父知道,相信岳父窦庆会守口如瓶,就怕舅父独孤顺无意中泄露出去,被元氏家族知道,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渊心中开始后悔答应岳父的要求,真不该让建成冒这个险,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他只能每天战战兢兢地度过,只盼望着这件事千万不要被暴露出来。 柴绍还想再问,但感觉岳父似乎不想多提此事,便转开话题道:“小婿进城时,似乎听到一些不利于岳父大人的传言,有损岳父大人的声誉。” 李渊听懂了他的话中之话,他沉默片刻,慨然长叹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啊!若不这样自毁名声,他怎么可能对我放心?” “岳父大人是指当今天子?” “当然是他!” 李渊苦笑一声道:“表面上,杨广好像对我很信任,让我坐镇太原这个战略要地,可实际上呢?我心里明白,他根本就不信任我,派大将王威和高君雅掌控军权,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可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只是为了分化关陇贵族,派我去处死元弘嗣,再升我为人人眼红的太原留守,结果元弘嗣之死就记在我头上了,导致元家对我恨之入骨,连同跟随元家的于、赵两家都对我十分不满,这是杨广手腕的高明之处,成功将挑起了关陇贵族中元、窦两派的矛盾。” 柴绍默然,他明白了岳父的苦衷,洛阳和长安流行木子李的童谣,说取代杨隋者必为李氏,使杨广对几大李氏家族都极为猜忌,岳父只有自毁名誉才能让杨广放心,否则早就被他杀了。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语重心长道:“你在洛阳也要当心,杨广心机极深,他不会真的纵容武川府,现在他只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一旦时机成熟,他会将关陇贵族一网打尽,如果我没有料错,武川府内必有杨广的眼线。” 柴绍默默点头,这时,李渊又想起一事,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了,三郎昨天回来了,和从前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 三郎就是老三李玄霸,从小身体嬴弱,被李渊送去终南山学武七年,连柴绍都没有见过他,柴绍大喜,连忙问道:“他现在府中吗?” “好像兄弟几个出去逛街了,晚上就会见到他。” ........ 张铉坐在官房东侧的客堂耐心地等待李渊接见,他知道柴绍有些私密之事要向李渊汇报,自己当然不能在场,他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坐在外堂喝茶等候。 这时,院子里跑来几名孩童,手舞木刀木枪,有个稚嫩的声音高声大喊:“敌将哪里逃?” 张铉顿时觉得这孩子的声音很是耳熟,他慢慢走到堂前,只见院子里三个孩童将其中一人包围了,为首孩子约七八岁,长得虎虎敦敦,张铉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孩子不就是王伯当的儿子吗?他怎么在这里。 几名孩童见有大人出来,吓得纷纷向后院跑去,张铉连忙喊道:“小五郎!”他隐隐记得是这个名字。 王伯当的儿子停住脚,回头惊讶地望着张铉,“你是……张大叔!” 他也认出了张铉,立刻兴奋地跑回来,“张大叔怎么也在这里?” “我是路过太原,你……不是和娘在长安吗?” 王志远挠挠头,“本来在长安,但上个月李阿公把我和娘接来这里,是爹爹写信吩咐的,听娘说,好像爹爹和李大叔在一起。” 孩子说话不清楚,又是阿公,又是大叔,但张铉却有点听懂了,李阿公一定是指李渊,那么李大叔会不会就是李渊的长子李建成呢? “小五郎快点!”远处有孩子在大喊。 王志远顿时急了,他见张大叔在走神,也不管了,拔腿就跑,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张铉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讶和怀疑之中,他知道王伯当是奉命上了瓦岗,但他却不知道,是谁取代了李密? 但小五郎童言无忌,一句话便泄露了一个巨大的秘密,难道是李建成顶替李密上了瓦岗吗? 很有这个可能,李密也不过是关陇贵族的一颗棋子,当这颗棋子消失,必然会有另一颗棋子取代他,如果是李建成,那也完全合情合理。 只是李渊不怕杨广知道吗?还是李建成根本是冒名顶替,难道是冒名顶替了李密? 张铉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清晰了,他想起刚入洛阳时看到的那个假的李密人头,如果李建成是冒名顶替李密,那就是解释得通了,死的是假李密,真李密并没有死,而是上了瓦岗。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张铉的思路,只见柴绍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向这里快步走来。 这一定是李渊来了,张铉连忙上前见礼,柴绍笑着给李渊介绍道:“这位就是张公子,深得燕王器重。” “嗣昌太过奖了。” 张铉连忙向李渊行一礼,“晚辈张铉参见李公!” 李渊捋须上下打量张铉,见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堂堂,不由暗暗点头赞赏,相貌是人际交往第一关,相貌英武挺拔,往往容易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这一点张铉占了很大的优势。 李渊已经听柴绍说了张铉猎杨玄感人头之事,他又想起张铉在天阁寺一案中的表现,他心中暗暗忖道:“此子是一个极有胆略之人,如果来历没有问题,便可拉为己用,或许将来能助自己成就大事。” 他心中有了拉拢之意,便捋须笑道:“不知张公子表字如何称呼?” 这倒是个问题,一般男子满弱冠之年都会起一个表字,方便别人称呼,像柴绍字嗣昌,李渊字叔德。 张铉在燕王府中也考虑过此事,他记得小时候祖父曾给自己起名叫张鼎,后来因为他这一辈是金字辈,才改名叫张铉,所以他决定给自己的表字中加入鼎字。 张铉连忙道:“回禀李公,在下表字元鼎。” “张元鼎,这个字不错。” 李渊虽有拉拢之心,但张铉来历不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现在还不能明着和武川府抢人,不能让武川府发现自己的企图,他决定对张铉从长计议,放长线来钓这条鱼。 李渊便点点头笑道:“我听嗣昌说,他要陪张公子北行突厥,正好我兄弟神通在家闲得无事,想出去游历一番,不知公子愿不愿意接受吾弟同行?” 张铉心中一怔,李渊让李神通北上做什么? 难道李渊也想打那批物品的主意不成? ....... 【说明一下,前面最初章节中张铉应该已经知道李建成去瓦岗,但老高后来略略做了一点修改,隐去了张铉猜到李建成去瓦岗那一段,而把真相放在这一章中披露,望书友见谅!】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50.第50章 咬金失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今天程咬金的运气真是糟糕透顶,张铉给了他两贯钱,让他出去逛逛街,喝杯水酒,不料他在街上逛着逛着,脚下一滑便溜去了青楼。 就在程咬金在青楼前和一群庸脂俗粉调情之时,他系在腰间的钱袋却被几个小孩偷走,程咬金大怒,一路猛追,可惜他人生地不熟,追到一条死巷子里,钱袋和小孩都无影无踪了。 此时程咬金独自一人坐在一家酒肆内生闷气,刚到太原就遇到这种鸟事,偷腥没有成功,却掉了一把毛,想想两贯钱啊!两千文钱,可以找个上好的粉头了,响也不响一下就这么没了,该死的小贼! 程咬金越想越窝火,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骂道:“****的毛贼!” 他这一拳把不远处的酒保惊动了,酒保连忙上前陪笑道:“客爷有什么吩咐吗?” 程咬金摆摆手,“没事,不过....再给我来两壶酒,要最好的葡萄酒,再来只烧鸡!” 酒保有点为难,刚才掌柜要自己注意这个人,一般人进来喝酒都要带钱袋子,可这个人身上却没有见到装钱的袋子。 而且他穿着粗布短衣,也不像用黄金付账的阔绰公子,还是外乡口音,一个人点了这么多酒菜,到时候他怎么付账? 酒保指了指桌上的十几样酒菜,小心翼翼道:“要不客官这把这些酒菜的帐先结了,我再给您去拿酒,怎么样?” 程咬金大怒,一拍桌子道:“你以为老子付不起帐吗?” 他这一巴掌极响,把周围酒客都吓了一跳,一起向他看来,旁边几名少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名最年少之人低声笑道:“二哥,我感觉旁边这位爷好像要赖账啊!” 这句话不大不小,程咬金听得清清楚楚,他牛眼睛狠狠一瞪,“你们几个在说什么?” 一名长相英武的少年连忙拉了一下兄弟,“别乱说话,会得罪人!” 几名少年不再吭声了,程咬金一把揪住酒保的衣襟,恶狠狠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酒保吓得慌忙摆手,“小人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那个意思就给老子拿酒菜来!” 程咬金语气十分凶恶,酒保心中害怕,只得去给他拿酒菜,虽然一时凶狠镇住了酒保,但程咬金确实有难言之隐,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叫他等会儿怎么付账? 不过这种小事难不倒程咬金,他在东阿县常吃这种霸王餐,自有他的应对之策。 程咬金刚才一边喝酒,小眼睛便仔细地观察了周围酒楼内的情况,他选的这家酒楼是一家临街大酒楼,叫做‘三晋酒楼’,有三层楼高,宾客满堂,生意十分兴隆。 他的座位位于二楼,可惜没有得到一个靠窗的位子,离他最近一个靠窗位子被几名少年抢先坐下了。 程咬金吃霸王餐的手段简单有效,先把酒保支走,再挑起事端,制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跑掉,最好就坐在窗边,便于他跳窗而逃。 他刚坐下时,挑衅的目标就找好了,就是旁边这四个少年,一般少年力量单薄,容易欺负,而且头脑冲动易怒,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看他们几个似乎衣着光鲜,赔偿酒楼损失应该没问题了。 程咬金已经吃得酒足饭饱,准备开溜了,他想起刚才几个少年差点揭穿自己,心中十分恼火,小眼睛一瞥,见酒保苦着脸下了楼梯,他立刻抡起一盘残鱼狠狠向旁边几个少年砸去。 ‘啪!’菜盘子正砸在刚才说话的锦袍少年身上,雪白的锦袍上顿时染了大片油污。 四个少年却没有想到旁边这个人突然发难,他们一下子都愣住了,程咬金索性又抡起菜盘子噼噼啪啪砸去,骂道:“几个兔崽子,老子要好好教训你们,竟敢污蔑老子。” 几个少年勃然大怒,抡起拳头便冲上来,程咬金迅速后退两步,一脚踢翻酒桌,拳头一划,两扇屏风也倒了,四周酒客一片大乱。 “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程咬金大喊大叫,趁机煽风点火,使二楼更加混乱,酒客们互相推搡,夹杂着几个女人的尖叫,桌子翻倒,碗碟粉碎,众人争先恐后向楼梯涌去。 程咬金心中得意万分,下一步他再把几个少年撂倒,然后他便可以从从容容从窗户离去了,这是他的霸王餐绝技,屡试不爽。 不料今天他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几个少年竟然都会武艺,而且武艺很不弱,程咬金以一打三,迅速落了下风,只片刻,他身上头上便挨了十几拳脚,莫说从窗户溜走了,他连下楼都不可能了。 三名少年如走马灯一般围着程咬金拳打脚踢,出手十分犀利。 这几名少年自然就是几个李氏兄弟了,李世民、李元吉和李孝恭,正在给刚从终南山回来的三弟李玄霸接风洗尘,不料却遇到了准备吃霸王餐的程咬金。 李世民措不及防,白色锦袍被一盘残汤剩水砸中,滴答答地污渍一片,饶是他为人冷静,但毕竟是十五岁少年,他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恶气,心中顿时大怒。 这时,掌柜得到酒保的禀报,率领十几名伙计冲上了二楼,大声喝问道:“吃霸王餐的无赖在哪里?” 程咬金暗暗叫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一边抵挡三兄弟的出拳,目光四处寻找机会,他看见旁边站着一个黑炭小子,虽然体格高壮,却长得傻里傻气,正咧着嘴嘿嘿直笑。 程咬金心中暗忖,“或许这个黑小子不会武艺,所以在旁边观战,也罢,抓他为人质。” 程咬金一脚踢开李元吉,露出一个漏洞,他抓住机会冲出了包围,两步便冲到黑炭小子面前,伸手向他脖子抓去,“小黑炭,跟程爷爷玩玩吧!” 黑炭小子愣了一下,师父不准他和人动手,他才不得不在一旁观战,这个家伙居然要和自己打,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老黑炭,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程咬金忽然觉得身体一轻,双腿竟然离地飞了起来,头脑一阵晕眩,仿佛天翻地覆,等他稍稍清醒,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悬在半空中,后腰被人高高托住。 他吃力地扭过头,才发现是那黑小子把自己举在空中,程咬金不由暗暗叫苦,原以为这黑小子武艺最弱,没想到他竟然是最强的一个,自己一百六七十斤的体重,他就仿佛在抓一只小鸡。 “小黑炭,快把我放下来!” “老黑炭,你说我们怎么玩?” “听话,放下大哥,我给你钱买糖吃。” “嘻嘻!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钱买糖?” 程咬金顿时怒了,咬牙切齿道:“快把爷爷放下来,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吧!我怕了你,就把你放了。” 说着,黑小子随手将程咬金扔向空中,程咬金在空中吓得声音都变了,“黑炭爷爷,黑炭祖宗,别扔啊!” 黑小子又轻轻接住他,嘿嘿笑道:“你到底要不要下来?” “我看走眼了,求求黑小侠放过我吧!”程咬金又哀求道。 “那么我就给你松松筋骨吧!我师父最喜欢让我给他捏一捏。” 黑炭小子玩心大起,抓住程咬金的胳膊轻轻一捏,程咬金顿时痛得如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他又随手抓住程咬金的脖子,单臂将他举到半空,笑嘻嘻道:“你不就是看我长得老实,想和我玩玩吗?” 程咬金被捏得痛不欲生,偏偏又叫不出声,一时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他心中却很清醒,自己今天遇到了什么灾星啊!这黑炭小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李世民连忙喝道:“玄霸,够了,把他放下来!” ....... 张铉回到客栈,正好遇到店铺大量送货,院子里堆满了箱笼和麻袋,还有新买的十几头骆驼,伙计们正在忙碌地清点货物。 “张公子,这边!” 张铉一回头,只见赵单在叫他,张铉笑着走上前,“赵东主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想要的东西都买到了,今天出奇地顺利。” 或许是办事顺利的缘故,赵单精神不错,脸上笑容满面,他拍了拍一头高大的骆驼笑道:“这十五头骆驼不错,是我专门替公子买的脚力,旁边这些货物也是,一共五百匹上等丝绸。” “真是麻烦赵东主了。”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赵单看了看两边,又低声道:“我劝公子还是让那个程咬金走吧!我见多识广,此人绝非善类,他在路上恐怕会给公子惹来无妄之灾。” 张铉笑道:“感谢赵东主提醒,不过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怎么对付他。” 话音刚落,远处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一名伙计飞奔而来,“张公子,程知节被人押回来了,好像有点不妙!” “押回来?” 张铉眉头一皱,快步向大门处走去,只见一辆马车在院子门口停下,程咬金从马车里下来,被打鼻青脸肿,双手反绑,垂头丧气,四名少年跟在他左右,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炭小子牵着绳子。 张铉顿时脸一沉,怒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如此虐待我的伙计?” 李世民上前行一礼,“这位公子,我们可没虐待他,他这模样是打架的结果,我们也被他打得不轻,再说,我们是坐马车回来,保全了他的面子。” 张铉见他们脸上也都有青紫之色,衣服也被撕破,眼前少年的肩膀上还有大片酱紫色污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先把绳子解开,有什么事我来解决。” 李世民给李孝恭使了个眼色,李孝恭拔出匕首,挑断了程咬金的绳子,饶是程咬金脸皮厚如城墙,此时张铉面前他还是忍不住满脸羞愧,一言不发地溜进了院子,径直钻进房间里去了。 张铉心中有点惊讶,割绳子这个少年至少也有十八九岁了,却惟那个锦衣少年马首是瞻。 他看了一眼程咬金的背影,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你这位伙计在酒楼吃霸王餐,主动挑衅我们制造混乱,却被我们制住了,掌柜率人要打他,我们也拦住了,酒楼的损失是我赔偿的,我并不想和你这位伙计计较什么,不过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说法。” 李世民说得很简洁清晰,话语不多,张铉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等他说话,旁边赵单咬牙骂道:“我就说他是惹祸精,居然去吃霸王餐,我们脸都被他丢尽了。” 张铉心中也暗骂了几句,不过程咬金就是这德性,他也不觉得奇怪,倒是眼前这个少年不知是什么意思? 张铉冷冷问道:“不知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51.第51章 莽汉初伏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三个少年都集着要开口,李世民向后一举手,三人顿时安静下来,李世民不慌不忙道:“酒楼的损失我们也有责任,所以钱物也就不提了,但你的伙计却平白无故袭击我们,我只希望你能向我们道歉。” “但你们也惩罚他了,不是吗?我不相信他鼻青脸肿完全是打架的结果。”张铉目光淡然地注视着李世民。 张铉心思敏锐,他知道程咬金很爱惜自己的脸面,就算打架也会护着自己的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只有一个可能,他双手被束缚住了,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张铉说得很认真,但语气又带着一丝试探。 李世民毕竟是少年,哪里能和张铉的狡黠相比,他脸微微有点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迅速瞥了一眼李元吉,是李元吉将程咬金痛打了一顿。 张铉目光何等老辣,他立刻捕捉到了李世民的眼角余光,他也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元吉,这个少年约十三四岁,身材强壮,相貌虽然不算丑陋,但长相却十分凶恶,尤其他一双眼睛十分有特色,眼白多,瞳孔小,这就是俗称蛇眼,显得十分阴冷狠毒。 张铉忽然对这四个少年有点兴趣了,他正要询问对方,就在这时,柴绍骑马返回了客栈,柴绍远远认出了几兄弟,大喊道:“世民,元吉,你们是来找我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张铉心中暗暗吃惊,原来他们就是李世民兄弟,眼前这个少年是李世民,旁边那个目光阴毒的少年是李元吉,这个黑炭小子不用说了,赫赫有名的李玄霸。 张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李玄霸,实在看不出他身负绝世武功的样子,只是身材比常人高壮一点,完全貌不惊人,倒是李世民的淡定从容的气度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那还有另一人是谁?张铉向李孝恭望去,看年纪肯定不是李建成,李建成现在瓦岗寨呢! 李世民兄弟也同样吃惊,原来姊夫也住在这里,李世民连忙上前向柴绍行一礼,瞥一眼张铉,低声问道:“姊夫认识此人?” “我们一起从洛阳过来,怎么会不认识?刚才你父亲还和这位李公子相谈甚欢。” 李世民暗叫不妙,这下麻烦大了,竟然打了姊夫的朋友,他上前向张铉深深施一礼,“世民不知兄台是姊夫的朋友,刚才言语多有不敬,世民诚挚向兄台道歉。” 张铉微微一笑,“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在下张铉,和嗣昌同在燕王府为侍卫。” 李世民见张铉不在意刚才自己的无礼,心中欢喜,连忙给张铉一一介绍自己的兄弟,张铉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竟然是李孝恭。 “既然都认识了,进去坐吧!”柴绍笑着让他们进去。 虽然李世民很想认识一下张铉,不过他想到了程咬金,要自己向那个家伙道歉是不可能的,而且以元吉的脾气,说不定还会再打起来,算了,避免尴尬,还是下次再说吧! 想到这,李世民歉然道:“玄霸刚回来,我们还要陪母亲去烧香还原,得马上赶回去,下次我再来拜访,或者请张兄去酒楼喝一杯。” 张铉很理解李世民的心情,便笑道:“那就一言为定,等我们从草原回来,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事实上,柴绍也是回来拿行李,妻子还在等着自己,他也不能再耽误,既然双方都不想细谈,那就下次再说吧! “你们先回去,我等会儿也会回去。” 李世民兄弟向张铉行一礼,便上了马车,马车很快便驶远了,望着远处的马车,柴绍笑道:“我这几个小舅子如何?” “各有千秋,老二世民颇有领袖气质,将来都不会是寻常者。” 张铉当然知道,历史上的李世民是何等的傲视天下,现在还是他的少年时代,不过也快了。 但不知为什么,前几天张铉还在殚精竭虑地想着如何接近李渊父子,可今天机会就摆在自己面前,他却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所有认识世民的人都说他非同一般少年,他做的事情你还不了解呢!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客栈大院。 ........ 次日一早,众人再度出发了,在太原呆了一天一夜,队伍又壮大了不少,赵单又买了一批货物,增加了五十头骆驼,连张铉也有了自己的小商队,十五头骆驼和五百匹上等绸缎,这可是草原的抢手货,要靠关系才能进到货,若运气好,能卖出三倍高价。 当然,他的伙计还是只有程咬金一人,程咬金昨天吃霸王餐失手,被人狠揍一顿,颜面丢尽,但张铉丝毫不谈此事,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而别人本来就不理睬他,现在更加不理睬。 好在程咬金脸皮足够厚,只尴尬地沉默了不到半天,又开始故态复发,嘻嘻哈哈,一脸不正经起来。 不过变化还是有的,程咬金开始进入伙计的角色了,或许是感激张铉保全他的颜面,也或许是因为太原酒楼的挫折刺伤了他的自尊,他也不想再过吃霸王餐的日子了。 程咬金也渐渐有些变化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懒散,开始和别的伙计一样装货卸货,虽然不是很积极,要张铉喊他几次他才慢慢吞吞动手,不过至少肯干活了,连赵单也觉得他可以在队伍中呆下去。 这天,队伍到了一个叫金阳的小镇,时值傍晚,赵单包下了一家客栈,大家纷纷开始卸货,将货物搬进房间,虽然每天装货卸货很麻烦,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遭遇夜盗,就会后悔万分了。 程咬金刚刚躺下,就被张铉一脚踢在屁股上,“卸货去!” “让我再歇会儿吧!” 程咬金双手撑着后腰,故作满脸痛苦道:“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几个月没碰女人居然腰酸背痛。 张铉不睬他的诉苦,又狠狠给他一脚,令道:“少说屁话,快去干活!” “没良心的东主啊!” 程咬金哀嚎一声,心中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但还是磨磨蹭蹭去院子里干活了。 程咬金有力气,效率比一般伙计高得多,他只用一刻钟时间,便将所有货物都卸掉搬进屋子里,又牵骆驼去喂水喂草料。 张铉难得见他如此卖力,便对他笑道:“以后这些骆驼和货物就交给你了,好好做事情,赚到钱后我算你一成的份子。” 程咬金顿时眼睛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我当然不会骗你!” 程咬金大喜,心中的小盘算立刻敲了起来,听赵无胆说,这些货物和骆驼一共花了四百两黄金,如果自己有一成份子,那就是四十两黄金。 赵无胆还说走一趟突厥至少是三倍的利润,那自己那一份就变成了一百二十两黄金,可以兑换一千两百贯钱,再加上之前说好的两百五十贯钱,这一趟他就赚了一千四百五十贯钱。 他奶奶的,老子要发大财了! 程咬金顿时喜出望外,他吃够了没钱的苦头,那种发财的美妙滋味,仿佛每一个毛孔都痛饮了一番,他连忙追上张铉,厚着脸皮笑道:“既然我也是小东主了,那咱们能不能再雇两个伙计,负责牵骆驼搬运货物什么的,你看——” 张铉气结,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刚给他个名份他就摆谱了,他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要雇伙计也可以,工钱就从你的份子里扣。” 他转身便扬长而去,程咬金挠挠头,如果从自己份子里扣工钱,那还是算了吧! 自从程咬金有了一成的股份后,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偷懒耍滑,格外卖力干活,居然把十五头骆驼管理的服服帖帖,卸货上货毫无怨言,此时他自己也骑在一头骆驼上,一路吆喝,威风八面。 除了货物增加外,最明显是多了一队人,由李渊堂弟李神通率领的十二名手下,个个身材高大,武艺高强,因为李神通武艺稍弱,所以这十二人其实就是他的护卫。 他们独立于商队,却和柴绍一起跟着张铉北上。 李神通年约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长得还算壮实,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也和关陇贵族普遍尚武有关,关陇贵族要求子弟文武兼备,所以李神通也练过一点武艺,射箭、剑术多少会一点。 不过李神通的性格不错,低调随和,没有一点官宦子弟的架子,他对手下只说了一句话,一切听从张公子的指挥。 众人离开了太原城,浩浩荡荡向北方而去。 52.第52章 可汗忧虑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突厥人原本是草原之主鲜卑人的锻奴,专为鲜卑人打造铁器,在冶炼上有着很高的技艺,随着鲜卑势力不断南下而渐渐和汉文化融合,鲜卑对草原的控制也慢慢减弱。 柔然势力顺势而起,但柔然的强大只是一时,很快便被装备犀利的突厥人击败,当隋文帝统一天下时,突厥也成长为草原之主。 随着大隋帝国的强大,不可避免地和同样强大的突厥发生了碰撞,突厥帝国和大隋几次战争都以惨败告终,大隋改变了策略,使突厥最终被杨坚的分化谋略所瓦解,分裂为东西两大势力。 启民可汗被隋朝扶植登基汗位后,便臣服于大隋,对大隋始终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也是大隋和突厥关系最密切的一段时期。 不过随着启民可汗去世,他的儿子阿史那咄吉登位,成为始毕可汗后,大隋和突厥的关系便又渐渐走向冷淡。 尤其随着隋王朝内乱渐起,对突厥的防御削弱,拥有百万披甲士的强大突厥,难免会生出非分之念,开始窥视南方。 不过此时两国的平衡还没有被打破,始毕可汗还碍着父亲的遗命没有和隋王朝撕破脸皮,两国关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变化之中,大的争端没有,但各种小动作却不断发生。 突厥王庭位于漠北草原的黄金地带,西面是于都斤山脉,而东面是肯特山脉,北方波光浩渺的北海,也就是后世著名的贝加尔湖。 在两条山脉之间的数千里草原上分布着几大水系,有了水的滋润,数千里草原上牧草丰美,成为了草原民族几千年来最富庶的天国圣地。 无论是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还是后来的蒙古,只要成为草原的主人,这里必然会是王庭所在地,今天,这里叫做乌兰巴托。 突厥王庭便位于额根河畔,方圆三百里之内生活着近一半的突厥人。 在上万顶突厥大帐中间,有一顶巨大的金顶穹帐,这便是突厥王帐,四周有上万突厥勇士护卫。 此时在王帐内,跪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他深深低下头,满脸恐惧之色。 年轻的始毕可汗正负手来回疾走,脸上明显有怒容,尽管没有大发雷霆,但周围的侍女和卫士们却吓得战战兢兢,他们都知道,可汗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暴怒,而在于一言不发的阴狠毒辣, 始毕可汗身材不高,宽大的肩膀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头颅,宽额头,紫色的大脸庞,扁平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但此时眼睛里没有了狡黠,而是一丝令人胆战心惊的狠毒之色,俨如毒蛇在即将要发动攻击那一刻。 “请可汗再给卑职一个机会!”跪在地上的万夫长颤抖着声音道。 他叫磨拙,也是突厥王系阿史那家族的成员,是始毕可汗帐下八大万夫长之一,掌管一万近卫军。 去年当隋帝杨广再次率领数十万大军进攻高句丽之时,已经难以支撑的高句丽王庭恐惧万分,恳请突厥发兵支援,并表示愿意将所有的隋军遗留物资全部奉送给突厥。 第一批物资是三十万件兵甲,包括十万柄战刀、十万支长矛和十万套盔甲,这些都是第一次高丽战争中隋军的遗留之物。 始毕可汗便派磨拙率军去接受这批武器,但这批兵器在进入草原后便离奇失踪了,连同运送兵器的数百辆大车和五百名高句丽士兵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磨拙的责任,是他军队负责接应车队,他却失职了,始毕可汗给了他两次机会去找到这批兵甲,但磨拙却一无所获。 始毕可汗摇了摇头,“我就算给你十次机会,你也找不到,因为你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 他走上前一步,阴阴地盯着磨拙说道:“你知道我怎么处置不顺我心的手下吗?” 磨拙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咔咔直响,“再....再给我....一次机会。” 始毕可汗一挥手,“把他推下去,剥了他的皮做鼓!” 十几名士兵如狼似虎般冲上前,拿翻磨拙便向外拖去,磨拙也豁出去了,大吼大叫,“咄吉,你是想吞掉我的部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哼!你说对了,给我拖下去。” 士兵将磨拙拖下去,磨拙骂声不绝,始毕可汗仿佛吃了一顿美餐,心情稍微松快了一点,毕竟磨拙的部落也有数万人,也算是给自己一点补偿吧! 这时,旁边军师宠臣史蜀胡悉笑道:“恭喜可汗又收编一大部落。” 始毕可汗眯眼一笑,“这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的建议,我怎么会找到借口杀他?” 但想起莫名失踪的数十万件兵甲,始毕可汗眉头又皱成一团,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起,他负手走几步,又问史蜀胡悉,“三十万兵甲之事怎么办?” 史蜀胡悉笑道:“可汗,我推断兵甲失踪一定和拔野古部有关,其实兵甲倒不重要,找到借口铲除这个通隋的拔野古部才是关键,只要我们找到拔野古部隐藏兵甲的证据,我们就可以发动对拔野古部的战争,让别的铁勒部落也无话可说,这才是重中之重。” 始毕可汗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拔野古部暗通大隋,令我深为恨之,若不灭了它,不利于我突厥向俱伦湖扩张,也不利于我吸纳大隋人口。” “说到吸纳大隋人口,卑职还有两个建议。” “说说看!” 史蜀胡悉缓缓道:“第一个建议是封锁西线商道,逼大隋商人去走东线商道,这样,大量河北的隋朝逃民就可以跟随商人进入突厥,一旦可汗灭了拔野古部,就把北逃汉民安置在俱伦湖一带。” “说得好,然后呢?” “然后就是双管齐下,卑职继续去找那批兵甲的下落,抓住拔野古部的证据,另一方面,可汗可以利用金山宫的力量来封锁商道,当然,也可以让他们去找那批兵甲,卑职相信他们一定会很乐意。” 始毕可汗沉思片刻,当即下令道:“速请大祭司来见我!” 突厥人信奉萨满教,萨满大祭司是突厥仅次于始毕可汗的第二号人物。 不多时,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被侍卫带进了王帐,这名老者名叫摩亚伦,他并不是突厥人,而是来自遥远西方,相貌也和宽脸细目的突厥人完全不同,他深目高鼻,眼眸呈淡蓝色。 摩亚伦原是柔然国师,在草原传教已有四十余年,在草原各民族中具有巨大的威望,也正是他支持启民可汗,才使启民可汗能最终统一东方的各个突厥部落。 摩亚伦进帐合掌施一礼,“尊敬的大可汗,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 始毕可汗在他面前不敢摆架子,连忙请他坐下,又亲手给他上了乳酪和马奶酒,叹了口气道:“还是为去年那件事。” “难道还没有找到那批兵器吗?” 始毕可汗摇摇头,忧心忡忡道:“那批兵器对我至关重要,有了那批兵器,我便可以在一年内进攻隋朝——” “可是可汗用什么借口南征呢?” “借口很容易找到,甚至我可以自己造出来,关键是实力不足,自从杨广登基后封锁了对突厥的生铁输入,使我们的装备始终难以跟上,兵力虽众,装备却远不能和隋军相比,所以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南征。” 摩亚伦点点头笑道:“所以那批兵甲对可汗就至关重要了!” “正是如此!” 始毕可汗狠狠一拳捶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到底是谁拦截了那批兵器,若被我查到,我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摩亚伦想了想道:“这个消息已经扩散了,一些从南方过来的商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估计会有不少人图谋这批兵器,可汗得采取必要的措施了。” 始毕可汗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摩亚伦早就想封锁西线的汉人商道,然后把经商的机会让给西方粟特人,现在让他主动提出来,自己便可以顺水推舟得这个人情。 始毕可汗恭恭敬敬施一礼道:“大祭司说得很有道理,我担心别的突厥部落会对那批兵器有想法,所以我打算宣布这批兵器已经找到,至于西线商道,大祭司愿意封锁我也不反对,不过我还想请大祭司出出力,替我找到这批兵器。” 摩亚伦微微笑了起来,“可汗有令,我焉能不从,这件事我让金山宫去做,相信他们会有收获。” 始毕可汗大喜,“那就拜托大祭司了!” ....... 摩亚伦表面是突厥大祭司,主管宗教祭司,但实际上他暗中也拥有自己的势力。 祭司虽然不能建立正式军队,却拥有一支数千人的强大武装力量,并建立一个组织来统领这支势力,这个组织叫做翰尔朵额根,翻译成汉名就叫做金山宫。 金山宫也是天下四大势力之一,北金山,西武川,东渤海,南江左,他们代表着两晋南北朝末期统治天下的四大政权遗留势力,柔然、北周、北齐、南陈。 金山宫位于金山山脉的最东面,坐落在大片巍巍群山之中,它实际上是一座峡谷中的宫殿,首领却出人意料的是一名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他的姓名,大家都称他为北镜先生。 北镜先生年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高,总是穿一身雪白的长袍,长得非常儒雅飘逸,说话也很斯文,从来没有见他发过怒,但数千名手下却无人不怕他。 金山宫下的武士有三千八百余人,来源复杂,有突厥人,有铁勒各部人,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室韦人,甚至还有来自西方的粟特人和波斯人等等。 北镜先生将众手下划成八个部,每个部的首领称为统领,下面又以五十人为一队,设百夫长一名,结构十分严密。 在金山宫深处用白玉铺成的丹房内,北镜先生盘腿坐在窗前,他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双手合成圆放在丹田之处,正闭目冥思。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矫健的汉人男子快步走进了丹房,他身穿皮甲,肩宽腰细,双臂健壮,目光凌厉,仿佛像一头豹子,浑身充满了爆发之力。 他单膝跪下,沉声道:“第三部统领梁师都参见先生!”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北镜先生声音很低,却让人无法抗拒。 “请先生吩咐!” “封闭所有的北上商道,强行北上者,杀!” “卑职遵令!” “去吧!” 梁师都躬身行一礼,快步离开了丹房。 这时,北镜先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清澈眼睛里竟有一种期待,房间里响起了他空旷的声音,“武川府,你们会不会来?”=====【老高向大家求推荐票!】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53.第53章 马邑受困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马邑郡是大隋王朝最北面的战略要道,也是北方边境各郡中人口最多的一个郡,郡治善阳县,是著名的商贸集散地。 虽然县城不大,却集中了近千家商铺和数百家客栈,除了冬季以外,基本上每天都有大量南来北往的商队聚集在善阳县,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消费能力,也养活了数十万善阳县的军民。 这天上午,商队一行抵达了善阳县,经过上千里的艰难跋涉,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容貌变得黑瘦了很多,不过大家精神都不错,有说有笑。 领队赵单用马鞭指着远处的县城笑道:“进县城后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我们在马邑县也开了一家客栈,条件还不错。” “老赵,你的条件不错是指什么?”程咬金在一旁问道。 一路上,程咬金都直呼赵单为赵无胆,惹得他恼羞成怒,不理睬程咬金,进入马邑郡后,程咬金开始改口,称呼他为老赵,赵单的脾气才稍稍缓和一点。 赵单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以为会有多好?没有女人也没有酒,最多只有热水和干净的被褥,你若不喜欢可以住别家!” 程咬金咧嘴笑道:“其实我只关心要不要钱,不要钱免费住,就是条件不错!” 赵单狠狠瞪了他一眼,本想说收你双倍钱,但想到程咬金是张铉的伙计,他便忍住了话头。 “该收钱还收钱,别想免费!” 另一边,张铉正和李神通谈论着他北上的行程,张铉语气很轻松,仿佛在随意而谈。 但事实上,在几天前他无意中听到了李神通和柴绍的一次谈话,柴绍泄露了一点天机,似乎在说那批东西不知藏在哪里? 尽管李神通及时止住了柴绍的泄密,张铉还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李神通并不是和他北上历练,肯定也是为了那批物品。 不过李神通的图谋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有自己的轻重缓急,在突厥买到那味至关重要的药才是排序在第一位的事。 “李二叔也是第一次去突厥吧!”张铉笑问道。 李神通骑在马上笑道:“前几年兄长做过马邑郡太守,也曾去过几次草原,不过没有出马邑郡,在白登山一带就往回走了,希望这一次能走得远一点。” 就在这时,从城内奔出一队骑兵,沿着官道疾奔而至,奔至他们身边时,为首军官忽然勒住战马,大喊道:“老赵,是你吗?” 赵单也认出了此人,大笑道:“刘将军,好久不见了。” 军官催马上前,很亲热地给了赵单肩窝一拳,“你这个没胆的家伙,不是说去年就是最后一票吗?怎么又来了。” “没有享福的命啊!上面不准我回家养老,没办法,只好又来了。” 赵单又对众人介绍这名军官,“这位刘将军是善阳县有名的地方豪杰,现在马邑道鹰扬府出任校尉,我和他是老朋友了。” 这位刘校尉颇为豪爽,抱拳对众人笑道:“在下刘武周,请各位多多关照!” 张铉见此人身材高大,长一只厚重的狮鼻,相貌粗犷豪放,声音雄伟,颇有塞北男子的气概,但举手投足间又不失礼数,非同一般的校尉。 听他报了名,张铉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隋末群雄之一的刘武周,看来小小的马邑郡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众人和他见了礼,刘武周又对赵单道:“这次你们来得真是不巧,突厥那边很不太平,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二十四支商队被血洗,逃得一命就已是万幸了。” 赵单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刘武周叹了口气,“好像是十年前的黑马贼又出现了,现在善阳县内挤满了商队,人人惶惶,没有人敢北上。” “黑马贼!” 赵单顿时惊呆了,十年前他北上突厥,就差点死在这支马贼手中,那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赵叔,情况不妙吗?”众人纷纷围上来问道。 赵单苦笑一声,“非常非常不妙,不过既然来了,先住下再说吧!” ………. 众人所住的客栈叫做龙湖客栈,是赵单和马邑刘家的共同投资修建,也是善阳县最有名的三大客栈之一。 尽管善阳县所有的客栈都爆满,但大东主前来住店,龙湖客栈还是想办法腾出了两个院子给他们居住。 “公子,其实我觉得也没必要去突厥买药,说不定马邑郡就能买到,不如我们出去找找?” 程咬金听说有黑马贼出没,他赚钱的兴致也消淡几分,开始打退堂鼓。 “老赵不是说这边不可能有卖吗?” “哎!你听那个赵无胆的话,他一路上有几次把事情说准过的?” 张铉想了想,虽然程咬金明显有推脱之意,不过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赵单的经验都是以前年份,说不定今年就有卖的呢? “好吧!咱们分头去找,若你帮我找到紫虫玉蛹,我再给加一成份子。” 程咬金大喜过望,他居然要得两成份子,简直是天下掉馅饼啊!他搓着手激动道:“那个.....公子,去打听消息可能要花点钱,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你看......” 张铉取过十几贯钱扔给他,对他道:“酒可以喝,青楼可以逛,但事情必须做,听到没有?” “瞧公子说的,两成份子啊!我老程再无赖,也不会和钱过不去,放心吧!我一定会打听到消息回来。” 程咬金揣了钱便兴匆匆出去了,张铉一个人在客栈里也呆得无聊,他转身也出了客栈。 此时已是暮春时节,但远在北方的边陲的马邑郡却是春意最盎然之时,空气中还弥漫着仲春的气息,到处花红柳绿,绿树成荫,天气也不太热,春风送爽,令人格外精神抖擞。 张铉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漫步,来这个朝代已经快有半年了,但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朝代,他尽量用这个时代的语言,也努力学习待人接物,但他的思想却和这个朝代有点格格不入。 比如经商,李神通和柴绍对经商都不屑一顾,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丢人,毕竟有利可图,何乐为不为? 其实也难怪,他来大隋几个月,几乎所有的精力和关注都在练武之上,对其他方面关注得太少,以至于李神通和柴绍聊天时,他觉得自己插不进去,他们聊天的话题对他而言似乎太遥远了。 “我们要——北上,北上!” “太守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吸引了张铉,他信步走了过去,转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广场,对面便是郡衙官署,只见台阶前拥挤了千余名商人,黑压压一大片,个个满脸焦急,眼睛里都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们挥舞着手大喊:“我们要太守出来!” 张铉也知道一点情况,由于突厥商道被断,马邑郡各种货物的价格暴跌,绸缎的价格已经跌破了成本价,甚至比太原的价格还低,眼看这趟北行将亏掉老本,这些商人怎么能不着急。 张铉远远看着,这时,从郡衙内走出一群人,为首是一名五十余岁的官员,身材高大但不魁梧,却显得十分臃肿,整个脸仿佛被蜂蜇了一般,又肿又黑。 “王太守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商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这名臃肿的中年男子正是马邑郡太守王守恭,这些商人聚众声讨,已经是第三天了,王守恭实在是头大如斗,他不得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王守恭嘶哑着声音喊道:“各位的困难我能理解,我也会尽力替大家解决这个难题,我在几天前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上报朝廷,只要兵部批准下来,军队就能替大家护行北上,不过大家可能也要承担一点军队的北行开支。” 众人纷纷大喊:“我们负担开支没有问题,关键是军队几时才能护卫我们北上,太守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时间吗?” “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张铉转身刚要离去,他忽然看见柴绍的身影,正匆匆向官衙旁的一条小巷走去,张铉心中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小巷内没有人家,是一条死巷,只有官衙的一扇侧门,但没有看见柴绍的身影,他显然是从侧门进了官衙。 张铉刚要走上前,只见侧门吱嘎一声开了,张铉急忙后退,闪身躲在墙后,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陪同柴绍出来,他们说话很低,但不远处的张铉却听得清清楚楚。 “仲坚是向西去了,没有留下信件,不过我估计会主那边应该会知道他的去向,再过两天吧!洛阳那边就会有命令传来,我会及时转交给贤弟。” “那就拜托了,我住在龙湖客栈,随时可以找到我,如果我不在,药师兄把命令给神通也可以。”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柴绍向官员拱手告辞,匆匆向巷口走来,张铉连忙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柴绍就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没有发现他躲在树后。 张铉望着柴绍走远,又探头看了看巷子里,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那名官员已经回署衙了。 张铉心中暗忖,‘这应该是武川府的暗中结头,不过好像张仲坚也在突厥,向西去了,难道他就是武川府派出的先遣军? 还有这个官员是谁?柴绍称呼他药师,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张铉却一时想不起来。 ........ 就在商人们强烈要求北上之时,刘武周的家中来了一名神秘的客人,被刘武周领进了密室。 来人是一名打扮成汉人模样的突厥男子,他将一封信呈给了刘武周,刘氏家族是马邑郡豪强,一般而言,边境豪强势力都会和异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刘氏家族也不例外。 刘家和突厥的关系极为密切,正是依靠突厥的暗中支持,刘氏家族才能在马邑郡混得风声水起,聚敛了大量财富。 正是有这层关系,刘武周在面临选择时,才更会偏重于突厥人的利益。 刘武周看完信问道:“史蜀胡悉是几时到的乞伏泊?” “回禀将军,我家主人昨天刚到乞伏泊,最近他财力不足,希望能得到刘将军的支持。” 刘武周拖长了声音道:“我知道了,我会考虑他的要求,请他耐心再等两天。” 54.第54章 强行北上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我这两天找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听说过你说的那种药,他奶奶的,我居然还遇到一个骗子。” 程咬金将一只小木盒递给张铉,“你打开看看!” 张铉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条肥肥胖胖的紫虫在爬动,他一怔,“这是——” 程咬金恨恨道:“是一个粟特人卖给我,说这就是紫虫玉蛹,要了我五贯钱,我后来才发现,是一条染成紫色的菜青虫,****的,竟敢骗我程大爷,老子一定要捏死他!” 张铉哑然失笑,这个程咬金为了得到那一成份子,钻头觅缝寻找,削尖了脑袋,这个拼命占便宜,宁死不吃亏的人,最后居然被人骗了,真是难得啊! “算了,吃个亏,长个教训吧!”张铉笑着安慰他道。 程咬金烦躁地挠挠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时,张铉透过窗户瞥见赵单匆匆走进院子,他便快步迎了出去,“赵叔找我吗?” “找公子有点事。” 赵单将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刚才刘武周来找我,说朝廷已经同意派兵护卫商队北上,现在大概已经十九家商队报名北上,我也有点动心,你说呢?” “嗣昌和李二叔是什么态度?”张铉又问道。 “柴公子没有表态,但李神通说,他跟你,你走他就走。” 张铉想了想又问道:“隋军能进突厥境内吗?” “不!不!不用进突厥境内,在马邑郡最北面乞伏泊有一处市口,只要我们到那边,很多突厥人就会赶来交易,大概有三四天的路程。” 他又低声笑道:“会有很多突厥的特色之物,药材很多,估计会有公子需要的东西。” 张铉想到了紫虫玉蛹,心中也热了起来,点点头便答应了,“既然不用北上突厥,那我们也不妨报名参加。” “那好,我去让大伙儿收拾东西了。” 赵单转身要走,张铉却又拉住了他,“赵大叔,十年前,你陪张仲坚究竟是在哪里买到的紫虫玉蛹?” 赵单脸色一变,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张公子,这件事你路上已经问了我好几次,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其实我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张仲坚。” “那赵叔怎么会知道——” 赵单叹了口气,“十年前我们在金山脚下遭遇了黑马贼,同行的几十名商人全部被杀死,眼看我也活不成,这时来了一名虬须大汉,他单枪匹马竟将一百多名黑马贼全部杀死,我侥幸逃得一命,他就是从黑马贼首领身上找到了几瓶紫虫玉蛹浆汁,关于这种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告诉我,后来他把我送回马邑郡,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黑马贼随之销声匿迹了。” 张铉听得悠然向往,单枪匹马竟然杀死一百多名黑马贼,什么时候他才能再会一会这位传奇人物呢? ........ 尽管朝廷同意马邑郡派军队护卫商人北上,但批准数量有限,不能超过百人护卫。 由于军队数量不多,很多商人不愿第一批出发,第一批北上商队只有二十支,大部分是中小商队,他们资金有限,支撑不了太久,尽管路上风险很大,他们还是选择北上。 赵单的皇商队也在第一批北上名单中,他有三百余匹健骡和五十头骆驼,七十余人,是最大的一支商队,有他们在队伍中,不少小商队都吃了定心丸。 次日一早,刘武周率领一百骑兵护卫着五六百人的商队浩浩荡荡北上,向乞伏泊方向而去。 马邑郡地形狭长,南北纵深近千里,其中南面主要为太行山区,山峦叠嶂,峡谷众多,但过了武周山和紫河一线后,便进入了草原地带。 “那边武周山了!” 刘武周指着远处一条绵延数百里的大山笑道:“我的名字都是由那座山而得,那也是秦汉时期中原王朝和匈奴的边界,汉高祖被匈奴大军包围的白登山就在武周山最东面。” “刘将军,长城修好了吗?”有人问道。 刘武周马鞭一指前方,“新长城去年刚刚修才好,就沿着紫河修建,我们很快就看到了。” 商队又向北走了十几里,地势渐渐变得平坦,树林变成了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分布着地势低缓的丘陵,就俨如波涛起伏的绿色海洋。 众人的心胸和视野都变得开阔起来,不知谁指着前方大喊一声,“快看,河流!” 一条宽大的河流横淌在众人面前,就仿佛一条白亮亮的玉带,缠绕在起伏的草原之中,这就是马邑郡境内著名的紫河。 众人一声欢呼,牲畜和骆驼更是精神抖擞,纷纷加快速度向河边奔去,紫河南岸顿时挤满了饮水的人畜,河水清澈甘甜,洗净了众人连日赶路的疲劳。 这时,张铉站直身体,搭手帘向北方探望,北面是一条凸起的山坡,阻断了视线,但张铉还是隐隐看见了一座露出顶的方楼墙砖。 “刘将军,前面就是长城吗?” 刘武周走上前笑着点点头,“三百步外就是长城,只是被山坡挡住了,过了山坡就能看见。” “是不是过了长城就不安全了?” 刘武周点点头,“正是这样!出了长城,我们随时会被马贼袭击,睡觉也不会安稳了。” 刘武周的话完全正确,出了长城后,商队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之前队伍保持着长蛇行军队形,但出了长城,没有人愿意走后面,队伍变成了螃蟹式的团形,货物在里面,商人和伙计在外围,大家围成一团向北而行。 一路向北全是茫茫的大草原,偶然可以看见一群群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还会出现一座座突厥人的穹帐,这些是依附隋王朝的突厥小部落,尽管他们属于大隋的子民,但他们依然要向突厥王庭缴纳税羊,以获取安全保护。 商队的出现,使居住在沿途突厥人兴奋起来,不断有人拿羊皮和药材向商队换取布匹、蜂糖、食盐等生活必须品。 柴绍来过几次突厥,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他笑着对张铉道:“沿途突厥人的需求不大,昂贵的货物他们也不要,卖不出好价钱,最多只有三成的利润,不过比较安全,你看见没有,有些小商队愿意和他们交换了。” 张铉也看见,有两支小商队把货物都清掉了,换成羊皮药材等草原货物后就掉头南下,不再随队伍北上,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至少不亏本了。 “乞伏泊还有多远?”张铉又问道。 柴绍指着远处十几里外一片红色石林笑道:“看见那片红色的石柱了吗?那就是著名的玄沙陵,是突厥人一处圣地,但对我们却是很好的地标,看到玄沙陵,就知道距离乞伏泊还有两百里左右,再走两天就到了。” 张铉心中也十分期待,“但愿能在乞伏泊买到我的东西。” “恐怕这趟行程凶多吉少。”柴绍轻轻冷哼一声。 “为什么这样说?” 柴绍看了看周围无人,低声对张铉道:“老弟没看出来吗?刘武周有问题!” 张铉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前面有说有笑的刘武周,不解地问道:“他会有什么问题?” “此人的家族和突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是背靠突厥才成为豪富,这次他居然主动请缨护卫,着实令人费解。” 张铉沉吟一下道:“或许突厥人也不希望商道被阻。” 柴绍冷笑一声,“黑马贼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的势力,是金山宫的八部之一,没有突厥可汗的默许,黑马贼不可能在商道中出现,所以商队被阻断,一定是突厥可汗的意思,只是突厥人不想引起朝廷的质问,才假手摩亚伦出面。” 张铉本想问问金山宫是什么,不过柴绍的话让他也担忧起来,他低声道:“所以嗣昌觉得刘武周出动请缨护卫是别有用心。” “如果要维护其家族和突厥的关系,他就应该坚决反对出兵护卫商队才对,即使无法反对,至少也应该保持沉默,但这样积极带兵北上,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真正意图。” “嗣昌这些话告诉老赵了吗?” 柴绍更压低了声音,“我们住的龙湖客栈就是赵单和刘家合伙开的,不光龙湖客栈,刘家的商行内,赵单也投了不少钱,赵单之所以要求第一批北上,其实就是刘武周的意思,你没发现真正的大商队一支都没有吗?” 这时,一名骑兵从他们身边催马奔过,柴绍停住了话头,待骑兵奔远,柴绍又继续道:“赵单不是不知道有危险,只是他和刘武周利益纠葛太深,他才不得不听从刘武周的安排,但我们却不可不防。” 柴绍的一番话令张铉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藏着这么深的猫腻,如果真如柴绍所言,那么这趟北行就充满了危险。 张铉沉思片刻,不管柴绍是故意这样说,还是真有其事,他们都不能大意,不能过于被动。 想到这,张铉便道:“既然嗣昌这样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有所行动,不如叫李二叔过来商议一下。” 他们放慢马速等李神通上来,柴绍又将刚才的话给李神通说了一遍,李神通也吃了一惊,急道:“如果这次北行是个陷阱,那么陷阱肯定是在乞伏泊一带,不如我们先派人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让程咬金带二叔的两个随从过去。” 柴绍眉头一皱,“他做事大大咧咧的,又有私心,他行吗?” 张铉笑着点点头,“放心吧!他的粗心是装出来的,他比谁都精,你见他吃亏过吗?” 柴绍苦笑一声,“这倒也是,只见他占便宜,从未见他吃过亏。” 李神通也同意张铉的方案,“他离去不会被人怀疑,确实最合适。” 张铉催马赶上了程咬金,把任务交给了他,程咬金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你的意思是说,不需要我再去找什么紫虫子了,完成这件事后,一样给我再加一成的份子,是吗?”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amp;amp;lt;/a> 55.第55章 识破陷阱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暮色悄然降临,最后一抹霞光褪去,漫天星斗开始出现在天鹅绒一般的暗蓝色天空中。 浩浩荡荡的商队也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扎下了宿营,每支商队都带有营帐,数百顶大帐团团扎在小河西岸,俨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牡丹花。 货物都已卸下,放进了大帐内,健骡和骆驼则卧在大帐外休息,赶路一天,商人们也累坏了,倒下便呼呼大睡。 士兵们也有自己的营帐,大部分士兵在帐内休息,刘武周又安排了二十几名士兵在四周站岗,防止被黑马贼夜袭。 到目前为止,刘武周做得非常尽心,每天派出三十名骑兵在沿途探查,寻找黑马贼的蛛丝马迹,每次宿营也都派出至少二十名哨兵在商队四周三里范围内巡视,保证夜晚的安全。 事实上,他们明天就会抵达乞伏泊,一路上他们都平平安安,不知是因为有军队护卫,还是他们运气好,黑马贼至今没有露面。 很多商人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的选择正确,第一批虽然风险最大,但利润也最高,后面几批商队随着货物增多,价格肯定会跌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四更时分,张铉被一名李神通的护卫叫醒,“公子,程知节回来了。” 张铉一下子坐起身,急问道:“人在哪里?” “他被巡哨的士兵发现,被他们带到刘武周那里去了,现在应该在刘武周营帐内。” 张铉是合衣而睡,他抓过自己的战刀,站起身便向刘武周的大帐处快步走去。 程咬金是和李神通的两名护卫一起离去,但他却是一个人归来,不过程咬金很奸猾,他绕了一个大圈,从南面回来,在离宿营还有两里时被七八名骑兵包围,众骑兵将他带回来见刘武周。 刘武周也刚刚被士兵叫醒,他听说张铉手下居然半夜离队了,他心中着实惊讶,唯恐张铉发现了自己的秘密,立刻赶来大帐询问。 “我劝你最好给我说老实话,你离开队伍到底跑哪里去了?不要让我怀疑你和黑马贼有勾结!” 尽管刘武周语气强硬,但程咬金却不耐烦道:“我给你说过了,我是不想干了,想半路溜走,但发现帐算错了,张公子好像少给我五十贯钱,所以才又回来,你居然认为我和黑马贼有勾结?简直见你大头鬼了,老子还是第一次来马邑郡。” 刘武周大怒,拔刀向程咬金冲来,这时门口传来张铉的声音,“请刘将军手下留情!” 刘武周停住脚步,怒视程咬金道:“看你主人的面上,我暂且饶你一命,你若再敢说话无礼,看我怎么活剐了你!” 张铉刚刚赶到了刘武周大帐,来得及时,喊住了刘武周,他走到帐门口拱手笑道:“刘将军,我这位伙计从小读书少,没人管教,总是惹是生非,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我一定会严加管束,不让他再给将军添麻烦。” 刘武周虽然怀疑程咬金离队的意图,但他没有什么证据,不得不给张铉一个面子,毕竟张铉是燕王的侍卫,官任太子千牛,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低声又问旁边的哨兵道:“是哪里抓到他的?” “在南面!” 刘武周暗暗思忖,如果是从南面过来,或许他真没有发现什么。 想到这,他转身对张铉笑道:“既然是张公子的伙计,我自然不会为难他,请公子带他回去,要严加管束,不要再轻易离队,否则会有危险。” “多谢刘将军了!” 张铉向程咬金使了个眼色,程咬金哼了一声,也不和刘武周打招呼,大步向帐外走去,刘武周脸色阴沉,望着程咬金走远,若不是看在张铉的面子,他非打断这个狂徒的一条腿不可! “怎么样?”张铉离开大帐便低声问道。 程咬金冷笑一声,“果然被你说中了,乞伏泊那边没有什么突厥商人,我倒看见不少突厥军队,至少有两三千人,已经布了一个口袋,就等我们钻进去呢!” ‘突厥军队?’ 张铉心念一转,想起柴绍说过,黑马贼是大祭司的手下,而不是突厥军方,现在又出现了突厥军队,那么这次截断商道,就是有两个突厥势力了。 张铉忽然明白了,刘武周并不是和黑马贼勾结,而是暗中和突厥军队有勾结,突厥军队虽然不能像黑马贼那样随意入侵大隋的境内,但他们也和黑马贼一样有夺取商队财物的贪欲。 所以他们在乞伏泊布下了陷阱,就等这些商队北上自投罗网。 但突厥军队也不想和隋军护卫交战,这就是刘武周主动请缨当护卫领队的原因。 他一方面要把赵单这只大肥羊带给突厥军队,另外一方面也要带领隋军骑兵在关键时刻脱离战场,只要军队不受损失,隋王朝是不会在意几个商人的死活。 程咬金又低声道:“另外两个和我同去的弟兄在南面接应,我已经找到了刘武周哨兵的漏洞,叫上柴哥儿和老神通,我们立刻离去,至于其他商人就让他们去喂狼吧!” 张铉瞪了他一眼,怒道:“要走一起走,这几百人谁没有父母妻儿,让他们都死在草原,这种事情你干得出来?” 程咬金扭过脸,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家伙又要滥做好人了。 张铉不理睬他,快步向赵单的大帐走去,要让商人们跟随他们一起南撤,必须赵单带头才行。 ....... 在距离商队宿营地约数里外的一座草丘之上,站立着几名骑马黑衣人,为首之人便是黑马贼的首领梁师都。 事实上,黑马贼在十年前遭遇重创后便解散了,这次梁师都不过是借了黑马贼的名头,穿着黑马贼的装束,奉北镜先生之令血洗北上的商队。 金山宫的八部中,梁师都是第三部,也是汉人之部,他几百名手下都是亡命之徒,从中原逃到塞外,被金山宫收纳,成为了梁师都的手下,一共有四百七十人,这次他率领两百名骑士乔装黑马贼血洗汉人商队。 此时,两百名队伍整齐的黑衣骑士就排列在梁师都身后,他们手执战刀长矛,只要梁师都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扑向远处的商队。 每个人都心痒难耐,渴望着财富,渴望着杀人,连他们胯下战马都受到主人杀气感染,低低喷着粗气,不停用马蹄敲打地面。 梁师都冷冷望着数里外的商队大营,他之所以跟了一路而不动手,并不是因为这支商队有隋军护卫,而是他知道这支商队已经被乞伏泊的突厥军队预定了。 那是突厥始毕可汗身边第一宠臣史蜀胡悉的军队,他暂时还不敢冒犯,否则触怒了始毕可汗,连大祭司也未必保得住他。 但梁师都并不甘心,他就像狼群一样在外围窥视,寻找突袭的机会。 这时,一名百夫长低声道:“既然这群商人我们吃不了,不如南下把那几支小商队吃掉,他们换了不少毛皮和药材,未必走得快,我们应该能赶上。” 梁师都瞥了手下一眼,冷冷道:“那几根小骨头能吃饱吗?” 百夫长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可是.....他们明天就将到乞伏泊,卑职担心没有机会了。” 梁师都冷笑一声道:“这里面有皇商队,那才是肥肉,为首姓赵的领队很油滑,他一旦发现不对就会立刻逃出来,咱们就在外围等着,能把这支皇商队吃掉也不白跑这一趟了。” 梁师都心中充满了对这块肥肉的期待。 ....... 56.第56章 危机到来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大帐内,赵单目瞪口呆地听完张铉的警告,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都有点呆滞了,这时,柴绍和李神通也匆匆赶来,张铉也将乞伏泊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现在怎么办?”李神通忧心忡忡地望着张铉。 张铉看了一眼帐外黑沉沉的夜空,果断地对众人道:“立刻撤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走!” 赵单像被解开了咒语一般,蓦地跳起大喊:“我们立刻走,一点都不能再耽误!” 他一旦恢复了理智,便像老狐狸一样地恢复了他对危险的敏锐判断,他知道该怎么办? “我立刻让人去通知各商队立刻收拾东西走,若不愿意走,我也不会再劝。” 赵单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大帐,张铉和柴绍、李神通对望一样,一起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大帐跑去。 乞伏泊有突厥军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不用催促,商人们吓得纷纷收拾货物,连帐篷也顾不上来,把将一箱箱货物放在牲畜的背上,所有大帐前都忙碌成一团。 无须张铉吩咐,程咬金已经将所有货物搬上骆驼,这里面有他的两成份子,他比谁都卖力,张铉也收拾了自己的战刀和坐骑,柴绍和李神通带着十名骑手汇拢过来。 就在这时,刘武周怒气冲冲地向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赵单,他刚才被刘武周派人叫去,刘武周将他狠狠臭骂一顿。 “张公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武周走上前怒视张铉道:“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后撤!” 张铉平静地对刘武周道:“刘将军,所有的商队都认为乞伏泊有危险,大家一致认为要离开,我觉得没有必要非刘将军同意才行。” 他目光极为犀利,仿佛看透了刘武周心思,刘武周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冷冷道:“我当然没有权力阻拦你们离去,不过既然你们不听从我的安排,那我也就不会再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自己考虑吧!” 刘武周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去,赵单紧张地问张铉道:“张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注视着刘武周远去的背影,对赵单道:“烦请赵叔告诉所有的商队,让他们决定,愿意跟我们走,那就立刻出发,若不愿跟我们走,可以留下来跟随军队!” 赵单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和众人谈。” “赵无胆,时间不多了,老子可不等你!”程咬金在后面吼道。 “我知道!”赵单没有心思和程咬金生气,他转身向远处一座大帐奔去。 一炷香后,张铉率领众人离开了宿营地,迅速向南奔逃,这次北上伏乞泊一共有十八支商队,其中五支商队愿意留下来跟随刘武周,而其余十三支商队则跟随张铉南撤。 刘武周站在大营前,目光愤怒地望着越走越远的商队,他恨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巴直响,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在远方数里外,一支仿佛狼群一样的黑衣骑兵队也同样无声无息地跟随张铉的队伍南下了,他们终于等到了下手的机会。 ......... 时间渐渐到了次日中午,众人终于疲惫不堪,经过大半夜和一个上午的狂奔,他们都惊讶地看见了不远处的玄沙陵,在恐惧的驱赶之下他们竟然跑出了一百多里。 很多商人累得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躺在草地上动弹不得,尽管他们常年跋涉奔波,但这么强度的逃命,还是让他们承受不住了,众人皆已筋疲力尽。 张铉搭手帘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凝神向草原西面望去,常年的特种兵生涯使他有一种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敏锐和警惕,尤其在危险到来时,他总是能先觉察到。 昨天晚上他不止一次感觉有人在跟随他们,就在他们数里之外,有黑影时隐时现。 他怀疑是黑马贼,这群草原上的狼群不可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之所以他们不敢下手,是因为他们忌惮乞伏泊的突厥军队,一旦商队脱离了突厥军队的控制范围,这群饿狼会不会扑向猎物呢? 就在这里,张铉忽然发现数里外的草丘上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黑点已变成黑压压一团。 张铉大惊失色,大喊道:“快走,黑马贼来了!” 商人们吓得胆寒心裂,从地上跳起,不顾一切翻身上马,打马奔逃,张铉见众人不肯丢弃货物,急得再次大喊:“丢弃货物,先保住性命!” 众商人纷纷叫嚷:“这些货物是我们的身家性命,没有货物,我们生不如死!” 柴绍也劝道:“黑马贼心狠手毒,就算丢弃货物,他们也不会放过商人,一定会斩尽杀绝。” 张铉知道带着货物根本跑不远,无奈,他只得指着不远处玄沙陵喊道:“去玄沙陵内躲避!” 众人掉头,带着满载货物的健骡和骆驼向数里外的玄沙陵奔去。 所谓玄沙陵,其实就是一处丹霞地貌,一座沙岩山常年累月被风侵蚀形成,在沙漠中,这种地貌极为常见,但这里是草原,这种丹霞地貌便十分罕见了。 当年突厥首领染干就是在这里祭祀天地和诸神,重新登位为启民可汗,他死后也留下遗命,将他骨灰安葬于此,所以突厥人把原来的名字玄**改名为玄沙陵,并将它视为圣地。 从前这里还有军队驻守,但随着突厥势力北移,启民可汗的骨灰灵柩也被移回北方重新安葬,这座圣陵也渐渐被突厥人放弃了。 玄沙陵占地约二百余亩,由数千根千奇百怪的沙岩石柱组成,众人迅速躲进了石柱林,向深处走去,玄沙陵中间有突厥人造的启民可汗的陵墓,是一片约二十几亩大小的不规则圆形空地。 四周石柱林立,中间是两丈高的方型石台,这就是陵台,陵台两边有十几座巨大的沙岩神像,不过由于无人管理,这里经常被盗墓贼光顾,神像大多被人为损坏,很多神像甚至被砸成两段。 陵墓入口已经被挖开,启民可汗的灵柩被带回了突厥王庭重新安葬,只剩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石壁上还有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 此时,所有人都六神无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张铉身上,张铉是第一个发现黑马贼,他在危机时表现出的决断和指挥能力使他事实上成为了众人的首领。 张铉来不及谦虚,他趁黑马贼还没有杀到玄沙陵,立即对两名李神通的侍卫道:“你们二人各骑双马赶往长城,请那里的驻军前来营救我们!” 紫河长城有上千名隋军驻守,这支隋军便成了张铉唯一的希望,两名侍卫回头向李神通望去,李神通立刻点点头,“听从张公子吩咐!” 他又对其余十名侍卫道:“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听从张公子的命令,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众侍卫一起施礼,“遵令!” 两名报信侍卫骑着带着四匹马离开了玄沙陵,向南方疾奔而去,这时,赵单急问张铉道:“张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铉摆手止住了他,他迅速瞥了一眼远处的黑马贼,他们离玄沙陵已经不到两里,张铉便急对众人喊道:“大家用箱子货物堵住入口,不让马贼冲进来!” 性命攸关之时,每个人都拼了命,他们听从张铉的命令,将一只只沉重的大箱子堵在石林的各处入口,他们还推翻十几座神像,用这些神像将最主要的通道堵死。 突厥人的祭坛帮助了他们,由于担心野兽进来破坏,突厥人将祭坛建造成半封闭状态,只有四条通道可以进入,只要他们堵住这四条通道,黑马贼就休想冲进去。 当然,如果黑马贼放弃战马,他们也可以攀爬进来,同样能对他们造成巨大的危险。 这时,两百名黑马贼已经冲到了玄沙陵外,梁师都没有立刻下令冲锋,玄沙陵的地形对骑兵极为不利,固然是无法纵马冲刺,同时也容易遭到伏击。 梁师都命令三名马贼先进去探查情况,然后再考虑如何杀人劫货。 黑马贼的谨慎给了张铉一点点最宝贵的时间,他见四处入口已经堵死,便喊道:“大家带着所有的兵器上来,听我的命令!” 商队大约有三百余人,数千匹健骡和数百头骆驼一起拥挤在东北角落一片十几亩大小的空地上,这里四周被高高的石壁包围,无法从外面攀越,比较安全。 骆驼们仿佛知道危险来临,都静静地卧在地上,两千多匹骡子挤成一团,货物从四周将它们围城一圈,堆积如城墙一般。 商人们都带有随身武器,尽管朝廷严禁私人拥有长兵器和军弩,但他们依旧藏有不少长矛,众人纷纷拿着各种武器簇拥上前,有长矛、刀剑和弓箭,很多人身上甚至还穿有细鳞甲,尽管人数众多,但毕竟是商人,没有受过军事训练。 张铉对众人道:“生死关头,必须服从命令,如果我们先混乱起来,谁都活不成,只要我们能坚持到明天晚上,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大家的货物也能保住。” 众人都默默点头,赵单又补充道:“和黑马贼拼命,肯定有人会活不成,我向大家保证,无论是谁阵亡,他的货物都会交还给他的家人,绝不会被吞没,就算我死了,这个誓言依然有效,大家请一起发誓。” 十几支商队实际上是由无数小商人自发拼成,货物是他们的全部财产,关系到家人的存亡,所以他们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宁可死,也绝不能丢掉货物,赵单这个誓言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众人纷纷发誓,绝不会贪没别人的财货。 张铉等众人发誓完毕,又道:“我要把所有人分成十队,每队各有一名队正,大家必须听从指挥,如果谁敢乱来,害了大家,我就先宰了谁!” 张铉的威严使众人凛然,时间已经不等人,张铉任命李神通的十名侍卫为队正,各率三十人,每两队负责守住一处入口,另外两队作为机动,随时支援危急之处,由程咬金统领。 柴绍、李神通为副指挥,每人负责两处入口,张铉则统管全局。 短短半个时辰内,三百多名一盘散沙的商人被张铉迅速组织起来,扼守住了四处入口,另外又派十名伙计专门负责安抚牲畜,张铉给他们说得很清楚,若有牲畜受惊,立刻杀掉。 时间已到了下午,两百名黑马贼分为三队,无声无息地进入了玄沙陵之中。 57.第57章 玄沙激战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抓住最后一点时间,张铉进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一些队伍弓箭手太多,便和其他队伍中的刀手、矛手交换。 再比如矛手要集中,以形成密集的长矛阵,对于刀手,则要求他们每人拿着自己的马鞍,临时作为盾牌。 这些细节上的调整,能在最大程度上挖掘战斗力。 事实上,张铉心中一点底都没有,这些商人和杨家庄子弟不同,杨家庄子弟多少受过军事训练,而这些商人根本就没有受过任何训练,一旦面临血腥场面,有多少人能坚持住? 另一边,柴绍正和李神通低声议论,李神通对张铉的指挥能力赞不绝口,能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将一盘散沙的商人组织得井井有条,就算是古之名将也未必能做到。 “难怪会主想把他拉进武川府,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李神通感慨道:“不仅有胆识,而且很有魄力和统帅能力,如果这次能逃过大难,我一定要向兄长极力推荐他,这样的人才如果兄长白白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柴绍苦笑一声道:“二叔晚点再夸赞他吧!现在只是架子搭出来了,管不管用还不知道。” “不能这样说,就算失败也和他无关,这些都是商人,让他们和马贼斗,就像让羊和狼搏斗一样,张铉能把这群懦弱的商人组织起来,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李神通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一名在高处放哨的伙计没有隐藏好,被一箭射中头部,从大石上滚翻下来。 这一声惨叫俨如战争的信号,四边都有人大喊起来,“来了,他们来了!” 只见一群群黑马贼出现在数十步外,从三个方向朝中心地带杀来,商人们恐惧得大喊大叫,数十名弓箭手连目标都没有看见便胡乱放箭,反而暴露了自己,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五六名弓箭手被冷箭射中,摔倒在地上,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不要慌乱!” 张铉躲在陵墓洞口处大喊,他居高临下,四周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黑马贼训练有素,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一步步向中心陵墓逼近。 “大家稳住,不要乱了阵脚,他们没有骑马,不会突击!” 张铉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他们也渐渐冷静下来,弓箭手也不再盲目射箭,无谓的伤亡立刻消失了。 这时,一支冷箭向张铉藏身处射来,张铉一闪身,冷箭擦着他的脸而过,‘当!’一声响,箭射在青石上,弹落在他脚下。 张铉大怒,放下长矛,手挽长弓,从身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瞄准了刚才射箭的马贼,弦一松,长箭如闪电般射去。 尽管他骑射的火候还不够,但步弓却没有问题,这一箭正中马贼前胸,劲力极大,竟射穿了皮甲,马贼惨叫一声,从一块大石上摔落下来。 梁师都恨得一拳砸在石柱上,喝令道:“进攻!” ‘咚!咚!咚!‘黑马贼进攻的鼓声敲响了。 两百名黑马贼从藏身处冲出,呐喊着向数十步外的入口处冲去,张铉大喊:“长矛手顶住,弓箭手从后面射击!” 商人们也大声叫喊起来,很多人闭上眼睛,举矛向冲上来的黑马贼乱刺,血腥之战在一瞬间展开了。 马贼明显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军,个个悍不畏死,进攻极有章法,数十名手执重盾和长矛的马贼冲在前面,后面是没有盾牌的长矛手,数十名弓箭手则躲在大石后,向露出破绽的商人施放冷箭。 只片刻间,便有二十几名商人被刺死、射死,血雾弥漫,惨叫声响彻石林,但他们临时搭建的工事却挽救危局,使马贼无法顺利杀入。 张铉看出了马贼的战术,他们从三个方向进攻,但西面和北面都是虚攻,只有三十余人,但他们却在南面入口投进了上百人,那里才是他们突破口,眼看南面入口处死伤惨重,渐渐快支撑不住,张铉大喊道:“老程,你速去支援南面!” 却没有人答应,张铉一回头,却见程咬金挥斧在北面入口处劈砍,大吼大叫,眼睛都杀红了,哪里听得到他的命令。 张铉暗骂一声,一挥手对两支机动队伍喊道:“跟我来!” 他率领六十名生力军奔向南面入口处,南面入口处宽约一丈,堆积了十几口装满瓷器的大箱子,但木箱已被劈烂,大量的瓷器从箱子里倾泻出来,被踩成碎片,木箱子也被砍成木条,十几口大箱子已失去了阻碍作用,两支军队就在这一丈宽的入口处拼杀。 原来的六十几名商人已被杀死近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这时,一名商人被一刀劈开头颅,脑浆四溅,他周围的几名商人吓得魂不附体,拼命向后退,眼看防御线要崩溃了。 就在这关键时刻,张铉大喊一声,率先冲进了战场,手中长矛倾注万钧之力,刺穿了一名马贼的胸膛,马贼惨叫一声,向后摔倒,长矛却镶在他体内,一时拔不出。 张铉索性扔掉长矛,拔出战刀横劈而去,刀势如雷电,‘咔嚓!’数支矛杆被劈断,张铉旋风般转身又一刀劈去,三颗人头蓬地飞起,脖腔里鲜血连成一片泼来,张铉脸上一热,腥气扑面,眼睛都睁不开。 他只觉后背一痛,他被一刀砍中了后背,两层皮甲被劈砍,张铉痛得大吼一声,回头一脚踢碎了偷袭者的头颅,纵身向敌群扑去,用腋下夹住十几根向他刺来的长矛,手中战刀乱砍乱刺。 在张铉的带领下,商人们勇气倍增,一起冲上来和马贼拼命,渐渐扭转了崩溃的局面,和马贼厮杀成一团,双方死伤惨重。 这时,梁师都终于有点心疼了,他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训练不易,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根本不是这些低贱的商人能抵偿。 他的手下放弃优势骑战和商人们混战,死伤惨重,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范围,他必须另外考虑进攻的方法,梁师都见天色已晚,便咬牙下令道:“收兵!” ‘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敲响,马贼们纷纷向后撤退,迅速撤出了玄沙陵。 血腥的战斗终于告一段落,商人们死伤惨重,被杀死者超过了七十人,受伤者近百人,而马贼也被杀死三十余人,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陵墓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之气。 不过万幸的是,马贼没有能冲破缺口,牲畜也没有受惊混乱,陵墓四周哭声一片,为死去的同伴哭泣,为自己的命运悲恸。 张铉坐在一块大石上,脱去了皮甲,露出后背的伤口,程咬金正小心地帮他处理,他在受伤之下还能和敌军血战,他便知道自己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之伤,这让他微微放下心。 但另一种痛苦却在默默折磨着他,这是他强行练习张仲坚武艺带来的后果,尽管他没有配成药,但离开京城后,他便忍不住开始练习张仲坚的武艺,包括引气、练气和强度训练。 这些日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但经过今天的一场恶战,他感觉胸腹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一股力量要破茧而出,却又被强行压制住,令他胸闷欲呕,忍不住一阵阵头晕。 他心里明白,这一定自己练习张仲坚武艺不当而引发的反噬,他必须用药物来配合这种练习,但因为没有最关键的一味药,他一直不敢服用包里的那些药丸。 程咬金却没有注意到张铉身体的微妙变化,他替张铉的伤口上了药,用膏药贴住,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说这些商人还真看不出,原以为他们都是肥羊,可真得拼杀起来,个个都不要命了,都是好汉子,老程不会再耻笑他们了。” 张铉再也克制不住,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道:“你也不错,虽然擅离职守,不过我不打算惩处你,你守住了北面入口,我再奖励你一成份子。” 程咬金出乎意料地没有狂喜,而是苦笑一声说:“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张铉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向一个无人处走去,猛的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张铉稍微好受了一点,脸色十分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他稳住自己心神,慢慢向南入口处走去。 陵墓的南入口是这场血战中最惨烈之地,双方在这里死了近七十人,三十几名黑马贼也大都在这里被杀死。 此时,李神通正带着几名手下给伤员包扎伤口,他见张铉走来,连忙迎上来,见张铉脸色苍白,不由关切问道:“公子气色不太好,伤势严重吗?” “一点皮肉伤,不妨事。” 张铉强忍住眼前的眩晕感,笑道:“只是稍微失血,休息一下就好了。” 李神通扶张铉坐下,诚恳地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公子没事,只有公子无碍,我们就有活下去得希望。” “放心吧!我没事。” 李神通又回头向远处望去,他担忧地问道:“公子觉得黑马贼还会来袭击吗?” 张铉轻轻点头,“那是一定的,他们死了这么多人,若不将我们赶尽杀绝,他们怎肯咽下这口恶气,他们肯定还要来,只是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张铉望着暮色昏明的夜空,沉吟一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会用夜袭的手段。” 李神通一惊,“如果是用夜袭,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铉却笑了起来,“其实我更希望他们用夜袭的手段,斗勇我们或许会差一点,但斗智,我们未必会输给对方。” “公子已经有方案了吗?” 夜色中,张铉凝望着南入口旁一根高高的石柱,淡淡笑道:“利用夜色来对付偷袭的敌人,恰好是我的擅长。” 58.第58章 斗智斗勇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自从六年前梁师都成为金山宫三部首领以来,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竟然阵亡了三十四名部下,二十多人被杀伤,简直要将他气得发疯。 他曾无数次洗劫北上的商队,只要他们出现,哪支商队的商人不是乖乖跪在地上,任凭他们处置,比羊群还要温顺,今天这群商人竟然敢奋起反抗,还重创了他的手下,简直匪夷所思。 梁师都立刻意识到,这些商人中必然有特殊人物,他眯着眼望向夜幕下的玄沙石林,他想起了那个使刀的年轻人,心狠手辣,敏捷如猎豹一般,正是他率领大群商人击退了自己手下的进攻,而且至少有十几人死在他手上,此人究竟是谁? “统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名心腹低声问道。 “怎么办?” 梁师都咬牙切齿道:“若不杀光他们,怎能出我心中的恶气!” 尽管梁师都发誓要杀光所有的商人,不过他也承受不了这大的损失,死伤数十人,他已经很难向北镜先生交代,如果伤亡再加大,北镜先生绝不会放过自己,想到北镜先生惩罚部下的残酷手段,梁师都不寒而栗。 他负手走了几步,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夜色的掩护偷袭这群商人,只要他的手下能杀进十几人,内应外合,他们就能冲破对方防御线,将这群商人悉数屠杀。 梁师都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幅地形图,他已发现南入口比较平坦,骑兵可以直接杀进去,关键还是要夺取南入口,他们就胜券在握了。 沉思良久,他一招手,叫来几名手下,低声吩咐他们几句,几名手下抱拳答应,立刻向石林中奔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梁师都首先要摸清对付的情况,他绝不能再轻敌,盲目冲锋。 半个时辰后,跑去探查情况的手下回来,向他汇报了陵墓内的情况,令梁师都颇为惊讶,南入口居然没有任何防御,怎么可能? 他立刻翻身上马,一挥手令道:“跟我来!” 他率领五十名骑兵向石林内缓缓而去,不多时,梁师都带来大群骑兵来到了距离南入口约七十步外的一片石林旁,他一摆手,所有人都勒住了战马。 梁师都凝神向南入口观察,在皎洁的月光下,一丈宽的入口处没有任何阻碍,陵墓内十分安静,看不见一名守卫,梁师都心中暗忖,莫非对方在和自己唱空城计? 他慢慢冷笑一声,他倒要试试,对方有什么手段能阻拦自己骑兵冲击,他回头对几名骑兵喝令道:“杀进去!” 几名骑兵一催战马,战马疾冲而出,在狭窄的石林中奔跑,速度先是不快,但距离入口越近,道路越宽敞,几名骑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俨如风驰电掣一般,马蹄声密如鼓点。 但就在为首骑兵刚冲进南入口的一瞬间,地面‘绷!’地弹起一根绊马索,战马一声惨嘶,向前失足摔倒,连同骑兵一起重重翻滚出去,后面两匹战马收势不及,也接连被绊倒,两边闪出几名黑影,狠狠用矛刺死了摔倒的骑兵。 梁师都看得清楚,他重重哼了一声,不过是几根绊马索而已,也能阻止自己的骑马吗? 他大喝一声,“杀进去,注意地上的绊马索!” 数十名骑兵一起出动,如一条长蛇般依次向前奔驰,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兵而言,绊马索并不可怕,只要能事先发现一般都能躲过,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入口处有绊马索,他们怎么还可能上当。 前面几名骑兵越奔越快,瞬间冲到入口前,绊马索再次弹起,但战马却高高跃起,极为灵敏地避开了绊马索,一跃冲进了陵墓空地内,第二匹和第三匹战马也如法炮制,皆顺利地冲进了陵墓。 后面梁师都兴奋得拳掌相击,只要五十名骑兵都冲进去,今晚他们就将血洗这群商人,出心中这口恶气。 绊马索失败了,骑兵接二连三的冲进了陵墓空地内,局势骤然紧张起来,站在高台上的张铉冷冷地看着骑兵冲进来,他大喊一声,“动手!” 只见入口顶上,几条长索一起拉动,右面一根事先被掏空底部的石柱开始晃动起来,慢慢倾斜,下面的几名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掉头便逃,但后面的骑兵却堵住了退路,石柱轰然倒下,伴随着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石柱重重砸下,断成数截,尘土飞扬,下面三名骑兵躲闪不及,被砸得稀烂,南入口处顿时一阵大乱,躲在暗处的商人在程咬金的带领下冲了出来。 “劈脑袋!” 程咬金大吼一声,大斧挥过,将一名骑兵的人头劈飞,其余三名冲进陵墓空地的骑兵也被团团包围,长矛乱戳,将三名骑兵悉数刺死。 两名墙头上,数十名隐藏的弓箭手全部现身,张弓射箭,密集的箭矢射向中间混乱成一团的马贼骑兵,顿时惨叫声一片,骑马纷纷中箭落马,梁师都急得大喊:“撤回来!后撤!” 马贼骑兵纷纷后撤,丢下十几名受伤或被射死的同伴,狼狈地退出了石林,柴绍带领二十几人冲了出去,乱刃齐下,将中箭未死的骑兵全部杀死,将他们身上皮甲剥下,兵器全部捡了回来。 一次漂亮的反偷袭,马贼再次损失二十人,而商队却未伤一人,令商人们士气大振,所有人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张铉身上。 但张铉却没有时间享受商人们的拥戴,他指挥商人用巨石将四处入口悉数堵死,又从商人和伙计中挑出五十名身体健壮者,让他们穿上缴获的皮甲,手执长矛排列成矛阵,由程咬金训练他们。 张铉很清楚局势的严峻,一旦偷袭不成,马贼很可能还会像白天一样强攻,他们必然会从四面八方翻进来,能战斗的商人已经不多,只有一百八十多人,如果形成一对一的局面,他们就危险了。 只有尽快训练成阵型,才有自保的一线希望,张铉又将其余所有人集中起来,他站在高台上对他们大声道:“马贼已经被我们杀死五十多人,他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胆怯,只要我们有勇气和他们拼死一战,我们就能活下去。” “为了我们的妻儿父母,我们必须活下去!” 在张铉的激励之下,每个人的热血开始沸腾,他们想到了自己的妻儿,为了让他们能在乱世中生活,自己不惜出来经商,如果自己死在马贼手上,他们妻儿该怎么办? “活下去!” 一名商人振臂大喊,所有人的激动起来,高举武器大吼,“拼死一战,我们要活下去!” 张铉一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又对众人道:“生死较量往往就看谁更狠更猛,但我们单打独斗的实力不如对方,要想战胜对方,只有一个办法,几个人一起上,我要求你们彼此结为同伴,或两人,或三人,或者四人,只要对方翻进来,你们就冲上去杀死对方,不要有任何犹豫。” 商人们开始各自寻找同伴组队,这时,柴绍走到张铉身边,低声问道:“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张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也只能尽力而为,能活多少,就看天意了。” 张铉又拍拍他的肩膀,“你和李二叔在一起,尽量保护他。” 柴绍回头望去,李神通的手下只剩下五人,他们不能丢下主人,无法再为张铉提供援助了,柴绍点点头,起身快步离去。 张铉只觉胸腹间又是一阵阵烦闷,他克制住身体的不适,快步向五十名正在训练的长矛手走去。 ......... 夜间的偷袭令黑马贼再遭重创,梁师都遭到了出道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让他骑虎难下,不得不豁出去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将对方赶尽杀绝。 现在对方已经将几处入口用巨石封死,使他的骑兵无法再冲进去,他们只能翻进去和对方决一死战。 梁师都只留下二十余人看管战马,其余一百二十名马贼全部出动,从三个方向向陵墓空地包围而去。 其实梁师都还想过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对商人们的牲畜下手,惊扰它们以造成混乱,但对方显然有了充分防备,将牲畜集中在东北面,那边地势最高,峭壁林立,无法从外面翻越,而且所有牲畜都被布蒙住了双眼,各种货物将它们包围,使它们无法乱跑,只能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 但无论哪一个方案,梁师都也不可能一一去尝试,他只能采用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让所有人翻进去屠杀,尽管会有一定的损失,但梁师都已经顾不上了。 他手提一根大铁枪,亲自率领众手下向玄沙陵中央地带一步步走去。 时间已经快到四更,陵墓空地内,所有人都坐在台阶上默默等待着,他们没有困意,也没有绝望,张铉给了他们希望,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他们拼死一战,他们就能活下去。 “来了!” 不知谁大喊一声,所有人都霍地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59.第59章 殊死决战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站在高高的陵台之上,居高临下,外面的情形他看得很清楚,皎洁的月光下,一群群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由于四处入口都被巨石堵死,他们只能选择攀爬而上,从陵墓四周的缺口处跳下来,尽管最低处也有七尺,但对于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这点高度算不上什么。 陵墓内的空地上,成群结队的商人们紧张异常,手执长矛和战刀,很多人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拼死一战,要么被杀死在这里,永远也无法见到妻儿。 这时,第一批黑马贼出现在了他们头顶,张铉大喊一声,“弓箭,射!” 二十几名弓箭手一起放箭,数十支箭射去,几名黑马贼躲闪不及,被箭射中,惨叫着摔了下来,但商人们明显没有经验,在第一轮射箭后,出现了重新上弦的短暂空缺。 而黑马贼显然更有经验,他们抓住了这个短暂的缺口,立刻有大群人从大石后涌了出来,足足有三四十人,他们如蟑螂般奔涌而入,纷纷跳进了场地内。 程咬金大吼一声,“杀啊!” 他挥斧第一个冲了上去,一斧劈翻一人,身后的五十名长矛手跟随他冲杀上去,激战在西南角骤然爆发。 但黑马贼绝不止从西南角涌入,在北面、在西面,也有不少黑马贼从高高大石上跳下,挥刀扑了上来,商人们也大声吼叫,三人或者四人结成伴,挥刀杀了上去,顿时血雾弥漫,惨叫声四起。 张铉冲到二十几名弓箭手面前大喊,“丢下弓箭,去支援北面!” 这时,弓箭手已经没有用,乱射箭反而会伤了自己人,二十几名弓箭手醒悟,纷纷丢下弓箭,拾起长矛和战刀向北面冲去。 张铉目光急闪,他找到了黑马贼首领,一个头戴银盔的马贼,手执一杆铁枪正和李神通的五名侍卫激战,他武艺高强,杀得五名侍卫节节败退,柴绍在旁边保护着李神通,和另外几名扑上来的马贼厮杀在一起。 张铉速度极快,俨如黑豹般敏捷,从另一边无声无息地扑上去,他并不急于出手,而是躲在一块大石后,等待绝杀的机会,只要能杀死马贼首领,他们就能逃过今天这一劫。 李神通带来十二名侍卫,除去两人去送信求援外,还有十人,但在下午鏖战中,三人不幸阵亡,两人重伤,无法参加战斗,剩下的五人武艺都颇为高强,个个能以一敌五,只是他们遇到了更厉害的梁师都,尽管以五敌一,但还是被梁师都杀得节节败退。 梁师都骁勇凶猛,一根铁枪舞得如梨花纷飞,他抓到了一名侍卫的漏洞,一枪疾刺,侍卫被他一枪刺穿了胸膛,惨叫一声倒地。 梁师都得意大笑,其余四人见同伴惨死,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挥刀从四个方向同时向梁师都劈去。 “来得好!” 梁师都后退两步,躲过了四人的同时袭击,但他的注意力在四名侍卫身上,后背的空档却露出了出来,张铉抓住了这个一瞬而逝的机会,从大石后一闪而出,他纵身一跃,战刀猛地向梁师都的后颈劈去,没有犹豫,更没有呐喊,寒光闪闪的战刀闪电般劈至。 梁师都忽然感觉后脑有疾风袭来,顿时大吃一惊,躲闪已来不及,情急之下,他向前一躬身,让开了后颈要害,但后背却躲不开,只求身上的锁子甲能保住自己一命。 ‘咔!’ 火光四溅,锋利的战刀劈开了锁子甲铁链,刀锋直入体内,深及骨骼,梁师都痛得惨叫一声,一个踉跄,斜地里猛奔数步,反手一枪,长枪疾刺身后的偷袭者,张铉就地一滚,躲过这一记凶猛的回马枪。 梁师都背靠石墙,目光凶狠地盯着偷袭他的张铉,张铉这一刀砍伤了他的筋骨,左肩疼痛难忍,只能单手使枪,战斗力大大降低。 张铉心中恨极,他没料到梁师都宽大的衣袍下面竟然是锁子甲,如果是皮甲甚至鳞甲,他都能杀死对方,但锁子甲却救了对方一命,令他最终功亏一篑。 “一起上,杀死他!” 他向四名侍卫喝喊一声,五人一起挥刀向梁师都杀去,梁师都见形势危急,他长枪一甩,逼退了右边两名侍卫,打开一个缺口,他抓住这一线生机,身体翻滚出一丈多远。 “快来救我!” 梁师都厉声呼救,几名正在围攻柴绍的马贼见首领形势危急,转身杀了回来,顶住了张铉和几名侍卫。 梁师都感觉左肩胛骨已断,他无力再战,趁着手下拼死保护自己的机会扔掉长枪,忍住剧痛向石墙上奋力攀去,一纵身跃上墙头,觉得浑身都虚脱了,他害怕张铉追来,强忍疼痛钻进了黑暗的石林之中。 张铉见马贼首领已逃脱,他也不再恋战,将格斗留给柴绍和几名侍卫,自己则拾起一面盾牌向北面奔去。 尽管梁师都身受重伤而逃,但陵墓内局势却对商队极为不利,商人们拼死搏斗,但实力和对方相差悬殊,死伤惨重,尤其是北面,六十几名商人被杀死大半,只剩下二十几人苦苦支撑,眼看也要被凶狠如野狼般马贼全部杀死。 张铉大吼一声,猛冲而来,挥刀杀进了敌群,他左手执盾牌格挡,右手战刀凌厉劈过,两名马贼被砍翻,这时,一名马贼从身旁偷袭而至,来势凶猛,刀已经刺入他的皮甲,张铉急收腹肌,锋利的长刀贴着他的腹部肌肤而过,他感受到了冰凉的刀锋。 张铉俨如野兽般低吼一声,用盾牌挡住刺来的两根长矛,身体如旋风般转身,狠狠一脚踢在偷袭者的脖子上,‘咔嚓!’一声,对方的颈椎骨被他踢断,惨叫着摔出去。 他向后又疾退一步,躲过身后刺来的长矛,手中战刀横劈,一颗人头被他一刀劈飞,鲜血泼溅他一身。 在张铉的鼓舞下,二十几名商人大吼着冲上来,拼死和黑马贼厮杀在一起。 战场上局势对商人越来越不利,东面的部分骡马受惊,冲了出来,数百匹骡子在狭窄的空地中狂奔,局势混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鹿角低沉的号声,‘呜——’ 几名马贼在石墙上大喊:“隋军杀来了,快撤!” 陵墓内的马贼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攀上石墙,向外奔逃,商人们士气大振,猛烈反击,将二十几名来不及逃走的马贼全部杀死,陵墓内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张铉无力地坐了下来,他已累得筋疲力尽,这一刻他只觉手中的刀都拿不动了,‘当啷!’横刀落在地上。 但张铉却怎么也想不到,来救他们之人,竟然是刘武周的骑兵。 这就是刘武周的狡猾,他出卖了跟随他去乞伏泊的几支商队,却又要回去有所交代,便疾速赶来救援被黑马贼袭击的商队,趁黑马贼最虚弱之时发动了猛攻。 梁师都吃了大亏,黑马贼被商队和隋军内外夹击,最后梁师都只带着四十几人逃离了玄沙陵,其余一百五十余人全部丧生在这片近二百亩的石林之中。 陵墓内到处是尸体和断肢,血雾遍地,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三百五十余名商人和伙计,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下不到百人,其中大部分都带了伤,但黑马贼也被他们杀死了百余人,连马贼首领梁师都也身受重伤,仓皇逃走。 柴绍疲惫地坐在张铉身旁,苦笑道:“没想到还能活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张铉笑了笑,“也多亏刘武周及时赶到,否则今天我们谁都活不出。” 柴绍冷哼一声,“他倒会做好人,把北面一批人出卖了,又来救南面一批人,我们死了这么多人,杀死了大部分马贼,他才姗姗赶来,到最后功劳全是他的,简直是厚颜无耻。” “其实无所谓功劳,只要活下来就是万幸。” 张铉轻轻叹息一声,“出生入死一回,很多东西都看淡了,不管刘武周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肯来,我还是很感激他。” “刘将军来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晨曦中,只见刘武周大步走了过来,柴绍低低骂了一声,转身愤而离去,张铉站起身笑道:“能再见到刘将军,真是天意啊!” 刘武周满脸诚恳地上前深施一礼,“感谢公子力挽危局,救了刘武周。” “刘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救你了?”张铉不解地笑问道。 刘武周叹息一声,也不知是真惭愧还是假惭愧,他满脸歉然道:“武周悔不听公子之劝,执意要去乞伏泊,结果遭遇大队突厥骑兵偷袭,两百多名商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武周救之不及,罪孽深重,又听说南面出现黑马贼,武周拼命赶来救援,如果不是公子力挽危局,商队全军覆没,武周真的无法回去交令了,让武周怎么能不自责,怎么能不万分感激公子。” 张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佩服刘武周会说话,说得很漂亮,很诚恳,让他明知刘武周的虚伪也无从指责,难怪此人后来能成为一方枭雄,确实有过人之处。 张铉淡淡一笑,“刘将军的‘诚意’虽然令人感动,不过我劝将军暂时不要急着砍马贼的人头,还是先救助伤员吧!能救一人,就少一分罪孽。” 刘武周知道张铉看破了他,脸上有点发热,讪讪道:“公子说得对,我这就去救人。” 他快步走到正在忙着砍马贼人头的士兵面前喝令道:“速去救治受伤之人,不准再死一人。”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60.第60章 马邑参军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尽管刘武周信誓旦旦不会再死一人,但在返回善阳县的途中,还有十几人重伤不治,两天后,这支满身创伤的商队终于返回了善阳县。 几天前五百多人出发,最后只剩下八十余人回来,令人不胜唏嘘,城内的商人们纷纷出来迎接,他们为自己没有出发北上而庆幸,同时也万分同情这些遭遇不幸的同行。 很快,张铉率领商人杀死上百黑马贼,最终击败黑马贼的事迹在善阳县内迅速流传,张铉的来历和背景也迅速成为街头巷尾议论的热点。 龙湖客栈前挤满了慕名前来拜访的商人和大户,都希望能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很多人更是送钱送礼,以感激他挽救商队的恩德。 作为张铉唯一的伙计,程咬金将所有人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张公子身体有伤,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不过程咬金很会掌握分寸,虽然把人拒之门外,但他们送的礼金却一一领情收下,至于最后怎么处理这些礼物,张铉未必会过问,程咬金也未必会如实上报。 房间里光线昏黑,张铉盘腿靠墙而坐,心静如水,旁边放着青石板,他在练习青石板中的第六幅图,也是最后一幅。 执锤人盘腿坐在雪中,双手微合置于丹田,大锤放在一边,名为敛神归心图,旁边有注释,‘心如空谷,气若悬丝,力归丹田,修残复缺。’ 这实际上是疗伤图,恢复因过度练习引起的经脉紊乱,张铉在没有药配合的情况下强行练习青石经中的洗髓篇,差点造成严重后果。 程咬金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将糊窗的纱布边缘拨上去一点点,偷窥片刻,又悄悄退下,快步走到院外,对等在外面的赵单道:“公子估计两个时辰内不会出来,赵管事有什么话,我来转告他吧!” 赵单的皇商队也损失惨重,孙副管事阵亡,伙计死了大半,剩下不到二十人,他自己也失去了一只左耳,好在货物损失不大,只损失了几箱瓷器。 不过这次遭遇也令他心灰意冷了,他只想立刻返回洛阳,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赵单叹口气对程咬金道:“请你转告张公子,他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我们后会有期。” 他又取出一只袋子递给程咬金,“这里面有五十两黄金,请你转交给张公子,是我替主人感谢他的大恩,钱虽少,但已是我最大的职权范围。” 程咬金眉开眼笑地接下来,“赵管事太客气了,我一定如数转交给张公子,保证一两黄金都不会少。” 赵单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去了,程咬金见他走远,从里面摸出十两一锭的黄金,掂了掂,自言自语道:“住店要花钱,吃饭要花钱,人情世故也要花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这点黄金我老程先拿出来用吧!” 他随手将黄金揣进了自己怀中。 ........ 张铉在房间里疗伤调养之时,在距离龙湖客栈不远的一间酒肆里,柴绍正秘密会见一名前来找他的人,此人正是张铉在郡衙旁小巷里见到的那名官员,他名叫李靖,字药师,隋朝名将韩擒虎的外甥,官任马邑郡兵曹参军事。 李靖和柴绍一样,也是武川府凤鸣堂成员,不过他却不是关陇贵族,而是出身天下七大世家之一的赵郡李氏,他是得到相国杨素的赏识,推荐他入武川府学习军事,他继而得到窦庆的重用,去年将他吸纳为武川府正式成员,并举荐他为马邑郡兵曹参军事。 这也是独孤顺对窦庆的不满之处,连山东士族也吸纳进了武川府,简直是胡来。 李靖将一封信递给柴绍,“这是会主给你信,昨天才送到,正好今天你们就回来了。” 柴绍急忙拆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他有点愣住了,李靖见他表情有异,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会主说,那批兵器可能在俱伦湖一带,宇文化及已经带手下赶去了,会主让我立刻和张铉赶去俱伦湖。” 李靖沉吟一下问道:“张铉肯去吗?” 柴绍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张铉非常精明,我纵然可以瞒他一时,但他很快就会看出破绽,我恐怕就得和他撕破脸了。” “如果他一旦知道真相,他会翻脸吗?” “我不知道,但可能性很大。” 李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件事挑明了告诉他,我们帮他找药,让他也帮我们这个忙。” 柴绍一怔,“药师也要去吗?” 李靖点点头,“我接到会主的命令,让我跟随嗣昌一起行动。” 柴绍暗叫不妙,这一定是会主猜到李神通的企图了,才让李靖跟随他们前去,他心中顿时乱成一团,这下可怎么办?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掌柜,给我来一坛酒!” 声音极为耳熟,柴绍一抬头,迎面看见程咬金走进了酒肆。 ........ 傍晚时分,张铉从冥思中恢复,胸腹间的烦闷消淡了很多,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过他没有见到程咬金,却从伙计口中得知赵单已经回洛阳了,并给他留了一封信。 一天没有出房间,张铉也有点饿坏了,他稍微收拾一下,正要出去吃点东西,忽然,柴绍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激动万分道:“张公子,我买到了!” “买到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紫虫玉蛹啊!你来突厥不就是要找它吗?” 张铉轰然狂喜,“在哪里?”他急不可耐问道。 柴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袋子,张铉一把将袋子抢了过来,转身向房间内跑去。 柴绍心中一阵发虚,其实他早想把它给张铉了,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拖到今天才给,会不会误了张铉练武?他连忙跟了上去。 房间里,张铉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只水晶小瓶子,这种小水晶瓶是粟特人从西方带来,瓶子只有小指大小,每只小水晶瓶内有半瓶紫色浆汁。 张铉听赵单说过,紫虫玉蛹怕热,到南方就会化为浆液,看样子瓶子里是真货,从直觉判断,这应该是两条紫虫玉蛹。 青石经上的配方说,他需要二十条紫虫玉蛹,配置一百丸紫胎丹,现在只有两条,还差得太远。 “嗣昌,你是从哪里买到的紫虫玉蛹?”张铉回头问道。 “是一名突厥商人,他也是为妻子生孩子准备的,手中只有这么多。” “那这名突厥商人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柴绍慌乱道:“估计已经找不到人了,他已经去了粟特,我也不知他住在哪里?是在市场上遇到。” 张铉注视他片刻,点点头道:“好吧!既然找不到人就算了。” 柴绍又急道:“虽然找不到人,但他告诉我,紫虫玉蛹是在俱伦湖那边买到。” 张铉没有说话,他从随身的皮袋内取出十丸药,将它们重新捏碎,放进一只小碗里,小心翼翼将紫虫玉蛹浆汁倒进去,用小银匙慢慢搅拌,待搅拌均匀,又倒进半杯酒,将它们重新搓成十丸药。 原本淡红色的药丸变成了紫色,有一股浓烈的鱼腥之气,这就是练习聚力用的紫胎丹了,气味和颜色都和石板上记载的完全一样。 柴绍心中很慌乱,他知道张铉开始怀疑自己了。 柴绍又是歉疚,又是心虚,他早该把紫虫玉蛹给他了,却拖到现在,让张铉忍受身体的剧烈不适。 柴绍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这时,张铉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我陪你去俱伦湖!” 柴绍一颗心落入了冰窟,张铉这样说,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是在骗他前去俱伦湖,自己果然瞒不过他。 柴绍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摇摇头,向房间外走去,待他走出房间,张铉才抬起头注视他的背影,目光十分复杂,原来柴绍身上一直就有紫虫玉蛹,应该张仲坚留给自己,但柴绍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他已经把所有线索理清了,从青石经开始,武川府就在一步步诱导他北上了,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参与那批兵甲的争夺。 他虽然不喜欢被人操控,不过别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把青石经给他,正如自己最初的猜测,这其实是一个交易。 也罢!看在青石经的份上,自己就陪他走一趟,就算自己接受了这个交易。 ....... 张铉最终没有和柴绍撕破脸皮,但他也不想问柴绍为什么去俱伦湖,他只是为了完成这个交易,除此之外,他不想过多参与武川府的事情。 而且张铉心中也抱了一线希望,既然无法北上,那么去俱伦湖也不错,说不定真能在那边买到紫虫玉蛹。 既然决定要东行,他们就得进行一些必要的准备,首先要招募几名护卫,李神通的护卫只剩下六人,远远不够,还要再找一名会突厥语的向导,另外还要买帐篷、伤药以及一些武器。 众人分头行动,程咬金主动请缨,他负责招募护卫和向导,张铉知道他喜欢做这种热闹之事,便答应了他。 61.第61章 新的伙计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院子里,张铉又细细看了一遍第一幅图的练功方法,旁边的注释写得很清楚,取一丸紫胎丹服之,身体当奇热如火焚,需在冰雪地里赤身练习,用冰雪的外寒来调和体内的奇热。 但现在已是四月,哪里去找冰天雪地?不过张铉服过王伯当的培元丹,他有一点经验。 张铉放下青石经,拾起脚下二十斤重的短铁槌,走到水井边,他取出了一粒紫胎丹,凝视片刻,慢慢服下了这颗紫色丹药。 只片刻,张铉只觉丹田处轰地燃烧起来,仿佛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里,火焰炙烧感迅速蔓延,燃遍了他的五脏六腑,燃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尽管张铉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身体内的火烧的痛苦还是让他忍不住差点惨叫起来。 比起紫胎丹带来的烈火焚身,王伯当的筑基丹就如一杯温水入喉,只有他最后一次连服三颗筑基丹带来的焚身之感才能和此时相比。 张铉扯掉上衣,赤着上身向墙角的水井奔去,只有水井中的冰水才能降低他身体的奇热,这也是他想到替代冰雪的办法。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纵身,蜷缩成一团,直接跳进了冰水之中.......一个时辰后,当张铉跃出水井,只觉后肩的伤口隐隐有点刺痛,他轻轻扭动手臂,骨骼关节啪啪作响,浑身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手中二十斤的铁槌明显轻了很多。 但可惜这只是一种临时力量增强,睡一觉后又会恢复,只有经过无数次的力量凝聚,才会最终形成聚力突破,使力量增强能固定下来。 ........ 程咬金招募护卫并不顺利,他在龙湖客栈大门口圈了一片地,竖起一面旗帜,上写‘募武‘二字,又摆一张桌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干巴巴等着。 在他想象中,一定会有无数练武人蜂拥而至,拼命讨好、巴结他程咬金,甚至跪着求他收留,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热闹,更喜欢别人来求他、讨好他。 但整整一天,从上午到傍晚,一共只有两个人来应募,而且很傲慢,开价一贯钱一天,少一文都不干,好像反了过来,变成他程咬金要去求人家,这让程咬金很不爽。 “程爷,还没有招到人吗?”客栈王掌柜笑眯眯地从大门内走出来。 “唉!别提了,一共只有两个人来应募,要价贼高,居然一贯钱一天,比我都赚钱,真他娘的没劲!”程咬金忿忿道。 “程爷,其实这也难怪,最近各家商队都在招募武士,马邑郡稍微会点武的人都被网罗进去,现在是一将难求,以前只要三百文钱一天,现在涨了三倍,要一贯钱一天了,而且还要货比三家,我没猜错的话,那两个人也没有答应下来,是不是?” 程咬金一拍脑门,“难怪呢!我叫这两人签份契约,他们就不肯,说再考虑考虑,原来是货比三家,这两个****的。” 王掌柜笑道:“这种情况下,除非加价,他们才肯马上答应,程爷真急着招人的话,我觉得至少要一贯五一天才行。” “一贯五!” 程咬金失声骂道:“把我卖了吧!我还不值一贯五呢!” 这时,远远走来一人,掌柜见了,立刻笑道:“程爷,生意上门了,要抓住机会啊!” 程咬金也看见了,是一个身材极为雄伟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高近七尺,远看像半截黑塔一般,比他程咬金还要高半个头,能张铉相比了。 男子快步走到桌前,问道:“这里在招武人吗?”他声音洪亮,吵得程咬金耳朵嗡嗡作响。 程咬金立刻坐直身体,一脸肃然道:“正是!” “俺想报个名,你们开多少钱?” 程咬金牙齿咬紧了,半响才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一贯!’ “才一贯钱?” 大汉眉头一皱,“俺会武艺,也会说突厥语,刚才有两家商队要一贯二招俺,俺都没有答应。” “那你凭什么要一贯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程咬金一回头,只见张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双手叉在胸前,神情慵懒,似乎对这个大汉饶有兴致。 “公子,你好像......” 程咬金感觉张铉有点变化了,但又说不清哪里有变化,他挠挠头,满脸困惑地看着张铉。 张铉不睬他,走上前对大汉道:“表现给我看看!” 大汉向四周看了看,看见了用来夹旗帜的两只大石墩,每只石墩至少重两百斤,他走上前将旗帜拔掉,单手用力,竟将一只石墩举了起来,左手再一抄,将另一只石墩也举起,毫不费力。 他将两只石墩舞了几下,高声问道:“凭这把力气,可以吗?” 旁边王掌柜一咋舌,“我的娘诶,这是霸王举鼎啊!” 张铉暗暗点头,这两只石墩重四百斤,如果换成兵器的话,这名大汉至少可以使用百斤的武器,是一个猛将之才。 程咬金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站起身怒视大汉道:“我是在招武人,光凭一把力气怎么行,你会武艺吗?” 大汉放下石墩,嘿嘿一笑,“俺也学过几天,要不你这个醋坊脸来试试?” 程咬金大怒,他的脸上有胎斑,黑一块、紫一块,从小大家都说他是开酱铺的,所以他拼命把自己晒黑,看不出胎斑,不料这两天吃得好休息得好,皮肤养白了,脸上胎斑又出现了,居然被这个大汉一句话戳穿。 程咬金就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抡起身旁的大斧,大吼道:“老子成全你!” 大汉后退两边,从后背抽出一只单鞭,“来!来!来!俺教你这个醋坊脸两招。” 程咬金气得发疯,冲上去就是狂风般地一斧劈去,大吼一声,“劈脑袋!” 张铉却看出大汉是在故意激怒程咬金,看似粗鲁,却颇为精明,他倒有几分兴趣了。 大汉却不接,向后再退两步,异常敏捷,使程咬金一斧劈空,程咬金却不停手,紧接着用斧纂狠狠刺去,‘剔鬼牙!’ 这一斧来势凶猛,直刺大汉前胸,大汉赞了一声,“不错!” 但他还是不挡,侧身一闪,再躲过程咬金的第二斧,程咬金等的就是他一闪,大斧顺势横扫,“掏耳朵!” 大斧带着风声向大汉的左肩劈去,速度极快,若劈中了,大汉的一条胳膊就没有了,“小子,当心胳膊!”程咬金心中也有点不忍。 大汉哈哈大笑,“多谢了!” 他用单鞭一拨,斧刃便换了方向,一斧劈空,程咬金更加忿怒,迎头又是一斧,“劈脑袋!” 张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程咬金的三板斧,他已看出大汉武艺高强,只是不想扫程咬金的脸,才处处让着他。 “好了!” 张铉喊住了他们,程咬金心里明白,这大汉武艺比自己高强得多,他心中也服气,不过嘴上却不认输,“好吧!老子今天就先饶了你。” 大汉收了鞭,上前向张铉施一礼,“张公子,俺这武艺还行吧!” 张铉惊讶,“你认识我?” 大汉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顿时满脸通红,半晌吱呜道:“张公子名气这么大,全城谁不知道,俺就是佩服张公子的义举才来投奔。” 张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姓尉迟,单名一个恭,字敬德。” 62.第62章 风云聚会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原来这名大汉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尉迟恭,张铉见多了历史名人,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没有被尉迟恭的威名震倒,心中倒生出一丝疑虑。 这个尉迟恭刚才明显表现出了猛将的气质,他真是为了几个小钱折腰? 还有他居然认识自己,这显然不是因为自己名气的缘故,他背后有谁在指点? 此时的张铉已经不是刚入隋朝时的懵懂,对人心的洞察,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已经让他的目光变成十分敏锐。 不过尉迟恭的武艺却很吸引张铉,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缘故,他不会轻易放过这位历史猛将,在他记忆中,尉迟恭此时没有出头才对,还被埋没在民间。 张铉微微笑道:“原来是尉迟壮士,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尉迟恭行礼道:“俺确实是马邑郡人,不过俺少年是在太原府度过,所以有一点太原口音,俺原是本县铁匠,因朝廷禁止马邑郡生铁贸易,俺不得不关门,但又要养活妻儿,所以想谋个营生。” 张铉听他说得很诚恳,不像别有用心之人,对他不由有了几分好感,又笑问道:“那你怎么会找到我呢?” 尉迟恭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是有人介绍俺来的,说张公子这里招募会突厥语的护卫,俺正好符合条件,又听说张公子的路途比较长,可以让俺多挣一点钱,所以俺就来了。” “是谁介绍你来的?” “这个......俺不好说。” “好吧!” 张铉不再多问他,便道:“咱们一言为定,就按一天一贯五的价钱,若你表现得好,我每月另外再奖励你五贯钱,你觉得如何?” 尉迟恭笑得嘴都合不拢,算下来他一个月可以挣五十贯钱,这比他一个月挣五贯钱的铁匠多了十倍,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他连忙点头,“俺同意,只是能不能先预支给俺一半,俺要先安顿妻儿。” 张铉对程咬金道:“给他五十贯钱!” 程咬金心疼得直咧嘴,没见过这么冤大头的东家,还没干活就给人家五十贯钱,他又好心提醒张铉,“公子,是不是先签份契约,再让他找人担保,万一他拿钱跑了......” 张铉没好气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给他就是了。” 程咬金不甘心地取出五两黄金,重重掼到尉迟恭手中,“给你黄金,现在黄金更值钱了,黑市一两黄金要换十二贯,让你赚了。” 尉迟恭接过黄金,躬身向张铉行一礼,“多谢公子信任,我回家安顿好妻儿,明日一早准到!” 尉迟恭又向程咬金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了,望着尉迟恭走远,程咬金嘿嘿笑道:“公子,这个黑大汉不错,比较符合我老程的口味。” 张铉懒得和他啰嗦,吩咐他道:“你去问问柴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咬金之所以没有向张铉讨要和尉迟恭一样的待遇,是因为这两天很多人上门送钱,张铉又懒得过问,让他着实狠赚了一笔,至少捞了五十两黄金的油水,再加上张铉答应他的二成份子,程咬金开始梦想将来也能让老娘过上富贵日子了,哪里还会在意尉迟恭这点小钱。 其实张铉心里也很清楚,比如赵单留了一封信,信中说感谢他五十两黄金,但他只看到四十两,另外十两明显是被程咬金贪了。 不过看在程咬金比较听话,打仗又肯拼命的份上,张铉也就不计较程咬金好占小便宜这个毛病。 “哎!我这就是去。” 程咬金屁颠屁颠地跑去找柴绍去了,张铉见天色已晚,便让掌柜给他准备一份饭食,他先回房去了。 次日上午,尉迟恭准时前来报道,他的兵器是一根百斤重的熟铁棒,是他亲自打造,长八尺,手腕粗细,精光闪亮,后背一根单鞭,他没有坐骑,程咬金很热心地拉了一头骆驼给他。 中午时分,大家都收拾好了物品,尉迟恭将货物搬上骆驼,众人一行十余人便离开了龙湖客栈,向城门进发。 快到城门口时,张铉远远看见了一名身穿青袍的男子,头戴纱帽,腰佩长剑,牵着一匹马,正挥手向柴绍打招呼。 张铉认出了此人,就是在郡衙旁小巷内和柴绍暗中接头的官员,只见他年约三十岁出头,目光明亮,脸型瘦长,颌下一缕长须,长得颇为儒雅,但从他修长有力的手来看,此人似乎又练过武艺。 柴绍上前和他见了礼,又带他上前给张铉介绍道:“张公子,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李靖,是本郡兵曹参军事,他也和我们一起去俱伦湖。” 柴绍知道张铉看透了自己,所以他也不解释理由,相信张铉心知肚明。 张铉顿时醒悟,难怪柴绍叫他药师时自己怎么觉得那样耳熟,当时他还以为是燕王府那个王药师的缘故,现在他才想起来,药师不就是李靖的字吗? 原来此人就是李靖,他心念一转,回头看了尉迟恭一眼,见尉迟恭满脸不自然,他顿时明白过来,尉迟恭一定就是李靖介绍来的。 张铉笑了起来,“看来我和李参军已经打过交道了。” 李靖微微一笑,“张公子侠义之名李靖已如雷贯耳,能和张公子同行,是李靖的运气!” “过奖了,欢迎李参军同行!” 张铉回头看了看李神通,有看了看柴绍,忍不住大笑道:“既然三位都是武川府成员,咱们不如叫做武川队吧!” 李神通和柴绍对望一眼,两人都愕然,张铉怎么知道他们来自武川府,李靖却捋须笑而不语,看来张铉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 “出发了!” 张铉催马向城外奔去,众人纷纷跟上,出了城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而去。 ....... 俱伦湖又叫做俱伦海,也就是今天的呼伦湖,隋唐时代,这座湖泊面积极大,是今天呼伦湖的两倍有余,波光浩淼,壮阔如海,四周牧草丰美,分布着大片草场和一望无际的森林。 俱伦湖西北是外兴安岭,东南面则是大兴安岭,它处于两座巨大的山脉之间,沃野千里,物产富饶,在这里生活着室韦、霫、契丹、靺鞨、回纥、拔野古、仆骨等十几支渔猎及游牧民族,既表面上臣服于突厥,但实际上又各自独立,为争夺地盘明争暗斗,关系十分复杂。 这天晚上,在距离俱伦湖约千里外的南方,一座叫做碛口的小镇内,一支百余人骑兵队的到来使这座小镇变得热闹起来,碛口位于大隋和突厥的交界处,南面是大隋幽州地界,但小镇已经出了燕山,进入草原的边缘上。 小镇人口不多,只是五六十户人家,汉人和突厥人混杂而居,这里是商队北上突厥的必经之路,小镇内有两家汉人开的客栈,生意平时也比较清淡,百名骑兵到来,顿时挤满了两座客栈,客栈内变得热闹。 客栈大堂内点燃了三堆篝火,数十名大汉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笑声、叫骂声,几乎要将屋顶都掀翻了。 客栈掌柜姓金,是一名五十余岁的汉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几年,娶了一个突厥女人做老婆,给他生了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骑马、射箭,和突厥人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一副汉人的面孔,又会说几句汉话,在这一带混得还不错。 金掌柜心中犯嘀咕,这群人虽然带着骑兵装备,但显然不是隋军,倒像是一群土匪,他见多识广,心中立刻警惕起来,他让女儿和老婆不要出来,他自己来伺候这群大汉。 “掌柜的,再来五袋马奶酒!” “来了!” 金掌柜从酒柜里搬出五袋马奶酒,吃力地送到众人身旁,这群人自己猎了一头山猪和几只肥鹿,他们自己烤肉吃,但要客栈提供马奶酒,而且酒量惊人,已经快把客栈存酒喝光了。 这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大汉对众人道:“明天还要赶路,酒就不要喝了!” 他声音不大,却极有威严,众人不敢违令,连忙向金掌柜摆摆手,酒就不要了,金掌柜暗忖,‘原来此人是他们首领。’ 这名男子又对金掌柜温和地笑道:“掌柜的,能不能问几句话?” “客人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这里距离俱伦湖还有多远?” “俱伦湖?” 金掌柜笑了起来,“说远也不远,从这里向东北走,走十天左右就到了,只是没有官道,你们自己得看星辰走。” 旁边有人说道:“掌柜能不能帮我们找一个向导,我们出高价雇佣。” 金掌柜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他长得文弱瘦小,被身材魁梧大汉们遮住了,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为首大汉看出掌柜眼中的犹豫,便笑道:“在下姓窦,清河郡人,这些都是我的弟兄,个个是豪爽的真汉子,请掌柜放心。” 他掏出了一大锭黄金,足有百两之多,他将黄金往桌上一摆,“除了酒钱外,剩下的就是向导的费用,掌柜帮帮忙吧!” 不知是这名中年男人的诚恳,还是那锭黄金的诱惑,金掌柜终于被打动了,他想了想说:“我次子去过几次俱伦湖,如果兄台不嫌弃,就让他为向导吧!”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63.第63章 初获突破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的队伍从马邑郡出发,一路向东,大约走了十天后,队伍抵达了一条大河,大河宽达数十丈,清澈透底,如玉带般铺淌在茫茫的草原上。 李靖在边疆为官,对草原的情况十分熟悉,他对众人笑道:“这条大河应该就是完水了,长数千里,这还是上游,而俱伦湖就位于中游,看见这条大河,我们距离俱伦湖就不远了。” 大家走了十天,关系也变得密切起来,李靖显然比柴绍坦率得多,他直接告诉了张铉,他们是奉命去寻找一批兵甲,有数十万件之多,由高句丽运往突厥牙帐,但半途却失踪了,只知道在俱伦湖一带失踪,具体下落却谁也不知。 对于李靖的坦率,张铉颇有好感,不过他却始终没有表态是否愿意帮助他们,关键是李靖还没有告诉他,武川府对这批兵甲的真实态度,是想帮助突厥,还是想把这批兵甲运回中原? 张铉也只能对李靖的试探抱以沉默。 不过尉迟恭却告诉了张铉一个秘密,李靖虽然本身武艺不高,但他武学却很深厚,尉迟恭的武艺就是李靖传授。 尉迟恭和张铉一样,少年时没有练过武,但天生神力,练武资质极高,一个偶然的机会,李靖发现了他,便开始传授他武艺,短短一年多时间,使他从一个力大无比的铁匠变成了武艺高强的猛将。 在某种程度上,李靖就是尉迟恭的授业恩师,不过李靖从不肯承认有尉迟恭这个徒弟,甚至连朋友都不承认,令尉迟恭十分沮丧。 为此,张铉问过李靖,李靖只是淡淡回答,兴趣所致,点拨一二,尉迟恭练成今天的武艺,还是靠他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与他李靖无关。 这天傍晚,众人在大河南岸扎下了营帐,李神通的侍卫点了一堆篝火,洗剥了两只在路上猎获的黄羊,架在火上烧烤起来。 “张公子好像有心事啊!”李靖在张铉身边坐了下来。 “也谈不上心事,只是觉得有一点困惑。” 火光映红了张铉的脸,他望着正在烤羊肉的众人,淡淡道:“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三十万件兵甲对突厥应该也是极重要的物资,他们怎么可能在眼皮下被人抢走,居然没有派重兵护卫,先生觉得可能吗?” “如果我说突厥人是故意让它们被人抢走,公子觉得可能吗?”李靖注视着张铉的目光笑道。 张铉微微一怔,“你说这其实是一个圈套,可是它圈什么,套什么?” “那是因为公子不明白草原的势力格局,突厥人只占领了草原中部,草原人的西部和东部都是铁勒九大部落的地盘,突厥人早就想向东部扩张了,只是没有借口,所以当我听说那批兵器在俱伦湖一带失踪,我就猜到这是突厥人布下的圈套。” “可是他们用三十万件兵甲做圈套,这个代价也太大了吧!” “其实一点都不大,因为突厥知道,只要这批兵甲在草原,迟早还是会落入他们手中。” 张铉沉思片刻问道:“药师兄把这个想法上报了吗?” 李靖摇摇头,“武川府绝不会采纳我的建议,我出身山东士族,只是被窦会主看重,可其他武川府之人却极为排斥我,尤其独孤顺,他一心要求武川府血统纯正,为了我的事他已经快和窦会主翻脸了。” 张铉沉默了,突厥人用三十万件兵甲做圈套之事他并不太感兴趣,倒是李靖所说的血统论令他深有感触。 柴绍昨天也坦率给他说了,窦会主本来也想安排他加入武川府,就是因为独孤顺的极力反对才作罢,看来武川府传统势力依旧十分强大,他们只认关陇贵族的血统,容不得像李靖和自己这样的异端。 李靖笑了笑,便不再提这件事,他又对张铉道:“我看过张公子的青石经了,我想和公子谈一谈。” 张铉已经连续苦练了八天,每天晚上都会练得筋疲力尽,突破极限后力量大涨,但睡一觉后,力量又恢复了原样,没有能固定下来。 这让张铉十分苦恼,眼看他的紫胎丸只剩下一粒了,如果再没有突破,他就会前功尽弃,无奈之下他只能向李靖求援。 “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张铉顿时忘记了圈套和血统,他脑海里此时只有青石经的功法。 李靖点点头道:“我发现公子有一个关键细节没有处理好,才导致无法实现聚力突破。” “先生请说!”张铉心中异常紧张。 “我仔细研究了这种药的配方,一半是凉药,一半是热药,所用药量非常精细,冷热均衡,说明外在练习也必须要冷热均衡,均衡才是突破的关键,而公子在水中练习虽然可以降温,但寒冷度不够,导致体内经脉热度过剩,无法达到均衡,所以迟迟未能实现突破。” 张铉从未想过还有这种讲究,他心中其实也隐隐意识到,不在寒冰中训练,而是在凉水中训练,是不是有点不妥? 第一幅图的注释上也有一句,‘三九沐春’,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应该感受到春天般的舒适,可每次练武他都会热得异常难受,在煎熬中度过两三个小时,根本没有半点春天的感受,或许真是这里出错了。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一定要在寒冬训练吗?” 李靖微微一笑,“青石经认为一定要在寒冰中练习,才会完成聚力突破,我相信它原来的主人也是在北方极寒之地苦练,不过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一种办法,我可以在配方上做做文章,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先生的意思是说,减少燥热之药?” 李靖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配方中的紫虫玉蛹就是最好的燥热之药,它真是一味很神奇的药物,能打乱已经成型的经脉血气,让练武者重新塑造,尤其针对公子这种后天练武之人,如果能把它的剂量减少一倍,那么在水中练习也就能平衡了。” “可是.....紫虫玉蛹已经和其他药物融合了。” 李靖笑了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不妨试一试。” “先生尽管直言,张铉一定照办!” “你给我一颗紫胎丹。” 张铉取出最后一颗紫胎丹递给李靖,李靖注视着药丸,沉思片刻问道:“你肯定是严格按照配方做成?” “是!应该和配方完全一致。” 李靖拔出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紫胎丹切成两半,用其中一半和另外半颗没有紫虫玉蛹的丹药融合,做成一颗新的丹药,丹药中的紫虫玉蛹含量就只有一半了。 他把丹药递给张铉笑道:“完水是条很有意思的河流,水面温凉,水底却奇寒,今晚公子服这颗药,在水底坚持一个时辰,看看会不会有收获。” ........ 入夜,草原上漫天星斗,深蓝色的天幕黑得格外纯净,一群流星如淡蓝色的水滴,流遍天空,李靖抱膝坐在完水河畔,静静地仰视夜空。 这时,尉迟恭坐在李靖身边,低声问道:“他在河底吗?” 李靖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毅力之人,他对武艺的执着,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 尉迟恭凝视着河面,问道:“先生不认俺这个徒弟,是因为不想让俺入武川府吗?” 李靖淡淡一笑,“做个自由之人有什么不好,非要多个师父欺压,这件事我已经说清楚了,你不要再和我争执。” 尉迟恭紧咬一下嘴唇,又低声道:“既然师父也不愿意呆在武川府,为什么不离开?” 李靖身体一震,他没有说话,却陷入沉默之中,这时,河水起了涟漪,翻涌起来,只见张铉冲出了河面,深深吸了口气,又潜入了河底。 “已经一个时辰了,他还不肯放弃。” 李靖叹了口气,“水底之寒,我一刻都承受不了,他却坚持了一个时辰,希望我的判断没有错。” “先生今天试过水温了?” 李靖苦笑一声说:“他的青石经应该是紫阳真人的武功,看似简单,实际上要练成它却极为艰难,除了需要极高的天资外,另外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冷热平衡,我也是昨天晚上才悟出来,如果对药理参悟不透,那就只能去极寒的冰原训练,这不是下苦功就能练成,我今天试了试河底的水温,再从药量上进行精确控制,如果我判断不错,那他今晚应该能突破,如果突破不了,那就说明我的理解错了。” “那俺能练吗?”尉迟恭笑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你的天资还是差了一点。” “先生快看!”尉迟恭忽然指水面喊道。 只见河面上波浪翻滚,比刚才换气的阵势大了很多,李靖站起身,紧张地望着河面,他也不知道会这样,下面一定出事了。 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河中飞出,重重地摔在岸上,紧接着,张铉从河中一跃而出,纵声大笑,“多谢李先生,我应该成功了!” 张铉跳上岸,他感觉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充满了力量,这和他平时那种临时性的力量完全不同,平时是一种气力,易聚易散,而现在他感觉是机体的力量,是全身肌肉聚合在一起引出的力量,仿佛他的肌肉和筋脉都强壮了几倍。 他知道自己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突破,心中欣喜若狂,他上前单膝向李靖跪下,高高抱拳,“先生恩德,张铉铭记于心。” 李靖连忙扶起他,“张公子不要多礼,请起!请起!” 不远处,尉迟恭惊讶得大喊道:“这是龙脊鲲!” 尉迟恭的喊声把柴绍、程咬金和李神通等人都引来了,众人都发现了地上的巨大怪鱼,这是一条鳍背极宽阔的大鱼,长七尺,重数百斤,头大如斗,口中长着锋利的牙齿,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鱼,不由议论纷纷。 张铉走过来笑问道:“我在河底发现它,竟然敢攻击我,结果被我制服了,尉迟见过它?” 尉迟恭点点头,“俺只见过一次,突厥人叫它虎头鱼,汉人则叫他龙脊鲲,据说是生活在北海深处的鱼王,食肉为生,力大无穷,十分凶残,怎么完水中也有。” “不奇怪!” 李靖走过来笑道:“完水通俱伦湖,而俱伦湖又和北海水系相连,它出现在这里也可以理解了。” 程咬金前后打量这条怪鱼,馋得要流下口水,笑问道:“这条鱼烤熟后好吃吗?” 李靖笑了笑,“这种鱼肉质倒是细嫩,不过味道极腥,当然,烤熟后刷上酱也可以吃,但它有一样东西很值钱,背上的一根筋,也就是传说中的龙筋,坚韧无比,是做弓弦的极品材料,我们大隋天子的龙脊弓就是用它的筋做成弦而得名。” 程咬金挽起袖子道:“让我来,抽出筋后烤来吃,老程最喜欢吃鱼,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鱼。” 李靖连忙道:“它的胆也是稀罕之药,治风瘫有奇效,当心别弄坏了。” “我知道了!” 程咬金向东张西望一圈,不见张铉,问道:“我家公子呢?” 李靖指了指远处,隐隐见张铉在远处河边盘腿坐下,众人会意,都不去打扰他,一起将鱼扛了回去。 张铉静静地坐在河边,思绪飞上了星辰,仿佛人在漫天星斗中遨游,他终于获得了第一次易筋突破,心中的喜悦久久难以平静,这是他一次次积累,最后在李靖的指点下获得了突破,让他怎么能不欣喜万分? 这一次打坐足足耗用了四个时辰,当他终于从空明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站起身,慢慢拔出战刀,十斤重刀竟让他感觉轻了很多,明显不太适手了,这令他微微有些遗憾,这毕竟是他最喜爱的战刀,如果不再称手,他就得放弃了。 “公子已经好了?” 张铉听见了程咬金的声音,他一回头,只见程咬金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执他的宣花大斧,程咬金讨好笑道:“要不要试试我的斧子?” 程咬金也是家传武艺,不过他父亲去世得早,加上他资质不足,他和柴绍一样,聚力只突破了一次,好在他有一点天生之力,所以能使重六十斤的祖传大斧,父亲留下家传斧谱也被他撕掉擦屁股,最后想用时才发现时只剩下了三招。 张铉也正想试一试自己的突破,便笑道:“也好!如果合手,大斧就归我了。” 程咬金挠挠头,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瞎献什么殷勤啊!让他去练尉迟黑炭的铁棍不就行了吗? 程咬金真有点担心张铉会看上自己的大斧,他虚伪地干笑两声,“公子真会说笑,您怎么能使用我这种粗人的破烂武器,像您这样玉树临风的美男子,至少要用马槊或者银枪才行。” 张铉哈哈大笑,“好了!不要乱拍马屁了,我不会要你斧子,和你开个玩笑。” “哪里!哪里!我也是开.....开个玩笑!” 程咬金心虚地把斧子递过去,张铉笑着接过程咬金递来的大斧,只觉得大斧一轻,他竟然毫不费力地拿在手中。 “呵!还真的很合手。” 64.第64章 河边少女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程咬金最终没有失去他的板斧,他及时用龙脊鲲的韧筋和鱼胆赎回了自己心爱的大斧。 张铉其实也只是和他开玩笑,程咬金的六十斤大斧他还是觉得轻了一点,他应该用七十斤的兵器才行。 此时张铉骑在马上把玩这团长约三尺的鱼筋,他原以为会如牛筋一般粗,可以做鞭子,不料筋很细,和线差不多,略略让他有点失望。 不过这根鱼筋异常坚韧,弹性十足,确实是做弓弦的极品材料。 张铉将鱼筋放进马袋,加快马速向前方队伍奔去。 东行队伍再次出发,沿着完水向东进发,或许是第一次聚力突破的缘故,他目力能看得更远,听力也更加敏锐。 但此时他却陷入了沉思,直到李靖打断了他的沉思。 “张公子还在想昨天的事?”李靖笑着和他并驾而行。 张铉点点头,“我在想你昨天说的圈套,会不会把我们也圈进去?” “突厥人的圈套不是针对我们,而是针对铁勒东部联盟。” 李靖看了张铉一眼,笑了笑又道,“所谓铁勒东部联盟就是回纥、仆骨和拔野古三大部族联盟,使突厥人始终不敢攻打他们,所以突厥人就用这批兵甲为诱饵,分化他们三家联盟。” 张铉笑道:“这难道是突厥人的二桃杀三士?” “对!只要他们其中一家独吞了这批兵甲,就会引起其他两家的严重不满,联盟也就破了,这是很高明的计策,突厥有高人啊!” “是史蜀胡悉?” 张铉想到历史上,隋朝为了杀此人而殚精竭虑,说明他对隋朝威胁之大,只有这种级别的谋士才会有如此高明的计策。 李靖点点头,“应该是他,他是始毕可汗的心腹谋士。” 张铉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们若找到那批兵甲,打算怎么处理?” 这两天张铉一直在考虑此事,他们这十几人就算找到兵甲又能怎样,三十万件之多,他们能运回大隋吗? “会主给我的命令是,让我们想办法运回大隋,如果不行就毁了它。” “如果找不到它们呢?”张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也不知道,武川府的命令从不会留有余地。” “那先生的想法呢?” 张铉又继续问道:“不谈武川府,就只说先生自己的想法。” 李靖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张铉,但他却低声问道:“你为何在想这件事?” 张铉望着远方的悠悠白云,缓缓说道:“我不知道大隋还有多少年寿命,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是哪一个王朝,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是汉人,我绝不会把它们留给异族,这也是我答应跟随你们来的原因。” 张铉又注视李靖说:“我知道青石经其实是窦会主送给我,我也知道让我来草原是窦会主的精心安排,他对我必然是有所要求,我既然接受了青石经,就应该答应他的要求,先生能否告诉我,窦会主需要我做什么?” 李靖笑了起来,“窦会主说你一定会主动提及此事,果然被他说中了,不过你很幸运,他的条件正是你想做的事情。” “先生是说毁掉那批兵甲?” 李靖默默点头,其实他也何尝不是这样打算。 ...... 旅途极为单调枯燥,他们就仿佛在一幅画前原地踏步,永远是没有尽头的河流和一模一样的草原,刚开始的新鲜感早已失去,只有难以忍受的厌烦,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两天后的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一片森林,眼前景物有了几分新意,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马速向森林奔去。 众人在森林前扎下宿营,尉迟恭和几名护卫去森林内打猎,张铉则来到河流的另一边,选一个远离森林之处,盘腿进入了冥思,两天前突破第一次聚力后,他的当务之急不是继续训练,而是需要巩固来之不易的突破,巩固的方法就是第五幅疗伤图,让思绪在浩渺的星河间穿越。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思绪飞跃千万里,在漫天星斗中遨游。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水花声惊醒,就仿佛谁在剧烈拍打水面,声音是从东面数十步外传来,张铉站起身,沿着黑沉沉的河边向水声处快步走去。 他又听见一声尖叫,那分明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里有一种受了伤的痛苦,张铉加快脚步奔去,很快他便看见了,在河水中央,一人一鱼在水中进行激烈的搏斗,从巨大的身型来看,那条巨鱼正是他两天前遇到的龙脊鲲,甚至比他遇到的那条更大更凶猛。 而正和龙脊鲲搏斗的人却处于下风,似乎一条胳膊已被咬住,从她窈窕的身材和露出的白亮肌肤来看,这是一个年轻的少女。 她手执一把匕首,匕首一端狠狠插进了龙脊鲲的身体,使它更加狂暴,张开锋利的牙齿乱咬,少女明显不支,但她依旧倔强地抓住龙脊鲲箭鳍不放。 张铉知道这条鱼的凶残,这已不是抓住它,而是要反被它吃掉的后果,张铉不加思索,拔出刀跳进了河水中...... 片刻,张铉抱着已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少女游上了岸,凶残的龙脊鲲似乎还不肯离去,示威一般向张铉张开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这才游入河底深处消失不见了。 少女穿着皮甲和紧身马裤,湿漉漉地贴着肌肤,显得她身材十分修长,看年纪她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肌肤稍黑,充满了弹性和光泽,一头瀑布般的秀发披散在肩头,使她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野性的魅力。 或许是因为受伤和体力透支过度,她并没有立刻苏醒,左臂护卫皮甲已被龙脊鲲的利口撕开,有点血肉模糊,张铉从自己贴身皮袋中摸出伤药,小心翼翼将药粉撒在她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条衣襟给她包扎。 少女慢慢苏醒过来,发现身边坐着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吓得她立刻坐起身,惊恐向后退了几步,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目光凶狠而警惕地盯着张铉。 “我把你从水中救上来!” 张铉见她似乎听不懂自己的话,便起身比了一个动作,表示他和怪鱼搏斗,然后把她从水中救起。 少女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冲到江边,龙脊鲲已经不见了,她眼中充满了绝望,又回头愤怒地注视着张铉。 她忽然尖叫一声,举起匕首向张铉刺去,张铉一把抓住她手腕顺势一拉,少女一个踉跄,跌倒在河滩上。 张铉也有点生气,自己救了她,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要刺杀自己,不过一条鱼而已,她至于这样仇恨自己吗? 少女慢慢站起身,呆呆地望着江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竟流下了一行泪水,她忽然捂着脸转身向草原深处奔去。 张铉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应该就是附近部落里的人,没必要担心什么,张铉也隐隐感觉到,那条龙脊鲲或许对她很重要,她才会那样不要命,才那样失态。 “张公子!” 河对岸传来柴绍的喊声,“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这就来!”张铉拾起地上的物品,跳进河向对岸游去。 众人在篝火前围成一圈,大嚼烤得金黄喷香的鹿肉,张铉笑着坐下,“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尉迟恭割下一块烤好的肉递给他,“公子,这块不错。” “多谢!” 张铉拾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两口,带着腥气的辛辣奶酒让他身体暖和了很多,李神通看见张铉身上的血迹,问道:“张公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遇到一个年轻小娘,差点被她杀了。” 听说有小娘,程咬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涎着脸嘿嘿笑道:“公子为什么差点被杀,是不是欲行不轨?” 张铉拾起酒壶向他砸去,“闭上你的臭嘴!” 这时,李靖若有所思说:“如果她是单身一人,说明附近有部落,反正咱们也没有头绪,不如去部落打听一下消息,看看有什么线索。” 张铉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考虑,不过部落应该在北面,咱们有这么多牲畜,怎么过河?” “这个倒问题不大,这一带水急弯曲,往前走应该有水浅处可以蹚过去。” 果然不出李靖所料,他们次日又前走了十几里,果然遇到了一处水浅处,河水只齐他们腰间,众人牵着战马和骆驼过了大河,向东北方向而去。 但刚走了不到两里,十几名骑马之人迎面奔来,拦住了他们去路,十几名胡人都颇为年轻,有男有女。 张铉认出了其中一名少女,正是昨晚他在河中所救之人,只见她头戴花环,身着红色的锦缎短衣,下穿一条黑色镶金边的长裙,皮肤稍黑,但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颇为动人。 张铉知道他们是来找自己,立刻催马迎了上去,少女看见了张铉,指着他对旁边一名高大的年轻男子说了两句,年轻男子上前向张铉恭敬地行一礼,不知在说什么,但语气颇为诚恳。 尉迟恭上前对张铉低声道:“他在说,感谢你救了他妹妹的性命。” 张铉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这个小娘还算知好歹,知道自己救了她,他回礼笑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请不必记在心上。” 尉迟恭翻译过去,男子大为感动,又说了几句,尉迟恭笑道:“他说他们部落离这里不远,欢迎我们去做客,如果有货物,他们也可以收下。” 张铉回头看看众人,见众人眼中都露出热切的目光,走了十几天,所有人都十分疲惫了,渴望去草原部落做客,张铉也不客气,欣然道:“那就打扰了!” 尉迟恭翻译过去,十几名年轻男女欢呼一声,热情地上前招呼他们,拿出新鲜的马奶酒欢迎客人,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的热情和诚意让每个人心中都暖烘烘的,很快大家便熟悉起来。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lt;/a> 65.第65章 勇救酋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他们所遇到的十几名年轻胡人并不是突厥人,而是铁勒人,铁勒人与突厥人同属于草原民族,但突厥的强大使铁勒各部不得不臣服于它,每年要向突厥王庭上贡大量税羊。 铁勒一共分为九部,他们遇到的十几名年轻胡人是铁勒九部中的拔野古部一支。 拔野古部生活在漠北草原东部,下面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他们遇到的这一支便是拔野古三大部落之一的俱伦部,整个俱伦湖西岸的辽阔草原都是他们的领地。 拔野古男子热情慷慨,女子大方奔放,但张铉却发现那个年轻少女却始终没有和自己打招呼,两人目光偶然相对,她立刻转开了视线,或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让她没有能抓住那条龙脊鲲。 张铉放慢马速,对少女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意思是问她的伤口怎么样? 少女傲然一笑,摘下弓箭,见远处天空飞来几只野鸭,她催马疾奔,转身拉弓如月,一箭射出,飞在最后的野鸭哀鸣一声,中箭从天空落下,激起众人一片喝彩声。 少女扬起红扑扑的脸蛋,挑战般地望着张铉,张铉见她模样有趣,不由笑了起来,看样子她的胳膊没有问题。 这时,少女兄长催马和张铉并驾齐驱,用马鞭指着妹妹笑道:“她叫辛羽!” 刚才尉迟恭介绍了少女的兄长,叫做拔野古铜泰,他其实会说一点汉话,只是和族人在一起,他尽量用本族语言,只有单独和张铉在一起时他才会说几句汉话。 张铉望着少女笑道:“她好像是在向我挑战,对吗?” “她就是这样,一向比较任性!” 铜泰笑了笑,大喊道:“辛羽!” 少女催马奔了回来,指了指张铉的弓箭,目光骄傲斜睨着他,那神情分明是让他也露一手,铜泰脸一沉,狠狠怒斥她几句,大概是在责怪她不懂待客之道,少女这才撅着嘴将弓箭收了,又白了一眼张铉,不再理会他。 铜泰歉意地向张铉道歉几句,张铉一笑了之,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队伍继续前行,地势渐渐变低,这一带似乎是盆地,他们正走在盆地边缘,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低沉鹿角号声,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众人脸色一变,催马向前冲过去,张铉也催马疾奔,片刻到了山坡边缘,只见低缓的山脚下,两支军队正在草原上展开激战。 一支军队明显是突厥士兵,身着皮甲,张弓执矛,约两三千人,一队队骑兵列队疾奔,而另一支军队只有三四百人,服色杂乱,被突厥人包围分割,死伤惨重。 这时,张铉身边的铜泰眼睛红了,大吼一声,带着十几名族人冲了上去,少女辛羽更是愤怒得大喊大叫,她毫不畏惧,张弓搭箭跟随众人冲下山去,只见她斜身一箭射出,一名突厥骑兵惨叫一声落马,长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突来的变化让张铉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参战,尉迟恭叹息一声,“被包围者应该是他们的族人,说不定还是他们的父兄或者叔伯。” “快看,那是谁?” 李神通指着远处大喊,张铉也看见了,远处山坡上有数十名观战的突厥人,应该是他们首领之类,但中间却有几名汉人,为首汉人约三四十岁,身材瘦高,长得一张马脸,颌下有几根鼠须,正得意地和旁边突厥首领说着什么。 “是宇文化及!” 柴绍咬牙切齿道:“这个混蛋,贼性不改!” 张铉听柴绍说起过,宇文化及因私下和突厥人交易生铁,险些被杀,被发配给他父亲宇文述为奴,看来并没有冤枉他,他果然和突厥人有勾结。 张铉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了宇文太保们在酒肆里说的话,宇文化及也是为那批兵甲而来,难道那批兵甲和拔野古部有关? 就在这时,拔野古队伍中爆发出一声长长的虎吼,一名灰衣人从最密集的队伍中杀了出来,一对双戟杀得突厥人血肉横飞,人仰马翻,瞬间杀开一条血路。 柴绍和李神通同时叫喊起来,“张仲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玄武火凤的头号杀手张仲坚竟然也在战场上,张铉大喝一声,“擒贼先擒王,跟我来!” 他催马冲下山坡,带领众人向突厥人的首领疾奔而去。 这支突厥军队是始毕可汗帐下梅录大将史蜀胡悉统帅的三千军队,尽管始毕可汗委托大祭司帮助他查找失踪兵甲的下落,但始毕可汗生性狐疑,并不完全相信大祭司,他又派心腹史蜀胡悉率三千士兵秘密前往俱伦湖一带查找兵甲下落。 史蜀胡悉并不是突厥人,而是粟特史国人,他原本是个商人,从年轻时便开始长期和突厥做生意,史蜀胡悉以他的精明和擅长谋略赢得了始毕可汗器重和信任,渐渐成为他的军师宠臣。 史蜀胡悉主要做两件事情,第一是替始毕可汗策划铲除突厥内部的反对者,从而逐步吞并有实力的部落,比如杀阿史那磨拙就是史蜀胡悉的策划,让他去找失踪的兵器,若找不到就可以用失职之罪杀他。 宇文述就是和史蜀胡悉暗中勾结,这一次他派长子宇文化及和史蜀胡悉达成了交易,他愿出高价购买十万件兵甲,无论于公于私,史蜀胡悉都要找到这批兵甲。 种种线索表明,三十万件兵甲失踪和拔野古部有极大的关系,史蜀胡悉便决定从俱伦部下手,他今天抓住机会,率军包围了外出打猎的俱伦部大酋长拔野古图勒。 眼看突厥骑兵已将对方分割包围,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大喊:“将军,左面有人杀来!” 史蜀胡悉吓了一跳,他竟然没有发现左上角杀来一支队伍,为首大将来势凶猛,手执一根至少百斤重的大棒,杀气腾腾冲来。 “给我顶住!”史蜀胡悉急令左右上前抵挡。 宇文化及认出了柴绍,惊得他脸色大变,顾不上其他人,他掉转马头便向后奔逃。 眨眼间,尉迟恭便率先冲到,他吼声如雷,手中铁棒横扫而去,三名突厥骑兵被他打飞出一丈多远。 为首突厥千夫长大怒,他叫乙木藤,也是突厥有名的猛将,手执一只六十余斤重的独脚铜人,他大喝一声,“隋将受死!” 催马从后面疾冲而至,抡起独脚铜人猛砸尉迟恭后脑勺,尉迟恭身体虽雄壮,但极为灵敏,他侧身一闪,躲过了偷袭一击,乙木藤又是一记猛砸,沉重的独脚铜人带着风声砸向尉迟恭正面。 尉迟恭却不再躲,挥棒迎击,只听‘当!’一声巨响,独脚铜人脱手而出,飞出数丈远,乙木藤大叫一声,转身催马便逃。 “去死吧!” 尉迟恭冷喝一声,铁棒反手又是一棒,棒影疾扫,势如奔雷,乙木藤奔逃不及,被一棒打中后脑,顿时脑浆迸裂,尸体栽落下马。 尉迟恭杀得兴起,他大吼一声,向人群最密集处奔去,如猛虎下山,凶狠异常,一根铁棍见神杀神,见鬼灭鬼,棍下血肉模糊,尸横遍地,瞬间便打死了三十余人。 紧随而来的程咬金见尉迟恭勇猛强悍,他心中羡慕,也振作精神,挥斧杀进了突厥骑兵群,虽然没有尉迟恭那种横扫一切的气势,却也斧斧生威,连劈五六人,兴奋得他嗷嗷大叫。 第三个杀来的却是张铉,他手执一根五十斤重的铁枪,却是梁师都的兵器,被程咬金在玄沙陵中拾到。 这根铁枪做工精湛,质地上乘,用全镔铁打造,在中原可以卖出高价,程咬金昨晚很不情愿地拿出来给了张铉。 不过这杆长枪对张铉还是轻了不少,他练王伯当的基础功法后,就已经能使五十斤的长枪,而这一次聚力突破,他至少能用七十斤的兵器,只是目前暂时没有合适的兵器,他只能从权。 张铉挥枪刺翻一名突厥百夫长,但他的目标却是对方主帅,他催马疾奔,向史蜀胡悉杀去。 由于尉迟恭吸引了大部分突厥士兵,史蜀胡悉身边只剩下十几名护卫,加之史蜀胡悉本身不会武艺,是一名谋士,眼看张铉如狂风般冲至,他吓得脸色大变,也顾不上正在激战的突厥骑兵,调转马头便仓皇而逃。 十几名护卫见形势危急,他们大喊一声,冲过前堵住了张铉的去路,十几根长矛同时刺向张铉。 张铉毫不畏惧,枪挑刀劈,连杀七人,杀开一条血路,向史蜀胡悉急追而去。 这时,突厥骑兵见主将乙木藤阵亡,主帅逃跑不知去向,他们立刻吹响了撤兵的号角。 ‘呜——’ 号角声中,数千突厥骑兵迅速离开战场,如潮水般向西北方向奔去,张铉见大群骑兵撤退,他也勒住了战马,不再追赶敌军主帅。 ....... 俱伦湖边鼓乐喧天,热闹异常,酋长图勒摆下盛大的酒宴,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占地数亩的羊毛大帐内,十几名俱伦长老作陪,另一边是张铉等人,众人虽然语言不通,但酒是最好的通用语言,以酒为媒,众人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热情的年轻男儿弹起了动听的火不思,大帐中央,一队年轻少女正翩翩起舞,一袋袋醇厚的马奶酒被搬进来,一盘盘金黄流油的羊肉放在客人面前,各种水果堆积在金盘上。 图勒是个极为豪爽的中年男子,长一只狮子般的大鼻子,声音洪亮,他有七个妻子,给他生了十几个儿女,张铉他们之前遇到的铜泰和辛羽便是他的三夫人所生。 图勒能说几句汉语,和众人可以勉强交流,他心中充满了感激,这次若不是张铉等人及时相救,恐怕他就会遭遇悲惨的命运,史蜀胡悉绝不会放过他。 “各位都是我的恩人,我再敬大家一碗酒!” 图勒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空酒碗举在头顶,碗口朝下,众人见他连喝十几碗,面不改色,不由都十分佩服,也起身将碗中酒喝干,学着他样子高高举起空酒碗,图勒大笑,用突厥语向帐外喊道:“你们都进来给客人倒酒!” 从帐外走进五个年轻女子,个个衣着鲜艳,笑容甜美,这些都是图勒的女儿,她们每人拿一袋马奶酒,笑吟吟地给每个客人碗中倒满酒。 长时间的寂寞旅程,使男人们对异性充满了渴望,更何况此时出现一群娇艳动人的年轻女孩儿,每个人心中都不由盛开了鲜花。 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图勒的第二个女儿,她身材丰满,皮肤白皙,容颜十分俏丽,一双多情的大眼睛里眼波流转,让每个人都会觉得她在垂青自己,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但她多情的目光似乎在张铉身上流连更多一点,这也难怪,张铉不仅身材高大,而挺拔秀美,不像尉迟恭那样雄壮粗鲁。 他脸如刀削,轮廓分明,目光深邃,有着草原男子少有的俊朗,却又充满了阳刚之气,在所有客人中,他的气质最为突出。 但张铉却没有过多注意她,他的目光却在寻找另一个女孩。 很快,张铉看见了辛羽,她头上戴了一顶翠羽六角花帽,梳了几十根小辫子,身穿淡紫色短袄,下面是一条鲜红长裙,脚穿长靴。 她排在第四个,脸上虽然同样笑容甜美,却始终不看张铉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众人也学会了草原的规矩,双手端碗,等待主人斟酒,五个女孩儿给每个碗中倒一点,最后一个倒完,酒碗正好斟满。 五个俏丽娇艳的年轻女孩儿依次倒酒,让众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除了程咬金瞪大眼睛,炯炯地盯着每个人的俏脸外,其余人都回避了她们的热烈的目光。 图勒的二女儿多情款款地注视着张铉,使张铉酒碗渐渐斟满,她明媚一笑,飘然而去。 这时,辛羽抱着酒袋出现他面前,她脸上笑容却消失了,面无表情,酒袋口轻轻在张铉的酒碗上一磕,却一滴酒没倒,身体便如蝴蝶般飘走了。 66.第66章 仲坚授艺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一下子愣住了,他惊奇地望着辛羽的背影,同样惊奇地还有辛羽的小妹妹,她是第五个倒酒,却发现张铉碗中酒比别人少了很多,她眨眨眼睛,不解看了一眼阿姊,又笑嘻嘻替张铉倒满了酒。 五个女孩儿满完了酒,又一起向客人行一礼,晕红布满俏脸,纷纷退下去了,大帐内又恢复了热闹。 柴绍用胳膊轻轻拐了一下张铉,低声笑问道:“刚才那个....她怎么不给你倒酒?” 张铉摸摸鼻子,苦笑道:“估计她还在生我的气,我把她眼看要抓到的龙脊鲲放走了。” “那就尝试一下第二个!” 柴绍掩口笑道:“第二个明显对你有意思——” 张铉重重咳嗽一声,打断柴绍的话,他转头高声问图勒道:“请问大酋长,突厥人损失惨重,会不会报复俱伦部?” 这也是众人关心的问题,所有都向图勒望去,图勒脸色变得有点阴沉,他冷冷道:“这是经常发生之事,每年为抗争税羊上调,我们和突厥都要打一仗,草原就是这样,为牧场、为水源、为女人、为牛羊,战争是常事,阵亡是荣耀,我的五个女儿中两个当了寡妇。” 张铉还想试探一下兵甲之事,他见李靖向自己施个眼色,便笑了笑不再多言,举酒向图勒敬了一碗酒。 ......... 铁勒人和突厥的风俗一样,为贵客举行的宴席会延续两天两夜,但并不意味着时时刻刻都坐在酒宴旁,除了中午和晚上两次大宴外,其余时间都是各自悠闲度过。 张铉的营帐占地足足有半亩,由内外两部分组成,里面是寝帐,外面是起居之地,摆满了各种昂贵的物品,比如来自粟特的金银器皿和来自波斯的地毯,还有来自中原的瓷器和蜀绣,使大帐虽然宽大,却不显得空旷。 张铉坐在小桌前仔细端详今天第一次使用的铁枪,这杆铁枪长一丈两尺,线条流畅,枪尖锐利,五十斤的重量对他而言轻了很多,这就是他第一次聚力突破后达到的效果,力量明显提升了不少。 这时,帐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张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很陌生,却是汉人,张铉立刻道:“请进!” 帐帘一挑,一个雄壮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只见他满脸虬髯,气势威猛,原来是张仲坚,今天一场激战后,张铉只是在柴绍的介绍下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却没有深谈。 张铉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原来是仲坚大哥,张铉失礼了。” 张仲坚也向他回一礼,微微笑道:“恭喜公子突破!” “是嗣昌告诉仲坚大哥?” “不!我看得出来。” 张仲坚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目光比上次要清澈明亮很多,这就是聚力突破的一个重要标识。” “张大哥请坐!” 张铉对张仲坚一直心怀感激,若不是他给自己的青石经,他怎么可能在二十二岁后又回头重新塑造筋骨,张铉连忙收拾桌子上的碗盘,请张仲坚坐下。 张仲坚却摇了摇头,“去帐外,我想试一试你的进展!” 张铉笑道:“我求之不得!” 他随手拾起旁边一把钝刀,这是十五斤的重刀,不知程咬金从哪里给他弄来。 “请!” 张仲坚快步走出帐门,张仲坚从战马身上抽出双戟,笑道:“来吧!和上次一样,用全身力量劈下。” 张铉慢慢活动肩部,使自己的力量在瞬间蓄满,他大喝一声,高高跃起,手中重刀如一记狂雷般向张仲坚劈去,扑面而来的气浪使张仲坚呼吸一窒,他也大喊一声,“来得好!”双戟格架向外猛地挡去。 ‘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张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袭来,他被震得连退五六步,双臂一阵阵发麻,虎口剧痛,但这一次刀却没有脱手。 张仲坚也连退两步,惊讶地望着张铉,点了点头,把双戟放回战马,一摆手,“足够了,请吧!” 张铉还是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心中不由一阵沮丧,转身返回了大帐,两人在桌前坐下,张仲坚十分感慨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贤弟能成功。” “仲坚大哥觉得我不可能成功吗?” 张仲坚点点头,“光把青石经给你并没有用,必须到极寒之地苦练两个月才有可能突破,十年前我去了北海附近的苦寒之地练了一个冬天,才获得第一次突破,而且还用了十只紫虫玉蛹,可我只给你两只,而且现在是初夏,你怎么可能成功?”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那就是天资,要具有极高的天资才能学青石经,而且对身体素质也有很高的要求,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紫胎丹的药力。 张仲坚满腹疑惑地注视着张铉,他上午初见张铉时,着实令他震惊万分,他做梦也想不到张铉居然成功了。 张铉笑了笑说:“这是李靖的功劳。” 张铉便将李靖如何指点自己减少份量,又让自己到完水河底练习才获得突破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张仲坚。 张仲坚眼中愈加惊讶,他师父紫阳真人用了十几年时间的反复试验才完成青石经,可就算是师父也想不到可以用减药的办法获得成功,那需要掌握每一味药的功效和剂量,需要对药理和青石经都有极为深刻的理解才行,但这个李靖居然办到了。 他慨然长叹道:“没想到天下竟然还有如此高明之人,能堪破青石经的秘密,我要好好结交此人。” 张铉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虬髯客和李靖的交情就是因为自己介绍才开始的吗? 不过此时张铉顾不上探究这种旁枝末节的小事,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向张仲坚求解,他连忙问道:“我只是突破了第一次,那以后还能再突破吗?” “当然可以!” 张仲坚笑道:“青石经上有四幅练功图,也就是最高可以突破四次,但能突破几次要因人而异,我只突破了三次,这是我的极限了,聚力之术能突破四次之人,据我所知天下只有三个。” “史万岁是一人吗?” “他是第一人,其实也是我师叔,可惜他含冤而死,第二人是宇文成都,他是鱼俱罗的徒弟,鱼俱罗自己也不过突破了三次,不过他却收了一个好徒弟。” 这时,张铉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第三人是李玄霸吗?” 张仲坚惊讶地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是听李神通说过,他侄儿在紫阳真人那里练武。” “他不可能知道,我师父一直在秘密培养玄霸,玄霸的成就除了极少人知情外,外人不可能知晓。” 张仲坚心中疑惑,张铉怎么会知道?难道真是玄霸自己向家人泄露了秘密? “李神通只是说他侄儿练武有很大成就,所以我只是随便猜测,兄长不必惊讶。” 张铉说漏了嘴,连忙含混地掩饰过去,张仲坚想了想,或许真是张铉无意猜中,他便不再追问,又对张铉道:“青石经关键是第一次突破,只要突破第一次,后面几次就容易多了,当然,资质不好的话,连第一次也无法突破,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体内奇热的煎熬,轻则终生残废,重则丧命,你能第一次成功,那最少也能再突破一次。” “一般什么时候到来?我是指第二次。” “很快,而且会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但我相信你不会再有第一次突破时那样的狂喜。”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可解释,或许是一种境界吧!一个人成功次数多了,就会变得麻木,最刻骨铭心的,永远是第一次成功。” 张铉点点头,他完全能理解张仲坚的解释,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还有就是紫虫玉蛹,我在哪里能搞到?” 张仲坚微微一笑,“这是个大问题啊!它可是练青石经的关键,其实紫虫玉蛹是我师父起的名字,你在突厥购买,一定要说买冰渣子虫,他们可不知道什么是紫虫玉蛹。” 张仲坚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水晶瓶,递给张铉,“这是上个月我从一户突厥人家中搞到,可惜只有两条,我用不着了,送给你吧!其余的只能你自己去找了。” 张铉连忙接过了小瓶,“多谢兄长厚爱!” 他将瓶子举高,凝视着瓶中的紫色浆汁,心中也有点遗憾,可惜只有两条。 张仲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只用了两条紫虫就能突破,由此可见你的资质之高,好好练下去,相信你会超过我。” 张仲坚站起身笑道:“我去认识一下李靖,看看他能不能也帮我解开一些心中的疑问,另外,既然我们有缘,我就再送给你一件宝贝。”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哈哈一笑,转身便大步离开了营帐。 张铉拾起发黄的卷轴,慢慢展开,只见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戟法十三绝’,后面是十三幅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张铉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滋味,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鼻子有点酸楚,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什么叫慷慨仁义,他今天终于体会到了。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67.第67章 情有所思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俱伦部在拔野古各部中排名第三,有十几万族人,分布在俱伦湖以西约五十里的范围内,密集的穹帐一顶挨着一帐,一眼望不见边际。 临近傍晚时,张铉独自一人骑马来到俱伦湖畔,紫色霞光映照着万顷湖面,波光浩渺,一群群野鸭和天鹅从湖边芦苇丛中飞出,十几名拔野古孩子在湖边骑着小马嬉戏追逐,笑声响彻湖畔。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身后竟然是少女辛羽,正歪着头打量自己,张铉愕然,“你....也会说汉语?” 辛羽脸一红,“学过,说得不好。” 张铉也笑道:“我在欣赏俱伦湖的晚霞,不过我得走了,我们回头见!” 辛羽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催马上前,万道霞光照在她脸上,她也被晚霞迷醉了,低声说:“很美,不是吗?” 她没有听见张铉的回应,一回头却见他调马向回走了,她心中不高兴,立刻催马追了上来,怒视他道:“你怎么....无礼?” “没有无礼啊!我刚才不是说我要走了吗?” 张铉忽然醒悟过来,原来她没听懂自己的话,他歉然一笑,指指自己,又指向大帐,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晚宴要开始了,我不能迟到。” 辛羽听懂了他的话,脸色稍稍好转,她又冷冷问道:“那条鱼,怎么办?” 她果然是为那条龙脊鲲耿耿于怀,张铉不想说自己是因为救她才让鱼逃掉,他想了想,便指着俱伦湖道:“要不,我再给你抓一条?” 辛羽目光变得悲伤起来,她摇了摇头,“抓不到了!”猛地抽了一鞭战马,她催马疾奔而去,张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着实不解,为什么会抓不到了。 眼看时辰不早,张铉也催马向主帐方向奔去,快到大帐时,迎面见铜泰骑马奔来,铜泰笑道:“宴会要开始了,父亲让我来找你。” 铜泰的汉语明显要比他妹妹流利得多。 张铉歉然道:“不好意思,我去湖边欣赏美景了。” “没关系,公子请吧!” 两人并驾而行,张铉笑问道:“刚才我遇到令妹,我说给她再抓一条虎头鱼,她却说抓不到了,为什么?” “因为这边虎头鱼很稀少,只有北方大湖才有,而且它是湖神,我们所有族人都不准伤害它,否则要被重罚,张公子,我妹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还是孩子,我当然不会和她计较。” “孩子?”铜泰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在汉人眼中,他妹妹居然还是孩子。 “既然是湖神,她为什么要去抓虎头鱼?”张铉还是有点困惑。 铜泰轻轻叹了口气,“她是想给母亲治病,张公子,这件事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否则父亲也包庇不了她。” 张铉默默点头,他心里有点明白了。 ........ 张铉原以为中午的宴席已经很丰盛了,到晚上他才知道,中午的盛宴不过是一道开胃菜,和突厥人一样,铁勒人真正的大宴在晚上才举行。 核心部族两千多人参加,点了上百堆篝火,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年轻的男女在火不思的伴奏下更是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欢呼声和笑声响彻了草原。 张铉、柴绍等贵客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但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烈,很多年轻的少女也跑上来,拉起他们一起跳舞。 张铉被图勒的二女儿阿苏强行拉了起来,在众人的哄笑中,张铉笨手笨脚跟她跳起了牵手舞,阿苏年约二十岁,身材丰满,妩媚动人,她的丈夫在去年和突厥人的冲突中阵亡,按照草原规矩,为丈夫守节一年后便可以再嫁。 所以当她和张铉跳舞时,很多人都鼓掌大喊起来,“阿苏的春天来了!” 不少年轻男儿对阿苏投去了热切的目光,但阿苏似乎只对身材挺拔的张铉情有独钟,一连拒绝了几名男子的邀请。 “你小妹今晚好像没来?”张铉没有看见辛羽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在和我跳舞,却问别的女孩,张公子有点无礼啊!” 阿苏的汉语不错,说得很流利,她眼波如水笑道:“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 张铉心中歉然,“请问姑娘芳名?” “我叫阿苏,我知道你叫张铉,你似乎很喜欢我小妹?” “谈不上喜欢,只是先认识她,所以问一问。” 阿苏轻轻咬一下红唇,俏脸上笑容更加明媚,她深深看了张铉一眼,接下另一个年轻男子的邀请,翩翩舞去。 这时,所有人都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张铉沉吟片刻,便转身向黑夜中快步走去,阿苏却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目光中若有所思。 ....... 张铉快步来到一座大帐前,这里已经进入了酋长图勒的家园,四周有几十座帐篷,两只拴在木桩上的体型巨大的獒犬察觉到外人走近,立刻扑了上来,冲着张铉疯狂嗷叫,铁链挣得哗哗作响。 这时,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大帐内冲出来,低声斥道:“大花、小花闭嘴!” 两只獒犬立刻呜咽几声趴了下来。 “是你!” 辛羽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有事吗?” “我有样东西,或许你用得着。” 张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辛羽,“这里面是虎头鱼的鱼胆。” “你说是什么?”辛羽迟疑着接过瓷瓶,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虎头鱼的鱼胆,我前几天也捕到过一条,送给你。” “啊!” 辛羽欢喜得要发狂,她尖叫一声,转身就向大帐内奔去,可奔了两步,又跑回来抱住了张铉,在他脸上重重亲吻一下,这才像只燕子般冲回大帐,“阿帕,你有救了!” 虽然听不懂辛羽最后在叫什么,但张铉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还没有哪个年轻女孩亲过他,那种温润柔软的感觉像电流一般从他心中穿过。 张铉慢慢走到帐门口,帐帘一半掀开,里面光线明亮,布设得十分富贵华丽,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躺在被褥中,脸上瘦得可怕,像骷髅一般,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 辛羽跪在妇人旁边,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打开给她看,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果然是这样,辛羽母亲生了重病,要龙脊鲲的鱼胆才能救她,所以明知龙脊鲲是部落不可侵犯的湖神,辛羽也不顾一切去河中寻找捕杀龙脊鲲,正好遇到了自己。 这时,妇人看见了张铉,向他招了招手,张铉走进大帐,跪坐在妇人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团鱼筋道:“这是鱼筋,如果需要,我也送给你们。” “这个不用,有鱼胆就行。” 辛羽感激地看了张铉一眼,她忽然看见了他脸上的唇印,想起刚才自己的失态,脸上不由飞过一片红晕。 “好吧!我先过去了,等会儿你爹爹又要让人来找我。” 辛羽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我送你出去。” 张铉向妇人告别,起身走出了大帐,辛羽走出了大帐,她终于低声道:“真的很感激你!” “不用客气!” 张铉微微一笑,转身快步离去,辛羽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想到母亲得救,她眼睛一红,泪水差点滚落下来。 ........ 篝火营地内依旧歌舞喧天,笑声响彻草原,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张铉离去,张铉悄悄在篝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一口气喝了半碗,才让自己纷乱的心平息下来。 “你到哪里去了,我的勇士!” 阿苏似乎喝多了酒,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酒气,她一下坐在张铉身旁,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高耸的胸脯上,笑道:“感觉到没有,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好久没有这样快乐了。” 刚才阿苏丰满的身材曾经让张铉略略有点动心,但她现在满身酒气让他刚有的一点好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喜欢过于放纵自己的女人。 张铉抽回手,淡淡问道:“你们以前没有宴会吗?” “当然有,可是与我无缘,昨天晚上父亲宣布我结束了守寡,大姊还要一个月才能结束。” 张铉心中奇怪,她似乎并不是因为丈夫去世而悲伤,而是因为某种规矩,使她不得不守寡忍耐。 阿苏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们拔野古女人会和汉人女子一样?我丈夫战死是他的荣耀,可我的生活还要继续,我还得给儿子找个父亲,否则以后谁来养活我们母子。” 张铉能理解,草原的生活环境很残酷,如果她不现实一点,他们母子以后就无法生活,这也是生活环境决定了风俗。 张铉举起酒碗笑道:“那就祝你找一个满意的丈夫!” 阿苏妩媚一笑,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今晚不谈这个,我们一起跳舞去。” 张铉实在有点吃不消她的热情,连忙摆手,“我不会,你去吧!” 这时,阿苏突然看见了张铉脸上的唇印,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显,她呆了一下,愤怒地甩开他的胳膊,起身离开了张铉。 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手背有鲜红的唇膏,他不由苦笑地摇摇头。 “你拒绝了我二姐的求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张铉一回头,只见辛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换了一身白色衣裙,身材显得格外俏丽修长,她背着手慢慢走上来,笑问道:“你为什么不和她去跳舞?” “你刚才说什么?”张铉捂着额头,惊讶问道。 “你没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吗?” 辛羽跪在他身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你肯陪她跳舞,今晚你就有艳福了。” 张铉苦笑一声,“你的汉语倒变得很流利了。” “可能吧!在这些方面,女人的语言都比较流利。” 张铉觉得没意思起来,她二姐居然看中了自己,素昧平生,他可没有这种想法,更不想随意招惹什么艳福。 张铉站起身,“你去跳舞吧!我想走一走,透透气。” 他转身向自己大帐方向走去,心中有感,一回头,却见辛羽跟在自己身后,“怎么了?”张铉笑问道。 “没什么,我也想走走。” 辛羽陪着他在草原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他们便远离了篝火。 “你是商人吗?”辛羽笑问道。 “不是!” “那你来草原做什么?”辛羽背着手好奇地问道。 “我其实是来找一种药。” 张铉心中一动,或许他们知道紫虫玉蛹,便连忙问道:“你知道冰渣子虫吗?” 他特地说慢一点,“冰渣子虫!” “当然知道,前年我还和哥哥去冰地里采它,它会化成水。” 张铉大喜,竟然在无意中得到了紫虫玉蛹的消息,他心中紧张地问道:“你们这里还有吗?” 辛羽摇摇头,“采了很少,都卖给契丹人了。” 辛羽见张铉满脸失望,便笑嘻嘻说:“如果你不怕远,我可以带你去采。”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amp;lt;/a> 68.第68章 北上大湖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大帐内,张铉对李神通和柴绍二人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李神通倒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但柴绍却着急起来,张铉居然要去北海,这一走至少来回要二十天,那他们的正事怎么办? 如果是张铉一个人北上倒也罢了,他一走,程咬金和尉迟恭肯定也会跟他北上,他们的实力将大大减弱,会主和岳父交代的任务怎么完成? “张公子,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或者再等几天,我们完成了任务,索性陪你一起北上。”柴绍期待地望着张铉。 张铉笑了笑,却没有回答柴绍的恳切建议,说得简单,完成任务后陪自己一起去,可任务的影子都没有看见,那批兵甲在哪里? 况且就算找到兵甲,他们难道还要押着数量庞大的兵甲陪同自己北上一千余里吗?显然是不现实的承诺。 对张铉个人而言,找到紫虫玉蛹要比几十万件兵甲重要得多,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一个人北上,把程咬金和尉迟恭留下帮助你们,怎么样?”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李神通缓缓道:“我完全能理解张公子急于北上的心情,也全力支持,张公子一个人北上还是比较危险,我觉得带上程咬金和尉迟恭会更安全一点。” 柴绍正要说话,李神通一摆手止住了他,笑道:“想查到兵甲的下落也不是那么容易,如果被拔野古部暗中藏匿,他们也不可能交给我们,我觉得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很有可能在张公子回来后,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李神通说这些话是有根据,张仲坚对图勒有两次救命之恩,图勒都不肯吐露兵甲的下落,要么图勒根本不知道兵甲的情况,要么就是那批兵甲比他性命还重要,连张仲坚都无济于事,他们要想找到兵甲又谈何容易? 张铉默默点头,一路上他对李神通的印象不深,李神通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观点,以至于他们常常将李神通忽略,但没想到在关键时刻,李神通的头脑却如此清醒,一叶可知秋,李神通是一个能在重要关头做决断之人。 柴绍无奈,只得暗暗叹了口气,二叔已经把话说绝,他再争取也没有意义了。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只见阿苏醉熏熏地冲了进来,手执一把锋利的匕首,指着张铉大骂:“我哪一点比不上辛羽,你却看上了她,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发疯似的冲上来,用匕首狠狠向张铉刺去,“杀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李神通和柴绍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铉却霍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她,怒视她道:“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喜欢你,你却跑来胡搅蛮缠,这就是你们拔野古人待客之道吗?” “张公子说得好!” 外面又大步走进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却是阿苏的父亲,大酋长图勒,他上前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怒道:“你就像只发情的母羊,跑来骚扰我的贵客,丢尽我的脸,给我滚出去!” 他用力一甩,将阿苏甩出了大帐,阿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图勒却毫不怜惜她,揪着她的头发向大帐拖去。 李神通摇摇头,“草原女子虽然大方豪爽,但喝醉酒也蛮可怕的,动不动就杀人。” 柴绍沉吟一下问道:“公子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今晚我还要收拾一下行李。” 李神通和柴绍告辞离去了,张铉负手走出大帐,他隐隐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声,不由一阵心烦意乱,他什么困难都考虑到了,唯独就没有想到女人的纠缠。 ........ 次日一早,张铉和尉迟恭、程咬金收拾好了行装,每人带双马北上,速度会更快,他们的货物图勒已经用双倍价钱全部买下,连同十五头骆驼一起卖了两千两黄金,这里面显然是有报恩的成份。 不过就算去掉报恩的成份,这里面的利润也很吓人,如果他们再带一批货物回中原,获利还会更加丰厚,难怪那么多商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北上突厥做生意。 “昨晚睡得好吗?”辛羽也带着几匹马前来和他们汇合,她笑嘻嘻地问张铉道。 “你二姐,她怎么样了?”张铉低声问道,尽管阿苏的纠缠让他厌烦,但他也不希望她出事。 “她没事,她一向这样,喜欢喝酒,喝醉酒就会闹事,酒醒后又好了。” 辛羽调皮地笑道:“说不定她会向你....道歉。” 张铉对她是否来向自己道歉倒无所谓,关键是她别再烦自己了,不过,他觉得辛羽的汉语水平恢复很快,短短两天她说话流利了很多。 “我们走了!” 张铉抽一鞭马臀,纵马向西北方向而去,其余三人跟随着他,四人十马像一阵狂风般向北方奔去...... 大帐内,阿苏坐在镜前慢慢梳着头发,目光不时闪过一丝阴鹜,俏丽的脸庞也有一点扭曲了,昨晚是她守寡结束后第一次参加篝火大宴,结果控制不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在未出嫁之时她是拔野古部的公主,是俱伦湖畔最美的天鹅,不知有多少勇士为她痴迷心醉,也养成了她骄傲自负的性格。 在丈夫阵亡后,她忍受了一年的寂寞孤独,直到前天晚上才终于获得解放。 她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她喜欢的男人来陪同她度过守寡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宵,她看上了张铉,年轻英武,身材挺拔高大,却又不像狗熊一样庞大,充满了勃勃生机,令她怦然心动。 可惜张铉不但不接受她的示爱,还和她妹妹辛羽搅在一起,那只黑鸭子一样的丑丫头居然抢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阿苏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此时她已经酒醒,但她心中却没有对张铉的歉意,相反,当她听说张铉跟随妹妹一起北上大湖时,她心中更加痛恨,她绝不会放过这个伤害她自尊的男人。 这时,帐帘一掀,一个黑瘦的中年女人走进了大帐,阿苏连忙跪倒行礼,“阿苏拜见先罗。” 先罗是女祭司的意思,这名黑瘦的中年女子便是俱伦部的女祭司,在牧民中享有极高的威望,先罗坐下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目光爱怜地注视她,“你是拔野古最美的天鹅,酋长怎么能那样粗暴地待你?” 阿苏心中的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倒在先罗怀中痛哭起来,先罗抚摸她的肩膀,柔声道:“女人最重要是要有自己的财产,没有丈夫的女人尤其需要,百宁死后,他的财产被兄弟和父亲拿走,你却一无所有,只能指望另一个男人的怜悯,这可不行。” “父亲不肯给我陪嫁,我怎么办?” 先罗笑道:“有一个男人找到我,他愿意出一万只羊。” “他....他是想要我的身体吗?” 阿苏唯一的本钱,就是她动人的身体。 “不是!他只想知道一个秘密,就在你父亲帐内,你可以拿到。” 先罗在她耳边低语几句,阿苏一惊,“可是.....父亲会打死我。” “拔野古八大酋长都知道这个秘密,谁能说秘密是俱伦部流出?更不会想到是你说出,而且一万只羊是我给你,我用长生天的意志送给你,你父亲不会怀疑,阿苏,你们母子没有财产,永远会被人欺凌。” 阿苏想到昨晚的受辱,一切都源于她没有财产,没有尊严,她终于一咬牙,轻轻点了点头。 ......... 拔野古人所说的大湖,就是汉人典籍中记载的北海,今天的贝加尔湖,距离俱伦湖约一千五百里,他们不仅要越过野兽横行的高山峡谷,还要穿过茫茫大草原和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昼夜不停地奔行十天后才能抵达。 在隋朝强大时期,草原各部贵族都很重视对子女进行汉文化的教育,图勒也不例外,他专门请来汉族儒生,教授他的十几个子女学习汉语,使他的每个孩子都能说一些汉语。 辛羽的汉语学得很好,不过因为长时间不说,她有些生疏了,但与张铉他们一路北上,她又渐渐恢复了所学过的汉语,十天后,她已经能用正常的语速和三人交流了。 这天下午,他们穿过一片数百里的森林地带,莽莽的原始森林内以针叶林为主,松树体型巨大,每一棵皆高达十余丈,不知生长了几千年,仰视也无法看到树顶。 森林内显得十分阴暗,不时出现一片片空地,他们只能靠偶然露出的星辰辨别方向,但稍不慎就会迷失道路。 或者依靠前人的经验在密集的原始森林中穿行,生活在这一带的牧民会在大树上留下记号,辛羽跟随几个兄长来过两次,依稀记得这些记号。 “辛羽姑娘,你别总是教那小子射箭,也教我老程一点啊!” 有辛羽这个小妮子同行,长途跋涉也变得不再枯燥,尤其程咬金对辛羽格外热情,有事没事就找个借口和她搭讪,辛羽对他不胜其烦,只是尽量保持礼貌,相反,她倒很喜欢一路沉默不语的尉迟恭。 “我前天说了,让你先练拉弓三百下,可你连三十下都没有拉满,没有毅力,我才不教你。” “那你教我骑马吧!老程想练练马术。” 辛羽不理睬他,纵马向张铉追去,程咬金气得低声骂道:“不就嫌我老程长得丑吗?” “我说你就消停点吧!” 旁边尉迟恭忍不住道:“小姑娘喜欢张公子,你看不出来吗?还偏要去打扰人家。” 程咬金狠狠瞪了他一眼,忿忿道:“不就因为一路无聊吗?找她说说话有什么关系,谁像你这头黑熊,除了睡就是吃!” 尉迟恭眼皮一翻,不再理他,程咬金脸皮虽厚,但他有点怕张铉,倒不敢真的追上去骚扰他们,只得郁闷地放慢马速,和尉迟恭缓缓而行。 69.第69章 人踪乍现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十天来,张铉并没有继续练武,而是苦练骑射,师父自然是辛羽,辛羽虽是女子,但她的骑射水平极高,百步外疾射,百发百中,在她的部落里,大部分年轻男子也要向她甘拜下风。 一路上,她悉心指点张铉骑射,将很多关键的技巧都传授给了张铉,加上张铉刻苦训练,进步竟十分神速,他也能在急速奔跑中一箭射中百步内的猎物,虽然精准度略差一点,但还是令尉迟恭和程咬金惊叹不已,张铉仅用短短的十天便超过了一般人苦练一年的水平。 连程咬金也怦然心动,叫嚷自己也要练习骑射,可惜他吃不了苦,也没有张铉的天赋,练了两三天没有一点进展就泄气了,练箭也变成了和辛羽套近乎的借口。 树林内,张铉催马疾奔,两腿控住战马,搭箭拉弓,回头一箭射出,箭如闪电般射向树梢,七十步外,一只羽毛艳丽的雉鸡刚刚飞起,被一箭射中胸脯,雉鸡尖叫一声,羽毛四溅,从树梢滚落下来。 “这一箭怎么样?”张铉有点得意地回头问道。 “箭羽捏得太多,否则这一箭应该能射中脖颈。” 辛羽催马上前,抽出一支羽箭递给张铉,“你再试试看?” 张铉接过羽箭,张弓搭箭,“别动!”辛羽索性跳上张铉的战马,紧靠在他身后,她握住张铉的右手,将他食指捏羽毛处向后挪动一点点,手臂又从他身后绕过去握住他左手,将他左手握弓的位置再稍微上去一点。 “记住了,左右手一定要非常平衡,你射一箭看看” 虽然练箭中辛羽经常近距离指点他,但像今天这样,几乎是从后面搂抱着他,他们却是第一次。 张铉感受到了她健美而极富弹性的身体,感受到她肌肤的热度,以及她那柔软而饱满的前胸,他不由有点心猿意马了,一箭射出,箭却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辛羽娇嗔地在他背山狠狠捶了一拳,“你这人,怎么乱射箭?” 张铉没有吭声,挺直了腰,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通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张铉转过身搂住了她的腰肢,目光火辣辣地注视她,辛羽心慌意乱,眼睛不知该望哪里? 张铉慢慢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轰!’的一声,辛羽头脑中一片空白,她浑身瘫软,倒在了他的怀中,任由他狂热地亲吻自己,任由他的手抚摸自己健美的身体。 这时,远处传来程咬金那破锣般的大嗓门,“奇怪,山鸡在这里,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两人吓得连忙分开,辛羽慌忙跳下马,翻身骑上自己的战马,轻咬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催马向前方奔去。 ....... 不多时,程咬金提着雉鸡和尉迟恭追上来,程咬金兴奋地笑道:“这里居然还有山鸡,今晚我们可以泥焖山鸡吃了。” 尉迟恭笑问道:“辛羽姑娘呢?” “她去前面探路了,我们稍微等她一下。” 张铉已经恢复了正常神情,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不过尉迟恭目力极好,他老远便看见辛羽从张铉的马上跳下来,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公子,我记得你说过,紫虫玉蛹必须在初春时才有,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我们还能找到吗?” “我也问过辛羽,她说大湖一带冰雪要到夏天才解冻,初夏时可以找到。” “那就好,俺也希望这次能有收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辛羽惊惶的叫喊声,“你们快来!” 三人对望一眼,立刻催马向前方奔去,张铉一马当先,奔至辛羽身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你看!”辛羽指着前方害怕地说道。 张铉这才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株大树枝干上悬挂了十几颗人头,他拔出刀催马慢慢上前,人头还滴着血,面目格外狰狞。 这时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赶到了,程咬金发现地上有不少脚印,他顺着脚印向另一边走去。 尉迟恭沉声道:“好像是刚杀了不久,应该就是今天才割下。” 张铉点点头,“看样子,有人在我们前面。” 这时,程咬金在另一边大喊:“尸体在这里!” 两人催马奔了过去,只见一处洼地里堆着十几具无头尸体,身上爬满了蚁虫,从服饰上判断,应该也是附近牧民。 “他们是仆骨部的牧民!” 辛羽在一旁低声道:“我见过其中一人,是这一带仆骨部落酋长之子,叫做仆骨焦木,年初还来我们部落求过婚。” “公子,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尉迟恭低声问道。 张铉冷笑一声说:“除了突厥人,谁还敢把酋长之子给杀了。” “那我们怎么办?” 程咬金大声道:“说不定突厥人就在前面张开大网等着我们呢!” 张铉沉思片刻,问辛羽道:“冰渣子虫到大湖边就有吗?” 辛羽摇摇头,“不是!还要再向北几百里,我本想先到湖边,然后再沿湖向北走。” “现在向北可以走吗?” “北面有更清晰的记号,我走过一次,记得很清楚。” 张铉当机立断道:“那我们直接改道向北,不去湖边。” 四人达成了共识,他们没必要遭遇突厥军队,避开他们就是了,四人调转马头,穿过森林改道向北而去。 ........ 拔野古俱伦部,一场盛宴刚刚结束,大酋长图勒不胜酒力地被两个儿子扶了大帐,这似乎还是图勒第一次喝醉,刚躺下便烂醉如泥睡去。 这时,二女儿阿苏出现在帐门口,对两个弟弟道:“你们去吧!父亲我来照顾。” 铜泰和另一个兄弟都怕这个二姐,他们连忙行一礼,匆匆去了,阿苏对帐外几名侍卫吩咐道:“让我父亲好好休息,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侍卫们连忙答应,阿苏随即放下了帐帘,酋长大帐内只听见图勒如雷鸣般的鼾声传来。 就在百步外,张仲坚和柴绍藏身在一顶大帐内,通过大帐缝隙盯着远处的图勒之帐。 张仲坚已经能肯定,那批失踪的兵甲就是被拔野古部得到了,但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探不到那批兵甲的藏身之处,众人终于有点着急了,张仲坚不得不用出他的最后一招,将一点药粉放在图勒酒中,使他酩酊大醉。 “仲坚能肯定藏宝之图就在他的大帐中?”柴绍有点怀疑地问道。 “我知道肯定有这幅图,图勒给我说露过嘴,随即又否认了,我了解他这个人,这种重要的东西一定在他的金箱内。” “可是他女儿在帐中,我们怎么办?” 张仲坚沉思片刻,取出一个小皮囊,里面有三根短短的金针,他对柴绍道:“这三支金针淬有迷药,可以让中针者沉睡一刻钟,时间足矣!” 柴绍大喜,“那我们就立刻行动!” 柴绍掀开帐帘走出,直接向图勒的寝帐走去,张仲坚则一闪身,身形如鬼魅般不见了,他的高速轻身之术比师妹张出尘还要快上一倍。 片刻,柴绍快步来到图勒大帐前,立刻被侍卫发现了,侍卫高声喝道:“是谁?” 柴绍也能说几句突厥语,他拱手对几名侍卫笑道:“我们明天要离去,特来辞行!” 几位侍卫都认识他,为首之人用结结巴巴汉语道:“酋长....睡着了.....不能打扰。” 就柴绍吸引住了几名侍卫的注意力,张仲坚已经出现在图勒的寝帐后背,他用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羊毛外帐的下部边缘出现一条尺许宽的裂缝,张仲坚半个身子探了进去,手中捏了一根金针。 大帐是内外两层的套帐,内层和外层之间有两尺宽的走道,张仲坚刚要潜入内帐,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将身形紧紧贴在内帐上,只见内帐帐帘掀开,图勒的次女阿苏从里面出来,直接走出了外帐。 “我已经给父亲洗过脚了,他现在睡得很熟,你们暂时不要打扰,如果他要喝水的话,你们记住给他喝点水,我先回去了。” 张仲坚轻轻松了口气,把手中的金针又放回了皮囊,随着阿苏脚步声走远,外面再次安静下来。 张仲坚无声无息地潜入内帐,只见图勒睡得很熟,鼾声如雷,身上盖了一领薄薄的毛毯。 张仲坚一闪身来到一口大木箱子前,箱子上了锁,他轻轻一捏锁头,只听‘咔吧!’一声,锁头被拧掉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两口黄金打制的小箱子,张仲坚知道,图勒所有重要物品都放在这两口小金箱内,只是他不知道他要的东西在哪一口。 他轻轻打开一口小箱子,里面是各种昂贵的宝石和珠玉,没有任何羊皮卷。 他放下箱盖,又打开第二口,心中略略有点奇怪,居然两口金箱都没有锁,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张仲坚已经看见了,在第二口金箱内有一只羊皮卷,两口金箱内就只有这一份羊皮卷。 借着帐内微弱的灯光,他迅速看了一遍羊皮卷中的内容,心中暗喜,立刻将羊皮卷揣入怀中,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大帐....... 70.第70章 意外收获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在柴绍大帐内,李神通、李靖、柴绍、张仲坚四人聚在一起,张仲坚在灯光下展开了羊皮卷。 众人都欣喜万分,这正是三十万件兵甲的隐藏地图,李靖认识突厥文,上面有得到兵甲的记录,他指着西面一座大山道:“这是肯特山,他们将兵甲隐藏在了肯特山内,大家看,这里有标识。” 在肯特山山脉中有一个战刀标识,柴绍眉头一皱,“可是山脉足有上千里,我们去哪里找藏兵甲之处。” 李靖微微一笑,指着上面的突厥文道:“这里写得很清楚,在艾当山口入谷处三百步,山崖两丈处有一洞穴,应该就是隐藏兵甲之地。” “可是艾当山口又在哪里?”李神通不解地问道。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仲坚忽然道:“我知道艾当山口在哪里,我曾去过。” 众人大喜,柴绍激动异常道:“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若被图勒发现丢了地图,可就麻烦了。” 众人又商量片刻,确定了各种细节问题,半个时辰后,柴绍一行人骑着双马离开了俱伦部,向西方千里外的肯特山疾奔而去。 ........ 两天后,张铉等四人走出了莽莽森林,前方是宽约三十里的狭长浅层冻土地带,一直延续千里外的北方,横穿过这片冻土地带,便是波光浩淼的北海。 尽管此时已到了初夏,但他们还是可以看到大片冰雪覆盖的土地,刚刚才开始融化,天气依旧十分寒冷,他们没有穿皮袄,冻得直打哆嗦,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淤泥,刚走几步便将他们皮靴吞没了。 “这里的土地只是表面融化,地上深处永远结冰,比铁还硬。” 风很大,辛羽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要当心淤泥,别陷进去了!” “这里有冰渣子吗?”张铉大声问道。 “有!但不多,要仔细看,遇到紫色的就是。” 尉迟恭用木棍探路,一步步向前走,忽然,他大喊起来,“俺找到了!” 众人一起奔上来,只见一处尚未融化的冰雪上有两个紫色的小虫在交缠蠕动,张铉大喜,连忙取出铜葫芦,用匕首轻轻一挑,两只缠成一团的小紫虫被装进了葫芦里。 辛羽也十分欢喜,“这么快就发现了,看来今年冰渣子出土很多。” 虽然尉迟恭很快便发现了两只紫虫,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随处发现,他们继续艰难地向西走,穿越冻土地带,走了十几里,才找到十条小虫。 辛羽见张铉有点失望,便笑道:“已经不少了,我们前年二十几人找了三四天才能找到三十条,这才多久,就有十条了。” 张铉向四周张望一圈,忽然,他看见左面百步外有一个小黑点,被一条刚融化冰雪形成的小溪冲刷出来,很像一只黑色小碗倒扣在地上,在雪地里十分显眼。 张铉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忖,要不要去看一看? 就在这时,北面的程咬金激动得大喊起来,“你们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众人连忙走过去,大家都呆住了,只见一丈方圆的冰土上,密密麻麻全是紫色的小虫,足有五六十条之多。 张铉欣喜万分,一路上对程咬金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这家伙不愧是福将,运气真不错,居然被他发现了虫窝。 他来不及多说,抽出匕首将一只只小紫虫小心地挑进了铜葫芦中,尽管有十几条钻进了土中,但他还是收获丰盛,一次便抓住了四十八条紫虫,连同之前的十条虫子,足足有五十八条紫虫到手,远远超过了他的需要。 “功得圆满!” 张铉将铜瓶小心放入皮囊中,心满意足对众人笑道:“先出去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返回俱伦湖。” 过来的路已经消失了,雪地下布满了陷阱一般的沼泽,很多地方不时冒出小泡,稍不留神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众人用绳索牵着,小心翼翼向回缓慢行走。 这时,张铉又看见了那个黑色的物体,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距离他只有几十步,他再也忍不住,对众人道:“稍等我一下!” 他解开腰间的绳索,用长木棍探路,一步步向黑色物体走去。 “公子,那只是一块黑石头,算了吧!”程咬金在后面喊道。 看起来确实很像黑石头,但黑石头不会有这样的光泽,随着张铉走近,他发现黑石上还隐隐透出紫红色。 “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相隔只有几十步,但黑石旁布满了沼泽,这些沼泽流泥以极慢的速度移动,这块黑石似乎就是从泥沼下被慢慢挤出来。 张铉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才靠近这块黑石,这时,辛羽也跟着走了过来,她扔了一卷皮绳给张铉,“拴在腰上!” 张铉将皮索拴在腰间,几乎是从一片泥沼硬壳上慢慢爬过去,一把抓住了黑色石头,他立刻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黑石,而是一种黑色金属,地表上只露一角,主要部分在下面。 张铉解下腰间皮索,牢牢捆在黑色物体上,他又爬了回去,他和辛羽一起用力拉拽,黑色物体慢慢被拖了出来,一点点拖到他们面前。 黑色物体上沾满了淤泥,外形很像一颗巨大的花生,长一尺,通身呈黑红色,看起来十分沉重,张铉试着抬了一下,不由暗暗咋舌,如果是块生铁,这么大最多也就三四十斤,但这块黑色金属却至少重八九十斤,这会是什么? 这时,尉迟恭和程咬金也走过了过来,尉迟恭在马邑郡做了二十年铁匠,见过很多草原的稀奇物品,当他看见这块黑红色金属时,他顿时呆住了。 半响,他慢慢蹲下来,轻轻抚摸这块金属,眼中竟露出迷醉之色。 “老尉,这玩意儿很值钱吗?”程咬金也蹲下来问道。 “何止是值钱!” 尉迟恭深深叹息一声,“这东西俺见过,俺师父的铁匠铺里有拳头大一块,是他的镇铺之宝,从来不准俺碰一下。” “这是什么?”张铉好奇地笑问道。 尉迟恭站起身,恭恭敬敬问张铉道:“公子听说过黠戛斯吗?” “好像是个草原部落?” 尉迟恭点点头,“中原称他们为纥骨,突厥人叫他们黠戛斯,他们生活在极遥远的北方,以制作最精良的刀剑而出名,说起很好笑,他们的锻造技艺比中原差得太远,但做出来的刀剑就比中原好,原因就是这个。” 尉迟恭一指地上黑红色金属,“这就是它们的秘密,黠戛斯叫它迦沙,下雨时它会从天上落下,一般只有黄豆或者指头大小,只有极北之地才有,我们马邑郡铁匠叫它迦沙玄铁,黠戛斯把它加入生铁,便可锻造出利剑,俺听师父说,黠戛斯也有一块胡瓜大小的迦沙,是他们部落的圣物。” 张铉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就是一块天外陨铁,难怪这么沉重,看来上苍待他不薄,不仅让他找到了紫虫玉蛹,还送给他一件草原圣物迦沙玄铁。 ....... 南方百里之外的黑森林内,一支长途跋涉而来的队伍正快速向大湖方向推进。 这支队伍约百余人,身着黑衣,手执长矛和战刀,个个身材魁梧,精壮善战。 这支队伍正是从碛口小镇北上的骑兵,他们虽然是从幽州地界进入草原,但他们却不是隋军,而是来自河北清河郡的一支叛军,为首的中年大汉,正是叛军首领窦建德。 窦建德在清河郡起兵造反后,得到了北齐渤海会的支持,迅速壮大,但兵甲不足依然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数月前,窦建德从渤海会那里得到消息,高句丽运送给突厥一批兵甲在俱伦湖一带失踪,数量足有数十万件之多。 这让窦建德兴奋异常,他把军队托付给义弟刘黑闼后,便亲自率领百名精锐骑兵北上草原寻找这批兵甲。 窦建德和草原仆骨部有着十分密切的贸易关系,仆骨大酋长特仁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这批兵甲极可能藏在北海某处,但仆骨部也并不知道具体的藏匿地点。 尽管北海十分遥远,风险极大,但被数十万件兵甲鼓舞,窦建德毅然决定北上,如果他能找到这批兵甲,再得到仆骨部的帮助,把它们运回中原,那么他就能迅速成为河北第一大势力,拥有数十万强大的军队。 窦建德率领百名手下冲到了一片占地十余亩的空地内,四周顿时变成十分空旷,他们已经到了森林边缘。 这时,所有人都向随队谋士高岩望去,高岩是渤海高氏子弟,长得很瘦弱,但精于天文地理,尤其善观天象。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高岩仰头观望天幕中的星座,以确定他们此时的方位。 窦建德却有点不安,他感觉四周藏有一丝杀气,他警惕地向四周观察,这时,他忽然发现一簇灌木丛出现了战马的影子。 他大吃一惊,厉声高喊道:“有埋伏!” 但已经晚了,森林中号角声骤然响起,人马晃动,密集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来。 ....... 【注:关于迦沙玄铁,新唐书中有记载:黠戛斯,古坚昆国也.....每雨,俗必得铁,号迦沙,为兵绝犀利,常以输突厥。】 71.第71章 猎杀敌酋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入夜,张铉他们在黑森林旁点燃了一堆火,虽然他们一路穿越莽莽森林没有遇到危险,但并不等于森林内就安全。 相反,原始森林内生活着无数凶猛的野兽,猛虎、豹子、黑熊和狼群,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极度的危险之中。 所以他们尽量不在森林中过夜,即使无法避免,也会选择稍微空旷处点燃一堆足够大的篝火。 夜已经深了,尉迟恭和程咬金躺在篝火旁鼾然入睡,轮到张铉守夜,辛羽将头靠在他肩头,半依偎在他的怀中,她也睡着了,张铉轻轻抚摸着女孩长长的秀发。 辛羽今年才十四岁,但她发育得很好,修长的秀腿,浑圆的臀部,柔软的细腰以及饱满的胸脯,远远超过了后世的同龄女子,在草原,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但在张铉的眼中,辛羽还只是一个初二的小女生。 入隋已有大半年,张铉尽量让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学会这个时代的生活习惯和礼节,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他却一时改变不了,他怎么能接受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成为自己的恋人。 不容质疑,他也很喜欢辛羽,她鲜明爽快的性格,毫不忸怩作态的行事风格,甚至还有点一点野性,都很符合他的口味,不过她还是太小了一点,或许再过几年....... 火光映照下,张铉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没想到自己来大隋后,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竟然是个草原少女。 就在这时,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自己这边奔来,张铉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一把将靠在树上的铁枪握在手中。 辛羽也惊醒了,她听见了马蹄声,惊得一跃而起,随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尉迟恭也已起身,一脚将熟睡中的程咬金踢醒。 “发生什么事了?”程咬金慌忙站起身。 “有人来了!” 尉迟恭握紧了铁棒,冷冷望着越奔越近的骑马之人,距离他们约还有三十步,战马却停住了,马上之人扑通一声翻滚下马。 张铉快步走了上去,只见落马之人背后插着两支箭,浑身是血,他微微抬起头,低微地喊着:“救命!” 来人竟然说的是汉语,张铉连忙奔上前扶起他,“你是什么人?” “救救.....我主公!” 落马之人手指向南方,只他的手只抬起一半,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尉迟恭大步走了上来。 “是个汉人,好像他们的首领遭遇伏击了,在南面。” “突厥人!”尉迟恭和辛羽同时脱口而出。 张铉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几天前被杀的仆骨部人,突厥人应该就在南面,这支汉人队伍一定遭遇了他们。 程咬金挠挠头皮,不解地问道:“这里可是极遥远的北海,汉人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也是来找紫虫子吗?” “公子,救不救?”尉迟恭低声问道。 张铉站起身,“老天既然把这个报信男子送到我们这里来,还让他说出最后一句话,这就是天意,我们出发!” 他们不再犹豫,纷纷翻身上马,沿着求救男子奔来的路线向南方疾奔而去....... 张铉心中盘算一下,那名报信男子显然是流血过多而死,从他的伤情判断,他最多只能坚持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按照他的马速,那么他们被伏击之地应该距离篝火百里左右。 众人不断换马,一路疾奔,在天快亮时,他们忽然听见后方隐隐传来喊杀声,他们立刻勒住战马,差一点错过了,张铉一摆手,止住了众人,“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他翻身下马,调头向喊杀声传来处奔跑而去,尉迟恭一把没抓住辛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着张铉向树林内跑去。 张铉伏身在一处灌木丛后,远远看见七八十步外一片森林内的空地上,两千余突厥骑兵将一群黑衣大汉团团包围,黑衣大汉死伤惨重,地上到处是尸体,他们应该有百余人左右,但现在只剩下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拼死护卫着中间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那应该是他们的首领,旁边还有一名文弱的年轻男子,看得出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若不是突厥人想抓活的,这群黑衣人早就被杀死殆尽。 “好像是一群汉人强盗?”张铉身边传来辛羽的声音。 张铉一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视她道:“你怎么也来了?” 辛羽撅了一下嘴,“我怎么不能来!” 张铉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向人群中望去,辛羽还说得真不错,这些黑衣人个个面目凶恶,真像一群汉人强盗。 这时,张铉看见了史蜀胡悉和宇文化及的背影,两人正在低头交谈着什么。 张铉听图勒说过,史蜀胡悉是突厥可汗的军师,负责策划突厥的重大军事行动,有极高的谋略。 史蜀胡悉就在他们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只听他用汉语冷冷大喊,“你们应该是从高句丽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吧!竟然也想来打那批兵甲的主意,我倒是佩服你们的意志,居然跑到北海来,可惜你们遇到了我,投降吧!我免你们一死。” 张铉心中有点乱了,难道那批兵甲竟然藏在北海? 这时,辛羽附耳对张铉低声道:“杀他是个机会,要不要我干掉他?” 张铉心中一动,史蜀胡悉就在他们三十步外,背后是灌木丛,确实是偷袭他的机会,突厥骑兵有两千余人,要救人也只能刺杀他们首领,制造混乱,可是杀了史蜀胡悉,他们又怎么逃走? 张铉回头看见数十步外有一棵极粗的大树,四五个人都抱不拢,他便对辛羽低声道:“去把我的马牵来,躲在大树后接应我。” “我来刺杀,你接应我。” “快去!” 张铉推了她一下,无奈,辛羽只得咬一下嘴唇,转身弯腰奔跑而去。 张铉又闪身向东奔跑了十几步,动作迅速而敏捷,借助晨曦的昏明隐藏住自己的身体,他找到了一个最佳的射击点,灌木丛的缺口正对史蜀胡悉和宇文化及的后背。 张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是刺杀史蜀胡悉还是宇文化及?但他只沉思片刻,目光便集中在史蜀胡悉身上,他慢慢从后背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等待着辛羽回来。 史蜀胡悉一心想从黑衣人这里得到那批兵甲的具体藏匿之处,他才忍住心中怒火不将他们赶尽杀绝,但他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不由大怒令道:“再杀十人!” 数百突厥骑兵冲了上去,将二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包围,数百根长矛向他们刺去,黑衣人奋起反抗,他们想杀出一条血路,怎么突厥骑兵太多,他们根本就无法突围,不断被突厥骑兵刺杀,惨叫声响成一片,中间的窦建德绝望地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窦建德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张铉已经看见了大树后的辛羽,他猛地挺直腰,拉开长弓弓弦,瞄准了史蜀胡悉的后颈,在骑马疾速奔跑中,他的骑射能十发九中,而在静止射箭时,他却能百发百中,箭无虚发。 弦一松,一支狼牙箭如闪电般射出,箭力强劲,直射二十几步外的史蜀胡悉,战场上厮杀掩盖了后面的弓弦声。 史蜀胡悉做梦也想不到后面竟然会有人偷袭他,他毫无防备。 ‘噗!’的一声,狼牙箭从后脑下方的三角区射入头中,强劲的箭射穿了他的头颅,箭尖从前额透出,史蜀胡悉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了,连惨叫声都没有,慢慢从马上栽落下地。 在箭出弦的一瞬间,张铉转身便跑,他知道不管是否射中,他都会暴露,他只有抓住这极短时间的机会才有可能逃脱。 这时,突厥骑兵一阵大乱,张铉奔到大树旁一回头,只见有人指着他大喊,紧接着无数突厥骑兵纵马向他追来。 “快点!”辛羽紧张地大喊。 张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战马如箭一般冲出,和辛羽一前一后向南边纵马狂奔,后面近千名突厥骑兵紧追不舍。 主帅中箭落马,突厥骑兵一阵大乱,窦建德趁这个机会率领手下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奔逃而去,他知道有人在最危机时救了自己,但他却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此时窦建德精锐丧尽,他也无心再参与兵甲的争夺,带领十几名残军向南方仆骨部落奔去,只能就此返回中原。 尉迟恭和程咬金正在森林旁等候,只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两人对望一眼,催马出来,远远只见张铉挥手大喊:“快跑,后面有追兵!” 尉迟恭也看见了,后面约两百步外近千名骑兵风驰电掣般追来,不断有突厥骑兵放箭射击,只是相隔稍远,射箭没有效果。 尽管如此,形势还是异常危急,尉迟恭急得大喊一声,“老程,快牵马接应他们!” 他们牵着战马从斜刺里奔出,与张铉、辛羽合兵一处,一起向南方狂奔而去。 突厥骑兵之中,为首的千夫长心中比他们更加害怕,史蜀胡悉被射穿头颅,肯定活不成了,若不抓住这帮偷袭者,他怎么回去向可汗交代? 他大声喝喊,始终不肯放弃,紧追他们不舍,千余突厥骑兵越追越远,渐渐消失在南方。 ........ 72.第72章 惊涛骇浪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北海是着名的淡水湖,时值初夏,湖水中的冰雪已经消融,湖畔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在十几里宽的湖边长满了丰美的牧草,在距离湖畔更远处,虽然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但也已经开始复苏,水流潺潺,无数条溪流汇入大湖之中。 张铉等四人沿着湖畔的草地一路向南狂奔,尽管突厥骑兵穷追不舍,但他们拥有突厥骑兵无法比拟的优势,他们四个人有十匹战马,可以不断换马,使战马能保持充沛的体力,不间断地疾速向南奔驰。 在中午时分,他们便甩掉了追赶他们的突厥骑兵,但他们并没有止步,依旧疾速南奔,一直到下午才被迫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宽达十余里的水面,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仿佛是大湖的一处水湾。 他们又掉头向东进发,奔出了十几里,水面开始变窄,宽度只有数里,但始终没有尽头,似乎并不是什么水湾。 张铉似乎明白了什么,回头向辛羽望去,“这好像是一条大河?” 辛羽也明白过来,她点点头,“这里应该是娑陵水的河口,我听父亲说过,它是草原最大的河流,长数千里,最后注入大湖,突厥王庭就位于它的上游。” “你们看那是什么?” 程咬金眼尖,忽然发现前方河边一处茂密的草丛中藏匿着什么,他催马冲了过去,立刻兴奋地大喊道:“你们快来,这里有宝贝!” 众人催马上前,只见一人高的草丛中藏着十几只羊皮筏子,旁边还散放着几捆用稻草袋包裹的物品,程咬金已经急不可耐扯开了草袋,里面竟然是一捆簇新的长矛,约有二十支,完全就是隋军装备的长矛。 “公子,你觉得这是什么?”尉迟恭沉声问道。 意外的发现让张铉十分震惊,再联想到清晨发现的突厥军队,他已经明白了,草原不会有稻草,这是来自中原的兵器。 只有一个可能,那批传说中的兵甲就藏匿在附近,他克制住内心的震惊,淡淡道:“或许我们无意中发现了谜底。” 这时,辛羽低声道:“我听兄长说起过,去年秋天拔野古八部各出二十名子弟来大湖参加一次行动,我兄长也参加了,他们似乎在湖中藏了什么东西。” 张铉和尉迟恭对望一眼,辛羽这番话无疑将谜底彻底揭开,拔野古部得到了那批兵甲,但它们没有藏在俱伦湖中,而是不远千里跋涉,将它们藏匿在大湖之中,难道大湖之中有岛吗? “公子,我们去吗?”尉迟恭又沉声问道。 张铉凝视远方波光浩渺的大湖,夕阳照耀在湖面上,湖面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云蒸霞蔚,秀美壮观,他本不愿意参与这件事,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指引,还是让他遇到了,使他无法回避,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批兵甲落入草原胡人手中。 或许拔野古人想用它们来反抗突厥人的压迫,但张铉心中清楚,拔野古的实力远远无法和突厥人抗衡,这批兵甲最终还是会落到突厥人手中。 “你们快看,有船!”程咬金又指着河面大喊,他喜欢东张西望,总是会第一个发现异常情况。 只见三艘大船张开巨帆,列队向这边乘风破浪驶来,尽管大船在数里外的河面上,看不见岸上的情形,但张铉却能清晰地看见大船。 这竟然是三艘中原的船只,无论桅杆还是船体,它们都应该出现在长江,而不应出现在遥远的北海,张铉心中冒出无数的念头,却困惑不解,他简直怀疑自己来到了魔幻世界。 “这是金山宫的船!”尉迟恭望着大船桅杆上的飞狼大旗,他认出了这三艘大船的来历。 “就是黑马贼的背景吗?”张铉立刻想起在玄沙陵遭遇的黑马贼。 尉迟恭点点头,“正是!” 从黑马贼都是汉人盗匪来看,金山宫的主人也极可能是汉人,所以他们才能造出中原大船。 但张铉还是有点不解,金山宫显然知道那批兵甲藏匿在北海之中,所以才直接乘船入北海,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了这个秘密? 张铉却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俱伦部发生一点意外,图勒的女儿阿苏为了一万只羊的财产,把藏兵器的地图偷给了金山宫。 张仲坚却晚了那么一步,偷走一份假地图。 “张大哥,如果他们找到那批东西怎么办?”辛羽担心地问道。 张铉顿时从沉思中惊醒,他立刻从草丛中拉出放了气的羊皮筏子,对众人道:“我们试试看,还有几只能用?” 但他们很快便失望了,这些羊皮筏子经过冬天和春天的日晒雨淋,还有无数虫子的啃噬,大部分已经损坏,万幸的是,他们还是找到一只筏子可以用,是一只单人筏子。 “你们在岸上等我,我跟去看一看,明天就回来。” 张铉的思路很清晰,程咬金不会水,他肯定不能去,而尉迟恭虽然会一点水,但他体重太沉,这只羊皮筏子支撑不了他,而且有张铉在,他不会让尉迟恭去冒险。 “我也去!”辛羽捏紧拳头,瞪圆了眼睛,像只小母豹子似盯着张铉,仿佛只要张铉反对,她就会扑上来撕咬。 尉迟恭也道:“公子,让她去吧!我们才能放心一点。” 张铉看了看她,想到她的水性似乎也不错,而且她身体轻盈,可以和自己挤一张筏子,便点了点头。 辛羽大喜,也不顾尉迟恭和程咬金在场,她扑上来搂住张铉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尉迟恭和程咬金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程咬金笑容十分古怪,向尉迟恭眨了眨眼睛。 张铉措不及防,被辛羽偷袭得手,他满脸通红,心中怦怦乱跳,连忙推开了辛羽,“别耽误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四人拾起皮筏和长矛,翻身上马,在岸边荒草的掩护下向西方大湖边奔去。 ......... 北海也就是后世的贝加尔湖,它仿佛一轮新月静静地躺在广袤的草原之上,又像一颗深蓝色的宝石镶嵌在大地上。 大湖南北长约一千余里,但东西却很狭窄,最窄处只有五十里,它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在湖底隐藏很多至今未探索的神秘地带,生活着无数的远古生物,龙脊鲲就是其中一种。 此时,夜幕已经悄然落下,三艘大船渐渐驶入了河口,在第一艘大船的船头,一名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文士正负手望着夜空的漫天星斗,银河像一条镶满宝石的玉带穿过天际,他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敬畏。 中年文士正是金山宫宫主北镜先生,他用一万只羊的小小代价从阿苏手中换来了三十万件兵甲的藏匿地图,他只须三艘大船便可将三十万件兵甲运走,但他却从未想过把它们献给突厥可汗。 北镜只是他的称号,他真名叫做萧铣,出身南方西梁贵族,大隋灭西梁之时,他只身从中原逃到突厥,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他也从满腔仇怨的南朝王子,变成了草原中最神秘的北镜先生。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复国信念,这批三十万件的兵甲将成为他复国的基础,这一刻,他的心也仿佛飞升入了银河之中,傲视天下江山。 在北镜先生不远处,站着伤势未愈的梁师都,他因为在玄沙陵一战中惨败而遭到重罚,失去了统领之职。 但他却因为身受重伤而逃过皮肉之苦,这次北镜先生带他同来是给他一次机会,不管他是否出力,只要这批兵甲能顺利运回金山宫,那他就可以恢复统领之职。 梁师都不止一次来过北海,甚至还乘船横穿北海,对这一带情况比较了解,他担任这次出行的向导官。 梁师都看了看天色,北面夜空飘来一片乌云,他心中有点紧张起来,他知道北海中的天气变幻莫测,之前还是星光灿烂,转眼就会阴云密布,狂风大作。 “先生,进舱吧!可能要起风了。” 北镜先生看了看远处的乌云,眉头微微一皱,天公也不作美吗?他转身走进了船舱。 梁师都又对船公大声令道:“快放下船帆,后面的也放下来!” 船帆迅速放下,不多时,天空变得一片漆黑,刚才的漫天的星斗消失不见了,乌云密布,风力劲吹,湖面上白浪滔天,三艘大船失去了动力,在湖面上剧烈起伏,随风向南方漂去。 一艘小皮筏在狂风骇浪中无助地起伏漂流,时而被推到高高的浪尖,时而又被大浪打入水底,天空乌云翻滚,天地间漆黑如墨,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恐怖得仿佛开启了地狱之门。 张铉和辛羽都被掀入水中,他们拼命抓住皮筏上的带子,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打来,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他们身体撕裂,水浪扑面,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要松手!” 张铉终于喊出了一句,这也是他唯一想告诉辛羽,皮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一旦松手,他们将被卷入深渊,万复不劫,尽管近在咫尺,他却看不见辛羽的身影,张铉心中有点慌乱起来。 这时,又是一个大浪打来,张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皮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终于支持不住,被大浪撕裂了。 张铉几乎绝望了,他无助地伸手乱抓,仿佛想在水中抓住什么,忽然,手臂一阵剧痛,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他一把抓住硬物,顿时欣喜若狂,竟然是一块礁石,他死死抓住了这块救命礁石。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只手臂,张铉不加思索地一把抓住手臂,猛地向自己怀中一拉,辛羽被他拉上前,她在绝望中抓住了希望,一把搂住张铉的脖子,死死不肯再松开,伏在他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黑云渐渐退去,深蓝色的夜空再次从黑云中露出,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湖面上终于风平浪静,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张铉一手抱着礁石,一手将辛羽紧紧搂在怀中,他已快筋疲力尽了,这时,辛羽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激情和感动,她满脸泪水,紧紧搂住张铉的脖子,生命竟是如此宝贵。 此时,她只渴望和他融合在一起,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张铉也被她的激情感染,忘记了身边的惊涛骇浪,忘记了一切..... 73.第73章 海中岩洞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平浪静,张铉才发现他们竟在一座小岛边缘,这似乎是水底火山喷发而形成的岛屿,礁石都是典型的火山岩。 他们才发现身上的兵器已不知所踪,不知是被大浪卷走,还是被他们扔进水底。 尽管杨倓送他的战刀落入湖底深渊,但万幸的是他装有铜葫芦的皮囊在临行前交给了尉迟恭,避免了张铉最大的遗憾。 这时,张铉看见了不远处一块尖锐的礁石上挂着小部分支离破碎的羊皮筏子,原来羊皮筏子不是被大浪撕破,而是被礁石撕裂了。 张铉游过去,挑了两块稍大一点的羊皮,回来递给了辛羽笑道:“用这个遮一遮吧!总比没有好。” “嗯!” 辛羽不好意思地接过两块羊皮,将它们系在腰间打了个结,做成一条简陋的小皮裙。 这时,她忽然发现前方一块巨大如天鹅形状的礁石,不由惊喜地喊道:“原来这里是天鹅岛!” “是你起的名字吗?”张铉微微笑问道。 “不是,是兄长几个月前告诉我,大湖中有座小岛,礁石像极了天鹅,所以叫做天鹅岛。” 张铉心中一动,铜泰参与了藏匿兵器,难道那批兵器就藏在这座岛上吗? 他疲惫地和辛羽爬上岛屿,这是一座布满礁石的荒岛,岛上除了他们外,还有数万只和他们一样避难的水鸟。 天终于亮了,远处依稀能看见一条黑线,那便是湖岸,相距岛约三十余里,四周是茫茫的大湖,那三艘大船早已不知踪影。 张铉牵着辛羽的手在海岛上四处寻找,现在不仅仅是要找到那批兵器的问题,他更希望兵器中能有一件衣服,给他们御寒遮羞,总不能赤着身体游回岸边。 这座天鹅岛只能算是一座小岛,占地数百亩,由各种千奇百怪的岩石组成,最高处距离水面约二十余丈,整座岛上没有一点泥土,寸草不生。 “如果找不到衣服,我就抓几百只水鸟,用它们的羽毛织成两件羽衣!”张铉指着前方大群水鸟笑道。 刚从少女转变为小妇人,辛羽也表现出她女性温柔的一面,她浅浅笑道:“可是没有针线,用什么织羽衣?我倒觉得可以上岸先去无人处,用绒草编两件草衣,阿帕教过我。” 张铉大笑,“有道理!” 但一转念,他还是觉得应该再好好找一找,直觉告诉他,那批兵器就藏在这座岛上,他向四周张望,除了光秃秃的岩石外,岛上看不到一草一木。 这时,辛羽轻咬一下嘴唇道:“兄长告诉过我,天鹅岛上有一个很大的洞,很难找到。 ‘张铉忽然回头注视着她,辛羽有些害羞,低下头,“你看什么?” “你——” 张铉忽然有点明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来俱伦湖做什么,所以你一直在暗示我,对吗?” 辛羽轻轻点头,“我早就知道了,父亲也早就知道,他警告过我们,不能泄露有关大湖的任何事情,可是.......我觉得你是对的。” 张铉心中感动,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我心里只有感激!” “可是.....我也不知它们藏在哪里?” 这时,张铉心念急转,如果这真是火山爆发形成的小岛,那么岛的内部很有可能是空的,他想到刚才他们激情时,旁边不远处就有一处长长的裂缝,他连忙拉住辛羽的手快步向裂缝处奔去。 又跳上了刚才那块平坦的大石,辛羽脸上红了,她偷眼望着张铉趴在岩缝上健壮的身躯,眼中不由闪烁着异彩,却不知她想到哪里去了。 “我看见了!” 张铉忽然激动大喊起来,“你快来看,我看见船了!” 辛羽心中一惊,连忙跑上来,趴在张铉身旁细看,岩缝被巨石阻挡,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从最边上,露出很小的一丝空隙,可以看见下面的情形,只见下方是个宽大的石洞,阳光从岩壁缝隙射入,隐隐可见有很多小船。 “那我们怎么下去呢?”辛羽兴奋地问道。 “下方肯定有通道,不然船只怎么进去,跟我来!” 张铉拉着辛羽向岛下方攀去,岛的北面是一堵悬崖峭壁,足有十几丈高,峭壁上有几条岩缝,洞内的阳光就是从这些岩缝中透入。 他们走到悬崖下面,很快便发现了入口,洞口实际上被湖水淹没,水面上只露出月牙形的一小部分。 张铉和辛羽对视一眼,两人不假思索地一跃跳入湖中,向洞内游去,不多时,他们从黑漆漆的水面探出头,眼前豁然开阔,让两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从上面看,洞似乎不大,但进入洞中,才发现这是一个气势恢宏的大洞,直径足有二十余丈,呈喇叭状地倒扣在水中。 由于长年累月浸泡在水中,使洞内四壁异常光滑,没有一处可以容身之地,但有十几根石柱,石柱上绑满了绳索,在水面上漂浮着三十条巨大的木筏。 木筏是用粗壮的松树直接拼成,两边还有木头做成围挡,就像一只只巨大的扁盒子浮在水面上。里面放满了草袋和木箱。 张铉一跃翻上一只大木筏,稻袋内是一捆捆长矛,和他们在岸上看到的一样,簇新的隋军长矛,而箱子里则是一把把横刀。 张铉缓缓抽出一把,只觉寒光闪闪,刀气森森,都是上好的横刀,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些战刀和长矛落入突厥人手中,会意味着什么? “张大哥,里面都是铁甲!”旁边传来辛羽失望的声音。 她打开了一只放满甲胄的箱子,里面都是隋军的明光甲,非常沉重,穿上这种盔甲,根本就无法游水。 “我们再找找!” 张铉又跳到另一艘木筏上,撬开几只木箱,在最后一只木箱内,他找到了一捆布军服,“有了!”张铉兴奋得大喊起来。 辛羽跳了过来,张铉将一件稍小的军服扔给她,“你试试看” 辛羽穿上军服,略有点偏大,下摆超过了她膝盖,不过她已经很满意了,不管怎么说,终于有衣服遮住了她的身体。 张铉穿上一件大号军服,这是内穿的软式军服,外面还要套上明光铠才成为完整的装配,尽管只是一身军服,但穿在他挺拔的身体上,依旧显得他威风凛凛,英姿勃勃。 辛羽走上前细心替他翻好衣领,又迷醉地搂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向他吻去。 但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喊声,顿时将张铉惊醒,怎么会有人?他心念一转,立刻猜到了,一定是金山宫的大船来了。 辛羽也紧张起来,低声问道:“怎么办?” 张铉沉吟一下,小声对她道:“你别出声,我下水去看看。” 他又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奋力向水底游去,水下寒冷刺骨,黑漆一片,仿佛没有底,他终于憋不住,又浮上了水面。 张铉知道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他只是担心石洞下面有‘锅底’,现在看来,这里似乎是全湖最深之处。 张铉刚出水面,辛羽立刻在他耳边‘嘘!’了一声,他停下身体,隐隐听见头顶传来说话声,就在洞顶的缝隙旁边,声音很微小,张铉还是听清了。 “梁统领,你肯定是这座岛吗?” “回禀先生,地图上的标识就是这座岛,东西应该就藏在岛上。” “大家去分头找,谁先找到,赏金百两!” 声音消失,似乎所有人分头去寻找了,辛羽在张铉耳边小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张铉也是从火山岛形成的原理和辛羽的话中猜到这是座空心岛,他才最终发现了这个岩洞,从上面岩缝看到这个洞并不容易,要从很凑巧的角度才能发现,就算对方想到这一点,也需要一段时间。 张铉本想把箱子和草袋一一抛入水中,但这样会溅起水声,被上面的人发现,他沉吟一下,伸手在木筏下摸索片刻,木筏都是用皮带捆绑而成,非常结实,他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又翻上木筏,从木箱子找了一把比较趁手的重刀,再次滑入水中,辛羽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找到了两把锋利的匕首,跟在他身后潜入了水中。 辛羽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这些兵器一旦被坏人发现,他们部落将遭到灭顶之灾,所以她比张铉更加积极。 两人从下方割断了木筏的皮带,立刻游开,只见一箱箱战刀和铠甲,一捆捆长矛翻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湖底深处。 他们如法炮制,干得非常顺手,一个时辰后,已经有二十八只木筏被割断,他们浮出水面,稍稍休息片刻,但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了大喊声,“先生,湖中有木头!” 张铉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不少圆木顺着水流漂出了洞口,结果被上面发现了。 他暗叫不妙,连忙向辛羽一摆手,两人再次潜入水中。 北面山崖上,北镜先生目光凝重地注视着水面上漂浮的原木,木头还挂着被割断的皮索,他立刻明白了,这座岛内是空的,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他厉声大喝道:“立刻下山崖去!” 一百多人纷纷向山崖下奔去,此时在大洞内,张铉和辛羽割断了最后一艘木筏的皮索,木筏上的一万件兵甲沉入了湖底,他们刚冒出水面,洞口处传来了大喊声,“统领,洞口在这里!” “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紧接着传来扑通的入水声,张铉向辛羽比了一个深潜水的动作,辛羽会意,猛地潜入水中,潜到一丈之下,两人一前一后向洞外游去,在他们头顶上,几名梁师都的手下游进了大洞之中。 “先生!里面什么都没有,全是木头。” 洞外北镜先生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向四下张望寻找,只见十几丈外,两个人从水中钻了出来,抱着两根木头向远方游去,其中一人竟然回头向他挥了挥手,他气得暴跳如雷,“开船去追,给我抓住他们!” 梁师都呆呆地望着张铉,张铉给他后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一刀,他也记住了张铉,此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又遇到了此人,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北镜先生霍地回头,凶狠地盯着他,“你叹气什么,难道你认识他?” ........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p;amp;amp;lt;/a> 74.第74章 三年之约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张铉和辛羽上了岸,追赶他们的大船立刻失去意义,船上之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其他两人汇合,四人骑马沿着河边疾奔远去,战船上只留下北镜先生暴跳如雷的吼声,他所有的复国希望都被张铉葬送进了深不见底的北海深处。 ....... 十天后,四人返回了俱伦湖,图勒再一次给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但张铉却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柴绍给他留了一封短信,他们得到了那批货的消息,向西去了,如果来不及会面,他们回洛阳后再见。 信的日期是十天前,这让张铉心中疑惑不解,几乎所有人都赶去了北海,为什么柴绍他们却去西方,西方可是突厥王庭的方向啊!难道他们去突厥王庭了? 大帐内,张铉负手踱步,他在考虑自己要不要跟去,毕竟李靖和张仲坚对他都有恩情。 “小子,你和我妹妹好上了?”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张铉一回头,见阿苏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的大帐,就靠在帐门处,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冰冷地望着他。 张铉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甚至包括厌恶,她就像一朵在他眼前飘过的云,曾经吸引过他的目光,但很快就从他记忆中抹去了。 “姑娘找到新丈夫了吗?” “我现在不用再找丈夫,祭司给了我一笔很大的财产,我只想找我喜欢的男人,我曾经给过你机会,可惜你不珍惜,偏偏看上那只野鸭子,不可理喻的男人!” 她慢慢走到张铉面前,挺起高高的胸脯,眼中挑逗着他,“难道你不想在离去之前留下一点美好的记忆吗?” 张铉拔出横刀,轻轻抚摸着刀锋道:“和我好过的女人,如果再跟别的男人欢好,我会杀了她!” 阿苏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她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别以为我是喜欢你,我只是不甘心,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我,你是第一个,但我不希望开这个先例。” 张铉心中开始厌恶起来,他冷冷地盯着她,“如果你不怕死,就把衣服脱了吧!” 阿苏感受了他的杀机,脸上的媚笑渐渐消失,她狠狠瞪了张铉一眼,转身快步离去,只听她在帐门口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让人莫名其妙的话,“这下你满意了吧!” 张铉沉吟一下,便冷冷喝道:“外面之人,请进来吧!” 帐帘一掀,进来的却是辛羽的父亲图勒,让张铉微微一怔,“怎么是你?” 图勒笑容很温和,“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的辛羽。” “所以你让另外一个女儿来勾引我?”张铉语气中十分不满。 图勒脸上笑容消失,他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因为她是我女儿,我早就杀了她!” 张铉一摆手,“酋长请坐!” 图勒坐了下来,他注视着张铉,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半晌,他沉声问道:“你们遇到了金山宫的人吧!” “辛羽都告诉你了?” 图勒缓缓点头,“她是我女儿,她不会瞒我。” 张铉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拔野古部藏在北海的兵器被他全部沉入了湖底,在某种程度上,他有点辜负了图勒对他的盛情招待。 “我很抱歉!”张铉沉默片刻道。 图勒笑了起来,“我没有怪你,相反,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你替我消灭了证据,使始毕可汗找不到灭我拔野古部的借口。” 张铉能理解他的感激,如果他不将兵器沉入湖底,必然就被金山宫的人找到了,那么拔野古部私藏兵器的秘密也会传开,突厥人岂能放过他们。 “突厥人会灭拔野古族吗?” 图勒点点头,“突厥人早就想灭拔野古族,尤其我们俱伦部更是突厥人眼中之钉,每年为调整税羊都会打一仗,但我们铁勒各部又十分团结,尤其仆骨部和回纥部和我们是攻守同盟,一旦突厥人敢进攻任何一支,三家都会同时出战,所以突厥人拿我们也无可奈何,不过若被突厥人找到那批兵甲,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铉想起了路上遇到被杀了仆骨部酋长之子,他这才明白了史蜀胡悉的险恶用心,一旦找到了兵甲,仆骨部就会对拔野古部不满,认识他们害死仆骨部酋长之子。 “三家盟约就会破裂吗?”张铉问道。 “正是!” 图勒低低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拔野古部一个重大的错误决定,我们不该想着独吞这批兵甲,应该分给三家才对,但我们被贪婪之魔打败了,忘记了三家盟约的重要,多亏公子毁掉那批兵甲,才使我们从贪婪之魔的手中走出来,保住了三家盟约,我们大酋长已经去给回纥及仆骨部解释了,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希望能够亡羊补牢。” 张铉不想再多说这件事,他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我的那几个朋友回中原了吗?” 图勒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你们朋友去了肯特山,他们偷走了一份假地图,本来他们也可以成功,可惜他们晚了一步,真地图被另外一个人偷走了。” 张铉这才明白柴绍为什么会西去,原来他们偷到了一幅假地图,他苦笑一声说:“这样也好,北海那边有突厥骑兵,他们去北海太危险了。” 这时,张铉心念一转,脱口而出,“原来是阿苏告诉了他们!” 他明白了图勒刚才话中的意思,难怪金山宫有地图,原来是阿苏偷走给了他们,所以阿苏才得了一笔财产。 图勒羞愧地叹了口气,“是阿苏把我的地图偷出去给了祭司,但我不敢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若消息传出去,她就活不成了,恳请公子替我保住这个秘密。” 张铉默默点头,“我过两天就离去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图勒心中感激,又对张铉说:“还有一事我也要请你原谅,辛羽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张铉顿时急了,他和辛羽已经说好,辛羽将随他一起去中原,怎么现在又有问题了。 图勒目光黯然,“我是一个很溺爱女儿的父亲,你能拒绝阿苏,说明你很喜欢辛羽,如果她想跟你走。我不会阻拦........” “那为什么——”张铉着急地打断他的话。 图勒摆摆手,“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并不是我的原因,而是她的母亲。” 张铉俨如被当头一棒,顿时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个病重的中年妇女,是啊!辛羽的母亲病成那样,她怎么能丢下病重的母亲跟自己走,张铉心中也低低叹了口气。 图勒又低声道:“辛羽的母亲是我的第三个妻子,也是我最喜爱的妻子,但她生了重病,我却无能为力,但我真的很感激你把虎头鱼的胆给了她,使她的病情好转,但只是好转,虎头鱼胆根治不了她的病,她的生命最多还有三年,我希望辛羽能陪在母亲身边,陪母亲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 张铉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我理解,我明天就悄悄离去。” 图勒感激地望着他,又缓缓道:“我答应你,辛羽母亲走后,我会让她去找你,在这期间,我会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碰她,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报答。” “多谢酋长安排!” 图勒一颗心终于放下,这时他又对张铉笑道:“另外,我这里有一个贵客,也是从涿郡过来的大商人,他姓裴,他很想和公子谈一谈那批货物之事,公子愿意见他吗?” 此时,张铉为辛羽之事心烦意乱,不想见任何人,更何况他根本不想对任何人说起那批货物之事,尤其是汉人,他更是警惕。 张铉沉吟一下道:“半夜我就会离去,希望北海那件事酋长不要再和任何人提及。” “公子真不想见此人?” 张铉肯定地摇了摇头,图勒注视他片刻,便站起身和张铉紧紧拥抱一下,转身快步走了,张铉望着他的背影,他暗暗下定了决心,不用等天亮,他半夜就离去。 图勒回到大帐,帐中有一名精神矍铄的汉人老者,他却是大隋相国裴矩,他为那批兵甲之事已经来草原两次,为让拔野古部放弃那批兵甲,他殚尽竭虑,操碎了心思。 虽然图勒答应他放弃那批兵甲,但拔野古其他各部却不肯答应,着实令裴矩快绝望了。 就在他觉得无法向皇帝杨广交差之时,图勒却告诉他一个意外消息,那批皮甲已经被一个年轻汉人摧毁了,着实让裴矩又惊又喜,他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年轻的汉人英雄。 这时,图勒走进了大帐,裴矩连忙问道:“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图勒笑着摇摇头,“他不愿见相国。” 裴矩愕然,“为什么不愿见我?” “看得出他不想多说此事,他很警惕,不愿惹祸上身,除非我向他说出相国的真实身份,或许他就会改变主意。” 裴矩想了想,也摇头道:“我的身份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我能理解他的谨慎,既然如此,等回中原后我再找他,他什么时候走?” “最迟明天!” 明天裴矩还要北上去拜访拔野古部的大酋长,至少还要在草原呆十几天,这样一来他不可能和张铉一起离去了,只能回中原后再说。 这时,图勒将一份文书交给裴矩,“这是张铉摧毁兵甲的详细经过,裴尚书替我将它交给拔野古大酋长,当然相国也可以抄一份。” 裴矩接过行一礼,“多谢图勒酋长。” ........ 夜深了,张铉快要睡着之时,忽然感觉有人悄然进了他的大帐,他微睁双目迅速瞥了一眼,是他熟悉的身影,张铉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怨恨,翻身转了过去。 他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脱衣声,他的被子掀开了,一个滚热而又柔软的身体躺在他身旁,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只听见她低低的哭泣声,“你是怨我不能跟你走吗?” “噢!” 张铉心中怨气融化了,他立刻转过身,紧紧地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用滚热的嘴唇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他的心也痛楚到了极点。 ........ 次日清晨,辛羽和兄长铜泰将他送出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百里之外,铜泰才拉住了妹妹,张铉不断回头,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他忽然咬紧嘴唇,狠狠抽一鞭战马,大喊一声,“我们走!” 尉迟恭和程咬金催马跟上他,三人纵马向南方疾奔而去...... 75.第75章 初到幽州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七天后,三人抵达了碛口小镇,这里是草原和中原的接壤处,四周是一片茫茫的戈壁滩,是南下幽州的必经之路。 客栈大堂内,三人坐在小桌前默默喝着酒,尽管中原已是盛夏,但戈壁滩的夜晚依旧凉意十足,当有人掀开皮帘进来,就会卷入一股冷风。 他们到了碛口小镇就要分手了,程咬金要回斑鸠镇向老娘尽孝,尉迟恭也要回马邑郡的妻儿身边,张铉则要返回洛阳向杨倓销假,每人走的方向都不一样。 尽管两人都表示愿意继续跟随他,但张铉思量很久,还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张铉这次北上的利润十分丰厚,五百两黄金的本钱翻了四倍,当然也和图勒愿意高价买他的货物有关。 尽管他和程咬金、尉迟恭事先都讲好了价钱,但他并不想那样做,大家一起出生入死,临到分别之时,他也想尽一点朋友之谊。 张铉将两千两黄金一分为三,他取出两个布包,里面各有五百两黄金,他将包裹推给了两人,“这是你们的一份!” 给程咬金的一份并不算多,毕竟张铉答应过他二成份子,比该给他的份子只多了一百两黄金,但程咬金心里却很清楚,绝不是谁都肯拿出五百两黄金给他。 程咬金也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他平时装疯卖傻,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只是他玩笑开惯了,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他默默将张铉的情义铭记心中。 但尉迟恭却死活不肯收,这比事先讲好的价格不知增加了多少倍,五百两黄金啊!他怎么能收下。 张铉脸沉了下来,“敬德,你虽然是我花钱雇的护卫,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伙计看待,你就是我的兄长,钱对我来说只是身外之物,如果你觉得五百两黄金不够,那我可以把全部黄金都给你,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兄弟。” 尉迟恭异常感动,他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差点忍不住涌出来,他也知道这包金子他非收不可,便点了点头,“既然公子愿意做俺兄弟,俺就认了,好吧!多谢兄弟给俺的见面之礼。” 张铉见他肯收下了,又愿意认自己这个兄弟,他心中大喜,他又问程咬金,“你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孝敬老娘,然后…..然后!” 程咬金脸胀得通红,目光恳求望着张铉,“公子,我还是想加入瓦岗——” “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贼!” 尉迟恭有点生气了,狠狠瞪着程咬金,“你就不能跟着公子吗?” 程咬金满脸通红,低下头局促不安,一趟漠北之行,他虽然始终吊儿郎当,但他内心深处却把张铉视为自己的东主,视为他的恩人,尽管去瓦岗是他多年的愿望,但如果张铉愿意留下他,他也可以放弃自己的理想。 “公子,我——” 不等程咬金开口,张铉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理解的心愿,你就去瓦岗,我只有一个要求,假如有一天你在瓦岗实在呆不下去,恰好我也有一支军队,我希望那时你来投靠我。” 程咬金感动得想哭,他咧咧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我记住了!” “好了,不说这些话了!” 张铉举起酒碗笑道:“为我们兄弟三人的下一次相聚,我们干了这碗酒!” “干!”三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 幽州在杨广登基后改名为涿郡,郡治蓟县,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古燕国之都。 自从杨广发动对高句丽的战争后,涿郡便成为战争的后勤重地,天下物资和民力齐聚涿郡,使蓟县在短短数年内变得异常繁华,人口陡增,城池也扩大一倍。 大业十年春夏之交,隋帝杨广发动了第三次对高句丽的战争,天下近百万民夫被征调到涿郡,各种粮食物资堆积如山,五十余万大军从各地军府被调去辽东,战争一触即发。 五月中旬,杨广亲率十万骁果军抵达了涿郡,居住在蓟县以南的临朔行宫内,蓟县的治安也变得严格起来。 这天上午,蓟县北面的官道上来了一名骑着双马的男子,他身材高大挺拔,皮肤黝黑,脸上棱廓分明,目光深邃,正是刚才塞北归来的张铉,他已经和尉迟恭、程咬金两人分手,独自一人来到了蓟县。 张铉有两匹战马,都是图勒送给他的上等骏马,四肢修长,体格健壮,毛色纯而不杂,一匹为赤红色,一匹为纯白,张铉的行李也不多,除了随身的皮袋外,就只有一支五十斤的长枪和一块从北海湖畔得到的迦沙玄铁,但光这两样东西就需要一匹战马来专门托运。 “站住!” 几名守城门士兵拦住了他,张铉的长枪尽管套了枪鞘,但依旧十分显眼,被守门士兵盯住了,普通人禁止携带长兵器,尽管各种长兵器早已在民间泛滥,但禁令没有废除,它便成了很多巡查士兵的敛财之道。 “从哪里来?”为首军官打量一下张铉,见他衣着十分古怪,既有隋军的军服,又有胡人的马裤,还有普通人的头巾,更重要是,他有两匹雄壮的骏马,光这两匹马就价值千金。 军官心中疑惑,心中暗忖,‘难道此人也是一个逃兵吗?’ 如果对方是逃兵,他若抓住便可官升一级,而且此人携带的物品颇多,说不定还能发一笔小财,他心中越想越怀疑,一摆手,十几名士兵将执矛将张铉团团围住,军官大喝:“你可是从辽东逃来?” 张铉从马袋掏出燕王府的侍卫麒麟铜牌,在守门军官眼前一晃,“认识它吗?” 守门军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道:“请公子入城!” 张铉哼了一声,骑马进了北城门,守门军官望着他远去,手中不由捏了把冷汗,竟然是燕王府的人,自己差点做了傻事。 “头儿,会不会假的?”一名士兵小声问道。 守门军官狠狠一巴掌扇去,“去死吧!谁敢假冒燕王的令牌。” ....... 蓟县是一座雄城,城池周长近五十里,人口三十余万,但因几次对高句丽的战争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使得蓟县城内人满为患,大街上挤满各种各样的人,有成群结队的乞丐,也有从异域来的商人,还有从天下各地来的冒险者,更多的是破产农民. 大街小巷内搭满了各种简陋的泥草房,一队队巡逻士兵列队奔过,使整个城内充满混乱和不安。 张铉只走了一百余步,便先后被三群乞丐包围纠缠,他心中也有点厌烦了,见不远处有一家客栈,三层楼高,门面颇为奢华,一个巨大的死气灯笼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大字。 他冲出乞丐们的包围,牵马快步向客栈走去,一名伙计连忙迎了上来,“客官住店吗?” “有独院吗?” 张铉对吃住并不太在意,但他却在意自己的马,现在世道不太平,好马很容易被人偷走,而一般独院都有专门的马厩,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独院有!” 伙计听说他要住独院,立刻刮目相看,连忙上前牵马替张铉带路。 “公子住独院是明智的,您这两匹马是宝马,丢了小店可赔不起。” 张铉跟他走进后院,这里有五六间独院,似乎只有一间院子住人,张铉笑道:“好像你们生意也不太好。” “哎!现在有钱人谁愿意来涿郡,眼看要开战了,躲都躲不及。” 这时,住人的那间院门忽然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约三十余岁,手脚特别长,额头宽大,一对眉毛如钢刷一般,相貌十分奇特。 这名男子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他正在和后面人说话,没留神前面的张铉和伙计,他险些撞上了张铉,男子连忙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张铉。 张铉却看见了后面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衣着华丽,头戴一顶乌纱帽,身着白色锦袍,腰束玉带,佩一把镶嵌着金丝宝石的长剑,他身材高胖,手指细长白皙,无一丝皱纹,看得出保养得非常好,只得他目光里充满了一种冷傲。 中年男子也看见了张铉,他似乎没有想到会遇见伙计,不由愣了一下,狠狠瞪了一眼伙计,快步走出院门,显得十分局促,仿佛生怕别人认出他,急匆匆便向东门而去。 而那名粗眉毛男子却淡定从容,他就是这间院子的住客,他不再打量张铉,重重咳嗽一声,对伙计道:“我院子里的水缸空了,等会儿你给我打满。” “是!是!小人马上照办。” 粗眉毛男子又看了一眼张铉,目光却落在张铉的两匹战马之上,眼睛顿时一亮,竟闪烁出一种异样神彩。 张铉心中顿时警惕起来,此人看相貌并非善类,他对自己马感兴趣未必是好事。 男子并没有和张铉打招呼,他擦身而过,快步向前院走去,转弯时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张铉的战马。 “刚才那人是谁?”张铉低声问伙计道。 “他好像姓卢,卢姓可是我们涿郡第一大姓,三国卢植听说过吗?就是范阳卢氏家族显祖。” 伙计望着另一个中年男子刚刚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76.第76章 粗眉大汉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谁?”张铉不解地问道。 “就是刚才那个穿白色锦袍之人。” 张铉想到了那个目光冷傲的中年男子,他笑问道:“那人怎么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认,现在想一想,应该就是他。” 伙计向两边看一看,压低声音道:“那个白锦袍的中年男子就是卢氏家族的二当家卢仪。” “哦——” 张铉淡淡‘哦!’了一声,他不认识什么卢氏二当家,也没有什么兴趣,倒是那个粗眉毛男子对自己马有点过于关注,他心中警惕未消。 伙计着实有点懊恼,自己竟然没有和卢氏二当家打招呼,白白错过一个认识上层人物的机会。 这时,他们来到一座独院前,伙计推开院门,躬身陪笑道:“这是本店第二上等的独院,最好的独院被刚才那位爷住下了,公子就委屈住这里吧!” 张铉见院墙足有一丈高,白墙黑瓦,大门厚实,院子里十分宽敞,种着两棵大树,大树长得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把院子遮住了一半。 房子也是上下两层,起码有六七间屋子,看起来刚翻修过,九层新,中间还有一座小天井,当中是口深井,他立刻喜欢上了这间院子。 “很好,就这里吧!” 他摸出一块黄金,约一两重,扔给了伙计,“这个赏你!” 伙计捧着黄金,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居然遇到了大财主,现在一两黄金价值十三贯钱,足够小户人家生活半年了。 伙计的腰直不起了,连忙牵马进了马房,添加草料和清水,又回来给水缸里打满水,他又对张铉低声笑道:“要不要我给公子找两个粉头来陪寝,保证姿色出众。” 张铉摆摆手,“那个我不用,你倒是替我买两套好点衣服来,我这样子好像很惹人注意。” 伙计点点头,“公子这身衣服很容易让人怀疑是逃兵,现在抓得很凶。” “现在逃兵多吗?” 伙计压低声音道:“现在都不愿意去辽东打仗,逃兵多得吓死人,听说连皇帝也发了狠,下旨说抓住逃兵就杀,他亲自把血涂在鼓上,但还是止不住,据说已经逃了十几万人。” “有这么多逃兵?” “这还是最低得估算,听说皇帝向天下各地征兵八十万,到了辽东连四十万都不到,逃亡士兵一半都不止了,不敢回军府,要么逃回家,要么上山当强盗。” 张铉点了点头,他也从一些书上看过,历史上杨广征讨高丽很不得人心,没想到连逃兵都这么凶猛,不过他现在对杨广有了新的看法,逃兵众多,杨广未必真的发怒。 伙计笑道:“客官稍坐,我给替客官买衣服,另外我们隔壁就是很有名的酒肆,客官可以去那边吃饭。” 张铉取出五两黄金递给伙计,“这是预付的房钱,我所有费用都从里面扣,我想先休息两天,烦请你给我送点吃食和几葫酒。” 伙计欢天喜地走了,张铉关上院门回到房内,他数月长途跋涉,着实有点累了,只想好好先休息三天,恢复体力再说。 他把随身的东西整理好,他的大件物品只有四样,一包二十锭的千两黄金,一把横刀,一根长枪,一块迦沙玄铁。 其余都是小件物品,一些零碎金块,装有紫虫玉蛹的铜葫芦,以及张仲坚给他的青石经和戟法古卷,而罗士信送给他的霸王枪法,他早已深深刻在脑海中,枪谱在出发北上前夜便烧掉了。 另外还有辛羽送给他的金指环,张铉拾起指环,轻轻抚摸上面镌刻的少女图像,他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 入夜,张铉提起长枪走到院子里,现在张铉有两套武艺,一是罗士信送给他的霸王枪法,其次是张仲坚送给他的戟法,两套武艺都十分深奥,他考虑将它们悟透后,将两者融合在一起。 不过从个人兴趣而言,他更喜欢使用长戟,他从小最崇拜的就是吕布,以及他的方天画戟,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自己也能拥有一支像吕布那样的长戟。 张铉此时脑海里出现了戟法十三绝的第一幅图:‘刺杀’,旁边的注释他早已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但背熟没有用,关键是悟,和青石经一样,有太多没有写在卷轴上的东西。 比如一招刺杀就由十五种变化简化而来,可简化的前提是必须先悟透十五种变化,而古卷上却没有细节图,只有招式名,如斜刺、劈空、返身刺、五连环等等,这些都要自己从简单的一幅汇总图中去领悟。 张铉闭上眼睛,第一幅图仿佛在他眼前活了起来,无数根线条就是各种出击轨迹,像一团乱麻,需要他一点点去整理,去悟解。 他低喝一声,左脚快移一步,长枪霍地从斜地里刺出,这是斜刺.......他又高高跃起,长枪拍打在地,一枪刺出,这是劈空。 张铉一路上至少悟出了第一幅图的十三种变化,唯独五连环和鸡武两个变化他悟不出。 其实鸡武这一变化尉迟恭替他想到了,就是凌空飞刺,和斗鸡相博一样,但五连环又是什么意思,尉迟恭想不出,图画上也没有,令张铉百思不得其解。 ........ 一连两天张铉都没有出门,和他同住后院的粗眉男子自从那天出去后便没有回来,整个客栈后院就只剩他一人。 伙计伺候得很周到,他需要什么,伙计便立刻飞奔去给他买来,而且居然很合他的心意,张铉自然赏钱也不会少给,这两天竟然是他入隋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这天晚上,张铉筋疲力尽地从水井里爬出来,盘腿坐在二楼房间里,冥思调息,慢慢恢复体力。 他已经开始第二阶段的聚力突破,正如张仲坚所言,第二阶段确实比第一阶段容易得多。 尽管紫胎丹带来的燥热依旧让他难以忍受,但他的力量却在一点点增加,不像第一次练功,一定要获得突破后才会陡然增加力量。 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需要积累,积累一定时间后力量就能再上一个台阶,所以张铉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也让他更有信心。 忽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十分急促,顿时将冥思中的张铉惊醒,这是练功的大忌,虽然不至于走火入魔,但至少会让他一夜的苦练白费。 好在他已开始渐渐收功,影响还不算很大。 此时已经快三更了,会是谁来敲门,张铉随手抓起横刀,快步下楼向院门走去。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但声音却很低微了,张铉一把拉开门,只听咕咚一声,一个黑影一头栽倒进来。 张铉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正是住在另一个院子里的那个粗眉大汉,只见他浑身是血,后背、腰上和腿部都有伤口。 “救....救我!”大汉低声哀求道。 张铉转身便要去前院找伙计,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而大喊道:“来人!” “别喊!求你了。” 张铉又慢慢走了回来,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后背和腰部是刀伤,腿部却是被长矛捅伤,张铉起身关上门,快步回屋取来伤药和布袋。 这名粗眉大汉失血过多,若再不给他止血,他必死无疑,张铉将止血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疼得大汉浑身颤抖,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张铉倒也佩服他的狠劲,便用布条将他伤口包扎好,对他道:“我先扶你回去,明天我再让伙计给你找个伤医看看。” “不用找医士,只要有伤药便可,多谢公子!” 这时,外面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喝问道:“你们客栈可有受伤晚归之人?” 只听掌柜战战兢兢道:“小店本份经营,不敢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哼!谁都说自己没问题,给我搜!” 张铉目光凌厉地向大汉望去,大汉点了点头,“是我!” 张铉有点犹豫了,此人来历不明,不知犯了什么事,而且地上血迹太多,一旦官兵搜到自己这里,他根本就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启禀将军,罗副都督传来命令,刺客逃去了城外,让所有人去城外围捕!” “停止搜查,所有弟兄跟我走!”大群人奔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铉一颗心落地,又一把抓起大汉衣襟,狠狠盯着他问道:“你是什么人,刺杀了谁?若不说,我拿你去见官。” 大汉叹了口气道:“我刺杀了都督郭绚,可惜没有成功,但我是谁公子最好别问,否则公子会有性命之忧。” 张铉注视他片刻,忽然拎起他向门外扔去,“给我滚出去!” 大汉痛苦万分地站起身,对张铉道:“公子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容后再报,告辞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向自己院子艰难走去,张铉关上大门,片刻只听‘咣当!’一声,另一扇大门也关上了。 张铉沉思片刻,此人居然刺杀幽州都督,果然不是善类,而且城外一定有同伙,把官兵骗走了。 次日一早,张铉刚打开门,只见伙计领着一群女眷走进后院,她们居然进了昨晚粗眉大汉所住的院子。 张铉连忙叫道:“小饼!” 伙计跑回来笑嘻嘻道:“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人!” “那间院子的人搬走了吗?”张铉瞥了一眼远处的几个女眷问道。 “天不亮就结账走了,好像有一辆马车把他接走了,对了,他给公子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公子。” 伙计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铉,这时,几名女眷在远处院门口不耐烦地叫喊伙计,伙计赔罪一声,连忙奔了过去。 “几位夫人别急,小人这就领你们进院。” 张铉关上门,抽出匕首挑开了布袋上的封线,倒出袋中之物,竟然是一支小小的铜箭,只有巴掌大小,像个装饰品,铜箭正中刻了一个‘卢’字。 翻过另一面,刻着四个字,‘军法如山’。 张铉忽然醒悟,这不是什么装饰铜箭,这是令箭。 ....... 77.第77章 神枪公子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中午时分,张铉离开了院子,慢慢悠悠地来到隔壁的酒肆,酒肆叫做平安酒肆,和隔壁的平安客栈是一个东主所开。 酒肆约有三层楼,和客栈有点冷清的生意相比,这里的生意确实不错,时值中午,酒肆三层大堂内基本上都坐满了客人,客人们谈天说地,却没有一人谈论昨晚刺客之事,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铉被酒保领到二楼靠窗的一个单人位坐下,这里因为是角落,位子只能坐一人,不过视野很开阔,不仅能看到整个大堂,而且窗外大街的情形也看得清清楚楚。 “客官,这个位子可以吗?”酒保满脸笑容,态度十分恭敬。 “还可以,就这里吧!” 张铉坐下来问道:“好像昨晚出了什么事?” 酒保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道:“此事官府给我们警告了,不准任何人提及,否则要被抓进大牢,公子千万别再问了。” 张铉笑了笑,“那好吧!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好菜?” 酒保精神一振,如数家珍道:“桑干河的白鲤鱼可是天下三大鲤鱼之一,客官不能错过了,小店的蜜汁烧鱼那可是蓟县一绝,甜而不腻,咸淡可口,那肉质.......” “好了,好了,就来一条吧!还有什么?” “还有炭烧羊肉.......” “羊肉不要!” 张铉在草原实在吃腻了羊肉,听到羊肉他就头痛,他对酒保道:“再来三个菜,两荤一素,鸡鸭之类,你自己看着办,加两盘肉饼,小葱肉馅那个不错,再来一壶葡萄酒,要加冰块!” “好咧!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酒保快步去了,张铉打量一下大堂,大堂的各个座位都是用低矮的屏风包围,私密性还不错,三五个好友围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声,气氛十分融洽, 这时,张铉注意到了他斜侧面的一个座位,因为屏风开口对着他,里面的情形他看得很清楚,一共坐着三人,两人正对他,肤色一黑一白。 黑皮肤大汉似乎是个突厥人,长得虎背熊腰,眼如铜铃,一张血盆大口,相貌凶狠。 皮肤稍白之人是个文士,身材中等,颌下一缕长须,四十岁左右,颇有点儒雅之气,不过他腰间佩一把长刀,似乎也会一点武艺。 另一人背对他,看不见相貌,但是个很年轻的公子,头戴金冠,皮肤白皙,宽肩细腰,身材极为挺拔,身高也不亚于自己,他腰挺得笔直,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紫色玉带,看得出这个年轻公子是两人之主。 “这次征高句丽,给我们幽州府的出兵名额是三万人,虽然父亲想亲自领兵,但天子不准,让父亲把军队交给宇文述和来护儿,这不是变相削弱我父亲的军权吗?”年轻公子语气十分不满道。 中年文士叹了一口气,“不仅是我们幽州,听说太原李渊和彭城郡杨义臣那边也一样,一大半的军队都交给朝中大将军,却不准他们领兵,关中更离谱,九成军队都要调走,而且所有出身关陇贵族的将军都全部清洗。” 中年文士又压低声音道:“现在有一种说法,说因为杨玄感造反使天子十分警惕,便借口再征高句丽来剥夺取各地方军权,现在看来,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尽管对方声音很小,但张铉还是听得很清楚,他心中也暗暗吃惊,如果真是这样,他读过的历史也太浅显了。 这时,又听那名突厥大汉瓮声瓮气道:“难怪逃兵这么多,都快一半了,老张,你是说这里面有人做了手脚?” 中年文士捋须笑道:“你这就错了,逃兵可是人啊!大家都回家了,谁还会再回军府,你不觉得这其实是在解散这些军队吗?表面上抓得凶,实际上只是做做样子,十几万逃兵只抓到几百人,可能吗? 如果我没有料错,这次东征高句丽根本打不久,最后一定是双方议和!” 年轻公子抚掌大笑,“还是公瑾有见识!” 这时,酒保给张铉送给酒菜,张铉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继续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 “长史别说这些绕头脑的话了,公子,再教教我那一招,我也怎么也学不会,怎么做到一枪五朵梅?” “这个要靠悟性,你看着!” 年轻公子拾起筷子,手一抖,一枪刺出,竟然出现了五个筷尖,张铉看得清楚,他一下愣住了,这.....这不就是五连环吗?一戟五刺啊! “这一招的关键在手腕力量,我的枪法是要用三股力量来发力,一股三枪,最多可以出现九个枪头,一定要快,你先引出两股力量试试看。” 张铉听得如醉如痴,这些天来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竟在无意中得到了答案。 他在碛口小镇发现自己体内力量可以分成几股,甚至可以分别操纵它们,就像牵木偶的绳子一样,但他想不通力量分成几股意味着什么? 但今天年轻公子的一席话使他如梦方醒,操纵不同的力量可以练成很多绝妙的招式,比如五连环必须用两股或者三股力量分别操控才能使出。 推而思之,那么第一幅的‘刺杀’,将十五种招式合为一招,关键就是几股力量的配合才可能办得到,一定是这样。 张铉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年轻公子手腕变化的每一个细节,幸亏这个突厥人领悟慢,才让张铉一连看了三遍。 他也拾起一根筷子,手腕一抖,以一种极为迅疾的速度让三股力量同时颤动,奇迹出现了,他的筷子竟抖出六个筷尖,比那个少年公子还多了一个。 张铉异常震惊,他做梦也想不到体内的力量会出现如此奇妙的效果,他又连续三筷刺出,每一次都能成功,他知道自己已在无形中掌握了这种神奇的诀窍。 少年公子知道突厥大汉悟性不够,更没有练过聚力之术,怎么也不可能学会自己的一枪五梅,所以他也不藏私,当做一种游戏,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旁边竟然有人偷学会了他的家传枪法。 这时,那名中年文士忽然看见了张铉,眼中很惊讶,他连忙给年轻公子使一个眼色,向张铉那边努一下嘴,年轻公子一回头,正好看见张铉一筷刺出六个枪头,就是刚才自己施展的武艺。 年轻公子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桌子竟然被他拍碎了,大堂内所有人都纷纷站了起来,向这边张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张铉也从练习中惊醒,他见年轻公子捏着拳头从座位里冲出来,心中暗叫不妙,他也立刻站起身,后退一步。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年轻公子的相貌,只见他年约十七八岁,面如冠玉,鼻直口方,两道剑眉之下,一双深目炯炯有神,加上他皮肤白皙,长相十分俊美,浑身上下充满了爆炸力,只是他过于愤怒,脸上肌肉都有点变形了。 张铉脸上有些尴尬,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偷学别人的武艺,绝对犯了大忌,尽管只学了一招,但也是极为无礼之举。 他连忙抱拳行一礼,歉然道:“刚才我只是一时好奇,实在是无心之举,请公子见谅!” 年轻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旁边中年文士拉住他,他就冲上来将这个狂徒扔下楼去,他双眼喷着怒火,盯着张铉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混账!知道你偷学的是什么吗?” 张铉淡淡一笑,“用筷子使了一记招数而已,公子以为我学了什么?” 年轻公子再也忍不住,一声暴喝:“你偷学了我的五钩神飞枪!” 他拔出剑,一剑向张铉胸口刺去,“狂徒,受死吧!” 张铉见这一剑又快又狠,分明是要自己的命,他心中暗怒,不过一招枪法而已,竟要对自己下杀手,这个年轻公子也太狠了。 张铉迅速出刀,‘当!’一刀,将年轻公子的剑劈飞出去,年轻公子有点轻敌,他没料到张铉的力量如此强大,剑差点脱手而出,脚下也止不住,连续后退两步。 少年脸上挂不住了,面沉如水,眼中杀机迸发,但他却不鲁莽冲上来,而是眯起眼睛寻找对方的漏洞,他心里明白,自己遇到了高手。 这时,张铉冷冷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幽州罗总管的公子,动辄拔剑杀人,你忘了现在幽州是天子脚下吧!” 张铉这话很重,旁边中年文士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拦住年轻公子,拱手道:“请问阁下是何人?” 张铉依旧淡然一笑,“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公共场合妄议天子,张长史,对不对?” 中年文士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年轻公子尽管心中依旧愤怒,但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他收起剑,忍住气上前向张铉行一礼。 “刚才是我无礼,不该出手太重,请阁下谅解,不过是阁下偷艺在先,是非曲直你心中比我清楚,又何必抓住我们几句闲聊之言做文章?” 张铉打量他一下,微微笑道:“你莫非是罗成?” 。。。。。。。。 78.第78章 不打不识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年轻公子正是罗艺之子罗成,因长得英武俊朗,被涿郡人称为‘俏 罗成’,年方十八岁,今天他和幽州府长史张公瑾以及幽州军大将史大奈来酒肆喝酒,却无意中遇到了张铉。 罗成上下打量一下张铉,“我正是,请问阁下又是何人?” “在下张铉,燕王翊卫。” 罗成没有听说过张铉的名字,但对方是燕王翊卫,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铉又笑道:“罗家的五钩神飞枪天下闻名,但我相信它应该不会只有一招,我虽然无意中学到了一招,罗公子觉得很严重吗?” 罗成暗暗叹了一口气,虽然一招并无妨,但偏偏那一招是五钩神飞枪的精髓,只有他和父亲能使出,只能怪他拿出来开史大奈的玩笑,不过—— 罗成又打量一下张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此人居然在旁边看了两遍便学会了罗家枪的精髓,这可能吗?要知道那里面至少包含有九种力量的变化,光看招式根本不可能学会。 张铉仿佛明白罗成的疑虑,笑道:“天下武功其实都是一脉相承,我练的是戟法,戟法中有一招五连环,和罗公子的一枪五梅有殊途同归之效,只是我一时找不到诀窍,是罗公子的话提醒了我,关键在于几股力量分开运用,所以我很感激罗公子。” 罗成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说的戟法莫非是紫阳十三戟?” 张铉心念一转,张仲坚的戟法肯定是他师父紫阳真人所授,叫紫阳十三戟也未为不可,他点了点头,“应该是!” “能给我看看吗?” 罗成脱口而出,但他立刻觉得不妥,那可是闻名天下的紫阳十三戟啊!对方怎么可能给他看?他讪讪道:“我实在因为闻名已久,有点唐突,抱歉了。” “其实罗公子看一看也无妨,请坐吧!” 张铉让酒保重新收拾了酒桌,又让酒保上几壶酒,笑着一摆手,“公子请坐!” 罗成心中渴盼一睹戟法,抱拳施一礼,坐了下来,张公瑾并不想罗成那样沉迷于武艺,他是担心张铉去告发他们。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告发他们的意思,他一颗心稍稍放下,在罗成身旁坐下,史大奈跟随罗成,只要罗成不迁怒对方,他也没什么话说,也跟着坐了下来。 张铉给三人倒了一杯酒笑道:“刚才是我失礼,这杯酒算我给几位陪罪,我先干为敬,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罗成想到自己刚才要打要杀,这会儿又坐下一起喝酒,着实有点不好意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张铉从怀中取出了戟法古卷,递给罗成,“就是这个戟法,其实我也不知它的名字是什么?” 罗成颤抖着手接过,慢慢打开看了一遍,他简直不敢相信,闻名天下的紫阳十三戟竟然就在自己面前,他一遍遍地细看,越看越心醉,他简直要迷醉在其中了。 张铉笑问道:“请问罗公子,这戟法很有名吗?” 罗成还沉浸在戟法之中,没有听见张铉的话,张公瑾轻轻推了他一下,“公子!” 罗成顿时醒悟,歉然笑道:“抱歉,张公子说什么?” “我有点好奇,这戟法很有名吗?” 罗成有点哭笑不得,拿着天下至宝之人居然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他见张铉问得很认真,似乎真不知道,便微微叹口气道:“张公子听说雷神锤、万岁镋、紫阳戟吗?” 张铉摇摇头,“愿闻其详!” “这是天下三种至高的武艺,都出自终南山老君观,其中雷神锤和紫阳戟是紫阳真人所创,万岁镋是当年大隋第一猛将史万岁的武艺,史万岁被杀前赠给了挚友鱼俱罗,现在被宇文成都习得,也成就了宇文成都的名声。” 张铉这才知道张仲坚是何等的慷慨仗义,和自己不过一面之交,只是略有点投缘,便将这么宝贵的武艺秘籍赠给自己,可笑自己居然一无所知,他心中对张仲坚充满了歉意和感激。 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笑问道:“这个紫阳真人是什么人,仿佛神仙般的存在?” 这也是张铉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听很多人都说起这个老道士,甚至李玄霸也是他的徒弟,显然李玄霸学的就是雷神锤,还有自己学的青石经也是出自他的手。 罗成笑了笑,“我听父亲说过,紫阳真人俗家名姓独孤,你说他会是什么人?” “关陇贵族!”张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紫阳真人这么肯帮武川府,原来他本身就是关陇贵族出身。 罗成轻轻叹息一声,把古卷交还张铉,“感谢张公子的慷慨,罗成受益匪浅了。” 张铉接过古卷微微笑道:“如果公子想学,我可以把它给你。” “什么?”罗成大吃一惊,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张铉平静地说道。 “什么.....条件?”罗成紧张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他生怕张铉的条件自己承受不起,从而失去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和公子一起学。” 罗成瞪了他半晌,他最终确定张铉不是开玩笑,才按耐住内心的狂喜,缓缓点头,“我们一言为定!” ........ 杨广借第一次高丽战争的机会铲除了前任幽州都督元弘嗣,彻底将关陇贵族的势力从幽州拔掉,任命自己的心腹郭绚为幽州都督,又提拔被元弘嗣处处排挤的北平军使罗艺为副都督,让两人掌握幽州军政大权。 罗艺目前虽然只是幽州副都督,但都督郭绚是文官,所以军队实权还是掌握在罗艺手中。 不过杨广还是觉得幽州军队太多,便以第三次高丽战争为借口,征调了三万幽州军,而且这三万军队不会再回来,实际上就是将幽州军的五万军队削减为两万。 尽管第三次征伐高句丽的战备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但罗艺的府宅中却十分安静,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 张铉住进罗艺府中已经有半个月了,罗成虽然为人清高气傲,但人品却很好,而且极为守信,他不仅自己研究紫阳十三戟,而且把自己的心得写出来,毫不保留地教给了张铉。 正是得益于罗成的帮助,使张铉终于掌握了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戟法和将武功化繁为简的诀窍。 此时张铉却在享受都督府的另一项福利,都督府的侧院有一个很大的冰窖,这也是古代富贵人家的一种基本设施,大户人家都有冰窖,冬天储冰,夏天时享受,皇宫内的冰窖更是一座冰宫。 虽然都督府的冰窖远远谈不上冰宫,但至少也是一座小冰殿,方圆足有二十丈,里面储藏了数万块巨大的冰砖,规模惊人。 这却是前任都督元弘嗣的杰作,元弘嗣极好享受,妻妾众多,他储藏如此多的冰块却不是为了吃,而是放置在房子的夹墙内,尽管外面炙热如火,但房间内却清爽无比,一夏如春,也算是古代的空调。 张铉已经服用了紫胎丹,浑身燥热难当,冰窖练武虽然比不上井中练武那样锻炼力量,但他需要练习戟法,河中倒是可以,只是幽州河流的冰度不够,无法降低他体内的燥热。 张铉赤着上身,下面只穿一条短裤,挥舞一根七十斤的铁戟,在冰窖内劈砍刺挑,戟影漫天飞舞。 在罗成的帮助下,他已经完全悟透紫阳十三戟,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刺、劈、挑、剜,但却蕴藏着数百种变化,各种力量的组合,他没有偷懒的办法,只能一遍遍苦练,熟能生巧。 张铉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浑身大汗淋漓,却精神抖擞,浑身充满了爆炸力,七十斤的铁戟比最初轻了一点点。 这时,他感觉体内的热量已渐渐开始消退,张铉大喝一声,高高跃起,狠狠一戟拍下,‘啪!’的一声巨响,一尺厚的大冰块被拍得四分五裂,他一收戟,长长吐一口气,放松了身体。 自从在草原成功完成第一次聚力突破后,张铉开始着实进行第二次聚力突破,但张仲坚告诉他,在实现第一次突破后,后面的突破就不能刻意去追求,而要遵循‘自然’二字,让体内力量自然而然实现突破,否则即使第二次能成功突破,再想实现第三次突破就不太可能了。 张铉铭记张仲坚的话,不再刻意去追求力量的效果,而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练习戟法之上,正是这种自然练功,仅仅在冰窖练功十天后,他感觉到自己力量慢慢积累,已经有再次突破的先兆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放在心上,还是全身心地练习他的戟法。 张铉走出冰窖,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和热浪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名十一二岁的小丫鬟。 小丫鬟叫做阿圆,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珠圆玉润,她是清河郡人,三年前父母双亡,被人贩子卖到幽州,罗艺妻子卢夫人见她可怜,便将她买下来伺候公子罗成。 罗成房中有四个丫鬟,张铉住进来后,罗成便让她来服侍张铉,阿圆十分乖巧,很会体贴人,她知道张铉刚从冰窖里出来,里外冷热相差太大,所以特地准备一桶井水。 “公子,给!”阿圆连忙将一块冰毛巾递给张铉。 “多谢!” 张铉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索性拎起一桶井水从头到浇下,只觉浑身凉爽之极,仿佛每个毛孔都敞开了,他大喊痛快,快步向自己院中走去,小丫鬟在后面紧紧跟着他。 “公子,要去吃午饭吗?” “现在什么时候了?”张铉停住脚步问道。 “中午已经过了。” 张铉眉头一皱,这就到下午了吗?他又问道:“阿圆,你家玉郎回来了吗?” 玉郎是罗成的小名,府中年长之人都这样称呼他,小丫鬟们则叫他玉公子,和罗成熟悉了,张铉也开始直呼他小名,今天卢家似乎有事情,天刚亮,罗成陪母亲回了娘家。 “他刚回来,但夫人没有回来。” 张铉先去饭堂吃了午饭,这才返回自己住的院子。 张铉的院子虽然不能和客栈的院子相比,不过倒也小巧精致,别有一种韵味,刚进院子,便听见罗成在后面叫他,张铉一回头,只见罗成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79.第79章 冶铁名匠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这个鬼天气,才五月底就热得不让人活了。” “要不玉郎和我去冰窖里练武?那里倒很凉快。”张铉笑道。 罗成连忙摇头,“太寒冷了,我还是宁愿热一点。” 他也看过张铉的青石经,不过青石经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六岁开始培元打下基础,七岁练聚力之术,已经有两次突破,已经无法再练。 其实张铉也是后来才慢慢明白,当初王伯当说的话没错,每家练习聚力术的方法不同,药的配方也不同,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再练别人家的武功,否则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而且青石经是专门针对成年人后天补练,紫胎丹更是根据成年人体质配制,因为孩童无法承受那种体内的酷热,可就算是成年人,如果没有张铉那种过人的资质也不能练习,不然会出大问题。 所以罗成对青石经的兴趣远远比不上紫阳十三戟,他只是对紫虫玉蛹感兴趣,向张铉讨了两条,给他准备生孩子的二姐安胎。 罗成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大姐嫁给了他的表兄,范阳卢氏嫡次子卢庆元,二姐嫁给赵郡李氏,两家都是河北的名门世家。 这也是罗艺的苦心安排,如果他想在幽州站稳脚跟,就必须和河北世家联姻,他甚至考虑让儿子罗成娶卢家之女。 “今天是不是去卢家相亲了?”张铉又笑问道。 罗成很怕提这件事,连忙岔开话题,“我给你找的合适的铁匠了。” 张铉大喜,他想把迦沙玄铁打造成戟头,找了好几个有名的铁匠,但他们都不敢接这个活,张铉只能求罗成这个地头蛇帮忙,没想他这么快就找到了。 “在哪里?” “就在卢家庄,你什么时候跟我过去。” 张铉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 “我们现在就去!” 他转身向自己房间跑去,罗成在后面大喊:“把你的枪矛也带上!” ........ 罗成心中对张铉充满感激之情,他嗜武如命,可惜他的力量不够强,只有两次聚力突破,使一杆六十斤的铁枪,他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枪法之上。 罗家的五钩神飞枪虽然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枪法,但它却远远不能和雷神锤、万岁镋和紫阳戟这三大神技相比。 但老天眷顾他,让他认识了豪爽仗义的张铉,让他学到了传说中的紫阳戟。 可惜紫阳戟是重兵器武艺,他力量不够,罗成便靠自己的绝顶聪明,将紫阳戟和家传的五钩神飞枪融合起来,在短短半个月内,他的枪法突飞猛进,连他父亲也敌不过他十个回合,从前他可不是父亲的对手。 张铉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无意之举,竟然造就了一个以枪法闻名于天下的猛将。 两人出了罗府,骑马向城北门而来,大街上人潮汹涌,异常拥堵,原来北城门旁开始赈粥,似乎把满城的流民都引来了。 张铉见远处城门附近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不知拥挤了多少万人,他有些惊讶道:“玉郎,蓟县的流民好像不少啊!” “是啊!” 罗成叹了口气,“我听父亲说,足足有三四十万之多,当今天子也下旨涿郡官府安置他们,可怎么安置?也只能每天赈点粥,任由他们占地搭建窝棚。” “让他们回乡不行吗?” 罗成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军队护卫,就算他们离开蓟县也无法回乡,要么逃亡突厥,成为突厥王朝的臣民,要么会被王拔须、魏刀儿、卢明月等匪众争抢,只会白白便宜了这些土匪,所以当今天子宁可让他们呆在城内,每天施舍一点粮米赈济他们,也不准涿郡官府赶他们回乡。” 张铉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便不再多问,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见一名骑马人向奔了过来。 “张铉,你怎么在这里?” 张铉认出了他,竟然是自己在燕王府的原顶头上司酒鬼陈梁,他也喜出望外,连忙翻身下马,两人哈哈大笑,拥抱在一起。 陈梁笑着给了他肩窝一拳,“臭小子,你不是去突厥了吗?怎么在这里?” “小弟刚从草原回来,走的是幽州路。” “哦!原来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罗成,“这位是——” 张铉连忙给他们介绍,两人打了个招呼,但陈梁显然有话要对张铉说,他把张铉拉到一边,低声道:“燕王殿下也在幽州,你知道吗?” 张铉愕然,“我不知,我还以为他在洛阳呢!” 陈梁神秘一笑,“燕王殿下今天早上还说到你,你这臭小子不错嘛!在突厥做了大事。” “你是指什么?” 陈梁摆摆手笑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我现在还有急事,必须马上去办,你明天来临朔宫,燕王殿下就在那里,我们明天再谈,我会摆酒为你庆功。” 陈梁拍拍张铉的肩膀,翻身上了马,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去了,估计又是被酒虫勾走了。 罗成望着他骑马奔远,笑道:“这个家伙人还不错!” 张铉还在回味陈梁的话,他说的大事应该是指三十万件兵甲,但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中原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走吧!我们先去忙正事。” 张铉想到自己的兵器,不由精神一振,催马跟随罗成出来北城门,一路向北疾奔而去。 ......... 范阳卢氏从东汉开始便是闻名天下的世家,尤其以大儒卢植为代表,深刻影响了汉末乱世的发展进程。 在北魏时代,范阳卢氏更是挤身进了闻名天下的五姓七望,成为七大名门世家之一。 罗艺为了在幽州站稳脚跟,不仅娶了卢氏之女为妻,还把自己长女嫁给卢氏家主卢倬的嫡次子卢庆元,使卢罗两家建立了极为密切的关系。 和其他世家一样,卢氏家族的祖地在蓟县以北的卢氏山庄,在桑干河畔拥有良田上千顷,但卢家的主要人物都住在蓟县城内,在城东北有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大宅,里面住着包括卢氏两兄弟在内的数十名卢家嫡系子弟。 不过罗成要去之地却是卢氏山庄,卢氏山庄距离蓟县约八十里,坐落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湾里,一条小河如玉带般的绕庄而过,小河南面是一望无际的麦粟田。 卢氏山庄也有一座占地百亩的老宅,由于这里气候凉爽宜人,盛夏之时,卢氏嫡系子弟们都会从城里回来避暑。 罗成带张铉去的是山庄东面,这里聚居着近百户卢氏庶族子弟,足有几百人之多,他们的地位要比嫡嗣差得太多,每月的份钱不足以养家,他们必须还要从事其他营生,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卢家自己的产业中谋生。 张铉和罗成一路纵马疾奔,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到了卢氏山庄,一路上,两人争论着商人地位问题,张铉对卢氏拥有大量的商业着实感到不解。 两人走进了山庄,罗成笑道:“元鼎兄,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商人是没有地位不错,但赚钱的事情谁不干,卢家的门生遍布天下,卢家的产业也同样遍布天下,但谁又敢说卢家是商人? 不光是卢家,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这些名门世家谁家没有大店铺大商队,否则光靠几亩地怎么支撑得起那么大的家族。” 元鼎是张铉给自己起的字,除了李渊之外,第二个直呼他表字之人就是罗成了,张铉知道自己说不过罗成,便笑了笑,“我只是比较好奇,卢家居然还有铁匠铺。” “这你就错了!卢家可没有铁匠铺,咱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铁匠铺,是一个真正大匠的家,不过他脾气很古怪,你别吭声就是了。” 罗成一指山庄内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就是那里!” 他们并没有进高墙深院的卢氏祖宅,而是来到旁边的卢东宅,名字虽然叫宅,实际上却是一片低矮的平房,修有一条丈余宽的石板路。 一边是祖宅高墙,另一边便是密集的人家,上百户卢氏庶族便住在这里,条件还不算差,都有自己的小院,一群孩童正在小街上追逐嬉戏。 罗成来到一扇小门前,翻身下马,上前敲了敲门,片刻,只见一个五六岁孩童开了门,他认识罗成,笑道:“玉公子怎么又来了。” “槐哥儿,你祖父还在吗?” “在!” 孩童奔回屋大喊:“阿祖,玉公子来了。” 张铉也翻身下马,只见从屋里走出一名头发灰白的老者,约五六十岁,他身材中等,但膀大腰圆,长得极为壮实,张铉知道这个老者叫卢燿,在卢家辈分很高。 看得出罗成常来这里,和他很熟悉,罗成施礼笑道:“三爷,我把人带来了。” 卢燿上下打量一下张铉,问道:“就是他有迦沙玄铁?” “正是这位张公子。” 张铉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张铉参见卢前辈!” 卢燿拉长脸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我从不准陌生人跨进这个门,只是看在你有迦沙玄铁的份上,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张铉暗暗苦笑,果然是有点‘性格’,也罢,或许有点本事的人都这样,他连忙取下挂在马鞍上的迦沙玄铁,又将另一边的铁枪也摘下来。 卢燿瞥了一眼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迦沙玄铁,吩咐道:“马匹就交给我徒弟,你们跟我来!” 一名年轻男子跑来牵马,张铉则跟着罗成向后院走去,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浪扑面而来,张铉已经冷热不侵,罗成却热得眉头皱了起来。 后院占地足有三亩,只有两间茅屋,但空旷的院子里却摆满了各种铁器,主要以农具为主,打造得颇为精良,另一边角落有一座铁匠炉,炉火通红,两名赤着上身,浑身油亮的年轻子弟正在叮叮当当打制铁器。 张铉一眼看见一个罕见的巨大皮制鼓风架,地上有一大堆上好的煤块,他暗暗点头,仅凭这架鼓风机和这些煤,这个卢燿就有点真本事了。 三人走进了茅屋,屋子里挂满了各种兵器,张铉一眼看中了一把横刀,没有鞘,寒光闪闪地挂在墙上,刀形流畅,刀刃极为锋利,刀背上有花纹,竟然是用镔铁打造。 “坐吧!” 卢燿让他们坐下,也没有人给他们倒茶,张铉将铁枪放在桌上,抽掉它的枪鞘。 卢燿望着铁枪道:“枪和矛的区别就在于枪的柔韧,镔铁却是最坚硬之铁,用最坚硬之物做枪岂不是南辕北辙?” “他能做戟杆吗?”张铉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迦沙玄铁很重,如果你这块真是迦沙玄铁,至少重七八十斤,按照戟杆和戟头的力量均衡配比,那你的长戟至少重一百五十斤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卢燿说得漫不经心,他显然并不太相信张铉拥有迦沙玄铁,假玄铁他看得多了,估计也这是一块。 张铉默默将皮囊放在小桌上,慢慢解开皮囊上的绳索,卢燿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天下可能有这么大的迦沙玄铁吗?此人以为迦沙玄铁是什么? 张铉解开皮囊,露出了里面花生形状的迦沙玄铁,黝黑中透着暗红,流溢着一种神秘的光泽。 80.第80章 山路偶遇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我的天啊!” 卢燿骤然失态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迦沙玄铁,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异彩,他颤抖着手慢慢摸向玄铁,碰了一下,又像触电般地猛地缩回。 卢铉盯着这块迦沙玄铁不知多久,声音变得哽咽起来,他竟然忍不住老泪纵横。 “能摸它一下,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无憾了!” 张铉心中感觉很怪异,他想起了西游记上那个看见唐僧袈裟的老和尚,这个姓卢的老匠人是不是也...... 罗成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三爷能炼它吗?” “我当然可以!” 卢燿连忙从身边一口大箱子里取出一只小盒子,他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把两寸长的小刀,呈暗红色,张铉一眼认出来,小刀就是用迦沙玄铁打造。 卢燿颤抖着声音,轻轻抚摸这把小刀,就像抚摸他挚爱女人的肌肤。 “这块迦沙玄铁是我用五年的自由换来,它是我的生命,迦沙玄铁也是所有铁匠的生命,你把它交给我!” 他恳求地望着张铉,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变成异常闪亮。 “你怎么锻造它?”张铉平静地问道。 “锻造它要先熔解它,去掉杂质,然后.......” “你又怎么熔解它呢?”张铉注视着卢燿。 “温度!非常高的温度。” 卢燿紧张地说道:“用柴火不行,要用石炭,延安郡最好的石炭,我这里就有,只是到了最后,这块迦沙玄铁或许还会剩下.......” 卢燿很紧张,注视张铉的目光也变成了哀求。 张铉明白他的意思,便淡淡笑道:“正如你刚才所言,一百五十斤的长戟我使不动,我打算打制一百四十斤左右的方天画戟,如果还剩一点点,那就送给你了。” “那我要给你什么?” 卢燿慌忙站起,‘哗啦!’将一口大箱子掀翻,里面滚出数十把刀剑,“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公子尽管挑选!” 卢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他就怕张铉反悔。 “不用了,你能替我打造长戟,就已经是报答了。” 张铉指着桌上的迦沙玄铁,笑了笑,“不是吗?” “那怎么行——” 卢燿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刀,将它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是我给家族打造的卢氏之刀,用了三年时间,但我可以再打造一把,这把送给公子。” 张铉拾起刀,是一柄重刀,刀型极为流畅,有削金断玉之利,至少重十七八斤,他略略感到有点沉,不过随着他的力量增加,这把刀一定再适合他不过。 但这是卢氏之刀,他怎么好意思收下,他又看了看卢燿,卢燿目光恳切地望着他,张铉又看了一眼罗成,罗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收下。 张铉微微一笑,“可惜还缺一把刀鞘!” “刀鞘有,多得是!” 卢燿跑到里屋,捧出来一堆刀鞘,有华丽金丝流苏,有镶嵌着宝石,张铉捡起一支半旧的鲨鱼皮刀鞘,将横刀插了进去。 两人起身告辞,卢燿亲自将他送出大门,对张纮道:“公子,从今天开始我会闭关打造,就按照公子的图样,最快三个月,最晚半年我能完成。” “那好,半年后我来取,烦劳前辈了。” 张铉向他施一礼,和罗成走出了大门,两人骑马走了十几步,罗成低声笑道:“看他那么迷恋,我还以为他至少要切去一半归自己。” 张铉笑了笑,“我最初也有点担心,不会后来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说不清楚,一种感觉。” 罗成笑了起来,“我没有感觉,不过我知道他不会,这个面子他得给我。” 这时,罗成感觉后面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向这边急匆匆跑来,“玉郎,等一等!” 罗成认出了来人,对张铉道:“是我姐夫!” 他连忙翻身下马,迎上去道:“姐夫怎么在这里?” “我听人说你在这里,便从东门出来找你,险些错过了。” 年轻男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姑母让你过去!” 罗成脸上立刻笼起一层阴云,他知道母亲找自己回去做什么,又是相亲,他明明不喜欢卢家表妹,可母亲就是不肯放过他。 虽然心中不太高兴,但他又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罗成只得没好气一挥手道:“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前面带路吧!我也要入阿鼻地狱了。” 张铉笑了起来,“贤弟去见母亲也这么可怕吗?” “去见老娘当然不可怕,可怕是她旁边之人,那个小丫头,我实在是怕了她。” 罗成忽然想起还没有向表哥介绍张铉,连忙给表兄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张公子,从京城过来。” 年轻男子连忙向张铉拱手施礼,“原来是张公子,听玉郎说公子对他帮助很大,多谢了!” 张铉听罗成说过,他大姊嫁给了卢氏家主的嫡次子卢庆元,应该就是这个年轻人了,倒是长得很斯文,而且温文尔雅,很有礼貌,令张铉心生好感。 他也连忙回礼,“卢二哥客气了,玉郎也一样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卢庆元见张铉衣饰虽然很朴素,皮肤黝黑,但他却有一种卓然不凡的气质,和他平时见到的年轻人大不相同。 他也听罗成说起过,张铉有过人胸襟,居然肯把天下绝学倾囊相赠,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 卢庆元虽然出身名门世家,但他却是名门子弟中的另类,胸怀远大,敬仰天下英雄,虽然张铉此时还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大隋乱像已现,像张铉这样出身寒末但与众不同的人,就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卢庆元也有了交结之心,便热情地邀请张铉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府坐一坐。” 张铉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不早,如果他答应去做客,那就只能在卢家过夜了,这会影响他的练武。 张铉歉然道:”下次吧!下次我一定来。” 罗成理解张铉急于赶回去的心情,便笑道:“让他去吧!否则他今晚休想睡好觉。” “好吧!再过些天是我祖父寿辰,我请你去,不准再推辞哦!” 张铉见他热情诚恳,便欣然答应了,“我一定去。” “那我们一言为定!” 卢庆元心中大喜,又向张铉行一礼,便带着罗成匆匆赶回了卢府。 张铉见时辰已不早,便催马离开了卢氏山庄,向蓟县疾速奔去。 张铉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前面是大片树林和丘陵,他需要再绕过近四十里的丘陵山区,才能看见蓟县城。 再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快到黄昏时分,张铉心中着急起来,此时涿郡已进入战时状态,天一黑,城门就要关闭,无论是谁都无法再进城。 而且张铉跟随罗成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他的随身皮囊,身边除了一把刀外便再无他物,连一文钱都没有,进不了城,他只能露宿野外了。 张铉这时才发现他的水葫芦忘在铁匠铺了,天气炎热,他跑得满头大汗,又急又渴,他想找一条小溪,却发现前面路边有一个正在种地的老者。 张铉连忙催马奔了上去,老远拱手道:“老丈能给晚辈一碗水吗?” 老者看了他一眼,慢吞吞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水,走过来递给张铉,“很不巧,只剩本碗了,你就凑合着喝吧!” “多谢老丈!” 张铉接过水碗一饮而尽,虽然只有半碗水,远远不能解渴,但还是稍微好了一点。 他把碗还给老者,又问道:“请问老丈,我赶去县城,这里有近一点的小路吗?” “有啊!” 老者一指西面,“那边有条山路,可以直接穿过这片丘陵,要比走官道近十几里。” 张铉大喜,“多谢了!” 他催马离开官道向西奔去,老者在后面喊道:“放心吧!我们这里没有山匪乱贼。” “多谢!” 张铉催马奔出不到一里,果然看见了一条山路入口,而且树荫浓密,十分阴凉,山道也不算窄,可以容一辆马车行走。 张铉沿着山道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太阳终于落山了,山道上变得阴暗起来,山道也变得十分狭窄,山道左面是高达十几丈的陡坡,而另一边则是茂密的森林,杂草丛生,给人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拐弯处有人兴奋大喊:“来了!来了!” 张铉一怔,前面有人在等自己吗? 他勒住战马,只见一名家人模样的老者跑了过来,他看见了张铉,又向他后面看看,顿时满脸失望,显然张铉不是他要等的人。 “卞二叔,是他们来了吗?” 前面又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十分轻柔甜美,就仿佛大汗淋漓中吹来的一股清风,那么清凉宜人,令人陶醉。 “不是!” 老者苦笑一声,拱手问张铉,“请问公子来时遇到一个穿黑色短衣,骑一匹瘦马的男子没有?” 张铉摇摇头,“我一路过来,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奇怪了,他到哪里去了?” 张铉催马上前,转过弯,一辆轻便马车赫然出现在他面前,张铉一眼便发现了问题,马车左面木轮已经出了山崖外,歪斜着,卡在一块大石上。 马车周围一共有三人,一个蹲在大石前愁眉苦脸的车夫和刚才问他的老家人,另外在马车里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张铉转过弯时,惊鸿一瞥,看见了一身雪白的衣裙。 整辆马车将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就算张铉视而不见,他也无法插翅飞过去。 “公子,很抱歉,马车坏了,没法让公子先走。” 张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老家人,“帮我拿着!”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蹲下来细看,只见车轮上的轴孔边缘已经有点裂开了,不过这不是大问题,马车还能勉强行走,关键是车轮卡在大石内,而且正好是转弯,若向后退,整辆马车都可能掉下山去,向前又被大石挡住,无法行走。 “要么把这块大石搬掉,要么把马车抬起来!”车夫叹了口气,显然两个方案他都没法做。 张铉仔细看了看,车轮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之间,若贸然抬马车,恐怕整个车轮都被会扯掉,只能先把其中一块石头搬开,再把马车抬起来。 张铉又拍了拍几块大石,几块大石都深深插在泥土里,至少有千斤重。 “请问公子,有办法移开它们吗?” 轻柔甜美的声音从张铉身后传来,张铉一回头,眼前女子竟然让他有点呆住了。 81.第81章 匪首明月 江山战图 作者:高月 他身后竟站着一名秀丽绝伦的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身材中等略略偏高,穿一件月白色软缎长仅及腰的半袖单衫,露出雪白如脂的手臂,里面也是一条白色的宽大襦裙,下摆绣着一圈精美的花边,长裙饱满地孕着山风,显得她那苗条的身材格外娉婷。 她的脸庞是椭圆形,雪肤细腻,晶莹得仿佛透明的玉石,眉毛很长很细,浓秀地渗入鬓角,但让张铉最难忘的,还是她的眼睛,一双美眸如潭水般深沉宁静,略带一点忧郁,目光温柔得仿佛将张铉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的美虽然不像牡丹那样浓艳,却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白玫瑰,那么娇嫩,那么宁静含蓄,仿佛将一种极致的美蕴藏起来,随时会绽放。 虽然张铉并是好色之徒,但她的美还是让张铉有点失态了,她的美竟然是他前世今生都从未见过,只有萧皇后的雍容华贵的气质才能与她相比。 她感觉张铉在打量自己,俏脸不由一红,又轻声问道:“公子,有办法吗?” 张铉的脸顿时胀得通红,连忙回避她的目光,“应该可以,我来试一试!” 他用后背顶住另一块大石,脚也找到一个支撑点,双臂用力推动最外面一块石头,慢慢的,千斤重的巨石晃动起来,仿佛连根都在动摇。 “快找一块小一点的石头给我!”张铉对马夫喊道。 马夫慌忙四下寻找石头,但少女却早已拾起一块石头,笑着递给张铉,“给!” 张铉暗赞这个女孩聪明,他接过石头顶住了巨石下方,车轮两边的缝隙变得宽敞一点了,不再卡死车轮。 “好了,下面我来抬车!” 张铉一跃而起,对要来帮忙的老家仆摆手笑道:“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了。” 马车虽然比较轻便,但还是有近千斤的重量,张铉双臂用力,大喝一声,竟将整辆马车都慢慢抬了起来,少女忍不住掩口惊呼。 马车逾过了巨石,张铉才慢慢将马车放下,又捡一块石头将车轴夯实,虽然轴孔有点裂纹,但问题不大,只要不过于颠簸,应该能坚持到县城。 老家人和车夫都千恩万谢,张铉擦一下额头上的汗,摆摆手,表示小事一桩。 他这才发现那名少女已经坐进马车了,张铉并不疲惫,只是口渴难耐,而且他的马也浑身是汗,不停打着响鼻,显然也是渴坏了。 就在这时,张铉又看见了少女雪白的皓腕,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只红色水葫,吩咐老家人几句,老家人连忙接过水葫跑过来交给张铉。 “多谢公子帮忙,这是我家主人送给公子一点谢意,不足挂齿,请公子收下。” 这哪里是不足挂齿,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马车,一口气喝掉了半葫水,又将剩下半葫水灌入了战马的口中,这才感觉到体力和精力慢慢恢复了。 马车继续上路,山路很窄,刚刚能容下一辆马车,马车小心翼翼前行,走得极为缓慢,张铉也无法超越过去,只得牵着马在后面慢慢跟随。 此时夜幕已悄然降临,离蓟县至少还有三十里,就算插翅飞去蓟县也赶不上城门了,张铉索性也不急了,牵着马跟随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不过想着马车里有一个如此美貌的少女,就算走得再慢一点,他似乎也能欣然接受。 “公子,很抱歉,再走几里,前面路就宽了。”老家人歉然对张铉道。 “我没有关系,不过你们为什么不中午出发,也就不用赶夜路了。” “唉!我们就是中午出发,有急事赶回县城,但走到一半马车被卡住了,进退两难,后来又派一个随从回山庄报信,却不知他去哪里了?” 张铉心中一动,“你们是卢氏山庄的人吗?” “正是!我家姑娘是卢氏家主之女,请问公子贵姓?” “免贵姓张。” 张铉心中暗忖,居然是卢氏家主之女,但随从为何只有三人,有点奇怪啊! “原来是张公子,看张公子颇有力气,是来涿郡从军吧!” 张铉不知该怎么说,便笑了笑道:“就算是吧!” “听公子口音,好像不是涿郡人。” “在下河内人。” “难怪呢!确实是河内那边口音。” 两人跟着马车缓缓而行,边说边走,张铉隐隐感到那少女正躲在车帘后听自己和管家说话,他佯作不知,又笑着对老管家道:“这么晚走夜路,你们不担心遇到山贼盗匪吗?” “不会有山匪,现在朝廷大军云集蓟县,那些叛贼早已吓跑,现在反而最安全,而且卢家的马车,一般本地小毛贼都不敢惹,所以不用担心。” 张铉这才注意到,车顶上插住一面三角旗帜,黑边黄底,写着‘卢氏’二字,估计这就是安全符吧! 短短三四里的山路,马车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岔口,路也变宽了,张铉可以越过马车先走了。 张铉正要向他们告辞,忽然,他听到‘喀!’的一声,紧接着车夫惨叫一声,从马车摔下来,脖子上插着一支弩箭,翻滚下山坡去。 张铉大吃一惊,迅速从腰间拔出横刀,只见两支箭向自己迎面呼啸射来,他一把推开老者,挥刀劈开了箭矢。 这时,马车内的少女吓得惊叫起来,另一支箭射进了马车内,险些射中了她。 张铉大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缩头乌龟,有种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右边山林内密密麻麻出现了数百名山匪,拿着长矛战刀,他们跳上山道,将前后道路堵住。 这时,只见一名身材雄伟的男子走出来,他声音如破锣般粗犷,冷冷对张铉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敢辱骂本大王!” 透过皎洁的月光,张铉看清了此人,只见他额头宽广,眉毛如刷子一样粗,似乎有点眼熟,张铉只略一沉吟便想起来了,此人不就是十几天前同住客栈那名受伤的男子吗?还留给自己一支铜令箭,原来此人竟是山贼土匪。 “卢明月,原来是你!” 老家人忽然认出了匪首,顿时愤怒得大喊起来,“你竟然拦截自己族人!” ‘卢明月!’张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隋末河北一带著名的悍匪,和魏刀儿、王拔须一起号称冀北三王。 原来他就是卢明月,而且好像他也是卢氏族人,张铉心中着实不解,既然如此,他伏击自己的族人做什么? 马车内,少女也怒斥道:“卢明月,你是在记恨我父亲!” 山岗上的卢明月仰头大笑,笑声一收,又冷冷道:“清姑娘,你说得没错,你父亲当初把我赶出卢家,终身剥夺我族祭的资格,让我成为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他想过我会杀回来吗?这一天,我整整等了三年。” 老家人指着卢明月大骂:“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从小没有爹娘,你忘记是谁把你养大吗?是家主!你不思回报,却来报复家主的女儿,你不是人,你是畜生!” 卢明月大怒,拔刀跳下山岗,一刀向老家人劈去,“老贼头受死!” ‘当!’一声巨响,另一把刀格挡住了卢明月的刀,巨大的力量将卢明月震得后退两步。 卢明月以为张铉只是一个普通随从,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卢明月心中震惊,上下打量张铉,顿时认出了他。 “原来是你!” “早知道你是匪首卢明月,那天晚上我就该一刀宰了你。”张铉冷冷道。 “哼!”卢明月重重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说:“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你走吧!我不杀你。” 他转身把刀搁在老家人的脖子上,喝道:“你去告诉卢倬,他女儿在我手中,我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来左凰山向我磕头谢罪,否则他女儿清白可就保不住了,快去!” 老家人摇摇头,“我不会丢下姑娘,要去你自己去,看你怎么面对家主?” “柳叔,你去找我爹爹!” 车窗前露出了少女清丽绝伦的脸庞,她愤恨的目光盯住卢明月,紧咬银牙道:“你让我爹爹去找罗姑父,让他带兵来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浑蛋,你快去!” 老家人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主人,反而会误事,他点点头,怒视卢明月道:“你若敢动我家姑娘一根毫毛,你知道后果!” 卢明月冷笑不已,这么多年的仇恨,几句话就可以吓倒他吗? 老家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铉,见他面无表情,不由一跺脚,向县城方向奔去,家主卢倬目前就在县城内。 但老家人刚跑没几步,卢明月一挥手,两支弩箭从山坡上射下,正中老家人后心,他惨叫一声,倒地当场身亡。 张铉大怒,怒视卢明月,卢明月淡淡道:“我改变主意了,留下他太危险。” 他又注视着张铉,“我卢明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可以走了,我不会伤你。” 张铉缓缓摇头道:“很抱歉,我刚刚应聘了卢家武师,眼看主人有难却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近情理了?” “哼!你以为就凭你这点本事,能救得了她吗?别做梦了。” 卢明月不理睬张铉,转身冲上山岗喝令道:“在前面转弯!” 马车中少女卢清见张铉不肯抛下自己离去,她心中感动,悄悄拉开车窗低声对张铉道:“多谢公子好意,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救不了我,快走吧!” 张铉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水葫笑了笑。 卢清心中感动,她虽然让张铉离去,那只是不忍拖累他,她心中其实害怕之极,何尝不希望这位年轻公子肯留下来帮助自己, 这时,一名山匪跳上马车,坐在车夫位子上,一挥长鞭,“驾!”马车迅速向前方岔道驶去,进了另一条山路向西奔行。 数百名土匪大声鼓噪,前后簇拥着马车奔跑,张铉则骑马远远跟在后面,相隔马车数十步。 “将军,他还跟着我们!”众人向西走了数里后,一名山匪低声向卢明月报告道。 卢明月回头瞥了远处张铉身影一眼,不由冷笑一声道:“给他脸却不要脸,现在先别管他,明天我再收拾他。” 。。。。。。。【今晚十二点,本书就上架了,虽然目前成绩不是太理想,但老高会坚持下去,把本书写好,一点点积攒人气,也恳请书友们大力支持,给老高订阅和月票,上架后,老高会适当爆发,以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