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姐卷入神奇世界》 第1章 [仙侠魔幻] 《乌小姐卷入神奇世界》作者:居尼尔斯【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偶然获得神力,乌岚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神奇人生。起初,她以为神力只是一把钥匙,助她穿梭世界。 没想到,神力是一柄权杖,她需要慎重使用它。*故事奇幻架空,不值得考据。 第1章 稚川君的帖子(1-3) 1、 江陵上三峡,水流湍急、险滩较多,又兼船资不菲,普通百姓很少走水路,多是士族文人,为赏三峡奇景乘舟出行。吴舟子是驾舟好手,虽须眉渐白,行船却稳当得很,今日载的这趟船客,都是僧道,不多不少,刚好十人,九僧一道,独一道,是个女道。 行船之前,吴舟子给那女道打眼色,示意她往船头坐,女道没懂吴舟子的好意,只冲他笑了笑,仍往船中去坐,转瞬便被九僧包围住了。 吴舟子默默叹了口气,决计不再理会他人命数,自顾棹舟前行。 岁星之乱后,陛下无心政事,迷信黄玄真,一心修建蓬莱宫,痴迷寻仙求道。由此,举国上下,道流激增,道观大兴,僧道之争也愈演愈烈,不仅僧人道士,连贩夫走卒也时常为二者口辩,吴舟子驾舟日久,听惯了。今日这船,僧人谈天,捧佛踩道,语出狂妄,目的不是争佛道高下,分明只为找那女道不痛快。 女道年纪不大,样貌颇为秀丽,僧人们出口逐渐淫秽,她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船过一险滩,颠簸不稳,忽听那女道说:“师父,您挤到我了。” “哦?小僧哪里挤到仙姑了?”僧人甲道。 女道不说话,往旁边移了移,又被僧人乙堵住。 “仙姑挤到我了。”僧人乙故意学舌道。 众僧哄笑。 女道面上未见恼色,冷冷道了句:“师父过界了。” 女道说罢,两岸猿声骤响。三峡景色,素以猿啼闻名,往日多是一声接一声,不如今日这般整齐,把船上诸客都惊住了。 猿啼之后,江中突生大雾,吴舟子暗叫不好,江流湍急,若辨不清方向,恐有触礁之险。他一边把住船桨,一边回身交代船客坐好,就在这时,九个僧人突地腾空而起,有妖风袭进舱内,要将他们卷出去。 僧人们迭声惊叫,拼命想抓住船身,却已抓握不及,只听扑通几声水响,九人依次落入江中。 吴舟子再去看船舱,女道还稳稳端坐于舱内,只是大雾越来越深重,没多久,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雾中,似有一阵奇异花香,具体是哪一种花,吴舟子闻不真切,整个人颤颤巍巍,差点要往江里倒。 须臾,大雾稍霁,吴舟子定睛再看舱内,已失女道踪影。江中,九个僧人还在扑腾求救。 巴蜀多奇事,常有地仙飞升传闻,吴舟子顾不上管那几个僧人,慌忙丢下船桨,跪地叩拜,大喊:“恭送仙姑飞升!” 2、 脚踩实地,乌岚第一时间观察四周,刚才大雾突起,有人在雾中指引她下船,等雾散开,她已经站在一处水汽蒸腾的峡岸上,几分钟前乘坐的小船消失无踪,那几个举止轻浮的和尚也不见了。 引乌岚下船的人就在眼前,个子不高,一袭洁净白布衣,隔着四五步距离,正俯首向她行礼,“小的狌狌,尊驾新到稚川,稚川君特派我来迎接。” “那阵雾……” “是狌狌使的雾障,以防凡人见了受惊吓。”狌狌站直身体,他一口成年男子的声音,却长着一张珠圆玉润的小孩脸,身高也和十岁男孩差不多。 “你不是凡人?”乌岚问。 “狌狌原是异兽,在稚川府修行,才修成人形不久。” 乌岚点点头,烛龙封印解除后,她不像先前那样,能一眼看穿生物的原形。所幸她体内的应龙神脉还在,能对各类生物产生威慑。知道自己已经来到了传闻中的神仙福地,乌岚禁不住四下张望,他们此时所站峡岸处于一块绝壁下方,前后只有湍急的江流,乌岚好奇道:“稚川府在哪里?” 狌狌遥指山顶,“回尊驾的话,在那。” 他指的是峭壁巉岩,乌岚一时未防,被兜头的日光晃了眼,赶紧转回头。“那些和尚,是你扔下船的?” 狌狌摇头, “稚川府府制严明,不得轻易在外界使用法力,尤其是用来对付凡流。” 乌岚静思片刻,对推和尚下水的“肇事凶手”已有猜测。封印解除之后,乌岚经常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感觉,在这个世界,应龙只发挥一小部分神力,对普通人就是巨大的灾难。 “劳烦狌狌小师父,先送我回去一趟。现在是冬天,江流这么急,船夫一个人肯定救不了。” “尊驾要回去救他们?” “对。” “可那几个淫僧,对尊驾语出不敬——” “是有人冒犯了我,不至于就要他们九个人一起丧命。”乌岚道,“有劳小师父尽快,我怕来不及。” 狌狌先是愣了愣,大概已经看明白乌岚的决心,点点头,两根手指往嘴里一递,吹出个声音尖锐的口哨,哨声刚过,山上立即有猿声响应,哨声几转后,狌狌道:“尊驾放心,九僧俱已得救。” “已经得救了?”乌岚不敢置信道,“怎么救的?” “既是尊驾要求,山水之间,自有奇侠相助。” 见乌岚脸上还有疑色,狌狌再次伏身作礼,“狌狌绝不敢欺瞒尊驾。” 第2章 少年低垂着脑袋,头顶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令乌岚想起浮空山上的老朋友。山猱们也用口哨呼朋唤友,只不过它们还没修炼到位,浑身上下充满兽类的灵动和野性,并不像眼前这个男孩,举手投足完全看不出是兽类,如果不是他自己交代,乌岚还以为他出自书香门第。 愣神间,绝壁滑下来一只竹篮,由四根藤编的草绳分别系着四端,竹篮下到地面,狌狌当先打开竹篮上的小门,姿态恭敬地对乌岚做了个“请”的手势。 眼下发生的状况很新奇,乌岚抬头往上看,只看到高高的山壁,尽管心怀疑问,秉持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她还是果断踏进竹篮。 进到竹篮,狌狌动作细致地关好小门,又朝绝壁上方吹了个口哨。紧接着,有一股匀速的力将竹篮往上拉,体验像搭乘观光电梯,上升途中,竹篮渐渐穿过浮云,视野变高,乌岚看见这个朝代的三峡风貌,山川险阻,渺无人烟,有一种不被打扰的静美。再看江中,那九个僧人确实回到了先前那艘船上,齐齐跪在船首磕头。 到山顶,两个身穿灰衣的大汉将竹篮放下,见到乌岚,他们连忙向后退开距离,躬身行礼。即使弓着身子,不难看出他们身形极高,目测超过两米五,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着兽类长毛,分明不是人类,所以他们有非人力所及的臂力,能把她和狌狌一起拉上绝壁,稳当极了。 察觉到乌岚的目光在大汉身上停留,狌狌道:“他们是山獠,兽人的杂交,跟随稚川君修行。” “稚川府到底多大?能收容这么多修行者。”乌岚边走边问道。 “尊驾很快便会知晓。” 狌狌没夸大,自山顶往西南方向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一段落叶林,稚川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稚川府并不是府宅,而是一座城邑。 城邑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小方平原上,方方正正的一座城,高近五米的城楼上刻着两个篆字,乌岚看不懂篆书,但看笔画,她猜这两个字就是“稚川”。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乌岚只在南海郡活动,所到之处多是山海野外,除了南海郡草市,乌岚第一次走进人口这样密集的地方。 稚川城墙高大,道路规划整齐,从城内建筑的颜色到行人服色,充满着令人感官愉悦的协调性。不同的是,建筑物的取色偏厚重,是冷色调,路人服饰是鲜艳素净的暖色,很少串色、拼接色。 这位稚川君,一定有色彩强迫症。乌岚心中想道。 狌狌将乌岚领到城内一处客店门口,却并不和她一起进店。告别前,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兰花形状的白玉,递到乌岚面前。 小小一块玉,散发出馥郁的白兰花香,乌岚没急着接,道:“小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回尊驾的话,此乃稚川通币,城内店肆,凭此物,可易百物。”狌狌道,“山神祭礼还有三日,仙君担心尊驾无处消遣,特赠玉质白兰花,方便行事。” “小师父能不能先带我去见稚川君?” “稚川君并未交代此事。” “他老人家没交代,我可以先去拜见嘛,礼数。” “尊驾有所不知,”狌狌低眉顺目道,“稚川君是仙君,素来形于物外,行踪神秘。若仙君不愿主动现身,我们这些随他修行的弟子,是断然见不到他的。” “我去他府上等?” “稚川君并无府第。” “你们如果有急事找他呢?” “稚川城的急事,自有专人处理,从不劳烦仙君。” 乌岚语噎,狌狌仍然双手捧玉,捧得又稳又高,她不忍心再让他举着,只好将白玉接过来。 3、 作别狌狌,乌岚独自进入客店,向老板出示白兰花后,他和店伙飞快对了个眼色。随后,身穿灰衣的店伙将乌岚引到二楼,到东边最里面的房间,他替她打开门,随即躬身告退。 乌岚伸手拦住店伙,接着掏出白兰花,问:“你认识这个东西?” 店伙伏低身子,道:“认识,此乃稚川君信物。” “你认识稚川君的信物,能否带我去见他?” “小的可没这个本事,能带客人去找仙君。”店伙恭谨道。 “你没见过稚川君?” “小的不曾见过。” “既然你没见过稚川君,怎么知道这是他的信物?” “客人有所不知,玉器乃稚川禁物,除了稚川君,各色修行者均不得使用。客人这块玉,质地上乘,又有白兰花香,白兰花香是稚川君专用香。由此,这玉只能是稚川君的信物。” 即使被乌岚堵着,店伙的谈吐却一点也不显得慌乱,她刚刚出手拦他,他并没像异兽或草木精魅那样闪避,他是通过乌岚手上所持信物确认她的身份,估计是个人类。“你也是稚川修行的弟子?”乌岚又问。 “是。” “稚川本地人?” “稚川是仙君洞府,没有本地人一说,城内修行者,都是外来。”店伙道,“小的从徐州来。” “稚川有多少人口?” “稚川人口,每日都有变化,具体多少数,小的说不上来。客人若想知道,可问上公。” “上公是谁?” “客人想必是初入稚川,对稚川府制有所不知,稚川与凡界不同,不设里坊,没有里长坊正,只一位上公。”店伙道,“上公由众推为长,修行之余,负责处理城内事务。” 第3章 乌岚急于想找到本地的话事人,心知贵客身份能给她带来问询的便利,紧接着道:“请问上公在哪?” “上公平日在翠霞亭处理公务,这个时辰,已经散值了。”店伙道,“客人若要找上公,明日请早。” 目送店伙离开,乌岚进屋关上了门。 客店格局方正,总共两层楼,一楼食店,二楼客店,东西两侧客房一一排开。房内陈设简陋,只一张睡榻,两把椅子。东面是窗,向着街道,西侧挂了一幅画,画着一个修身玉立的簪花男子,粉色长衫,格外风流。虽然画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此人是谁,看画下供着的香案,不难猜到他就是稚川仙君。 这位仙君居然年轻,且貌美——至少画像上是。 打开窗,一眼能看到稚川城外围苍黑色的山景,此时天色已渐昏瞑,街面寂静得诡异,乌岚在榻上端坐,闭目凝神,打算换个视角。 片刻后,应龙带乌岚飞出客店,上升到一个可以俯瞰完整稚川城的角度,她慢了下来。 半空看稚川,乌岚很惊奇。 稚川城并非四通八达、笔直纵横的结构,它更像一个大型迷宫,街与街之间有通路,也有死路,弯弯曲曲,时断时连,只有四面城墙,笔直如棋盘,城墙上建有雉堞,却并无守兵。 应龙在稚川上空盘旋环绕,乌岚的思维渐渐飘远了。 蒲岛之变距今,已经一个多月。 起初,乌岚在现代反复尝试使用玉枕、古剑,又去李勰之前住的别墅寻找线索,始终没能触发时空穿梭。直到魏女士提醒她,要和体内异蜂心血建立联系,乌岚又试了很多次,终于在一周前取得成功。 异蜂创造的穿梭路径,体验类似人在入睡前的意识模糊状态。将睡未睡之际,一股神秘力量带着乌岚穿过重重灰雾,自南海来到了lt;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gt;唐朝。 即使是在意识懵然的状态,乌岚也立即猜到,这股神秘力量来自应龙。正如如魏女士所说,解开封印后的应龙,神力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这一次,乌岚更切身地感知到,来到这个世界,她的形体不再受原身所限,能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风,有时候又像空气——以一种超越乌岚认知的方式,也因此,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人类创造出神游这个概念,她现在完全可以寄神于无形,形散神不散。因为格外珍惜这样的机会,她不再执着于寻求科学解释,而是对旅途满怀期待,以及敬畏。 重回唐朝世界,乌岚第一时间寻找故人,遗憾的是,南海郡所有她熟悉的人和生物,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找不到一点痕迹,浮空山真正变成了一座空山。就在乌岚一筹莫展之际,一只白鹤从天而降,衔着一封请帖,帖主稚川君邀请她参加本月十五的山神祭礼。乌岚没听说过稚川君,向白鹤请教他是谁。 “稚川君是仙君,在蜀地十分有名。”白鹤道。 “我不认识稚川君,为什么他会邀请我?” “尊驾在南海降世已久,稚川君早想结交。” “多谢稚川君好意,只是我还有别的急事要处理,恐怕……” “尊驾欲行之事,欲见之人,或许能在稚川得见眉目。” “你知道我想见什么人?”乌岚疑道。 白鹤修长的脖子先是弯了弯,做出个点头的姿势,旋即摇身一变,化作一位身穿白衣、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直把乌岚看得目瞪口呆。 白鹤少年衣袂翩翩,道:“白鹤贸然前来,尊驾心怀疑虑很正常。稚川君托白鹤带话,若想解上古之谜,不妨走这一趟。” 乌岚脑中正回想稚川行的始末,视角忽然大幅度向西南方疾速移动。 应龙似乎在追逐什么。 底下群山环绕,应龙飞行速度极快,穿过一段又一段云层,乌岚隐约看到一点红色光影,在黑云里蹿动。 事发突然,乌岚不敢分散应龙的注意力,由她带着自己前往未知之地。 第2章 稚川君的帖子(4-5) 4、 杨家店二楼客房。 乌岚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一阵沉闷的痛感从大脑蔓延至胸口,伴有长时间耳鸣。 刚刚过去的几分钟,于乌岚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感官体验,应龙在高空的飞行速度太快,与其他生物撞击的力道太强,令她目眩神迷,像坐翻转过山车,混沌又动荡,她想吐。 “你我神力不相上下,硬拼只会两败俱伤。”房内一道声音突响。 客房开着窗,窗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男人。乌岚根本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进来的,想起在高空中的战斗体验,应龙在这个世界居然会有对手,瞬时进入战备状态。 “好久不见,乌小姐。”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使乌岚不自觉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强行按捺住久别重逢的激动,疑道:“你是?” “乌小姐的老朋友。” “应龙刚才追的是你?” 红衣男人自顾拉了窗边的椅子落座,坐姿散漫,毫无半点皇家世子的丰仪。乌岚控制不住心跳频率,但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肢体动作,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六岁的时候,乌小姐收养过一只流浪狗,那狗个子很小,很凶,闻不了其他狗的气味,还咬人。”男人道,“你妈妈觉得它太麻烦,瞒着你把它送给了别人。” 他的声音是李勰,样貌是李勰,但是李勰不会这么清楚乌岚小时候的事——连她本人都忘记的往事。想到这点,乌岚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着痕迹地坐回榻上。 第4章 “六岁的乌小姐非常伤心,三天没理母亲,晚上一个人抱着狗窝哭。” “您想说什么?” “即便狗已经被人类驯化成家宠,基因里的领地意识不会变。应龙和烛龙原身都是异兽,他们之间的纷争,本质也是领地战。只不过,应龙和烛龙这种级别的上古神兽,打架不会像普通动物那样……”略作停顿后,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乌小姐刚才已经体验过了。” 一段沉默。 确认他是烛龙,乌岚开门见山道:“你来稚川做什么?” “乌小姐不如直接问我,和李勰是什么关系,我一定知无不言。” 乌岚心里一激灵,这个男人怎么好像听得见她的心声。 “你和应龙相伴相生,人格早就统一,不存在分裂,所以你能轻松掌控应龙。李勰状况和你不同,他驾驭不了烛龙,这具身体,烛龙占主导,李勰的人格,约等于零。——顺便提醒一下,乌小姐要是对李勰还存有……爱情方面的幻想,”说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个嘲弄的笑容,“我认识的乌小姐,不至于这么愚蠢。” “你杀了李勰?” 烛龙面部逆光,神情晦暗不明,道:“如果我说是,乌小姐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替他报仇。”乌岚毫不犹豫地说。 烛龙发出轻蔑的笑声。 “你笑什么?” “有应龙神脉的乌小姐,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烛龙闲闲道,“想找我报仇,有件事你需要提前弄清楚,对这个世界的三维生物来说,上古神龙是高维存在。他们打斗,在万里高空,引发的后果可能是风雨雷电,但在地面,哪怕海里,只会是山崩海啸,死伤无数。” 乌岚想了想,“所以呢?” “所以对你这样一个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人类来说,回去现代,才能安心当一个和平主义者。” “假如我不想回去呢?” 烛龙静默片刻,忽而发出一声哂笑。“那么乌小姐的意思是,你打算留在这?” 乌岚本想接着探问李勰的消息,烛龙让她感到未知的危险,她只好模棱两可道:“我有我要做的事。” “你要做的事在稚川?” “还不是因为蒲岛、南海郡……都被你毁了。” “好大的罪名,”烛龙淡淡道,“可是我对毁一座小岛、小县城,实在没什么兴趣。” “所以你为什么来稚川?” “十天前,有位做作的城主给我送来一封请帖,邀请我参加本地山神祭礼。” “他请你你就来?还是你有什么别的目的?” “抱歉,没时间陪乌小姐闲聊。”烛龙冷淡道,“如果你执意留在这,我们之间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话说完,烛龙转瞬化作一道红雾,光速飞向了窗外。乌岚追去窗边,连他一点影子都没再看见。 凄冷的夜风吹进室内,乌岚脑子里醒转了一个念头,虽然接受过现代教育,李勰还是古人,而这位烛龙,和应龙一样,吸纳了百分之百的现代意识,根本不是李勰。蒲岛之变后,烛龙比她在这个世界多待了一个月,他对她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她对他这一个月的经历却一无所知…… 她坚信李勰还活着,或许就像烛龙说的,那具身体里存在着两个人格。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找到他。 5、 稚川城四方城墙高近五米,巨石砌成,墙面平滑完整,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地方。暮鼓过后,城门关闭,城内的人出不去,外城的人也绝对进不来。 攀爬稚川城墙,对人类而言,无异于登天,但对飞鸟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窃脂原身是鸮,上古神兽,她刚结束巡城,以鸮形立身于北城墙的墙头。巴蜀地寒,鸮性喜火,等待复命之际,窃脂冷得瑟瑟发抖,由衷盼望神君快快回来。再迟,她就要忘记那些名目了。 神君甫一现身,窃脂立刻向他回报巡城结果:“城中活口共计六百九十二人,丁男六百一十,丁女八十二,其余非人、人兽杂交者,二百余口。” “余口?” “还有一些草木精灵,修的是人形,算在人口里。” “稚川君呢?” “尚未寻到他的踪迹。”窃脂道,“或是由于窃脂神力太低微,找不到他的藏身之所。” “他能用一己之力支撑这座城,一定不是小角色,不可能这么轻易藏身。” 烛龙神君不问话,窃脂便静静陪立一旁。 半个月前,窃脂在蒙山被捕获,烛龙以其庞大龙形摄住她。自那以后,她被带离蒙山,起先,她以为自己是烛龙的灵宠,神君道:“没打算把你当灵宠,我要你做我的斥候。” 窃脂是只鸮,不懂斥候是什么意思,烛龙将她带到人间,寻了个将死未死的世家女子,教窃脂以神入侵,占了那女子的身体,学人事。 遇到神君以前,窃脂从未听说过寄生人体之事,便连她的先祖也不清楚。烛龙神君却深谙其道,一步一步教她以神形幻化出人类模样。 寄生人体的过程,窃脂顺便继承了寄主的学识。她知道了斥候的意思,斥,度也。候,视也,望也,人类行军时的兵种。她理解词意,却不理解神君想做什么。 神君让她做斥候,是要打仗?和谁打仗? 从前,窃脂只在祖辈传说里听过烛龙,她知道烛龙睁眼闭眼就是日升日落,烛龙的真身与天地同长,他若要打仗,天地将毁于一旦。 第5章 窃脂问神君,是不是想要毁天灭地。 神君笑了。 窃脂脑中已有人类想法,只觉得这位郎君端的是风流俊俏,笑得实在赏心悦目。可一想到他要把天地捅出窟窿,这张脸忽地叫她感到害怕。 “放心,天地没了,你会活着。”神君这样回答她。 “天地没了,我还能活着吗?”窃脂很怀疑。 “当然,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只纯白猫头鹰,难得。” 窃脂不懂神君说的“难得”,但看他神情,似对她寄予了厚望。窃脂十分受用,决定好好做他的斥候。 稚川城北城墙上,夜黑风高,神君忽然说:“你受伤了。” “在城里和人打了一架。” “人类打伤的你?” “他有神器!”窃脂不服气地说。 “什么神器?” “一把筝。” “带我去找他。” 打伤窃脂的人,是稚川城上公,因他的住处有稚川城志,记录了城内户口数、各修行者来历等。入夜后,窃脂小心避开耳目,潜进他的住宅查看城志,不料竟被他察觉,弹起一把筝对付她。 窃脂轻敌,以为小小人类,根本伤不了她。她不管那筝响,坚决执行神君安排的任务,找到城志、名册,暗暗记下当中关键数目。 办完差事,窃脂耳朵疼,一摸,摸到血迹,她去前厅找到弹筝的人,本想以法力教训他,法力居然失灵,她便以人类手脚和那人对招,打不过,只好逃跑。 输给人类是丢脸的事,窃脂怕神君责怪,因而没有照实禀报。没想到筝声是持续伤害,她的耳朵一直流血不止,神君还是发现了。 “神君此去,可是要给我报仇?”窃脂问。 神君看了她一眼,“找时间,给你换个聪明的脑子。” “我这个脑子不聪明吗?” “你是上古神兽,区区一把筝,怎么限制得住你。”神君道,“那个上公不简单,你不该放过。” 说话间,上公府已至。 这是城中最大的府宅,虽是一进院落,进深大,院中有假山、流水,山水之间遍植各色花朵。 夜深露重,花香扑鼻。 神君以人形跳进院中,窃脂跟了过去。 前厅点着灯,弹筝的男人居中而坐,正是那杜上公。此时,他旁边多了一位小娘子。 因是始祖神龙,神君周身总是环绕着神力,神君告诉窃脂,那叫势能,除非他有意收敛势能,否则,寻常异兽近身,轻易就会受伤,窃脂平日都不敢离他太近。此时,窃脂能明显感到神君全身戒备,势能正在蓄积,这是准备要打架。 两方相见,杜上公连忙起身作礼,“贵客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杜上公人称上公,年纪看着不大,他以鲜花冠发,花已枯败,穿一袭浅粉衣裳,衣带松散,形容很是纨绔。有过前不久的打斗,窃脂不敢小瞧此人,弹筝时,他对窃脂下的都是杀招,没留一分余地。 神君盯着厅中小娘子看了片刻,随即迈步进厅,向窃脂道:“进来。” 杜上公微笑迎客,道:“还没请教二位如何称呼?” 窃脂道:“神君名讳,你一个凡人,少打听为妙。” 杜上公笑容不变,道:“两位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窃脂道:“我方才来这里,你弹筝伤了我。” 杜上公闻言,面上浮起几分茫然。“娘子说的,可是半炷香前?” 窃脂冷哼一声。 杜上公笑得愈发温和,“娘子有所不知,稚川城一向是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方,府上突然来了刺客,杜某一时惊惶,仓促间,只好请出稚川君的神筝应对。” “筝在哪里?”神君道。 “神筝是稚川君的法器,平日不敢随意取出来招摇。”杜上公道,“已经收起来了。” “府上出现刺客,你第一反应是找法器对付,你知道我这个护卫不是凡人。”神君道。 “稚川城内修士,上至神兽精灵,下到凡流小民,杜某都来往过,是以能看出几位皆非凡人。”杜上公道,“不过夜闯民宅,遭了主人驱赶,无论仙凡,都是主人占理吧。” “我的护卫有错,并未伤人,你用法器对付她,是蓄意伤害,两者性质不同。”神君道,“这事你做不了主,让稚川君来处理。” “山神祭礼在即,届时,稚川君定会出现,神君若要找他讨说法,还请耐心等待几日。” “我护卫的伤等不了三天。” 神君气场强大,杜上公却突然转向旁边娘子,道:“神君若信得过我,我可以立即安排城中名医代为医治。治伤是小事,几位贵客法力通天,若要在稚川斗法,还请考虑城中数以千计的百姓。” “这些话,为什么对着我说?”乌岚纳罕道。 “乌娘子也是稚川君请来的贵客,说给谁听,都一样。” “哦,原来杜上公说的斗法,还包括我?” 杜上公一时没接话,微笑仍挂在脸上。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道:“若是杜某说错话,还请乌娘子见谅。稚川君现下不在城内,我一介凡人,不清楚两位来历,有些胡作非为了。” “上公一介凡人,却说我要和他们斗法,要我为稚川城数以千计的百姓考虑。”乌岚道,“你不是胡作非为,你很清楚我的来历。” 第6章 杜上公微微色变。 神君脸色也有了变化。 只有窃脂,听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她确实需要一个聪明的脑子。 当是时,上公府蓦地刮来一阵阴风,厅中烛火随风而灭,旋即,一道白雾蹿至天际。 烛龙神君动作最快,当先化作龙形,追逐白雾而去,一抹速度极快的青色幻影紧随其后。 窃脂神力不及前二者,只能在万仞以下飞行,等她追过去,半空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第3章 稚川君的帖子(6-7) 6、 在高空追了半晌,上公府突现的白光已经彻底消融于黑夜之中。 这时,乌岚注意到烛龙有意放慢了速度等她。应龙和他距离相近时,乌岚会感到一股明确的斥力,像两块磁石之间同性相斥的斥力,她猜这是因为烛龙应龙太过庞大,互相挤压彼此存在的空间所致。 “那道白光是稚川君?”乌岚问。 “或许只是个烟雾弹。”烛龙道,“你怎么会在上公府?”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见稚川君?” “我先问。” 乌岚默了默,“你走之后,有人请我去上公府。” 烛龙不语。 “到你回答了。”乌岚提醒道。 “我没说我会回答。” “……” 乌岚从没真正看见过应龙的形态,她只感到自己的视角能随应龙飞行移动。刚才追逐烛龙的途中,她看到一点氤氲的红色,像雾、又像发光的云。她知道应龙和烛龙都是更高维度、无法被人类肉眼准确识别的存在,远看烛龙在云雾中腾飞的情形,像某种时隐时现的大气生物,确实符合古人对龙的想象。 “乌小姐能意识到稚川君有意引你入局,不傻。”烛龙道,“你的做法还可以更明智。” “哦?烛龙神君要教我做事?” “一个建议而已。” “你的建议无非是要我回现代。”乌岚直接点破道。“你和稚川君是不是有什么过节?怎么感觉他好像怕你。” “怕,不会主动挑衅。”烛龙道,“城里有宵禁,杜上公却入夜邀你上门,可见是提前知道我会发难,想用应龙来牵制。” 乌岚默默消化他给来的信息,道:“稚川君是什么来历?竟敢挑衅烛龙神君?” 烛龙沉默了片刻。“有必要提醒乌小姐,我不是你的老搭档,别这么天真,以为能套我的话。” 乌岚心下一哂,沉声道:“我的老搭档在哪?” “不妨当他死了。” “你真杀了他?”应龙响应乌岚的情绪,能量正在急速汇聚。 “别激动,没准他是自杀。” “你胡说。” 烛龙不接话,忽然加速向前飞行。应龙追上去,有种要和他打生死架的势头。 乌岚不相信李勰会自杀,眼下他情况不明,烛龙来稚川的动机也不清楚,那位神秘的稚川君、杜上公都是未知数。山神祭礼没剩几天,这时候贸然开战,后果无法预料,思及至此,乌岚极力制住应龙,放弃追击。 等她返回上公府,打算再找杜上公问问城内情形,府中已然灯火全灭,非常直接的“送客”之道,乌岚只好转回杨家店。 7、 府上骤然生变,杜上公很是处变不惊。 确认三位来客俱已离去,杜上公喊来躲避在外的仆役,仆役们都是水獭修出的人形,对高阶神兽避之不及。他命仆役留下收拾,独自走回静室。 杜上公,本名杜宗景,过了年尾,足岁才二十五。 近些年时局不稳,听家中父老劝诫,杜宗景未曾深入朝堂。入稚川前,他只在太常寺领了个协律郎的闲职,醉心音律,替太常寺从民间搜谱子。 三年前,杜宗景同几个好友一起,自鄂渚上三峡游览,在江中弹琴唱和时,突遇大雾弥漫,撑船的老舟人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白鹤,独独将杜宗景一人,引入稚川仙境。 初时,杜宗景只当是梦一场,亲族好友中不少人钻研老庄之道,唯他独好琴乐,彼时,他不相信仙道之事。来稚川后,发觉世间不但真有神仙,竟比他过去听闻的还要神奇,后来仙君问他要不要回家,他选择了留下。 短短三年,杜宗景在人才济济的稚川城出了名,还被推为上公。上公一职,以朝官来比,权势堪比宰相,稚川又是仙君洞府,上公地位,更在宰相之上。从前,杜宗景以为自己无心权术,喜欢当协律郎。如今手握重权,他更喜欢当上公。 稚川城一向推崇简朴,上公的静室,与城中其他修行者的没什么不同,西墙挂着稚川仙君的挂画,挂画下垫着苇席。 不同的是,今夜,墙上挂画里多了一道祥瑞。 即使室内无灯,甫一进门,杜宗景就注意到这处异样,一边关门,一边低声道:“仙使来多久了?” 随杜宗景话音落下,挂画里多出的那只白鹤自画中飞出,变成个窈窕少女。 少女头戴红色花冠,着轻薄纱衣,服色红白相间,更衬得一张脸生动俏丽,略整衣冠后,少女皱着脸说:“你那前厅好吓人。” 静室简陋,除了一张睡榻,便只有地上苇席,杜宗景左右四顾,正愁不知如何招待这位仙使,就见她当先撩起衣摆,径自坐在了榻上。杜宗景暗想,她虽是仙使,本性还是飞禽,不必和她计较礼数。 第7章 “白鹤另有公干,托我来找你商量祭礼细项,原以为是个闲差,”仙使道,“没想到,差点撞进一桩险象。” “祭礼事宜,月前我已上陈过文书,文书由司礼官撰写,同往常一样,仙君并未过问。”杜宗景道。 “你都说月前,月前谁知道城里会来这么多上神。”仙使道,“况且,今日你还得罪了其中一位。” 我得罪的可不止一位,杜宗景心道。“可是要再添什么事项?我明日去找司礼官商议。” “司礼官我去找,你还是留心安抚这几位贵客吧。”仙使道,“你可知他们几位什么来头?” 杜宗景摇头,“总不能比仙君来头还大?” 仙使闻言,一脸愁容,道:“你是肉人,看不出仙凡之分。我告诉你,除了那护卫是只鸮,法力较低外,其余二位,莫测高深。” “纵使他们再高深,我也相信仙君,定能守住稚川。” “你这人,对仙君倒是很有信心。”仙使道,“可你怎会擅作主张把那乌娘子请来?所幸她待你还算有礼,万一她邪性大发,你这上公府,怕是不够她一招施展。” 杜宗景正作思量,忽听一道声音随风传入静室:“专心做你分内事,那几位贵客的事,就不要多打听了。” 说话者自窗口进来,到室内化出人形,纯白衣裳,以白色鲜花冠发,和榻上女仙使相同的脸,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正是女仙使口中的白鹤。 稚川城总共两位鹤仙,俱是上古神兽,仙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非重大事宜,一般不轻易出动,稚川城内,除了二仙使,没有其他生灵知晓仙君踪迹。杜宗景因职责所在,与二仙使接触较频繁,在他看来,上古神兽虽然能够千变万化,化出各种模样,说不上二仙使是默契还是别扭,爱漂亮的他们挑了同一张脸作常用人形。幸好他们一雌一雄,一动一静,又兼一只是丹顶,一只白头,杜宗景平素还能靠肉眼辨认。 白鹤一出现,丹顶鹤霎时神情大变,“我的分内事,我自会做得平整,你少管我。” 二仙使年纪相当,白鹤却时常端着长者架子,故作严厉道:“你打听那两位上神,涉及仙君筹谋,该我管。” 丹顶鹤双眼遽然一亮,“涉及仙君什么筹谋?” 白鹤将脸一转,分明不打算透露半个字。 丹顶鹤疑道:“你说另有公干,是指此事?” 白鹤还是不答话。 丹顶鹤一脸不忿,“凭什么?” “大抵是仙君觉得,我办事更牢靠。” 眼见二仙使又要拌嘴,杜宗景及时道:“时候不早,杜某还要歇息,二位能否移驾,找个没人的地方斗法?” 丹顶鹤冷哼一声,“谁要同他斗法?祭礼才是稚川城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大事,我可没空跟他一般见识。”话毕,丹顶鹤仙使闷哼一声,幻形由窗外飞走。 目送丹顶鹤离开,白鹤上前关窗,先前的散淡笑意悉数敛去,换作一脸凝重。 “我的结界只能隔绝凡流,”白鹤道,“时辰不多,长话短说。” 看白鹤神情,杜宗景心知是有仙君密令,当下也郑重起来,“仙使请说。” 第4章 稚川君的帖子(8-9) 8、 初到稚川第一夜,乌岚意外睡了个好觉,还是店伙敲门,说有客来访,她才从沉睡中惊醒。 稚川城的冬日早晨,空气清新而甘洌,光凭这点,乌岚断定这就是仙境。客店服务十分周到,乌岚一起床,店伙立即提来一只小木桶,桶里装着足够她洗漱用的净水。略作整理后,乌岚下楼,在店门口看见杜上公,他站在晨光里,手握一束黄牡丹,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等她走近——这画面完全不符合乌岚对当时当地的预期,可又一点也没觉得违和,以至于杜上公把牡丹花递过来时,她竟毫不犹豫地接了。 这一束牡丹鲜艳欲滴,香气是不张扬的芬芳。乌岚早起闻到满城都是花香,各种香气杂糅,却出奇地和谐。应龙虽无明确的冷热体感,但眼下是冬季,稚川城地处高山平原,海拔至少一千以上,冬季气温应该不高于十度,城中竟能百花齐放,实在稀奇。 问过好,送了花,杜上公说要请乌岚吃早餐,她正好想借机了解稚川城的状况,便跟他一路在城内行走,一边参观一边暗暗称奇。 到一家名为丰家包子的店铺前,杜上公停了下来。乌岚随他一起落座,短短一程,认出杜上公的城中生灵不在少数。这位本地官员长相温润,今早大概特地整理了仪容,头发以鲜花为簪,脸上隐有敷粉,五官因而显得明媚,肤质也好。他穿一袭垂坠感极好的浅粉绸衣,配合身姿动作,有一种看似简单实则精致的华贵。不只杜上公,街面上大部分人都给乌岚这种感觉,即使是身份低微的下人、兽人,穿衣打扮也是干干净净。卖早餐的店铺不叫卖,送货的人被挡路也不喊叫,所有人讲话都轻声细语,十分重视举手投足间的礼仪。 能把一座城建成这样,吸引各地的修行者,加上乌岚从南海郡来稚川,一路都有各种奇异生灵给她指路,可见稚川君交游极广。李勰和烛龙之外,乌岚不可避免地对这位神秘仙君产生了好奇心。 “上公一早来找我,只是专程请我吃早饭?”乌岚问。 “是,也不全是。”杜上公给乌岚倒了杯热茶,“此乃麦茶,大麦受四时之气,是谷类上品,稚川城的麦茶更是上品中的上品。天冷,茶凉得快,乌娘子趁热尝尝。” 第8章 乌岚只好低头喝茶,嘴巴才刚离开杯口,就迎上杜上公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问她,怎么样,麦茶是不是很好喝?这时候的杜上公比昨晚看上去亲切。 “味道很不错。”乌岚道,“上公说不全是请我吃早饭,可是还有别的来意?” 杜上公脸上浮现一抹愧意。“昨夜惹乌娘子不愉快,特来赔礼。” “因为上公昨晚利用了我?” “乌娘子身份尊贵,杜某怎敢利用上神。” “上公的意思,如果我身份普通,你就敢利用了?” 杜上公哑口。 “既然上公诚心来赔礼,昨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乌岚道,“不过相比被利用,我更讨厌欺骗。上公说稚川君不在城内,我不大相信。昨晚,你先是用法器打伤了一位上神,我猜你最初并不知道她是神君的护卫,紧接着,你突然派人邀请我进府,且不追究稚川怎么会有深夜请客人登门的道理,只说上公这番行为,一个凡人,这么精准地掌握上古神兽的动向,不合常理。” 杜上公凝神听她说完,微微一笑,道:“原来乌娘子所疑是这个。实不相瞒,仙君眼下虽不在城内,却能寄形于物,亦能千里传音。看这牡丹花,乃是杜某今晨自院中所采。按常理,这个季节本不适宜牡丹种植,但因仙君用法力维系,使稚川城土质肥沃,以致凛冬时节,牡丹亦能大放异彩。稚川仙君的神力,的确不能以常理来推敲。” 这人话里话外对稚川君充满个人崇拜,乌岚准确提取了“稚川君靠千里传音发送指令”的重点。隔了片刻,问:“昨晚那位神君,也住城里?” “同乌娘子一样,在城中安排了客店,但据杜某所知,神君并未住进去,不然,今日我该带几位一起逛游稚川。” 伙计端来素馅的包子,巴掌大一个,皮薄馅厚,乌岚吃了两个,瞬间饱腹。再看杜上公,一个还没吃完,他吃得慢,却吃得香,极其从容,好像根本不在意对面坐着个身份不明的上古神兽。 蓦地,体内一道力量带得乌岚腾空跃起,到屋顶,见一抹白色身影在空中幻化成猫头鹰,往西北方向飞去,应龙还想继续追击,乌岚认出那是烛龙身边的护卫,及时阻止了应龙。 这番突兀举动,仍未打断杜上公享用早餐,乌岚回到桌前,他刚吃完第二只包子,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粉帕,姿态优雅地擦嘴。附近其他生物似乎也对这类风波司空见惯,没有过多留意。 做完个人形象管理,杜上公向乌岚投来目光,“乌娘子若无事,可愿同我去翠霞亭一观?” 他居然完全不问刚刚发生的事,乌岚压下心中好奇,转而道:“翠霞亭是您的办公地点?” “正是。” “我是外人,方便吗?” “当然方便。” 9、 翠霞亭建在垂直高度将近十米的石阶上,是稚川城最高的建筑物。 杜上公领乌岚到时,石阶上已经开始排队。排队者除了人类,还有其他各类生物,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见到杜上公,有些非人类瞬间幻化成人形,有些仍以原形等在队列中。这个世界生物种类多样,乌岚早已见惯不怪,她注意到排队者大都穿了衣服,颜色多以灰白两色为主,夹杂着少数浅绿色,男性居多,女性很少。 见到杜上公,队伍里的生灵们依次行礼,乌岚随同在旁,跟着受了许多拜礼。 亭子面积不大,因四面空旷,居高,显得威严。 冬日上午,即使日头大好,不时有寒风刮过,排队者却都感觉不到冷似的。 杜上公请乌岚落座,开始了他的上公日常。 第一个来访者是附近山上的樵夫,受老虎引路来到稚川,按规矩,穿灰衣修行。进城半个月,樵夫太想念城外的老婆孩子,想接家人一起来稚川修行。 杜上公给樵夫两个选择,独自继续留在稚川,或者离开。 樵夫苦苦哀求,表示自己家人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人,杜上公不容分说道:“稚川城是仙君洞府,凡人入城,全靠天赐机缘,你有机缘,你的家人却没有。” 樵夫选择放弃修行,回到家人身边。 第二个来访者是嵩山道士,穿灰衣修行。进稚川前,他受巴州刺史邀请,今秋来巴州设坛场,行至一半,山中忽然风云大作,一阵黑云将他卷来了稚川。他认为自己道术超乎常人,求见稚川君,要升阶,换服色。 杜上公给道士两个选择,继续以灰衣修行,或者离开。 嵩山道士不接受,当场与杜上公辩论,他修道四十余年,如今年过半百,在嵩山小有名气,对年纪轻轻的杜上公不服,要求比试较量。 杜上公应了他的挑战,并提出以翠霞亭为限,斗法不得出界。嵩山道士祭出两道符,符在半空幻化成两道箭矢,直取杜上公心房。众人见杜上公纹丝不动,根本没出手,两道箭矢却像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铮响,随后掉落在地。 嵩山道士大惊,登时严阵以待,等了半晌,仍不见杜上公出招。老道心怀纳闷,四下回顾,忽听阶下有人发出轻笑。老道大怒,“笑什么笑?”这时他才察觉,自己发出的竟是狗叫。 杜上公把他变成了一只土黄色的小狗。 嵩山道士羞愤不已,一边汪汪叫骂一边逃走了。 …… 连续听了十几个来访者,非人类比人类更好处理,前者诉求通常比较简单,人类稍显复杂些,杜上公约莫是累了,吩咐两个随侍小吏,暂停公事,给乌娘子上茶。 第9章 小吏领了吩咐,各自飞奔出去,乌岚这时才惊讶地发现,两小吏原形都是鸟,她又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 不多时,小吏送来热茶和茶点,茶上飘着一片粉色花瓣,茶点也是花型。 “这是稚川城花茶做得最好的一家茶店,其他茶店的花茶,大多花香外溢,茶本身却没有花香。”杜上公道,“不如这家店,外溢的花香有,留存在茶里的花香更有,这是仙君最爱。” “稚川君喜欢花?” “乌娘子看出来了。” “很难看不出来吧,”乌岚道,“城里人人都种花。” “确实,稚川城花品繁多,不拘季节,乌娘子猜仙君最爱哪一种花?” “白兰花。” “乌娘子果真——” 乌岚不想听他的虚假赞美,直接从袖子里掏出昨天狌狌给的白兰花,递到杜上公眼前。 杜上公见状,露出个略显做作的害羞笑意,刚要开口说话,忽听一声刺耳惊叫。 一个身形瘦弱的布衣男子倒在了高高的石阶上。 惊叫声来自他身后的灰衣大娘,大娘叫完,转头想到喊大夫,没多久,队伍后方一个郎中模样的老人走上前来。 “我是太医署的太医,我给他看看。”那老太医道。 老太医跪坐于地,在大娘的帮衬下,将昏厥青年身体扶正,替他摸起脉来。 片刻后,老太医面带哀色,道:“人已经死了。” 围者皆惊。有人高喊:“杜上公,这里死人了。” 乌岚随杜上公走下亭子。 到死者身前,杜上公蹲了下去,老太医以为他也要诊脉,特意将死者的手腕递过去。 杜上公挥了挥手,“我不会看脉。”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杜上公自腰间取出一粒粉色丹丸,掰开死者的嘴巴,将丹丸塞进去,小吏适时送来一杯水,杜上公一并喂给他。 石阶上排队的人不再排得那么整齐,前后都有人探着脖子往杜上公这里张望。 老太医始终没放开地上年轻人的手,他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异状,惊呼道:“有脉象了,他活过来了!” 旁边的大娘激动得涕泪横流,一边用袖子猛擦眼泪,一边道:“是杜上公的仙丹,叫这孩子死而复生!” 队伍里一阵窃窃私语。 杜上公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不是杜某的仙丹,是稚川君的仙丹。” 众人前后左右地互相点头致意,有人高声大喊,跪谢稚川君显灵,杜上公立刻制止道:“稚川君不喜喧哗吵闹,感激之情留在心底,往后潜心修行就好。” 这时,起死回生的青年终于恢复神智,他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大娘推搡着,向杜上公表达了谢意。 起身返回翠霞亭前,杜上公对他道:“你体弱,不宜久站,先随我上前来吧。” 这位年轻人刚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神情始终有些迷离。 年轻人告诉杜上公,他是新科进士,去寺里还愿,在暖阁休息时,被东壁一幅山水画吸引,寺僧为他折了一片竹叶,放置于画中,年轻进士不解其意,紧盯那片竹叶,直到竹叶变作一艘船,他顺势抬脚上船,船帆随之扬起,一路将他送到了稚川城。 杜上公问他所求何事,年轻进士说他还有官身,想要回去做官。 杜上公表示可以如他所愿,年轻的进士得偿所愿,点点头要离开,忽然又回过身来,“请教上公,我方才可是死了?” 杜上公优雅地扬了扬手,示意他问阶下排队的人。 年轻进士踯躅起来,“在此修道,真能长生不老吗?” 杜上公微微一笑,“进士贵庚?” “二十七。” “二十七中进士,未来大有可为。只是你的野心,在稚川施展不开。”杜上公道,“为长生不老留在稚川,恐怕也会失望,稚川只能给诸位提供修身养性之所,不能确保各位升仙。” 进士还想争取,只见杜上公朝身侧小吏打了个眼色,小吏上前一步,将犹豫不决的年轻人强行扭送离开了。 进士走后没多久,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到亭内。女子身穿素色白衣,挡不住一张不施粉黛却比花娇的脸。 她是海棠花修成的精魅,受稚川君邀请,随牡丹花精一起来到稚川城。海棠花精想拜城中宿儒汪希彦为师,无奈他不收女学生,海棠花精转来托付杜上公。 汪希彦的大名,在稚川城如雷贯耳。入稚川前,汪老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虽幽居饶州乡野,慕名前去求教的各地士子仍旧络绎不绝。当今圣人也曾三催四请,邀他进京讲学,早年他还应邀前往,晚年多以身体不便为由,在家潜心著书,再也不出门了。 “此事,我帮不了你。”杜上公道。 “你是稚川城上公,稚川城的事,为何帮不了?”海棠花精问。 “稚川城的公事我能管,汪老先生收徒属于私事,我管不了。” “或者上公能教我一些法子?”海棠花精道,“都说你是城里脑袋瓜最活络的人。” 美人的夸奖,杜上公很受用,于是思忖片刻,道:“说起来,倒真有个机会,你可以亲自去找汪老拜师。” 海棠花精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杜上公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近身。 杜上公轻声道:“今夜王四郎府上宴请,召城中乐伎伴乐。汪老先生和王四郎早有旧交,定会前来赴宴,你可扮作乐人,随众乐伎一起入府。待众宾客酒酣耳热之际,你再当众拜师,汪老先生必然不好拒绝。” 第10章 海棠花精很满意这个办法,当即向杜上公致谢,施礼告辞。 第5章 稚川君的帖子(10-11) 10、 处理完公事,已是日暮时分,杜上公要请乌岚吃晚饭。 乌岚没急着应约,转问道:“杜上公和王四郎熟吗?” “还算相熟。” “听上公说王四郎府上有宴会,我初来稚川,想去凑凑热闹,不知道方不方便。” 杜上公面露犹豫。 “上公不方便带我去?” “绝无此意。”杜上公道,“只是与王四郎来往的,大都是士子,文人酸腐,恐怕乌娘子不喜欢。” “杜上公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杜上公淡淡一笑,“乌娘子陪杜某料理公事这一日,格外喜欢听凡人讲自己如何进入稚川。杜某私以为,乌娘子应该更喜欢听人谈道术道法。” “说起道术,杜上公似乎很擅长。” “哪里哪里。”杜上公连连摆手,“稚川建城不足一甲子,托仙君法力,城中修行者,凡人野兽,草木花卉,只要悉心向道,仙君都会赐予仙丹,用了仙丹,便有仙气,这点仙气,不够就地飞升,变些小把戏娱人娱己,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一边慢步走下台阶,一边低声交谈。 “稚川建城多久?”乌岚问。 “具体多久,杜某不甚清楚。”杜上公道。 “上公是稚川城最大的官,我看今天你处理公事,旁边的书吏一直在记录。”乌岚道,“城中有文字记载?” “确有记载,记的也只是近三年的事,稚川城最早并不像如今这般秩序井然,稚川君先后从凡世请来许多智者、大儒,众人齐议,才渐渐将这些事物建了制,落实为稚川府制。”杜上公道,“起先,城中智者太多,不少人都曾在凡世封侯拜相,受当朝陛下器重。到了稚川,谁也不服谁,这一城之制,不能按凡世那样建,久也定不下来。智者们各个知书达理、能言善辩,却很少有人知道种粮、种菜,稚川虽是沃土,无人种植,也同荒地差不多。稚川仙君担心这群聪明人饿死,又陆续请来不少农人、匠人、百工之人,赐予他们法力,让他们各展所长,在城中安身立命。” 乌岚不知不觉听入了迷,发觉杜上公不再继续,急问道:“稚川城秩序就这样建立了?” 杜上公脸上浮出笑意,“稚川君本来也以为,温饱问题解决,智者们就该做正事了,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了,换作是乌娘子,在尘世已享过人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偶然得入仙境,余生最想做什么?” “长生不老?” “乌娘子高见。”杜上公赞道,“智者们不但想求长生不老,求的还是舒舒服服、不受一丝劳苦地长生不老。” “……倒也是人性使然。” 杜上公闻言看向乌岚,眼神幽深。乌岚正疑惑,忽见他将目光转回前路,稚川灯火渐起,他轻轻叹了声气。“一两个人这么想,还不算什么坏事。若人人都这么想,稚川城就建不起来了。稚川君请智者们来,可不是送他们享清福。仙君毕竟是仙君,他想了一个新法子——”他又停下来。 “什么新法子?” “仙君往城里送来一批商人。”杜上公道,“商人逐利,很清楚士族看不起他们。商人联合了农人、百工,垄断城内衣食住行,士族们没屋住、没饭吃、没衣穿,不得不放低身段和商人来往,商人继而提出以物易物的办法,要求士族拿自己的物品换得其他,也是商人反向逼迫了这群聪明人,使他们不得不团结起来,想出一套制度,既能保证城内运行,又能保证士族始终处于最上层的地位。” “制度的建立,稚川君有没有参与?” “仙君从未参与。”杜上公道,“仙君常说,人是世间最聪明的存在,因为人类太聪明,所以老天给了寿限。稚川城是稚川君的洞府,但城中各处运转,乌娘子所能见到的秩序,全是城里人类制定的。” 两人走到街市,热食的香气逐渐盖过花香。乌岚一路走一路看,稚川城食店售卖的大都是粮食作物,没有肉禽水产,完全是素食之城。乌岚不是素食主义者,依然被食物本源的香气勾得饥肠辘辘。 “乌娘子可是饿了?”杜上公适时道。 “有点。” “王四郎府不远,乌娘子若饿得厉害,可以先在街上吃一些,垫垫。” “不急。”乌岚道,“我有个多余的问题,还想请教杜上公。” “乌娘子直问就好,不必如此客气。” “我注意到城中人口男子比女子多,大概多多少?” 杜上公想了想,“如乌娘子今日在翠霞亭所见,稚川城人来人往,人口随时都有变化。若要杜某推算大概,男子数目约莫是女子的八倍。至于其他草木精灵,他们时常雌雄不分,或雌雄同体,就没有准数。” “城里修行,是不是不许结婚生子?” “守道心,自然要禁欲。”杜上公道,“在凡世,我们管不了,进到稚川城,须得遵守稚川的规矩。” “城里女子少也是因为这个?” “不错。”杜上公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王四郎府灯火通明,门吏躬身在外迎接客人,迎的大部分是紫色、红色穿着。 乌岚心知稚川城服色代表修行者的品级,也知道红紫在唐朝象征身份的尊贵。她想起杨家店客房里稚川君的挂画,问杜上公:“稚川城服色最高是什么?” 第11章 “除了稚川君,最高服色便在杜某身上了。” “粉色?” 杜上公面带得意地点了点头,“凡世奉黄为尊,稚川君不愿与之相同,自立了粉色为尊。粉色以下,仅有浅粉次之。” “能穿浅粉的,是不是只有上公?” 杜上公又露出个做作的谦虚笑容,“杜某不才。” 他的答案和乌岚猜的没差,两人正要往府门走,突见一队怀抱乐器的伶人走过来。伶人们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统一穿深青色服饰,由一位身穿浅紫色的领队领着,自王府偏门鱼贯而入。 乌岚停在原地数了数,这一队伶人总共十二个,白天见过的海棠花精就在里面。大约是为了避嫌,她并没和杜上公打招呼,一路目不斜视地随队进了王府。 “稚川城女子数量这么少,却有一支十二人的乐队。”乌岚道。 “这里面可不全是人类。”杜上公道,“城中乐伎受专人教养,总计也不止十二人。” “意思是城里还有更多乐伎?” 乌岚语带惊讶,杜上公大约以为她是没见过世面,当即介绍道:“稚川一城,上到稚川君,下到普通小民,最高雅也最通俗的消遣——唯一的消遣——便是赏乐。此乐,非是天上月,而是地上乐。乐伎在本城,地位极高。” “地位极高吗?” “乌娘子不信?” “她们穿的是青色,离至尊粉色差得远吧。” “杜某所指地位,不是修行地位,而是城中百姓的喜爱。她们就像胡麻饭,在城里,是不可缺少的地位。” 乌岚默默看向这位年轻的上公,稚川城地位真正尊贵的人,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进去吧。” 到门口,乌岚顿足,视线在正门和偏门之间徘徊,道:“我该走哪道门?” 杜上公面色大变,好像很意外乌岚会提这样的问题,忙道:“乌娘子是稚川君的贵客,哪有走偏门的道理。” 乌岚一把拉住他,“上公服色艳丽,很容易引人注目。” 杜上公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乌娘子不想引入注目?” 乌岚朝他眨了眨眼。 11、 正厅通铺着厚厚的垫席,宾主各自席坐。进府前,杜上公略施小技,给自己换了服色。入席后,他和乌岚在厅中捡了个角落位置坐。 王四郎今夜宴请,是为招待他从凡世请来的客人,张文生。张文生和王四郎是旧交,两人曾一起在天台山修道,修道日苦,张文生受不了,提前下山,走上了考举做官的仕途。 今年,是王四郎和张文生自天台山分开的第五年,也是王四郎进稚川的第三年。张文生收到王四郎的邀约,前来稚川相聚,为使张文生体会到仙君洞府的快乐,王四郎特地请来本城名宗宿儒、乐伎相伴。 听完杜上公的前情介绍,乌岚再看主座两人,感受到两种人生追求给他们带来的不同。虽然都是四十多岁,王四郎明显看起来更年轻,也明显更得意。在杜上公的视角里,王四郎找老友来的目的是为展示稚川城风貌,但在乌岚眼里,王四郎就是单纯炫耀。 即便座中有大儒,还有那位备受推崇的汪老,士人聊天,和乌岚上三峡时在船上听到的差不多,僧道聊的是僧道高下,士人聊的是入世和出世哪个更高尚。乌岚在角落听着,直感到一种深度的时空联系,虽然时间间隔了一千多年,古人和现代人的讨论模式并没有本质区别。 倒是那位汪希彦,一般不怎么说话,一说话,确有大儒风范,不一味吹捧哪种选择,也不过度贬低另一种。他的说法因有个人亲身经历,总能得到在座诸人的赞同。 席过大半,众人吃得差不多,聊得也差不多,侍仆召来乐伎入席。 乐声一响,席上诸客听得如痴如醉,尤其是杜上公,那表情,简直像去了另一个世界。乌岚听不懂唐乐,她心里记挂着另一桩事。 突然,座中有人举手,示意乐伎停止。 举手之人却不是乌岚期待的那个。 直到众乐伎一一停下动作,王四郎高举的那只手才放下,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抱歉,暂时打断诸位,因我忽然想起一位娘子,素善琵琶,所弹之曲,堪比仙乐。” 座下有客人急道:“哪位娘子,快快请来!” 王四郎为难道:“那娘子不在稚川,在凡世。” 另有客人道:“这有何难,我会入梦术,四郎告诉我那娘子身在何处,我去给你请来。” 王四郎看了一眼张文生,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就是不知道我这位老友肯不肯。” 张文生一整晚被王四郎和诸客打趣,哪敢说个不字,王四郎话头刚递过去,他急忙回应道:“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王四郎登时大笑,招手唤来那位会入梦术的客人,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等待间隙,众宾客又接着谈起天来。 乌岚一直关注海棠花精的动向,好奇她会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向汪老先生拜师。 “乌娘子可是在担心海棠花精?”杜上公道。 “依上公看,她能成功拜师吗?” “不能。” 乌岚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还建议她来这里拜师?” “汪老先生持身守道,最重名誉。人到晚年,不可能收个年轻貌美的女花精做弟子。”杜上公道,“但海棠花精想不透,鲁莽又天真,若不被汪老本人当众给个难堪,断不会轻易死心。” 第12章 “她只不过想认一个老师而已。”乌岚道,“为什么要当众给她难堪?” “不是谁要给她难堪,稚川城除了汪希彦,还有不少学问精深的人,怪只怪她只想认最好的,这是她自己要给自己找难堪。” 乌岚心里有一万句话可以接着和他辩下去,及时打住了。刚刚听满座士人聊天,她已经深切意识到,这是一个历史朝代,他们的认知受时代局限,在这里较真,毫无意义。 如果说一开始她期待海棠花精拜师,盼她成功,那么此时此刻,乌岚由衷希望花精不要开口。 不多时,王四郎托人从梦里请来的客人到了。 来客是位夫人,有些年纪,穿着打扮与稚川城众人截然不同。随侍仆指引,她缓步走进厅中,面色惊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座中诸客见了来人,也是四顾茫然,纷纷看向王四郎。 王四郎满脸都是笑意,正要起身,却见张文生先他一步,从席上猛地弹起来。 不知所措的女客见到张文生,神情立时大变,激动喊道:“文郎!” 张文生闻言,疾步走向女客,接过她递去的手,道:“你怎么来了?” 王四郎口中善弹琵琶的娘子,原来是张文生的夫人。 满座皆惊。 张文生搀住妻子,听她语声怯怯地说起入梦始末。片刻前,张夫人正在长安家里安睡,梦中忽然有人喊她,请她速来参加王府夜宴,张夫人知道丈夫与王四郎有旧交,便没多想,也不知怎么的,就到了王四郎府上。 王四郎耐心等张文生夫妻交代完,又当众询问张文生本人,是否可以请张夫人为众宾客弹琵琶。 一开始,张文生面上有几分不乐意,架不住在座众人的催请,只好答应下来。 比起丈夫,张夫人脸上的不情愿更加明显,一直小声和丈夫说,她想回家。 张文生一边安抚妻子,一边问王四郎,妻子能否只弹一曲。 王四郎大方地表示可以。 乌岚的注意力原本在海棠花精身上,因为听力绝佳,不知不觉转到了王四郎、张文生和张夫人这里。 张夫人对着众宾客弹琵琶时,张文生私下正苦苦央求王四郎,帮自己留在稚川。 王四郎道:“入稚川,可是要抛妻弃子,张兄愿意?” 张文生看向弹琵琶的妻子,道:“往后我若得道成仙,再回去接他们。” 王四郎道:“能不能升仙,还要看命数。你我年岁渐高,你若又想半道放弃,可就没有后路了。” 张文生正色道:“此番我知四郎你因坚守道心,才得进福庭,怎么还会轻言放弃?” 王四郎叹道:“既然张兄心意已决,就趁今夜,同夫人告别吧。” 第6章 稚川君的帖子(12-14) 12、 在张文生的示意下,张夫人于座中为众人弹琵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夫人情绪不佳,她的曲声哀婉幽怨,在座宾客听得俱自潸然。 就在这时,海棠花精独自从乐伎中起立,绕过众人,急步往汪希彦走去。 海棠花精一动,乌岚立刻察觉,她心里发急,想要阻止海棠花精拜师,耳听海棠花精匆忙的步子踩得踏踏作响,来不及思考周密的办法,不知不觉抬起了手—— 地面訇然裂开,裂缝瞬将府宅分隔成两半,恰好隔住海棠花精和汪希彦,裂缝虚空,宛如万丈深渊。 众人大惊,眼看那道裂缝越来越大,没明白怎么回事。 随着裂缝扩宽,房梁无故被切开,巨大的房柱混着瓦片掉落,首先被砸的,就是汪希彦。 危机时刻,还是杜上公眼疾手快,一边大步赶去搭救汪希彦,一边从袖中掏出篪,即时吹响。 篪声惊醒乌岚,使她反应过来,是应龙刚刚响应她的情绪,造成了这场事故。乌岚等不及在现场控制神力,急忙飞身出户,在王府上空盘桓,眼见宴客厅顷刻间变成一座废墟。 杜上公的篪召来了城中飞行小吏,他们听杜上公吩咐,负责疏散宾客。 这所有人中,最先绕过裂缝前去搭救汪希彦的,竟然是海棠花精。可饶是海棠花精动作再快,也并没改变汪希彦被房柱兜头砸中的命运,老先生当场陷入昏迷。 汪希彦的状况容不得杜宗景过多犹豫,他从囊中取出仙丹,在海棠花精的帮助下,将仙丹喂入汪希彦口中,和水灌入。 海棠花精一张脸梨花带雨,颤声道:“汪老有救吗?” 杜宗景凝眉道:“若无意外,仙丹通常都会生效,再不行,我去求仙君。” 海棠花精点点头,忽而四下张望,道:“这府上,府上怎会?” 杜宗景看了她一眼,又往天上看了看,起身道:“汪老府上侍仆来之前,他老人家就托你照顾了。若汪老醒过来,你可趁机拜师。” 海棠花精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好半天过去,点了点头。 听杜上公的意思,汪老先生似乎脱离了生命危险。乌岚控制应龙下降,打算亲自出面慰问。 却见杜上公作别海棠花精,独自走出了王府。 在这个时刻,乌岚犹豫的时间很短,她没有现身,而是重新腾至半空,跟紧杜上公。 眼下状况,她留在王府无用,杜上公接下来的去处更重要。 跟了没多久,乌岚体感到一股熟悉的斥力,烛龙在和她并行。 第13章 “你怎么来了?” “来欣赏乌小姐的杰作。” “……” “乌小姐今晚那一劈,可谓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乌岚心里一惊,想起白天那只跟踪自己的猫头鹰,道:“你在监视我?” “乌小姐没注意,我也在王府。” “不是急着找稚川君吗?怎么在王府?” “听琵琶,顺便感受本地风土人情。” “……” 乌岚将注意力转向杜上公,后者像是知道自己被“跟踪”,在迷宫般的稚川城来回兜圈子。 “王府今晚发生的事,你知道多少?”乌岚问。 “不多,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也对,你虽然拥有现代意识,毕竟不是人。”乌岚道,“期待从你口中听到现代话题,是我天真了。” 烛龙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笑声。 “乌小姐想听我聊什么现代话题?” “神君很闲?” “确实不忙。” 乌岚心里堵得难受,尽管很犹豫,还是忍不住道:“你说我冲冠一怒为红颜,你知道我为什么怒。” “当然,在这个世界,只有我知道你为什么怒。李勰都不一定知道。” 乌岚没作声。 “古代史是乌小姐的初中课程,何至于今天气成这样。” 听烛龙的语气,乌岚感觉到一种事不关己的闲适,使她顿失继续讨论的欲望。“烛龙神君上回说,不希望我把你当老搭档,所以,能拜托您换个声音吗?” “不能。我就喜欢这个声音。” “……”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乌小姐之前来这个朝代,去的都是世外,接触的都是生物,生物界简单粗暴,只讲弱肉强食,你靠应龙和烛龙的双buff,在生物界畅通无阻,日子过得新奇有趣,你就觉得你喜欢这个时代,但你应该非常清楚,或许到今天,你才算真正接触这个时代。”烛龙道,“喜欢一个落后的时代,对它好奇,想研究它,最好和它保持距离,就像去动物园观赏狮子老虎,必须隔着阻挡物,否则,结局总是脆弱的人类受伤害。” 乌岚不自觉发出一声冷哼,“说了半天,还是在暗示我回去。” “这算明示。” “……” 和烛龙交流不顺畅,乌岚视线重新转回杜上公——眼底下哪还有杜上公的影子? 紧接着,刚才一直萦绕在周身的斥力也瞬间消失,烛龙离开了。 他陪她聊这一路天,当然也是为了杜上公,以及杜上公急着赶去见的对象。 她可能错过了发现稚川君的机会。 13、 窃脂也以为杜上公是要见稚川君,结果并不是。 杜上公一路避人耳目,走进了城东一处花木茂盛的园林,窃脂没有贸然跟进去,鸮目力极佳,夜间尤甚,她仅以原形栖身于外围一棵开满白花的海棠树上,远远监视他的动向。 杜上公进林没多久,林间突然自上空蹿飞下三道玄色身影。看他们移形换影的法力,窃脂猜他们不是人类,愈加竖起耳朵听动静。 “山神祭礼还剩两日,不知尊师何时能到?”杜上公道。 “家师法力高强,日行千万里,不会误了祭礼。”玄衣甲瓮声瓮气道。 “哎,稚川已到两位上神,尊师若真等祭礼那日才出现,只怕夜长梦多。” 三个玄衣人面面相觑,玄衣甲又道:“听闻稚川有难,家师十分挂心。只是近日异象频发,家师须得亲自镇守,以防大乱发生。” 杜上公沉吟道:“大乱的祸源,眼下或许就在稚川。” 三个玄衣人商量片刻,玄衣甲道:“如此,我等尽快传信回去。”话毕,化成三只大乌鸦,向密林上空飞去。 林间一时只剩杜上公,只见他面色警惕地环顾四周,很快也离开了。 察觉神君势能逼近,窃脂小心退开距离,道:“神君可有听见他们交谈?” “嗯。” “这杜上公只是人类,绝不会是稚川君。他没发现我,不像乌娘子,今早我只跟她一小段路,就被发现了。” “不要小看她。” “小看谁?” “乌岚。” 窃脂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乌娘子名讳。“我知道乌娘子是上古神兽——” “不是一般的上古神兽。” 窃脂不明白神君的意思,不由道:“神君可是在称赞那乌娘子?” “称赞?我在警告你,离她远点。” “窃脂明白。”话到此处,窃脂突然想起要事,道:“神君,丑时已经过半了。” 随后,窃脂眼前赤色一闪,神君的声音响在半空:“回。” 烛龙神君有一个秘密,只有窃脂知道。 每日寅时到卯时,日出前约莫两个时辰,是烛龙神君神力最弱的时候。这时,他无法施展龙形,须以人形休息,像真正的人类那样。 不管去哪,神君总会随身设置结界,日出前的两个时辰,他通常待在结界里。神君设置的结界,寻常物类无从窥见。 有一次,窃脂随神君一起,追逐一只上古凶兽,神君没来得及回结界,这个时候的神君很陌生,他看窃脂的眼神也很陌生,像不认识她。窃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看他像人类那样昏睡过去,意外地,竟没想过要逃走。 第14章 鸮的原始习性是昼伏夜出,最好的夜间守护者。神君失常的那两个时辰,窃脂全程守护着他。 神君醒来之后,什么也没说。 窃脂想问神君,日出前那两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但她转念又想,神君没有主动告知的事情,不能多问。 不过,自那次以后,神君待窃脂和以往有些不同,更信任她了。 14、 失去杜上公踪迹,乌岚掉头回王四郎府,想看汪老先生有没有醒过来。 乌岚到时,汪希彦已被侍仆接走,王府废墟不见一个活物。 王府地缝有小臂那么宽,深不见底,自南向北,长度贯穿整个府宅。 乌岚闭目,以心念传达给应龙,想要弥合地缝。 应龙没有响应她。 乌岚反复尝试了十几次,闭眼再睁眼,地缝还在,应龙似乎只有攻击属性,没有治疗属性。烛龙说她能掌控应龙,这话不准确,她其实并不能完全驾驭体内神力。 “乌娘子可还好?”杜上公的声音在身后突响,“方才府上突发,杜某忙于处理,怠慢了。” 乌岚急忙起身,“汪老先生怎么样了?” “托赖仙君的仙丹,汪老已经苏醒。”杜上公道,“现有专人照料他。” “海棠花精?” 杜上公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投向那条地缝,慢慢走到乌岚身前。 乌岚低下头,尽管杜上公没有主动提起,她仍感到一股强烈的愧意。 良久,杜上公道:“时候不早,既然乌娘子无碍,杜某送你回客店。” 话毕,杜上公迈步先行。 这样的深夜,稚川城阒寂得像座空城,因近十五,又圆又大的满月把青石路铺得满地银光。 乌岚暗自煎熬了半晌,走过一条街后,还是主动坦白道:“今晚王府的事故,是我造成的,对不起。” 她的道歉令杜上公很意外,他沉静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 “稚川城虽然人人都有点法力,远不到能摧山坼地的程度。”杜上公道,“我只是不明白,乌娘子为何突然发难?可是杜某哪里招待不周,还是有谁得罪了您?” 乌岚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杜上公递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其实一整天接触下来,乌岚对杜上公印象不错,他很好地履行了一个“伴游”的职责,竭尽全力向她展示了稚川城的良好风貌。她也非常清楚,在某些议题上,不能以现代人的标准要求他。 然而,她并不打算和这个人交心。 “上公怎么理解‘有教无类’?” 杜上公思忖了片刻。“此乃圣人之言,说的是,教书育人,无论贵贱。” “上公耍诈。” “不敢对乌娘子耍诈。” “杜上公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也知道我的重点在‘类’,因为海棠花精不是人类,你就在‘教’字上把我的话给堵了。” 杜上公笑着摇头,“乌娘子出手伤了汪老,原来是为海棠花精出头。” “我没有伤汪老的意思,只是……” 好半天没等到乌岚的下文,杜宗景不由看向她,“乌娘子若问我,海棠花精不是人类,但一心向学,是否有拜师求教的权利。杜某的答案是,当然有。可她想找的老师不是我,是汪老,海棠花精可以求学,汪老也可以拒绝,讲的是公平之道。” “汪老是大儒,如果他名为大儒,却不能践行先圣的学说,是不是不配这个称号?” “有件事,乌娘子或许不清楚,汪老来稚川之前,就已明令禁止收徒,此举并非针对海棠花精。” “可是杜上公跟我说,汪老不收海棠花精,是怕自己晚年声名受损。”乌岚道,“你给海棠花精支招,要她当众拜师,是想让她当众受辱,从此死心。汪老的声名不能受损,却要海棠花精以当众受辱来成全,这也是公平之道吗?” 杜宗景顿足,想说什么,口讷,语噎。这位背景神秘的乌娘子长着一双透亮的眼睛,被她注视着,杜宗景心生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只是杜某的拙见,乌娘子若是因为我的话不愉快,以致向汪老出手——” “我再解释一遍,我没有向汪老出手。”乌岚正色道,“我如果真向他出手,稚川君的仙丹根本救不活。” 杜宗景再度哑口。 “杜上公或许以为我今天贸然出手,只是针对海棠花精拜师一事。”乌岚道,“其实不止。我先请教杜上公,王四郎今夜宴请,最大的重头戏,是不是请张文生夫人到府弹曲?” 杜宗景不明白这事和张文生还有什么关系,遂道:“座上懂入梦的那位客人,曾是宫廷画师,技艺高超,得赐仙丹,自行顿悟了入梦术。今夜士族宴会,他想当众展示自己的神技,如乌娘子所说,确实是重头戏。” “你们难道没有看出来,张夫人不愿意当众弹曲?” “官宦人家的娘子,向来轻视乐伎伶人,张夫人精通琵琶,自然不会吝于弹奏。她不情愿,或许只是不想坐在乐伎中间,”杜宗景道,“而在杜某看来,曲有高低,弹曲的人没有。” 乌岚低声叹了口气,脑子里忽然回转起刚刚和烛龙的交谈,这个世界,确实只有他可以理解她。 两人继续向杨家店前行。眼见终点在望,乌岚说:“杜上公记不记得今天在翠霞亭接待的第一个访客?” 第15章 “是个樵夫,虎精引路来的稚川。”杜宗景负手道,“那虎精也受过稚川君开蒙,镇守在稚川城结界之外,因受伤被樵夫搭救,虎精为报恩,将之引入了稚川城。若不是心地纯良之人,虎精不会轻易引来城内。” “可惜,樵夫没有选择留下。”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但我看,樵夫是想留在稚川的,因为妻子孩子才选择离开。”乌岚道,“晚上,我听到张文生和王四郎说,为了能在稚川留下,他愿意抛妻弃子。” “乌娘子是对那张文生不满?”杜宗景狐疑道,“若是乌娘子不喜,即便是王四郎,也不能为他作保留下。” “我没有这个意思。”乌岚道,“我只是很好奇,张文生是朝官,必然熟读各类典故、圣贤文章,他却不如一个樵夫懂得家人的珍贵,还有今晚汪老先生遇险,满座宾客,大难临头各自飞,只有海棠花精留下来救他。一个智者的智慧不能惠及身边最亲近的人,所谓智慧、学识,只是一群人围坐在屋里的空谈,具体有什么用?” “乌娘子高见。”杜宗景道,“杜某私以为,圣贤文章,多是治国安邦之术,智者读书,大都奔着辅佐贤主,因此疏忽身边人事。樵夫胸无大志,眼里只周围一亩三分地,惦念家人。二者并无高下,都是人之常情。” “所以稚川君找来这些智者,帮助他们修行,赐予他们法力,是为培养治国安邦的人才吗?” 乌娘子的题目一个比一个大,正是杜宗景年少读书时产生过困惑,且至今没想到答案的问题,他答不上来。 所幸杨家店已到,乌娘子似乎无意与他为难,短暂作别,便径直回了客店。 剩杜宗景在原地伫立良久,他从未见过如此精于机辩的女娘。 第7章 稚川君的帖子(15-16) 15、 进稚川的第三天早晨,店伙又来乌岚房间叫早,称有访客。乌岚以为还是杜上公,走到店门口,却见少年模样的狌狌站在店外,一见乌岚露面,立刻朝她躬身作礼。 稚川城的太阳此时已经升得老高,城中满是鸟语花香。白衣少年操着一口成熟稳重的声音,道:“稚川君命我带尊驾前往城外,见一位故人。” “谁的故人?” “仙君说,等见到他,尊驾自然就知道了。” 乌岚不喜欢听人卖关子,奈何身在人家的地盘,只能耐心听安排。随狌狌走了两步,乌岚想起问:“狌狌小师父知道汪希彦汪老住哪吗?” “汪老住城西。尊驾可是想去探望他?” “对。” “汪老昨夜用过稚川君仙丹,身子已无大碍。只是他名声在外,城中去探望他的人很多……” 听狌狌的说法,分明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对城里消息的流通速度,乌岚暗暗心惊,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他没事就好,人多我就不去了。” “还有尊驾挂心的海棠花精,据狌狌所知,汪老已将她留下,不以师徒之名,仍以她的本来身份留在府上,可以随时借阅府上书籍,遇到不懂,可就地请教汪老。” “以她的本来身份留下?什么意思?” “便是海棠树,移栽至汪老府上。” 乌岚想了想,问:“海棠花精满意吗?” “听说十分满意。” 乌岚不清楚海棠花精如何说服的老先生,但看狌狌的表情,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只是这件事有了结果后,她心里忽然有了新的疑问,对稚川君身份的疑问。 不过,烛龙找稚川君的动机尚未明确,山神祭礼还剩最后一天,她并不急于在此刻寻到答案。 见乌岚许久没说话,狌狌又道:“尊驾可有用过早饭?” “还没。” 狌狌闻言,忙往杨家店转身,道:“如此,狌狌先等尊驾用饭。” 乌岚看向杨家店,“店里有早饭?” “城中客店,都提供早饭。” “狌狌小师父吃过早饭了?” 狌狌点头,硕大的眼睛闪着光。 等待早饭的间隙,乌岚好奇问道:“狌狌小师父今年多大?” “若按人类算法,狌狌今年六十一。” “……” 借吃早饭的功夫,乌岚从狌狌口中大致了解了稚川城目前主要的修行者类别。 在这个世界修行,尤其需要倚赖修行地的灵气,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狌狌岁数够大,侧面给了乌岚佐证,稚川君是近些年才出名,因其坐镇的城池地处山间盆地,灵气充沛,持续不断地吸引着各类修行者。人类占稚川城修行者的绝大多数,其次是精灵,精灵又分兽类(包括飞禽走兽)、植类(包括花草树木),占比最少的是上古神脉,上古神脉广泛存在于兽类、植类之中,因神脉寄存的生命体不同,神脉的纯度又有高下之分,按狌狌的解释,纯度越高的神脉,法力越强。此外,这个世界的“上神”泛指拥有上古神脉的生物,并不指代等级。 “城里修行者的服色是按法力高低排的吗?” “不全是。稚川城每年三月都会举行升阶大考,论学和斗法,相当于凡间的文举和武举。” “考官是稚川君?” “仙君不管这些。”狌狌道。“考官和上公一样,由众推而成,与上公之职不同的是,考官每年必须更换,以保证公平。” “稚川君的原身是兽类还是植类?” 第16章 大概是乌岚问得突兀,狌狌显见有些惊讶。“这个,狌狌不知。稚川君形于物外的法力已臻化境,没有谁能看出仙君的真身。” “他自己有没有透露过?” “没有。尊驾有所不知,世上修行者千千万,在稚川城还好,去到外界,绝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真身。”狌狌道,“高阶修行者能看出低阶修行者的真身,低阶修行者自不必说。对于同阶修行者,让对方知道自己真身,容易被针对,斗法时,难免落于下风,轻则伤,重则亡,因此说不得。” 乌岚一时没再发问。 前天,乌岚来稚川走的是水路加山路,她记得自己进的是南城门。 今天,狌狌领乌岚出的是北城门,城门外的地貌乌岚在上空看过,都是山林。北城门外的山林长势更茂密,普通身高的人类容易被遮挡视线。 乌岚以为狌狌接下来会带她徒步,不料刚走进一片树林,就见狌狌突然手一挥,他俩身边瞬间雾气蒸腾,和三峡峡岸边的白雾不同,这次的雾是绿雾,像是给树林开了模糊滤镜。 “尊驾请随我来。”狌狌恭声道。 绿雾越来越浓厚,完美融入周围环境,乌岚渐渐看不清前路,急忙跟紧狌狌,往不明方向走去。 浓雾聚集得快,散得却很慢。在绿雾中走了七八分钟,乌岚慢慢听见山林里的泉水,继而是鸟鸣声,深山老林的气味。 “狌狌师父,咱们还要走多久?” “尊驾莫急,就快到了。” 随狌狌话音的停顿,周围视野果然开始清晰,他们走进了一片竹林,循着泉水的声音,乌岚看到一座茅屋,依山涧而建,茅屋外的廊檐下,端坐着一位青衣老人。 彻底看清老人的样貌时,乌岚的喉口不自觉涌起一股酸胀情绪。 这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山居老人,她的故人。 16、 作别狌狌,乌岚独自走向山居老人。 一个多月不见,老人头发、眉毛、胡子已然全白,面色苍老了许多。 大约是听见不寻常的声响,老人从一种入定状态缓缓睁开眼。 比起乌岚乍见他的惊讶,老人眼神很淡定,他看了乌岚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竹林上空。顺着老人遥望的视线,乌岚看见阳光透过树缝,冬风徐徐吹动树叶,地上树影随风摇曳,天地一片寂静。 “乌娘子,请坐。”老人招呼道。 地板是竹木,老人坐在一团草席上,一袭青衣,身形清瘦,坐姿板正。 乌岚在老人身边落座,道:“您来这里多久了?” “不久,尚不到十日。”山居老人道,“乌娘子喝什么茶?” “不麻烦您了。”乌岚道,“有些事,乌岚急着想请教。” “乌娘子要请教的事,只怕说来话长,该备茶。”话毕,老人侧身向后喊:“福福,给客人上茶。” 乌岚以为茅屋只有山居老人一个,没想到还有仆人,正暗自惊讶,忽听屋里一道脆嫩声音:“是。” 这种声音不太常见,乌岚难以置信地问:“它,它是……” 山居老人捋须微笑,“正是浮空山那只会说人话的山猱。” 知道山猱在,乌岚等不及它泡好茶出来,立刻起身往主屋走。 她一心想见山猱,对茅屋本身没什么预期,而当她看见主屋陈设,登时惊在了当场。 茅屋内部也是竹木构造,主屋窗户开在北面,屋里亮堂又通透。以门为中点,左右分别摆了一张大竹桌,竹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稀奇物件。除了竹桌,两边都有墙壁同宽的柜子,西侧柜子塞满用防水布裹着的古书,东侧柜中放的是各类药材,柜旁堆满半人高的酒瓮,层层码放,乍看数不清具体有多少只。 主屋中央摆着一张矮桌,山猱此时就跪坐在旁,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青衣,眼睛又大又圆,乌岚看见它的时候,它也认出她,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尊驾是不是口渴了?吾这便煮茶。”话毕,山猱急忙噘嘴往桌上煮茶的小炉里吹风。 乌岚迈步进屋,向山猱走了两步,它立马警觉地往里缩了缩。 “放心,我不会靠你太近。”乌岚了然道。 山猱又冲她笑了笑,继续吹炉子。 无论肢体或精神,山猱都无法回应乌岚的情感,她只好自顾欣赏山居老人的新居。 草庐整体是横向结构,除去主屋,还有四间房,再加一间灶房。房间乌岚不好参观,主屋已经足够吸引她,里面竹桌桌面是木板拼接而成,面积巨大,左侧桌角上放着一副玻璃制、眼镜状的东西,乌岚好奇拿起来看,这副眼镜虽然没有眼镜腿,却已基本具备眼镜——老花镜——功能。 乌岚刚想问老花镜从哪来,就听山居老人道:“这是扶南国的玻黎镜,三日前,草庐这里来了个扶南使者,向我打听进稚川的路,将这玻黎镜换给了我。” “您知道进稚川的路?” “老夫不知。” “那他怎么给您送礼物?” “这草庐是前人留下的妙地,礼物,实是赠给他。” “……前人是谁?” “乌娘子想见他?” 乌岚前后四顾,“他在这?” 山居老人神秘一笑,忽而撩袍起身,示意乌岚跟上。 草庐后院,背山位置,立着一座新坟。 虽然山居老人一路无话,看坟包的状况,不难猜到这就是“前人”待的地方。乌岚极力摒除蓦然被带来看坟的惊惧,维持着祭拜应有的肃穆,跟随山居老人动作,朝墓主鞠了三个躬。 第17章 “我和福福找到草庐时,屋主刚好在堂前坐化,身子都没冷透。”山居老人道,“我们找遍草庐内外,不见任何文书交代,乌娘子今日在屋中所见一应物件、书籍,除了少数是老夫带来,剩余全是屋主遗留。” “原来是这样。” “主人刚亡,老夫本不想擅自留宿,无奈我们到时已是傍晚,山路难行,不得不留下来。”山居老人徐徐道,“没成想,那日晚上,草庐竟来了几位怪客。” “怪客?” “乌娘子今晚若有空,不妨留在草庐用晚饭。”山居老人道,“这些怪客,亲眼见着,才有趣。” 两人回到草庐,山猱及时送来热茶,乌岚脑子里挤满疑问,一口热茶入喉,没防备,烫得整个喉咙发麻,禁不住低呼出声,把山猱吓得不知所措,猴脸上挤满了人情世故。 乌岚被它逗乐,忙不迭地说“没事”,问山居老人怎么来的稚川。 山居老人整了整思绪,从蒲岛之变说起。 乌岚一行离开七日后,浮空山下来一只说人话的山猱,它告诉山居老人,蒲岛发生惊变,始祖上神现世,吃了海里大鱼,世间即将大乱。浮空山上的神兽们为避险,纷纷离开了南海郡,逃往方外之地。受命送信的山猱落单,山居老人见它无处可去,把它留在了身边。 又三日后,胡阿藏出现,却是来向他道别。她和卫习左在南海遇险,得一只神龟搭救,将他们送到南海郡,一人一魅,只有阿藏活了下来。 “卫习左死了?”乌岚惊道。 “肉体凡胎,落进深海,本就难以生还。” 乌岚心口涌起哀情,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 “阿藏姑娘不愿意卫公子就这样往生,坚持要把他的尸身搬去北地,冻起来,待她找到还魂胶再去救他。”山居老人道,“阿藏姑娘执意说,世上真有还魂胶。” “还魂胶”三个字,将乌岚的记忆瞬间拉到一个多月前的蒲岛,她记得烛龙用李勰的声音说,他要续弦胶。现在想来,烛龙大概就是用南海鲲鹏身上的续弦胶复活了自己。思及烛龙确实借了续弦胶复活,昨天还有位年轻人靠稚川君的仙丹死而复生,乌岚心里的伤情稍微缓解了些,或许阿藏真能救活卫习左也不一定。 “有李勰的消息吗?”她问。 “南海郡一别后,老夫再没遇过世子,不过听阿藏姑娘的意思,世子还活着。” 山居老人接着说,阿藏走后没多久,院子里飞来一只白鹤,送他一封稚川君的请帖。老人一生寻仙问道,对仙鹤和稚川君不疑有他,隔天一早出发,星夜兼程赶来了这里。 “等等,您是怎么找到这间草庐的?”乌岚道。 山居老人闻言,眼神往山猱身上一指,这会儿,它正在廊檐另一边闭目打坐。 “此地山多,山路难行,福福不但通人话,亦懂猿声。船出瞿塘,是它一路领着我,找到的这间草庐。” “不对,”乌岚摇头,“稚川君的请帖,不是邀请您进稚川吗?” 山居老人愣了愣,面上露出几分失意。“老夫尚未修得这个福分。草庐所在,便是稚川君要我来的地方。” 乌岚一时语塞,失神地看向前方。随后,她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问题:“您是不是提前知道我会来?” “除了请帖,白鹤仙子还捎来稚川君的口信,仙君说,只要老夫在这等,定会等来想见的人。”山居老人道,“在这世间,老夫想见的人不多。本月十五是稚川城祭山大礼,因此,乌娘子来之前,老夫已有所感。” 乌岚静默不语,脑中念头纷繁复杂,捋不出清晰主线,总觉得自己被拉进了一个迷局里。 烛龙和应龙都是受邀来参加山神祭礼,祭礼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第8章 稚川君的帖子(17-18) 17、 近日,杜宗景脑子里也堆了许多事。 山神祭礼还剩最后一日,忙完翠霞亭公务,杜宗景独自前往城中司礼官的住处。得仙君赐仙丹后,他学了疾行术,他不用,趁着日头散步,要借这功夫想想烦心事。 稚川城的司礼官姓徐,从前也在太常寺任职,若论资排辈,他算杜宗景的前辈。稚川城不像凡间,以年资排辈,但因人人重礼,杜宗景与之相交,仍谨守晚辈本分。对城中其他小吏,杜宗景向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耆儒硕老可不敢。 徐司礼住城西,同司农官共享一户宅院。 杜宗景到时,宅内寂静,灰白头发的紫衣司礼官趴在桌案前,他以为徐司礼睡着了,轻声慢步往里间走,打算叫醒他。 到得室内,只见桌上一片凌乱,徐司礼面色发白,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上去已无生气,杜宗景心道不好,一边上前探鼻息,一边环顾室内,除去徐司礼的办公桌案,其余物件摆放整齐,案上散乱着徐司礼尚未写完的文稿,正是山神祭礼的增补事项。 探完鼻息,杜宗景又摸了摸徐司礼的身体,僵直冷硬,全无活人温度。他在稚川城任上公三年,从未见过这样蹊跷的死亡,稚川君的仙丹虽有起死回生之效,徐司礼先前已经用过,再用无效。 杜宗景急忙从袖中掏出篪,召来附近小吏问话。 离司礼官宅院最近的小吏是一只翠鸟,绿衣修行,表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人一鸟急步赶去宅子的另一端,司农官正在邻院割韭菜,听到徐司礼的死讯,司农官也是满脸不可置信,握着一把韭菜,颤颤巍巍要往徐司礼家走。 第18章 杜宗景拉住年过花甲的老人家,问他今日宅内发生过什么事,来过什么人。 司农官一边控制不住对老友猝死的惧怕,一边努力回忆答话,也不知是老人家年岁高,耳目不灵便,还是府上真没发生什么,司农官没能答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杜宗景和翠鸟小吏重回徐司礼院内,翠鸟小吏眼尖,在后窗窗台发现一根羽毛。 “是鹤羽。”翠鸟小吏将羽毛递给杜宗景,“此乃丹顶鹤仙使的羽毛。” 杜宗景闻言,骤然想起前日夜里,丹顶鹤仙使曾说会来找司礼官商量祭礼。当下情形来不及耽搁,杜宗景吩咐翠鸟小吏留下,径自疾行去了另一个地方。 疾步赶到翠霞亭,杜宗景用篪吹响了小调。 小调是急召,他的篪又注入了仙君神力,只有二仙使能辨认,白鹤现身极快,丹顶鹤却没应召前来。 杜宗景向白鹤周知了司礼府的情形,提到翠鸟小吏在屋内发现的鹤羽时,白鹤脸色遽变,瞬间化作鹤形,道:“我去找她。” “仙使莫急,且容我分说片刻。” 白鹤悬停在上空,眼睛望着他。 “请问仙使,你这一去,若找不到丹顶鹤仙使,预备怎么办?”杜宗景问。 “去找仙君。” “万万不可。” “为何?” “依仙使看,倘若丹顶鹤仙使出事,会是谁出手?” “我没功夫同你——” “丹顶鹤仙使若遇性命之忧,结局该会和徐司礼一样,横尸当场。”杜宗景打断他,“方才我与小吏在宅内仔细搜寻过,除去鹤羽,并无其他物件。丹顶鹤仙使应该暂时安全。” 白鹤换回人形,落在杜宗景身边。“如何得出的结论?” “徐司礼之死,情况不过两种,一是丹顶鹤仙使所为,我的急召没能将她唤来,或是她为逃避责罚,躲了起来。” “她不会逃避责罚。”顿了顿,白鹤又道:“更不会主动伤害徐司礼。” “若真如此,便是第二种情形,丹顶鹤仙使被带走了。”杜宗景道,“满城除了仙君,能无声无息将丹顶鹤仙使带走的,只有……” 杜宗景的提醒点到即止,白鹤深深叹了口气。“他们是冲仙君而来。” “万一丹顶鹤仙使一时不小心,透露仙君踪迹——” “她绝不会出卖仙君。”白鹤打断道。 “我也相信丹顶鹤仙使的忠心。”杜宗景道,“那鹤羽,想必是对方有意留下,以告知我们丹顶鹤在司礼府失踪,不然,这绑架便无人知晓了。如此,只要仙君不现身,仙使自然安全无虞。” “不行。”杜宗景的宽慰没能起作用,白鹤又化回鹤形,振翅道:“我再去找找。” “仙使——” “放心,仙君若无召唤,我绝不会贸然去找他。” 杜宗景不再多话,他此番来找白鹤,本意是想共同商议解救丹顶鹤仙使的办法。未曾想,平日里冷静至极的白鹤仙使竟会如此不冷静,想来还是关心则乱,稚川城承平日久,遇事太少了。 白鹤离开后,杜宗景面朝城北,抬手吹了个呼哨,静静等待下一位应召者前来。眼下能救丹顶鹤仙使的,除了仙君,或许只有那位上神。 18、 乌岚留在草庐吃午饭。重逢后,山居老人没问乌岚从哪来,接下来要去哪,好像对她的事一点也不好奇。 之前在南海郡,乌岚心里装满身世之谜,除了李勰,她对旅途遇到的所有人,都抱着一种被动接触的心态,既不主动袒露自己的内心,也不过多探问别人的私事。 到今天,乌岚猛然察觉,她并不完全了解山居老人,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果问她要不要和山居老人加强了解,乌岚心里是否定的。对这趟神奇旅程,乌岚始终抱着一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的心态,以致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游客,为免麻烦,不太想和当地人建立太深的交情。 草庐不禁荤,新鲜猪肉和腌肉都有,配上山居老人一流的厨艺,乌岚午饭吃了很多。 饭后,乌岚在檐下闲坐,顺着山风拂动竹叶的方向,目光望远,眼看要睡过去,视野里乍然出现一只身形巨大的猩猩,她化龙形上前,还没靠近,就见大猩猩陡然缩小,化出一个青衣少年的模样。 这青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狌狌。 乌岚现身后,狌狌突然跪倒在地,向她拜伏道:“求尊驾搭救丹顶鹤仙使。” “丹顶鹤仙使是谁?” 丹顶鹤仙使的来历、遭遇了什么,狌狌只用三两句话交代了。事情讲完,他并不起身,仍然跪着。 乌岚想了想,道:“丹顶鹤是稚川君的下属,为什么你不去找稚川君?” 狌狌急得直摇头,“杜上公说,只有尊驾知道是谁带走了丹顶鹤仙使,也只有您能救仙使。” “杜上公要你来找我?” 狌狌点头,“杜上公说,尊驾若不愿相帮,亦可理解。纵然丹顶鹤仙使是千年难遇的上古神兽,自有她的命数,不能强求……” 大概因为刚知道狌狌的原形是大猩猩,再看他溢于言表的恳切神情,乌岚不自觉对他卸去了防备心。倒是杜上公这个人,行事作风符合她最初的判断,是个城府颇深的人类。 乌岚愣神思考的空当,狌狌突然猛往地上磕头,道:“丹顶鹤仙使危在旦夕,不管杜上公如何说,狌狌却希望尊驾能出手相救!” 第19章 有过昨晚贸然插手海棠花精拜师,意外造成汪希彦受伤之事,乌岚咬紧牙关没松口。 “丹顶鹤仙使待狌狌有恩,狌狌法力有限,连她在哪都找不见,我知道尊驾法力无边……”一向端凝持重的少年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 乌岚见不得这样饱满真实的情绪,感染力太强,当即决定道:“走吧,我带你去找。” 她本意并非见死不救,假如“绑匪”真是烛龙,她也想等等看,稚川城出现这种事,那位神秘兮兮的稚川君到底会不会提前现身。 暂别山居老人,乌岚回到稚川,城池不大,没过多久,她从一众嘈杂中辨听出一缕突兀的鹤鸣。 鹤鸣来自城西,锁定声音的来源,乌岚转瞬到达目的地。 涉事地点是处宅院,分东西两座,丹顶鹤被关在西院。宅院周围有熟悉的烛龙斥力,乌岚打算和他交涉。 宅内所见,叫乌岚大感意外。 烛龙关押丹顶鹤的地方是处会客厅,中央有一张长桌,一位紫衣老者双目圆睁趴在长桌上,看动静,分明已经死亡。而就在长桌和老者尸体的上方,有另外一层空间,像是表层世界内多出来的里世界,与外界没有明显边界,因此,外界的人看不见。 里世界空间结构不稳定,一直有道力量在挤压拉拽它,丹顶鹤的形体也受这个力量牵制,鹤鸣不是提醒,是痛苦的呻吟。 在乌岚的认知里,丹顶鹤是一级保护动物,过去,她只在电视上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囿于这种潜在认知,她比自己预想中更在意丹顶鹤的生死。因此,亲眼见到丹顶鹤受苦,她都等不及和烛龙交涉,直接释放应龙神力,试图救出仙鹤。 烛龙很快察觉她的行动,道:“又要多管闲事?” 乌岚不理他,任应龙和他角力。 二龙相持不下,烛龙需要全力对付应龙,里世界因此坍缩,丹顶鹤得救,但因形神虚弱,倒在地上。 守在宅内的翠鸟小吏发现异状,立即赶来救助。 丹顶鹤仙使伤势严重,使不出神力,也化不出人形。她用过仙君仙丹,不合适再用。 稚川城有专治飞禽走兽的大夫,小吏已先行赶去催请。 白鹤急得发疯,要去找仙君。 杜宗景在外瞧着,觉得情形不容乐观。“仙君已经知道此事,传了话来,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杜宗景没忍心往后说,“要看仙使自己的造化。” 白鹤低头不语,过了半晌,道:“若救不回来,我必会替她报仇。” “别做傻事。”杜宗景道,“那位神君今日对付丹顶鹤仙使,如此轻易,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重伤成这样,还有徐司礼——” “我说替她报仇,不求报仇一定成功。”白鹤沉声道。“反正到最后,我都会陪她一起死。” 杜宗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实在拿捏不好,他知道鹤族有一则古老的规矩,生来是一对,死也必须成双,没有独活的孤鹤。 末了,杜宗景扬手向外一指,“我脑子乱,出去转转,兴许能想到什么好法子。” 白鹤点点头,先往内室去了。 与此同时,二龙正在稚川上空追逐。烛龙有心甩开乌岚,无奈应龙追得紧,拉不开距离。 “鹤已经放了。”烛龙道,“这场架如果是为她打,没必要。” 乌岚不接话,继续追他。 “为什么?”烛龙语带克制地问。 “你知道为什么。” “你要伸张正义,除非打赢我,但你赢不了。”烛龙道,“徒增没必要的伤损。” “就算赢不了,我也要让你知道,如果滥杀无辜,你需要付出代价。” 烛龙冷笑一声,“乌小姐是法官?” “法官不敢当,个人行为,单纯看不过眼。” “一厢情愿。”烛龙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公理正义在这里不适用。” “那你当我是为李勰吧,他属于这个世界,我不能任由你占他的身体作恶。” 在世人看不见的高空,二龙以各自神形向对方出击,如烛龙所说,二者实力相当,谁也没能占到上风。 这一次的打斗,乌岚体验更明晰,应龙被击中时,她的体感像过电,先是震感,然后是发麻,接着是神经末梢出现剧烈的灼烧感。和烛龙打架其实很难受,乌岚不想退缩,因为应龙没有退缩。她想,即使不能给他以致命打击,至少要让他觉得,她是个麻烦,以后他再想肆意妄为,不得不顾虑她这个麻烦。 此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战,使乌岚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赶走烛龙,李勰就能夺回他的身体? 她反而来劲了。 “我和李勰已经是一体,你伤我,他也好不了。”像是洞穿她的心声,烛龙适时道,“别浪费时间。” “没关系,我时间多。” 烛龙默了默,“谈谈你的停战条件。” “不如先说你想要什么?来稚川的目的是什么?” “你很清楚我的目的。” “我不清楚,我以为你是为稚川君而来,但你今天杀了一个人,还囚禁一只神兽——” “我杀了哪个人?” “桌上趴着的那个老人家,不是你下的手?” “乌小姐平时走路,会被蚂蚁挡道?” “这跟蚂蚁有什么关系?” “一只蚂蚁挡不了乌小姐的路,所以你不会有心踩死它。”烛龙语气淡漠,“正如我没兴趣杀一个毫无威胁的老头,他是自己胆小,死于惊吓过度。” 第20章 乌岚心下为老者默哀,冷声道:“那也是被你吓死的。” “……” “丹顶鹤呢?她挡了你的路?” “老头和丹顶鹤的区别,不过是蚂蚁和苍蝇。”烛龙道,“挡我路的……” 他的停顿漫长,卡在欲说还休的当口,也卡在乌岚试图接他话的当口,而就趁这个当口,烛龙加速飞离了应龙的追逐圈。 至此,乌岚终于确定,刚刚那段循循善诱的谈话,是烛龙有意在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比她想象的有心机。 应龙神力损耗,体现到乌岚身上,是头疼欲裂。赶在意识昏迷前,她及时回到了山居老人的草庐。 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最值得乌岚信任的人,只有山居老人。 第9章 稚川君的帖子(19-20) 19、 乌岚昏睡到天黑才醒。 睡梦中,她的意识很清醒,全程在担心自己这一觉睡回现代,而一旦回现代,两边时间接不上,恐怕错过稚川的山神祭礼。这趟来唐朝,烛龙的目的、稚川君的身份、李勰的去向……全部谜团都悬之于这场祭礼,她绝不能错过。 除了这点担忧贯穿始终之外,睡梦里发生的一切,对乌岚来说很混乱,充斥着意识深处的痛苦。她知道,这份痛苦主要是应龙在承受,作为应龙的宿主,乌岚只不过获得了一些零散的共感而已。 山猱福福守在门外,一见乌岚动身,眼睛登时一亮,道:“尊驾可是醒了?吾去端姜茶。” 乌岚头疼欲裂,下了榻,听到草庐声音嘈杂,摸黑走到门外,山猱正好给她送来热茶。“有客人?”乌岚问。 “是的。”山猱道。 乌岚念头转了转,“是老人说的怪客?” 山猱摇头,“是个姓伍的进士,要独自去稚川。” “伍进士?” 对山猱来说,乌岚的惊讶是一种需要及时躲避的情绪,只见猴脸小青衣一退三步远,仍恭声道:“回尊驾的话,是伍进士。” 伍进士就是昨天在翠霞亭经历了死而复生,随后被小吏押送出城的年轻人。 隔一天再见此人,乌岚差点认不出他。昨天他虽然也狼狈,身上还算干净,一天过去,他满身都是泥泞,像遭了什么大难。 昨日,稚川小吏将伍进士押送出城,到一处峡岸,小吏离开,留他独自在那等船。伍进士这一趟出入稚川,起初还存着想回凡世做官的念想,去过一轮鬼门关,被稚川君的仙丹救活之后,越想越觉得要来稚川修仙道。小吏送他出城的途中,他一直苦苦哀求,无奈小吏不理他。等小吏离去,他不死心,想找路重回稚川,一番折腾后,不小心跌进湍急的江水中,眼看又要命悬一线,生死关头,伍进士遇到了神仙。 “那粉衣仙子踏着七彩云雾而来,满身都是白兰花香,他将我从江中救起,举止真是风华绝代,顾盼神飞,若非我——” “你见到了稚川君?”乌岚等不及打断道。 满心满脑的溢美之词被贸然打断,打断他的又是个女子,伍进士的表情先是不悦,不过很快,他收敛情绪,点头道:“不敢欺骗仙姑,确是稚川仙君无误。” “具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到他的?” “约莫未时过半,地点嘛……就在这三峡峡道之中,具体何处,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他是稚川君?” “他同画像长得一模一样,”伍进士道,“只轻轻招了招手,便将我从江中救出,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救你之后,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留了,否则我也不会爬这一天一夜的山。说来惭愧,我虽出身贫家,家中长辈待我极好,自小,我便有些养尊处优——” “稚川君给你留了什么话?” 话头再次被打断,伍进士面色尴尬,老实交代道:“仙君说我吃了他的仙丹,不能就这么走,于是给我指了方位,让我自己寻路回稚川。说起来,仙君的仙丹真乃神丹妙药,我这一日耳聪目明、身轻体畅,走山路不带喘的……” 伍进士此人,情绪外露,胸无城府,他的话不像假话。但如果他的说法确证,乌岚对稚川君身份的猜想就不成立了。她原本怀疑杜上公是稚川君,或是稚川君的分身之类。 稚川城戌时敲暮鼓,关城门,按府制,城内修行者不得私自离开。然因四方城门从不设防守,常有修行者趁夜溜出城,山居老人口中的怪客,指的就是这群犯禁者。 乌岚身份特殊,不宜露面,本来打算以龙形腾上半空俯瞰,不料应龙神力尚未恢复完全,无法向上高飞,只能在低空环游,好在不影响看热闹。 在她的想象中,会从城中偷溜出来的,多半是人类,为一些城内不能满足的欲望。没想到入夜之后,草庐访客络绎不绝,来的不止人类,飞禽走兽、草木精灵都有。 草庐面积不大,怪客们很快将之撑满,喝酒吃肉的占一方,博戏的占一方,还有一些纯为满足生理欲望的,也不挑地方,反正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乌岚以龙形在草庐周围游走,看得大开眼界。 就在这时,一缕奇香扑鼻,尽管应龙神力还在恢复,乌岚仍在第一时间进入战备状态。 奇香是白兰花香。 白兰花香有明确指向,乌岚想飞上高空,看看来者是不是稚川君。应龙很想响应她的意念,响应了半天,没起作用。这之后,乌岚终于意识到危险,也在倏忽间明白,为什么烛龙一直回避和她打架。 第21章 她太依赖应龙神脉,以为神脉坚不可摧,世上哪会有坚不可摧的存在? “阁下是敌是友?既然来了,不如打个招呼,做个自我介绍?”乌岚故作轻松道。 虚空之中传来男人的笑声。“乌娘子来此地已有三日,依你看,我是敌是友?” 男人的声音十分悦耳,有一种和稚川城不太相符的轻盈,使人听了,不自觉会放松下来。乌岚不敢放松,如果他是稚川君,选在应龙神力不济的时候出现,多半来者不善。“我看不出来。”乌岚提起戒备道。 他又笑了,听上去心情很好。“我想和乌娘子当朋友。” 乌岚静了片刻,“阁下知道我的身份,我对阁下却一无所知,这不是交朋友的诚意。” “乌娘子这般聪慧,怎会不知道我是谁?”他说,“邀你来稚川的帖子,是我亲手写的。” “果然是稚川君。” 稚川君爽朗一笑,“上古神龙相继在南海现身,我本该早些拜见。” 稚川君说话节奏独特,很容易听进去。乌岚边听边思考他的行为逻辑,道:“所以为什么推迟到今天呢?” “我若说是临时起意,乌娘子信不信?” 乌岚不信,“临时起意,起的什么意?” “方才说过,我想和乌娘子交朋友。” 两相静默的空当,乌岚没现身,稚川君也没有。 乌岚把不准他真正的来意,也弄不清他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多少,思忖间,忽然感到周身白兰花香正在急速凝聚,香气更加浓郁。随即,一道香风在草庐外落定,幻化出一道体形修长的粉色身影。 乍看之下,伍进士说的没错,稚川君确实和画像长得一模一样,乌岚没急于现身,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到他某个具体的部位,她觉得他手上应该有一把折扇,或是羽扇,实际上稚川君两手空空。她觉得他周围应该有鼓风机在吹风,实际上他身上的袍子丝毫没动,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轻盈、飘飘欲仙,完全是一种笼统的直觉。 “可是这具人形太丑,吓到乌娘子了?”稚川君道,“娘子为何不愿现身相见?” “没有,没有。” 草庐外没有照明灯具,只有月光投进竹林,在地上反射出银色光芒。 现身后,乌岚仍和稚川君维持着距离,哪怕他再惊艳绝尘,她没法放松警惕。 稚川君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短暂打量过后,他脸上倏地浮现笑意,“乌娘子远道而来——喝酒吗?” 20、 稚川君提议喝酒,对乌岚来说,是个意料之外的转折。 学生时代,乌岚身边总有同学迷恋长相精致的明星,乌岚能欣赏他们的外貌,但没有因此喜欢过任何明星。还是因为认识李勰,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喜欢明星,而是明星们离她太远,始终隔着屏幕和距离,很难真切感受到美貌的力量。 今晚这位稚川君,是继李勰之后,乌岚再次体会到,原来顶级美貌就是会给人带来视觉冲击。怪不得都说美貌是稀缺资源,尤其是美男,生活中罕见,一旦见到,难免会有少见多怪的惊奇。 乌岚自认是个俗人,逃不过食色性也,欣然接受了他的邀约。她下意识以为他会找个僻静的地方,没想到稚川君一转身,走回了草庐。 这位仙君大摇大摆走进主屋,旁若无人地从墙角抱了坛酒,回头问乌岚:“乌娘子想去何处?” 主屋是草庐储酒的地方,坐的都是酒客,三两成群,有人和人、人和兽、兽和兽,他们彼此之间不一定能听懂对方的语言,乌岚能听懂。稚川君进屋拿酒这一程,全程没有任何酒客发现他,他像打开一个独立空间,把自己与外界隔绝了。 乌岚想起白天在司礼府看到的情形,烛龙关押丹顶鹤的地方,也是另一重空间。 眼前稚川君还在等待她的决定,乌岚默默压下对两者相似性的思考,不动声色道:“就在屋里喝?” 稚川君闻言,往地上潇洒一坐。“娘子说了算。” 决定下得突然,稚川君的排场却丝毫没有将就。他好像会一些隔空取物的异能,就算席地而坐,也给自己和乌岚找来两张干净坐垫。落座没多久,他又徒手取来酒桌和两只青玉酒杯。 奇观还没结束,就在乌岚疑惑要怎么从酒壶那么大的壶口往小酒杯倒酒时,稚川君向她演示了反物理现象——只见一道流体自动从酒瓮飞出,先是从下往上,到半空,转自上而下,流进了酒杯里。待一只酒杯斟满,自动流去另一只空杯。 “此间物类繁杂,乌娘子可会觉得吵?”稚川君突然问。 乌岚还在目不转睛地看那道流体,试图用物理学知识解释它,根本没注意周围吵或不吵,而等她调动听觉去感受环境,他们所处的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若只喝酒,吵闹些无妨。”稚川君拿起酒杯,自顾碰了碰乌岚面前那只,“但我今夜,想同乌娘子谈天。” 他提了杯,乌岚连忙也端起酒杯,“先说清楚,这杯酒为什么喝?” 稚川君闻言一笑,他们虽然身处里层世界,仍和表层世界共用一套照明,而这照明,因为某种结界存在,把里世界的光线变得极其暧昧,稚川君的笑容混杂着这种模糊不清的氛围,反使乌岚充满戒备。 “为朋友。” “我和稚川君,是朋友吗?” 第22章 “乌娘子说了算。” 乌岚想了想,举杯碰响他的酒杯,仰头一灌,烈酒入喉的滋味非常真实,真实得令她后悔喝太快。随后,她将喝空的杯底翻出来,“我先喝,换稚川君一个答案。” 稚川君满脸笑意,身体姿态松弛,近乎慵懒。“干喝酒,无趣。不如学凡人行酒令,我起头,猜猜乌娘子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如何?” 乌岚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他是否知道这则酒令不公平,因为只要她不认,他就一直输,节奏全由乌岚掌控,但看他好像很期待的样子,只好从善如流道:“好,你猜。” “乌娘子想知道,为何我请你来稚川。” “这个我知道。”乌岚道,“你找我,是因为烛龙。” 稚川君笑了笑,旋即喝酒。“我输了。” “再猜。”乌岚道。 稚川君的酒杯很快由流体自动满上,他端起酒,想了想,“乌娘子想知道我为何避而不见。” “我确实想知道这个,”乌岚道,“不过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这题。” “我又输了?” “我想知道稚川君的真身是什么。”乌岚打断他喝酒的动作,“是龙吗?” 一段诡异的静默。 结界外是无声的热闹,结界内,乌岚和稚川君相对而坐,动作停滞,像进入子弹时间。 稚川君忽地一笑,打破结界内静止,他把酒杯送到嘴边,视线低垂,道:“我以为乌娘子早已知晓此事。” “这么说你真是龙?”即便这是乌岚自己推导出来的结论,她仍不敢置信。 喝尽杯中酒,稚川君抬眼凝视乌岚,似在辨别她的想法。乌岚大方回应他的视线,这段对视,她终于摒除先前那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得以看清这位美男子的局部。大概因为原形是神兽,稚川君的眼神和人类不同,他更纯粹,也更清澈。光看眼神,稚川君完全不是乌岚预想中心思深沉、复杂多变的一城之主。 眼睛或许也会骗人,乌岚及时警醒自己。“稚川君如果不愿意正面回答,我们可以换回前面那个问题。” 稚川君失笑,“乌娘子耍赖,我明明已经回答过了。” “你说你以为我早知道你的身份,我都没见过你,怎么会知道?” “乌娘子方才问得那般斩钉截铁,难道是猜的?” 乌岚没作声,她确实是猜的。 稚川君还没现身前,和应龙一样,能在虚空中神行,乌岚乍看看不出他的形态,是因为物理空间的长宽高无法承载上古神兽的完全态。当时,乌岚被白兰花香干扰,没有明显感知到斥力,那股和烛龙之间才会出现的斥力,直到稚川君换了人形,斥力消失,乌岚反而才察觉出来。紧接着,他们一起进草庐,稚川君能随意改变空间形态,再次勾起她对烛龙的联想。乌岚不清楚上古神兽的异能有什么区别,也不确定稚川君是不是别的族类,所以才选择直接发问,她没想过能真正问到答案,不过是想借机观察对方临场反应而已。 假如稚川君是龙,又是上古神兽,烛龙急着找他,目的是什么?解开烛龙的秘密,李勰的去向是不是就会浮出水面?纵使美色当前,乌岚没停止过思考。 面前的酒杯早就被续上,乌岚顺势端起酒,“这杯,算敬朋友。” “乌娘子为何突然松口?” “感受到稚川君交朋友的诚意了。” 随着这杯酒下肚,稚川君的诚意陆续释出。 乌岚问他稚川城的来历,稚川君爽快作答:“请智者来城里,是为学习人类的智慧和礼仪。” 她问他如何看待修行者违禁出城的状况,稚川君道:“我只是划了一座城,请了一些人来做客,剩余的事,自然发生,我不干预。” “你不担心这群犯禁者败坏稚川城的名声吗?” “人类在意名声,我又不是人类。” “可是阁下找来人类,不就是为了学习成为人类吗?” 稚川君哂然一笑。“只是无聊,打发日子罢了。人类确实很聪明,也很有趣,可惜寿数有限,又没有神力,能做的事情太少,哪有当神兽快活。” 乌岚想了想,问他:“你说不干预稚川城的事,为什么要给伍进士指路回来?” 稚川君眼神一亮,露出几分顽皮。“因为他吃了我的仙丹。” “丹顶鹤呢?”乌岚道,“她是你的亲信,她出事的时候,你却在城外救另一个人,仅仅因为这个人吃了你的仙丹?” 稚川君摇头,“是因为我打不过烛龙。” 答话时,他的神情十分坦然,简直让乌岚无话可说。但她想到趁机问:“烛龙为什么找你?” 稚川君又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他的眼神看上去十分天真。“下帖前,烛龙已经在四处寻找龙族,乌娘子想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 第10章 稚川君的帖子(21-23) 21、 日午时分,神君以神形捕住丹顶鹤,并将之留在司礼府关押折磨,意欲打听出稚川君下落。不料那丹顶鹤竟十分嘴硬,死活不肯透露半点消息,同为飞兽,窃脂在旁看着难受,几次想替她求情,又怕惹神君生气,丹顶鹤反而难逃一死。 神君计谋不止丹顶鹤,往窗台留鹤羽,是另一计。原以为杜上公知道丹顶鹤遇难,会立即赶去找稚川君,神君便能借机追踪,寻到稚川君,结果前来相救的却是乌娘子。神君被迫迎战,顾不上窃脂,她修为不够,本想走为上策,白鹤神力在她之上,没用多久,便抓住了她。 第23章 窃脂见过这只白鹤,数日前,是他来给神君送的请帖。彼时,那白鹤仙气飘飘,待她十分有礼。如今再见,窃脂不用看他,便已感受到他的怒气。窃脂猜他大概是想杀了自己,替丹顶鹤报仇。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易。”白鹤用一根捆绳捆住窃脂,捆绳约莫是注入了神力,将她绑得不能动弹。 窃脂不懂白鹤说话的意思,想起神君对待丹顶鹤的法子,好奇道:“你要折磨我?” 白鹤没有回答窃脂的提问,一转身,离开了结界。 接下来,窃脂切身体会到,捆绳确实藏有神力,还是一股寒气,侵入她的身体,冻得她颤抖不已。 窃脂想大喊,让白鹤给她个痛快,折腾半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去多久,窃脂听到结界外传来争吵。 是那白鹤和姓杜的上公。 杜上公道:“……仙使莫要这时候犯糊涂,坏了仙君大计。” 白鹤道:“丹顶鹤为仙君受的这番,不可能白受。” 杜上公道:“纵然被囚禁关押,身受酷刑,丹顶鹤仙使仍死守——” 白鹤道:“你别同我说这些大道理。鹤族行事,只讲一报还一报。” 杜上公道:“请恕我直言,我知道仙使脑子里转着什么想法。你想借护卫,引来那位神君,你想……” 说到这里,他们忽然不说了。 窃脂愣是没听明白,白鹤要如何借她引来神君,又究竟打算做什么。 她浑身发僵,想着自己大抵是只死鸮了。 又过了一阵,窃脂迷蒙中感到周身温暖,像被一炉火煨着。她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果然有一炉火。 窃脂受惊四顾,在炉火旁看见神君,半躺在一张靠椅上,像是睡着了。 窃脂动了动,身上捆绳不在,她受了伤,化不出人形。 “你神形受损,先好好静养。”神君道。 窃脂方才没注意,这时再看神君,发觉他气色实在很不好,不由道:“神君也受伤了?” 神君没答话,炉火照在他脸上,眉头皱得紧,窃脂知趣地没再追问,回头默默烤火。 前不久,她还被白鹤扣押,这会儿已经在神君结界烤火,分明是神君救了她。还有这炉火,神君本不怕冷,只有她怕。神君待她这样好,窃脂不由得想起那丹顶鹤,她对稚川君忠心耿耿,任凭神君怎么折磨,都不肯松口说出稚川君在哪。窃脂想,她也要尽心当一位忠诚的斥候。 一边烤火一边想心事,窃脂就要昏昏欲睡,忽然想起一桩要事,道:“对了神君,我听那白鹤和杜上公说,他们抓我,是想借我引你前去,不知他们藏了什么阴谋。” “真是阴谋,不会被你听见,不要轻易相信耳朵听到的事情。” “可是,如果亲耳听到的事情都不能相信,那该相信什么呢?” 神君没应声,窃脂等了等,转过头,见神君眉头舒展,这回真睡了过去。 周遭寂静,炉火温暖,窃脂莫名有些惆怅,她想,她或许真该尽快换具身体,换个脑子,听不懂人类说话倒是其次,听不懂神君说话可不行。 窃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被神君惊醒时,外面黑透了。只见神君从靠椅上起身,也不同她打招呼,又变成窃脂不认识的样子。然而今日,这个不同寻常的神君居然走出了结界。 虽然神君交代窃脂静心养神,以防万一,她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受邀来稚川之后,为尽快找到稚川君,神君栖身的结界就设在稚川北城墙上。 窃脂一路跟着神君,渐渐行至一处沿街客店。 时值深夜,客店门窗紧闭,神君借院墙跃上房顶,自房顶而下,到一扇窗前,抬手敲了敲。 敲窗不是神君行事的风格。窃脂甚觉奇怪,藏身于一处隐蔽檐角,片刻不敢放松精神。 神君敲了窗,里头并未应声。在窗前等了片刻,他果断翻窗入内。 见神君进屋,窃脂骤然认出这是乌娘子住的客店,她好奇神君想做什么,于是悄悄向前飞了一段路,却见神君重回窗前,忽地纵身跃下二楼,吓得窃脂连忙后退,生怕被发现。 变故发生在这一刻。 一道粉色身影突然自街角出现,不等神君反应,已有一柄银白利器向他刺去。 窃脂惊叫,意在提醒神君注意,她本想直接现身相救,无奈神力聚不起来,单凭一只鸮,上前只是送死,她虽然脑子不灵,也知道不能无谓送命。 粉衣刺客出手极狠厉,招招致命。这个时辰是神君神力最弱的时候,与刺客交手,不像平常对付其他凶兽那般得心应手。 不多时,神君从腰间拔出一把剑,窃脂从未见过神君使剑,不免看得有些发愣。 没成想,竟是这把剑改变了神君与刺客交战的战况。 武器和神力交融,生出新的威力,神君挥出的每一道剑招都仿佛能割开天地之形气,粉衣刺客似乎也察觉到剑气非同凡响,转攻为守。 窃脂多次随神君出战,心知神君是速战速决的性子,本以为他会抓住时机,快速结束战斗。 今夜这个神君,明明好几次能一招制敌,却处处给对方留活路,意在逼退,无意取其性命。 若只是认不出她也便罢了,为何行事作风也如此迥异? 此神君还是彼神君吗?窃脂想不明白。 第24章 22、 到稚川第四天,乌岚从宿醉中醒来。 昨晚和稚川君喝到后半夜,乌岚断片了,尽管全程防备稚川君,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也低估了草庐私藏的酒精度数。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喝断片,醒来不禁有些后怕。后怕归后怕,要说后悔,乌岚倒没觉得,正是这样一顿你来我往的松弛酒局,她从稚川君口中获知不少信息。 宿醉引发头痛,乌岚走出房间,经过主屋,见一青衣背影正在打扫,认出那是伍进士,她没出声打扰。 厨房升起炊烟,粥米香气随冬日早晨的清风吹来。乌岚往灶间走去。 草庐厨房建在西侧,另外一座稍矮的房子。乌岚到时,里面满屋蒸腾的水汽,山居老人在灶上忙,山猱在灶下忙。山猱眼尖,率先发现乌岚,惊道:“尊驾醒了!” 山居老人也看向她,“乌娘子昨夜喝了大酒,可有哪里不适?有醒酒汤。”话毕,老人眼睛往山猱身上转,还没开口吩咐,山猱会意,立即站起身。 “吾去给尊驾端来。” 话虽这么说,灶间门小,乌岚堵在门口,山猱眼带讪讪,好半天没敢近她身。还是乌岚及时明白它的意思,急忙退到一旁,给它腾出足够空间离开。 山猱动作快,乌岚刚和山居老人简单寒暄了两句,它就送来醒酒汤,乌岚喝过,意识清明了一些。 随后,伍进士来到灶间,大约是饿了,视线直勾勾地伸向山居老人手上的包子,“这毕罗拌的可是肉馅?” “不错。”山居老人道。 “新鲜猪肉?” “伍进士不吃猪肉?” 伍进士连忙摆手,“伍某什么都吃,只是好奇,一大早怎么会有新鲜猪肉。” 山居老人将做好的包子放入蒸屉。“桻子送来的。” 伍进士思忖片刻,“草庐那些陈酿、肉脯……山下的玩意,也是桻子送来的?” 山居老人动作一顿,“这……老夫倒没想过,先前以为是屋主留下的。” “伍某今早打扫,发觉草庐各类物品,消耗颇多。”伍进士道,“观昨夜情形,草庐访客盈门,络绎不绝,伍某想不通此间货物从何而来,还以为身在稚川城内,有仙人施法,没成想,竟是走货的桻子。敢问老先生,那桻子可是日日上门?” “自老夫来到此地算起,是的。” “可这山道崎岖坎坷,间有云遮雾绕,分明有仙人设了奇门遁甲之术,常人难以辨识。”伍进士道,“伍某是托了仙君指路才上到此处。昨日同老先生攀谈,知您是有猿猱相助,至于乌娘子,本就是仙姑,那桻子是如何寻到山路,上山送货的呢?” 听他说到这里,山居老人面上也有些意外。“那桻子和前屋主有旧交,或是前屋主教了他识路的办法。” “这么说来,这前屋主,倒是位奇人。”伍进士若有所思道。 23、 山间的早晨,鸟鸣深涧,一派空寂。 吃过早饭,乌岚独自坐在檐下,脑中回转着昨夜和稚川君的会面,他来得太突然,乌岚猜到他真身的过程也太突然,加上后半程喝了酒,意识模糊,很多事情没问清楚。这会儿呼吸着山里清新空气,脑子冷静下来,乌岚想到许多新疑点,手里摸索着玉白兰,犹豫要不要去找稚川君解惑。 不料,没等乌岚去找稚川君,烛龙竟先来草庐找她。 应龙比她更快感知到烛龙的存在,当先神行出户,烛龙的神力大概也没恢复,只在低空飞行。即便如此,他所带来的斥力还是远大于稚川君,基于这点不同,乌岚相信了稚川君的说法,他打不过烛龙。 烛龙停在一处能够眺望三峡江景的半山腰,周围满是红叶,和他的服色相映成趣。 乌岚脚踩落叶,干燥的落叶发出脆响,此地人迹罕至,叶子铺得极厚。乌岚停在原地,疑道:“找我有事?” 烛龙转过身来,凝视乌岚半晌,道:“先请教一件事,你来稚川,为的是什么?” 他身后是三峡水汽涳濛的清晨风景,恰到好处地柔化了他的神情,他变得像李勰——才刚萌生出这个念头,乌岚就及时打住自己,定了定神,答他道:“我告诉过你,我要找回南海郡的老朋友,尤其是李勰。” “好。”烛龙道,“有个前提,需要乌小姐明确,我和李勰一体共生,不管目前谁占主导,我和他的争斗,始终局限在这具身体内部。遇到外敌,只会一致对外。” 乌岚没明白他的意思,“你说的外敌,是指我?” 烛龙不经意露出个笑容,很快,他收起笑容。“稚川君请了外援,明天的山神祭礼,名义上是祭神,实际可能是血战。” “谁和谁的血战?” “前天晚上,我的护卫跟踪杜上公,”烛龙似乎很喜欢碎叶的声音,一边故意脚踩落叶一边道,“偶然听到他和几只乌鸦交谈——” “乌鸦?” “不是普通乌鸦,都是上古神兽。”烛龙道,“昨晚,我遇到了袭击。”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在稚川上空大战,打得你死我活,今天他突然来找她,言谈间没有一丁点扭捏和尴尬,好像他们之间没发生过任何矛盾,更别提生死战。种种表现,只能说明他本性是兽,不是人类。乌岚把不准他的真实来意,只能随机调整和他的相处模式,顺着他的话道:“谁敢袭击神君?” 第25章 “不管什么级别的神兽,见了我,只会躲,不会蠢到来杀我。”烛龙道,“凶手想杀的,其实是李勰,想想他被放逐的理由。” 乌岚没接话。她记得这件事,有个法术高强的国师占卜,说李勰的存在会威胁帝位,还有李氏王朝的国祚。 不知不觉间,烛龙踱步到乌岚身边,大概因为他自己周边的落叶都被踩完,一时没注意,走近了她。 却见他吸了吸鼻子,问:“你带了香囊?” “没有。” “白兰花香。” 他的神情一向漫不经心,这时却有几分少见的凝重。乌岚不解道:“白兰花香怎么了?” “先告诉我花香是哪来的。” 乌岚想了想,想起昨晚她问稚川君,以后怎么找他,稚川君笑意盈盈地说:“乌娘子有我的信物,想见我,只需对它轻唤,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立刻赶来见你。” 自袖中取出白兰花,乌岚退后几步,向烛龙展示道:“进稚川第一天,他们给了我这个,说是稚川代币。” 见到玉白兰,烛龙脸色遽变。“这是洛水流域特产的鸣石,神兽把神力施注在里面,能让它具备一些特殊功能。——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窃听器。”烛龙道,“那位杜上公就有一只。” 乌岚受惊,手一松,玉白兰掉了,即使陷进落叶堆,它仍白得显眼,让人无法将之和窃听器联系在一起。 “怪不得他们那么精准地选在我受伤的时候偷袭。”烛龙驱动一股神力,卷起地上白玉,以不容打断的力量送进不远处的江流。“原来是乌小姐被算计,牵连了我。” 得知玉白兰另有用途,乌岚大感震惊,撼动了她刚对稚川君建立的认知,一时没顾得上为自己辩驳。 “怎么看上去很意外?”烛龙道,“或者你真以为稚川是个世外桃源?” “如果那块白兰花真是窃听器,确实是我掉以轻心。”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你想听什么?” “合作。”烛龙道,“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意图很明显,我们的恩怨可以过后再算。” 听他提合作,乌岚心下怔了片刻,道:“你想怎么合作?” “三条公约。一,解决稚川君和他的盟友之前,我们停战;二,稚川君及其盟友相关的信息,我们共享;三,在稚川的这段时间,我们中的任何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协同作战。” 乌岚想了想,“既然是合作,公约不能是你单方面提。” 烛龙闻言,头一歪,向她递来个“请说”的表情。 “停战协定,我接受,信息共享也可以。至于第三条,要看具体情况。”乌岚沉静道,“此外,我也有条件。” “我可以让你见李勰。”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乌岚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好”,但看烛龙一副对她了如指掌的神情,乌岚没有立即回应他。 “你是有备而来,也要给我时间想想我的条件。”乌岚思忖道,“另外,有一条合作的底线,必须说在前面。” “你说。” “不管我们和稚川君或其他上古神兽有什么冲突,绝不能杀害无辜。” 烛龙沉静片刻,道:“怎么定义无辜?假如有什么不明生物刺杀我,我能还手?” “假如的事情,就是还没发生,可以——” “不巧,已经发生了。” 第11章 稚川君的帖子(24-27) 24、 随烛龙神行到稚川,乌岚于一条蜿蜒的曲巷中看到一处奇景。 曲巷宽约三米,长度两三百米,以此为界,竖起一道浮尘累就的墙。乍见这堵墙,乌岚还以为里面是真空,可当她环绕墙体观察时,却发现里面浮尘一动不动,它就是一道实实在在,由不知名气体构筑的墙。 在气墙内部,漂浮着三具站立的尸体,一袭黑衣,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人形比例的鸟,死状离奇,面带不同程度的痛苦。看到这三具尸体,乌岚当先被冲击的是感官,下意识想让他们回到地面。不料,几具尸体看着好像触手可及,实则深嵌在气墙内部,气墙密不透风。 “能不能把他们放出来?” “这几个只是打手,收尸的事,让稚川城城主来。” “你还是为了找稚川君?”乌岚看够他这些逼稚川君现身的招数,气急道:“他都说了山神祭礼那天会出现,为什么非要逼他现在现身?” 烛龙挑眉看她,“请乌小姐弄清楚状况,凶手在稚川城刺杀我,我是稚川君请来的上宾,理该他负责。” 乌岚强自镇定了片刻,道:“有件事本来不打算告诉你,但既然是谈合作,而且你的公约里有信息共享,我坦白,稚川君找过我,和你一样,他也想跟我谈合作。” 烛龙沉默。 尽管他神情上没有明显变化,乌岚知道他很意外,这本就是她有意为之。这大半天她接收的信息太密集,又有诸多相互矛盾之处,她不想被烛龙带节奏,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眼前是面目全非的尸体,乌岚不忍再看,游走去另一边。 烛龙跟了过来。 离开曲巷,乌岚改换人形行动,她是人类,需要脚踏实地地思考。 明天是山神祭礼,稚川的大日子。 最初,乌岚只以为这是一个专属于稚川的仪式,完全没想过,里面藏着和自己有关的阴谋。以前,她身边有李勰,李勰和她立场一致,是能互相交托性命的搭档。他比乌岚更懂辨别人心,也更懂这个时代,她不必在这方面费心。 第26章 可现在,她只有自己。 乌岚试着分析眼前的局面,无论她是否情愿,祭礼当天如果发生冲突,她势必会卷进去,且需要被迫站队。即使她身怀应龙神脉,有超能力傍身,无需畏惧任何势力,可她来唐朝绝不是为了参与纷争,她要找到李勰、南海郡的老朋友,还有更多应龙和自己、应龙和烛龙、烛龙和李勰之间的秘密。 明确这些,乌岚心头反而更犹豫。烛龙对她的判断没错,她骨子里受的是现代教育,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但纷争一旦发生,出于避免造成更大伤亡的目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 “所以二者之间,乌小姐选谁?”烛龙问。 “还在想。” “一个处心积虑邀请你来做客,上门第一天就给你送窃听器的角色,也值得你犹豫?” “我不是犹豫选谁,我只选正义。至于你和稚川君,正邪没分,所以选不了。” 烛龙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认识乌小姐这么久,从来不知道,您还有这么自大的一面。” 乌岚转头看他,后者脸上满是讽刺意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烛龙耸了耸肩,“从前的你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开口闭口谈正义,卖弄仁义道德这一套。你不过偶然被应龙选中,暂时借用她的神脉,别真把自己当神。” 这番话来得始料未及,配上他那张毫无情绪的脸,给乌岚会心一击。他比她想象的更了解人性,尤其知道怎么戳中她的痛点。乌岚心知不能在他面前显出弱势,于是急忙收敛情绪,用一种淡定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即使没有神脉,在大是大非的选择上,我也会选对的事。” “你认为对的事,不是我的,更不是这个世界的。” “可是你现在是想找我合作,对吗?”乌岚重音强调了“我”,引来烛龙的视线,他似乎是被她问住,停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曲巷附近出现新动静。 25、 杜宗景和城中几位宿儒共同商议过后,一致决定将徐司礼的后事推迟。 司礼官过世,山神祭礼仍需照办。 往年祭礼,从无外客,今年不仅有来客,来的还有不速之客。若这不速之客是好相与的,杜宗景还不至于犯愁,偏偏那是位上古神君,比法力,他是蚍蜉撼大树。同那神君打交道,杜宗景一直是迂回智取。 昨日,杜宗景从司礼府离开,被那上古神君拖入深巷,威逼他要回护卫。等杜宗景惊魂不定地赶去找白鹤,白鹤又是个犟骨头,不肯轻易就范。 “一命抵一命。”白鹤语气坚决,“丹顶鹤尚未脱险,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难道要仙君亲自来找你?” “仙君自会理解我的做法。”白鹤道,“况且,他法力那样高强,万一交战,有他的护卫为质,对仙君有利。” “他现下还没打算对仙君发难,你抓他的护卫,摆明了宣战。”杜宗景苦口婆心道,“仙君不想稚川城生灵被牵累,想方设法避开与那神君碰面,你非要把仙君推入战局吗?” 白鹤不作声,脊背挺立,傲骨铮铮。他是仙鹤,只要在人间现世,必被当作祥瑞,耳边从来都是颂赞声,根本没受过冷眼和委屈。哪怕听命于仙君,仙君从不曾慢待他。杜宗景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能够说服他。 末了,杜宗景还是及时通报了仙君。最后是由仙君下令,那白鸮才被送还。 不料,此事才罢,城中又生出新的事端。 次日,杜宗景在翠霞亭处理了半天公务,画眉小吏前来禀报,城西发生了一桩怪事。 章家米店和万家布行中间隔着一条曲巷,宽一丈,阔约三四百步。米店伙计早起开门,发现整条曲巷被裹在一层浮尘之中,浮尘不足一丈高,浮空的俱是微尘,总体密度不厚,伙计起先以为是普通灰尘,找来扫帚挥扫,扫帚挨到浮尘,竟像碰到铜墙铁壁,根本挥不动。 伙计大惊,喊来其他人一起,无奈浮尘占了整条曲巷,人走不过去。 杜宗景赶到城西,于米店二楼搭了把梯子,在画眉小吏的指引下,看到一幕万分可怖的情状。 在这悬浮的沙尘之中,夹着三具尸体,这三具尸体,他刚好认识,他们是信使。 月前,邪神自南海降世的消息传遍各界,没多久,有其他上神派信使前来稚川送信,言称有位横空出世的祖神四处作乱,到处打听稚川君下落。起初,仙君并未上心,直到各地神兽接二连三遇难,仙君才命杜宗景召集城中宿儒商议,若那祖神要来稚川作乱,该如何应对。 数次廷议过后,智者们一致同意汪老的合纵术,由此,杜宗景决定借山神祭礼之机,请一些贵客入稚川。 为害四方的祖神究竟是什么来头,杜宗景不清楚,稚川仙君更不清楚。邀请帖送出之前,按城中智者建议,先往外散布了消息,料想那位祖神闻讯也会赶来稚川。如此,仙君便能联合其他上神一起,共同对付那祖神。 杜宗景将廷议结果告知仙君,仙君竟像期待外客到来似的,“请帖我要自己写。” 仙君说话,总是孩子气一般,根本不往深处想。尽管杜宗景很想同他条分缕析地把局面说清楚,终是不忍看他脸上露出愁容,好在计谋已定,城中又有不少精通兵法的谋士,往后行事,事事能有商量。 耳边忽然间人声嘈杂,将杜宗景的思绪重新带回曲巷。 第27章 “可要驱散围者?”画眉小吏道。 杜宗景想了想,摇头道:“不必。” “那这曲巷——” “这曲巷,同王四郎府上那条地缝,是不是有些相似?”杜宗景扬声道。 画眉小吏看了看曲巷,“是有些。难道二者出自同一凶手?” 杜宗景负起手,神色颇有些高深莫测,“此事尚待查明。” 26、 听完杜宗景在曲巷留下的话,乌岚掉头往曲巷外围走。 烛龙又跟了上来。 乌岚斜觑他一眼,“神君有事先去忙,你的合作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怎么找到的?” “什么?” “稚川君。” 他果然还是为了这个,口头上,乌岚极为平淡地回应他:“他主动来找我的。” 烛龙紧跟乌岚,应龙神力都没恢复,无法用龙形飞上高空,只能在城里慢步。 “杜上公把罪名扣你头上,你不计较?”烛龙问。 “他指名道姓说了凶手是我吗?”乌岚反问道。 “王四郎府那条地缝,不是你?” 乌岚耸耸肩,“没几个人知道是我。” “倒是大度。”烛龙道,“人类可能不知道是你,高级别的上古神兽不可能不知道。死的三只乌鸦有同党,同党或许就在刚刚那条巷子里,姓杜的把推理说得那么大声,你猜多久传出去?” 乌岚顿足。她没想到这么远。 烛龙笑了。“杜上公对你不错,他把你推入局中,还替你站了队。” 乌岚看他表情,“神君未免太得意了。” 烛龙摇头,“请教乌小姐,杜上公的决策,是不是代表稚川君?” “你想说什么?” “现在局面不需要多说,已经明牌了。” 走到北城门附近,乌岚和烛龙一路无话。天色阴沉,隐隐有下雨的迹象。 临出城前,乌岚故意说道:“山居老人对李勰有旧情,你别去添麻烦。” “哪里来的麻烦?” “他会以为你是李勰,你肯定不愿意配合扮演他,你这一去,老人家期待落空也就罢了,依神君的性情,少不得还要给人冷脸,更添伤心。” 烛龙面上浮起兴味,“谁说我不愿意配合?” 乌岚劝不退烛龙,只好由他跟着。起初,她以为那句反问是挑衅,而直到看他和山居老人相认,举手投足竟有八九分李勰的影子,乌岚才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烛龙和李勰的差异,山居老人看不出来,因为在老人眼里,李勰是世子,即便他表现得再谦恭,仍有身份地位带来的距离感。烛龙无须费心模仿,保持适度距离感即可。 乌岚眼中的李勰与众不同,这份不同,烛龙扮演不了。 老人和“李勰”的寒暄没能持续太久,伍进士插入了谈话。 相较于乌岚,伍进士对皇族世子的好奇心明显更甚,和世子对话,使他一双原本呆板的眼睛陡然变得机灵。他一厢情愿地认为世子是来稚川问道,俨然把世子当作同道中人。 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伍进士把自己和稚川君相遇的经历告诉了他。 乌岚拦不住,只能默默忍受烛龙朝她投来的眼神,他在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27、 夜色上浮之际,山里果然下起雨来。冬季的雨,伴着冷风,更添寒凉。 对伍进士遇仙始末,烛龙表现出极大兴趣,山居老人在旁听着,仿佛也从这段经过里找到新的乐趣。这些反应大大增强了伍进士的分享欲,他越讲越起劲,乌岚自感多余,离席走到门外。 她想过趁机溜走,无奈烛龙视线如芒在背,乌岚不想横生枝节,独自在檐下静坐。 山猱给她送来一个手炉,悄悄放在地上,乌岚回身想说谢谢,山猱没等她开口,动作拘谨地离开了。 手炉是铜制,造型小巧精美,外面包裹着动物皮毛,防止烫伤,乌岚早与应龙神形合一,对冷热虽有觉知,不像人体那么敏感。不过,当她把手炉抱进怀里,暖意还是瞬间传遍全身心。 没过多久,烛龙借口离开主屋,到檐下与乌岚并坐。 “乌小姐在等人?” 乌岚没接话。 烛龙抬头望向檐外天空,“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你说让我见李勰。” “事后。” “谁知道你事后会不会溜之大吉。”乌岚直言道,“烛龙神君在我这,没什么信誉可言。” 烛龙一声低笑。“你的信誉怎么换?” “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乌岚道,“既然你有办法找到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找到稚川君?” 烛龙沉默片刻,“你知道稚川君的身份了。” 他说的是肯定句,乌岚惊觉,不是自己太轻敌,而是对手太聪明。 山雨下得天地一片渺茫。 寂静之中,乌岚想起南海郡那个雨夜,他们四人一魅,在山居老人院子里商量浮空山行程。岭南的秋雨和巴蜀的冬雨截然不同,乌岚的心境也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的身边有朋友,即使是水精,她对他也并未设防。朋友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她可以毫无顾虑,只关注冒险旅程。而今,身边所有出现的人和兽,连山猱福福都变得充满人性,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 第28章 乌岚兀自回忆这些物是人非的时候,山居老人刚好领着山猱去灶间。路过乌岚和烛龙时,老人对烛龙说:“世子若无事,不如同乌娘子一起,留下来吃晚饭。” 没等烛龙回应,伍进士紧接着追出来。“世子千万留下来,伍某想到一些线索,或许能解稚川之谜。” 生怕伍进士给的诱惑不够似的,山居老人又补充道:“过一会儿,草庐还有怪客要来,世子一起看看。” 烛龙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将目光往乌岚身上带。“她留,我就留。” 乌岚被迫回应三道殷切的视线,她好像只能点头,说:“好。” 两人一猱终于心满意足地走去灶间。 不多时,灶间升起炊烟,草庐传来山居老人和伍进士的家常谈话,他们在研究要给世子准备什么佳肴美馔。 乌岚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 “乌岚。” “嗯?”烛龙的这声全名喊得太自然,以致乌岚答得也顺口,她定了定心神,等待他的下文。 “你很清楚我不是良善之辈,我可以轻松毁了稚川。”烛龙道。“因为知道乌小姐会计较哪怕一个毫不相干的性命,我没这么做。” 他说的是实话。上古神龙无法被肉眼识别,因为它们的完全态会使空间扭曲。烛龙如果想要毁灭一座城,确实不难,这也是为什么乌岚去高空和烛龙打架的原因。 “神君这么在意我,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乌岚不无讽刺道。 “不必。”烛龙道,“本来可以简单解决的事,因为你,我得陪他们玩脑子。” “你可以不玩。” “那你可不可以走人?” 他语气不重,却自带气势,乌岚噎了几秒。“神君这是恼羞成怒?” “不至于,只是不喜欢乌小姐居高临下的样子。” “那正好,我也没想要神君喜欢我。” 烛龙看向她,目光平静而沉寂,乌岚直觉觉得他在克制怒气。 “是稚川君请你入瓮,是他的手下第一天就拖你入局,他们一起利用你对付我,坐观你死我活,这么明显的状况,你拎不清,追着我连打了两场,打到两败俱伤。大战在即,你还跟我较劲,是不是愚蠢过头了?”烛龙沉声道,“如果我败给这群乌合之众,你的李勰,下场只会更惨。” 他这一段话说得雷霆万钧,乌岚无话可接。 一段沉默过后,烛龙倏然起身,道:“你同情弱者,可以。但你仔细想想,你以为的弱者,真的弱吗?” 话毕,他身形一闪,消失在烟雨竹林中。 第12章 稚川君的帖子(28-29) 28、 烛龙留下的质问有深有浅、有对有错,和她自己的困惑一起堵塞在脑子里,乌岚犯懒,索性什么都不想了。 虽然暂停了思考,乌岚心里很清楚,今晚很关键,她不找事,会有事来找她,不能放松警惕。 入夜之后,雨下得更大,主屋烧着一炉火,众人围坐在旁,一边听雨,一边各自等待,气氛很是闲适。 见山居老人不时往门外张望,伍进士道:“雨这么大,今夜,草庐恐怕没几个访客了。” 火光照耀下,山居老人满布皱纹的脸像一块橘色涂料,褶皱里藏着更深的光影。听了伍进士的说法,老人微微摇了摇头,“老夫所等,另有其人。” 伍进士闻言,眼睛霎时一亮,视线转向乌岚,“世子今夜还会来?” 世子真受欢迎,假的居然也有人牵挂。乌岚不想谈论烛龙,潦草回应道:“大概不会了吧。” 这时,原本静坐的山猱突然像离弦箭一般,蹿到了门外。“有客来访!”山猱的声音响在门外。 山猱很少对普通访客这样,乌岚凝神静听,果然听到两道稀奇又熟悉的声音。 “……替我设个雾障就好,不必跟来。”说话的是杜上公。 “是。”接话的是狌狌。 乌岚起身向外,看山猱在檐下急躁地来回走动,好奇道:“你在找谁?” “吾听到恩公的声音,是恩公给吾指路上山。” “你的恩公是狌狌?” 山猱用力点头。 乌岚心下了然,“进屋吧,你的恩公已经走了。” 山猱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不解,“恩公为何走了?” 乌岚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它,她可以敷衍人类,却不想随意糊弄这只山猱。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区别对待人和兽,而就在这段闪念的过程中,山猱主动道:“吾听尊驾的。”说完,动作乖巧地回屋了。 杜上公在门外脱去斗笠和雨披,伍进士见了最震惊,当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 这位稚川城高官却只在门外行了个礼,连自我介绍都省去,径直对乌岚道:“杜某找乌娘子,有要事相商。” “去哪商?”乌岚问。 “看乌娘子方便。” 乌岚环顾四周,想到个地方。“去那。”当先往西侧灶间走去。 灶间简陋,杜宗景打量了好半天,忍不住道:“乌娘子能否设个结界,以避耳目。” “我不会。”乌岚摊手道。 “不会?”杜宗景疑道,“可上回在王四郎府——” “那只是个意外。”乌岚道,“放心,我听力好,有什么异动,我会及时提醒上公。” 第29章 尽管心怀疑问,杜宗景还是坐了下来。 在他开口之前,乌岚状似无意道:“上公带了鸣石?” 凭着一种与各色人等、飞禽走兽打交道的经验,杜宗景知道乌娘子看似是随口一问,实则暗藏深意,至少,乌娘子已经知晓鸣石的存在。思及至此,杜宗景连忙打起万分精神,以应付科考的心态答道:“带了。” 灶间昏暗,油灯摇摇欲灭,乌岚用铜筷将油灯里的灯心夹出,光线因此明亮许多。她仍用闲聊的语气道:“所以,稚川君能听到我们谈话。” “乌娘子若是不愿意——” “我没什么不愿意。” “贸然来访,是因乌娘子不在客店。”杜宗景温声道,“怕乌娘子有事耽搁,杜某这才决定亲自登门。” “稚川不是有宵禁吗?上公怎么公然违反禁令,”乌岚道,“还被外人看到。”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杜宗景道,“至于这间草庐,本就属于稚川地界。草庐里的人、山猱,祭礼之后,都不是外人。” “上公的意思,他们能进稚川修行?” 杜宗景忽而面色一转,“若那时稚川还在的话。” 乌岚苦笑,已然明白他的来意。 山猱往灶间端来一壶茶,茶放好,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杜宗景似乎很习惯被这样侍候,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当然也没有宣之于口的感谢,连眼神都没在山猱身上停留超过两秒。 大概是听了烛龙的提醒,这些细微的反应,像一根丝线,不知不觉把乌岚抛诸脑后的思考重新拉扯出来。她发觉自己确实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来稚川后,她先见了狌狌、稚川修行者、杜上公之流,他们各个彬彬有礼,对乌岚更是礼遇有加。反观烛龙,一见面就和应龙打架,明里暗里要乌岚回现代,加上李勰去向不明,烛龙对他又不怀好意,乌岚心里的天平,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倒向了稚川城。 烛龙那一连串发问,真正对乌岚产生影响的,还是关于弱者的定义。稚川城真是弱势那一方吗? 眼前杜上公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乌岚快速定了定神,问:“上公今晚找我,所为何事?” “明日祭礼,乌娘子——” “我不是稚川修行者,就不参加祭礼了。”乌岚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 杜宗景愣在当场。 自喜鹊小吏前去杨家店探查归来,向杜宗景回报乌岚两日未归,再到草庐这一程,杜宗景悉心准备了诸多说辞,全没想到自己一字未说,乌岚竟就这样干脆地拒绝了祭礼。 稚川一年一度的山神祭礼,从无女子参与的先例。为使乌岚光明正大地出席祭礼,杜宗景没少同稚川耆老磨嘴皮,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一众人等,准许乌岚以上宾身份,随各长者一起祭神。 在稚川,出席祭礼是绝对的荣耀。稚川修行者,各色各阶,奉稚川君为主君,主君之外,还有山神,山神滋养了仙君灵力,有仙君庇佑稚川这一方土地,城中修士才能各安其道,各得其所。 “仙君邀请乌娘子,就是参加此次祭礼。乌娘子既已应邀前来,为何又临时变卦?” “不是临时变卦,我从来没答应参加祭礼。”乌岚道,“你可以把那位送信的仙鹤叫来,我接受对质。” “这……” “稚川君究竟想做什么,我搞不懂,但你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利用我,拉我当挡箭牌。” “乌娘子何出此言?” “城里今天死了三只乌鸦,他们不是稚川的,是外来。”乌岚道,“请问杜上公,他们怎么来的?怎么死的?” 杜宗景一时怔愣,没回话。 “我来稚川,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无意卷入纷争。” “稚川也无意卷入纷争,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话乌岚听着耳熟,“稚川怀了什么璧?” 杜宗景面露讶异,“乌娘子一向这样急智?” 乌岚耸耸肩,没接话。 “杜某原以为,或是因为上古神脉,乌娘子与其他女子不大一样,相识这几日,深觉不然。”杜宗景温声道,“乌娘子昨夜见过仙君了?” “嗯。” “乌娘子可知仙君为何主动来见你?” “拉帮结派。” 杜宗景失笑,“仙君不是人类,没有人类的复杂心思。他见你,只是单纯喜欢你。” “少替我胡说八道。”灶间突然多了道声音,和一阵白兰花香。 眼见稚川君现身,杜宗景登时面色大变,“仙君怎么——” 稚川君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把杜宗景清出了结界。随后,这位粉衣仙君手势一转,伸向灶间外,“乌娘子想不想出门赏雨?” 29、 稚川君设置的结界直连室外,像一条透明隧道,洞开了两个世界。 上一分钟,乌岚还在费心和杜上公对谈,试图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找到有关稚川的秘密。这一分钟,稚川君领她在竹林散步,脚下土壤湿润黏腻,山里的雨也从未停歇。可因为有稚川君的结界,乌岚既能体感到雨夜的潮湿和凉意,又不必担心淋雨,或踩一脚泥,赏雨纯粹就是赏雨,她瞬间放松了心情。 结界内没有任何照明光亮,却丝毫不影响视物,大约是受雨汽影响,结界内一片涳濛,边缘像流动的雾气,时刻与外界静寂摩擦,被夜的冷光照着,像什么东西晕染开的花纹。 第30章 乌岚从没以这个角度看过世界,初来唐朝的新鲜感再次涌入,下意识想到讨教:“这是稚川君的特技吗?” “何为特技?” “特技就是,这种法术只有你会。”乌岚道,“能不能教我?” 稚川君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继而发出一声意表否定的语气词。“应龙和烛龙各有高招,这不过是小把戏。” 听他提到烛龙,乌岚的闲适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正了正色,道:“烛龙可能就在附近,仙君不怕出事?” “有乌娘子在,不怕。” 稚川君话说得轻松,乌岚不自觉望向他。似是感知到她的视线,稚川君面带茫然地回看她。他背后是流动的结界,结界在“运动”,界外的竹林像高速列车外倒退的风景。 这一段相偕的静默下,闪进乌岚脑子里的,不是烛龙、应龙、稚川,而是一种直击人心的美丽,有稚川君被冷光勾勒、超凡脱俗的貌美,还有他身上粉色和结界外绿色相融的色彩美,混杂着白兰花香,丰富且立体。 所见太新奇,超出乌岚过往认知,她花了一段时间收回思绪,道:“你知道我和烛龙的来历,你也是龙族,所以我们是……”提问在此打住,乌岚暂时没想到合适的形容。 稚川君却好像读懂她的未尽之言,“我与烛龙、应龙同一天出生,按人类说法,我们是亲族。” “同一天出生?” 稚川君淡淡应了声“嗯”,接着道:“我也是始祖神龙。” 雨声淅沥,稚川君独自前行,白兰花香散进夜的湿气中,乌岚跟了上去。 “烛龙和应龙那场上古之战,天地惊变,不少祖龙被卷了出来。”稚川君道,“我是其中之一。” “卷了出来?” “从上古卷来大唐。” “所以大唐不止你一条龙。” “不是我说的。”稚川君立刻道。 “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 稚川君笑着摇头,“乌娘子实在机警,杜宗景那样滑如泥鳅的人精,同你说话都要字斟句酌。” 与“机警”意义相近的称赞,乌岚从小听到大,并不陌生。但因为跨越了时空,夸她的人又是个上古神兽,她还是感到一丝不好意思,道:“你和烛龙是亲族,那他找你……” “自然不是为了认亲。” “……” “烛龙自南海现世不久,便去登州,手刃了亲师。亲族于他而言,似乎不大重要。” 他说得毫无波澜,乌岚却听得分外惊悚。“登州的亲师……那只金乌?” “正是。” 在南海,乌岚亲眼见到烛龙取走鲲鹏鱼鳔,以致上古鲲鹏殒命。来稚川后,年高德劭的司礼官受惊而亡,三只乌鸦的尸体被塞在气墙,死不瞑目……烛龙都是直接或间接的凶手。纵然烛龙和李勰一模一样,乌岚从没把他当李勰看待,烛龙身上有一种天性的危险,总会在乌岚混淆二者之际提醒她,他不是人,是野兽。 即便如此,她仍没想到,烛龙居然杀了李勰的师父。 乌岚这会儿全无心情赏雨,虽然已经和杜上公说过自己的决定,她觉得有必要再和稚川君强调,她不打算插手稚川和烛龙的纠纷。可不知道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和杜上公说出口的话,到稚川君这,却被加上了铺垫:“仙君今晚也是来劝我参加祭礼?祭礼上发生意外,比如烛龙突袭的时候,我最好能帮你们?” 稚川君摇摇头,“祭礼与我无关,与乌娘子更是毫无瓜葛,你想怎样,都好。” “祭礼跟你无关?你请我来稚川,不就是参加祭礼吗?” “为何请你来稚川,以及种种说法,都是城中智者的建言,我只是捉笔。”稚川君淡淡道,“至于山神祭礼,循的是古礼。古礼,自然就是由古圣先贤记载,在人间流传的礼制,统统都是人类的事。” “照你这么说,你好像只是一个傀儡。” “哈,”稚川君笑道,“还真是。” 结界外的山道是下坡道,结界内还是平地。默默走了一段路,乌岚骤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你送我的白兰花,是用鸣石做的?” 她问话直接,稚川君明显听得一愣,旋即又是一笑,“怪不得乌娘子将它扔了。” 乌岚心下暗叹,原来他真给自己装了窃听器。 “若是被监视,乌娘子可会生气?”稚川君道。 “当然,没人喜欢被监听。” “我问的是,监视。” “那块白兰花还有监视的作用?” “监视不靠外物,靠眼睛。”稚川君道,“狌狌接你进稚川那日,我便看见你了。” “不可能,除非你隐身,不然我一定能发现你——不,即使你隐身,我也能发现。” “那日,乌娘子放了九个和尚性命,说他们罪不该死。” 乌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稚川君浅浅一笑,“要见乌娘子,不必本尊出现。我能借万物之眼,见他们所见之人、之物。” “你是说,你能借狌狌的眼睛看见我?” 稚川君点头。 “杜上公的也能借?” 稚川君又点头。 “什么人的眼睛你都能借?” “须得吃了我的仙丹,万物生灵均可。” “如果我吃你的仙丹,你能借我的眼睛吗?” 稚川君想了想,面色犯难起来,忽又摇了摇头,道:“我这点绵薄的神力,大概借不了。” 第31章 乌岚被他激起好奇心,“你的仙丹是用什么做的?既能起死回生,还能借人家的眼睛。” “独门秘技,不便外传。” 稚川君的仙丹转移了乌岚的注意力,她一时忘记追究他侵犯自己的隐私,只是沉默前行。 雨夜迷蒙,结界隧道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稚川君做这一切,是为了守护稚川吧。”像是回答自己内心的疑问,乌岚道,“能理解。” “倒不是。” “……” “想要守护稚川的,是稚川城里的人。” “可这座城是你一手建起来的。” “我建城,只是一时兴起。” 乌岚噎了几秒,“昨晚不是说为了学习人类智慧和礼仪吗?” “呀,被乌娘子识破了空话。” 乌岚看他表情,“这是被识破空话该有的反应吗?” 稚川君眼中笑意闪动,盈盈漾漾,像寂静湖面的水波。“或许我从前真正想过,要向人类学习智慧。” “从前真正想过……现在呢?” “现在,花草树木教我更多。” “比如白兰花?” 稚川君轻笑出声,带起一阵白兰花香浮动。“比如白兰花。”他重复并肯定了乌岚的说法。 原以为没有尽头的前路倏然出现了终点,是乌岚在草庐的房间。结界穿过屋门,径直延伸向床榻。对乌岚而言,应龙神脉只是为她提供了一种视角,超越人类感官的视角。今晚,稚川君向她展示的能力,已不仅仅是视角,他既能改变客观物理世界,却又不破坏它,坦白说,乌岚很想学几手。她对应龙神力的使用,目前都太简单粗暴,实在浪费,可她刚刚已经开过口,还被稚川君婉转拒绝,不好再提。 “时候不早,不耽误乌娘子歇息。”稚川君露出告别的神色,“祭礼一事,我都不去,你也不必挂心。” “你不去?” 稚川君一派潇洒,“祭礼祭的是山神,本就与我无关。” “可是……”乌岚大脑短路,好像一瞬间获知了巨大信息量,又在转瞬丢失了它们。 稚川君等了乌岚一会儿,“我还以为乌娘子之所以拒绝参加祭礼,是已经知道智者们的谋划。” “他们的什么谋划?” 稚川君用手指比了个“嘘”,几分顽皮的样子。“人类的秘密,不该由我泄露。”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神情渐渐郑重起来,道:“昨日,丹顶鹤遇难,狌狌受命来找你,起初,你不愿理会,因你不想插手稚川纷争。后来,狌狌磕头求你,你却很快又答应了他。” 顺着他的叙述,乌岚回想起昨天的情形,不明白稚川君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他问。 “狌狌非常在意丹顶鹤的生死,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在意,是他的事,与娘子何干?” 乌岚无声看向他。 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稚川君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也许杜宗景说的不错。” 乌岚一头雾水,“什么不错?” 稚川君摇摇头,转身化作一道粉雾,他的道别消散在雾中:“乌娘子,后会有期。” 第13章 稚川君的帖子(30-32) 30、 祭礼前夜,漫长得不可思议。怪客们陆续回城,草庐渐渐安静下来,下了一天的雨也终于停歇。 这几天接收的信息太冗杂,乌岚辗转难眠。她没有强迫自己入睡,任由大脑继续活动。 然后,她听到有什么东西推开房间后窗,窗户开得不大,只带进来一阵轻微的夜风。 乌岚迅速切换龙形,极速趋向那生物。 是个男人。 应龙逼近时,他的瞳孔在张合之间显出红色,妖冶而幽深,像是隐藏着宇宙深处的秘密。 他的视线穿过应龙在虚空中的形体,看向了她。“乌岚?” 乌岚闻声一震,迅速后退到床边,现出人形,道:“烛龙?” “我是李勰。” 乌岚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肯轻易相信他的话。 屋里屋外都没有光,窗边男人像是看懂乌岚的心声,道:“深市、玉枕、出租屋、卢氏祠堂、卫习左——” “你说的这些,烛龙也知道。”乌岚打断道。 “我时间不多。乌小姐说,我需要怎么证明自己?” “你这个点来找我,想做什么?” “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既然活着,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来找我?” “烛龙精通意识操控,二十五年前,他标记了我。”自称李勰的男人道,“靠这道标记,他能侵占我的意识。他暂时杀不死我,日出前一段时间,这具身体属于我。” 听到这里,乌岚已经控制不住心跳激增,这个人说话的语气、节奏确实是她熟悉的李勰——她还是不敢认。 “我知道你并不完全相信我,这么做是对的。” 乌岚不着痕迹地把手放在胸口,用力按住。“你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点头,“我不清楚烛龙想做什么,我只知道,他在找一些东西,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乌岚,留在稚川很危险。” “烛龙就是最大的危险。”乌岚道。 “不止烛龙。昨晚我去杨家店找你,遇到了伏击。一开始,我以为伏击我的是人类,对了几招之后发现,他是上古神兽,他想杀了我。” 第32章 “就是那三只乌鸦?” 男人摇头,“是个穿粉衣的男子。” 乌岚大惊,“稚川君?” 一段静默。 “不可能是稚川君。”乌岚道,“他一直在躲烛龙,不可能会主动去找你。” “是不是稚川君,我不确定,他的身份非同一般。”男人道,“如果不是烛龙神脉护持,昨晚我必死无疑。” “可是烛龙说,刺客是冲着你来,还提醒我当年你被逐出长安的往事。” “烛龙的话,一个字也不值得相信。”李勰沉静道。 乌岚默了默,“你清楚稚川君的来历吗?” “二十五年前,烛龙和应龙大战,造成时空分割,有一部分上古龙族因为烛龙的缘故,被带来了大唐。” “因为烛龙的缘故?烛龙不是和应龙一起去了现代吗?” “他留了一部分在这里。” “就是你说的标记?” 男人点头。“借续弦胶复活之后,烛龙到处找这群龙族。稚川君就是上古龙族之一。” “祖龙。”乌岚道。 “对,祖龙。” 他的说法大部分和稚川君的吻合,乌岚心里防线逐渐崩塌。刚来稚川那晚,乌岚在杨家店客房见到烛龙,他站姿松散,眼前这个男人身体肌肉紧绷,是习武之人的姿态,他看乌岚的眼神也和烛龙不同,烛龙眼底是对生命的漫不经心,眼前这个,有独属于李勰的良善。 乌岚心跳得几近麻木,她想说些什么,情绪先于语言,淹没她的喉口,她只好走向他,一步比一步更坚定。 李勰没有动,他的眼睛在迎接她。 可真到他身前,乌岚又有些不知所措,末了,只是向他伸出手,略显笨拙地停在半空。 李勰的神情有片刻茫然,但很快,他朝她伸回手。 两只手就这样突兀而又自然地交握,许久没有松开。 “你身上有花香味。”李勰忽然道。 “是白兰花。” “昨晚的刺客,也是这个味道。” 相认的温情顷刻间转变为惊疑,乌岚道:“白兰花是稚川君的专属香味,刺客难道真是他?” “指向这么明显,反而另藏玄机。” 乌岚想了想,“你说那个刺客身份不一般,怎么看出来的?” “和烛龙合体后,我多了一些辨别神兽的能力,神力越高的神兽,存在感越强,比如应龙。” “斥力。”乌岚随之分享自己的见解,“就像相同磁极之间的作用力。” 李勰思忖片刻,道:“只有应龙给烛龙带来的是斥力。” “什么意思?” “烛龙四处搜索祖龙下落,见过不少神兽,只有应龙,能对他施加作用力。”顿了顿,李勰又道:“昨晚的刺客,是第二个。” 乌岚越听越觉得蹊跷,“所以,还是稚川君嫌疑最大?” 这时,窗外一道白光闪过,伴有两声不知名鸟兽的突兀鸣响,李勰和乌岚同时发现异状,前者动作更快,转瞬跳出了后窗。 乌岚化龙形追逐白光而去。虽然没到高空,乌岚仍有互斥感应,她想起初来稚川第一天,她和烛龙曾一起追过白光,只是那时,白光离得远,斥力不明显,不如这次,非常明确。 前方那道白光,大概率是龙族。 31、 昨夜在稚川城杨家店外遇刺始末,神君醒后,窃脂向他回禀了详情。 获知此事,神君立刻重设了结界,随即细问粉衣刺客的具体形貌,窃脂回说,刺客神力高超,她有伤在身,不敢靠近。 神君离开结界时,窃脂要跟着他,神君命令道:“你伤没好,先养伤。到晚上,你会很忙。” 窃脂自是领命照做。 过子时,已是稚川祭礼当天。卯初时分,山间雨势渐停,神君自结界外出,直奔稚川北城门。 窃脂按神君吩咐,紧随他一起,到城外草庐,眼见神君似要翻窗而入,窃脂不敢再近,蹲立于一棵油杉上,观察草庐动静。 神君进屋约莫二刻功夫,云中忽有一道白光下落,窃脂见状,急忙发出两声惊叫。 须臾,神君自后窗跳出,一道看不清形状的青色幻影随后出窗,紧追白光而去。等青影飞出去极远,窃脂才隐约识出她大概是个什么,应当是和烛龙神君一样强大的上古神龙。 窃脂来不及惊叹,神君跳窗后没多久,就被一只身量巨大的凶兽拦住了。 那凶兽形状如豹,通体雪白,高有三丈,矗立于山林间,仿如一堵雪墙。 神君并未化作龙形,以人形在林间飞掠。与那巨兽相比,神君人形实在显小。窃脂心怀担忧,悄悄跟上去。 原来雪豹不止一只,它们分别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现,成合围之势,将神君围在中间。 神君本在林间疾驰,发现异兽踪迹,立即纵身跃出山林。 雪豹看似憨头憨脑,实则很讲攻势。为彻底封住神君去路,它们一路踩塌了不少林木,渐渐将包围圈缩小。 神君若想离开包围圈,必须先对付它们,或者干脆化龙形,扶摇直上几万里。窃脂心知此时的神君化不出龙形。她不敢离包围圈太近,隔着一长段距离,为神君的安危提心吊胆。 眼见包围圈已缩到不能再小,四只雪豹忽然集体匿迹,化作四堵时隐时现的移动冰墙,直逼中央。被冰墙包围的神君极渺小,但因其赤色穿着,又极耀眼,像一簇灯芯里的火焰。 第33章 “四位既是远道而来,何必隐身相见?”神君道。 雪豹发出沉闷的喊声,窃脂神力不如它们,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神君却分明听懂了,只听他对那雪豹道:“孟极体寒,须在极冷地方生活,中原向来少见。” 雪豹又应声说了什么。神君还未回应,四只雪豹突然一起弓身合抱,上半个身体在半空凑作一堆,将神君各处通路都断绝了。 雪豹们的进攻并未到此结束,四堵雪墙不断向内收紧,渐变成一座冰堆。 窃脂见状,大感不妙,禁不住发出几声尖锐鸣响,神君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失了魂。不然,雪包就变成坟包了。 远观雪豹和神君的战况,窃脂不敢放松片刻精神。 合围神君的雪墙越变越小,原本隐形的雪豹开始显形,像一座敦实的小雪山,神君的赤色身影起先还清晰可见,这会儿竟是半点踪迹也无。 窃脂开始难过起来。这是神君第二次在神力不济的时候离开结界,上一次,他与那粉衣刺客对战,用剑气赶走了刺客,对付雪豹,神君竟像是无计可施了。 雪豹神力异常,尽管它们越缩越小,周遭几里地,皆因它们经过骤变成冰天雪地。 窃脂早已冻得瑟瑟发抖,仍不肯离去。她想,神君若真命丧于此,作为斥候,她要为他收尸。 在这危急关头,天边忽然露出些许靛青色,像日出前的光景,窃脂见状,连忙尖声大叫,试图唤醒真正的烛龙神君。可当她再定睛看了看,惊觉那抹靛青色不是天色,而是另一位上古神君的颜色。 青色神君由远而近,越近越辨不清形态,窃脂却能感受到强大势能,至此,她终于想起这位神君是谁。 乌娘子。 可是乌娘子和神君有仇,为何来此?窃脂想不透,对神君担忧更甚,目光重新落回雪豹,又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形惊住了她。 只见一条冰缝从雪墙外蜿蜒而出,在雪豹们造出的十里冰面上缓缓游走,宛若游龙。 随后,一道红光溢出冰缝,冰缝訇然裂开,到能容人的宽度,红衣神君迅疾由地底往上掠出,手持神剑道:“我知道孟极一族后继艰难,世间所剩无几,不管谁找你们来与我为难,我无意伤及诸位性命,请回吧。” 32、 乌岚没追上白光,回到稚川附近时,恰好撞见李勰在和四个上古神兽对战。 从李勰口中,乌岚得知四只神兽叫孟极。她看它们身体直立,周身雪白,样子更像北极熊。 乌岚以龙形在上空盘旋,孟极似乎察觉应龙的存在,一边抬头往上看,一边发出沉闷的低语。 “邪神现世才月余,已掠杀我数名族众,以养你之神力。”孟极之一道,“邪神现世,我族便不可能偏安,除非你死,不然就是天下神兽一起身亡。” 乌岚注意到,这位发言的孟极和其他三只不同,它额头上有一道特别的波浪形横纹,看上去比其他孟极更具备智识。 李勰提起手中长剑,道:“这把剑足可取你性命。” 孟极首领道:“现在动手也不迟。” 李勰收剑入鞘。 孟极首领道:“这是何意?” 这时,李勰面上突然浮现出一股痛色,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乌岚见状,立即赶到李勰身边,听他以极轻的声音快速对她说:“日出前两个时辰,是我,此外,是烛龙。烛龙行事,心狠手辣,你——” 李勰话没说完,身体一软,倒在她肩上。这情形叫乌岚猝不及防,不等她做下一步反应,不远处倏地响起一声鸟鸣,紧接着,一团硕大的雪气直冲他们而来。 鸟鸣是提醒,乌岚的意念速达应龙,将李勰安放在地,靠势能阻隔了雪团攻击。 孟极们不死心,一个接一个地冲过来,都被应龙势能弹了回去。孟极见状,试图绕开无形屏障,再次出击,应龙以龙形划出一个包围圈,将四只孟极兽圈在了无形墙壁之中。 孟极们还在四处寻找包围圈的漏洞,乌岚趁机对孟极首领道:“放弃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孟极首领道:“我们应邀来此,没想过全身而退。” 乌岚道:“如果你们应的是稚川君的邀,稚川君自己都不参加祭礼,你们可以提前走了。” 孟极首领道:“孟极应邀来此,是为本族族众报仇。” 乌岚想了想,道:“你既代表四位发言,应该为你的同伴着想。我刚听说,孟极一族很难繁衍后代,你们一行四个,有一只雌兽,它已经有孕在身。” 孟极首领闻言色变,好半天没接话。 乌岚接着道:“想来是因为孟极数量越来越少,才会要一位母亲随同你们上战场——” 话说到这里,怀胎的孟极雌兽发出一声呜咽,仿佛极伤心,这只雌兽最先停止了进攻。 紧接着,孟极首领也停下动作,前肢向前屈地,形成一个跪姿,对乌岚道:“恳求尊驾,搭救我孟极一族,我愿随侍尊上,听命行事。” 转折来得太突然,乌岚没有即时回应,但看孟极们停止攻击,她终于得空将注意力转向李勰,周围哪还有李勰的身影?倒是天边,曙光乍现,太阳要出来了。 第14章 稚川君的帖子(33-34) 33、 日出后,孟极首领遣回三位同伴,独自留了下来。 孟极人形高有一米九,宽肩长腿,一身紧实腱子肉,四四方方一张脸,面相忠厚,眼神坦荡。 第34章 乌岚用现代职场话术回复这位壮士:你先试用几天。 孟极自荐给她当侍卫,乌岚并非没有考量,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背后有没有另外的主使。 对乌岚来说,解开悬念的办法,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这些天她听了太多生灵说话,语言充满陷阱和欺骗,她已经不太轻信,只有暂时把孟极留在身边,观察他后续行动,才能获知真相。 至于留下他的隐患,乌岚也及早做了心理准备。 回到草庐,天光已大亮,天蓝得很,平静得一点也不像有暴风雨要来。 昨天下了一天雨,山路泥泞难行,却见一位挑夫,头戴斗笠,身穿粗布麻衣、麻鞋,步伐稳健地循着山路走到草庐,默默将两箩筐货物放在檐下。 这位挑夫身份特殊,乌岚有意在檐下等了等,视线与挑夫不期而遇的瞬间,乌岚心下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挑夫看起来就是朴实的挑山工,不是伍进士和山居老人口中的世外高人。 正打算回房休息,顺便安排孟极,忽听檐下那挑夫道:“乌娘子。”乌岚大惊失色,再去看挑夫,还是那副老实模样,神色间却仿佛有另一道影子。 她走近挑夫,一边感受他的存在,一边问:“您是?” 挑夫笑容和蔼,脸上皱纹满布,须眉已花白。他捋了捋须,道:“我同乌娘子说过,我能借他人之眼。” “……你没说还能借嘴。” 挑夫失笑,目光往孟极身上一掠,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挑夫说话没有避开孟极,乌岚回头,孟极识趣地走开了。 挑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顾走去灶房旁的小杂物间,弯腰拉出两只空箩筐,担上扁担,向乌岚引路道:“请随我来。” 乌岚跟了上去。 挑夫的声音、神态都很像稚川君,但他并不像稚川君那样法力无边,他没有设置结界隧道,供二人行走。乌岚随他走了一段路,踩了一脚泥。直到竹林尽头,连接下坡道的转弯处,挑夫才放下扁担,道:“乌娘子真是心宽之人,竟一点不怀疑我会加害于你?” “你只是稚川君借来的身体,怎么加害我?”乌岚反问道。 挑夫发出爽朗笑声,他长着一张年迈的脸,笑声却格外年轻,乌岚在旁看着,莫名觉得惊悚。 “今日我来,是向乌娘子告别。”挑夫道。 “烛龙找到你了?”乌岚疑道。 “早晚的事。祖龙消亡是注定的命数,烛龙现世,不过把日子提前了而已。”挑夫语气一派轻松,顿了片刻,他的神情渐渐松弛,晨光照耀下,皱纹仿佛都平展许多。他随手摘下斗笠,眯着眼睛看日头,“乌娘子可有种过花?” “没有。” “乌娘子可知花怎么种?” 虽然他问得奇怪,乌岚想到稚川城遍植鲜花,他的专属花香又是白兰花,不禁想道,他或许是要以花比喻什么。“大概知道,先培育花种,找到肥沃的土壤,把种子种进土里,施肥、浇水。”这些步骤完全是常识,乌岚本打算囫囵说完,无奈挑夫听得认真,好像她的答案特别重要,乌岚不得不说仔细了些。 没想到,听完她的说法,挑夫脸上竟露出很满意的神情,不住地点头,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等花开?” 挑夫笑了,这回不是和蔼的笑容,是某种意味深长、独属于稚川君的笑容。他向乌岚伸出右手,握成一只枯瘦的拳头。 乌岚也下意识地伸手,摊开巴掌,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他送的又是一颗白兰花,只不过,这次是花苞。 “放心,这不是鸣石。”挑夫道,“不能监听,也不能监视。它比鸣石更珍贵。” 乌岚被手上花苞吸引,它在她掌心发出莹莹的绿光,触感比白玉更软,更像白兰花苞本身。最关键的是,这颗花苞还隐隐约约给乌岚带来一种熟悉的感受。 “稚川祭礼在即,我们后会有期。” “啊?”乌岚倏然抬头,无法理解这段戛然而止的见面,急得一把拉住挑夫的手臂,“你不是不去祭礼吗?” 挑夫愣住,低头看她的手。 乌岚自觉冒昧,赶紧松开。 “我不去。”挑夫道,“乌娘子大约会去。” “我也不会去。” 挑夫笑了笑,“你现在说的不准。” “那你,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挑夫面色爽朗,话话完,他重新扛起扁担,挑着空箩筐下山。 乌岚没好意思再拉他,匆忙喊了一声“喂”。 那挑夫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娘子可是在唤我?”此时声音已经不再是稚川君。 乌岚心下惘然,摇摇头,“没事,您慢走。” 挑夫冲她和善地笑了笑,步履不停地向前走去。 感受着手里似真似假的白兰花苞,乌岚掉头往回走,猛然想到什么,朝挑夫追了过去。 她去而复返,年迈的挑夫很失措,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略显局促地看着她。 “老人家,是您每天上山给草庐送货?”乌岚道。 挑夫点点头。 “您见过稚川君?” 挑夫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 “他给您送过他的仙丹?” 挑夫脸色唰的变白,慌忙左右四顾,好像生怕被什么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