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珂浮屠》 第1节 本书由 袁小米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青珂浮屠 作者:胖哈 文案 许青珂为了报仇,穿了官服爬上权位成了弄臣。 诸国争乱起,国内国外权贵者都先奔着名声来挑衅——听说贵国许探花长得十分好看? 于是他们都来了,然后他们都弯了。 狗哥:那没有的,我后来把自己掰直了,因小许许女装更好看。 小剧场 姜信:下毒火烧暗杀我多少回?我只想跟你结盟,为啥不信我? 许青珂:你知道太多了。 姜信:最上乘的谋略不是杀人灭口,而是将对方变成自己人。 许青珂:太麻烦。 姜信:不麻烦,我跟元宝已经在你房间门外了。 金元宝:汪汪! 起初,他只是想结盟,后来,他想跟她成为自己人,再后来……不说了,准备嫁妆入赘去! 金元宝:我的原主人脸皮很厚,因为天天带着人~皮面具,有时候还戴两层,我觉得他有病,对了,我叫金元宝,是一条狗,我只为自己代言。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女强 主角:许青珂 ┃ 配角:师宁远、秦川、弗阮, ┃ 其它:男神,女神 ============ 第1章 许家青珂 那一年天象尤为奇怪,前几日还秋风清爽,暖阳柔和,不过一日便是大雪封山。 冬日还未到呢,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但告知她雪也是极美的。 极美的。 那雪可真大啊,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尽头,仿佛这清俊典雅的山之俏脸都被蒙上了一层岁月苍老的痕迹,的确山川俊彦,一派大气。 但也极冷,她从那仿佛天一般高的悬崖山跳下的时候,依稀听到一个人在她耳边一直叮嘱她,快跑,快跑…… 她反身看到那山顶庙宇之上冲天焚烧的烈焰,那火光并非望不尽,只是忘不掉。 火红带白,像是刀刃切肉,血跟白肉。 许轻柯眉心一缩,手掌阖起,抓住了棉被一角,睁开眼,感觉到粗布质感显然有些凉,仿佛这些年来每日惊醒都只能抓到这样的冰凉,再无其他。 没有迟疑外面是否天明,反正已经醒来,左右也是睡不着的。 许青珂醒来,就着昨夜备好的冷水湿润了毛巾,将脸擦净,冷意驱逐了凌晨醒来的些许懵懂,不过还未等擦好脸,院外就有人急切得呼喊着,并且还急促敲门。 放下毛巾洗了一把,摆放好,许青珂披上青衫,不慢,但也不快——她知道来者所为何意。 咯吱,门打开了。 “青哥儿,你快走,那些坏蛋老娘们又来了!”牛庆是村里独一户的高大膀子粗,素来嗓门大讲话粗气,跟他老爹是村里唯一的铁匠也有关。 以前他跟许青珂一起长大,早已有了兄弟情义,但凡跑腿传信儿这种彰显哥们义气的事儿,他是最积极的,其余村里少年郎都不及他。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来传信,但他每次都能看到自己的这位青哥儿不紧不慢的,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奥,反正也不第一次了,但他还是想早点通知青哥儿,就是这么任性! 好吧,其实是因为…… “吃了么?” “还没啊,等下要跟你一起吃么?”这人高了许青珂一个头,人高马大的,腆着脸又假装不在意,但眼睛拼命往院子灶房内瞧。 你这是邀请呢,还是讨要呢? “嗯”许青珂淡淡颔首了,侧步让他进院。 只是这高大的身体一入了侧边,便让许青珂看到了村子小道上匆匆而来的一群人,来势汹汹。 许青珂只瞥了一眼,对牛庆说:“你先进去吧,生好火先。” 牛庆虽早已且腹中空空,早已饿得不行,但还记着自家老爹的叮嘱,便是摇摇头,十分坚定捍卫自己的本意:“说的我好像是奔着吃才来似的,青哥儿,好歹你也是我大哥,但你太瘦了,也不知这三年游历都干嘛去了,且那些人忒坏,还会动手,你打不过他们,我可以保护你!” 说罢还握举拳头,显得自己很是英勇强悍。 许青珂瞧着他,眼里平静,但眸光清澈潋滟,端是把牛庆看红了脸,只得转开脸,暗自嘀咕难怪老爹老说自己长得太丑,这村里有哪个少年跟许家青哥儿一比不是丑哦,就是那些姑娘家也丑。 两人对话的时候,许青珂的婶婶们已经来了,就算是牛庆这样连三字经开篇也记不住的忘性也能倒背如流对方的话。 “我说青哥儿,这些年不见又长大了啊,看你这出落的啊,可真俊,怕是我家老三留下不少钱财才能将你养得如此好,可怜老三夫妻走得早啊,没看见你这般出色。” 大婶子这边刚说着说着开始哭,二婶子就配合得接上哭声:“可不是,青哥儿这般好看也是老三夫妻在天有灵,可怜他大哥二哥穷的揭不开锅啊,饭儿都吃不上几口,一家老小都饿得不行,还得挤在牛棚里度日,哪有青哥儿一人住着这大院子吃着饱饭来得福气哦~~” 哭着哭着坐地上了。 一气呵成,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抑扬顿挫,情绪衔接无懈可击。 牛庆一脸痴呆,村子里的人都围拢过来,虽然早知道每年都要上演这么一回,偶尔中秋端午什么的还会多即兴表演一回,但今日这一回是真的别开生面了。 配合相当之完美,跟唱戏似的,若不是台词都差不多,他们都得见者伤心闻着见泪了。 对了,这成语是这么用的?青哥儿教的他们没记错吧。 一群人围拢着看热闹,但许是表演者大多这样:观众者多,演艺兴味更足。 于是大早上的鬼哭狼嚎不止休。 对了,那许大家的大婶子看人多,还拉扯出自家的幺女:“青哥儿,你看你看啊,这是你的小表妹,你看她都饿瘦成这样了,可怜见的,乡亲们,你们看啊,我家闺女都瘦成这样了,哪比得上青哥儿长得好啊……” 她哭得这样伤心,许青珂也只瞥了那虚弱又木讷的女孩儿一眼,依稀记得这小表妹小她七岁,如今该是十岁了,却跟六七岁似的矮小瘦弱。 不光许青珂这样想,其余人也打量着,心里默默的:莫不是这许大家里真这般穷?所以年年来许三家里“嚎丧”? 这牛庆憋得实在忍不住了:“大婶你这话不对啊,你家的人吃胖了也比青哥儿长得丑啊,而且是丑很多。” 这话一说,哭丧的许大婶差点被口水呛死,许二婶一时间也哭不下去了,只本能看看许大家里的幺女,再看看许青珂。 哎妈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就是孵出蛋的小鸡仔跟那天上飞的丹顶鹤啊。 相比当事人的无言以对,群众却是很捧场得喷笑了,人群里的铁匠瞪了瞪自己的傻儿子——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唯一没笑的是许青珂,他看着地上赖着的两个婶婶。 一袭青衣极地,靴子干净无尘,也仅此而已,但被他看着的两个婶婶越发感觉到压力。 仿佛今年的青哥儿有所不同。 “两位婶婶,若要我知你们家穷,无论故意还是有意饿瘦了小表妹是无用的,理应再叫上你们家的男孩,无论年纪大小,比我瘦几斤,我便还你几斤猪肉。” 诶,所有人都被许青珂这番论调给惊得不行,就是两个婶婶也一脸青红。 青红脸是因为被一个小辈看穿了饿瘦小幺女的罢休,这对一个母亲而言的确是一种控告。 还有恼怒——她们的确有儿子,可儿子不管年纪大小,都胖墩墩的,比纤细单薄的许青珂定然重上许多的,哪里还有半点便宜占。 “青哥儿,你这话不是故意要绝我们的口吗,明知你堂哥堂弟都……”许大婶刚想说比你胖,便被许二婶拉了拉,这才回想起来自己之前还说自家孩子饿瘦了,这不是自己打脸么! 不过若真的贪上几斤几十斤猪肉……绝对不行,难不成还得饿瘦自家宝贝儿子。 一想到自家儿子,两个妇女都苦了脸,明显不愿,许二婶便是胡搅蛮缠起来,“你这法子分明是不好的,哪有这种说法,难道你还希望你堂哥堂弟病弱单薄不成!乡亲们啊,你们看这青哥儿死没良心的,还咒我们老许家子弟血脉呢,真真是该天打雷劈!” 这话重了,村民们也算是看着许青珂三年的,自家小子也都跟他玩得好,自有护犊子之心,便要纷纷指责。 然,许青珂开口了:“两位婶婶,莫要忘了我是童生第一名,纵然五年过去了,童生资格已经无效,但今年我打算再考,若我再中,许家诸多长辈们恐会觉得你们这样不好。” 什么!连村民们都惊讶了,而两位婶婶更是惊愕,看着许青珂都说不出话来。 “言尽于此,两位婶婶可以回去等待了,无需苦思对策,若我通不过,这院子跟父母所留遗产尽数给你们。若我通过了,一切便是我说了算,劳烦两位婶婶莫要大清早老扰了其余乡亲安生,青珂在此谢过了。” 这话不软不硬,有读书人的斯文,也有读书人少有的果决狠劲,断了自己的绝路,也断了许家人的念想。 说到底这一切都得看许青珂自己。 许家两婶婶仿佛也被许青珂这个突来之言给吓到了,许大婶子有些悻悻:“你这都五年了,还考的上?何必再废那力气呢!” 这话真不好听,但凡哪个读书人都会被气死吧!有人想要怒斥她们。 “再不去考的话,我怕我没地方住,没饭吃了。”许青珂轻轻说着。 两个婶婶当然闹个大红脸。 但眼看着两个婶婶尴尬,许青珂又微微笑了:“我开玩笑的,只是父亲母亲患病两年,作为儿子侍奉身边本是应该,守孝三年不入仕考也是应当,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可惜了,有许多人这样想,但看许青珂那安静从容的模样,许多人又说不出哪里可惜。 只能说——自家怎就没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呢? 许青珂这话可算是给两个婶婶解围了,可又让两人更为难看,仿佛自己做的事情简直天怒人怨,对不起这个大孝子了。 反正其余人指责的目光就是这样的! 第2节 一想到许青珂当年第一次参加童试就是第一名,那读书的天赋绝不是他们这些村头所有土孩子可比的,许家族老那些人可宝贝了,这些年没少念叨可惜,只是碍于当世孝道还是最重的,也就没说什么了。 若是许青珂真的回去告状什么的,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也是她们的丈夫不肯来的原因——反正族老若是骂了,就说妇人不懂事嘛,跟他们无关。 想想,两个妇人也觉得这买卖不划算,还是回去先吧。 她们打算走,许青珂却想留,“两位婶婶,还请留步。” 第2章 童生,不识 两个婶子紧张了,还有不爽,“咋滴,你还想干嘛?” 许二婶瞪着许青珂,这一回来又啥都没捞到,可算倒霉大发了。 “我若是重新开始考试,四月县试,还有一个月,往后再算五个月,这六个月每月你们来我这里一次,还要带上她。” 许青珂手指指着旁边木讷的小表妹,“我看她约莫有四十斤,四十斤对折一半再一半,我给你们十斤猪肉两百文钱,日后每月她在四十斤基础上每加十斤,我都给一百文钱,到九月止。” 他摊开手,掌心已有一串两百文钱。 众人一片安静。 许家人走后,其余人也散尽了。 灶房里,牛庆憋着气儿生火,那木材扔得动静挺大,许青珂不理他,只勺水进锅里,再放入米炖粥,阖上盖子。 另一个锅中,猪肉切片加上田间的蕨菜翻炒出锅,再打四个鸡蛋做了四个荷包蛋。 一切完毕后,许青珂从桶里捞出两把山里才有的牛香菜,用菜刀剁碎后放入粥中。 然后清理灶台,洗了手。 很简单的早饭,但鸡蛋、猪肉跟菜都不缺,是农民家怎么也不舍得的饭食,许青珂却拿来当早饭。 日日如此,已持续好几年了。 用许家人的话便是——这许青珂是金贵养起来的,他们许老三的钱迟早要被他败光。 最近牛庆蹭饭的次数其实不多,因他胃口大,这样的一顿要吃掉好些呢,他自己不好意思,他爹更是不许,不过偶尔嘴馋会过来。 许青珂对此没多大反应,偶尔还会多煮。 牛庆吃多了,个头比其他人大了许多了,牛铁匠哪里不知啊,又惊讶又感谢,带着儿子上山猎兽的时候总会给许青珂送来许多野味,一来一往也算平衡。 不过现在么,牛庆闻着菜的香气,却还记得自己在生气,实在憋不住了,“青哥儿,你为啥要给他们那么多钱啊,这钱是许三伯挣的,给你是天经地义,他们打哪门子秋风,可不要脸了!” 许青珂已擦了手,指节比大多女子还要纤细修长,皮肉清透,骨骼清俊柔软,十分之好看。 “女孩儿在农家本就难养,因我的缘故还被故意饿了好几日,也是我欠她的,给些钱财也无妨。” 牛庆恍然,又瘪嘴:“就怕他们拿了钱却不舍得给她吃半点好的。” “纵使没有肉,也会让她吃饱,至少要让她胖上几斤才行。” 不然哪有下次拿钱的机会呢。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牛庆释然了,正好粥也好了。 许青珂喝着粥,他吃饭速度比较慢,细嚼慢咽的,不像个爷们,反正牛庆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小时候还敢嘲笑,现在却是不敢了。 牛庆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碗的粥,正好让上门来的铁匠看到了,翻翻白眼,训斥了几句,牛庆怕极了他,吃完就乖乖收拾碗筷帮忙洗碗。 “这小子没大没小的,成天跑你这儿蹭饭,该是好好打一顿才行。” 铁匠嘴里这么说可也知道自己快打不动自家儿子了——好家伙,都比他高半个头儿了,老了。 “阿庆很好。”许青珂话一向不多,但在村子里,铁匠以前跟许老三关系极好,铁哥们似的。 两夫妻去世后,他对许青珂多有照看,因而不觉得许青珂话少寡淡,只觉得这孩儿乖得很。 只是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这许家小子了。 “这三年你替你父母亲守孝,也在外游历,如今肯回来,自是极好的。但我一直不明白,既要守孝,为何要外出呢,你虽聪颖,但毕竟年轻,体格也不甚好,一个人在外,这三年我一直都不放心。” 许青珂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阖了眼,敛去眼底的淡色。 “父亲早年在衢州那边做些小本生意,因我九岁的时候遇上一场大旱,便是起了回乡的心思,带着我跟母亲一路颠簸,虽后落叶归根,但他心里一直向往外面的广阔世界。” 顿了下,许青珂便是闻言便是看向铁匠。 三年,这位叔辈似乎苍老了一些。 “男儿当志在四方,博闻强识。” 铁匠愣了下,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父亲是我们这一辈最出色的,若不是遇上大旱,该是有更好的发展,至于你……” 三日前许青珂回家的时候,他正好上镇里办事,回来的时候也不愿打扰,今日才是第一次见。 这小子九岁的时候回来的,有些瘦跟安静,后来养了一段时日便是觉得跟村里孩儿都不一样,甚至把镇上那些女孩儿都比了下去,虽也觉得男儿家过于秀美不好,但山里人心思单纯,也没想太多。 只是这次再看……男孩儿怎就好看成这样呢,日后可如何是好。 “青哥儿” 这语气太慎重,许青珂听出来了。“牛叔请说。” “你继续念书考试是对的。” 自然是对的,为何还要再这样重复呢?许青珂有些莞尔,仔细看了下牛叔的眼神便是懂了对方的隐忧。 她没说话。 等送走牛家父子,许青珂回到灶房勺了一盆水,正要将中午要煮饭的米放在水中浸泡,却忽然倒映水中的一张脸,默了下,将米倒进去,白色的米粒打散了倒影。 她的志从来都不在四方,而在那遥远的邯炀。 ———————— 定远县童生考试历来是县里的一件大事儿,士农工商,中原上下多少年这等秩序明面暗面都一直未大变过,至少士一直在前沿。 要入士,若非祖辈福荫,也只能自己考入官门了。 寒门尤其如是。 许青珂就是寒门,这里十有八九的人都是寒门。 若说她是五年前童生县试第一,那么五年时间可以改变太多太多了,至少她今日出现在定远县衙的时候,如五年前第一次参加一样,无人认得她。 童生试分县试、府试跟院试,首先县试就需四名村庄里的人跟秀才保举,才有应试资格,然后一层层筛选考核,最后才选出最有才学的人成为秀才。 有些人考到白发苍苍都还是童生无法成为秀才。 “读书人若是无功名,终究只是寒窗苦读芸芸众生之一,天下人无人知,儿子,好好考。”一位儒生打扮的男子拍了拍少年模样的孩童,惹得孩童眼里紧张更甚。 也有举家老少前来打气的。 村里百姓还是镇上商贾,亦或者是乡镇上颇有名望的书香家庭,也都将今日视为头等大事,且在县衙前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附近居民品头论足选出好几位今年县里童生鳌头选手了。 比起这些成群结伴等候考试的人,许青珂一人安静立在墙角,旁侧是一株老槐树,树盖葱葱,映衬这少年郎分外俊秀尔雅。惹得不少人打听,但都无人知,也就历年都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酒馆老板多看了两眼,似有认出,但又不肯定。 轿子被抬过前门的时候,轿子上的县令郑怀云到了,下轿,旁侧的考生跟家长多数都低头弯腰,示以尊敬。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人敲了钟,大门打开。 许青珂等人进去后才跟着尾巴进去了,过了一会,大门阖上。 县衙前没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学子,却有诸多家长不愿离去,有条件的去下馆子喝酒聊天等待,没条件的便是蹲守在墙角下。 孩子而事儿,就是他们一家的事儿。 “孔门一氏古为宗,圣人之学,学而入士,用而益民治天下,这就是咱们读书人将来要做的,终究不是商贾农家可比的。”有位今日给自家儿子打起的秀才开了口,旁边不少人都闻言附和,秀才也是功名,整个定远县到现在也就二十位在世的秀才了,还有好几个是老得要入土的。 就是县衙也都给秀才们面子的,平日里编书跟宣传讨论县内政策等文雅之事也都给秀才们参与,可曾叫商贾或者农家来了? 没有! 酒馆老板闻言也不恼,反而很以为然,因此他那十五岁的儿子今年又下场了。 没办法,去年不中,今年只能再来,难道让他跟自己一样开酒馆? “赵先生,您的公子今年也下场了吧,其实我等都觉得公子去年就可以下场了,他的才学当得起咱们定远县第一。” 定远县地处蜀国南边,靠水,田地耕作物产不错,因此民丰还可,虽在蜀国不算挂名的富庶,但比起其他地方好得多了。 只是这几年税重,不管商贾还是农家都越发期盼家中出一个秀才,能得减税这等特权,也让后辈福荫多些。 这个县中人也不少,县城一共八百多户人家,若是整个县好几个镇跟村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千户了,家家户户二十有其一有子弟要参加今年童生考试,便也有两百人。 这一关县试不知要刷下多少人。 反正不可能有赵秀才之子的,不然自家儿子不是死定了! “诸位过奖了,我那犬子一向读书不用功,得时时鞭策着,去年还不够火候,今年嘛,年纪也有了,若是再不参加,怕误了机会。”赵秀才嘴上谦虚,心里却是满意的,只是不能单说自己儿子,不然还是得给别人留下吹捧自己儿子的印象。 “不说犬子了,我倒觉得李家大郎李申甚为不错。” “仿若是听说才学不俗,前年小尾山踏青,听说他在一众学子里面还作出了一手《春凉咏怀诗》,甚是不错。” “若论这次童生县试鳌头,我看应成安也是极好的。” 众说纷纭,但说来说去,最后定下公认最有可能拿下童生试县第一名、也就是案首的人是县城中最有名望的韩家三郎。 至于小三元什么的就不提了,那都是省州范围内的比拼了,区区一县过早谈及这个就太可笑了。 只是偶然中,有人问起刚刚站在槐树下的少年郎是谁。 “我也只是觉得那少年长相十分贵气,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贵家子弟呢,却不成想好些人都不认得。” 其余人一听也想起来了,但纷纷说自己也不认得。 直到作陪喝酒聊天的酒馆老板沉吟了下,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记得……仿若是姓许,叫……青珂!” 第3章 夜宿、盗来 而此时,县衙内的会考场地安静肃穆,许青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旁侧一位有一位考生袖摆宽松,扫过桌角,将毛笔扫落。 许青珂随手捡起递给对方,对方瞥了她一眼,拿过了,但是扔在一旁,且跟衙役再要了一支笔。 第3节 他们这些考生的任何物件带进来都是要经过查验的,纸笔是县衙供应,若是有损坏便可再要,但一般人都不愿意出这种岔子,怕有变故,坏了气运。 也就此人不介意,竟还再要了一只。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参加童生考试,老油条? 许青珂自己也是老油条,也不在意对方的无礼,只坐着等待,却不知旁边那人瞥过她的面容,有些许不屑。 面若殊颜又如何,读书终究看的是脑子。 许青珂不知自己这幅容貌招了人不喜,等了约莫半刻,县令郑怀云来了。 此人年方三十多许,也是去年才来此地任县令的,政绩还未看出来,但朝廷征税越来越重,若是当地经济没有提升,便是他也得承受来自民间的压力。 许青珂观察对方有些疲倦的脸色跟十分稳重又又些许褶皱的衣物就知道对方昨日一定忙碌深夜。 最近也没什么政令,能让一县之长这么劳累…… 许青珂静默着,思绪转动,等试卷发下来后,手指一边磨墨,一边看题。 县试的考试内容其实一直都千篇一律,不会脱离四书五经之外。 尤其是蜀国已经多年没有改革过,但四书五经范围也十分宽广了,知识量巨大,便是孔门圣人也不敢说吃透,是以也不存在百分百备考的人。 许青珂看着上面的大题小题跟最后的长篇论述,看完,墨才磨了一半。 这一天考的侧重点是四书,着重《中庸》,《论语》辅之,往届必考的《孟子》没有半点痕迹,而孟子核心思想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许青珂眉目有些冷淡,开始从头看考卷,将要写的答案在心里默转了一遍。 别人已经开始写了一会。 墨磨好了。 跟她一样慢腾腾的人不是没有,但很少。 孔怀云坐在原位闭眼休憩了一会,起身下来走动。 他毕竟是县令,给了在场考生很大心理压力,走过谁的身边,谁都要捏一下笔,定下心神。 孔怀云也知道这个,但若是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也不是什么人才,为官者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对那些紧张的考生没什么好脸色,气压很低,惹得这些人越发紧张。 但他走过少数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会看一会他们的答卷,略微满意便会颔首。 这样的人很少。 直到他走到许青珂身边的时候,看到答卷上的字体,不由一愣,便是在许青珂边上站了好久。 一位师爷咳嗽了下,孔怀云才恍然察觉到自己不能久待在考生身边,瞧着附近几个考生不是紧张得不成样子了么。 倒是当事人旁若无人。 孔怀云下意识瞥了下,看到许青珂侧脸后,目光顿了顿,拂袖往前走,再没有往这边巡查。 一场考试便是大半天,结束后,考生鱼贯而出,但哪怕考得好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往后还有两天持续的考试。 不过么,总有些人是胸有成竹的,路上相见寒暄,一路相走相谈。 旁边考生多数也认得这两位定远县的才子。 “是钟绫县的李家大郎李申跟进元县的应成安。” “看他们这姿态,想必考的极好,诶,我备的都是《孟子》,没想到今年却……” 不少人唉声叹气,县令郑怀云出来的时候,不少考生上前行礼,有些多言凑个脸熟,郑怀云有些疲倦,但也一一颔首点了几句,偶然一瞥,看到一道青影从众多考生中走过,缓缓而行,出了大门。 许青珂一出大门就看到高大黝黑的少年郎朝她挥手。 “阿牛”许青珂顿了下,上前,牛庆主动开口:“我是来给你打气的,阿爹也说你一个人来考试,怕你有危险。” 青珂哭笑不得,看来牛铁匠是的确觉得她长成这模样挺招危险的。 “下跟我去投客栈吧。”许青珂知道这县城距离他们村有好些距离,要走大半天的路,现在已经是午后,回去恐怕要到大半夜了。 “不用不用,我姐就在县里呢,她知道你要考试,还念叨让你去她家住上三日,尽尽那什么主什么谊。” “地主之谊。” “嗷嗷,对对,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你都知道,那就走吧。” 牛庆是脑子一根筋的人,人也热情,说走就走,不容许青珂拒绝,还搬出自家跟许家的交情,浑然她拒绝就是断了两家情谊似的。 许青珂无奈,也只得跟着他。 牛庆的大姐名为牛芳,名字挺符合山里人取名习惯的,女子芳华,男子喜庆。 牛芳外表不似牛庆那样方正黝黑,但也显得健康爽利,见到许青珂后十分热情,若不是她跟许青珂年纪差着十岁,且孩儿也都十岁了,恐怕她的丈夫赵刚也会吃味儿。 赵刚也是个朴实的人,早前听说了妻子娘家村那边有个读书极好的邻里小辈儿,便答应了让人在院子里住上三日,可真看见人,才觉得妻子平日里多有夸赞还是过谦了的。 读书人都这样好看知礼? “来就来了,怎还买这么多吃的。”牛芳一看许青珂手里提的一篮瓜果跟零碎吃食,皆是孩童老人喜欢的,便是大为欢喜,连原本不大喜欢她娘家人上门的婆婆都露出了笑颜。 虽然未必精贵,但是一份心意,也是礼数到了,不是来白打秋风的,且看这些孩子这么开心就让老人家摆不出冷脸。 “芳姐在我儿时待我极好,如阿庆一般,这么多年没见,也无厚礼,只是买些吃食而已。” 许青珂说着摸了下那颇有牛庆儿时一般壮实的小侄子。 赵家人看许青珂长得好,又懂礼数,也没有用读书人的清高瞧不起他们家是杀猪的,便也淡去了一些成见,吃饭的时候多有攀谈。 赵刚是杀猪的,有些粗犷,但在集市时于人攀谈打诨,口才也是不错,为了不让自家让妻子娘家那边的人丢脸,便是挑了几个事儿谈趣儿,有些粗俗,有些倒是跟县里大事挂钩。 许青珂一般在听,偶尔接上几句,没让气氛冷场,也给赵刚面子,让他有话头继续聊。 因此这一顿饭气氛不错。 但牛庆神经再粗也知道许青珂是在给他姐姐面子,平常她吃饭是不喜欢说话的。 一顿饭吃完,许青珂到了赵家腾出来的一个小房间,这房间一张床。 许青珂目光顿了一下,牛庆抱着被子过来。 “青哥儿,就委屈你你这三天睡这儿,房间都整理过了,没什么鼠蚁,就是有点小。” “谢谢芳姐。”许青珂想着若是真得给牛庆同床……便也只能忍一忍吧,迟早有这样不得已的时候。 她没有微微一蹙,但很快平缓,牛家姐弟都没发现,倒是牛庆喜滋滋的,就想爬床上去,却被牛芳拍了下屁股。 “干啥呢你!让你住这儿了?” 牛庆登时跳下,一脸委屈,“那我睡哪儿啊!” “你睡觉习惯那么差,横踢被子竖踢枕头的,隔壁家二狗子跟你睡过一次隔日他爹就说你小子把他打出重伤,青哥儿这般纤弱的人禁得起你一脚?” 许青珂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对一个男子而言也不是什么好话,只得苦笑。 牛庆被撵出去了,说是给赵刚一起睡,而牛芳么则是跟孩子一起,好在这赵家有点家底,一小院子大大小小四个房间,也算刚刚好。 已经入夜,许青珂洗漱好,拿出纸笔练字。 另一头,赵刚却拉着牛芳讲悄悄话。 “媳妇媳妇,你说这青哥儿吧学问极好,我看她今日怎就带那么小一包裹,书都没几本,好像就一些纸笔。” 看其他考生来县城考试,基本上是大大小小一筐一箱的,仿若要把前些年看的书都背过来似的, “怎的,你想说我家青哥儿学问不好?” “别介,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随口问问……奥,我的意思是说她肯定学问极好,连书都不用带来温习,必然说这样的!” 还算机灵,牛芳这才放下扭着他耳朵的手,两夫妻说了一会儿话才各入房间睡觉。 夜深,许青珂也不愿费别人家的油灯钱,更不愿意伤眼,便是熄灯睡下。 夜明星稀,院子里有略微窸窸窣窣的声音,许青珂睁开眼,侧目看向窗子外。 白的月光黑的夜,却能将那个缓缓靠近的黑影看出轮廓来。 高高瘦瘦的,踮着脚尖如盗贼一般悄无声息刮开门栓,推开门,待向床走去的时候,忽听到身后门咯吱一声…… 他猛然转头。 哗啦!下盘被扫,人倒地,接着眼前砰的一下。 倒下了。 _______ 赵家的灯又亮起了,好在周遭的其他人居所离这里有些距离,赵家人还算有点脑子,晓得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前不能太过声张,直到赵家三口子看到倒在地上的人。 “贼?!” “有贼进来了!” 老的小的都十分惊疑,尤其是赵刚,惊疑之后便是大怒,他今天才招待客人,晚上就来了贼,这不是跟他赵刚过不去嘛! “青哥儿受惊了,真是对不住,这该死的贼!”赵刚怒而踢了下地上侧卧着的盗贼,这贼一翻过身,那脸在油灯照耀下有些分明,瘦的不行,颧骨都出来了,皮肤拉簧拉簧的,但年纪很轻。 赵家三人都惊疑得眼珠子要凸出来了,脸色变得厉害。 许青珂坐在椅子上,睨到赵刚三人,尤其是老婆子跟赵刚的脸色。 “是赵哥弟弟吧。”许青珂轻飘飘问赵刚,却让赵刚三人更是惊愕,前者反射性看向许青珂。 第4章 赵钦 “是……青哥儿你怎么知道,不过怎么会……我弟弟……” 赵刚脸色又羞又燥,还有防备,防备什么呢,因为这个平素有些老实的汉子第一念头是自家弟弟这么晚了来这里…… 老婆子刚刚看到人的时候已经站不住脚了,被牛芳扶着才喘过一口气来,却说:“这死小子在外面晃荡好几天了也不归家,没成想大晚上的却知道回来了,把青哥儿吓到了吧。” 赵刚也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就想应和自己老娘的话,却看牛庆迷迷糊糊光着膀子进来,一看地上躺着一个人就醒了。 “这谁?招贼啊?该死,这贼还带刀子呢!青哥儿,你有没有伤到!” 他又愤怒又着急,却不知自己姐夫跟公家婆脸色变得十分难堪,也有难以置信。 他们的确看到了地上的青年手里有一把小刀。 牛芳都看见了,现在表情还有些发青,如果这不是自己的小叔子,这携刀入室怎么也得送官查办,可问题是——他就是自己的小叔子啊。 第4节 “阿庆,去拿一盆水来。” 许青珂目光扫过赵家人的脸,浅淡吩咐,牛庆虽然不懂,但还是乖乖去打了一盆水,回来的时候,许青珂已经披上了外套。 她观察牛芳三人各自的神情,已然知道大概,再看地上那贼子,鼻端闻到浅浅的酒味,便是眉梢微微一扬。 “水打来了,要怎么办?”牛庆此刻也回过味来了,琢磨着地上那小子长得好像姐夫他弟,叫什么赵钦的。 许青珂双手拢着衣带,眉目清冷:“泼!” 这一个字冷得彻底,让老婆子跟牛芳都不自觉颤了眉心。 牛庆愣是没看自家姐姐跟姐夫的脸色,直接一盆子冷水泼到赵钦身上。 赵钦打了一个哆嗦,惊醒了。 醒来就想骂人,但看到自家老娘跟亲哥那表情跟眼神,登时缩了缩头,目光闪烁,最后竟腆着脸说:“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对了,我今晚才想回来睡觉呢,没成想已经有人住着了。” 说罢怒瞪许青珂:“你这家伙竟还打我!有你这么嚣张的客人?” 这家伙竟然还反咬青哥儿!牛庆其实心底里还是顾忌自家姐姐跟赵家关系的,因此一直压着火气,一看赵钦这般就怒了,撸着袖子就要大人,却被许青珂拦住。 “回家需要带刀?” “我……路上怕有危险,防身!” “既知门上拴,会不知屋内有人居住?何以用刀刮开。” “我……我困极了,一时没想到而已,你这人还想赖我什么!这是我家!” 老婆子之前沉默良久,现在才蠕着嘴唇,说:“青哥儿,我这小儿子素来不懂事,但……但人是好的,晚上实在吓到你了,对不住,你个狗崽子,还不给青哥儿道歉!” 她摆出怒容,其实眼底都有青色,赵钦看她如此,瑟缩了下脖子,但还是不情不愿的。 “那什么,姓许的,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睡觉,但你也打了我,咱们平了——再说这本就是我房间,你……” 他拐着弯儿还想说许青珂是客人白住他家,不说赵刚脸红,就是牛芳也有了火气,正要骂人。 “你欠了人多少钱?”许青珂轻飘飘一句,让赵钦脸色大变,就是赵家人也懵了。 欠钱?什么欠钱? “小指都让人剁了,伤口血色还挺新鲜,是这两天的事儿吧,怕是欠了人不少钱,走投无路了才想着铤而走险?” 赵钦脸色煞白,想反驳什么,却被自家大哥抓起手,两个女的一看那断了的小指都差点昏过去。 她们也不是不更事的,怎会不知道这是那些赌场人的规矩,赌钱输了没钱还,便是先剁了小指,若是过了时日再还不了,就一根根手指顺着剁,最后是命! 赵刚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弟弟,“畜生,那东西你也敢碰!想死了不成!说,你到底欠了多少!” 赵钦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低着头有些悻悻,“一百” 一百文?不可能是一百文,这厮从小好吃懒做,从他老娘那儿哄去的钱就远不止一百文,能让他狗急跳墙盯上青哥儿的…… “一百两?”赵刚的声音有些虚,期望着自己弟弟别点头。 的确没点头,可他没回答。 那就是了! 一百两啊!他们家哪里能拿出一百两,就是二十两也得倾覆家底。 赵婆眼前一片昏黑,身体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喃喃:“哎呦,我的苍天呢,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你这个不孝子!” 她倒是想嚎,却被赵刚捂住嘴,“阿娘阿娘,不能喊,这一喊,邻里就知道了。” 邻里一知道,这事儿就大了! 牛芳却是愤愤,事儿大了才好!将这坏家伙关进去,让他知道个好歹。 “邻里知道不知道不要紧,重要是你知不知道入室偷窃是什么样的刑罚。” 许青珂俯视着赵钦。 后者仿佛不惧,冷笑:“盗窃未遂被捕,乃以杖邢十下为惩戒,我熬得住,何况这本来就是我家,我不认,你又能拿我如何!” “带刀跟未带刀是两个概念,本朝规定带刀入室盗窃者隐有伤人念,若是未遂,当以重刑,罚杖邢三十,且施以剐型,便是割去你的耳朵,并在脸上刺贼一字,日后你这一生都将背负这个名声,别想再有什么正经营生,也必娶不到妻子,遑论生生儿育女了。” 许青珂这番话把赵家人吓得够呛,连牛庆都瞠目了,寻常百姓只怕官,知道律法厉害,寻常不敢犯法,却不知道具体刑法是什么样的,平日里也只知道砍头啊杖邢什么的,真轮到自己亲人了,那心中惊惶可想而知。 “我……我没想杀人!我就是想偷点钱!”赵钦也才二十出头,游手好闲惯了,其实也怂,被许青珂这番话一说,登时怕了,忙解释。 “你杀不杀人由不得你说,你知不知道如今这时候是县内童生县试,整个县的读书人都云集此处。县令都不敢怠慢,唯恐主持不当惹了上峰责怪,我又是考生,你家这里距离县衙那般近,当夜闹出贼盗带刀入室盗窃,读书人素来能说会道且爱惜性命,必定施压给衙门,你这般行事,那位县令会怎么做?必然重重责罚,必然比我刚刚说的刑法只重不轻!” 赵钦脸色发白,“可你不能啊,你不能去报官的,我……” “为什么不能,我说过了,读书人一向爱惜性命,你的刀吓到我了。” 赵钦忙把手里的刀刃扔了。 “那你也得看在我嫂子……”他看向牛芳,目光闪烁,牛芳怎么会不懂。 这狗东西是觉得青哥儿会碍着她的关系忍气吞声呢!难怪晚上胆子这么大! 但若是他被抓了被刺贼字,他们赵家人也抬不起头来。 牛芳觉得自己手指头儿都在痛,但还是狠狠心……手臂却是被赵婆按住了,后者含着眼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今天不该跟这小子提及青哥儿来我们家住宿,必然还说了你家境还行,这小子才起了心思,是我当娘的不对,还请青哥儿原谅他这一回,芳儿,芳儿,也算娘求你……” 平日里素来对牛芳没什么好脸色的赵婆说着就要给牛芳跪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牛芳忙扶住她,也不忍了。 赵刚更是红着眼眶,深知自家做的不地道,可毕竟是亲弟弟…… 眼看着自己姐姐左右为难,赵家两人也的确可怜,可牛庆也暗恨若是许青珂没有警觉,或是敌不过这赵钦,丢钱事小,伤人杀人才是追悔莫及,难道就白白绕过他? “青哥儿,哥儿,你就看在我嫂子的面子上饶了我这一回,我真的是没法子了才这样,喝了酒糊涂了,你别去报官,我错,我错了还不行吗!”赵钦看许青珂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终于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求饶,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平日里多厉害刁钻的人啊,吓成这样。 “芳姐的确从小待我好,你也知道我该因此对你宽容几分,那你更应听我几句话。” 许青珂慢腾腾说着,赵钦猛点头,“你说你说,我一定听。” “你欠了一百两,这不是小数目,哪怕我今日饶了你,你拿不到钱,那边的人一样会剁你手指拿你性命,这年头因赌这样死掉的人太多了,你应该比我见得多。” 赵钦恍然才发觉自己是真的没有活路了,因而也痴呆了。 赵婆要晕厥了,却又听到许青珂说:“但也并非没有活路。” 什么活路! 赵家人又活了过来。 “这一届县令郑怀云年过三十多,调到此处任职并无多大政绩,但尚还算对当地百姓有负责之心,因而县内还算安生,也一向禁公然赌博,尤其是此时当逢书生县考,若是让这位县令知道有一些害群之马乘着衙门注意力都在县考的时候纠集一群人赌博,他必然会恼怒……” 第5章 冲突 “你……你是想让我去告密?不能的,我本身就参加了赌博,而且……” 许青珂看着赵钦,神色比之前缓和了一些,语气也较为平和:“你可知有句话叫戴罪立功,若是你将参与赌博的人名字告之再加上地点,配合衙门将那些人抓了,县令大人会从宽的。” 她的嗓子本就潺潺若流水清透,若是放缓了语调,便如同高山流水知音曲,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 “可……可万一那些人恨我,要报复我呢?”赵钦骨子里是怕的。 “连赌场都办不起,只能偷偷摸摸的人能有多大势力?我问你,他们有多少人放风,有多少厉害的打手?只剁你手指,而不敢绑架你来勒索你的家人,说明胆气并不大,也怕惹上衙门官司,所以才放你出来……” 这么一说,赵钦也回过味儿来了,对啊,他寻常跟那些人打交道,怎不知道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就是镇上一些地痞,个个拖家带口的,绝不是什么流亡之徒。 只是他欠了钱,被那些人打怕了,今日又被人狠心剁了小指,更是怕到了极点,因为畏首畏尾。 “那他们如果被抓了,会如何?只是被杖罚几日的话,出来会不会找我麻烦,或者找我家里人麻烦……” 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担心家里人。 赵刚母子也算有点欣慰了。 许青珂淡瞥了他一眼,道:“赌博的刑不重,罚钱而已,至多四五下杖邢。别说他们不知是你露底,就是知道也只是怨恨不跟你来往,这种赌徒断了交往也没什么可惜的。你需要忌惮的是那几个开庄的人,他们会怨上你,但开赌的人刑重,尤其他们既能剁你的手指,必然也剁过别人的,除非有关系塞钱,否则基本上要被关上三四年或者流放出去。” 缓了下,许青珂眼底有浅浅的淡漠流光,“这是高祖定下的规矩,当今君上还未更改,所以你不必忧虑那些人还会来找你麻烦。” “可若是三四年……” “若是你三四年后还无所成,如今日这般窝囊无用,死了也是白死。” 许青珂人长得那样好,哪怕话再狠辣也有几分温柔,何况她语调那样平和,只是这样越发入耳入骨。 赵钦被这话刺得脸色青白交加,但赵刚跟赵婆的脸上却是恢复了血色跟神采。 “对,若是三四年后你还无所成,你就是该死!”赵婆先打了赵钦一巴掌,却还是躬身要跪许青珂。 她虽然是乡野村妇出身,但也知道自己小儿子惹出了大事,今夜可以被逼带刀入室抢劫,日后就能带刀杀人!青哥儿这一法子固然有些凶险,但也是最为稳妥的,条理分明,俨然断了赵钦日后自寻死路,但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让他们家惹上一些人罢了,大不了他们举家搬往别处,好过这小子妄自送了性命害了家人。 赵婆平日里也不算是多明理的一个人,但涉及自己小儿子的生死跟一家人的未来,她还是有了几分理智的,因为许青珂之前就已经明说了——她是因为在意芳姐才管这闲事的,否则直接把她儿子送官也没有任何什么为难的,她跟他们家不熟。 既然在意,利益就相关了,也没必要害他儿子。 一想通这个,赵婆跟赵刚自知是不聪明的,也只能仰仗许青珂,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对的,恨不得现在就让赵钦去找郑县令。 “太晚了,明日再说。”许青珂都这样说了,赵家人也只能按捺下了,不过赵钦被赵刚扔进了他跟牛庆睡的屋子里,不给床被,就让他在地上角落窝一宿,给他醒醒脑。 牛芳在赵家人走后,才跟许青珂道谢的,但也不敢说多,毕竟许青珂明日还有考试,一想到这里,赵家人心里如何不尴尬,对于读书人而言还有比明日的县考更重要的? 若是青珂儿休息不好,明日考试受了影响,这等仇怨不亚于杀父夺妻。 于是赵家人跑得快,牛芳很快也走了。 许青珂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灯火有些昏暗,她按了下自己的胸膛,宽敞的衣襟内柔软些微起伏,但那样柔软。 她略皱眉,她已十七了,纵然身体因为隐疾发育得晚,但女子的特征终究还是一日比一日明显,她庆幸当朝男子衣着素来以洒脱宽松为主,尤其是读书人,以袖飘飞,衣流波为美,并不走紧身那一套——约莫是因为读书人大多久坐,身材都不是很壮实,穿紧身衣当然难看,读书人好面子,自然不会自曝其短。 这是给许青珂的便利,但她谨慎,在外一贯束胸,昨日县考检身也是如此,那检测的人不会摸身体,只是会抖她衣襟查看袖内兜内等等,且要脱掉外袍。 这是考检一贯套路,不怕人身体有什么异样,就怕带进去的东西有问题,查的不是人,是东西。 许青珂束了胸,一向纤瘦的身材穿上宽大潇洒的青衫衣袍便是清俊雅致,寻常人顾着礼仪也不会多摸她身体,更不会怀疑她是女子,于是这一关也就过了。 但不说那赵钦忽然闯入,后来人也都来了,若不是只有一盏灯火,已将束胸除去的许青珂没有时间跟机会穿上束胸,难保会被牛芳瞧见,纵然牛芳生性大大咧咧,但万一呢? 所以她后来又披上了外袍,只当怕染了风寒,没人起疑——可她到底还是有了涩意。 等人都走了,许青珂才轻轻舒展一口气,将被褥内放着的束胸绸带捏在手中,脱下衣袍换上。 既然醒了,现在快凌晨了,再睡只会睡过头,还不如醒着。 第5节 ———————— 次日大清早,许多考生已经早早起身,云集在县衙前面,沐浴着晨露。 有些人还不忘拿着手里的书看,还有些人嘴里咀嚼着馒头,一边看书,旁边有家人或者小厮伺候。 最热闹的便是不远处的饭馆跟包子铺,生意兴隆,这一景观倒也奇特。 许青珂是慢腾腾来的,踩着时间点,但距离开考还有一小会儿,也不算晚,只是来得巧了。 ——本镇素有名声的赵秀才之子赵怀跟李家大郎李申对上了。 上头有老爹名声盯着,身为秀才之子,赵怀自小也是被寄予厚望的,苦读几年厚积薄发,自然不愿屈居人心。但在旁人嘴里的排名里面,他不如那韩坤也就算了,竟连着李申也在他上面? 心里不屈,只是考试重要,赵怀也就按下了心思,却没想到李申这人素来恃才傲物,对谁都不逊,也就将韩坤勉强视为自己对手,是以,大早上在县衙门口遇上后便是冷嘲热讽,把赵怀给激怒了,当面言语冲突了起来。 因为没有动手,只有文绉绉的口角,那些守门的衙差也不好出面,且还能看一看读书人的“吵架”,倒也挺有意思的。 许青珂看了一眼,发现傲慢的李申竟然是昨日丢笔的那位。 的确傲慢,她心里暗附。 而此时赵怀已经提高了些许音量:“李兄,你这等言行,莫不是觉得案首非你莫属了?我赵怀只能是你榜下败将?” 李申瞧着赵怀的眼神也分外不屑,“赵兄,我素来是仰慕伯父文学的,只是也听闻赵兄在家苦读七年,一直未下场,旁人都说你谨慎内敛,我却觉得盖因学问不够罢了。真正学识足够的读书人怎能惧怕考试,还是说赵兄只是觉得自己不足以拿下案首,便是一再掩藏,这一届是胜卷在握了?” 这人虽傲,嘴巴也是忒厉害了,一面说赵怀胆子小,一面又说赵怀想考案首,却还怪旁人野心勃勃,反正总归没赵怀好名声。 赵怀斗嘴显然不如李申,便是大怒…… 就在此时,他恰好看到不远处的许青珂,不由目光一闪,忽然朗朗开口:“我的确不敢下场,但前一届下场的你败给了上一届案首韩枫,且败得极惨,一时心思郁结患病,连后面的春闱府试都没能参加,如此又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呢。” 李申心中引以为耻辱的不外乎这件事了,被赵怀当着众人的面提及,自然恼怒,尤其是他也看到了许青珂——去年那韩枫……面相也似小白脸,就如这小子。 李申冷哼,“多说无益,看此次考试便可知分晓。” 他嘴上这么说,却是将赵怀恨上了,当然还有许青珂。 许青珂原本就对两人的争吵不感兴趣,本要去原来的槐树下等一会,却听到那李申阴阳怪气得来了一句:“前面那位兄台看起来似乎才学惊人,不知名讳是何?让我李申也瞻仰瞻仰。” 许青珂怎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她没装傻,顿足,转头看了一眼李申。 “我不认识你,你怎知我才学惊人?看过我卷子不成?” 她淡凉一句,却愣是把李申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怀等人也怔在那里。 这话忒毒了,一击致命啊! 谁能看谁的卷子啊,偷看?还是…… 反正傲慢的李申愣是被堵得脸色铁青:“简直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偷看你卷子!我李申还需要看你卷子?你是什么水平!” 许青珂已经转身了,但飘下一句话。 “那很遗憾,原来是我才学不好,才没能被你看上。” 她那淡漠敷衍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偏偏又怼了李申一下,除非怒而骂人,否则针对许青珂的两句话终归是难以对接。 只得硬生生吞下这苦果。 而且定远县最大的热门韩坤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瞥了门前的考生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冲突视若无睹,只是目光在许青珂身上逗留了下,有些冷漠。 “县令大人到。” 郑怀云到的时候察觉到了这些考生之间的异样气氛,但也只是步子一顿便是顾自进了县衙。 读书读书,也未必只有读书。 习惯了便好。 第6章 无头尸 昨日第一场是墨义,第二场考的便是帖经了,这是比较针对文采的,关于诗歌方面的文学等等。 这是固然对文学传承考究有很大侧重,但所谓科举是以挑选官员为主的,既是官员,注重的应该是治国谋略跟能力,文采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但显然蜀国的统治者并不在意。 其实蜀国前几代的科举习惯时有变动,多针对国策民情来挑选合适的官员,但往后已经延续了多年,再未更改过。 许青珂思绪翻转到这里便是扼住了,抬头看向郑怀云,他在主持发卷,表情严肃,但脸上疲倦比昨日越重,显然有极大的压力让他无法轻松。 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县令如此头疼呢? 为官者,无非两件事。 许青珂将目光从郑怀云身上收回,开始答卷。 县衙之外,牛芳跟牛庆两姐弟有些坐立不安。 “庆儿,你说青哥儿会不会受影响啊,毕竟大晚上被那赵钦惊扰,后面我看她屋子里油灯一直在,恐怕一直没睡呐。”牛芳素来说一不二,但此刻也有些惴惴跟自责。 牛庆当然生气赵钦惹来的一茬子事儿,但他毕竟是大男人,没那么多情绪,就说:“反正现在都这样了,青哥儿若是没考好,我给他当牛做马,姐你也别担心了,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他这话虽然还有点孩子气的江湖义气,但多少也能震住场子了,让牛芳刮目相看,也擦擦眼泪开始安心等着。 不过两人等着等着,却也听到一些人在谈论。 言辞之中隐约提及青哥儿的名字。 “诶,早上那位就是许青珂吧。” “是及,昨日酒馆老板不是还提起了么,但他没说那许青珂是什么人,约莫是他自己也忘记了,倒是让我等知道那许青珂也是上一届的考生,也不知名次如何。” “嘿,还能如何,若是考上了,怎么会再考呢,像李申那样的毕竟是少数。” 牛家两姐弟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五年的确太长了,有多少人能记得当年十二岁的青哥儿引起的热潮,那热潮让他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一下子名扬整个定远县,但现在呢? 两人心情固然复杂,但也不愿多说什么,毕竟青哥儿这一次入考,考得好自然名声扬起,若是考不好,恐怕遭受的屈辱会远胜于所有人,这点两人还是拎得清的。 而另一头,赵刚跟赵婆也在等着许青珂回来,至于赵钦,他被关在屋子里倒也安静。 呵,能不安静?捅了这么大篓子,一出门被那些人逮着就是一顿好打,还不如在屋子里安全。 考试时间到的时候,许青珂才交卷,然后慢腾腾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去。 出门的时候,刚好见到郑怀云在前面,似有衙役上前急报,郑怀云的脸色很难看,跟一干衙役师爷快速入了县衙内堂。 许青珂站在那里,瞧着那衙役之中有一位穿着黑衫佩戴白手套的男子。 是仵作。 她阖了眸,若有所思。 牛家姐弟见到许青珂出来忙迎上去,只是还未上前就见许青珂被一个瘦高的考生拦住了,那考生明显衣袍上乘,是农家子没得比的。 “之前你能逞口舌之利,我一时不查让你占了便宜,等明日最后一场考完,你我且看看日后谁的才学更高,输的人要对对方俯首道歉。” 李申傲慢,自尊心也极强,否则也不会因为输给韩枫而郁结难平以至于错过后面的考试了。 不过也太自信,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战书。 牛庆本来就郁闷许青珂被人非议,见状不由恼怒,正要开口骂对方。 “好”许青珂应得干脆,朝牛庆两人示意,一起走了。 李申满腔傲意跟恶念都在此刻梗在喉中,第一场跟第二场考得不错所带来的自信仿佛也发酵成了难堪。 他恨不得第三场已经考完,结果已经出来,好叫这个姓许的知道厉害! 旁人都是咋舌,定远县谁不知道李申傲慢,可再傲慢也比不上别人的漫不经心啊。 “此人是谁?”赵秀才照旧来接自己独子,自然也看到了前面的事情,李申跟自家儿子不和是早有苗头的,他也是这个年纪过来了,就是现在也在考场上跟他同届的秀才争锋相对,这没什么。 问题是这个不知其名的少年。 “好像是叫许青珂。”有人这么回答,他愣了下,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昨天听过? “许青珂?”赵秀才重复了一句,忽然看向酒馆老板,这老板此刻还盯着许青珂离去的背影呢。 不等他问,这老板猛然一拍大腿。 “我说我怎么老记着这个名字呢!” 这拍大腿的声音可不小,讨论的众人一惊,就是刚要走的李申跟走过来的赵怀都下意识看向他。 酒馆老板其实自己也纳闷为何昨天一看到那少年的脸脑子里就冒出这个个人名,可真要问对方是什么来头,他自己又说不上来,这等矛盾可让昨天那些人取笑了好久。 “许青珂,许青珂! 五年前的县试案首!当时才十二岁呐!不过可惜啊……她好像是家里父母生病,直接缺席了府试,没想到五年后才来考……” 这一想起来,这酒馆老板对许青珂的记忆就如同崩坝的流水,一股脑全出来了。 把众人给惊得不行。 五年前的案首?! —————————— 彼时,许青珂在路上却把牛芳打发走了,就说自己饿了,牛芳自然说要去买菜做饭,于是许青珂带着牛庆拐了个弯儿。 “丫,青哥儿,这里是……” “县衙后门,莫要说话,等着。”许青珂拉着牛庆站在县衙后门的巷子拐角,此地本就没什么人经过,两人躲在这里也无人可知。 也没过一会儿,一辆马车来了,停在县衙后门。 再没过一会儿,后门打开,郑怀云上了马车,衙役们跟着离开了。 不知为何,官家出现本该是极为磊落的,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偷偷摸摸掩人耳目。 ——那些衙役的衣服都换掉了。 牛庆都觉得古怪,许青珂却看出了一些门道。 “最近县内有传人命案子吗?” “诶?没有啊!就是偷盗的都很少,今天那赵阿婆还特地出门问了呢。” 赵婆如今杯弓蛇影,对这类事情尤其敏感。 许青珂颔首,看了下马车离开的方向,“走吧。” 第6节 赵钦在家等了许久,见许青珂回来了便着急对策。 “青哥儿,那老赖给我们这些人的期限只是三日,三日内我交不齐一百两,他肯定会来找我……” “那你就别让他找,出去吧。” 啊?赵钦错愕。 “本就不能一直窝在家里,现在的你应该茫然无措得出去找路子借钱,最后苦无对策才不得不偷偷去找了郑县令,告诉他你已走投无路,且愧疚于连累家里老母亲跟哥哥一家人,想要洗心革面……别的话不必说多,露出你的恐惧跟你的懊悔,别提钱,只说不愿拖累你的家人。“ 许青珂转头看着他,眉眼在室外阳光清透窗子后的游离中模糊。 “装可怜,你应该最为得心应手,把郑县令当成你那可怜的老母亲对待……不过首先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位郑县令,然后……” 许青珂慢腾腾说完,不等赵钦消化,就管自己拿起毛笔,突兀问了一句。“你刚刚说你们这些人,还有其他人跟你一起欠了一大笔赌债?” “往日肯定有很多的,不过这次就我跟黑子那家伙,肯定是他们故意设计害我们两个的,不然怎么会一直输……” “你可以出去了。” 不等赵钦愤愤怒骂,许青珂直接打断他。 赵钦隐约明白许青珂只会给他出主意,但并不打算真正掺合到他的烂事里,毕竟自己理亏,便是神色悻悻,但也有了章法,没多久就离开了赵家。 不学无术也是有好处的,对这定远县的弯弯道道街头巷尾的赵钦可比许青珂清楚多了,凭着许青珂给的线索走街串巷打听马车,没多久就捕捉到了郑怀云的踪迹。 ———————— 天朗气清的午后,郑怀云正站在县城东郊松木林子里。 他身后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席棚子,地上也搭着草席,上面盖着白布。 身后的仵作正给他汇报尸体情况。 “这两日气温并不炎热,尸体放置此地跟放置在屋内并无太大差异,但终究这样不是个法子。” 郑怀云神情严肃,却也有无奈,“如今正是县试,若是县里传出这样骇人听闻的命案,影响了考试,谁担待得起?命案是要破,却必须偷偷地破,或者等考试结束再破。” 仵作也深知官场凶险,县令大人怕是深为忌惮,否则也不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毕竟他们隔壁钟陵县的县令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也只能如此了,也是在下无能,实在找不出任何能证明此人身份的痕迹……” “这也不能怪你,凶手挺狡猾的,不仅将人的衣服剥去,还……” 郑怀云顿了下,不愿再说,环顾周遭环境,越发觉得有几分阴森,仿佛那位残酷的凶手还藏在周遭偶尔一人高的灌木之后窥视他们。 他打了一个哆嗦,拢在后背的双手紧了紧,正要离开,却又想起了自己前些年见过的那位钟陵县县令的下场…… 官场吃人。 他收了步子,转身对仵作说:“本官再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仵作有些惊讶,这郑县令来到他们县任职也有一两年了,无功无过,一向比较谨慎,但对死尸比较忌讳,何况是这样的尸体,昨日就没见他多看几眼就避开了,怎的今日…… “好得,大人随我来。”仵作从善如流,领着郑怀云进了棚子,拉开白布,棚子外面三四米远周遭有几个衙役看守,但这些衙役本就对看守死尸有些抗拒,心猿意马的,愣是没发现不远处藏在灌木后面冒出半个脑袋的赵钦。 要说赵钦这眼神跟运气也是绝了,偷偷摸摸寻到了这地方,也找了个地儿藏着,却不成想角度找的这么好——听不见人家说的话,却能刚好看见那白布拉起来后下面的东西…… 血糊糊带黑的,上面还有白乎乎的骨头连着肉,还有管子…… 这是断了人头的脖颈。 “啊!死人!”惊恐的惨叫声起,所有人都吃了一大惊,饶是仵作也被惊得手一抖,把白布都给落下了。 第7章 赌徒与县令 —————————— 赵钦惨叫吓到了人,但很快就轮到他战战兢兢被衙役压跪在地上望着脸色阴沉的郑怀云惊吓了。 因为郑怀云一照面就劈出了一句:“你就是凶手!” 赵钦吓坏了,登时冷汗直流,“冤枉,冤枉是大人,我不是凶手,我不是。” “你不是,怎会恰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你!”郑怀云这话让旁边的仵作跟师爷对视一眼,县爷这话没根没据的,难道是想抓个人滥竽充数顶了这案子糊弄过去?虽然可行,但世人都知一环套一环,今日补了一个杀人案,名字就会被此人的家人告冤出一个冤案,但凡有点理智都不可能啊…… “我我我……我真不是,我是跟过来的,就是想找县爷投案报案。” 投案又报案?这说法有点意思了。 郑怀云挑眉,但脸上没什么笑意:“从实招来。” 赵钦便是跪直了身体,先叩首,然后才说道:“小人名叫赵钦,本是镇上杀猪户赵刚之弟,一直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前些年更是染上了赌瘾,常日里诓骗家人,得了些钱财就全拿去赌博……” 说到这里,郑怀云跟仵作几人就对赵钦没多少耐心了。 为官者也是有好恶的,赌鬼什么的自然在他们厌恶范围内,这群害群之马! 不过还好赵钦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直到两日前我赌输了,欠了一百两,被那老赖砍断了手指……” 郑怀云也看到了那断指,皱眉,暗道这些刁民太过狠毒。 “一百两,如此巨资,你如何拿出?莫不是要找本官替你还?”郑怀云本来就烦恼缠身,因此没什么好奇,这话挺重的。 赵钦露出惧色,连连求饶:“小的不敢,欠了这一百两后,苦于无法,只得回家。本想从哥哥那儿取些钱财,然而家里老母亲得知此事万分痛心,险些急火攻心……” 赵钦的确想到了自己母亲昨晚的痛苦模样,心里也是真的愧疚万分,脸上痛色自然真实,便是叩首,“大人,小的自知不是个东西,也是罪有应得,只是觉得这赌博实在害人,若是长久以后,必然为祸一方,便想跟大人坦白,让大人带兵端了这一狼窝,免得县内其他人跟我一样……” 郑怀云是真的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赌徒欠钱了来找他投案的,“赵钦,你今日找本官,本官的确惊讶,但你莫不是以为如此可以将功补过,让本官端了那些人的赌盘,让你不用还那一百两,从此安然无恙。” 顿了下,郑怀云眯起眼,“你是在利用本官?” 赵钦瑟缩了身体,额头满是冷汗,哪一个百姓不怕官,不过他想起许青珂的嘱咐,还是咬咬牙,磕头。 “大人,小的不敢,不管大人这次能不能端了那些人的窝,小的都甘愿领罚,家中老母亲也说了,哪怕大人不罚,她也要让大哥再用荆条抽我,以示惩戒。” 闻言,郑怀云神色缓和了一下,暗道这厮家中老母亲倒是不错,可惜摊上了这么个儿子。 不过既有悔改之心…… “再抽你?莫不是已经抽了?”郑怀云随口一句,那仵作也是闲得无聊,早前就观察到赵钦脸色太过苍白,额头满是冷汗,怎会怕成这样。 狐疑之下上前一看赵钦后背,好家伙,衣服都渗出血来了。 脱了衣服看到血痕累累,郑怀云终于动容,摆正了肃容,说:“赌博的确是一大害,若是我县城青年都如你这般堕落,定远县岂不是毁了!” 赵钦知道有戏,心里钦佩许青珂,脸上却不敢显露,只说:“那老赖等人将赌博之地聚在西郊老林子里,已开赌两日了,参加的人很多,因为老赖若这两日是童生县试,衙门绝对不会留意到他们这边在赌博,县令大人绝对想不到这点,必然安全无虞……” 这话还没说完,郑怀云便是大怒,“这劳什子老赖简直大胆!” 这边人命案子还没破,他得遮遮掩掩,难道还要被一个市井无赖给看轻了? “竟挑着童生县试,这是无视朝廷教化,也是无视本官!”郑怀云原来也没太大心思,此刻却想到了人命案子没破,若是还让这些赌徒恣意,自己这县令可太窝囊了,若是传出去,更是不堪! 必须要把这些人给端了!而且还可以…… 郑怀云目光闪烁了一下,便是甩袖:“赵钦,你老实招来老赖等人情况,还有他们赌博具体之地……” ———————— 赵钦是傍晚时分才回家的,看他神色,赵刚就放下了心,但也不问,只看他先去了许青珂那儿。 一进门,赵钦就看到许青珂在写字。 也是奇了,这些考生那一个不是抓紧时间读书温习,准备明日最后一场考试,怎的这青哥儿从不看书,只一味练字,莫不是这县考还单独考书法? 赵钦不敢多问,只乖乖站在一旁,等许青珂写满一帖放下毛笔看向他。 “青哥儿,县令大人果然允了,而且点了许多官差,准备明日抓人呢!”赵钦主动开口,十分兴奋。 “您可真厉害,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这县令大人一开始对我十分不满,并不起心思,是后来才……我还担心呢,那人命案子还在,他怎么会决定先抓老赖他们呢。” 他说起人命案子的时候,已经准备好看到许青珂惊讶的模样。 可没能看到。 许青珂拿起写好的字帖,随手扔在一旁,取了新的一张纸。 “因为杀人命案破不了,既然破不了,又怕为人所知,自然要拿另一件事将它盖过,将来爆发了也有由头可说。” 许青珂看向赵钦,“你的运气不错,刚好有这么个案子出来,县令大人一定会着重铲除这些毒瘤,肃清县令靡靡之气,老赖那些人的下场绝不会好过。” 赵钦闻言大喜,但面色也垮了垮,似乎心有余悸,“不过那尸体还真是可怕啊,竟是无头尸,我都不知道咱们这定远县竟还有这样的狠人……” 许青珂此刻才顿了顿眸,“无头尸?” “是啊”一看许青珂感兴趣,赵钦便是来了兴致,“我当时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那脖子就一个血窟窿啊,头都不见了,好似死了有一两天了,看县令他们的样子,似乎真的破不了这个案子了,也是,那人头都没了,哪知道死的是谁啊……对了,好似连衣服都没了,那凶手可真够绝的。” 赵青珂闻言皱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 次日,也是童生县试的最后一场,考生们比前两日更加紧张,因为这一场结束,他们的考试结果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当然了,县城内也广为流传起了许青珂跟李申的赌约,还有许青珂这个名字…… 五年前的案首啊,这意义可不一般,尤其是她后面缺席考试也远比李申这种更传奇一些。 孝子,十足的孝子,但阔别五年,这学问到底如何,众人也不好说,只能且说且看。 倒是赵怀等人颇有些压力,唯恐自己输给了一个五年都未参加童生试的“旧人”。 许青珂到了,无视他人的灼灼目光,只留意到那位冷淡无言的韩家三郎韩坤似乎也在看她。 也是对五年前的案首好奇? 许青珂阖了眸,再没看韩坤。 钟鸣起,这第三场考试之时,定远县外的十里凉亭有一马队疾奔而来。 这马队是商旅打扮,似乎一路急赶,十分风尘仆仆。 “前面就是定远县,定远县临水,有码头水船,只要咱们到了那儿便可坐船从水路离开……” 为首男子身材瘦高,三十多许年纪,双目上扬且有鹰钩鼻,看起来有些阴鸷,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说罢,他扬了马鞭,“可不能耽误了买卖。” ———————— 郑怀云没有亲自带人去抓赌徒,因他必须主持考试,但他让麾下师爷清点了好些衙役过去,且有赵钦指点地方后,他早让人蹲点斥候,确定了那些人的确在西郊,这才让人过去…… 看时间,现在也差不离了。 郑怀云一想到这里,这两日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却偶然发觉自家师爷跟几个衙役小子们时不时把眼珠子往一个地方瞟。 第7节 奥,就是他之前看了许久的那个……许青珂? 考试结束,郑怀云得了下属通报——成了,一个不漏。 很好。 郑坏云心情舒爽,也就不急着走了,却听到走廊那边传来声音。 “许兄,请留步。” 许青珂转头,看到一个考生朝她走来。 年纪约莫比她大一些,穿的衣服比她还朴素。 她想了下才认出这个人是谁。 “在下应成安,得闻许兄乃是五年前的案首,仰慕才学,想与许兄畅饮一杯。”应成安斯斯文文的,面上带着笑意。 许青珂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脸上,应成安感觉到许青珂的打量,但不同于往日那些人的眼神,她的目光……尤有几分深邃。 但有清透。 他不自觉捏了捏拳头,却听到许青珂应了一声。 “好啊。” 第8章 相携互助? 许青珂应了应成安的邀约便是一同出去了,郑怀云抓了赌徒,自觉手头也有点点小功绩有利于定远县建设,心情自然舒展,瞧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竟起了几分好奇。 “这少年郎是仿若姓许,许青珂?看起来倒是出色。” 旁边有师爷应是。 “倒是少见的翩翩少年郎,我看去年加今年两届学子都无一人有她这般出色。” 师爷闻言笑了,“此子的确面若丹朱,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真乃嵇康也。” 嵇康是三国时的美郎君,闻名古今,这师爷看来的确对许青珂颇有赞赏,这形容本就是用在嵇康身上的,套用到许青珂身上,已经超凡了。 但也许是以为县爷看重许青珂,故意拍马屁的。 郑怀云看了师爷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些,“本县说的是她的字不俗,至于表面皮囊……若非入进士见君王,此等容颜也不过是负罪而已。” 负罪?师爷顿时战兢,不敢再说。 ———————————— 牛庆是在外等许青珂的,得知许青珂要跟同期考生一起去喝茶,他本来不太乐意一起去的。 无非是因为牛庆做不来喝茶这种温雅事儿,除非是一口闷,还有便是他也谈不来书生的“闲谈”。 不过许青珂说有好吃的,于是他答应了。 定远县不算小,但茶楼也不是很多,应成安邀约许青珂的,便是他选的茶楼。 最大的茶楼,自然也是最贵的,选的还是包厢,反正牛庆一上楼就束手束脚不敢多说了。 “这茶楼的甜点小食还不错,可以试试。” 应成安点了茶牌上的一些甜点,对许青珂十分体贴。 点都点了,许青珂也就随便吃了点,应成安比她吃得更少,且吃东西的举止似乎很是优雅。 倒是牛庆吃了不少,应成安看了牛庆好几眼。 “许兄五年前便已是案首,这等才学让安十分钦佩,料想这次考试也必然会独占鳌头吧。” 应成安笑容满面得说着,许青珂喝着茶,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答,应成安却觉得这是许青珂默认了。 “算起来,你我皆是出身寒门,在读书一途上,比之那些富家公子哥儿更困难许多,何况那些人一向强势,经常瞧不起我等寒门学子,往日还望你我相携互助……” 许青珂此刻正看着窗外,窗外人来人往,行人、商贩等等诸多,但她偶然瞥到一马队,目光在这些人顿了顿,这些马队停下了,似乎要在对面的饭馆吃饭。 许青珂看到这些人取下了马匹上的包裹背负背上,昂首阔步进门,但有三人留下看顾那马车,并未进店吃饭。 许青珂阖了眼,转过头看向应成安,嘴上却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相携相助,包括分摊你在定远县被人排挤的压力吗?” 她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应成安脸色一变,而塞糕点的牛庆也一下子堵在那里。 “许兄,这话什么意思,真是让安摸不着头脑啊。” 应成安很快镇定了,只是面上有苦色跟委屈之感。 牛庆都看着不忍心了,暗道青哥儿是不是误会这个大大方方请他们吃东西的书生了。 “定远县这一届有名有姓的考生不出五指,你是其中之一,你的名字我还是听说的。” 许青珂指尖瞧着桌面,“刚刚你说对了,你我都出自寒门,寒门寒门,不外乎穷,既然如此穷,何必选这最好最贵的茶楼,且毫不迟疑,不外呼两种原因,一,你十分看中我,想竭力结交,不惜花这一笔钱,但说来也好笑,五年这么长的时间,我自认还不够优秀到让人听闻一下就钦佩得五体投地,所以你必有所图。这所图就是第二种原因。” 顿了下,许青珂指尖指着对面墙壁。 “这包厢隔音不太好吧,你刚刚嗓门不轻,若是隔壁包厢那些人听到我许青珂大言不惭要当榜首,还仇恨富家子弟,而且又没有什么依仗,必然不喜,群起而攻之,日后我在这定远县必然举步维艰。” 牛庆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了,大怒,但应成安依旧不慌,只是盯着许青珂淡淡道:“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我真要害你,应该在考试之前……” “考试之前谁会这么闲来喝茶吃饭,你肯,他们也不肯。” 应成安脸色有些阴沉下来。 许青珂似笑非笑:“考生五人,只有你一人出身最差,一向受人排挤,要改善这种情况并不难,只要拉上一个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就行了,比如我就很合适。” 应成安沉默良久,才轻笑了下,“你可真聪明,可未必能知道一切。” 许青珂瞧了他一眼,起身,牛庆也跟着起来,只是瞪了瞪应成安。 两人推门出去了,应成安转头看着,却发觉到许青珂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转身去了隔壁,敲门。 里面有些会躁动,但过了一会,门打开,许青珂看着在座的好几个富家子弟,也都是同届的考生。 年纪大大小小嘛,都在二十上下。 这是一个最血气方刚也心性不定的年纪。 “李申。”许青珂瞧着在座的李申,后者本来还算镇定,但听到许青珂陡然喊他,终究还是难掩心虚——他总觉得许青珂好像早知他在这里一样。 “下次要雇人耍这种把戏,别定在茶楼这种地方,甜点虽精,但并不充饥,大中午的,不是谁都如我这般有耐心陪你玩儿的。” 的确,大中午的饭点,约人在茶楼喝茶吃甜点,文雅是文雅了,就是有点做作。 许青珂是闲得慌才陪玩,但也仅此而已。 其余富家子来回看看李申,再看看许青珂,怎会不知道自己被李申设计了。 总归心里有些不舒服,因此看李申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了。 李申闻言先是被看破伎俩后心虚,但马上恼怒,冷哼:“平常都说我李申傲慢自大,我看许青珂你也差不了哪里去。” 许青珂瞥了他一眼,“当然不比你差,你是想想而已,而我的确是要当案首的。” 她说完就好心拉上门,啪嗒,关上了包厢内包括李申在内所有人惊愕的脸。 这人,这人简直是…… 许青珂说完就转身了,带着同样一脸震惊表情的牛庆往楼下走,此时,应成安也从包厢出来,看着许青珂的眼神十分复杂。 这个人竟猜到是李申设计?那是不是也看穿了自己拿了李申的钱财配合? 是不是也知道…… 啪嗒,另一隔壁的包厢门也打开,一个青年站在门口,看着许青珂走过来。 他眯起眼,看着许青珂……从他身边走过。 头也不回。 很显然,她知道。 ———————— “青哥儿,刚刚那人是韩坤吧,那个韩家三郎,他怎么也在!”牛庆下楼后还惦记着刚刚看到的人。 “他如果不在,李申的戏就没法唱了。” “啊,啥意思?” 许青珂淡淡一笑,“李申怕是不自信了,想要拉上韩坤,韩坤是定远县公认最有可能拿案首的人,有他跟我作对,李申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占尽便宜。” 牛庆明白了,所以是李申故意拉拢了应成安安排这一出,既让许青珂得罪那些富家考生,又得罪韩坤,若是成功了,许青珂日后自然会很麻烦。 还好许青珂没等对方诓她说啥就直接把对方摁死了。 “诶,这李申太坏了,怎么这么多心眼,不是说读书人都只顾读书的吗?”牛庆挠着头,有些抱怨。 许青柯刚走出茶馆,瞧了对面的饭馆一眼,说:“读书人不光读书,还会吃饭,且有些人喜欢吃干饭,有些人喜欢吃软饭,有些人专盯着别人家的饭,都不过是想让自己吃得更好些而已,无所为,因欲而已,不稀奇。” 这话浅显,牛庆懂了明面上的,也无需懂暗面的,只想了下,问:“那青哥儿喜欢吃什么饭?” 许青珂偏头一笑,“我喜欢吃菜。” 青天白日的,这人一笑,愣是让周遭车水人龙都变成了尘埃似的,艳阳高照,霞光潋滟。 牛庆愣在那里。 而二楼,韩坤刚回到包厢就看到了自己哥哥的友人正站走廊上。 似乎在看着下面。 第9章 养不起 —————————— “姜大哥在看什么?”韩坤从自己大哥的信中得知这位锦衣青年身份贵重,是他的结交友人,让他必须谨慎厚待,还一再重复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大哥的性子一向稳重,但自身才学不俗,年少拿了定远县案首,后面府试院试之后拿了致定府三等生员廪生、增生、附生中的一等生员廪生,可拿官府膳食津贴,如今在致定府府城之中府学之中进学,准备日后正式科举,端是他们定远县的一大佳话。 他也一向以大哥为榜样,也因此才觉得能让大哥如此慎重对待的人物绝对不同凡响。 第8节 但他真正见到人了,又总觉得对方又几分懒散轻慢,既没有贵族世族的讲究,也没有才子的清高,十分特殊。 就比如现在,他靠着栏杆瞧着下面,明显在看着什么,被他询问后却说:“有趣的人。” 顿了下,还补上一句:“而且长得不错。” 韩坤下意识想起刚刚见过那个许青珂,他对此人自然不喜,锋芒太甚,但说她自傲清高有没有,仿若有种让他觉得不自在的自在——这种自在应该是强者对待弱者的。 所以他不喜此人。 “姜大哥此次来定远县可是要事?还是游玩?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提,我必然尽全力。”韩坤对外冷淡,对这个姜大哥却有刻意的尊敬。 姜信瞟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端了那茶杯,喝了一口,“定远是小地方,茶也不太好喝,不过风景还行,人也有点意思,我就是看看而已,至于你,刚考完试,不若陪我游玩游玩。” 韩坤其实一向不喜欢玩乐,不愿把自己跟李申那些人等同,不过此刻还是答应了下来,且出门去找这茶楼的人安排膳食去了。 谁说茶楼只能吃茶点,若是有权势人脉,想吃什么都行。 在这点上,他觉得那许青珂见识浅薄。 却不知他出了包厢的时候,姜信靠着栏杆,脸上没有笑容,只看着下面饭馆中吃饭的一行人,指尖勾起了腰上的玉佩,把玩着,眯着眼,目光有些游离。 这样游离的目光,却也看见了饭馆外不远处的食坊买小碎嘴零食的两人,一单薄修长,一高大壮硕,前者纵容后者贪吃,后者十足憨笑。 姜信定眸看了一会,转移目光,重新落在那饭馆内侧吃饭的众人……也瞧见饭馆附近巷子里开始集结的一些人。 他们在靠近,他缓缓眯起眼。 “青哥儿,你喜欢吃这个蜜枣吗?” “还好。” “那买了!还有你喜欢吃这咸肉干吗?” “还行。” “那也买了!今天我请你吃哈!回去你就跟姐姐这么说。” 牛家是有点小家底的,又只有牛庆一个儿子,儿子不小了,自然会给些闲钱傍身。 可牛家人也知道这独根儿是个吃货,平素里去镇上总是凑到食坊前面,浑身一点散碎钱都要挥霍了,于是老爹姐姐管得很严。 有许青珂在就不一样了。 许青珂也随他,反正这人很久没来镇上了,来了几天却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定了好几样小零食,用袋子装着,牛庆掏钱付账,许青珂转头看着街道,留意到巷子拐角有一些人…… 嗯?这些人似乎有些来头,目的是饭馆里面那些人? 许青珂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曲起,轻敲空气。 要动手了吗? 许青珂琢磨着自己还是不要摊这浑水的好,便是打算让牛庆离开,却敏锐瞥到那些靠近的人停下了。 停了? 不过须臾,饭馆里面的人都吃好了出来了,纷纷整理行囊准备上马,然而那些人依旧未动,等这些人走了,他们便是缓缓散去。 许青珂冷眼旁观,暗道这些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改变主意,必然看见了什么暗号。 这个暗号便是在他们所在方位都能看到的地方。 许青珂挑眉,目光往刚刚茶楼的二楼看去,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目光对视,姜信看到那位食坊前的俊美考生瞧着他,似乎惊讶,但也淡漠。 旁边的大个子已经买好了东西,似乎跟她说了什么,她也回了一句,那大个子随即看向他,然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都笑了下,仿佛是很平淡的事儿,然后两人一起走了。 姜信懂唇语,想起那大个子问这小白脸是谁,结果那小子回答——不知道,反正我们养不起。 呵,竟是在调侃他么?看来没有察觉到什么。 是他多虑了。 姜信收回目光,再没有半点试探的兴趣。 ———————— 老赖等人都被抓了,赵钦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当日就喊着要买些好吃的庆祝,赵刚母子倒也高兴,正要应允,许青珂两人回来了。 一进门,许青珂就说:“是得吃好一顿,吃好了就可以去衙门领罚了,到时候得饿个好几天。” 赵钦顿时脸色一垮,有些悻悻,“他们都被抓了,我就不能……” “十个痞子无赖要整你,远比不上一个县令要整你来得厉害,别把别人当傻子,信不信现在郑怀云已经在考虑如何处置你。” 许青珂目光凉凉的,赵钦顿时感觉两股颤颤,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跳起,“我去,我现在就去,饭也不吃了,索性把自己整的可怜一些,一次性打消县令大人对我的惦记。” 说罢不等赵母等人反应便是跑了出去。 赵刚顿时感觉复杂——说好的长兄如父呢,这小子一点都不怕他,倒是怕急了青哥儿,真是见鬼了。 赵钦主动去了衙门,让郑怀云对他的观感好了许多,私底下也有属下回应赵家人一向风评甚好,也的确出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但并没有什么大过,甚至赵刚贩卖的猪肉也一向比其他人少些价格,很得周边百姓好感。 既然如此,也不妨宽容一些,于是让人罚了十杖已示惩戒,又判关他一段时日,到时候假称让赵家来交钱赎人也就是了,还能不惹其他赌徒怀疑,免得这厮一出牢房就招人报复。 郑怀云自问自己如此宽容体贴,又抓了这些害群之马,肃清县内赌~博风气,已然是定远县的一个好县令。 只是…… “那案子不能再拖了,不然尸身腐烂,很难处理。” 他倒是想将这案子彻底掩埋,让那尸身腐烂无人知,可人多眼杂,谁知道有没有人报私信给他的政敌,如此大为不妥。 于是在许青珂收拾行囊回了村子后的第三日,去县里走亲戚的村民回来说县城里发生了无头尸命案。 因为是发生在县城里的,村民们也不觉得慌,只是偶尔会谈及。 许青珂回到村里就鲜少外出了,平日里就在家看书练字,生活十分清心寡欲。 直到一个月后,有里长带着人敲锣打鼓得跑到他家门前。 铿锵,杯子落地,许大家里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惊愕得询问着邻居们彼此通告的消息——许老三家里的许青珂又中了他们定远县的案首! 时隔五年,竟然又中了? ———————— 赵家,赵婆本日日惦记自家儿子,但也花了点钱财得知自家儿子在牢狱里面虽不自由,但并未受什么苦,想着这小子从小到大顽皮惹祸一直被家里惯着,虽说已经被吓过了一次,但总得吃久一些苦头才长记性,也好过他日后再犯,因而也就淡定了。 不过么,等她在菜市场的时候通过别人的嘴巴知道许青珂中了案首,当时好生错愕,继而大喜,愣是买了好些糖果请人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子中了呢,有人问了才知是人家媳妇的邻里世交小弟中了,考试时还在她家里住着呢。 虽然不少人心里嘟囔这么远的关系也值得这么庆贺,但不是不羡慕的——能当案首,来日考上秀才大有希望啊。 他们贫苦寒门人家若是出一位秀才,那便是鸡犬升天,要知道就是豪富商家也信奉仕途才是正道呢,所以能让一位准秀才住家里,那可是文曲星庇佑,很有福气的。 赵婆就这么在众人的目光下提着篮子嘚瑟回家的,回家后便是对自己的媳妇嘘寒问暖,让牛芳还以为自己婆婆中邪了。 当然,有喜也有悲,自然也有怒,暂且不说李申等人如何愤怒让一个谁都没料到的人当了案首,便是冲着那个赌约…… 定远县的考生群不太安静啊。 第10章 已经抓了? 大多数考生是惊疑,赵怀等跟许青珂照面的考生则是感觉复杂,但酝酿了一两日还是齐齐将目光落在李申所在的李家,李家关门不出,然后他们又看向韩家,韩家倒是一如往常,仿佛不受自家三郎落榜首而失落。 这让不少人都有些失望,但想想韩家已经出了一个韩枫,不能锦上添花也没啥。 目光游离中,这日子也就过去了,但定远县内有多少人翘首等待那位两届案首来县内…… 韩家一客房后院,三四月的天,花开得正好,姜信在院子里喝着酒,韩坤每日都过来拜会,礼数很足,但一般坐不久。 这位姜兄平日里就喝酒看话本儿,要么就是出去遛弯打猎,没点正经事,委实不是他这种书生愿意应付的,也就每天来拜见下就好了。 今日依旧来了,一进门果然看到姜兄一边看话本一边喝酒,好家伙,酒足足有三壶呢! 韩坤皱眉,步子在门槛前磕了下,还是进去了。 “姜大哥。”韩坤上前作揖,姜信抬眼看了下他,勾唇轻笑,“今日来得比往日早了一些,我想睡下懒觉都不行了。” 韩坤垂眼,客客气气:“便是姜大哥还在睡觉,我也是要来的,毕竟哥哥让我尽好地主之谊。” 姜信瞧他这样顺从,手指勾着酒壶,将酒杯倒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我瞧你今天提早来……有事儿?” 韩坤一惊,但也没多想,只说:“县令大人明日设宴,邀我们这些考生作陪,明日我大概不着家,若有怠慢姜大哥的地方,还请姜大哥见谅。” 姜信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你不是很开心啊,是因为你没有拿到案首,而明日那位案首也要过去?” 韩坤皱眉,暗觉得这姜信实在不懂说话,但对方身份不明,他也不敢得罪,“没有的事儿,一次考试而已,我不是那么输不起的人,只是没料到那许青珂会有这样的才学而已。” “这样想是对的,不过明日设宴,我也去蹭一顿饭好了。”姜信说这话的时候,看到韩坤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满跟为难,便是淡淡抿酒,嘴角微上挑。 “定远县令郑怀云跟我也有些旧交,你就跟那边的人这边回复说故友相访就是了,不会让你为难的。” 韩坤此刻才想到对方必然身份不凡,来自致定府,有郑怀云那边的人脉也不奇怪。 “姜大哥说笑了,哪怕你不认得县令大人,我跟县令大人那边说下,也应当没什么问题的。” “那倒是,你哥在定远也算有点底子。” 姜信满不在乎说着,韩坤察觉到对方对自己哥哥的轻慢,不由觉得不舒服,便是告辞了。 姜信的手指依旧摇晃着杯子,眼角瞥过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里波澜不惊,深邃似海。 ———————— 县令设宴,所有榜上有名的考生自然都是要应邀的。 许青珂依旧踩着点来,不早不晚,书生多有狂傲气,也不兴上门送礼的风头——因为他们现在只是考生,真要送,也得入了官场再送,须知送礼也是一门大学问。 许青珂两袖空空,跟其余人一眼,这次到县衙,那些守卫的衙役都对她给予充分的注视跟客气。 之前是考生,现在是案首,中秀才的概率太高了,现在打个脸熟也不错。 凉亭中宴席已经摆好,仆役们开始上瓜果,好些个考生已经在,许青珂跟这些考生并不熟,熟一些的比如李申跟应成安又是不和的,因此她显得分外形单影只。 李申今日也来了,一直绷着脸,应成安寡淡沉默,很安静,其余人一看他这模样也不想把他得罪死,毕竟这人也是第四名,家里在定远县也有些人脉。 倒是赵怀不怀好意,开口:“李兄,我仿若还记着你跟许兄有一门赌约呢,便是你输了的话要跟她道歉。” 第9节 赵怀这一开口,众人也不好装傻了,齐齐朝李申看去。 应成安一直站在角落里,此刻却是先看向许青珂。 李申脸色沉了下来,“赵怀,你排名还在我之后,也有资格管我的事儿?” 赵怀冷笑:“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仰慕许兄才学,她怎么说也是我们定远县案首,光明正大赢了你,怎的,李兄不认账?圣人曰,君子无信不立……” 李申大怒,正要叱赵怀,县令郑怀云来了。 “诸位才子久等了。”郑怀云这么说,其余人却是下意识可能性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韩坤。 韩坤,县令难道还跟韩坤私会?难道是格外欣赏韩坤?这样的待遇难道不该是案首许青珂的么?还是因为韩家的名望? 还有另一个人二十出头模样,很年轻,但气质有些飘忽,似稳重内敛,又有几分散漫轻佻,一袭普普通通的黑色玄衣,身姿倒是十分修长,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出一个个头。 这人是谁?众人目光打量,嘴上却不多问。 是他?许青珂认出了茶楼上走廊上的人,谈不上多诧异,只觉得对方似乎多看了自己一眼。 郑怀云让众人落座,此刻正是中午十分,白日清朗,院子里百花盛开,郑怀云为人谨慎,礼数很足,也算是全了县试后县令必请榜上考生吃宴的习俗。 只是除了吃喝必然也有聊天。 聊文学,聊政策,聊县风习俗等等,大多数人都各抒己见,包括原本心情不愉的李申也十分踊跃。 倒是案首许青珂很少说话,仿若不善言谈似的。 郑怀云也很少朝她问话,这几乎让韩坤等人以为县令大人不待见这位新案首了。 但同样少话的还有那位玄衣男子,仿若县令大人刚刚介绍他是自己的一位故交。 聊着聊着郑怀云放下酒杯,叹气:“诸位,如今你们考完县试,正是要备考府试的时候,来日榜上有名也不负这寒窗苦读了,只是你们还需得记住为官不易啊。” 许青珂瞥过对方脸上难以掩饰的苦色,暗道这人固然谨慎保守,却不够心机,情绪难掩,难怪仕途不佳。 “大人可是烦忧那无头尸案?”赵怀忍不住问道。 “就是此案。”郑怀云摇头,“此死者的头颅衣物皆是不见,除了左脚脚趾断了一截之外,再没有任何特征,死者的身份不明,查案也就无从查起,如今时间过了这么久,尸体更是不好处理,可真叫我愁坏了啊。” 李申瞥了许青珂一眼,有心在许青珂面前卖弄,便问:“仵作可能判断出这死者死了多久?” 按理说这种人命案子的细节是不该吐露给不相干人员知道的,不过现在已是悬案,加上在场的人都是考生,郑怀云也没那么讲究,或许也是病急乱投医,至少这些考生一个个脑子都不差吧。 “大概是县试开考前一两日吧。” “难道是凶手乘着那段时间故意犯案?” “断头又剥衣,这个凶手太过凶残。” “大人不必忧心,这等案子放在哪个县都是悬案,之前大人大刀阔斧处理了咱们县的那些害群之马,已是大大的功绩。” “对的对的,大人之廉明勤政大家都有目共睹。” “凶手不是已经被大人关进县衙了吗?” “大人何须忧心,这等案子破不了,我等定远百姓也不会责怪大人的。” 这样的话此起彼伏,郑怀云怎不知道这些考生的心思,心里摇头,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刚刚好像有人说…… 酒席上缓缓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刚刚说话的人。 “许青珂,刚刚你说……” 许青珂靠着椅子,指尖还点着酒杯,她从开席到现在才浅浅酌了半杯酒,如今眉目清明,番外清透。 “我说,大人已经抓住凶手了,就在牢中。” 郑怀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抓了?已经抓了? 第11章 太干净了 “许青珂,你这话是何意,给我仔细说说。”郑怀云语气镇定,但连平日里的自称本官都忘记了,显然情绪还是很激动的。 那玄衣男子也靠着椅子,看到对面的许青珂在这么多人的灼灼目光下毫无动容,平静得像是一座清池。 “大人之前抓捕的赌~博之人里面有一人是不是叫赵钦?” 郑怀云闻言一愣,点头:“确有此人,你的意思是……” 难道是他?那小子出没在死者死亡之地,真不是巧合?难道他被骗了? 郑怀云一时间疑云丛生,自然也表露在脸上,许青珂不露声色,用一句话打消了郑怀云的怀疑,“他是县里屠夫赵刚的弟弟,赵刚的妻子牛氏乃是我同村对门的姐姐,我们两家素来友好,之前县试我便是住在她家里,因此也知道赵钦的一些事情。” 许青珂没有明说,郑怀云却是秒懂,之前他就告诫过赵钦不许把无头尸的事情外传,可赵钦肯定瞒不过自家人,许青珂住在赵家,也当知道一些。 如今也不甚关键,重点是赵钦压根就一痞子,也就当日看到了那一皮毛,许青珂一个从未真正插手过案件的人能知道些什么? 信口开河?以为他郑怀云走投无路,倒像想乘火打劫? 郑怀云有些不悦,脸色也淡了下来,“那你是从他那儿听到什么了呢?凶手是谁?” 在座的人自然从郑怀云的语气里面听到了变化,有人神色复杂,有人心怀恶意,有人坐等许青珂出丑。 韩坤早已放下酒杯,盯着许青珂的目光有些深,他屈居此人之下,倒想看看今日是姓许的自以为是自寻死路,还是另有神通! “他说见到了一无头尸,头没了,衣服也没了,白花花的,浑身干净得很,衙役找不到线索,仵作查不出痕迹,大人很是烦忧。” 对,赵钦知道的也只能是这些。 郑怀云这么想,也觉得许青珂也只能知道这些。 那么…… “太干净了。”许青珂说。 什么意思?太干净了?众人纳闷。 许青珂看向郑怀云,“活人断头必血溅三尺,衣服、周遭地面或者草树、还有人的身体皮肤总会沾染上的。” 她的语调清凉平和,既有男子的沉稳果决,又有女子的纤细清冽,十分悦耳,也自然吸引人,一桌人不自觉就会盯着她听她说话。 但李申忍不住插话:“你怎知是活人被断头,凶手可以先杀了人再砍头!” 对的,的确可以这样。 应成安也这样觉得,便是想看许青珂如何反驳。 “仵作查不到痕迹。”许青珂只回了这么一句。 众人恍然,对啊!刚刚说仵作查不出来,若是人被杀死后被凶手断头,伤口血肉反应是不同的,也必然不是毒死,不然从实体上可以查出□□,从□□入手! 衙门毫无头绪,就意味着死者死因只能是断头,更意味着要断案的方向也只能是那头颅! 这才是郑怀云束手无策的原因! 此刻李申哑口无言,众人也陷入沉思,倒是郑怀云眼中多了几分狐疑。 “对,仵作也说必是活人被直接砍头,但……” “但衙役找不到丝毫线索,说明当时尸体摆放之地周遭没有任何鲜血,那里不是第一案发之地,死者被移尸过。”顾曳手指点着酒杯,看着郑怀云。 “县令大人也自然怀疑过那里不是第一案发之地,但茫无头绪,可对?” “对!根本不知去哪里找凶手杀死死者的地点,因为没有线索痕迹,怎么找!那尸体就像是凭空出现似的,干净得彻底!”郑怀云下意识点头,看着许青珂的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所有的痕迹都处理得太干净了,他因而查不到什么东西,但没想到这小子反而因为这太干净的点儿分析出这些! 至少目前从赵钦那儿知道一丁点皮毛就推理出了这么多,绝不是泛泛之辈! “那你能找到第一死亡现场?”郑怀云问出这话的时候就觉得自己魔怔了,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呢,除非她暗地里调查过。 可他带着那么多衙役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个毛毛,而且尸体又在他手里头看着,她能调查出什么? 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上血迹,这是第二过于干净的地方,就算是被脱掉衣服,但脖颈喷血流血,血必然会沾到颈部肩膀乃至于胸口皮肤,若是半点血不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人擦拭掉了,二……环境缘故。” “如果是被人为擦掉的,用什么擦?用脱掉的衣衫擦掉的?还是其余布料?但不管用什么擦,这个擦血的物件也总归是要处理掉的,若是就地烧毁,会留下焚堆,是一痕迹。若是带走烧毁,路上携带也是麻烦,万一被人发现呢?还有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要擦掉人体上的血迹,没有必要,反而显得怪异,既然是双重的麻烦,就说明不是认为擦拭掉的。更有可能的是第二种原因——环境!” 环境?什么环境会让人皮肤上的血迹掉的这般干净。 “河!旁边有条河!”郑怀云手掌猛然拍在桌子上,力气不大,但吓了众人一跳。 “我想起来了,尸体所在的地方挨着一条河!好家伙,这凶手是利用河流来清洗痕迹呢!顺便移尸!” 许青珂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在场的人也知道定远县也只有一条河。 河流大概位于定远县城右面郊区,上起北郊的定青山,往下蔓延到南郊,再流出定远县往下而去。 “既有河流,凶手通过河流运尸,既方便又方便隐藏行踪,再合适不过。且尸体摆放位置颈部也未留下血迹,说明尸体血迹已流得差不多了,就算摆放在地面上也没有多少血可流,从这里可以看出两点,一,凶手并不是通过伐舟或者行船移尸,因为尸体的血迹流洗得这么透,必然是浸于水中,被水流冲洗干净。二,不是借用船舟,那就是人为游泳拖着尸体顺流而下,人的体力是有限的,这条河的河流并不湍急,哪怕顺游也需要不少体力,所以行凶之地必然在东郊往上北郊方向不超过三里,东郊区域多田埂,不管是杀人或者抛尸,必然要避开耕作地,减少被耕作的农民发现的可能性,所以在这段区域内剪掉这些地方再搜查,并且杀人之地肯定在尸体发现的对面河岸。” 众人早已听得入迷,此刻闻言边有人提问:“为什么是对面河岸?” 问话的是韩坤,他目光直勾勾盯着许青珂,隐隐有些挑衅。 结果许青珂轻描淡写反问:“如果是你杀人断头后想要抛尸,刚好旁边有条河,会怎么选择处理头跟尸体?” 韩坤皱眉,其余人哪里敢接这话,读书人嘛,多有避讳,俨然怕自己被当成嫌疑犯似的。 韩坤也是如此。 无人应答?郑怀云开口:“刚刚本官第一反应想的就是这凶手思维谨慎,且了解官府查案流程,以此作风,很有可能将头留在杀人的地方埋掉,因为头颅最容易暴露死者身份,再将断头尸移到对面河岸距离远一些的地方,这样哪怕尸体被发现,衙门也肯定找不到杀人之地在对面河岸。” 何况一条河将移动的痕迹都洗了个干净,又没有船舟可查,就算挖地三尺还能挖到对面去? 他说完这段话,便是看着许青珂,难掩笑容:“按照你的分析,本官已然知道如何去找凶手杀死死者的第一案发之地了,且范围不大,不出一天就能出结果!你可还有什么要提醒本官的?” 如此客气,俨然是完全信服了许青珂!众人心惊,但也无人能不服,哪怕是李申都一时间找不到话,只能沉默。 倒是那玄衣男子管自己喝茶,甚至没多看许青珂。 “白日作案且移尸的可能性很小,被人发现的概率也大,何况活人断头不管是蓄意还是一时愤怒也需要一把斧头,白日拿着一把斧头太显眼了,难保被人发现,而且也容易被死者发现继而戒备,所以杀人必在夜间。既然是在夜间,焚烧衣物的火光会很显眼,把衣服埋在尸体附近也不实际,因为挖土痕迹会被衙役发现,最方便的手段就是将衣服在河里淘洗下扔入水中顺流而下,所以往上找案发之地,往下可找凶手随手扔掉的死者衣物。杀人抛尸都在夜间行动,拢总不过五六个时辰,按照水流正常流速自然可以流出定远县外,但我依稀听人说过三个月前南郊水头村因去年洪水冲垮了原本的破烂石桥,导致村民出入艰难,大人便是请上峰应允,重新让人修建了大石板桥,可是?” “是啊,这跟那死者衣服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这衣物是很难找回来了。”郑怀安觉得顺水飘走的衣物太难找了,就算倾尽一县衙役之力也不可能啊。 第10节 第12章 幸会,小许 “朝廷有规定,县内村制石板桥规格间距不得超过两寸,凶手剥死者剥得那么干净,外衣外裤外加里衣连同鞋子,必然不可能散扔,否则衣物漂泊开来,被河流中的枝丫钩住岂不容易被人发现,便会捆成一团,这一团可以顺水而下,却出不了定远县,因为会被卡在这水头村石板桥缝隙前面。” 郑怀云一愣,继而又拍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这凶手是自作聪明啊,殊不知这刚好……” 他笑容难掩,刚好夸奖许青珂,却见她继续道:“也有可能找不到,因为石板桥附近每日清晨都会有妇人在附近盥洗衣物,有很大可能被这些妇人拾去,到时候让衙役们在村里问问就是了。” 郑怀云下意识点头,“对极对极,这些妇人日常节俭,见了没有损坏的衣物自然会拾取,没准还会拿去用,但只要本官差人说这是死人衣物,他们必然会拿出来的。” 上可查死者被杀之地,下可查死者被剥衣物,这简直是一巨大的突破啊! 郑怀云打死也没想到今晚有这样的收获,看着许青珂的眼睛简直能发光。 李申看到这一幕顿觉得不自在,忍不住说:“但你之前说凶手已被大人抓了,这是何意?你可还没说凶手到底是谁!” 许青珂看了他一眼,那纤细的眉,浅淡琉璃似的眼都让李申更加不自在。 但其余人当然也想起了这茬,因而更加热烈得看着许青珂。 “我问过赵钦,他当时匆匆见过那死者,觉得约高七尺,体格健壮,因刚死没多久,还可见皮肤细腻白皙,并不粗糙,应该是十分年轻的成年男子,这点可以让仵作确定。凶手杀人剥下衣物或者断头,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怕别人认出他来。为什么会这么想?说明死者是本县人,有为县内人认知的特点,若是外乡人谁会在意,谁能认出?既然是县内人,无头案案发这么久,大人必然已经发布告示却没人前来认尸,说明死者家中无人,且交往的人极少,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人物。年纪尚轻、高七尺、家中无人且衣着显眼、家境不错、养尊处优且平日里在县内为人所知但自从案发后再未出现的成年男子,县内符合这种条件的青壮年多吗?” 郑怀云深吸一口气,“不多,很少!我怎么没想到呢!但……这也许调查才能知道他的身份啊,你如何能知道凶手是谁了呢!” 他也没忘之前许青珂直接抛出的一句,可吓死人了。 “因为我住在赵钦家。” 得,又回头扯到赵钦了!? 应成安这次是真的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许青珂了,不,应该说他从未看透过。 这个人……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鬼魅。 玄衣男子喝了第三杯酒,正在倒第四杯。 但无人留意他。 “这个死者不仅家境不错有些钱财,而且没有正经当值的工作,否则不会无人在意他的去向,有钱又没有正经工作且还在那几日出没在北郊区域,大人就没想到什么?” 许青珂看着郑怀云,后者嘴巴微张又闭合,最终沉声说:“那几日是县考,除却居住在那边的农户,寻常年轻人不会到那边去,只有一些乘此机会赌~博的赌徒会偷偷摸摸过去那边聚众赌博,这个死者有钱且没正经营生,又缺乏家人管教,染上赌~博恶习并不奇怪,若是因此跟人起了纠纷被杀更不奇怪!而我之前刚好带人端了那一窝人,一个不落,所以你才说我已经抓了凶手!” 许青珂颔首,郑怀云再次深吸一口气,猛然起身,“本官现在就去牢里!” 赵钦啊赵钦,没想到还是他的一个福星! 他转身要走,连礼仪都顾不得,却听得许青珂说:“大人还是不要急得好。” 为何?他转身。 “之前我跟赵钦说过那些参与赌~博的人都没几个人物有能耐,多是鼠蚁之辈,但后来想到手段凶狠处理尾巴干净杀人案,还以为自己错了,但仔细想想,也没错。”许青珂抬眼,看着郑怀云。 这话好生奇怪,郑怀云下意识绷紧神经。 “赌~博之中所谓纠纷,从来都是赢家跟输家之间的事情。赵钦说过他们赌博的方式是开庄,赢的是庄家,输的是玩家,他知道的庄家老赖等人往常只做过断人手指这等营生,也没胆子逼人绝路。这样的人能做出斩人头颅已经是极限,要做到后面扫尾干净不留痕迹不显风声的事情,太难了,后面必有一个熟知衙门行事且心狠手辣的智囊指导,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多。” 确实不多,但也多。 “你怀疑是我衙门内供职的人跟那庄家合谋?”郑怀云此刻不得不慎重,甚至没有半点喜悦。 “若是我衙门的人,我去扫端那些赌徒,他怎会不报信!”这是郑怀云晚上第一次反驳许青珂。 不管是师爷,还是仵作或者衙役等等都知道那日要剿赌徒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报信,又怎么会被他一锅端。 许青珂轻偏头,回:“大人既然能想到这一点,就更好找人了,一个熟知衙门行事作风又刚好不知衙门在外干事的人会供何值?” 郑怀云错愕,继而缓缓道:“在牢狱当值!因看守牢房十分重要,三日排一班,吃宿都在牢内,因而不知外面的事情。” 顿了下,“要确认这点,我回去查下老赖等人在牢内是否生活宽松有人补给就可以了。” 锁定到这个份上了,如果还查不出人来那这县令他也不必当了。 但…… “许青珂,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了!你真的很厉害!” 一县之长对一个才刚刚中了案首才在科考之路上迈出一小步的少年人这样夸赞…… 很吓人! 可许青珂更吓人!从未到过现场,从未见过死尸,却能从赵钦只言片语皮毛信息之中抽丝剥茧分析如此精准,哪怕不是鬼神只能也绝对傲视芸芸众生。 这就是人才! 郑怀云却没有半点勉强,只有难掩的心惊跟慎重。 其他人何尝不是如此。 许青珂:“大人说笑了,很多事情都需要巧合,我只是刚好住在赵钦家里而已,因缘际会。” 郑怀云忽然开怀而笑,“好一个因缘际会!你,本官记住了!” 他转身欲走…… “这么晚了,大人何须再劳动身体去查那些赌徒跟牢差呢,明日且说找到衣服了要查到北郊,自然有人会坐不住去挖那人头,人赃并获就行了。”玄衣男子嘴角噙着笑,起身,修长的手指勾住酒壶,长手一伸,壶口下倾,酒水倒入许青珂眼前杯中。 杯中酒满。 他个子那么高,起身后俯腰给许青珂倒酒便是难免给坐着的她带来压迫感。 “你觉得呢,青珂小兄弟~” 许青珂抬眼,对上对方双目。 她才发现这个容颜并不如何俊彦挑色的男人有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 既清俊绝尘,又有几分染醉的煌煌艳色。 或许是因旁边亭柱上烛火的缘故? 许青珂敛了眸子,略抿唇,手指托杯,回敬谢意:“极好。” 她说极好,看似附和融洽,却有几分明显的敷衍,仿佛在告诉他——她不欲再生事端。 “我叫姜信,幸会,不知你名讳是……” 额……不是已经叫了青珂小兄弟?这人是故意侃她的? 应成安等人不知姜信身份,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且看此刻郑怀云看姜信的错愕表情就知道了。 许青珂淡淡一笑:“许青珂。” “幸会,小许。” 小许?许青珂看了他一眼,一饮而尽,再不说话,一如之前那样寡淡,仿佛之前细致分析案情的人不是她一般。 姜信一笑,往回捞了酒壶,再倒一杯酒,返回来再看许青珂,似乎惊讶。 “丫,小许,你一杯已喝完了?我还想与你对酒一杯。” 果然,这位姜大哥恐怕是极为欣赏许青珂了! 但这种因为欣赏而生的拉拢怎总有几分别扭。 仿若…… 韩坤恍然想起一个事儿,这人来历不小,之前他多有陪伴,此人明明谈笑不冷漠,但从未邀他喝过酒。 他见过对方喝多那么多次的酒,对方从未邀过!这已是一种态度! 他陡然后背生冷汗——他恐怕有负大哥所托了。 他心惊之下,再下意识看向许青珂,却恍然发觉到——这两届榜首真的长得十分好看。 而这头被“敬酒”的许青珂定眸看着姜信,指尖轻微瞧着桌子,“我身体不好,不能多喝酒,阁下确定要我多喝么?” “你都这么说了,万一你倒下了,我得对你负责了,自然不敢。”姜信端起酒杯的手指一勾,自己饮尽,然后笑眯眯看着许青珂,竟有几分顽劣的痞气。 前头冷峻寡言高深莫测,此刻有顽劣痞气,这人仿若有两张面具,让人防不胜防。 许青珂偏头瞥到郑怀云的脸色,惊疑?忌惮?她垂眼,不再多言。 吃喝到这里,案子也差不多能破了,众人自然可以散了。 只是走之前,郑怀云或轻或重得提醒了下在座几位考生此事关乎人命案子,不可泄露半点声息。 几个考生里面多数人都有意无意瞥向李申、应成安跟韩坤,三人反应不一,李申脸色难看之外却也怒而拂袖而去。 倒是应成安十分友好得朝许青珂一作揖才离去。 第13章 试探 县衙门外,许青珂看到了等待的牛庆。 街道之外还有饭馆酒楼灯光不灭,本朝无宵禁,如此才适合繁华盛都中公亲大臣们歌舞升平又不犯法。 许青珂轻叹口气,走向手里还捏着一油纸包吃着零嘴的牛庆。 “丫,青哥儿,你出来啦!我可等得无聊死了。” “你怎来了?” “怕你路上有危险啊!你这么瘦……” 有一种瘦叫别人觉得你瘦,许青珂哭笑不得,看到这人怀里抱着的油纸包,“我看你等得不无聊啊,手里嘴里都没闲着,怕是借着等我的机会出来吃零嘴吧。” 牛庆登时脸红,“哪能啊,我是真来等你的,好吧,炒栗子,吃吗?” 许青珂正要说话,身后有一只手抓了几颗栗子。 那手掌修长宽大,越过许青珂的肩头,几颗栗子在他手中轻盈取去。 牛庆目瞪口呆,一时看着许青珂身后……这人谁啊,你认识?不认识老子打死他! 看到牛庆的眼神,许青珂微微皱眉,侧开一步,转身。 “阁下不问而取,是觉得这样吃栗子更香吗?” “倒不是,只觉得小许你聪明绝顶,心细如发,却未必有力气拨开这栗子。” “所以呢?”许青珂不恼不怒,反而浅浅笑着。 第11节 噶擦一声,栗子在他指尖一捻露出核肉来。 这手端为好看,比人的脸更出色,且他说:“剥给你吃啊。” 牛庆来回看看两人,青哥儿的故交?关系很亲近的样子。 许青珂却不看他,只朝牛庆说:“阿庆,我想吃蜜枣饯儿,替我买些可否?” “诶?好啊,我马上去。” 牛庆一贯为许青珂马首是瞻,转身走之前却是将一包糖炒栗子往许青珂怀里放。 许青珂接住了,抬眼看向比她高了许多的姜信。 “你是来自府城的上官吧。” “何以见得。”姜信似笑非笑。 “表面上郑怀云称你是故交,但席上没有跟你交谈半句,如此失礼不像他作风,要么于你有间隙,要么你不乐意应付他,他便是不敢言。能让一个县令这么惧怕,若非你身后有让他忌惮的身世资本,便是自身官职威压他,加上你今日对我这般……不仅仅是因为我宴上一番论调吧,你想试探我是不是跟你白天对付的那些商旅有关。” 姜信低低一笑,往嘴里放了一颗栗子肉,“的确有关,为官家办事么,总得细致几分,不然一不小心丢了脑袋可不好。你白天装傻充愣,愣是把我蒙过去了,晚上一见倒是让我欣喜……” 他漫不经心,许青珂也观察到他手掌户口上并无老茧,好像并非仗凶器而杀戮之辈,但这世上更可怕的是无凶器而谋杀的人物。 这人心机太深。 “那现在呢,可确定我无辜了?” “的确无辜。” “那告辞了。”许青珂转身欲走,眼前却继续挡了一个人,依旧闲情逸致得剥着栗子壳,没皮没脸得继续说:“你这般引起我注意,就不许我狂浪几分引起你注意?” 许青珂几乎以为对方是在调戏姑娘了,而且她也看到对方探手抓向她胸膛…… 她皱眉,拿开了一包板栗,对方的手指止于她胸膛一寸距离。 似乎以为他要夺她板栗了。 这反应…… 姜信听到这容颜秀雅远胜于女子的儿郎声音浅淡。 “别人用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零钱买的板栗,容你拿一次,还容你拿第二次?跟你很熟么?” 额……一包板栗十几文还需要辛苦攒几年?不带你这样蒙人的!还特一本正经! 姜信一愣,继而笑了,收回手,“恩,倒是我对不住了,只怪这板栗太好吃了。” 目光却瞥过许青珂宽袍遮掩的平坦胸口。 许青珂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色淡淡的。 “阁下又在试探,我都要以为自己过于高深莫测了。” “倒不是,这个原因比较肤浅,只因你长得太好看,我都以为你是女孩子了。” 的确肤浅。 “所以呢?” “可惜了。” 可惜了,他说可惜了。 许青珂手指捏着油纸包提在一旁,偏头瞧他一眼。 “我也觉得你可惜了。” 姜信眯眼,“你是在试探我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何必试探,我又不认识你。”许青珂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又不认识你,关我什么事儿,这是完整的话。 姜信看着她转身。 身姿单薄但笔直修长,哪有半分女子的婀娜婉约,只在这一街两边酒楼坊间蒙蒙灯光之下显得背影纤长略带闲散,还真是极好看的背影,勾着人似的。 那一包捏着的栗子都抽长了影子,似乎泛着香。 他感觉到唇齿的香,便是嘴角一勾,踱步上前。 他人高腿长,许青珂步子又不急,便是几步追上了。 她感觉这人从后面越过她,带着轻微的风,耳边有一声轻飘飘的笑。 “我说的可惜,是刚刚没能乘机摸一下你的胸,长得这么好看,不论男女,总归是赚的。” 然后拐进了旁边一巷子,阴影不见。 许青珂步子顿在那里,瞧着这人离去,脸上十分平静。 “青哥儿,蜜饯买来了……诶,那人走啦,他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许青珂转头将栗子给牛庆,牛庆将蜜饯递过来,她接过了,嘴里且说着:“不过可以看出是一个总以为别人对他有害非要试探几分又满嘴胡言总体而言想法颇多的人。” 牛庆想了下,皱眉:“那不是疯病吗?” 许青珂颔首,一本正经:“是啊。” 牛庆微微同情,但还是觉得日后得让青哥儿避着这人。 两人一言一谈离去,旁侧那阴影巷子里姜信铁靠着墙,神色掩在黑暗中。 “阿,疯病?我像是么?” 身后同样隐于黑暗中的下属不敢言。 “自己长得跟女人似的还怪别人咯?不过倒真的是一个人才。” “大人可要下属去查下她的来历?” “没什么好查的,如果来历不正常,以她的聪明你们这些蠢货也查不出半点痕迹,反之就更没什么好查的……这定远县忒坏的山水没想到也能出一俊杰,不虚此行啊。” 他摸着下巴,低低笑了下,转头却又吩咐:“安排好了?我只要东西不留人,办砸了,就拿你们的人头填窟窿。” 一行下属纷纷低头。 另一头,许青珂回到赵家才借着门口的昏暗按了下自己的胸膛。 这哪儿来的妖孽,心思如此诡诈,不管她之前躲那袭胸一手或者不躲,对方都会更加怀疑她是女子。 因为真正的男子不会有躲的本能反应,除非是修炼过武功,基于身体的本能。 可若是不躲,对方也可能推敲她狡猾,是故意不躲,借用那板栗来拦他的手。 所以她才移开了板栗,兵行险着,坦坦荡荡。 如今是过了这一关,可她也不太愿意跟这种人对上——太早了。 她将来必会对上这样心思诡诈几番假面的人物,但现在表面上根基不稳,不合时宜。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密事让对方这样谨慎? 许青珂想到那些饭店吃饭的旅人,若有所思。 ———————— 次日吃中饭的时候,许青珂在赵家见到了赵钦。 这人虽然在牢狱里关了好些天,消瘦了些,但神采却是不错的,一看到坐在那里吃饭的许青珂就快步跑来,然后麻利下跪。 一气呵成,再往后应该是痛哭流涕,痛改前非诸如此类的。 “先吃饭吧。”许青珂看了他一眼,赵钦虽想表达下对她的感激之情,但敬畏临驾于感激之上,实在不敢打扰许青珂吃饭,于是乖乖起来。 赵刚跟赵婆顿时欣慰啊,这小祖宗总算有怕的人了。 一家子外加许青珂跟牛庆吃了好丰盛的一顿中饭,农家人吃饭没太大规矩,尤其是赵家是杀猪户,便是更为粗犷,吃饭的时候就谈起了赵钦被赵县令放出的事情。 “也是关得差不多了,县令大人就下令把我们放了。” 这是赵钦对赵家人的说辞,等吃完饭,他跟许青珂私下两人的时候就提及好些赌徒都放出来了…… “我就是不知道县令大人那边是什么路数,怎的就把老赖他们也都放了。”赵钦也是有些惴惴的,只是这段时日以来也知道收敛情绪,不让家里人担心,这才没多说。 都放了?许青珂皱眉,按照昨晚的计划,应是将老赖他们还关着,只诱那牢差出面。 怎的改变计划了? 绝不是郑怀云的缘故。 是他! 姜信,许青珂握着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她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棍打乱草逼蛇出。 第14章 乌篷船 许青珂脑子里思绪纷飞,却也对赵钦说:“出来了也忙,不会急着找你。” 赵钦没听出许青珂内藏的意思,只说:“那万一他不忙了呢?” 许青珂转头看他一眼,“那会已经是个死人了。” 啥?赵钦错愕。 “三日内别出门,待家中。” “他们会来找我?!!” 许青珂放下笔。“官府会找你,还有明后天是芳姐生辰。” 赵钦愣了一下,点头。 他以前看不上嫂子五大三粗,现在觉得自家老哥上辈子走了大运,嫂子是顶好的人,还有顶厉害的人护着。 他必须尊敬啊。 当然了,再一个次日,他也就明白许青珂之前那些话什么意思了。 第13节 姜信明摆着有备而来,也自有能力击杀这三人,却不急着动手,为的不是人,是物! 是什么物还不好说,但肯定在这三人身上。 既然人在,为什么不抓了搜身或者拷问呢?何必一定要上船?除非他怕会拿不到这物件,或者怕这物件被三人狗急跳墙毁了。 所以,这物件很可能在三人身上,但三人若是情急之下很容易毁坏这物件。 什么物件那么重要,又很容易被损坏。 玉类物品,还是信? 许青珂更偏向于后者,因为只有密信这种机要之物才能让这三人在传递信件的时候又做好了毁件的准备。 再思索,若是密信这类物什的话,姜信怕对方狗急跳墙撕毁密信也不奇怪——尤其是他没第一时间控制对人的话,就会给对方这个时间跟机会。 但这信到底在三人谁身上呢? 1,老大身上的包裹是障眼法,若是装着密信,就该背负在背上,而不是放在腿上正对其他人,由此可见他并不看重这个包裹。但也有可能放在身上,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因为若是动手,他肯定是会被早早对付了。 2,老二的包裹倒是看重了,一直紧紧护着,但这么明显,是做给别人看的,因而应该不是在他身上。 3,老三包裹忒多,神色也最为自然,亦步亦趋很听话,这样一个人是作为小喽啰存在的,但藏东西在他身上却很稳妥,不容易被人怀疑。不过这人神色包裹多,而且大,里面似乎装了绵软衣物,若是藏了密信,要直接损坏并不容易。 那到底藏在谁身上呢?又藏在哪里呢? 许青珂念头一转,最终确定在老三身上,而且是很直接得藏在他衣襟或者袖口内——方便取出。 只是这样一来,许青珂便也能确定这个老三也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竟能如此自然,这也意味着姜信要一口气以一对三拿下这老三夺到密信,很难! 尤其是已经在水上。 许青珂不关心姜信能不能完成任务,只想着全身而退,便是时刻关注着周遭情况。 忽然,她目光顿在了一处,眸色里流转了微光。 原来如此,好一个姜信! 水波幽幽。 “小许,你饿吗?” 眼前多了一块糕点。 许青珂转头看向从包裹中取出糕点面带笑意的姜信。 这糕点显然精致,一打开那食坊精致的糕点盒子就散了香气,这让船上的人都侧目看来。 香气扑鼻,许青珂看着糕点,忽然脸色微微一变。 她感觉到脑袋的眩晕跟身体的疲软。 姜信! 在许青珂有所反应之前,其余几人也显然察觉到了。 “有毒!”老大手掌瞬息朝姜信天灵盖狠狠拍来…… 砰!此人手掌被姜信单手格挡,老二扑袭…… 银光一闪,一条红线绽放在他的脖颈。 老大骇人,情急之下便是抓向刚刚冲到船尾的许青珂。 按理说他应该抓小童,可许青珂知道对方不会,因为姜信他们这种自带任务心狠手辣的人是不会为了平民孩童妥协的,抓她这个“朋友”反而更有价值。 于是他抓来了,许青珂站在船尾,在这儿抓来的时候身体疲倦且摇晃…… 眼看着就要坠下船。 噗!灵蛇游转般的剑刃从老大胸膛穿过。 姜信如蛇一般将老大抛回船来,一边拉向许青珂。 许青珂手腕被抓住。 一拉一转,就要往他怀里扑去。 不过船忽然摇摆了下,反让许青珂身体一歪,拽着姜信往水下落去。 不,应该说她抓住了杆子,因而还在船上,但救人的姜信落水了。 水中,姜信如鱼儿畅游,冒出头来,朝她笑,“我救你,你反害我,圣人倡导的仁义道德在你十年苦读中全没学到半点?” 许青珂疲软了身体,扶着杆子,语气清弱:“你不是故意掉下去的吗?我还能阻拦你?” 姜信眯起眼,脚下一点,从水中跳跃而出,落在船板。 “可我为了你耽误了公事。” “没耽误吧,你的下属很厉害。” 许青珂说这话的时候,船舱内那个船夫已经折断了老三的双臂,从他怀里取出了一封信笺。 多厉害啊,算准了这三人会走水路,早早安排了自己人假装船夫。 一家三口早已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吭声。 而此刻,船夫在那头,姜信在这头,周边是滔滔江水。 许青珂察觉到了一件事——她跟这一家三口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你知道我是来执行任务的,那又知不知道这个任务太过机密,半点泄露不得,所以……” 那头的船夫已经拿出了利刃,而姜信手中也在把玩一把纤薄游转的银蛇短刃,那蛇身吞吐寒芒,冷光凌厉。 许青珂阖眼,“杀人灭口。” “对的,灭口。”姜信凑近她,蛇刃落在她脖子上。 “不过你实在聪明,是个难得的人才,我爱惜你呐。” 许青珂眉头紧锁,手指微微收紧,“所以呢?” “跟着我吧,权势,力量,比你考什么试来得有趣多了。” “就没有第二种选择?一种让我不觉得辱没读书人风骨的选择。” “有啊。”姜信笑了笑,指着那一家三口。 “要么他们死,要么你死。” 妇人捂着孩子的嘴巴,眼眶含泪,浑身瑟瑟发抖,而丈夫更是脸色发青,似乎吓坏了。 许青珂定定看了他们一眼,转头朝姜信说:“你要杀你自己的下属,哪轮得到我心疼,这个选择有些莫名其妙。” 那头船夫有些错愕,一家三口也是错愕。 倒是姜信笑了,说:“你哪里发现的破绽?” 许青珂:“没发现破绽,就是心血来潮诈一诈而已。” 一家三口脸色难看,船夫也是惊疑不定。 “阿,你果然十分聪明,不怪我心血来潮要试一试你。” 顿了下,姜信低下头,正对着许青珂,“原本安排好好的,你竟恰好凑上来挤走了我的一个下属位置,我还生怕你有危险,因而特意以身犯险舍命相救,如此,还不够让你感激我的知遇之恩么?我已经是第二次拉拢你了,事不过三哦。” 蛇刃游转在她的脖颈上,冰凉凉得抚摸过她的皮肤。 像是毒蛇吞吐蛇信。 “但凡是人总有一种劣根性,容易得到的不会珍惜,姜兄不妨多点耐心,咱们来日方长。” 许青珂面上淡淡含笑,这种苍白羸弱下的淡笑有点儿风轻云淡,却也有一种风情。 姜信瞧着她,似笑非笑。 船夫跟那一家三口已然准备好格杀许青珂了。 直到…… 姜信忽然凑到许青珂耳畔,低低说:“就凭你小许这般姿容美色,我便可送你一缕春风入了那些邯炀贵人公主千金们的帷帐,让你享尽面首的荣华,日日享春宵,如此价值可观,的确可以来日方长。” 他直起身子,笑声幽幽,带着玩弄人心的欢愉,继而,许青珂也看到了船只已经到了芦苇丛群中,那芦苇丛后行出好几艘船。 姜信等人跳上船,走了。 留下许青珂一个人。 哦,让她一个人撑船到致定府? 许青珂站在船头看着这些船只渐行渐远。 而在姜信眼里,她也在缓缓变小。 “大人,此子倒是……” “聪明得过分了,疑似有鬼?” 船夫低头,“只是有些怀疑。” 姜信指尖把玩着那封密信,漫不经心得说:“永远不要害怕一个人太过聪明,怕就怕她无所惧。” 幸好,这个许青珂是有所惧的。 —————— 许青珂看着船只消失眼中才摊开手,看着手掌心露出的指甲掐痕,有淡淡的血迹。 害怕么? 不枉她故意弄出这样的痕迹“不凑巧”得给姜信看到。 不过…… “还真是无妄之灾。” 第16章 江东,巨富! ———————— 致定府码头最近十分热闹,主要是附近县村的考生都在近期赶来,虽然不算披星戴月风尘仆仆,但也增添了许多热闹。 第14节 偌大的致定府定然不是乡野小镇可比的,这街道纵横宽阔,这楼阁错落有致,这茶楼这饭馆、这诸多乡下人叫不出名儿也不能想象的场所总是那般高高在上。 总有馆伶儿在那里弹唱,也总有说书人乘着这时候挑几个才子佳人的话本儿逗趣。 三月转眼溜了弯儿,四月春花浪漫时,五月眼看着就要到了。 各县的寒门子弟赶上了最后几日,终于到了。 应成安背着只装着一件最体面青衫跟几本书的包裹,低头看了下自己匆忙赶了几日因而破旧的靴子,似乎也察觉到路上几个风流公子的调侃目光,他步子顿了下,管自己往前走,却被人喊住了。 “成安兄,成安兄,等下我。” 应成安转头,且看到之前路上遇到一起赶路的隔壁县应试考生,他适时露出谦逊友好的表情。 “张兄。” 同样衣着朴素的张生跑到了应成安旁边,满脸笑意,“成安兄,你走的好快,怎的忽然就到我前头去了,还想着跟你一起找个农舍应付上几日呢,既省了钱财,又有人作伴,便是极好的。” 应成安歉然:“我刚刚也在找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是我的过错。” 张生顿时摆手,“成安兄这话可折煞我了,是我走慢了,诶,已是午时,我身上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且这一路光吃干粮,我现在就想吃一顿热乎米饭,怎么样,成安兄,小弟多谢你这一路照顾,请你吃一顿饭。” 应成安垂眼:“不好吧,浪费你盘缠。” “没事没事……” 应成安推了几下推不过,便是跟应成安去了旁边的一个饭馆。 这饭馆很大,桌椅整齐,诸多人已经坐满,两人便是去楼上,才点了两三个小菜,应成安并不急着吃饭,倒是张生不拘小节,已然开吃,且招呼应成安吃饭。 应成安略皱眉,却也斯文多了…… “眼看府试还有二十天,这些天咱们致定府可热闹了。” “每一届都这般,院试的时候才叫热闹,那时候考完才见我们致定府偌大区域的才子们高低。” “倒也是,但如今他们都云集我们这里,总有些出彩的。” “嘿,最出彩的不外乎各地案首们呗,咱们致定府辖下二十五个县,单是各县案首就有二十五个,也难说其中佼佼者是谁……” 那吃着果子喝酒的客人说法中肯,却惹得旁边一桌的人不乐意了,那老者放下筷子,“纵然二十五个县一共通过两千童生,人才济济,也有二十五个案首一争高下,要说此次府试的案首,必然是孟县的陈元林最有可能!” 陈元林!便也是很有才学名气的,在场不少人颔首,毕竟这陈元林家中祖上出过两位饱学之士,一位还是进士,如今还在朝内当值,端是家学不俗的。 但也有人推举了其余人……这等喧闹热烈让应成安两人惊愕不已,两人心惊这听到的一个个人物不是才学惊人,就是家世非凡,要么就是两者兼备,可吓人了。 但都不及一个衣衫上乘的中年男子拂袖而起,轻飘飘落下一句:“若问才学之盛,名气之高,谁能比得上江东谢氏谢临云!”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整个饭馆都肃静了下来。 应成安也寂静了,致远府在大蜀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不算贫瘠而已,但它偏偏有个在大蜀都声势远扬的世族——谢氏。 他们这边区域便属于江东,国都邯炀的人提起他们致定府,都会在前面加个地域江东。 而谢氏就是江东的霸主。 谢临云也是这一代谢家最出色的子弟。 张生忍不住嘀咕了,“听说这谢临云也十八岁了,若是真的才学惊人,聪颖非常,又怎么会现在才下场,也不见他先拿了什么功名……” 他这话声音极低,应成安还是谨慎,想要阻止他继续说,只是还是被人听到了。 那衣着不俗,气度过人的男子转头看来,“谢氏祖训,凡要拿科举功名者,需过十八才可下场,违者驱除出族!” 他这语气不紧不慢,却让应成安起身想要道歉。 “为什么啊!早点下场不好吗?早拿功名。”张生颇有些榆木脑袋似的,让应成安脸色越发难看。 “不足十八者,心性不定,未能见品德之良莠,若是入朝为官也不过是给国家添加一害虫,还不如不参加!” 这男子稳稳抛出这一段话,在场的人皆是震惊! “你……不知先生是?”有人好奇他的身份,暗想必然是世家出身的人物才懂这么多呐。 寻常人哪里能知那谢氏门庭的事儿,更不敢妄言! 然而这男子却是不理他们,反而忽然一拍掌,“不好,光跟你们瞎扯了,差点误事!” 他刚要下楼,却见展柜的领了一个人上来。 “东家,许公子到了。” 众人惊疑看去,看到那掌柜的侧开身子,此人上了台阶,看向这被称作东家的男子,薄唇未动,似乎并不热情。 但这东家却是面带笑意,领着人往内阁雅间去了。 那掌柜的福了下身子,才转身要退下,却被老顾客拉住了,询问人家身份。 掌柜的没多说,只笑眯眯说了一句:“咱们这致定府还有谁能盘下这条街十之三五商铺的财主当我东家的?唯有江家而已。” 江家,江东最富庶的人家,也是寻常百姓想不到的巨富之人。 这样的人却亲自等人吃饭。 “既是江东家,那刚刚那位公子又是……” 掌柜这次却是不回答了,告罪了下就退了。 张生凝望江东家跟那年轻公子离开的方向,脑子里回想起那一幕青衫白襟的素面如玉,再想着那一闪而过的眉眼如画,突觉得嘴里肉菜都有些干涩起来。 “诶,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男人,书中曾说嵇康之貌,我还当是夸张,没成想……诶,应兄,你怎么了?” 应成安回神,却还想着——许青珂怎在这里,且在他穷苦潦倒掰着铜钱省吃俭用的时候,她竟登堂入了首富的席? 此人的能耐怎大到这个程度! ———————— 阁中,一角盆栽上有中品雪兰,一角点了香,许青珂坐在席上,看到案上已摆好酒肉,荤素搭配合宜,口味清淡,想是凑了她喜好的。 她坐下后,并不急着动筷,而是先捧了杯子喝了一口水。 饭前不饮茶,这是规矩。 江金云此人是商贾,虽家族也有些传承,但不拘小节,坐下后就给许青珂续了水,说:“这些菜口味都还算适宜这个时节的,若非听说书生们大多不喜河蟹,怕吃着不雅,我真想让人捞一篓给许老弟你尝尝。” 许青珂闻言看向他,“多谢东家美意,只可惜我年少时因一些变故,身体羸弱,属阴,素来不敢碰蟹等阴凉之物,倒是可惜了。” 江金云似乎也觉得可惜,“那是可惜的,这世上唯有美人跟美食不可辜负也,诶,看我,在老弟面前俗了。” 许青珂淡淡一笑,“这世上若是没有俗,何来的雅,可若是没有雅,俗依旧可存于世。” 她这话说的很随便,可听着又让人认不出细思,继而代入,江金云便是沉默了半响,笑了:“是啊,没有我们这些充满铜臭味的商人,那些农家除了耕地,还能有什么营生?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商人,那些贵人们的吃喝拉撒谁来管。” 他这话更随意,甚至算得上忤逆。 逆了权贵,也逆了本朝农为本的思想。 但若是细想这几年权贵们圈地征税,农家无地可耕,也只能附庸商家得一残喘,他这话又只能算是无奈之下的微微怨意了。 这税——于他们商人最重,重到让这位巨富都有了埋怨之意。 “东家于我也只有两月前的一次际会,就这么信我不会将你这番话告到某些权贵耳中么?” 许青珂用筷子夹了一块藕片,轻轻咀嚼,江金云喜欢吃肉,嘴里也有了肉,却笑:“先不说我江某人难走北往经商不知看过多少人练了些微看人的本事,就说许老弟虽富有才学且聪慧过人,却是一白身,上投高无门,下也不符合你利益。” 这是被嫌弃又被赞扬了?许青珂端了一碗鱼汤,汤勺捋动,漂浮的鱼肉似雪。 “还要加上江东家何等巨富,必舍得用钱财堆累起非凡的官场人脉,既然敢说,又何惧我一白身,但,这也意味着你今日不用你那人脉,却要来找我,事儿不小吧。” 江金云终于正了脸色。 第17章 一蓑烟雨 许青珂言语浅淡,眸色如琉璃,坐姿也很随性,并不高雅,但越发让江金云觉得此人厉害。 就好像前次在河上偶然搭了这么一个过客,没到半天,这人就说他商船上有一副手不大妥当。 他当时反而觉得这小子有鬼,毕竟谁会一个人撑着一艘船漂泊在河上的,问她缘由只说自己被人抛下了。 若不是看这厮文弱彬彬的掀不起大浪,是保准不让人上船的,可他耐着性子打算看对方作妖,却没曾想对方分析之下条条精准,他半信半疑,但也不怕得罪小小一副手,便是逮了人盘问,这才知道那副手勾结了水匪泄露了他的行踪,打算联合水匪劫了船、绑他肉票勒索钱财呢! 既然得知,必有准备,于是他让人改了水路,又联络了人在后几天将那水匪一锅端,这才舒了被人算计又出卖的糟心。 可也佩服上了这年纪轻轻的小书生。 可不,这第二次又找上人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吧,前些年得了一画作,你知道岭南有一位画圣叫任平生吗?” 似乎知道自己说了一个笑话,他拍了下自己脑门,“我倒是忘了,这位画圣乃是画坛上的鬼才,闻名多年,所做的画虽少,却无一不流传诸国,引起诸多名流文豪们推崇,你是读书人,自然也知晓琴棋书画,又怎会不知道他呢。” 许青珂却不在意江金云这番自说自话,因晓得这人既是一个商人,平常话里七有□□总有目的的,或许是想揣度她的性格跟来历,反正不可全信,凡事多听少信就是了。 “的确听说过这位画坛圣手,五年前一副《一蓑烟雨图》让他闻名诸国,但来历诡谲。因从岭南闻名起,世人便当他是我们蜀国的人,但也有人说他的画遍及诸多国度风情,必然游历诸国,也不能从一幅画上就定了他的出身,奇怪的是此人一向只见画不见人,也从不声明自己的出身,因而十分神秘。” 江金云点点头,“就是他,他的名气太大了,早年我机缘得了他的画作,当时可高兴坏了,却也不敢声张,就怕引来别人觊觎,你也知道,这位画圣行踪缥缈,画作也是相当少,都说得任平生一画便可买下半个城池!” 许青珂低头喝了一口水,“有人要偷你的画?” 江金云顿时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许老弟你有大才呢,这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来意啊。” 他赞了许青珂,又闷了一口酒,斟酌了下才娓娓道来。 “本来这幅画被我藏的好好地,不瞒你说,我是个商人,虽知道这画是绝顶的,却也想待价而沽,玩得是收藏价值。这没到时候是不打算拿出来的,可他娘也不知是谁知道了这事儿,竟在我那个圈子里传出去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已经有好几拨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了,我知道这事儿肯定包不住,不出五天,这江东区还是致定府文坛画坛都会有许多人来。这藏有宝山也怕人惦记,且这压力也受不住,我想着必然是要办一个展览,让这些人都一睹为快的,好过一茬接一茬得来找我看画,既不好拒绝又容易生事端,可我想啊,那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简单传一个消息,没准就是逼着我拿出画来,到时候要乘机夺我的画。别说,这事儿也不少见,前两年那通源府的左大官人不就被那贼头鬼眼黄狐给盗了一木松陵真迹吗!” 江金云是未雨绸缪,既重金聘了高手防卫,又事无巨细得安排,但仍旧不安,要知道这幅画可是价值连城,丢了得心疼一辈子,思来想去,他找上了许青珂。 “老弟,别的不说,就你这观察入微的本事,老哥我走江湖多年也少见。这次找上你,也不是把这担子扔给你,而是邀你当日过去看看,一来权当是老哥我请你吃一顿饭,二来也给你拉拉关系,要知道这考功名后面还有个入官场,这人脉是不可少的。” 也就是说当日有官员会去咯。 许青珂看向江金云,“白身见官有好有坏,我当日去,若有斩获,你给我钱就是了,若是没有,就当我蹭你一顿饭。” 这话可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清高,满满江湖味,却应了商人的脾性,江金云闻言大喜,“自然自然,老弟,我敬你一杯。” 许青珂点了半杯酒,碰了下,一饮而尽。 等吃完,许青珂告辞,江金云送到门口,等许青珂身影渐走渐远,掌柜站在他身后。 “东家,少见你对一书生这般客气啊。” 江金云早已没了之前笑盈盈和气生财的模样,只深深看着许青珂离开的背影。 第15节 “你没见过这年轻人的深藏不露,我都没看出那副手有二心,她才上船不到半天,甚至没跟那副手直接接触就看穿了,就因为那副手身上沾了一些喂鸽子的鸟食……若非她别有居心事先调查,便是真的洞察力惊人。诶,这世上总有一些年少却天生妖孽的鬼才,不过寒门出身……寒门能出这样的人物,倒是更少见了。” 他摇摇头,似乎疑惑,又似乎忌讳,反正转身也走了。 倒是掌柜暗暗记下了许青珂,盘算着日后见到了,必要客气一些。 许青珂一路走过街道,买了些微食材提着便到了一小院。 “随便跟踪一个跟你不熟甚至还有些间隙的人,是希望我报官吗?” 许青珂转身看向后头巷子。 那巷子里有一人贴靠着墙,闻言脸色有些煞白,最终还是走了出来。 “许兄,是我。”应成安已经面带笑意,似乎很和善。 许青珂看了他一眼,明明不是很冷冽的神色,却让应成安感觉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同出定远,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了。我还不够大度到不计前嫌,而你也没有优秀到让我愿意于你结交,反之,我于你也是一样。” 许青珂推开院门,“永远别依仗别人——尤其是在你没有价值之前。” 应成安脸色又青又白,最终只能转身踱步离去。 他的确是想依仗这个许青珂,想借她的路子得暂时的保障,也算是扶梯,却没想到对方直接看穿了他。 他因她的厉害而想依附,却未曾想也因为她的厉害而得到羞辱。 他握握拳头,咬咬牙,目光阴鸷得盯着那小院,继而转身离开。 许青珂回到屋里,洗了手,去了书房,提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蓑烟雨任平生。 —————— 府试开考之日,致定知府亲临监考,连考三日也是连考三场,人虽然多,但一县便是一拨人,各有团体。 这也是人的脾性,明明是谁也不服谁,在外却知道抱成团。 许青珂是定远案首,必不是她去跟别人的风,便是她在哪儿,那些人就自发过来了。 哪怕李申也一脸郁郁得站在她身后,倒是赵怀有几分圆滑,很快跟许青珂谈笑起来。 应成安见许青珂待这些人也十分平淡,但也谈不上多少冷脸,毕竟她从始至终都这幅浅淡疏离的模样,有问有答,言之有物,道理上挑不出错,反而让人敬服,又因着一副好皮囊,端是让人怒也生不起气来。 但他仍旧有种难受,因为站在边侧,未发一言。 直到韩坤来。 韩坤身边跟着一个瘦高男子,那副气质有别于这里是有学子,让人忍不住侧目,只因他穿着致定府府学的学子服。 这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这人是已经在童生试中夺了秀才资格的人。 “韩枫。”李申低声咬牙喊出的一个名字,让许青珂也侧头看去。 正好察觉到对方也在看自己。 四目相对,许青珂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沉。 第18章 府试,人头 韩枫是定远县的前届县试案首,是榜样,其实许青珂也是。 一个正正经经考了案首就按部就班继续考下去当了秀才入了府学的人,跟一个考了一次案首时隔五年再考一次案首的人一见面必然是有微妙气氛的。 但韩枫朝许青珂略一颔首,没说什么,倒是韩坤没有理许青珂。 至于许青珂回以一颔首,其余……再没有。 这让李申等人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但他们也听到了一些其他地方的考生见到韩枫后略有私语。 许青珂耳力不错,刚好听到有几个出身不错的学子说韩枫是府学里面才学数得上的,言外之意就是这韩枫是有望拿进士功名的。 当然,也只是希望而已。 多少秀才毕生都考不上进士,有多少才学不俗的秀才要靠三四次才能考上进士,一次就中的太少太少了。 韩枫无疑是来替自己弟弟张面的,没看现在不少学子都多家关注韩坤了么。他是已经在致远府混开了人脉的,须知学子也有圈子,读书的圈子,日后做官的圈子,虽然说天下学子是一家,但家里还有许多房,若无人脉助力,日后必然比其他人缺失许多机会,单单互相探讨进步的路子就少了许多。 所以韩坤一时间让赵怀这些人十分羡慕嫉妒,应成安下意识看向许青珂,看,这就是有一个好出身的助益! 然而,许青珂却没看韩家兄弟,而是看向旁侧那一池碧月湖。 碧月湖是致定府一景,多少文人墨客云聚此处,只是这地方乃是官府所在,平常是入不得的,倒是可以从另一边进去,但如今学子们考试第一,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许青珂看湖泊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姜信的事儿。 她当日被一个人留在船上,看着幽幽江河,芦苇荡漾,猜测此人到底隶属蜀国什么职能,必然不是私人的,若是私人的,那一向谨慎怕事的孔怀云不会那样坦荡。 必然是朝廷的公务。 那样的心机,那样的身手,哪怕是自己的下属也一个个才能不俗,远超一般司职。 她脑子里过了许多官职,最终定了下来。 廷尉狱! 诸国都有的一个部门,主掌朝廷内部刑狱,抓的都是官,杀的也都是官,不管在哪个国家都属于行走间都风声鹤唳的存在。 主掌廷尉狱的最高司法长官便是廷尉,但一般不会轻易出外地,除非案子大到威胁皇朝统治跟国家安危,君王亲派…… 姜信应该是廷尉手下的下属官少廷。 “密信……有人要死了。”许青珂暗附, 忽听闻那边考生起了些微躁动,原来是致远府才学跟出身都凌驾于诸多考生的蒋信。 “致远蒋家,一门三进士,他爷爷是兵部司农郎,他父亲是当朝卫尉,至于他大伯便是致定府的知府。” 这样的出身,哪怕在邯炀也是不错的了,何况在州府之中。 可以说整个致定府也只剩下一个谢临云能在各方面力压他一头。 蒋信也才十六七的年纪,年纪小,各自却挺高,唇红齿白的,就是面色十分倨傲,大抵这等出身本来就有一种官家少爷的排场,一到地方就鹤立鸡群了。 他这般傲气,大多数书生虽艳羡对方出身,也忌惮对方才名,但内在也是清高的,不欲在这考场前面暴露自己的不自在,于是一个个都当没看到对方。 当然了,蒋信压根也不看他们,眼里啥人也没有,就管自己跟自己的书童说话。 是了,有点家底的人都是带着书童的,没书童的大多数是寒门子弟。 许青珂忽然觉得起了一阵风,这风吹动了湖边的一排柳絮,曳动生姿,然后她就看到了那骏马奔来,蹄踏落青石板,哒哒清脆。 马上锦袍飘扬,一张玉面剑眉星目,观身姿,有金玉满堂之华丽。看眉眼,有青山江河之俊秀。 这就是江东谢氏养出的儿郎——谢临云。 等他下马,众多考生才觉得对方比他们都高了一个个儿,那身板俊挺得不行。 书读多了,身体其实也容易羸弱,因而大多数考生都显得瘦弱单薄,这跟对方一比,顿时一个个尴尬不已。 谢临云目光一扫,先看到却不是蒋信,而是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他觉得很陌生的人身上。 单薄更甚于他人,但身姿挺直,遥遥看来的时候,让他有种自己被遗世的感觉。 所以他也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多看了。 考试在前,不能分心。 皮囊而已。 —————— 考试前或许度日如年,真正开口三日三场也不过很快就过了。 最后一场考完,许青珂是早早就交卷出来了的。 她的离开惊讶了许多同个考场的考生,就是考官也多看了几眼,但本朝也没规定不能提前交卷,便也暗道这多是一个过渡自信或是自暴自弃的考生吧。 往日也不是没见过。 许青珂沿着湖边散步,走着走着,一只雪白的飞落而下,她抬起手,指尖逗着它,眉目含笑。 不过很快,她察觉到有人注视,转头看到谢临云。 她微阖了眼,朝对方掠一颔首以示礼节,手腕稍一用力,白鸽飞腾而起,在湖上掠过痕迹,隐约可见湖的那一头有悬于水上的湖心阁楼。 很是美妙,却不是谁都能去的。 许青珂转身离去。 谢临云轻声问:“刚刚那鸽子可是受过训?” 藏匿在树上的暗卫跳下来,摇头。 那倒是有趣了,虽说鸽子并不是十分怕人,但也少有如此亲近人的。 他刚刚看到那鸽子在那人的手腕上,十分温驯,莫不是因为那人……也十分温柔? 谢临云沉默片刻,说:“回去查一下她。” 暗卫离开了,谢临云抬眼看向那湖心阁,看着因为有些微妙了,距离其实挺远的,在湖的另一端,便是要绕过十几条街道才能到。 “碧月湖心阁,江金云的地方。” 他阖了眼,转身走了。 ———————— 致定府首富江金云要在碧月湖心阁展示任平生的一幅画作!这个消息如插了翅膀一般在整个致远府传开来。 展示地点就是江金云五年前花巨资买下的碧月湖心阁,好家伙,这样的第二展示这样的画圣名画,可不得引起整个致定府的文人墨客们疯狂啊。 事实上,江东区域整个圈子都动了,包括刚考完试的书生学子们,都还未反省下自己在考试上的表现,就已经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行。 文人最擅附庸风雅,若是那些大文豪大学者们都附庸此画,他们又岂能不跟上。 于是书生们纷纷走关系看看能不能拿到一方请帖。 可许青珂还未去碧月湖心亭,就先拿到了府学开头牵的聚会帖子。 第16节 画圣任平生引的是举国的文人墨客,这个聚会却只单纯邀约这一届的考生,毕竟他们这些人将来是有一部分会拔尖而出入府学的。 聚会的地方在府学里面,既有考较他们的用意,也要让他们看看府学的精髓,大抵有两相看的意思。 许青珂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知交同伴,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跟在众多学子后面,显得有些孤单,直到一个人乐滋滋得跑到她眼前。 “许……许公子!是你!见到你可真好啊!” 这人开场就是十分接地气的打招呼,像是田间地头见面的庄稼汉子,浑然没有半点书生的儒雅跟讲究,一时引得附近的摇着扇子先作揖自谦再寒暄的书圣十分鄙夷。 但许青珂看着这人,指尖点了下自己的衣领。 张生一愣,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拉出自己的衣领一看,顿时脸红。 “我内衬穿反了,还真是谢谢你了,许公子,我去换回来,你等我。” 说罢不等许青珂反应就跑去换衣服。 许青珂看着他离去,暗道这倒是一个不拘小节的,明明可以遮掩不说的,非要说出来,仿若不在意他人看法。 不过她也不以为意,跟着人到了聚会的地方。 碧海蓝天,百花争艳,周遭是清雅别致的书阁院落,也有进学的学堂,占地十分宽敞,到处都可见风雅,的确不是县城学堂可比的。 听说这里的教书先生要么是闲赋在家的官员,就是钻研学问的儒家学师,几乎笼络了整个江东区的饱学之士,在江东区自是最好的学堂,也是进士的发源地。 许青珂见到了组织这次的府学院士林山,都称呼林院士,林院士身边还有一个年约二十多许的青年,一袭青衣,锦白的绸带束发,似乎是府学的老师。 林院士跟他们见了一面,但也没多说,只是言谈之间的风趣知学惹得在场学子十分敬佩,许青珂坐在最偏角的椅子上,喝着茶,听着这些学子辩才,一边赏景,倒也十分不错。 如果没有喝着喝着,她看到荷花池中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冒出来的话。 显然有人比她更早看大,比如坐在一张桌的张生。 他本来就时不时多看那湖中,最终忍不住。“许公子,那到底是什么?什么冒出来,我怎么觉得像……” 他嗓子一向不小,旁边有人听到也下意识看去。 许青珂端着茶杯,转了一圈,说:“人头。” 顿了下,她看向张生,“我也是寒门出身,不必唤我公子。” 张生当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既是人头,你难道一点都不惊疑?不怕?怎么还记着…… 谢临云无疑是坐最前面的,而且跟一群世族子弟坐一起,听到后面吵闹声皱眉,回头便看到许青珂侧靠着栏杆,转着茶杯看着那湖中漂浮起来的人头。 目光十分幽深。 第19章 你怎知那是人头? ———————— 府学,清净圣洁之地,堪为一景的荷花池竟然浮出一个人头! 本被聚集起来打算诗情画意的考生们都被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不安得缩在荷花池边。 但也不敢走,因他们算是第一波发现那人头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逃不了干系。 何况他们怎么说也是应试的考生,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也会被人诟病。 官府的人很快就到了,荷花池边被捕快包围起来了。 这里得说一下,定远县的衙役们是惯用的,县衙里能使唤的也就他们,可致定府岂是定远县可比的,衙役归衙役,捕快归捕快,前者服侍杂役征赋,后者执行查案抓捕。 说白了就是小地方缺人,而致定府人多。 毕竟是府学,在致定府是极有脸面的,加上距离衙门不远,因此捕快来得很多,很快将荷花池隔离开来。 林院士一直都在,知府还在赶来的路上,但已有师爷跟捕快刀头开始调查,首先要将那人头捞上来。 府衙的刀头姓冯,这位刀头人高马大,腰间悬刀,步履稳重而带风,到地方后井然安排了一切,再吩咐一个捕快下去捞人头,那捕快才刚下水游向荷花池…… 所谓六月荷花,距离荷花开还有些时日,可池中已经有一片一片的碧绿,那捕快下水的时候,水波荡漾,引得荷叶随着水波微微摇摆。 但还未等那捕快接近,那人头忽然沉下去了。 这太突然,惹得那捕快也是大惊,怎么回事,不是还漂浮着,怎的忽然就沉下去了! “许公……许兄,那人头沉下去了!”张生惊呼。 “看到了。”许青珂看了那人头沉下去冒出几个水花的地方,听到不远处那冯刀头说:“下水捞!” 在场考生也看见那人头沉下去了,有个胆子小的经不住下,猛然喊:“鬼!肯定有鬼!” 本来只是死了人,人头落池子里,被此人这么一喊,越发恐怖了,惹得闻声赶来的诸多府学学子都人心惶惶。 那正欲下水捕捞人头的捕快幽怨得看了一眼那个喊叫的考生,这还让他怎么下水。 “活人作祟!哪来的鬼妖之事,你习读圣人学问,怎还能如此怪力乱神!” 冯刀头凶起来十分吓人,那考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惹得林院士多看了一眼——这等资质,就算能考出些许功名也没什么大出息。 不过那捕快还是咬咬牙,潜水下去了。 许青珂这些人自然是要被盘问情况的,本来这么多人也未必能轮到他们,但这些书生一致指认第一个看见人头的就是张生这一桌,谁让张生嗓门大呢,不提你才怪! 于是那冷面的冯刀头跟师爷过来了。 “这位公子,说下当时是什么情况,你是如何发现那人头的。” 师爷这么一问,张生就开口了,这厮不怕生,向来自来熟,洋洋洒洒就解释了自己发现人头的前后…… 其实不外乎偶然看见而已,但那刀头跟师爷听到有一个考生忽然说:“其实是许青珂先认出那是人头的,她好像看一眼就认出了。” 这话显然意味深长,刀头看了看他,“你是何人?” 这考生没想到反而要把自己搭上,但在冯刀头的锐利目光下还是弱弱回答:“我叫许连根。” 师爷把名字记上,“哪个是许青珂?” 都是还没有功名的书生,不必太客气,维持不得罪就行了,所以师爷问的很官方。 “是我。”许青珂回答。 师爷跟刀头其实早留意到许青珂,容貌显眼,早前就一瞥留意了。 “你怎知道那是人头,距离这么远,且有荷叶挡着,黑乎乎一团,你能一眼就看出来?”冯刀头可不会因为许青珂长得好就给什么好脸色,反而一贯看不上这种小白脸。 一般人会看一眼就觉得那一团黑物是人头? 彼时,林院士跟那知府也过来了,刚刚就听见那许连根指出了许青珂,众人本茫无头绪,虽知道许连根或许有私心,但怎么说许青珂的确是有些微疑点的。 蒋信还坐在椅子上,面有不屑,似乎觉得这是场闹剧,但他却看到自己唯一在意的对手走了过去。 谢临云并没有走近,而是在隔了一桌的地方停步,刚好看到众目睽睽之下的许青珂似乎想了一下,才说:“我前方五丈之外那位走过的学子腰上佩戴的玉佩是鱼水龙游兰芝纹。” 许青珂忽然来这么一句,让人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 “你能隔着这么远看清他腰上的玉佩?”刀头半信半疑,反而是林院士传了那学子过来,那学子本是要过来看下热闹的,贸然被叫过来后有些紧张,但还是取下了玉佩到林院士手里。 林院士看了一眼,面上有惊疑,继而又递给刀头,“的确是鱼水龙游兰芝纹,他的视力的确比常人好出许多,这世上这种人也不少见,百步穿杨之神箭手多是天生鹰目。” “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个人身上的玉佩!”那许连根忍不住又说道。 “胡说八道,也能这么偶然让她再看见?” “他们或许认识……” 这许连根刚说完这话,就先被那已经有些明白过来的学子瞪了,“兄台,不知你是何意啊,非要诬蔑我,你认识我,于我有仇?” 林院士等人也纷纷摇头,此子泄私愤过头了。 “大概是跟许兄有仇,你也不是我定远县的,是隔壁县的吧,许兄得罪你了?” 李申忽然凑上来,似笑非笑,又问许青珂,“你可知他是谁?” 许青珂撇过脸,“不认识。” 她如实回答,轻描淡写,却陡然让那许连根幡然大怒,冲她大喊:“姓许的!你别瞧不起人,你我同为县城案首,凭什么那些人说你才学在我之上!也不过是因为你两度拿了案首而已!那姓孔的处处在我老师面前夸赞你有绝顶之才,我看明明是你贿赂于他替你张扬名声。” 众人豁然喧闹起来,本来许青珂也没什么名气,可被这人一闹自然为人注意,一是因为许连根此刻的疯癫,二是因为他提及许青珂两度案首。 这本身就很奇怪。 何况一个县令竟会对外县的先生极度夸赞。 “这许连根我认得,荫县人士,师从荫县极有名望的方林,方林乃是一才学不俗的进士前辈,还是前任荫县县令。” 这人竟是因为这个就怨恨许青珂? 纵然许青珂的确聪明非常,此刻也觉得莫名其妙,只看着一脸狂相的许连根,“若是读书都听他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还读什么书,直接去茶馆里听书就行了。” 顿了下,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用钱去贿赂一位县令来帮我扬名,寒门出身的我若真有这样的本事跟心机,你也是的的确确不如我的。” 许连根愣了下,察觉到周遭人脸上的嘲弄,隐约察觉到自己完了,便又狰狞扑向她。 冯刀头不耐烦,直接扣了他双臂扔给一个捕快。 知府就在边上,瞧了瞧,说:“年年都有读书读傻的,功利心太重,承受力不如,疯癫了。” 疯癫了,知府轻飘飘一句就绝了这个许连根的仕考之路。 原因很简单,当着一位朝廷命官的面毫无根据得诬蔑另一位官员,这本身就是对朝廷权威体系的亵渎。 贿赂,这个词儿很敏感的。 不过知府对许青珂的印象也不是很好,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只是还未等他将这坏印象执行彻底,就看到许青珂一荡袖,朝他作揖。 “大人,县考完之后,我县县令郑大人正被一则无头命案烦心,却仍旧抽空约我们这些得府试资格的后辈一聚,当时谈及寒窗苦读十载虽也是为了一朝金榜题名时,但往后便得日日为百姓操劳。为官者,父母心,辛苦一生也不过是为了治下子民能安生乐业,而我们这些子民已走上他曾经走过的路,他深以为傲江山社稷人民福祉有所继承,在外自然表露几分欢喜跟得意。若是因此就让世人以为他被考生贿赂四处赞扬,莫不是寒了为官者的心。” 许青珂说完,李申目光一闪,忽也跟着作揖,韩坤等人自不是傻子,但凡定远县出身的几个考生纷纷作揖。 一时间场面有些肃穆。 好几个其余县的学子从幸灾乐祸变得面色凝重起来,感触者有,却也有深思者。 这许青珂…… 知府是这里最大的,他定定看着许青珂半响,便是沉沉说道:“江山社稷人民福祉有所继承!说得好,你们这些学子便是下一代的父母官,若是没有半点为人父母的心,那也当不得一个好官。” 林院士也笑了,“若是我们致定府能再出一个大蜀状元郎,知府大人为人父母也是欢喜极致。” 第17节 知府哈哈一笑,“那是自然!” 场面一时欢快起来,但许多考生知道——这许青珂在林院士跟知府面前挂上名了。 竖子成名啊! 那许连根得吐血而亡? 且,狗屎运。蒋信冷冷看了许青珂一眼,跟许多世家子弟一样觉得许青珂这是走了运。 谢临云却觉得不是。 那许连根若是偶然事件,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转危为安,其一让自己在知府两人面前挂名,其二也让自己故乡的县令在知府面前扬名。 一举双得! 若不是偶然事件……这人头可是她安排的?前有人头后有许连根,她又是什么人? 谢临云想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朝许青珂那边看过去,恰好看到她在定远县学子们的恭敬簇拥下淡然宁静,撇头看到那冒出水面的捕快。 没有人头。 她似乎并不惊讶,目光清冷似倒映了粼粼波光。 谢临云陡然心惊——她是故意喊出那人头引起人注意的! 第20章 第二种可能 许青珂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便看到谢临云隐晦难辨的眼神,她扬眉想了下,撇开脸。 谢氏临云,好生多疑。 不过她的确是故意喊出那人头的。 有所图嘛。 本就是小疑点,如今也解了嫌疑,但成功在知府跟林院长前面挂了名号,许青珂自然是为人羡慕的,也更为人注意。 她靠着那栏杆,侧身瞧着那水下的捕快好半会没上来,上来了,却是一无所得。 那捕快也是有些悻悻,跟冯刀头有些难以交差。 “刀头,水下太深了,我一时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也到不了底,很难打捞。” 冯刀头严苛惯了,正要骂这捕快惫懒,却听身后风雅之声。 “冯刀头,这荷花池水深八丈,一般人的确很难下潜到最底部,若是要打捞人头,需水性极好的人,最好配以好几个人一起找。” 林院士管理偌大的府学,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这荷花池的深浅他也是不知的,说话的是那个青衣的年轻先生。 此人看起来寡淡,但言谈从容,只是待人不大热络,此刻面色也很淡漠。 “这位是……” 林院士便是介绍,“燕青衣,是我府学的琴艺先生。” “一个琴艺先生怎会对着荷花池深浅如此清楚。”冯刀头逮着一个怀疑一个,这燕青衣无疑也被怀疑了。 不过今天他注定看不到嫌疑人被他质问后的惊慌失措,前有许青珂淡然自若,后有这燕青衣冰冷以对。 “我喜欢荷花,常日来这边赏玩,对这里比较熟。”燕青衣看向冯刀头,目光薄冷。 冯刀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好习惯。” 人头肯定是要捞的,问题是时间耗费过长,这人头上的毁坏程度也越深。 当然,除却人头之外…… 人的身体呢? 捕快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且调查府学有谁失踪。 考生们当然不想再逗留了,便是纷纷提出要走,但冯刀头不肯放人。 这人头浮起也就罢了,竟不到半个时辰又沉下了,这很不寻常,那么在这段时间内刚好在荷花池旁聚会的考生们很有可能与之有关联。 考生们一听就炸毛了,纷纷之乎者也说冯刀头怀疑他们,有辱斯文等等。 捕快里面本来也有好几个会水,但论水性还不如之前那人,便是得去找其余专门从事渔业等水性好的,这一来一回也得好些时候了,诸多考生可不愿意等。 虽然说知府跟林院士可以出面,可不可能扣着太久,毕竟这些都是应试的考生,说好听点可都是天子门生,将来是要入朝当官的,为了一个没定性的人命案子扣着人太久,道理上也说不上去,会惹了读书人圈子。 可冯刀头又觉得不能放人,一时间便有些混乱…… “等人头捞上来再说,本来也是聚会,就当是费些时间。”谢临云开口,考生们纷纷惊讶,要知道这谢家郎君可一向冷漠,极少与他们说话,没想到会为了这莫名的人头案出头。 估计也是因为谢氏里面多有人在朝廷做官,家风清正,遇上这种事情,必然是不能视若无睹的。 因而有好些个读书人对谢临云有了几分钦佩,其余人对谢临云信服,因此不再吵闹。 但他们没料到谢临云会走到许青珂眼前。 旁边的李申等人见状心惊,但还是退开一些,又不愿离得太远,只听到谢临云说: “许兄,我曾听闻过定远县不久前出了一无头命案,不知你可见识过。” 许青珂本看着湖面,闻言回头看他。 “你说的见识,是重在见,还是重在识?” “都算。” “没见过,但识得。” “那么不知你对这个人头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许青珂看他:“是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谢临云漠了下,回答了两个字,“好奇。” 好奇,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好奇,但有些人不够聪明不够资本,因为好奇,死了。 但也有些人有那个资本。 许青珂也不在乎旁边这些人悄然关注他们,更不介意这谢临云忽如其来得试探。 她手指落在栏杆的冰凉石墩头上,指尖敲击了下,说:“人死后,若是尸身沉入水中,过后几天因为尸身肉体腐烂浮肿而往上浮起。且一般只能看见上半身,因浮起尸体的缘故主要是脏器腐烂产生污气,撑着尸体往上浮,但人头跟尸体不一样,人头之上肌肉少,乃头骨占比重,且从未听过人头自动浮上水面的,不是么。” “对!的确如此!”连师爷都听得不自觉点头。 知府跟林院士本没在意,但听师爷这么一说,便是留意了过来,一看,许青珂跟谢临云? 刚刚那声音是许青珂的,很轻,似乎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但依稀能听到只言片语。 “而且尸身浮上水面后,一般过几日又会沉下去,但不管上浮还是下沉,都是一个渐渐的过程,然而这人头却无端浮起,又无端下沉,仿若被人操控一般。”谢临云接下去说,又盯着许青珂,仿佛期待什么。 “两种可能,一,当时有人在水下拿着人头,故意将人头漂浮水面,待捕快靠近,又将人头沉入水中,但这样一来,此人必须在水中闭息至少大半个时辰,这还是没算他从水下靠近那浮起位置又从那里潜逃离开的时间,只算他托着人头存在的时间。” 的确,当时从他们发现人头到人头沉下去差不多达到大半个时辰。 “我想这世上没人在水下闭息这么久,除非他用芦苇杠在水面上呼吸,但那样一来我们众人肯定能看到水纹,不至于一点发现也没有。” “大半个时辰,的确不太可能,那就排除了有人在水下躲藏,第二种可能又是什么?” 谢临云发现许青珂的手指还在上面缓缓敲击着,频率很缓,很稳,仿佛不被知府跟林院士靠近旁观而影响。 这或许可以证明她的目的并不在这两人身上,并未谋划什么,意外而已? 否则就太可怕了。 而许青珂薄唇缓缓吐出一个字:“鱼。” 鱼?鱼!!!水下有鱼妖不成? 谢临云阖了眼,也淡淡一笑,“那人可能在人头下面塞了鱼食,鱼儿大量聚集到人头下面吞食鱼食,因力往上顶,将人头顶出了水面,但人头的头发漂浮着,当时我们都没能看清水下有鱼,只是捕快要过去捞人头的时候,水纹浮动惊动了这些鱼儿,纷纷散开,于是人头失去了托力,自然往下坠!” 许青珂轻描淡写,谢临云详细解释,听起来不可思议,却也是合情合理的,李申等人是早已见识过的,因为不算多少惊奇,毕竟比起那一夜凉亭中的天马行空分析,如今这也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却没想到谢临云观察了他们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许青珂怎这么厉害,竟跟谢郎君猜测一般无二。” “是啊,我都觉得她跟谢郎君一般厉害了。” “你这话就说早了,准不准还不一定呢。” 可一想如果不准,等同谢临云也错了,那许青珂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这些考生想到这里便是悻悻了,倒是那蒋信冷眼相看,觉得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冯刀头目光闪烁,最终看向知府大人。 “让在水下的捕快上来,没人在水中,下面那些鱼儿自然会继续吃食,待人头浮上来,用网兜远处吊捞!” “是!” 水性极好的人难找,这网兜还难找么,且网兜捆绑在竹竿上,远远一捞就行了。 可惜之前没料到人头会忽然沉下去,不然冯刀头等人早已如此安排了。 网兜很快找来,水面已经十分平静,湖边的人都敛了呼吸,不敢惊动似的。 也才过了一会,张生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巴,指着湖面。 黑……黑乎乎的东西…… 众人也看到了,顿时惊愕无比,却不敢乱动,因为知府大人已经目光锐利,朝他们扫了一边,显然是警告他们。 此时长杆网兜已经在池面之上等着了,就等着人头再浮上来一些…… 很快,黑乎乎的长发漂浮起来,这次都到栏杆边上的人都看清了。 是头发!那必然有人头,真的是人头! 蒋信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啊,不对,没准下面没有鱼,它是自己飘起来的。 这蒋信的声音太突兀了,师爷暗叫不好,果然,那刚浮上来的人头偶然要沉下去,还好掌控长杆的冯刀头当机立断,直接精准一捞。 哗啦!一个人头外带一大一小两条鱼儿被一起捞出水面。 全场上百号人见到这一幕都哗然大惊! 真的有鱼! 第19节 谢临云心中并无讥诮,或者觉得滑稽,只觉得嫣然一笑的眼前人有种让他不得不慎重的谨慎。 从一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比待他人认真。 “好,那就比吧,不过若是你输了……”他语气顿了下,对上许青珂的眼,语气似乎有些薄凉:“我不会使什么下作的手段对付你,这点你猜错了,从一开始就没有。” 这姓许的也把人想的太坏了。 许青珂:“是以?” 谢临云走过她身边,“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许青珂闻言失笑,却也听得阁中有些动静,她走了进去。 —————— 虽是画作展示,但到场的人也分个上下,许青珂目光一扫就将这些人分了个三六九等。 为官者自然是第一等,而且不是小官,最大的是知府大人,许青珂见过一面,一眼就认了出来,身边也多聚集了致定府衙下的几个官员,还有附近州县的几位,但算起来品级都不高于知府。 除了致定知府亲自陪同的那个方脸男子,虽着常衣,但身后有目光精锐的护卫随同,显然不是一般人。 “是江东中郎将徐世德。” “这江金云好大的面子,竟将他也请来了。” “哪里是他的面子,谁不知道徐世德的老丈乃是朝中那位老御史,他最喜任平生的画作……” 除却徐世德官位最重,而谢临云背景最大之外,论声望便是致定府首屈一指的大画师闫东平,此人年过六旬,为人严苛,平生只对作画上心,什么女色权势全然不放在心上,但对任平生的画十分上心。 说起徐世德这个人,在场的人惧怕,却不是敬重。只因此人本是一庸碌小吏,后因举报上峰官郡守张俊扬私通烨国通敌卖国而得到朝廷奖励,且还因此高娶了御史千金,之后官运亨通,但屡屡为恶,贪污枉法人尽皆知,但明面上人家还是前途无限背后有人的中郎将,谁人敢惹? 一群人窃窃私语,许青珂却没见到江金云。 必然是去取那画作了。 她在想,如果是她要盗这画,在江金云取出画来这里的路上是最好下手的。 固然这里人多,但也有弊端——这里的人里面有多少是护卫高手?又有多少人观察力惊人,人多也意味着容易暴露,并且这水上阁楼也意味着不好离开。 如果江金云在路上把画丢了,今天这事儿才算正常,如果不是…… 许青珂这样想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好歹人家也请她吃了一顿饭,这有点卸磨杀驴了。 她想着便是偏头一笑,忽听见喧闹,江金云来了? “外面有船!” “那船是?” 碧波之上有一船坊靠近,那花花绿绿的,许青珂一看顿时哑然。 “好像是秋月阁的花船!哈,这是哪位官人引了秋月阁的佳人追到此地啊。” 不管是书生还是画家等等,舞文弄墨之外也多玩弄风月,官僚也不奇怪,就比如知府大人也常光临秋月阁。 这是一种常态,并不少见。 许青珂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也听到那花船上几位婀娜娇女游走香风,露了那妖娆身段跟勾人面容,笑盈盈的十分讨人喜欢,但船停在碧月阁之外,她们却是不下里的。 下来的是江金云。 “江兄,为了掩人耳目取来这任平生大师的画作,你可谓费心了,竟还拿秋月阁名头打幌子。” 朱德文不阴不阳挤兑江金云,但后者脸皮厚,也似笑非笑回应:“没法子啊,这任大师的画作价值非凡,在我手中,我心里不踏实啊。” 这言外之意就是——这画是我的,我才这么小心翼翼,你没有,所以你没的操心! 朱德文脸色沉了沉,但也没有多说,因在场好些身份重的官员,也有名望地位高的儒家学者跟名流文豪画家等等。 一看江金云来了,这些平日里都羞于跟商贾交往的贵人们都露出了诚恳的笑容,但目光多数都落在他手中的长长画盒上。 一番问候跟一番客套后,江金云微微笑着,托着手中的画盒道:“在下有幸得到任平生大师的画作,让它蒙尘多年,今日特带来给诸位品鉴一二。不过在此之前,在下得先说一件事,便是两天前在下放出风声要开展示会之后,有贼竟盯上了此画,还扬言要在展会上盗走它,在下虽恼怒此贼猖狂,却也忧心,因为不得不谨慎几分,也请在场诸位谅解几分。” 这话没毛病,不过多少人心中不自在,脸上表情也不自在。 有恼怒,如大画师闫东平等人。 也有觊觎,更有沉思,还有四处狐疑看人的…… 许青珂目光淡淡扫过,却只留意表情极为自在的一些人,比如朱德文、徐世德、韩枫、谢临云、知府大人等少数几人。 “这么多人在这里,光是本官带的护卫就足够瞬杀那江湖小贼了,你且拿出画来就是了。” 徐世德有些不耐烦,但江金云丝毫不气,反而舔着脸笑:“那是,有徐大人在,在下是一点也不怕的,既是如此,诸位请看。” 他打开画盒,从中取出画轴,拉开…… “这幅画被在下藏了数年,或许画坛上也无人听闻此作,只因任平生大师素来孤傲冷淡,画作从不宣扬,多是得到者扬名出去的,今日,在下也要告诉天下人,这幅画名为……” 他将这幅完整摊开,且垂挂下来,众人这才看到画上。 辽阔江河流水,一丛竹林点缀背景后大片叠嶂山峰,一孤舟随波而流,舟上一妆容狂放的长发男子坐于舟上,举酒壶,酒水从壶口倾泻而下…… 本无其他,但那笔锋流转太过倜傥流畅,流水,酒水,曲线有些疯魔。 那墨色渲染太过隽永,竟扑面而来一股让人不由羡慕画中人洒脱极致的画意。 一种疯魔的洒脱。 “江山图,酒中仙,超凡,真乃超凡!!”闫东平是少数几个能近前观看的人,此时喃喃自语,而徐世德也在看画,但眼中算计欢喜多过惊叹。 谢临云也在前列,他看着这话,专注凝重中,却忽然说:“这话是不是还有玄机?” 众人闻言一惊,就是江金云也愣了下,看向谢临云。 玄机?什么玄机? 第23章 浮生醉 ———————— 谢临云上前,走到画的后面去,其余人知晓此谢家大郎名声,觉得他必然不会信口开河,因而也跟着到了画的后面去看,然而……什么也没有。 这谢家大郎难道是自以为是? 在场有几个世家公子暗搓搓希望谢临云在这些贵人面前丟一大脸,却不成想后者并不为别人的审视而尴尬,反而盯着这幅画,忽然说:“翻过来!” 翻过来?翻什么啊,不是已经在后面了吗,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江金云心里腹诽,却也不敢明面上吐槽谢临云,只想着给谢临云圆个场子,却听到一道清凉声音传来:“他是说,把这幅画上下倒挂一下。” 什么?倒挂?江金云本觉得滑稽,但看到说话的是许青珂,他顿时心里一惊,难道这画真的有玄机? “倒挂?有趣,难道这倒挂之后会成另一幅画?”朱德文哈哈一笑,这样阴鸷的人大笑起来便是有了几分张狂。 徐世德本来不太满意谢临云一个小辈插话,但他知道对方背景,知道就算是自己的岳父在朝中也要给谢氏一个面子,于是也没有苛责,且觉得若是这画真有什么玄机,他拿回去送给岳父不是更体面了吗? 毕竟那位岳父大人可不止他一个女婿。 这么一想,徐世德笑了,“那就倒挂一下看看。” 徐世德都这么说了,江金云便是顺水推舟,但也很是妥帖得朝诸位一拱手,“诸位,那就看一下呗。” 闫东平一摆手,“你弄吧,小心别伤着大师的话就是了。” 其余画师也多是如此表态,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那就让人给我搭把手,青珂,你来吧。”江金云故意把许青珂叫上来亮相,也是打算让这书生在这些贵人面前博个面儿,当然,主要目的还是不放心别人。 许青珂帮江金云把这话倒挂过来,才刚挂好便听到大厅一片轻呼,接着一片死寂。 最后是闫东平喃喃问:“江东家,之前此画名字是?” 江金云一笑:“瞧我,都差点忘记说了,这画的名字叫《浮生醉》,它……”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几步,转身去看画,却眼睛猛然睁大。 只见倒挂了的《浮生醉》画面完全狂乱,那流水河川变成了似地狱岩浆焚烧的火海,那清幽竹林变成了一根根插入火海的锋刃,那泛舟潇洒的酒客书生变成了在火海之下挣扎狰狞却眼含悲戚的刑罚之人。 浮生醉,酒中仙,逆挂之后却是彻彻底底的地狱魔鬼图。 但这般恐怖的地狱魔鬼图又给人些许降临光辉之感,只因水下的游鱼倒挂往上之后,竟仿佛苍天的睿智双眼,俯视苍生,一切罪恶都在它灵动眼中洞察无形。 所有人内心骇然,江金云也瞠目结舌。 “天啊,这一浮是生,一沉是死,沉浮之间是生死,人间地狱两轮回,这画……绝世!”闫东平喃喃自语,不自禁走向这幅画…… 然而就在此时,阁楼屋顶之上的挂灯忽而坠落,众人一惊,纷纷往后躲。 嘭!那挂灯落地后自然砸个粉碎,却有大量粉末如雾一般喷射出来,将大厅都笼罩在白茫之中。 江金云大叫:“画!我的画!那小贼要偷我的画!” 护卫们乱成一团,众人齐齐奔着画去。 似乎有人动手了。 也不知是谁觊觎此画,暗中派了人手想要乘机夺走《浮生醉》,但江金云用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也不是吃白饭的,在异动开始时就挡在了画前,如此可番恶斗起来。 许青珂却是站在原地,只觉得十分不对劲,直到她猛然感觉到有什么溅射过来,脸颊有冰凉,且有淡淡的气味传来。 她心里一沉。 不好! “画!”江金云等许多人冲到了画前,却都不及江金云动作快,这厮用身体护在画前,俨然是要画不要命了,其实是要钱不要命吧。 白雾终究很快就散了。 很多人看到画在,心中刚松一口气,却都目光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应该说有比丢画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画没丟,有人的人头丟了。 那不见了人头的人脖子噗噗溅射着血花,那血溅落在众人身上跟脸颊上,血色渲染,血腥味蔓延。 当谢临云看清那断头尸体的衣着,眉头岿然一拧。 怎么会是他!! 最终砰得一声,尸体倒地。 第20节 一瞬死寂,终于有人惨叫! “徐大人被杀了!!!” —————————— 被杀的人是徐世德,且是在挂灯坠落炸出□□雾气后的短短十个呼吸之中取人人头,且当时尸体还站立着。 这是何等可怕的杀戮手段。 简直骇人听闻! 而且最可怕的是知府大人跟好些官员都在场,竟一眨眼就看到一位上官死在眼前。 这简直是无视王法! 知府大人怒不可及,当下就传令了衙门十之八九的捕快到来,当然,徐世德是中郎将,他麾下统领江东区军队,在捕快来的时候,军卫也来了,将碧月湖心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因死的是背景深厚的徐世德,纵然是闫东平这样的名望画师也不得厉害,一群人全部被困在阁中,等候调查。 当然了,这里的人非富则贵,要么就是有关系,除非嫌疑特别大,否则捕快也不会拿你开刷,只是态度一直很严肃。 冯刀头跟师爷心情必然是不好的,这府学的人头案还没过,死的还好,是一个学子,虽然也有点背景,但也绝比不上一个朝廷命官被当场砍掉脑袋来得严重啊。 冯刀头看到许青珂的时候也只是愣了下,但也并未多疑,毕竟在场有好些学子,有些能耐的学子若无关系人脉,便是卖了自己的才学跟将来依附某些贵人进场也不难。 韩枫兄弟不就来了么。 谢临云也在。 冯刀头先跟知府大人行礼,然后看着地上已经流干血的徐世德尸体,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人头呢?” 对啊,人头呢? 这转瞬断头也不是不能办到的,江湖上就有极为厉害的高手可以瞬息取人性命,但人头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在场的人哪里知道啊!而且就算有些猜想也不敢说啊! “藏不得,也只能扔了,刀头还是赶紧让人去外面打捞吧。”谢临云这么轻描淡写的时候,他自己突兀皱眉,下意识想找某人,却是没找到人。 她人呢? ——又是人头,又是弃人头于水中,这是巧合? 冯刀头跟师爷显然更敏感一些,也是变了脸色。 知府大人也想到了,脸色一沉。“赶紧打捞!” “是!” 可如今这可不是池子了,而是一个湖啊!如何打捞!捕快们也只能跑到走廊上张望,如今哪里还有一点痕迹啊。 不过他们一跑出来,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那个长的比女人还俊的男人,正站在栏杆前面朝着下面张望。 她在干吗? 而阁中,江金云已经被官军按倒在地,只因朱德文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细细想来,今日这一切仿佛一切都安排妥当,杀人如此精准干净,江兄,你不解释一下吗?” 这话顿时让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得将怀疑目光落在江金云身上。 江金云心中一沉再沉,知道这一关难过了,却仍旧镇定下来,说:“朱兄,虽你我素来有间隙,你怨恨我先于你买下《浮生醉》,但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试想我为何要谋害徐大人,何况如此设计的话,岂不是把自己也给牵连了,我若是聪明,就该吧嫌疑都嫁祸到自己的对手身上。” 这话也是歹毒,硬生生把朱德文也拉下水了。 一瞬间朱德文也被官军们凶狠盯上。 知府大人可不在乎这两个商人,哪怕有些关系跟人脉,也远比不上死去朱德文,这个案子必须有个交代,于是他默认了先逮捕江金云了。 至于朱德文也被知府大人凉飕飕一瞥,后者脸色一僵,暗骂这当官的都是白眼狼。 韩枫兄弟见到这一幕,暂且不说韩枫神色凝重如何想,反正韩坤第一反应是在想江金云会不会喊出许青珂,让这个断案颇有几分能耐的人替他伸冤。 然而,江金云并没有。 竟有几分义气,那人何德何能…… 韩坤却不知道这正是江金云聪明老练的地方,若是他现在就喊了许青珂,怕是将许青珂暴露于人前,保不准也会被一并捉拿问案,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这种大案,他那些钱跟人脉是没用的! 江金云心中有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许青珂忽然走出来了。 “大人,请慢!” 她的身后还跟着许多捕快,当然,也跟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瘦个子。 她环顾一遭,轻轻问:“您不想要徐大人的人头了吗?” 那瘦个子手中赫然拿着徐世德的人头。 第24章 鲜血 ———————— 人头,这个人手里竟有人头,是他杀的?不,浑身湿透,必然是在那凶手扔了人头后跳出窗去及时下水捞出了那还未沉入水中的人头。 时间赶上了。 但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你知道凶手何时将人头扔出去,将人头扔向哪里?不然,你怎么能及时拿到人头!” 他没问那个浑身湿透的清健青年,而是直勾勾盯着许青珂。 这个小子不简单的,他知道。 冯刀头这一问,全场的人如何不把目光落在许青珂身上。 有些人是觉得古怪的,这样年轻这样貌美甚于女郎,难道不成有过人的能耐? 不过她不怯场,一点都不怯。 是因为最大的徐世德已经成了一颗人头,而现在最大的知府大人也不是第一次见他。 她的脸上还有血。 他看着许青珂,微微皱眉,还有些若有所思。 但当许青珂朝他作揖的时候。 “许青珂,你说吧。” 许青珂放下手,背脊挺直,青色袖摆自然垂落,那样妥帖。 仿佛一点也不知道若是说不好,她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甚至会取代江金云。 江金云一时百感交集,甚至有一种这位许老弟要代他去死的错觉。 “诸位,学生许青珂,跟江东家有些渊源,他忧心《浮生醉》会被幕后之人雇佣贼子夺走,因而委托我多留意几分。学生却觉得若是对方要取画,在现场反而是最不好动手的,也不好夺画,反而是江东家取画路上最合适,然而,江东家当时将画带到了。” 她顿了下,说:“这并不合理,学生当时就觉得幕后之人目的也许不是画,谨慎起见便是让身边江东家雇来的护卫多留意场中人。” 所有人都在意画的时候,她却已经开始留意场中人了? 这就是先走了一步? 谢临云抿抿唇,继续看着许青珂。 难道她看到凶手了? 众人表情一时各有不同。 “没人想到凶手竟布置了上方挂灯,当时雾来,想来除了有准备的凶手之外,是无人能分辨周遭的,学生也一样,甚至看到断头的时候也跟诸位差不离。只是幕后之人的目的是杀人,既然杀人,要么死士一般孤注一掷不在乎生死,要么就是要遮掩的,断头是决然不能留在手里,一如谢郎君说的,必然抛掷入水中,至于抛掷的方位……” 已经有人觉得许青珂这番话说下来全都是废话了,好几个人忍不住想要打断,但看知府大人还未开口,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对许青珂的观看差了许多。 直到许青珂这么一停顿,他们内心讥诮:就晓得捡谢郎君的说,然后呢? 然后? 她说:“当时开四面窗子,无非左右差别而已,断头溅血最为厉害,且是放射性一圈洒落的,基本上血量应该差不多,但是哪边地面血滴最少,说明哪边当时人多,因血滴都落在人身上,但凶手肯定会选人少的一边,有利于避开人减少被发现的风险,也简短避开人来回距离的时间,所以他取了人头后便是冲血滴多的一边,将人头往窗外扔。” 血滴!对啊,血滴!众人齐齐看地面血滴,当时雾哪怕多,但血红跟白雾是分明的,低头一看就能看清,于是许青珂当时一眼就看清了。 “左边!是左边!” 众人齐刷刷看向左面两扇敞开的大窗户。 只要确定是左面,哪一扇是没区别的,人头落水后自有血浮上来,看血水跳下便可,只是左右来回差别大,若是去错了一面,便是拿不到人头了。 显然,许青珂判断是精准的! 她带着那个护卫直奔左面走廊,且见到左上窗户外面水波之上有血色,于是护卫跳下去会下潜拿到了刚刚沉下去一些的人头。 她的解释过关了,而且连同自己的身份跟江金云的关系乃至于今日到来的来意都坦坦荡荡告知。 嫌疑?起码现在没了。 而且还有功。 韩坤神色沉下去,还有些彷徨,倒是韩枫十分凝重。 这个许青珂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等简单又直接的方法,何止是小聪明。 谢临云也皱着眉,他也只判断对方扔人头,这人已经可以找到人头了。 一步又一步,莫不是她还可以直接找到凶手? 若是如此,那也太可怕了。 应该不可能。 知府大人的面色稍缓一些,“许青珂,你做的极好,那你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竟真的问了! 有人豁然,但又不敢再编排许青珂,诸多贵人再次看着许青珂。 许青珂垂眼,“判断嫌疑人是否是凶手,只有大人有这样的权利,学生是一白身,不敢笃定,但有些想法却愿意说一说,毕竟杀人是重罪,若为朝廷分忧,也是蜀国子民的义务。” 这等说法还是很让知府大人跟其他官员妥帖的——他们一开始觉得不舒服就是因为许青珂名不见经传,若是这案子被她一手掌控,他们又如何自处! 还好这小子谦虚懂事,再看过人容颜,更是赏心悦目许多。 第21节 “好,你说,不管你的猜测如何,本官都不怪罪,毕竟这杀人命案的确需要众人合作,提供线索,否则本官有时候也是很头疼的。” 这话也是敲打在场的人,万一有人偶然窥伺到一些凶手的痕迹,却因为某些原因不说,那不是误事了! 在场众人听出画外音,再看那些官军怒目相视,顿时悻悻。 冯刀头对许青珂再不敢小看,此刻语气也温和,问:“许公子,不知你的推测是什么?若有需要我查找线索痕迹的,尽管说。” 他这么一说,却有人忽然说:“既然凶手是朝左上那面窗子扔出了人头,那么……” 这话一说,当下就有人咋呼了,因为他们当时就躲在那边,这么说他们不是都要被列为嫌疑犯了,眼看着要吵起来。 许青珂:“杀人只断头,取头抛掷一气呵成,并无其他手段,动作要熟练,时间要极短,行走路线必须是一条线的,而且要来回,他得回到一个安全且符合他身份、不被人怀疑的位置去,这样才是完美的暗杀,窗口是必然不可能待的。” 她这话一说,就堵住了大部分人的猜疑。 对了,凶手才不会这么傻。 这样一来,窗角下的人反而是第一拨被免除怀疑的了! 这些人顿时感觉复杂——生死一瞬间? “那凶手到底是谁?能这么无声无息布置挂灯,又杀人干净利落,岂会没有准备。”朱德文冷声问道,他不太乐意江金云的嫌疑被洗去,因此在布置挂灯跟准备这些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现在江金云也懒得吭声了,说多错多,徐世德有背景,至少他媳妇是绝对不会希望自己丈夫的案子被一个商人随便定了凶手身份的。 至少要缉拿真凶啊! 许青珂好像也不太在意朱德文的小心思,只管自己说道:“凶手既然要来回,虽然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来回,但他来回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是一直在动的,而且随时会落在我们的身上。” 咦,是什么? “血。”谢临云最快吐出这个字眼,在众人震惊看来的时候,他盯着许青珂:“对不对?” 许青珂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是希望得到她夸奖不成? 还是挑衅她? “谢郎君说得对,徐大人的身体脖颈会持续一段时间的喷血,那段时间血液以落在我们这些人的身上,而在当时混乱时,徐大人本尊在画前面,整个厅内只分两种人,一种是凶手,一种是其他人。” 这不废话! 有人忍不住想,但也有人忍不住细思,这话深意是? 谢临云飞快思索起来,猛然眼睛一亮:“我们这些人当时要么是站在原地不动,静等场面平静。要么便是奔向《浮生醉》,要么冲向大门口,要么躲向窗户或者四角位置,但最终我们都转身看向人头,因为前段时间移动,后断时间站立不动,徐大人身上的鲜血喷溅落在我们身体正反面的鲜血是不平均大小也不均衡的,要么前面多,要么后面多,要么就是干脆很少或者没有,但唯独凶手因为杀人后来回,前后两面衣物跟身体遭遇的血液溅落情况都差不多,沾染的血液差距不会太大,虽然不能把凶手直接挑出来,但我想这样的人应该不多。” 的确不多,众人已经开始看向彼此衣物前后沾染的血液,但韩枫忽然淡淡问道:“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谢郎君跟许公子都觉得那个凶手一定会来回回到自己的位置呢,他就不能到旁边随便站一下?反正当时那么乱,跑哪儿去也不奇怪啊。” 朱德文闻言赞许得看向韩枫,暗想这下许青珂没话讲了吧,不过或许会得罪谢郎君? 谢临云看了许青珂一眼,凉凉道:“因为他的身份让他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 什么!身份?难道谢郎君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或者说,许青珂也早已知道! 第25章 破绽 ———————— 所有人戳不及防被谢临云的“身份”一说给惊住了,忍不住想这凶手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听谢临云的语气,似乎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 不少人目光扫过全场,暗道这里身份最终的就是知府大人了,但肯定不是知府,毕竟这案子如果破不了,他很可能会被那位御史大人弹劾撸掉官职。 那么……到底是谁呢? 最终都看向谢临云,谢临云却看向了许青珂,“你快了我一步,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比我更早猜出凶手是谁。” 这是让许青珂表现的意思了? 谢郎君的确有这样的资格,无心炫耀,却有心跟许青珂一较高下? 许青珂却没有他目光深邃中的锐利,倒是一如既往平静,此刻闻言了,便微微作揖:“谢郎君说就是了,洗耳恭听。” 仿佛并不在意自己之前的风光都被他抢夺了去似的,焉知他本就不在意这样的风光,因为早就拥有。 谢临云微微皱眉,说:“徐大人是什么身份,当时混乱,身边携带的两个护卫又怎么会不知道要保护大人,肯定会小心在意,在那种情况下,虽有雾,若有人急速靠近必然生风,他们常年习武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本身就距离徐大人很近,转瞬中便出手突袭徐大人取了人头,他们哪怕武功再厉害,当时也是无法反应过来的,等反应过来,凶手已经拿着人头离开抛掷,他们急于追赶对方,离开原位……” 顿了下,谢临云淡淡看向韩枫,“你们肯定都还记得,徐大人之前是站在《浮生醉》画作前面的,身边有护卫,徐大人又是久居军中高位的人,怎么会胡乱奔跑,而且为《浮生醉》而来,更不可能转换位置,而在那时候,能待在他身边的人——皆是身份不低的,否则一开始就不可能近身。” 众人细想,嘿,还真是这样,当时能近前去看画的也只能是徐世德,知府大人还有那些官员,当然还包括少数几位德高望重的画师,也得算上江金云! 朱德文又看向江金云,后者却是嗤了他一眼,不再理他。 不过……身份贵重的一些人表情怪异了。 “谢郎君这是怀疑我们与知府大人了?”一个官员忍不住开腔。 也就谢临云敢这么说了,不然谁敢把苗头落在他们身上。 还包括知府大人!简直活腻了! “不,我还怀疑我自己。”谢临云淡淡一句,众人恍然,对啊,当时谢临云也在。 “我的意思是,凶手必在我们这几个人之中,再排查身上衣物痕迹……目前,也就一个人不大凑巧符合。”谢临云看向知府大人所在的方位,这些有身份的人其实都有圈子意识,除却还被压着的江金云,人都在这里了。 “就是你,大师。” 他看着那个人。 所有人痴呆,就是知府大人都一脸惊愕。 因为谢临云怀疑的人这里最不被怀疑的人,也最不可能的人。 闫东平! 年过六旬即将七旬的闫东平! 众人顿时吵吵闹闹起来,许多年轻子弟纷纷呼不可能,尤其是画师群体,皆是大怒,甚至顾不得谢临云的身份,就差一起簇拥而上暴打他了。 毕竟闫东平是江东区首屈一指的画师,怎么会是杀徐世德的凶手! 本来十分愤怒叫喊着要为上官报仇的官军此刻也有些犹豫,真是这个老头儿? 不可能吧。 闫东平此刻也是一脸无奈,但到底是有年岁跟阅历的人,竟也不急,只是叹气:“难道谢郎君就因为我身上衣服前后沾染血量差不多而且距离徐大人近就怀疑我是凶手?事实上,当时我只想着护着任平生大师的画作,因而站在了画前面,全然没留意过徐大人那边的动静,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范围,只是后来众人大呼这才转身看到失去头颅的徐大人,按照谢郎君说的,这前后距离也没多少差别,如何能定夺我是凶手!” 这话也是有理的,加上闫东平名声很大,若是贸然因为这两个疑点就拿下,恐怕也…… “我也只是给个建议,主体调查还要看知府大人忖度。” 谢临云这话一说跟许青珂异曲同工,知府大人却没太大压力,闫东平虽然名望高,但对于实权的官员来说,并非是不能动的人物。 只是如果只有这点疑点,是无法定罪的,抓起来的压力不大,若是要定罪却是不可能的。 这个圈子必然有人会诟病,素来文人画师什么的最重节气,虽然说朝廷肯定是最大的,但如果传出去难听了,自己的名头也会被污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怕徐世德后面的御史大人不满意。 知府大人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不决。 “闫大师之前仿若是说自己因为要护着画,所以一直没离开过原位?” 忽然清凉声,众人一愣,齐齐看向许青珂。 声音那样清凉,其实这样的声音十分有特征性,几乎无一,也只能是许青珂。 闫东平盯着许青珂,似乎在考虑审视什么,但又没有半点心虚,只淡然道:“我是说过,也的确没离开过原位。” “那你身后的《浮生醉》画上被你身体遮挡的部位应该是不会沾到血迹的吧,毕竟已经被你挡下了。” 许青珂淡淡一笑:“大师可以移下步子,让我等看看画。” 闫东平终究是脸色大变。 破绽。 竟有这样一个破绽,并非多技巧,却让他一时被自己给卡住了喉咙。 谢临云已经走到闫东平后面去看画了,看到画上被闫东平遮挡的部位,血! 有血滴。 他离开过原位。 “混乱中,我仿若被人推挤过几次,也许……” 未等她说完,许青珂就继续了。 “凶手用的兵器可随身携带且十分纤细不为人察觉,甚至搜身也搜不出来,不可能是刀剑,应该是盘龙丝等,直线盘龙缠丝绞断人头,所以脖颈血肉伤口会不平整,皮肤有红痕,因为盘龙丝等用的是绞劲。而是向内缩。而且伤口正面斜向上,说明凶手身高略矮于徐大人,只能正前面或者正后面袭击,否则就是脖颈一侧从下往上斜了。” “衣服上的血,靠近徐大人,又在正面位置,前后口供不一致自圆其说,这些疑点已经足够让知府大人合理羁押闫大师了。” “当然,不妨也可叫冯刀头搜下闫大师身上……不必再搜身上,必没有什么刀剑,只是腰上挂着的那一只毛毫挂笔可以拆开看看,那纤细笔杆里面应是中空的,可以藏下一卷小小的盘龙丝,用完之后随人头一起抛掷水中,但……应该是我手中这卷,虽然坚韧,但毕竟很轻,不容易沉入水中。” 许青珂手掌从袖中露出,指尖赫然夹着一条纤细无比的银丝,银光凛凛,再在场护卫看来,一眼就辨认出是江湖上顶级杀手稀少会用的盘龙丝线。 有一个捕快登时喊:“难怪许公子当时让已经找到徐大人人头的陈青再找下……” 众人目瞪口呆,闫东平仿佛也感觉到了自己穷途末路。 冯刀头提着刀,“闫大师,得罪了。” 然而还未靠近闫东平,这人忽然盯着许青珂问:“你是怎么盯上我腰上这挂笔的,其余画师也都有佩戴挂笔,这是我们的习惯,你怎么会怀疑上?” 第26章 影子 —————————— 琴棋书画,高雅上端,画师亦是高雅的,高雅之人自有高雅的习惯,钟鼎之家金玉之族喜欢挂玉以显身份,但画师们就喜欢往腰上挂一只精致的小画笔,既是配饰,也是身份象征。 之前捕快们基本上搜查过众人身上的物件,看看是否有凶器在身,当时却都掠过了这画笔——这么小,怎么可能藏匿凶器呢。 于是掠过了。 如今被许青珂点出杀人凶器是盘龙丝,这小小挂笔反而是疑点。 第22节 但许青珂到底是如何怀疑到它的? “不是我怀疑你的笔,我只是怀疑你。” “怀疑我?”闫东平皱眉,“你的意思是,你直接怀疑我?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前后表现不对。” 前后表现? “徐大人死之前,你表现得无懈可击,将一个痴情于画的人体现极好,徐大人死之后,你却没有留意到画上溅上许多血迹,甚至跟其他人一样乖乖随着这个案件调查,这是因为前期你需要让众人相信你是闫东平,一个最不容易被怀疑是杀手的人。而后期,你已经成功击杀了自己的目标,要做的便是时刻关注这个案子,确保自己不被发现,那时你是一个需要掩饰痕迹的杀手,需要控制情绪淡化你的存在感。前后表现都很专心,但扮演得不够协调一致,反而让人怀疑。” 事实上,怀疑的人就你一个而已。 谢临云暗暗道,他也不过是圈出了凶手在他跟知府大人这一群人里面,再观察每个人身上的血点……事实上,这还是在许青珂的启发下。 不如她。 十分不如。 谢临云垂眸,面上冷峻。 第一次如此不如一个人。 一个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猛然抬头,厉声:“许青珂,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闫东平!!” 原本在场已经有人觉得许青珂的话有点不对劲,还未细想出来,就被谢临云震惊了。 “不是闫东平大师?!”众人大骇,韩枫都是眼角狠抽。 知府大人赫然大喊:“快,拿下他!” 只是在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闫东平”已经冷笑一声,陡然突袭……直奔知府大人,似乎要挟持他。 然而冯刀头刚刚已经看到许青珂飘来一眼,当时便是戒备,因而拔刀,刀锋极快。 但这杀手能在须臾之间杀人,那速度更快,竟脚下一闪就避开了这一刀,掠上桌案再一弹,竟跃向知府大人。 一向养尊处优的知府大人当时惊骇无比,甚至闪过一念——难道今日就是我卓凌云的死日?与徐世德这等人同死一日一地? 刹那一念,那杀手已至身前。 死!!!卓凌云睁大眼,却陡然听见风声雨声。 什么声? 破空之声。 剑,寒芒,那杀手探来的手掌被一短剑瞬息割断。 杀手剧痛中看到那冷峻瘦高的青年手握短剑挡在卓凌云身前,且扑来一掌。 轰! 杀手被一掌拍出两三米,落地后吐出一大口血。 哗啦啦,官军跟捕快们都围上,其余人便是吓得都躲避外侧。 许青珂站在原地,看着半跪地的杀手一脸狰狞,却有不甘。 “原来是左手剑阿青,这江金云竟雇了你,不过若不是这姓许的小子过于聪明,提前让你准备,你今日绝不是我对手。” 左手剑阿青,这是一个近些年来在江湖上十分新锐的剑客,不过此人有三大特点,一,用左手耍剑,二,剑是短剑,三,只要钱。 阿青盯着这个杀手,微微皱眉,“如果我没认错,江湖上会用盘龙丝又有如此速度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余两个不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接这个买卖,也就只有一个传闻跟我一样死要钱的杀手会接这个买卖,你是影子。” “对,我是影子,不过我有一个名字世人都不知道。” 他重伤,反而盘腿坐在地上,嘴中有血流出,却笑得幽深而鬼魅。 他是盯着知府卓凌云说这句话的。 “卓凌云,可还记得府学莲花池里的那颗人头?” 卓凌云脸色一变,谢临云也皱眉。 果然是同一个人做的案子。 两者有什么联系? “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小子?因为他姓李,因为他是府将李恒的儿子!而我……我姓张!” 他的脸上有狰狞,有怨恨,也有悲戚。 那样复杂。 众人,尤其是在场好些官僚却是一个个脸色大变。 “张?你姓张!你是郡守张俊扬的子嗣!”卓凌云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对,当年李恒跟徐世德两人一同在我父亲手下办差,却为了一己私利谎报我父亲通敌卖国,致我张家被朝廷灭了满门,这等大仇如何不报!” 影子恨意如此深,导致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有些缄默。 两个案子本来天差地别,也就一个人头可以勉强挂上,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张俊扬那个案子当年也是因此很大震动的,其实满朝上下都知道证据十分不足,但还是…… 只能说,君王心难测,而背后之人却抓牢了君王心。 如今又有谁敢替张家翻案,于是这影子杀手便用了自己的手段复仇。 卓凌云一时间神色也有些阴沉,只盯着影子默不作声,但冯刀头知道他的意思——不管为什么杀人,反正是杀人,而且杀的是不能杀的人。 抓! 冯刀头正要上前,却忽然看到影子勾唇一笑,狰狞而血腥,他似乎在看着一个人。 许青珂。 怨恨吗?反正他嘴里猩黑的毒血流出。 服毒自尽了。 —————— 碧月湖心阁的二楼,上等华美的屏风,高雅脱俗的壁画,琉璃剔透的酒杯,碧湖长空一色的美景,还有凉凉清香的湖上清风。 江金云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桌子上有诸多美食,对面是看着外面美景而手中轻转茶杯的既俊且美的年轻郎君。 他好半响才回神,说:“我这一生自诩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但都不及今日让我这般心潮起伏,难以恢复。” 许青珂转头看他,秀美轻挑,薄唇微扬:“江东家不是一个畏死而怕事的人,之所以这么心绪不宁,是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之轻薄,他人权势之熏天?” 江金云有些震惊许青珂的字字珠玑,竟如此明白点出了他心中的虚浮。 “对,你别看我在这地方还有脸面,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可谁又知道,那些上位者动一动脑子,动一动手指头,我这项上人头就得被那些捕快们按在板上充当别人的替罪羔羊。” 顿了下,他却是起身,又忽然跪下,竟是一十分郑重近乎叩拜父母天地的大礼。 许青珂自自然然得受了。 江金云拜完,直起身子,看着许青珂说:“我之前虽倚重许老弟你之才能,却并未太过尊重,只觉得你还是羽翼未丰的雏鸟,而我却是浸淫江湖的老饕,可凭目前之资本来雇佣你为我工作,但……其实我的处境还不如你,起码你是能腾飞的云龙,而我却是过江而不能自保的泥牛,蠢笨不堪啊。若不是老弟你高义,竟毅然站出替我洗去嫌疑,且直接抓出凶手,恐怕哪怕我洗去了嫌疑,那徐世德背后的御史大人也是要拿我出气的。” 这番话下来十分之诚恳,并不该是一个精明老道的商人巨富该说的。 但许青珂却说,“我帮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江金云一愣,却见对面风姿秀雅绝俗的翩翩郎君并未解释,只是阖了眼,继续看向外面的风景。 江金云却越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是即将化龙的江中锦鲤。 心中不知为何忽起一念,陡然就下了一个决定,他后来想想都觉得自己十分冲动,但仔细想想又从未后悔。 “许老弟,不知能否许我对你换个称呼。” 许青珂瞟来一眼,喝了一口茶。 “不等我金榜题名吗?” “锦上添花很没劲,雪中送炭最有情。” 许青珂偏过脸,看向他,淡淡一笑。 “等下我走的时候,容我带走你一瓶十年的女儿红吧,还有一个人。” —————— 第27章 公子 阿青跟在许青珂身后下楼走到水桥的时候,看到走在前面的人顿了下足,将女儿红递给他。 阿青接过,走远了些。 许青珂站在原地,谢临云走近。 “看起来你不像是一个喜欢喝女儿红的人。”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阿青。 “我的确不太喜欢喝。” “那为何还要?谢礼?看不出江金云的命这般廉价。” 或者那个阿青是江金云的谢礼。 “就是因为不喜欢喝酒,才得学着喝,总有一天会喝习惯的,即使不喜欢,也不会觉得那么不舒服。” 很奇怪的说法,却出奇打动人心。 谢临云看着许青珂淡然又有几分宁静安好的脸,忍不住皱皱眉,撇开目光,道:“查案我的确不如你。” 许青珂颔首,“恩。” 那似乎鼻尖轻微发出的声音,让谢临云又忍不住将目光转移,落在那张让人心神不定的脸上。 她漫不经心,目光游离在江河水流波光潋滟之上,察觉了他的注视,似知道自己失礼,于是偏头朝他轻勾了唇角。 于是,他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了自己的那些恩科同窗偶尔不正经的风月之谈。 ——桃华之美,夭夭其妖,雌雄之艳,勾之莫饶。 莫饶,无法逃脱。 第23节 仿若魔障。 “三日后,府试开榜,我等着你。” 他转身离开,竟十分急促,仿佛对等了许久才等到的人十分嫌恶似的。 提着女儿红的阿青面无表情得看着这位江东身世显赫的贵公子从眼前快步走过。 带着风。 他垂眼,眼底淡淡漠然。 ———————— 阿青跟着许青珂进了院子,女儿红放在桌子上。 他进门后才淡去了脸上的冷峻,看向正在洗手的许青珂背影。 “日后我如何唤您,还是叫主子吗?” “别人家的怎么叫,你便怎么叫,只要不叫我小姐便好。” 许青珂转身,朝阿青说,“你我都是一个无法对外坦言身世的人,不同的只是你的仇已经报了,而我的连开始都算不上。” 阿青闻言,微微躬了身体,低下了在江湖上让无数人闻风丧胆扬言桀骜不驯的骄傲。 “我原来想自己动手,如今这样虽是无懈可击,但借那些人的刀杀人,却终究有可能将公子你暴露于那些人目光之下。” 起初他想自己动手的,可他的主子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知走了什么路子传了一个小风声让那位想要铲除徐世德自以为聪明陡生妙计。 于是……不费一兵一卒。 狗咬狗了。 他看着前面身形修长而单薄的人,曲线隐可见纤细。 却那般手掌乾坤。 许青珂打开了女儿红,酒香四溢,杯子中酒倒了半杯,指尖轻微转摩酒杯。 “我本要的就是暴露,不暴露,如何登高位。再且那些人备了两手方案,若是被查到也要让影子牺牲将案子引向张家谋逆案,以此完全脱洗他们的嫌疑,如此的确抽刀断水,但君王手底下最狰狞的廷狱还在,就看廷狱是偏向好不容易培养起徐世德的左御史薛绍,还是断了薛绍一只臂膀的右御史梁平,左右御史总要选一个的。” 说起廷狱,许青珂不禁想起那个人。 姜信。 “若是廷狱都是庸才,咱们蜀国的君上恐怕会将张家祖坟都挖个彻底以泄愤了。” 许青珂转头看向阿青。 “不过还好不是,廷狱会抓住这次机会的,把去年指使别人弹劾过廷尉严松的梁平给咬出来。” 阿青垂眼,心中的疑惑被眼前人娓娓道来解开。 这人肯解释,说明是将他视为自己人的。 一个漂泊江湖也是亡命天涯的见不得人之人。 “我从未在乎过祖坟如何,人都死绝了,死后的任何墓陵都无意义,名声也是如此。” 毕竟活着的他连自己的姓氏跟名字都舍了。 张青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又怎么会在意那荒草丛生如今也不知生在哪里的祖坟呢。 “不过公子这第一步要谋的是即将空出来的御史之位吗?” 许青珂抿了酒,微薄而柔软的唇染上了些微的酒色。 “不,是让这个御史之位空出来,让那些人争。” 让他们不死不休! ———————— 致定府的徐世德被杀,还是被判谋逆的张家子嗣所害,当失子的李恒怀着怨恨跟悲痛上告邯炀,朝野自然有不小的震动。 主要是江湖小小一杀手竟策划如此歹毒计划谋杀一个中郎将,简直是羞辱于朝廷上下,更是羞辱于君王。 关乎自己的脸面,君王果然大怒,下令廷狱接管此案,一定要查个彻彻底底,将所有牵连的人全部正法了。 廷狱查了,才不到一天,廷狱就交差了。 而且查出的结果让朝野又震了一震。 那什么张家余孽杀手影子根本就不是张家人,而是右御史梁平指使人雇佣而来谋杀铲除对手的…… 一时间梁平一党的人大怒,纷纷指责廷狱收左御史薛绍贿赂陷害需梁平,薛绍那边的人又反咬回去。 一时间两党争斗不休,后面隐匿的高端统治阶级也在风云中暗流汹涌。 廷狱在风暴中心巍然不动,但提交的那一叠资料却落在了君王案上,君王只看了几眼沉思好一会儿,在蜀宫大总管胆战心惊的等待中,他开口:“负责自然的是严松的那个高徒姜信?” “是的,君上。” “我记得不久前他提交上来的密信就是寡人的另一个左御史薛绍跟烨国边防联系……” “密信的确是姜信交给严松大人交给君上,但也是姜信前往致定府那边亲自追捕拿到的。” “所以说寡人的两个御史,一个通敌卖国,一个……呵。” 君王冷笑,面容阴鸷。 太监总管低头不敢言语。 片刻后,君王拍板。 查右御史梁平! 薛绍还不能动。 太监总管领了圣旨下午传令,出了那扇门,才觉得后背冷汗直出,却遥望到金玉鼎盛的偌大邯炀在黄昏余光之下有几分暗沉。 他心里一惊,忽然想起自己已然明白的事情。 ——为何薛绍通敌卖国却不办。 只因牵一发而动全身。 君王不敢动。 这就是如今的大蜀。 但他总觉得这大蜀的风云似乎在这一日黄昏后、夜幕来临前卷了让人难以呼吸的暗涌。 ———————— 邯炀的风云翻涌了,朗朗白日也压不住那些权贵们玩弄权势的倾轧谋伐,可致定府的天还是蓝的,云还能飘。 徐世德死去三天后,府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贴榜!各家各户都前往观看,就是家里没有考生的人也伸长了脖子,何况考生们。 不过大多数考生都比较矜持,要么在家里等着,要么在客栈等着,只差了下人书童去看而已。 许青珂连阿青都没让去,后者也没提起过这事儿,因为他虽是江湖人,却也知道科举各阶考试但凡名列前十者必有喜官敲锣打鼓前来报喜讯,且张扬过街,要让整个府的人都知道似的。 是的,他知道自己的公子一定是案首。 转头看向院子,那个人正倚靠着老爷椅侧身翻着一本传记,鬓下垂落一缕墨黑的发丝,随风飘而动,指尖纤细葱白,点了那含着墨香的字。 隽永了这个只堪堪整洁清秀的小院。 而府衙门外的公告榜上,层层人流彼此挤压,书童管家下人还是开看热闹的老百姓叫苦不迭,大骂不要乱挤,可前列能看到榜上名字的人却是那样寂静。 “奇了,今日怎都不叫喊自家公子中了啥名词或者呼喊落选了。” “难道是一个个都没好消息?” “怕是乐傻了或者伤心坏了。” “非也非也,我看是……” 是什么呢,是因为这些人看到了自家考生的名词后,不管悲喜,都得将榜单上第一人的名字给记住了,否则回去也是要受挂落的——自家考生肯定也在意除了自己之外谁拿第一啊。 还能是谁!当然是谢临云啊! “不对,怎么不姓谢?是我认错谢字了?”不知是谁隐约嘀咕,便是如同凉水入了油锅。 噗嗤一下,炸了! 第28章 再夺! ———————— 谢家,水榭凉亭,碧海接空,虽算不得空灵天下之绝景,但在江东确切是风水最好,风景最阔达大气的地方。 那凉亭中此刻坐着一老一少,老者白发须眉,指尖捻着一枚棋子,细细琢磨才落了一子,但对面的清贵郎君却是无需多想便落了子。 但落子后,他的脸色又微微一变,随即瞧见对面老者看着他。 “心绪不宁,这盘棋你坐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谢临云看着已经棋盘上的棋子,微微垂头,“是孙儿错了。” “你没错,只是这江东人才不出,往日让你太顺了,如今出了一个,你便是慌了。” 老者眼里满是睿智,且瞧着谢临云似笑非笑。 他致仕前也做到了二品的官,在朝中算得上肱骨老臣了,沉浮官场,又怎会看不穿谢临云这小辈眉宇之间的不安跟急躁。 终究是年轻了些,他想。 “那许姓小子在查案上的确有不俗的天赋,洞察先机,你从小接受的是正统儒家思想,琴棋书画皆是涉猎,今日这般急躁,难道是在科考上也怕了她吗?” 老者语气有些飘,却也有些责备。 是的,谢家的郎君怎能这般无用软弱,竟不战而惧。 谢临云被责备了,却是不解释,只是沉思了一下,说:“或许如爷爷所说,是从未遇上这样的人,患得患失了。” 顿了下,他说:“谢临云输不得。” 因为谢家的脸面不能输。 第24节 老者一怔,却又一笑,“你若是都输不得,那我在官场上狼狈而退,且不是连说都说不得了。” 谢临云顿时磕头。“孙儿不敢。” “起来吧,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输不得得,就看你放不放的下,我就是因为放不下才……” 他忽然顿住了话头,脸色也变得有些灰败,只用粗大又因常年握笔而结了老茧的手指敲着棋盘,道:“那个姓许的小子,无论是才学如何,你都不宜跟她往从过密。” 谢临云下意识皱眉,“为何?” 老者看向他,“如此锋芒毕露,若无所图,便是权欲心极重,加之她心机非同常人,这种人在官场上不会活得太久。” 老者轻描淡写,谢临云眉头紧锁更深。 的确,那个人太过锋芒毕露了,她到底在图谋什么呢? 但若是图谋什么,这样操之过急,以她的才智又怎会不知。 所以,必有其他缘故了? 权欲?他恍然想起那人在碧月湖心阁水桥之上的偏头一笑。 “孙儿觉得她应不是那般重权欲之人。” “你跟她接触多久?”老者反问。 “人心难测,以后你总会明白的,不过……你今日担忧是对的,到现在还没有喜官登门,怕是在前头就被拦下了。” 因为不是报案首的,自然没必要到他们爷孙跟前。 “将!”老者落子。 果然是输了。 谢临云盯着棋盘,神色淡漠。 ———————— 若说碧月湖心阁的中郎将杀人命案是让许青珂在致远府乃至江东区官僚还有贵人群中小圈子传播开去,让这些人对她印象深刻,那么跟中郎将杀人命案合并一案的府学荷花池人头一案便是让她的名声在府学之中广为传播。 但,都这被府试案首之名被渲染得越发名声远扬。 府试结果快马加鞭传到定远县当地府衙。 孔怀云最近春风得意,不仅县内百姓对他多加赞誉,就是周边县城对他也是风评极好,这些日后都会算进政绩里面的。 最重要的是往日那些对他爱理不理的县城同僚这段时日多有钦佩,时常邀约商讨政事,这也有利于他的一些政治手段施行推行,越发让他踌躇满志了。 不过他也不敢懈怠,就怕在这当口被人抓住小辫子,不过唯一出格的大概就是掩不住那张嘴,替那个许青珂扬了一些名声。 师爷曾隐晦提醒他这样是揠苗助长,不利于许青珂的。 不利于?孔怀云的确是有自己心思的,他往日什么水平,那些人都知道,如果都把功劳都拉自己身上,那些人查到必然会反弹,名声也会坏掉,还不如主动点将许青珂拉出去。 揠苗助长?他觉得不会。 不过孔怀云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安的,尤其是前几日致定府那边多多少少有人派人前来探查许青珂的事情。 他一板一眼不敢隐瞒,心中凄惶是不是真的把许青珂给害了,结果还不等熬几日,致定府那边果然发生朝野震动的刺杀案,结果又没等几日…… 喜官来报喜了。 “什么,你说许青珂又拿案首了!” “是的,县令大人,贵县许青珂拿到了此次府试案首,才高八斗,真当人才也!” 这喜官喜滋滋得说,心中却叹气,谁能想到会是这往日文曲星最不喜欢照顾的定远县拔了头筹呢,反而他们致定府的谢郎君落在了第二名。 不管是谢郎君发挥不好,还是其他缘故,反正如今事已定局,也只能恭喜了。 先不说孔怀云这般欢喜难自持,喜官却也由里正带着前往许青珂所在的村子。 敲锣打鼓又是一番热闹,许家人都懵了。 又,又是案首啊?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心里一沉,且心里恐惧——那小子鲤鱼化龙,日后岂不是会寻仇。 然终究是一向凉薄冷漠的许家族长拍板,“以青哥儿之才学,将来肯定是能中秀才的,就是小三元也不是不可能,这是莫大的荣耀,就是咱们定远县的第一份,咱们许家光宗耀祖!日后谁再敢对青哥儿不敬,驱逐出族!” 喜官本是来报喜的,却见了这一幕,心中不免嘀咕没想到这新案首跟家族还有间隙呢,似乎间隙还不小。 这些乡下人真是走的什么狗屎运啊,竟摊上这样的好事儿。 牛庆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习惯敲锣喊,顿时一斧头劈裂了腰粗的木块,朝里屋大喊:“阿爹!青哥儿中了!” ———————— 许青珂,定远县之人,这是最浅显的信息,从小到大的信息寥寥无几,唯一可值得称道的便是十二岁便拿了县试案首,之后又因父母丧亡而隐匿五年。 但五年后,默默无名之下再夺案首,且轻描淡写破了几乎可说是悬案的无头尸案,再…… 不必再说,如今寥寥事迹,随便抽出一件都不是其余考生可媲美的。 谢郎之才名源于他的底蕴,他家族的底蕴,厚重而扎实。 这许青珂……异兵突起,却锋芒难掩! 一时间致定府柳衣巷热闹非凡,只因诸多贵人富豪都派了人来请,自然是结交或者招揽了。 结果这些人很快知道招揽不了了,只因江金云捷足先登,甚至连碧月湖心阁都给了人家住。 手笔真大。 但毕竟是救命之恩,也不过分。 可惜慢了一步啊。 有许多人内心可惜,但许青珂偶尔倒也应了几个饭局,多是画坛上的。 说起来,画坛如今对她观感十分好,大概是因为闫大师只是被那影子杀手打晕藏起来,后被家中的人发现救回一条命,如此自然要感谢破案的许青珂咯。 不然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那影子根本就没打算杀闫大师,只因如果他被拆穿,光凭自己暴露身份就显得刻意了,必然要让活着的闫大师被发现,继而证实他是伪装的,再扯出张家谋逆案……” 谁也没想到谢临云跟许青珂在聚会上相间后面对面落座却是谈起了案子。 而且还是谢临云先开口的。 第29章 你的腰 谢临云毕竟是谢家郎君,已经快一步知道邯炀那边风云翻涌。 “这是官家大人们的事情, 你我虽已经拿到小小功名, 但并不适宜继续插手。”许青珂看着谢临云, 平和之中有几分冷淡。 谢临云习惯了她的冷淡,却是反问:“人命关天, 朝野大事, 说不得?” 许青珂摇头:“点到即止,手伸太长, 会被剁的……” 她这话说完, 便是看到谢临云笑了下, 仿佛刚刚锐利而咄咄逼人的目光只是幻象。 “你既然明白,那我就不必多说了,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也看出了府学那李家小子的人头并不是影子砍下的。” 许青珂虽纳闷这个谢家郎君为何硬要逮着她继续谈案子,是在考试上心有不甘, 要在破案上夺的上风?还是兴趣?或者…… 好歹对方也的确算君子,许青珂并未阻止对方说下去, 便略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人头切口用的不是盘龙丝, 而是刀剑之类的兵器, 以影子的实力,就算不用盘龙丝,一剑也可直接削断人头, 但那人头却是被砍了好几下, 颈椎处有好几处刀伤, 说明不是影子杀的,而且对方也不是习武者。” “这个人是府学学子,扎根致定府,且富有心机,屡屡跟致定府中权贵接触,且交往李家小子等一干官宦子弟,十分满足幕后之人的条件,最重要的是有软肋在手。” 什么软肋呢? 谢临云目光一飘,落在不远处某个带着弟弟跟其他官宦子弟谈笑风生的青年身上。 “一个已经跟陈家小子订婚的女子。” 谢临云并未提及那个女子的闺名甚至身份,不知是无意还是其他,反正许青珂因此多看他一眼。 “不一定是因为女子。”许青珂轻描淡写,有几分凉薄。 谢临云却微微一皱眉,想起韩枫那个人,不禁问:“我对他不熟,你了解他?” 这话里有多少他内心莫名的心思跟试探,他自己都说不清。 结果许青珂回了一句越发轻飘的话:“了解他做什么,又不重要。” 如果韩枫在这里都得气死,何况他那心胸狭窄的弟弟。 谢临云漠了下,突兀问:“仿若也没见你你觉得哪个人重要过。” 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对韩枫那人暗杀李家小子的事情不放在心上,因为无关紧要?反正她已经扬名而起。 谢临云忽然感觉不太舒服。 这话……许青珂看着他:“莫不是之前我得罪了谢郎君?这话仿若是我怠慢了你。”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谢临云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他听许青珂这样疏离淡漠,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是的,这个寒门学子何止是不把一个韩枫不放在心上。 “我倒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侧目几分。”他这话刚说完便看到许青珂侧目看向一出,那是一扇门。 门外杨柳依依的闲庭小道之上一队铁骑踏戈而来,马蹄落青石板,铿锵清脆。 马上的人皆是穿着黑色劲装,墨黑之上流转暗银绣纹,似狼头狰狞。 在场的人心惊。 谁不知道这衣服、这徽纹乃是大蜀独一户的——廷狱。 谢家是不愿与廷狱沾上的,事实上,谁也不愿意跟廷狱沾上,因为它意味着死亡。 就是因为不愿,忌惮,避讳,所以谢临云在那号称廷尉严松手底下第一恶狼姜信嘴角噙着笑闲庭漫步走进来的时候便有了退让的心思。 所以他看向了许青珂,回避? “小许,定远县一别已是好些日子了,看着你仿佛又清瘦了一些。”姜信踱步而来,声音淡而凉薄,却独有他慢腾腾的韵律,似乎很友好。 这样的人不该是廷狱一放出便引得官僚权贵们风声鹤唳一片狼藉的催命者。 可的确吓住了几个呼吸前还谈笑风生的诸多儒雅文客们。 他竟认得许青珂!不,或者说他是来找许青珂的! 第25节 “谢郎君,在邯炀便久闻你的名声,可惜多年来游走咱们蜀国大好河山,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今日……” 姜信顿了下,手指落在许青珂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指尖敲击了下,他说:“缘分啊。” 谁也不想要跟廷狱之人牵扯上的缘分。 谢临云看着对面眉头微蹙却寡淡的许青珂,“我也没想到姜少尉竟跟许兄认识。“ 认识?这个字眼有很微妙的限度。 许青珂却听到某个人理直气壮,“恩,我跟小许的缘分可能更早一些。” 许青珂指尖压了压杯沿。 谢临云并未起身给两人滕出空间叙叙旧情,因为姜信说他一向不喜欢窝在一个地方,太憋闷了。 所以廷狱里面关死了那么多的人? 这话不敢说,但心知肚明。 ———————— 许青珂沿着水榭外的廊桥行走,旁边是姜信,后头那些廷狱之人已经掌控了这个地方,什么人被盘问,什么人被缉拿都不是许青珂能管该管的事儿。 因为她的处境比那些人更糟糕。 “十五岁的时候我入了廷狱,入门之前,我师父问我为什么要加入廷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以有千百种回答,但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你可知道为什么?” 姜信像是在跟一个儿时的玩伴说笑,言辞轻快柔和。 许青珂也很随便,“因为他只是想告诉你——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必有所图。” “没错,廷狱的核心宗旨是察!察他人之图谋,察他人之恐惧,察他人之龌蹉。” 姜信一脸笑眯眯,“没有不能察的,只要君上想。但若是君上不想,而其他人想太多,我们也是要管的。” 清风徐徐,许青珂的发丝飘动,那声音也似乎随着一头墨发微微飘动,她顿足回眸:“所以我现在不正站在这里被姜大人查问吗。” 姜信双手负背,高了许青珂一个头,也顿足,却是转身低下头,陡然压迫,眼中隐晦不明。“是吗,你这样聪明,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那又怎会不知道自己这样显摆自己的聪明绝顶,其实也是一种愚蠢——毕竟这世上的猎人总是先将弓箭瞄准先飞出林子的鸟儿。” “猎人或许永远不懂,鸟儿会飞出林子,只有一个原因。” “哦~洗耳恭听。” “因为它想飞,所以它飞了。 ” 如此简单,如此任性。 人不知鸟向往苍穹,鸟不知人之杀戮野望。 姜信盯着许青珂,眼里阴晴不定,半响却笑了,牙齿森白,“我还以为鸟儿是被猎人吓到了才飞起的。” 这话刚说完,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幽幽的:“许青珂,这世上你可有什么害怕的?” 听说廷狱有诸多法门可以撬开死人活人的嘴,问出他们想要知道的一切,或者让活人说出他们想要他说出的一切。 无非两种手段——蛊惑人心或者威逼灵魂。 许青珂瞥过姜信腰上隐隐寒芒的软剑,为了她两者兼备,倒是让她受宠若惊。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不该是如此的,只能说明这个姜信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疑心。 “有”许青珂回答。 “不妨说说。” “你” 你?就一个你。 姜信低着头,而许青珂刚好抬起头,目光相对。 一个深邃不见底,一个清澈不起波澜。 那一刻仿若径直,阁中被廷狱之人严格把控的诸多文人们纵然身体不自由,却也总有人会留意到外面水上廊桥上的两人。 他们不知道其中的交锋,但能看到体格纤细单薄的案首许公子被逼迫得倚靠了那勾阑,姜大人姿态强势,且一只手按在了腰上的软剑剑柄之上。 杀戮似乎一触即发。 谢临云眉头紧锁,却突兀看到那姜大人……笑了。 且说了一句话,让那淡漠冷静的许青珂一下子变了脸色。 “许青珂,你的腰这么细,还非要这么软,将来可怎么办啊。”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第30章 小三元 ———————— 女子比之男子显眼诱人的地方,大概也是男子为之痴迷的, 裹胸可以掩饰柔软, 细腰却无法隐藏。 但袅袅细腰存于男子身上, 天下儿郎也不是只有一个许青珂。 但天下间就是有那么一个姜信非要这般放浪放肆。 许青珂腰身还抵着勾阑,面前手掌肃杀又面带轻佻的男子距离她咫尺, 目光似乎还不怀好意得在她略往后弯的腰身游离。 还在怀疑她的性别?还是…… “根骨不够坚强的人, 不正是廷狱最喜欢的吗?大人怎还担忧这个。”许青珂轻描淡写,将这含着几分旖旎的调戏转移到廷狱中去。 她也能看到姜信似乎忍了忍, 这才没有将手放在她的腰上, 若是放了…… 是故意给她看见膈应的?廷狱之人擅伪装。 许青珂看见了, 却没有什么隐忍的姿态,只淡漠,还带着些许不悦。 果然不是女子啊,真是可惜了。 姜信轻笑:“不止廷狱喜欢, 我也喜欢,根骨这种东西, 约软越好,利于掌控, 也益于玩弄。” 这样张狂阴邪, 如果不是许青珂见识过他的厉害,肯定会断定此人将来活不了多久。 许青珂也不是非要跟这人口头上争个上下,她不说话, 姜信一时倒有些无趣了, 于是也撤开了对许青珂居高临下的逼迫, 转身走了,陡然又顿了步子,回头来了一句:“许青珂,你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我看不透的人,却偏偏要展露得让所有人都看到似的,是为什么?” 这样的问题太过突兀跟冒犯,本来可以不回答的。 但许青珂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回答了。 “天下男儿当志强,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我与姜大人乃至于天下间所有儿郎都没什么区别。” 许青珂偏头看向那辽阔而随风轻起波澜的水流。 “庸俗之人而已。” 她说自己庸俗。姜信转头之后已经看到这人侧靠勾阑,双手环胸的懒散姿态,那简单的束发随风飘舞。 发黑得很,因而似乎根根分于天地粲然颜色中。 又似柔得很,飘拂过唇瓣的时候,似乎也无惧于唇的柔软。 但这一黑一柔,却又显了那脸颊曲线的精致跟皮肤的莹白,还有唇…… 姜信突兀笑了下,转身走了。 长成这样还非要说自己庸俗,也不知轻慢了多少天下儿郎——甚至女子。 ———————— 廷狱来的突兀,走得也突兀,不知不觉中就带走了一些人物,包括明面上像是受害者的李恒。 梁平被下了廷狱,是决然再无法出来的,不到几天这案子就在邯炀结了,似乎左御史一方大获全胜,但蜀国的政局却是更加波澜汹涌了,连远离邯炀的江东区域也受了影响,不管文人墨客还是官僚皆是低调起来。 唯有许青珂名声鹊起,在致定府中名声一日日拔尖,一度跟谢临云持平,甚至在江东区也有些才名。 九月,童生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院试终于开始了。 门口,谢临云早早就来了,身边是一干附庸的致定府清贵子弟,再另一边是因为谢临云错失案首而被蒋信乘机拉拢过去的一小部分清贵子弟。 最后便是真正的一挂寒门学子。 对比谢蒋那边出身的子弟身份,李申或者赵怀这些人跟寒门也是无区别的,他们就算不抱团,实则也已经被边沿化——只因从府试看来,这些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子弟俨然将优势发挥彻底,排名大部分都碾压寒门子弟。 赵怀跟李申对视一眼,若非这些时日再致定府处处被压制被排挤,他们恐怕还是井底之蛙。 但……终究是有一个人不受这等束缚的。 许青珂到的时候,连门口负责检察的考官都多看了她几眼。 谢临云远远便看到许青珂的身影,藏于袖中的手紧了紧,阖眼。 蒋信目光也落在许青珂身上,三人是府试的前三。 注定要在院试上一争高下,所以他先声夺人,“许青珂,这一次院试祝你好运。” 他似乎觉得上次府试是许青珂占了便宜的,实际上考试这种事情,的确不是一次可以看出上下的。 有时候考题偏重或者发挥都影响很大。 但……这话不该是谢临云才有资格说的吗? 韩坤这次并没有让哥哥陪同,只是再没有明面显露对许青珂的敌意,但他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你会如愿的。” 许青珂对蒋信说完这话的时候,钟声刚好响起。 —————— 一个月后,远在邯炀的姜信正式被擢升为廷狱廷尉副官,仅次于严松,且还因被圣人看重而备受宠信,一时权势名声让朝野忌惮。 他在廷狱有了自己独居办公的居所,桌上已经放了一封公函。 州城宣定上传礼部又从礼部批准印章下去的各地科举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各地案首的名字都在公函之上。 他目光一扫,直接找到致远府所在,再往下看,上面第一个名字不出意外,但这个名字在整份公函上面的案首之中显得不是那么一样。 小三元案首。 第26节 考场入战场,实力相差巨大的终究是少数,多数都是竞争激烈,你追我赶。 整个蜀国也就三个最为才学鼎盛的人才三次力压整个州的考生夺得鳌头。 小三元者才学第一,还有谁能说是运气? 蜀国三十六州区,只有三个小三元。 许青珂是其中之一。 “长得好,书又读得好,庸俗?呵!” ———————— 不久前朝廷重案掀起的血雨腥风终究是被九月秋闱院试的喜悦给吹散了。 小三元者名声冠绝致定府,许青珂再不是那个在定远县时隔五年后参加考试无人识的寒门子弟。 当月,屈居第二的谢临云跟第三的蒋信皆是因家中在朝中的权势拜了当朝名师,也在同月去了邯炀。 也是在同月,谢临云走之前见了许青珂一面。 “世人皆说我这样的出身理应该有远超过他人的才学,败一次,仿若比他人败一生还要不值得原谅。” 许青珂此刻站在凉亭中,看到外面官道上候着的马车跟护卫,也看到那身板挺直干练的管家跟伶俐又沉稳的书童。 “不论这次考试结果如何,你终归是要去邯炀的。”许青珂点出了让谢临云无法拒绝的现实。 ——谢家能盘卧在江东,却看不上致定府这方小池。 出名该乘早,登云需拔高。 不是致定府的起点还是太低了,而是谢临云的起点本就可以在邯炀。 “的确,哪怕没有你,我也不会留在致定府,但事实上你比任何人都不该困于这浅滩。” “许青珂,你应该去邯炀。” 书生之间的相送大多数是薄茶淡酒一杯,可许青珂什么也没有,两袖清风,素面朝天。 “自然是要去的。”许青珂双手拢于宽大袖摆之中,面上无暇,嘴角噙着无懈可击的从容。 “毕竟我也答应了林院士要在府学好好学习三年。” 府学?谢临云皱眉,即将脱口而出建议许青珂可以拜大儒为师,私教绝不是府学那种公学可比的。 不说许青珂如今才名鼎盛,那些大学者不会拒绝,就是拒绝了,他谢临云也可以为后者牵线。 可终究这样的话被他隐在了喉间。 “那么,两年后解试上江再会。”谢临云上了马车,他透过窗口看到凉亭中的许青珂似乎并未看他,而是略仰头伸出手接住了空中飘落下来的一方粉白飘絮。 飘絮?是花,木芙蓉的花。 第31章 上江解试 九月桂花香, 却不及芙蓉花开的干净美好。 谢临云看到了道旁一株株木芙蓉盛开,明明纯净得很,但一簇一簇的聚拢, 随风飘扬散了一片片花瓣的时候,他竟觉得有了些让人心悸的清艳。 或许是因为某人用指尖把玩花瓣且低头一笑。 马蹄声起, 这些人走了。 官道上恢复了几分清净,许青珂把玩着指尖的柔软花瓣,听到身后从林中出现的阿青提及刚刚附近有谢家的暗卫, 一个个都有不下于江湖高手的武功。 谢家底蕴可见一斑。 “谢家真正的底蕴在于能让前宰相孟松林收谢临云为徒。谢从当年也是二品大员, 不到致仕之龄却提前退出官场, 世人皆道他是犯了君王忌讳而被厌弃,但这些浸淫官场多年却能活着致仕的人, 一个个可都小看不得。”许青珂看着花瓣上粉带白的美好颜色, 这世间多姿多彩,却因混合一起而有些红尘缭乱之人。 “阿青,你可知佛家道家为何称呼人间为红尘?” “不知。” “红, 是因常见血。” 红尘之人, 能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 ———————— 李申跟赵怀落榜了, 无法进府学,但也收拾包裹去了县学进学, 走之前也特意邀许青珂吃了一顿饭。 当然不敢私人相邀, 毕竟许青珂一向跟他们关系寡淡, 私交没到那个份上, 也没那份脸面, 于是定远县的学子集体联名一起邀请她。 没想到她竟来了,而且白送了好些手稿。 这些学子路上结伴回乡,手里拿着字迹俊秀入骨的手稿,看着上面的一些读书心得,一时间心思复杂。 “你说她为何要给我们这些?拉拢?”赵怀若有所思,却是问的自己的死对头李申。 李申白了他一眼,冷笑道:“都说我自大,你赵怀脸也挺大的嘛。” 赵怀顿时脸红,好吧,的确是高估自己了,“那你倒说说她这是为何……” 谁知道啊,许青珂那人,别人素来是看不懂的。 其实若是他们真的有胆子问许青珂,许青珂大约会轻描淡写回答。 放着占地方,烧了浪费纸墨,所以送人了。 ———————— 九月桂花香芙蓉美,府学入学的学子开始了一日日不敢懈怠的求知进步,为了下一届进邯炀考进士。 秀才才能考进士,府学里面都是秀才,秀才也分三六九等,廪生、增生还有附生等等,小三元出身的人必定是第一等的。 但真正融入府学之后,在考取进士的路上他们似乎一下子又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不单单是策论等比较正统的学习,还需要算上琴棋诗画骑射等等,无才无艺之人是入不得朝廷的。 有经济条件的便是每门都请了先生私教,若是条件更好比如谢临云这些人便是从小就学习这些,便是比寒门出身的人领先太多太多了,在这么宽泛又严密的学习之下,这些学子注定无法去过多关注其他人。 两年多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 江东区一州各府秀才们云集江东州城上江城。 东海之上江,河川之汇集,上江是临海之城,因临海而水产富庶,但近些年来水匪多患,朝廷屡屡剿匪都无所用,反而让水运一再梗塞,时有人命丧海中,加上商业赋税越来越重,因而才刚兴起的海贸变得恹恹起来。 不过这些跟一心读书考功名的学子们好像没多大关系,来上江的秀才们一致放弃了快捷的水路而选择陆路。 致定府的秀才们算是占了便宜的,因为致定府跟上江距离很近。 许青珂此刻就跟江金云坐在了上江繁华城中最负盛名跃月楼中,桌上并没有时节海鲜,蔬菜居多,且多偏清淡。 “四年前我来上江,这些海中鲜还数不胜数,如今却难得一见咯。”江金云虽是感慨,却能品出几分商人的萧瑟。 但他看到许青珂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吃完,又高兴了一些,“不过反正公子你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的,也不打紧。” 许青珂爱吃素,且口味偏淡,江金云这两年多跟她也算吃过许多次的饭,因为屡屡迁就,倒也淡了往日的重口味,变得养生起来了。 “海中鲜也是一条命,少捕多寿也不错。”许青珂轻描淡写,似乎屈从了佛家的向善,可江金云却听出了其中的几分冷淡。 是啊,活了海中的那些性命,却让海岸数万渔民没了生计,如今生死茫茫。 蜀国君王之仁慈,佛家可能忍? 但这种话一般人是无法解读也无法扭曲的,毕竟眼前这位是小三元,如今也位列江东州区三大公子之一,乃是此次解试解元的热门之一。 天子门生,近在咫尺。 —————— 许青珂跟江金云吃完饭下楼,阿青跟在身后,正好看到进门几个人。 江东解试,远在邯炀的谢临云跟蒋信这些人都得赶回来参加。 巧了,这上楼的就是谢临云,身边似乎还带着女眷,还有一个跟他一样浑身清贵但显得儒雅几分的青年。 谢临云一行人上楼梯,对上下楼的许青珂几人,本就有点儿上下对冲的感觉,但谢临云等人一抬头看到许青珂都愣了一下。 “原来是谢郎君跟衡公子,许多年不见了,越发气质不凡了。”江金云是商人风格,一看两拨人对上了,不管谁退都显得气短,而且这样沉默对峙也容易被旁人利用,于是主动跳出来缓和气氛。 江金云在江东区是很吃得开的,哪怕门楣低,但到底谢临云等人也是要给些场面上的薄面的。 “过奖”谢临云颔首,又朝许青珂看去手:“许兄,好久不见了。” 许青珂看着气质变得有几分沉稳的谢临云,内敛了么。 邯炀那种地方果然是能磨砺人的。 “好像是许久了。”许青珂的声音有几分清冽,但因为轻缓便给人温和的感觉,淡了一些她眉眼精致之下的清冷。 谢临云也没有再说,倒是方子衡笑着朝许青珂作揖:“今日见许兄,幸也,不如一同入席畅饮啊。” 他这话一说,身后的女子先愣了下。 她哥哥一向矜傲,怎的今日对这个人这般敬重客气。 “谢郎君久未回江东,该是要与方兄开怀畅饮的,酒桌之上盛情难却,我怕是不敢入席的。” 许青珂客气,也给了方子衡脸面,后者一笑,却听到谢临云突兀说:“许兄不是练了酒吗,女儿红是好酒。” 就这么想跟许青珂喝酒?还是有意怼她?是了,两人都是致定府的,许青珂两次夺鳌头,本该是第一的谢临云如何会甘心。 果然是冲突上了。 方子衡心中叹气,暗道父亲说谢临云在邯炀进步颇大不容小觑,现在看来是言过其实了。 江金云也郁闷了,从他往日观察,这谢郎君心胸不俗,以前对许青珂不也算友好的吗,怎的今日…… “能喝,但是怕醉。”许青珂倒是没有半点尖锐,谢临云微微皱眉,看着这人玉面俊美无双,一双眼剔透清幽,端是心里一悸,开口:“既是如此,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说完竟是主动侧开身子,欲让许青珂他们先走。 这个举动又是让人错愕。 第32章 三公子 第27节 方子衡心里疑惑, 但也顺势让开了路,后面的女眷跟随从自然也侧开了。 倒是许青珂并未有半点惊愕或者犹疑,反而拾步下楼, 一步步走下阶梯,越过谢临云身边, 朝他们一群人微微一笑:“多谢。” 谢临云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往下看去,看她走到了大厅,有许多往来的江东学子朝她作揖打招呼。 容颜无双, 身形玉秀, 又是那样风华内敛且克制端庄的模样。 如今还有了势!越发让人难以侧目了。 “哥哥, 她就是咱们江东近两年极富盛名的青珂公子么?” “是啊,咱们蜀国这一届三十六州区多少府也就三个小三元, 她是其中之一。琴棋画乐还未可见, 但才学远扬,一手书法草书行书有大家风范,何况她……”方子衡顿了下, 才说:“何况她在刑狱方面的洞察推理能力十分可怕, 这些年以秀才功名之身帮致定府破了多件悬疑奇案, 还有半年前我们上江杨柳岸的齐家灭门案也是她受了知州大人委托帮忙破的。” 沉珂十年的灭门惨案不到十天就告破了,这让本来就名声不俗的许青珂一下子传扬偌大江东区, 甚至连周边其他州城的人都听闻了。 上达官僚, 中达读书人, 下达老百姓, 无人不知, 无人不赞。 功名功名,功是实际科举成绩,名却是范围极广的。 以许青珂之才学名声,纵然远在江东,谁敢说邯炀官场无人知? 江东区几个府衙知府都不敢小觑她,反而因承情而对她多有倚重,毕竟此人在民间跟读书人群中已名声极盛,纵是官位如他们也不至于轻慢她。 这就是名!君王也得在乎这个名! 人未到邯炀,名已先至,这是多少学子渴求的?当真让人眼红嫉妒得很,可也不得不服。 谢临云转头看到一向眼高于顶的方家嫡女方子婧面有羞红,似乎有些敬慕。 就在见到许青珂之前,这样的眼神似乎是属于他的。 谢临云忽感觉不太好——这人怎如此招人。 ———————— 解试范围就广了,江东州区有好几个府,且本朝或者说诸国科举都没有应届这个概念,读到老考到老。 七八十岁的童生奔着秀才功名,七八十岁的秀才奔着举人功名,举人又奔着进士,一个一个阶段若是考不出名来,那就得一辈子耗着,就比如爷爷父亲跟儿子孙子同场考试也不稀奇。 考上来得年轻秀才,没考上留下来的中老秀才,这一届一届累积下来,数量就分外可观了。 可到底招人的还是年轻且才名远扬的人,比如江东的三公子。 “启风,青珂,子衡三大公子皆是我江东才学最鼎盛之辈,章启风祖上乃我朝大儒,如今族中还有三位在翰林院编修,那是何等底蕴,他自小便天赋过人,一般聪明小儿一个月能背下来的《子论》,他十天便能熟透,如此便是差距啊。” “切,你这老儿必是上江人,怎不说我们致定府的青珂公子,断案如神,一手书法冠绝江东……” “科举考的还是才学,跟断案没关系。” 上江是江东核心之地,自有傲气,且说三公子里面两个公子皆是上江,便可见上江之底蕴了,许青珂毕竟是外来人,名声虽大,虽好,可关乎地域荣誉,这些上江人还是很有原则的。 致定府的人自然不敢,可惜人少也是无奈,只能偶尔耍耍嘴皮子。 江金云偶尔奔赴这样的饭局,对上一些上江的商人明里暗里的言辞用意,也只是浑水摸鱼,心里却在冷笑——高下胜负只等考试结果就是了,有何好说的。 ———— 解试考场布置得十分严谨,守卫森严,检查也是十分严格的,许青珂目光瞥过那些负责搜身的卫士,眉眼有些微淡漠。 “青珂兄。”许青珂转头看到方子衡,这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童,一清秀,一机灵。 女的?她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又怎会看不出对方是女的,只是她自己毕竟伪装出了男子的气质跟名声,这女子却依旧有女儿家的秀美灵动,是一般男子怎么也比不过的。 她心里觉得好笑,想着方子衡一向稳重却仍旧没能阻止这女子,应该是疼宠的妹妹吧,拗不过对方也只能勉勉强强了。 但看对方年轻秀美,眉宇间全无半点郁气,女扮男装也全凭意趣,再想想自己即将面临搜身一环,不免有几分复杂感觉。 许青珂回以作揖,便也没再看他身边那两个书童。 方子衡是上江人,方家是官家,家世算是在三公子里面最好,反而是许青珂寒门出身,从未来发展来看,她是远不如他前途亨达的,因此跟方子衡寒暄的秀才极多。 许青珂在一旁随意应付了两句,刚要离开,却见章启风来了。 章启风是极轻傲的人,因才学的确不俗,且隐隐在方子衡之上,一向位列江东学子们榜首,这一出现也确实是引人注目。 多数是在章启风跟许青珂之间徘徊的,这两人是从未见过的,只是半个月前江东区盛传章启风对许青珂十分不以为然,扬言许青珂的天赋也只在断案,不思才学,只会旁门左道。 顺便说下,章启风是典型的文派官僚一系,重文轻军,且跟大多数文官一样清高。 只有他们看不上的,没有他们不如的。 翰林院派么?许青珂见到了这个人,也只是淡淡一笑。 这一笑被方子衡看入眼底,便有些琢磨起来,但章启风已经来了,而且直接越过了许青珂,只跟方子衡打招呼,打完之后就走了。 此时最尴尬的反而是方子衡,他抽着嘴角跟许青珂致歉,“抱歉,启风兄他只是有些不善交流……绝不是有意怠慢青珂兄。” 他这话说完,却见对面的人很平静得回:“道不同者不为谋,免了交流不费口舌跟心思是对的,方兄不必致歉,何况是替他人致歉。” 方子衡一愣,又看着许青珂,问:“不替他人致歉,这也是许兄与我道不同的地方吗?” 他几次邀约过这个人,皆是被拒了,后来他想着大概是因为寒门跟世家难以融合的地方,而许青珂恰好有这等傲骨。 现在想来何止是傲骨。 她哪来的自信?就凭着断案能力? “不是”许青珂目光掠过方子衡的脸,说:“我没有道。” 只有谋,对功名跟权势,她比这些人更加渴望。 许青珂转身离去,方子衡目光闪烁,却想到对方刚刚瞥来的一眼意味深长。 他心中顿然有些凉测测,暗道莫不是暴露了? “方子衡做了什么?”谢临云从旁边走到许青珂边上,与她同行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许青珂看向他,暗道这人远观便察觉到了异样,的确是在邯炀长进许多啊。 “倒也没什么,大概是在方家想与你谢家联姻之前,先利用他的亲妹妹来试探我这等寒门学子是不是可以拉拢利用的——尤其是在我被章启风一脉的人排挤的时候。” “章启风那边的敌意源于有人散播你要问鼎解元的传闻,我刚到上江就听说了,但还没查到是他。”谢临云微微皱眉,他以前也隐约觉得方子衡不如表面上那样谦逊知礼,应该也是有些手段的,但他们这样出身的有些手段是很正常的。 但利用自己的妹妹……有些过了。 方子婧那姑娘他知道,机灵且浪漫,怕是不知道疼爱自己的哥哥心中所想的。 “不过也许是方家是真的想拉拢你,跟方子婧成婚是最大的诚意。”谢临云不知为何这样问。 他却远远没想到许青珂回顿足,且转头看他,那表情颇有些正经。 “所以谢郎君潜意识里也觉得方家在衡量你我的时候,你是不如我的?多谢夸赞,不过目前我对夺他人所爱无甚兴趣。” 然后就走了,号称江东出身最为清贵且在邯炀贵族圈子接受因而甚至不纳入江东公子行列的谢临云一时刹不住气。 ——修了两年多的从容稳重,还是在这人身上破了。 第33章 解试,战端 —————————— 搜身搜文具是每个考生进场前必经的过程, 外袍要脱下,只能单衣单裤单鞋,没人能幸免。 小小的查房之中, 负责搜身的卫士看到许青珂的时候愣了下,暗道这青珂公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颜殊色, 而且身形也比大多数男子消瘦,但个子是不矮的。 但他只是稍微翻查了下许青珂的外袍跟文具就要放她过去了,一如对方子衡等人也是明面上走了个过场, 搜身是不敢的——谁不知道这些公子哥儿的脾气极大, 乱搜乱摸惹得人不喜欢, 且说此刻还由着你,等考完发作报复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去年那一届隔壁江南州不就有有一个负责搜身的人动作过大, 乱了某个官家公子的衣服,惹得公子不喜,考完后差人查了背景暗暗报复。 一想到那人的下场, 这卫士端是半点也不敢碰许青珂的, 就算许青珂是寒门出身, 可人家得上官们看重,一飞冲天是肯定事情, 自己何必得罪。 许青珂被放过了, 接过了外袍重新披上, 系着带子, 后面一个就是谢临云。 谢临云看到前头的许青珂正在穿着外袍, 一瞥之下自然见到那纤细的腰肢,他愣了一下,却不知许青珂此时的想法是去年让人做出的一个把戏果然是吓人的,这搜身都成了一个形式。 但也意味着蜀国的科举越来越不行了。 她垂眸,无声笑了一下。 —————— 解试连考三天,一共三场,一场考下来却是十分亢长的,而且还是连着的,不许外出,一连三天都宿在那逼仄的小空间里。 贡院一般条件都不太好,且这条件好坏还随着位置差别区分得更加彻底,比如挨着厕所的那简直是…… 许青珂抽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有多少人表面叹息,内心欢喜难以言语,暗道三大公子抽了这么一个老天都嫌弃的位置,还能表现好不成?她若是考不好,自然是后面的才子上位了。 但有人去厕所的时候,路过许青珂前面,却只见到这人淡漠平静的样子,仿若那异味不能让她有一丁点动容似的。 这考试比以前的困难太多了,待遇也憋人得很,关在小空间不说,吃的也不好,馒头配稀拉拉的菜汤,一碗不见多少菜叶,而且三天只给三根蜡烛,不能洗澡,对于女扮男装的许青珂而言的确是挺磨人的,还好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将文具摆上,东西理好,坐下去。 一场考完,她大概距离那遥远的邯炀又近了一些吧。 ———————— 三天考完,阿青在贡院前面静等,倒是旁边江金云心绪不宁,仿若考试的是他亲儿一样,当然了,他可不敢自居。 贡院的门终于开了,多数人迎上前,昨天有一个考生因为体力不支被送出,可把他们吓坏了,如今看到自家的人出现,心中大石落地又倍感心疼。 许青珂走出来,本来就远比他人消瘦单薄,现在看起来更是清减了一圈,江金云还来不及暗骂朝廷抠门,阿青已经上去了,只是还未扶住许青珂,她就已经被谢临云扶住了。 有些意外,但她抬眼的时候见到谢临云的表情,不由心里一惊,侧开了身子,自然扶住了旁边的柱子,也让手臂离开了谢临云的托扶。 感觉到手掌上的纤细柔软离开,谢临云心中恍然若失,却也咬了下舌尖,驱散了那不该有的旖旎,冷了面,淡淡道:“看来你也不全然方方面面都在我之上的,起码身体比我差得多,跟女子一般。” 说完便看了上前来的阿青一眼,甩袖离去。 竟有几分负气的意味。 江金云有些惊疑:“我说公子,您这是在贡院里面又得罪他了?” 许青珂:“……” ———————— 解试一完,考生们就跟大病了一场似的,是半点气力都没了的,洗澡睡觉,连饭都无力去吃。 阿青照顾了许青珂两日,今日又炖了江金云特地送来的百年人参。 他坐在榻边椅子上,端着小碗,许青珂卧靠着,接过碗,看着碗里的清透晶莹汤水,“这百年人参放在寻常人家,炖一炖大概可以活人性命的,可在我身上倒是有些浪费了。” 阿青看着许青珂依旧苍白的脸色,不住皱眉,他是后来才跟了这人的,对她的底细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知道她要报复什么人,至于她的身体——也只知道她是女子。 “之前见公子好像有些身法基础,不该这样弱。”基于一个武林杀手,他的确有资格评价许青珂的体弱。 第28节 “就是因为弱才学了些身法锤炼的,自保也靠天时地利,真让我跟你们这些武林好手比斗,怕是最末流的也能轻易杀我。”许青珂喝着汤,淡淡一笑:“我说它对我无用,是因为小的时候吃过太多,身体习惯了。” 阿青有些失神,这话大概可以有两个意思,第一,她的出身背景十分强大,足以让她在幼时经常服用价值连城的人参汤。 第二,普通人虚不受补,会经常喝人参汤的人定然是天生羸弱有病疾的,不得不用它吊着命,要么就是年幼时经过大难,身体亏损太大,用人参续命。 不管是哪一种,这人都必然受过很多苦。 “江金云昨日来说,让公子你多休养些时日,等身体好全了再去邯炀。” “去邯炀……”许青珂捧着碗,指尖莹白抚过碗的瓷白。 “本就是去不了的,要打战了。” 阿青闻言默了下,是的,要打战了。 ———————— 果然要打战了,却是上江海域跟海盗的战役。 估计蜀国朝廷怎么也没想到上江海域横行的那些海盗竟有胆子在解试期间夜间突袭了官运的粮船,夺走了整整五艘满载粮食的官船。 那可是要运往西部大旱之地的救命粮啊! 不说民间沸腾,朝廷也是震惊,一时间上江所属的官僚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消息传来的夜间纷纷跳床,衣不遮体得商议起来。 当然,他们是恐惧,邯炀那边却是震怒。 奏章被蜀王一扫,全部落在地,甚至随着笔洗等物体狼狈得在地上散乱着。 朝野之中百官惊惶,最前列的内阁大臣们跟皇子们心思斗转之中也都露出了惊色,纷纷跪地。 “光是跪是没用的,寡人要知道,有谁能替我除去这上江海盗。”蜀王盛怒之下,反而克制了身体动作,只坐在王位之上,眉眼皆是骇人冷意。 军部的人皆是垂眼。 上江水域的海盗可不是乌合之众,仅凭上江的城军是远打不过的,那就得军部出兵。 谁去?这军资哪里调来? 最重要的是——上江知州那可是太子的人。 第34章 碧海潮生阁 蜀国是蜀王的天下, 可也是蜀王之子们想要争夺的天下。 这上江是蜀国港口,承商业脉络之枢纽,现在被海盗作乱占了海运, 这上江知州是当到头了,可一个萝卜一个坑, 到底谁能安排自己的人占了这个坑? 邯炀朝中为此互相攻讦谋划的时候,远在上江的许青珂也在喝着参汤,一边说道:“当朝太子霍允霄虽然嫡出, 但才学平庸, 远不如下面几个弟弟, 最重要的是他急功近利,脾气又大, 不修德行, 很让百官诟病,也让民间不喜。但蜀王自己本身是嫡出,当年为太子的时候险些被夺嫡, 因此除非太子有大过或者不可逆转的局势, 他不会轻易放弃太子, 不过近些年三皇子霍允彻在朝中表现越来越优秀,又是仅次于皇后的玉贵妃所出, 玉贵妃是当朝太傅之女, 母族强大, 仅次于皇后那族, 两族相斗, 蜀王为了平衡,也不能在这次巨大疏漏上依旧偏袒太子。” 阿青是江湖人,不懂朝政,但听许青珂这样分析,便是疑惑:“那上江本是太子地盘,如今是要被三皇子的人顶上了?” “不是顶上,而是要先解了这海盗之难,解不了还有罪,解了才有功劳。”许青珂喝完了参汤,将碗递给阿青,“这世上总没有白吃的午餐,纵然出身帝王家已是占尽了好处。” 她这话里有多少薄冷,阿青不敢深思,只细想了,“所以这次会是三皇子的人出面去攻海盗。” “不是他的人。”许青珂阖了眼,神情有些漫不经心。 “是他自己会亲自来。” ———————— “三皇子亲自领兵去对付海盗?堂堂皇子不可能纡尊降贵吧,毕竟只是海盗而已。” “谁知道,反正近些年三皇子在朝中势力日渐强大,且已入朝当值,屡屡优秀于太子,玉贵妃也甚得君上宠爱,因此我等马虎不得。” 霍允彻为何亲自来上江,谁也不知,但让上江的官僚十分恐惧。毕竟本身粮船被劫已经是大罪,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是戴罪之身,若不是如今还需他们合力去对付海盗,恐怕朝廷的罪早就降下来了。 怀着这样的惶恐,大官小官纷纷战战兢兢等着霍允彻前来。 而对于许青珂他们这些学子来说,海盗距离他们还是有些遥远的,虽然因此他们也都被困在上江城中。 “为什么要禁止出城!” “我们要回乡!” 学子们刚从贡院三日阴影中养回身子,且想着先回乡告慰下父老乡亲,结果直接禁出城了,一时间人心惶惶起来。 老百姓不敢质问官府,但他们一个个都是秀才,也算是功名之身,便是递了帖子询问。很快便得知是官府怀疑城中有奸细,通敌海盗,否则海盗如何得知靠了上江码头补给的粮船何时出海! 竟是内奸作祟?学子们还得知这命令是还在路上的三皇子下达给上江知府的,全城戒备,不得放过一个奸细出城。 阵势很大,也让人越发恐慌。 因为不能出城,就算是近在致定府也是一样的,谢临云待在谢家在上江置办的庄园里,并不受多大影响,但他可以感觉到上江风云诡谲的气氛,也看着手中爷爷差人送来的一样东西,是一个器皿——青铜樽。 青铜樽,这是什么意思?谢临云沉思良久,终于神色凝重。 “三皇子此行的目的不是海盗,而是为了一个人……” ———————— 江河之上,水师于海上航行,军士站岗,甲板上有武将陪同,但也有一个斯文模样的男子站在霍允彻的身后。 “太子这次虽在上江失了颜面,但也让君上下令让殿下监军追击海盗,若是能成倒也好,但就怕太子一党会从中作梗,谋害殿下。” 这斯文男子低声说道,霍允彻把玩着手中一块上好的玉玦,却是面上含笑,“二哥那样的性子能主动认错,以退为进主动推我上位,必是他那位厉害幕僚的手笔,不过他却也不知这正中我吓坏,不过……” 他垂眸,神色淡淡的,“那易敬林毕竟是个人才,让二哥得去了,还真是给我带了不少麻烦。” 太子手中有一幕僚,用的十分称手,让本来诸多犯错的太子近半年屡屡有进益,眼看着蜀王重新对他有了信心,这让三皇子一党十分不安。 斯文男子也是幕僚,听到自己的主上赞赏对手的幕僚,却也不恼,只低头道:“是我等无能,让殿下受累了。” 他们虽不如那易敬林,可三皇子却远胜于太子。 只是一人难分两用,有一个高级幕僚,对于一个想要争夺天下的皇子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所以,这次三皇子才借着这东风亲赴上江,只因那个人在上江。 “碧海潮生阁的浮屠,魁生,妖灵,伏尸四人,是天下间最擅谋略心机的人,朝政军事皆有巅峰才学,都说咱们蜀晋渊烨靖五国历届所谓的状元之才也远不如这四人厉害。”斯文男子低声说着,面上有深深的忌惮跟恭敬。 “如今也只有殿下得知妖灵就在上江,这天下间的鼎盛人才也只有殿下才能收服。” 这话甚为好听,可霍允彻也只是挑了眉,并不语。 ———————— 许青珂接到谢临云帖子的时候笑了下,“论底蕴,这江东再无人能跟谢家抗衡了,可惜三皇子要来了。” 她按了帖子在桌子上,窗外的湖泊清潋,她眼中不起波澜。 谢家庄园名字叫青樽,很奇怪的名字,但谢家有钱有势,各地置办房产并不奇怪,在上江也是如此,也只有谢家才有资本将章启风跟方子衡这两个江东顶级公子一同邀来。 对了,还要算上传闻跟章启风很不对付的青珂公子许青珂。 不过在见到许青珂之前,谢临云心中并无把握这人会来,且他不确定的时候,先被章启风给怼了。 只见这人恃才傲物,对他十分冷淡不屑的模样,惹得方子衡等人又尴尬又无语。 谢临云早从自己长辈那儿得知朝中最惹人讨厌也最不好对付的就是这些文官清流,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显然,章启风就是一块正在成型的茅坑石头。 许青珂还没来,庄园主子就先被臭了。 第35章 青樽 —————— 章启风名气最大, 却不得人心,许青珂又是寒门出身,崛起太快, 让人嫉妒。 因此平心而论,大多数人宁愿接受方子衡独占鳌头, 也不愿让许青珂上位,这就是心里落差的缘故。 但一旦涉及到寒门跟世家之争,这些寒门子弟又希望有个人出头。 这恐怕就是人性之复杂了。 方子衡深谙此道, 所以跟章启风清高傲慢不同, 也跟大多数世家考生对寒门子弟的蔑视不同, 他对寒门子弟也一贯保持好自己的风度跟友善,因此名声跟拥护程度反而是许青珂三人里面最高的。 谢临云对章启风的态度也出乎别人的意料, 要知道方子衡能容章启风, 是因为自己表现出来的宽容大度,这个角色不能崩,而许青珂待章启风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既不上心, 也就对他的蔑视不置可否的。 可谢临云是谁。 在章启风公然批判墙上壁画有过于浮夸之嫌的时候, 谢临云冷冷来了一句:“这幅画的用意本就在讥讽前朝一些文官只知口诛笔伐朝政,却不通实际, 不善实用, 惹了蜀武帝厌弃才有后面的朝政更法, 削文言官的官制, 架设权利……” 这番话说出来, 全场死寂,章启风面色铁青,直勾勾盯着谢临云。 眼看着这一场聚会要彼此青面成仇了,管事通报了——许青珂来了。 许青珂进门的时候便看到剑拔弩张的一面,也是有趣,一个个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真动怒起来却也挺绷气氛的。 不过不知为何,明明通报的时候气氛依旧十分尴尬冷凝,似乎无人觉得许青珂的到来会改变这样的局面,就好像一向宽和善意的方子衡也不触这霉头一样。 可当她来了,满堂的风雅壁画,满池的潋滟水光,满院的碧海花色,都在她踏上那阶梯抬眼看来的时候淡了颜色。 大厅明朗,席案已备,左侧幕帘格挡了小室茶室,空无人,本就右侧琴室有琴师谈了轻曲。 可在谢临云公然怼了章启风之后,琴师就按下了琴弦,或是被吓到了。 直到许青珂来了,殷阿青跟在身后,接过她脱下的外袍,恭敬站在厅子外侧,如其他世家子弟携带的护卫一样,但其余护卫都忍不住打量他,且心生惧怕——传闻就是此人捞了徐世德的人头且一招击败影子的? 如今却以许青珂为主,许青珂,这个人…… 护卫们刚思量的时候,忽听到一道清朗淡凉的声音。 “年年岁岁皆幽兰,花花朝朝皆红尘,花刚开,我一来就谢了么?” 刚刚的琴曲的确是《幽兰》,只是琴曲不知何时起,又不知何时落,清淡幽幽,如幽兰空灵绽放,本无多少人察觉到,却不知反而是晚来的许青珂听明白了。 一时让素来自诩风雅的文人学子们颇感尴尬,不免将注意力抽离了谢临云跟章启风冲突——他们都是文人,可不能随这两人一样任性,就怕牵扯上这党派之争,以后仕途更难。 再说原本冷意深沉的谢临云在看到许青珂后便是面色微霁,只是再看到许青珂脸色微弱苍白的时候,又皱皱眉:“你倒是好耳力,听音辨曲如此能耐,也没见你把自己照顾多好,来人,备手炉,省的名扬江东的青珂公子病弱在我这庄子里。” 这话看似没好气,也不甚友善,但又不是那么尖锐。 尤其是下人将手炉给许青珂的时候,方子衡挑眉,来回看了两人几眼——这两人之间恐怕并不是交恶,而是有些交情。 许青珂揽衣袍坐席位,颔首拢了手炉,向下人道了谢,又朝谢临云微微笑了,“所以我应该认可谢郎君有远见卓识,也有忧患意识,还知道提前避让病号缠上讹钱财?” 第29节 姿容绝色,风采又绮丽非常,这样的人若是要展颜一笑且微展幽默,那必然是慑人心魂的。 一时间满堂的人被这美色怔了一下又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调侃,名满江东甚至在邯炀风生水起的谢临云竟然被调侃了。 而且是被素来清冷淡漠的青珂公子调侃了。 之前的冲突对峙跟剑拔弩张一时都烟消云散,这些文人学子们都笑出了声,章启风也不是个傻的,怎会察觉不到这个局面是最好的——万一他跟谢临云对上,虽然说谢临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他肯定是最损失惨重的。只因如谢临云所说,从高祖开始,文言官的权利就已经被大幅度局限了,如今还留着,那是因为任何一个国家朝堂都必不可少言官谏言。 论实权争斗的力量,他跟家里这一派远不是谢临云那一派的对手。 所以哪怕对许青珂无好感,他也没有蠢到再去怼许青珂,便也顺其自然得缄默下来。 倒是谢临云对于许青珂的调侃不恼反笑:“那我也得荣幸素来难请的青珂公子抱病还来我这儿,情深意重啊。” 互侃的两人让气氛变得极好,其余学子也不再拘束,敞开了说,倒是一时变得极热闹。 不过许青珂倒了一杯酒的时候,忽感觉旁边有人盯着自己。 她对面是章启风跟方子衡,旁边……蒋信。 她转头看向他,蒋信一时没来得及将目光收回,此刻便是冷笑了下:“怎么,很意外我这个末座之人也能与会?” 哦,没被章启风怼,也没被谢临云攻,反被这个在场年纪最小的秀才郎怼了?仿若才十七吧。 端是清秀又傲气的小子。 许青珂指尖转了下酒杯,说:“那倒不是,我只是在回忆你是哪一位。” 蒋信毕竟年轻,闻言顿时气炸了,正要拍桌暴怒,却听许青珂又轻轻得说,“你确定要在他们两个闹过之后,你再闹一次?” 蒋信顿时头降冷水,盯着许青珂,这人手指纤细的很,皮肤又白皙脆弱,隐隐透了一些青跟红的纤细,其实是分外好看的。 语气竟还有几分温柔,仿若一个良善的哥哥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知道这次为什么会聚集我们这么多人吗,只吃喝谈笑?” 许青珂这一问,蒋信反而深思了,这次聚会不简单?被这人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有些不简单,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你知道?”他忍不住反问。 “不知道,所以问你。”许青珂回答坦坦荡荡,“没想到你竟也不知道。” 她一副坦然失望的样子,蒋信觉得心有点梗。 他果然是很不喜欢这个人的,十分不喜欢。 却没留意到许青珂靠着席团后面的柱子,撇眸看了一眼厅外那沿岸的海。 这青樽庄之所以是上江一风水之地,便是因为东临山,北靠海。 海景开阔,壮了心胸,可也触及了一个话题。 许青珂低头喝酒的时候,听到谢临云已经不经意开了一个话头——海盗。 众人果然忧国忧民,立刻热烈讨论起来。 气氛如自己预料,可谢临云看到许青珂竟跟蒋信“相谈甚欢”的样子,有些惊讶,可他也无暇细想,因他必须跟这些人一起讨论海盗话题,以及上江目前面对的封城查奸细的事情。 讨着论着,琴声不知何时又起,许青珂只喝了一点点酒就不喝了,身体还羸弱,不能多饮,于是她听琴声。 听着听着,忽有人喊:“外面有船队过了,好气派的船队。” 刚喊,庄子的管事就来禀告了,“公子,有船队靠近,好像是邯炀那边过来的官船,且是水师所属。” 这一听整个场的人都炸了。 水师船队,那不就是三皇子到了! 按照预期应该是明后天才到的啊,怎的还提前了一天! 许青珂看了谢临云一眼,暗道谢家这算是不打无准备之战吗? 第36章 困局 ———————— 邯炀水师航海而来, 自是为了海盗,但却是提前一天的,这一天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尤其是谢临云带着章启风诸人出厅到院子的时候,那船刚好靠岸。 船梯已经放下来了, 霍允彻就在船头。 章启风等人不是谢临云,没去过邯炀,自然没见过这些必然从小得拘束于邯炀、除非有君王令否则不得外出的皇子们。 没想到霍允彻竟长得极好, 从五官上来看并不逊色于霍允彻, 只是谢临云有世家子弟的清贵雅致, 却没有皇子的气度风范,何况霍允彻五官十分立体, 轮廓分明, 站在那船上俯视众人,谢临云位于下方,颇有俯首称臣的韵味。 但, 蜀国有多少人能在皇族面前昂首挺胸? 谢临云等人低头行礼, 霍允彻却没有什么倨傲态度, 只是淡淡一笑,“谢临云, 路过你谢家庄子, 上门来凑一杯酒解解乏, 可是叨扰了?” 谢临云:“不敢, 三皇子到来, 是青樽庄的福气。” 在场的学子内心多数是欢喜的,这考取功名做官,来日还不是要在皇子们手下做事,如今三皇子风头正劲,若是得他青眼,那就等于鲤鱼跃龙门,是天大的好处。 霍允彻挥手朝后面的人道:“你们先去行馆,我与临云有旧,先跟他叙旧。” 后头的水师将领自是听他的,已放下了船梯,霍允彻正要下去,忽听一船上监卫高喊:“殿下,有船靠近!” 那船也是往这边驶来,因道口狭窄似乎要过这边去另一头,但因有水师阻挡,所以只能堵在那里。 船掉头是很难的,一是船体条件满足,二是掌船技术满足,三是掉头的空间条件满足。 无疑,这三个条件那艘看起来颇为豪华精致的船并不满足,所以只能卡在那里,似乎也有人在跟水师的人联系。 本身水师是朝廷所属,在蜀国还能怕谁?但这冒犯的船上还真不是军卫们能忍心斥责的。 “公子,竟是咱们江东……”已经认出船只所属的管事跑到谢临云耳边低语,谢临云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瞥过不远处的方子衡,只见这人也是一脸惊疑得看着那艘船。 难道是他?他可知道船上的都是什么人?可知道这艘船一旦跟三皇子的水师对上,不管今日结果如何,船上的所有人名誉都会毁于一旦。 到底是谁安排的?今日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船上那些人的背景家庭很有可能怀疑是他谢家安排的,好歹毒。 谢临云脸色微微沉,但仍旧克制住了,毕竟在邯炀也历练过,比这更坏的局面也经历过。 许青珂瞥过谢临云,目光却在方子衡身上多逗留了一会,余光流转顾此人的脸。 表情忧虑紧张。 拳头紧张。 很符合一个担忧妹妹的哥哥心境表情,但显然是知道自己妹妹今日上船游湖的。 她勾了下嘴角。 于此同时,那精致豪华船上的人也纷纷惊疑不定,如果那些学子们在这里,必然会惊愕船舱内竟多是千金小姐,而且有好些是官家小姐,再不济也是上江区域有些根基的富家千金。 有一部分女子知道前头是三皇子水师,第一反应便是惊讶,第二便是羞涩。 三皇子啊,那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男儿了。 但有些见识的官家小姐却是脸色惨白,比如方子婧,她坐在椅子上,今日她的身份是最高的,按理说她也是最有机会跟资格接近三皇子的,但其余女眷在嫉妒她的时候却看到她惨白的脸色。 “子婧,你怎么了?”有闺中密友拍了拍她,方子婧看向她。“如果前头真的是三皇子的水师,那么今日不管如何,我们这些人若非匆匆找了个歪瓜裂枣嫁出去,就是老死家庙。” 方子婧这话几乎吓住了所有女子,有人惊疑,想要反驳,却见方子婧起身,“今日说好的游湖,却是刚好遇上三皇子水师,你们觉得这正常?还有三皇子是来我们江东剿海盗的,却跟我们这些闺阁女子碰上,若是传出去对三皇子名誉有损坏,三皇子会不恼?再说,三皇子是皇子之尊,在邯炀什么女子没见过,岂会在意我们这些人,既不在意又恼了我们坏事,对外他人也会觉得我们竟眼巴巴凑上来,哪怕对方是皇子,传出去也是极不好听,诸位,想想我们的下场吧。” 商家小姐还好,对此影响不是特别大,但官家出身的将来想同样找官家良配是绝不可能了。 于是在场一些身份最贵重的官家小姐顿时慌了。 “子婧,那现在怎么办?到底是谁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难道是……”众女看向方子婧的闺蜜,这位闺蜜乃是江东督查使的嫡长女陈素华,这船也是陈家的,这责任自然要归咎到陈素华身上。 此刻陈素华也一片迷怔,大呼自己不知情,定然是哪里出了差错,或者真的是巧合了。 女子们一片混乱,方子婧毕竟只是闺阁小姐,如今也是一片心焦,也是此时,对面水师已有人喊停船。 完了。 方子婧心中悲凉一片,却又猛然看到岸边一片庄园美景,不由心里发怔——这里莫不是青樽?那哥哥跟谢大哥也在? 此时的局面是,青樽庄岸上谢临云等学子目视着三皇子水师跟那江东闺秀们的船只堵在青樽庄后院水口。 已经有人知道船上是什么人了——江东的闺秀。 三皇子霍允彻神色淡漠,船上的三皇子党派面色冷峻,隐有肃杀——没想到那些人的手段这么下作,竟利用这些女子。 有人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有人懵懂不知,只觉得这船堵着怕是不好过了,还有人暗道不知谢家,三皇子乃至于那艘船上的人该如何处理这情况。 谢临云的想法是:设计这一切的是江东知州,也是太子那一党,既可以抹黑三皇子来江东便沉迷女儿香,跟闺阁小姐牵扯不清,又可以激怒江东官家,祸水东引青樽庄,一举两得! 三皇子一党的猜测跟谢临云一致,所以在此刻他们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而在另一头,在所有人后面很不显眼的许青珂却是看着船上的霍允彻若有所思。 “谢临云今日惨了。”蒋信在她身边低语,似乎幸灾乐祸。 许青珂却是没看他,只轻轻道:“若是这样的局面都解不了,在邯炀,他早就死了。” 蒋信一怔。 霍允彻身后的那个幕僚此时看向谢临云,端见这位在邯炀都颇有些名声的谢家郎君微微一笑,对霍允彻道:“可真是巧了,竟让殿下跟江东的闺秀们堵在我这青樽门口了。” 咦,他竟直接把这最直接的困境给点出来,破罐子破摔了? 霍允彻俯视着他,冷峻又带着深邃,似乎有将怒火降临谢临云身上的意思。 许青珂在最后面,看不到谢临云的表情,但能看到霍允彻的,她想这位三皇子倒是镇定的很,也是有准备的?还是见识过太多的阴谋,习惯了。 她指尖勾了勾袖子,微微挑眉。 第37章 祸水东引 谢临云不退不避, “也是惭愧,半年前在下母亲有缘跟当代绣艺大家文锦先生,十分稀罕她的刺绣, 且也跟她十分投契,因文锦先生是上江人, 但离乡许久,并无居住之地,于是母亲邀她在青樽庄子居住, 不过文锦先生前些日子苦念自己年事已高, 一手技艺无人传承, 母亲才嘱咐我邀约诸位上江闺秀前来学习,以便让文锦先生选弟子。” 顿了下, 谢临云又看向三皇子, “如此巧合,若是冲撞了三皇子,真是莫大的罪过。” 首先, 他说自己是邀请江东闺秀们前来学刺绣的, 还是自己母亲的提议, 无关风月,只有母命, 且闺阁小姐学刺绣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很光明正大。 其次, 三皇子霍允彻是意外来到青樽的。 第30节 一个意外, 一个有意, 本就对应不到一起,那就不是什么阴谋了,三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的确是很好的解释,霍允彻看着谢临云良久,众人屏息一会才听到他说:“女修刺绣,男从文学,十分之风雅,江东上江风气如此好,本皇子很欣慰。” 这个局解了!蒋信皱眉,竟解了,轻描淡写?这谢临云好运气,青樽庄上竟真有名满蜀国的刺绣大家文锦先生,否则他今日还不一定能过这关。 谢临云颔首作揖,朝方子衡道:“子衡兄,令妹应该也在船上,还请你代为安抚,免得冲撞了殿下。” 这算是祸水东引还是分摊注意力?方子衡目光凝了凝,笑了颔首,又朝霍允彻告罪了下,便是走向那停靠下来的闺秀船只。 霍允彻本就不该也不会在意这些江东闺秀,下船后看到章启风等人也给了皇子应有的姿态——尊贵,冷静,优雅,又又礼贤下士的风度。 这样的三皇子也难怪能逐渐逼迫太子一日日变得狼狈。 谢临云也并不独领风光,将在场一些名头不俗的文人学子跟霍允彻介绍了一番,其中第一个竟然是章启风,倒不是说章启风不够资格,只是这两人不久前才有了冲突,谢临云能抛弃前嫌,哪怕不是真心实意的大度,那也是颇有大局观的风度,折让不少人更加佩服。 霍允彻何等人物,在朝廷见过多少勾心斗角,目光一扫就察觉出了谢临云跟章启风之间的隐约龌蹉,也料想不久前两人也肯定发生过口角,不过这些事情并不放在他心上——朝官们的冲突争斗可比这个厉害多了。 一番交谈后,谢临云正要领着霍允彻进厅,却见方子衡那边领了闺秀们过来了,他本就是有两种选择的,一是让这些闺秀回避霍允彻,二是不回避。 既然谢临云已经将局势坦然解开,哪怕不回避也是没事的,坦坦荡荡也好。 所以方子衡真的带着这些闺秀过来了。 竟真的带过来了。 谢临云眯起眼,心中冷笑,如果没有方子婧,那么方子衡此举就是坦荡,也符合他的风度。可有了方子婧,方子衡此举反而暴露了他并不如何重视自己妹妹的闺名跟前程,反而在意自己。 这样的人,他以前竟然还与之同席。 诸位闺秀不管官家还是富家都十分拘谨得朝霍允彻行礼,这么拘谨?怕是还有几分惧怕。 有人提醒她们了?霍允彻目光一扫,在不得不打头阵的方子婧跟陈素华,这两人各自出身江东区域知州之外两个高官,自不可小看。 但霍允彻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本来并不在意,却陡然留意到其中一人也就是方子婧目光的游离。 呵,比起其他人,这个女子倒是十分稳重冷静了,怕就是她提醒其他人的吧,倒有几分阅历,只是……此刻竟在走神。 在他霍允彻面前走神?而且还脸红了,他顺着方子婧发怔的目光转头看去。 云云宽衣锦袍的文人学子之中自有面若冠玉的俊雅人才,如谢临云,也有蒋信那样傲气少爷,但他们都是男人,霍允彻岂会在意一个男人长得好坏。 但那是以前,那厅前也是人后默默站立的人啊,她那样安静静默,背后不远处却又一株十分高大的海棠花树。 这海棠花树是并不多见的垂丝海棠,花梗细弱下垂,有稀疏柔毛,花色或紫或粉,或许是这样的双色魔障才蛊惑了人。 以为粉,便是浪漫而妖娆,若是紫,便是神秘而慑人,它垂丝累累,满树的花色,满眼的刹那美艳。 那花前的人并不美艳,反而眉目是清俊到远山轮廓都不能比拟的分明,神色也寡淡的很,但就有一种清风拂面、花自满襟的风华。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太过剔透璇玑,反压了那一树人间海棠的艳光? 她且还是偏头看着别处的,低眉顺眼。 似乎是在看那空中蹁跹向海棠的两只蝴蝶,那一幕仿佛画师巨匠一生绝笔的墨色。 霍允彻察觉到自己晃神的时候已经是清醒了,只是留意到谢临云在身前领路,正好挡了那花树前的人。 霍允彻看了谢临云一眼,淡淡一笑:“这一株海棠开得极好,江东的风水不俗。” “是,春来时,花开极美。”谢临云也笑着应对,其余学子顿时又以花开了话题。 霍允彻垂眸,眼底薄光,也不止是花吧。 —————— 嵇康之美可能一枝梨花压海棠? 方子婧等人被送到别院去学刺绣的时候,陈素华等人也难掩面上□□。 可能有人窃窃私语三皇子霍允彻,但又有多少人压着内心的悸动绝口不提那姿色压海棠的翩翩儿郎呢? 许青珂,方子婧暗想那样的儿郎怕是皇子也比不过的呢,也是有可能接触到的吧。 众人被管事领进阁中,见到了面容慈祥的夫人,她朝她们微微一笑,竟让人有一种江南锦绣风华全在那一笑之中的恍惚感。 风吹了下,幕帘薄纱飘动着。 —————— 文人学子们继续入席,许青珂也坐下了,却听蒋信凑过来低声:“你完了,刚刚三皇子……” “你想说什么?” “他可能看上你了。”蒋信不怀好意冷笑,但也压着声音,试图惹怒许青珂。 “是吗?”许青珂神色淡淡,语气很轻,也就蒋信能听见,“皇子怎么看都行,可你不是,难道也能怎么说都可以?” 蒋信脸色微微一变,再看许青珂手指捻了一颗俗称小朱果的赤红果子放入嘴中,似咀嚼,又似勾了唇角,状似不经意:“你叔父最近还好吗?” 奥,问候他家叔父啊,蒋信心肝一颤,恍然想起自己来这里聚会之前,自己父亲跟叔父会面,两人在书房待了很久。 他才想起来他叔父正好在江东码头官驿担任驿官,三皇子要查内奸的话,他首当其冲! 蒋信一下子坐立不安了,仿佛觉得刚刚三皇子似乎多看了他几眼。 也是此时,坐在上位的霍允彻忽然瞟来,“我听说江东这一届解试有一位十分年轻的秀才,才十七许,仿若是叫……” 众人齐齐看向蒋信,有人主动报出蒋信的名字。 蒋信心里一沉,怎么也没想到前一秒他还在恶意讥讽许青珂,转头就轮到自己被三皇子盯上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叔父姓蒋,他也姓蒋,恐怕今日……他心里发寒,手掌心也满是汗水,却也抬头看向霍允彻,低头行礼,“殿下” 霍允彻冷峻的脸上含着淡淡的笑,“看起来的确年轻,这次解试觉得如何?” 这是威胁我不成?还是暗示什么? 蒋信脑子里混乱一片,却忽然想到霍允彻之前看许青珂的眼神明明不对,为何此刻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回殿下,恐怕是不如青珂公子的。”他脑子一浑就甩出了这一句。 祸水东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许青珂的身上。 谢临云眉头紧锁,方子衡端了酒杯。 而此时厅外的阿青目光扫过厅内井然在座的所有人,暗道恐怕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家公子是故意诱蒋信惊惶,以他的性格,煌煌之下肯定会点出公子。 至于为何要点出公子…… 许青珂指尖微勾,在众人目光落聚她身上的时候抬眼对上霍允彻的目光。 这人是刻意来的,她却不能故意凑上去。 偶然才最让上位者放心。 但这霍允彻比她想象中似乎更谨慎一些,怕是因为…… 第38章 咸鱼活鱼 ———————— 许青珂心中伏念一缕缕, 面上却沉静,她回视霍允彻的目光,却是一言不发, 安静得很。 对比起来,好像刚刚蒋信是主动战战兢兢低头的, 她没低头,只是端坐,比这里所有人甚至比侍女还要纤细的腰肢挺直, 背脊如悬崖孤立的苍松。 好静的一个人。 是心静, 还是克制力远超这些内心都渴望功名权势的读书人? 霍允彻眯起眼, 转着手中的酒樽,笑:“青珂?路上倒是有人跟本皇子提起江东三大公子。” 他一说, 章启风跟方子衡都低下头。 “青珂公子就是你吧。”霍允彻却没留意他们, 只看着许青珂,似乎温和友好。 “是我”许青珂目光不退不避,“让殿下见笑了。” 霍允彻也的确笑了, “江东解元若是不出意外怕是要出自你们三人的, 恩, 倒也不是,还有个谢临云跟蒋小公子, 要好一番龙争虎斗。” 这话说的很拉人仇恨, 霍允彻又瞥过心中凄惶犹疑的蒋信, “不过蒋信倒是对你十分推崇, 看来你的才学十分好。” 被点名的蒋信不敢看霍允彻, 却还小的睨向许青珂,这个人先吓了他一番,如今被他拉出来顶缸,不知…… “才学好不好都是别人判定的,我自己一介白衣,若是拘了自我的涵养跟脸皮,也是不好承认的,所以也只能对殿下的赞美否认了。” 语调不紧不慢,声音如珠玉落盘,婉转中如她手中微微转着的瓷杯,看似谦逊婉约,又似有几分从容风骨,但看似风骨清傲,又有几分恬淡婉约。 “那本皇子倒很期待这次解试的结果。”霍允彻似笑非笑,转而跟其他学子谈论时政。 总的来说,这位皇子不管从哪一方面算来都是极契合储君标准的——起码比太子好太多。 不过霍允彻是来江东剿灭海盗的,他问起这个事情,在场的学子各抒己见,但都说不到点。 本就是如此,这剿灭海盗无关学问跟风月,这些学子们连官场都还没进,又怎么会知道。 霍允彻不过是随便问问而已,听得却仿若很认真。 又是一个能“伪装”的人,阿青垂眸暗附。 没多久,霍允彻也应该走了,不过霍允彻忽然说这青樽庄子不错,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谢临云皱了眉头,但开口邀请霍允彻留宿一日。 霍允彻允了。 章启风忍不住皱眉,他知道谢家一直都中立派,素来不参合太子跟三皇子的争斗,却没想霍允彻一来江东就盯上了谢家,莫不是要拉拢谢家,那这也太直接且强势了。 但也应该没那么容易。 他这么想,其他人官家出身且对朝政有些关心的学子就想得更多了,但都没说什么,只觉得屁股着火,不敢久待,毕竟万一还没入仕前就牵扯进太子跟三皇子的党派之争,那可十分愚蠢。 这些学子纷纷告辞,蒋信也不敢久待…… “蒋小公子,许青珂……你们两人留下。”霍允彻点了两人的名字,蒋信脸色刷得惨白,许青珂却是从容顿了步,转身朝霍允彻作揖,跟蒋信一比,她自然从容多了。 两人留下,加上谢临云也就三人,三个学子作陪,怎么着也会跟三皇子一党挂上些关系。 奇怪了,三皇子看上谢临云不奇怪,怎还看上许青珂跟蒋信,论才名跟夺解元的可能性又不如章启风,论家世也不如方子衡,怎感觉三皇子对许青珂跟蒋信两人有几分看重。 章启风脸色有些难看,负气而走。 倒是方子衡一如既往有风度,面上半点不显。 第31节 ———————— 人一走,这偌大的青樽庄仿佛就空旷了,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仆役跟护卫。 许青珂跟谢临云是在庄外送别人的,后者是主人家,礼仪所至,许青珂却是因为方子衡特异叫了她。 “许兄,我妹妹子婧还在文锦先生那儿学刺绣,还请照看一二。”他一派真诚,似乎十分忧虑自己妹妹的安危。 但为何对许青珂说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许青珂跟方子婧有什么关系。 许青珂颔首:“这话我会跟谢郎君说的。” 方子衡脸色一僵,但看到谢临云走过来还是掩饰了表情,从容一笑,继而离开。 许青珂看着庄子外方子衡等人各自上马车离开,耳边听到谢临云说:“小人行径,偏偏伪装成君子,还不如真小人。” 许青珂:“这世上能真正做自己的人终究是少的,倒也没什么可对他责难的。” 似乎很大度的样子。 谢临云:“就仿若许兄一直都深藏不露?” 许青珂转头看他:“谢郎君这番话有些奇怪了,难道许多人都在谢郎君面前露了吗?” 这话还真是……谢临云表情僵了下,却见这人偏头勾唇,疏离几分冷淡,又凝了几分风雅:“何况露不露是别人的本意,看不看得出来是你的本事,委实没有怪人的资格。” 谢临云回不上话,也只能皱眉:“我说不过你,方子衡也不甚重要。不过你可知三皇子他先前人前无视你,现在却又忽然将你留下,无非是……” 谢临云见这人还是一片冷清的模样,不由吐口而出一段话。 “人前爱惜自己名声,怕担上龙阳之好。” 许青珂说着回头看了谢临云一眼,目光清透极致,“他如此,其实我也一样。” 谢临云瞬间脸色一变,握握拳头,淡漠道:“的确得在意几分,毕竟我等都是应试学子,将来是要入官场的。” 他转身离开,许青珂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轻弹,弹去衣服上落下的一片海棠花瓣。 不过她一进屋就听到了霍允彻的话。 “蒋信,你叔父最近可好?” 正在喝茶掩饰自己的蒋信手一抖,手中茶杯落下,茶水溅了衣服,他顿时恐惧趴伏在席上,“殿下息怒!” 霍允彻似乎惊讶,又似乎阴沉,当着许青珂跟谢临云的面忽然发作蒋信,这场面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息怒?我可没怒,你这般紧张,怕是知道你叔父一些事情吧,因此心虚?” “不敢,殿下,我叔父绝没有……” “你这么自信?那便让你叔父过来带你回去好了。”他这话说完,蒋信直接被霍允彻的护卫按在地上。 “临云,不知可不可以借我一小房间用用,免得蒋小公子没地方去了。” 竟是要接着青樽庄子关押蒋信?以此逼慌蒋家?!! 的确是雷霆之势,且还将青樽拉下水,到时候真出什么事情,青樽很难撇清关系。 谢临云知道这一关不好过,曲了曲手指,道:“殿下是奉君上之令来江东剿除海盗的,一切节度皆是君上的意志,谢家岂有不从的道理。” 言外之意是不管他谢家因为霍允彻命令做了什么,都是因为霍允彻现在是君王亲派,无关站位。 霍允彻淡笑不语。 谢临云很快让人安排了一个房间看押蒋信。 蒋信也不敢叫喊,只能被押走,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许青珂,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之前对他说的话竟然跟三皇子一模一样! 蒋信被押走了,现在又只剩下许青珂三人,难道下一个会是许青珂? 瞥过许青珂从到位的从容安静,谢临云心中复杂,霍允彻也在此时笑问:“许青珂,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许青珂:“微末寒门,并未有一个叔父这般得殿下看重,何须害怕。” 这话意思听起来怎么像是——我出身不好,穷,也没有当官的叔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霍允彻一怔,却又看似不经意得说:“你倒是对目前江东局势有些了解。” 谢临云暗想霍允彻是极擅长给人挖坑又转眼就爆发翻脸的,在邯炀就见过许多□□的人被他如此拉下马,但不知他此刻为何对许青珂如此……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对了,霍允彻来江东之前必然对江东的事情了若指掌,既能以蒋信这微不足道的蒋家独子为突破口,又怎么会不知道江东许青珂最擅破案分析,且跟江东诸多知府大人关系不俗。 她的价值远比章启风这些人要高。 现在应该是在试探。 难道他是为了许青珂而来? “池塘里的水若是脏了,鱼儿怎能不关心?江东每个人都是一条鱼,只是咸鱼跟活鱼的差别而已。” 这论调不说让谢临云若有所思,且让霍允彻都眼睛一亮。 咸鱼?活鱼? 他跟谢临云都看了看许青珂,这人若是咸鱼,其他人怕是连死鱼鳞都算不上了。 所以是一条活鱼。 第39章 海盗,船,粮? “那你可有什么法子可以有效解决海盗?” 霍允彻这一问连谢临云都觉得滑稽。 解决海盗难道还有什么捷径不成? 所以许青珂也颇有些惊讶得看着霍允彻, 幽幽说:“难道不是打就行了吗?” 堪称所有学子里面最单纯的回答,单纯得不像是传说聪明绝顶的青珂公子会提出的建议。 霍允彻皱眉,似乎有些失望, 但有有些深沉:“这是你的真正想法?来之前, 我可听说你断案十分厉害,分析也是……” 他没说全, 但显然是在暗示许青珂是故意掩饰能力,或者名不副实。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得罪他了。 然而却不见许青珂有任何惊慌, 只听她慢条斯理说:“打是肯定要打的, 但主要是找到粮食。” 霍允彻眼睛一闪, 盯着她,半响,开口:“拿地图来!” 身后的护卫迅速拿出并摆上一张海域地图。 显然有备而来! —————— 谢临云在一旁看着霍允彻摊出地图, 他知道,若是许青珂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霍允彻不会饶了他。 但他也知道许青珂不是平凡之辈,他低下头喝茶, 却看到自己指尖有些苍白。 “粮船从这边来,从上江驿口出,会经过三个地方, 小杨弯、芦苇荡跟州云岛,小杨弯跟芦苇荡藏不住船,州云岛倒是可以藏人……” “你的意思是那海盗还蜗居在州云岛?但若是停泊船只会很显眼,而且他们为何不可以扬长而去?”霍允彻目光锐利, 仿佛许青珂的话很是滑稽。 “粮船是一大目标,行于水路上很容易被发现,毕竟州云岛往下是海上商运的航线,左通下江口,那是海运接口之地,商船往来很密集,右连江东水域驻军,并未有人通传发现过粮船过航线。” “他们可以夜行,夜晚很难被发现。”谢临云说。 霍允彻却淡淡道:“不是夜行,从被劫位置正常航行出江东水域驻军用不到一天,早上被劫,在白天就能航出这片区域,用不着入夜。除非他们等着入夜后偷偷航出去,但在当时江东水域驻军就已经得到消息,驻军将领也派出船队从下往上包抄搜寻,却是一无所获,甚至连船都没能发现,就好像凭空消失似的。” 顿了下,他看向许青珂跟谢临云,“这才是最让父王震怒的地方,仿若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上。” 小小海盗竟大白天劫走了那么多的粮船,明明处于关卡封锁的水域,反应也不算慢,却愣是连皮毛都没找到,连人带船一起消失。 奇耻大辱。 之所以封城,只是不想消息走漏,否则简直让朝廷颜面大失。 不过他现在透露给许青珂跟谢临云两个人知道,是什么用意? 引以为自己人,还是打算封口? “消失的不仅是粮船,还有海盗的船吧。”许青珂忽然一问,让谢临云一愣。 霍允彻皱眉,深深看着许青珂,“你怎知道?” 许青珂:“官府告知的。” 不可能!官府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不对,就是因为没有什么反应才…… 谢临云又喝了一口茶。 江东官府连同江东水域驻军一无所获的消息哪怕不漏风,被捂严实了,可从知州那边的反应就可以猜测出来——若是有所发现,怕是早已炫耀给人知了,以减轻自己的罪责,默默无声,便是没有任何发现,只如待宰的羔羊。 “呵”霍允彻轻呵了下,似乎冷笑,又似嘲讽,“所以啊,也只有你们江东的知州大人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呢,特意安排了那些官家女子来抹黑我,好让父王对我失望,再让太子的人过来跟他好商量。” 这话可没人能应,毕竟是帝王家的事情。 霍允彻也不期待两人给什么回应,只淡淡道:“消失的还有海盗的船,但重点依旧是原来那个——海盗,船,粮食都在哪里?” 那样鬼魅的劫杀实在恐怖,若是让海盗再来几波劫杀,恐怕蜀国就要被其余诸国嘲笑彻底了,更甚者会有其他国家瞧到国家的短板,会大举水军来犯。 “一般说来,粮在哪海盗就在哪,否则他们便是无用功。”许青珂说着伸出手,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江东水域往上滑,“这里被封死,那就当他们从未出去过。” “往上走?莫不是原路返回?”霍允彻目光一闪。 “返回路线的粮船无异于是暴露自己,会引人注意,它们必定是一路正常航行的,若是要凭空消失让官府跟驻军都一无所获,只要利用一个搜寻队一个致命的弱点就可以了。” “什么弱点?” “船!”许青珂看向霍允彻,“所有人都觉得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粮食必然是要跟船只挂钩的,船在哪,人跟粮就在哪里,毕竟他们要运载粮食需要船。” “的确如此,难道你觉得他们不需要船?将粮食藏匿起来了?” “假设而已”许青珂垂眸,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地点游走,“假设他们烧了船,让船只消失,那么只依靠寻找船只来锁定目标的搜寻队是无法找到他们踪迹的,他们只要将粮食跟人藏起来就可以了。” 霍允彻挑眉,不喜不怒,“的确是一个可能,可问题是这样的话他们如何将粮食搬运走?难道又联系了其余船将他们接走?可从那一日开始,往来的船过驻军港口都需要被驻军调查……” “又是一个致命点,那时候驻军调查的又是粮食了,可对?” 谢临云皱眉,许青珂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人跟粮食是分开的,先烧船,然后藏粮食,人也躲起来,却等了后续的船来接,接着堂而皇之得通过驻军检查逃之夭夭,可粮食怎么办?他们要等风声过了,等驻军不再严苛检查了再带走那么多藏匿起来的粮食?” 第32节 这是一个路子,虽然时间太长,也充满了不定性,但是目前唯一比较靠谱的解释。 “那他们唯一能藏匿的地方就是州云岛!只要上岛找,虽然要耗费一些人力跟时间,但……” “不是州云岛”许青珂忽然反驳了谢临云跟霍允彻的推理,就好像推翻了她所有的思绪。 两人齐齐看向她,尤其是霍允彻,几乎以为许青珂是在耍他了,所以目光尤为锐利冷峻。 两人注视下,许青珂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下,“有一个更好的法子,也是最得利的法子,为何还要选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如果假设他们不是在出驿站之后劫杀粮船的,而是在到驿站之前就劫杀了人占船,将船上的人全部杀死抛尸,且在驿站上端就藏了粮食,再让其余海盗们伪装成船员或者军卫,将粮船开到驿站露面,制造出还未被劫船的假象,再将船开到州云岛将船烧毁,用不着藏粮食,他们有充裕的时间烧船跟藏人,甚至可以在烧船后就由已经准备好的其余船只接走,经过驻军检查后离开……” 她面若璇玑,眼若星辰,语气那样冷淡,却在说着一个让人大吃一惊却也是最完美的强盗行径。 谢临云沉默无语,霍允彻却是死死盯着许青珂,拳头握了又放开,最后眯起眼,“你有何依据?” “假设而已,不需要依据,若是我万分笃定,殿下该怀疑我是强盗一伙的内应之一了。”许青珂轻描淡写,霍允彻却是轻笑了。 “内应?你之前提及的是一部分海盗!恐怕是在暗示真正的内应不在驿站那边,而是粮船上有军卫或者船员是海盗的人,传出消息给海盗后联合海盗劫船杀人藏粮,且因为他们是熟面孔,可以露面跟驿站的人打招呼,最后轻松将船开往州云岛。” 也等于是借死隐遁!看起来很简单,但就因为一上一下两个位置的错位,让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也成功将…… 的确是很可怕的设想,却也让人越想越有可能——在所有驻军跟官府都拼命在下面搜寻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轻松派其余船到驿站上方将粮食带走,且不会有人盘查,多好的计划,无需让那粮食在州云岛干巴巴藏着。 霍允彻终于喝了茶,露出了笑。 而谢临云发现自己的指尖不再苍白,但又浮起一念——她这般厉害,恐怕霍允彻是不会放过她了。 而她今日来这里目的,难道就是为此? 第40章 认错人了? ———————— 霍允彻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 很快就跟自己的心腹密聊去了,怕是要在这里就将命令下了,免得耽误时间。 这次他没有当着许青珂两人的面, 也让谢临云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不怕不知道事儿,就怕知道太多。 不过他跟许青珂面对面喝茶, 又有几分无风不动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他心头却越发波澜起伏,生生压不下去。 “你不怕?还是已得偿所愿。” 许青珂将目光从屋外风景收回来,“谢郎君好像很喜欢揣度我的心思。” 这话浅淡凉薄, 却让谢临云有种别看透了心思的难堪, 仿若之前她淡淡一句龙阳之好什么的, 他就无所遁形狼狈而逃。 “你想太多了。”谢临云面无表情。 许青珂指尖转着茶杯,淡淡一笑, “你瞧, 又是你的猜测了,你怎知我想什么?” 谢临云:“……” 左右都是说不过你的,行了吧! 霍允彻回来了, 看到谢临云的脸色, 挑了下眉, 似乎缓了步子,突兀道:“你们可知这世上有碧海潮生阁?” 这话实在突兀, 许青珂两人对视一眼, 接着齐齐看向霍允彻。 谢临云沉吟了下, 说:“传闻不知存在于何地, 不知崛起于何时, 但笼络了这天下五国最顶尖人才的碧海潮生阁,神秘莫测,强大无比,都说能得一碧海潮生阁一脉四人的其中一人才便可挥斥方遒于天下。” 他说四人,没有任何头衔,就只是四人。 的确,偌大的碧海潮生阁,似乎也只有这四人能代表碧海潮生阁。 其余皆是下属。 霍允彻是要问鼎君王的人,自是对这样的人才有渴求之心,是以面上有坚毅,也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历代碧海潮生阁一脉都有浮屠,魁生,妖灵,伏尸四人,这是代号,无人能知他们真正的出身背景,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真正面容跟身份,只知四人皆是碧海潮生阁笼络天下精英培养且重重选□□的顶级人才,谋攻,军伐,治世皆是上乘,若是得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看着许青珂,谢临云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便是直勾勾听着许青珂。 难道这人是那四人之一?所以霍允彻特意前来,志在夺她到自己麾下? 也是他爷爷为什么从来青樽,意思便是霍允彻来江东必会来青樽,莫不是爷爷也猜到许青珂是四人之一? 谢临云忽然觉得自己的道行远远不够。 而霍允彻却是看着许青珂,神色凝重,似乎在求贤若渴。 气氛有些安静跟凝重。 许青珂终究是放下了茶杯,回:“殿下是觉得我是四人之一?” 霍允彻:“难道不是?” 许青珂:“不是” 否认,她竟否认?若真的是碧海潮生阁四人之一,何须拒绝,谁不知道碧海潮生阁是最骄傲的,这天下间只有他们择明主的份,绝没有明主择他们的事儿——当然,除了渊国的那位君主。 所以她如果否认,就两个可能。 一,是她在有意拒绝霍允彻?二,她的确不是碧海潮生阁的人。 霍允彻眉头拧了起来,盯着许青珂的目光也有些打量跟暗沉汹涌。 杀意?怀疑? 他不是蠢人,如果许青珂真的是碧海潮生阁的人,哪怕拒绝了他,他也是不能对他出手的,因为人家有背景,他虽是皇子,却也忌惮碧海潮生阁的高深莫测,所以绝不会做此蠢事。 所以绝不是第一种,那便是第二种了——他认错人了。 竟认错人了?谢临云都替霍允彻尴尬,他也尴尬,只觉得自己又在许青珂面前丢脸了。 但这样一来,霍允彻很可能会恼羞成怒,杀了毫无根基的许青珂。 谢临云绷直了背脊,正要开口…… “临云,茶也喝了,却还未见过你这庄子其余景色,不如走走?” 霍允彻忽然笑了,他似乎从之前开始就自称我了,而不是本皇子,这像是一个暗号。 不是许青珂,那到底是谁?他这青樽庄子难道藏着碧海潮生阁四人之一?可惜他爷爷就是不明说,恐怕也是想磨砺他。 心中不断起伏的谢临云起身,恭敬而克制:“是我失礼了,殿下请。” 他领着霍允彻走在前头,许青珂就没跟着了,仿佛霍允彻对她已有厌恶之心——可不是,认错人了,好生尴尬的。 她也犯不着跟上去惹人嫌。 但那些心腹就没跟着了,因一部分被他安排出去办事儿了,还有一部分便是刚刚看到了皇子殿下的丢脸而被留下。 许青珂看了一眼他身边跟着的几个护卫,奥,下船的时候那么多人,现在就剩下了这么几个? 这厅子变得空荡荡了,被“冷落”的许青珂站在亭台之上,看着谢临云等人渐行渐远,隐隐朝着那头方子婧等人所在的地方去。 “公子,这三皇子恐怕会对您怀有恶感。”阿青寻常不管事儿,但涉及到许青珂的安危,他很是谨慎。 且他的确看不太懂许青珂的一些用意——比如她今日为什么要来,比如她为什么要在霍允彻面前显露自己的能力,再比如又为什么明知霍允彻找的不是她,却仍旧要…… “皇子么,对任何不为自己所用的人都怀有恶感的。”许青珂不置可否,“皇族血脉一贯如此。” 这话让阿青瞳孔一缩,确定周遭没人才放下心。 “那您这是?” 许青珂转身,侧靠着勾栏,腰肢纤细,侧头看着谢临云等人那边,嘴角噙着笑,“你可知为什么他刚刚支走的那些人里面有谁?” 自然是不知的了。 “此番出行,他的船上必然有三种人,一是他自己的人,二是太子的人,三是蜀王的人。到青樽庄子的时候,太子的人被他留在了船上,但蜀王的人是跟着的。” “也就是说,蜀王必然会知道三皇子来了青樽庄,而且拉拢谢临云,且在寻谋士,难道三皇子就不怕蜀王恼怒?” “有什么可恼怒的,皇子寻谋士图谋大业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他这样才算是正常的,符合蜀王对他的了解,若是无懈可击,全然不在掌控,就该是蜀王出手料理他的时候了。” 顿了下,许青珂垂眼,“怀疑心跟掌控欲是君王的通病,也本就是必备的能力。” 阿青沉思了下,点头,“的确如此,那么也是因为三皇子知道有君王的人在场,所以才不会对公子出手?为什么?” “太子跋扈张狂,无容人之心,蜀王不可能不知的,若是他表现也跟他一般,试想本就更疼爱太子的蜀王凭什么会选择他?他必须表现得跟太子不一样,但又不能威胁到蜀王的掌控,所以他不会杀我,何况你以为他刚刚是真的恼怒了?” 许青珂轻笑,“不过是表现给君王的人看而已,表现完了,他才借着处理海盗的事情跟厌恶我让他丢脸的理由,带了脾气顺理成章两度支开君王的人,只留谢临云跟几个护卫跟在身边,等这些都做完,确保无人泄密,他才去寻自己真正要找的人。” 碧海潮生阁的四人之一。 也不知是哪一位,竟藏在青樽庄。 心里本该这样想的阿青却盯着许青珂发呆,许青珂:“怎么,为何这般看我?” “公子厉害,是我愚钝了。”一向冷酷的阿青难得有几分涩然。 “不是我厉害,而是你入了江湖,有一颗江湖的心。而我是入了这阴谋诡计的江河,欲谋其事必擅其器,擅心机,你不怕我就好。”许青珂笑,那样美好,阿青看着看着,低了头。 都是没有选择的人。 第41章 妖灵 ———————— 走着走着, 霍允彻跟谢临云听前头有一阁中隐有女子纤美笑声,抬眼一看,便见那四面敞开的阁中幕帘飞舞, 那些女子正在学习刺绣,偶尔有言语声, 便是浅笑婉约又粲然。 女子么,总是比男子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当然, 除了个别人外。 霍允彻目光一扫那阁中, 神色淡漠, 本应转身离开的,毕竟他该忌讳男女大防的不是, 可他却顿足了, 阁中的人似乎反应过来,那些女子顿时安静了。 那文锦先生也看到了,却是十分镇定, 只淡淡道:“谢郎君可有什么事儿?” 她没问霍允彻, 毕竟她不知道这位贵人的身份不是。 “无事, 只是过来看看,先生不必介意。”谢临云看了下霍允彻, 却朝文锦先生一作揖, 世家子弟多傲骨, 能让他们作揖的人很少, 无非官场文坛或者类似的圈子, 文锦先生虽是刺绣大家,却非男儿能敬重的,所以他这个动作让霍允彻眼底微微沉。 文锦先生略颔首,似乎要继续教授,却听霍允彻忽然说:“母妃平日里也常刺绣,尤是对文锦先生的绣功十分欣赏。” 文锦先生似沉默了一会,半响才转头看向他们,隔着飘飞的幕帘,“只是绣功?”,那声音有些沙哑,妇人之声。 谢临云一怔,心里忽然滑过许多念头,但最终开口让方子婧等女子回去先。 方子婧等人可不知其中深浅,只齐齐起身跟文锦先生道别,且从另一边出去,但经过那个厅子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许青珂。 第33节 那位青珂公子啊。 她似乎也侧头看来,眉眼像是盛开的花,嘴角勾着轻微的幅度,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她在笑什么? ———————— 阁中,谢临云多想离开这里,那么他就不会听到霍允彻对那位文锦先生说:“先生久居青樽,不知对这天下朝堂之事有什么看法。” 还坐在位置上甚至没有起身以示谦恭的文锦先生只道:“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殿下应该先问我对你有什么看法。” 殿下?谢临云目光一闪,对方竟知霍允彻身份! 那么…… 霍允彻眼底笑意多了一些,但却是双手作揖,衣袖垂垂。 “蜀国三皇子霍允彻求先生赐教。” 如此敬重谨慎! 谢临云脑子里滑过一瞬闪光,但看到那文锦先生已经起身,踱步走出,步履竟有几分女儿姿态的魅娆,且再看她一手素芊芊得撩开帘子。 “赐教就免了,在这青樽等了这么些时间,可算遇上一个还不错的。” 她一手落在自己的脸上,在他们目瞪口呆之下撕裂脸上那张□□,露出一张丹寇朱砂莫不妖娆的脸。 美艳而斐毒,像是西域那边传闻可化作美女勾人害人的毒蛇。 估计霍允彻也没想到出自碧海潮生阁且名满天下的妖灵竟会是一个如此美貌的女子。 毒蝎美女? 但他跟谢临云却在看到妖灵真容之后都走了下神。 哪怕着妇人端庄衣裙,也应那一举一动跟眼波流转而显得分外妖娆,多奇怪啊,换张脸而已,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能说妖灵太擅长伪装。 她现在倚着那阁楼柱子,且瞟着霍允彻两人,似笑非笑:“你们在见到我之后,却想到另一个人,是我魅力远不如前了,还是你们两个不好女色?” 谢临云闻言顿时脸色变了变,有被人看穿心思的尴尬,刚刚他的确想到了许青珂,且下意识想不知那人跟这人谁更美貌,但又恍然觉得自己魔怔了。 一男一女如何能比。 也有震惊——她怎么知道,难道能看穿人心不成? 霍允彻也敛去了原本的神色,只道:“听闻碧海潮生阁四人,妖灵最擅长观人洞察,可看人便知对方心思。” “殿下只知我最擅此,那你知不知道其余三人都擅长什么。” 霍允彻闻言目光一亮,“愿闻其详” 妖灵却是勾唇:“我也不知道。” 霍允彻跟谢临云都是一怔,不知道? “我们四人从未见过面,不知对方面容,实力,但知道将来的碧海潮生阁阁主必从我们四人选出。” 妖灵的话无疑暴露了一个秘密——碧海潮生阁的继承是四选一的,这四人莫不是要通过辅佐明主以此让那位高深莫测的阁主选拔胜者? 霍允彻心思深沉,此刻却忍不住说:“所以其余三人也都会选人辅佐?” 妖灵淡淡一笑,目光似乎掠过那满园的花花草草,语气有些飘;“也不一定,我们碧海潮生多的是妖孽,有些人无情无心,无欲无求,有些人歹毒残忍,有的人……” 她看霍允彻的目光有些深,“反正你要防着你的敌人——太子,切莫让他得到浮屠。” “浮屠?”霍允彻皱眉,“他是……” “虽一无所知,但起码我们碧海潮生的人都知道,只有浮屠是阁主从小养大的,也是亲自教导的。”妖灵诡异一笑,“若是太子得到他,你最好先杀了他,否则你必败无疑,毕竟我也没有把握能赢他,所以我只能借你的手先铲除他。” 不过她又在霍允彻心思流转的时候补了一句:“当然,你如果有能耐让他愿意跟随你,倒也可以舍了我。” 霍允彻连忙垂眸,“先生过虑了,彻绝不会……” “凡事别说太彻底。”妖灵走下台阶,不知何时起,她身上竟有了一种魅人的香气,过了霍允彻两人身边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晃了心神,只痴痴随着她的步履而转移目光。 她到了那院子花前,俯身闻花香,嘴里却说:“我有所图,你有所谋,咱们各展神通就是了。” 霍允彻了然,对方这话显然是在暗示——我知道你不简单。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来江东之前做过什么? 霍允彻心里一沉,甚至起了些微杀机,但又陡然想到对方那样的出身,岂会在意这个,且如此不是越发能让他确定这个妖灵的能力!(你们猜猜霍允彻到底做了什么。) —————— 被自己的谋士肯定资质,对于一个自诩有资本击溃太子的皇子来说无疑是令人心悦的事情。 于是霍允彻也飞快从之前有些郁卒的心情抽离开来。 谢临云看着妖灵闻花香却尽显鬼魅的身姿,暗道这女子委实可怕,但也知道这霍允彻从此刻开始便是如虎添翼,未来太子极有可能被他拉下马——除非他得到其余三人之一。 不过那个浮屠……当真那般厉害? ———————— 谢临云前来送别了许青珂,在庄子外,他看到阿青站在马车边上,但也仅有他一人罢了。 “你如今也是个名人了,身体又不太好,为何不多雇一些人,只一人恐照顾不好你的。”谢临云神色冷峻,眉头有些拧,似乎对阿青有些不带劲。 阿青也察觉到了,但没看他。 “习惯了人少,人多反而让我觉得不自在。”许青珂微微笑着。 “不自在?但你依旧来了,就不怕今天人多,让你不舒服?”谢临云话里似有他意。 许青珂手掌拢于袖内,闻言侧眸看他,“不是你请我来的吗?你请,然后我来了,难道还是我错了?” 这话也意有所指。 第42章 名利,一举三得! 谢临云本就心虚, 闻言便是一窒,在许青珂上马车撩开窗帘要进去之前,他忽然上前一步:“许青珂, 一开始我确实别有居心,但未曾想害你, 只是想试探你的虚实,却是确实伤了你我之间的道义,这点我承认, 你若是气我也是应该的。” 似乎没能从许青珂脸上看出什么动容, 他抿抿唇, 阖了手掌,压低了声音:“不管如何, 我还是要提醒你, 三皇子还是太子都非良人,你有大才,最好中立发展, 切莫掺合他们之间的争斗。” 许青珂静了下, 因为弯身进马车, 发丝垂落耳畔,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云。 “我知道, 所以今日我来了。” “天下门生, 忠君而已。” 帘子放下, 马车走了。 这次轮到谢临云送别许青珂, 可仿佛依旧是他看着她远去。 忠君?所以她是跟自己一样是站中立的吗?谢临云面色松缓, 有了笑意。 这样极好! —————— 车内,许青珂单手撑着头,闭着眼。 中立?谢家的老狐狸主动舍了妖灵给霍允彻,是因三皇子权势而退一步?那就是可以逼的了。 所以现在能退一步,将来就能退无数步,或者更进一步,直接进入三皇子麾下。 谢临云终究还是天真了。 但这样才是真正的赤诚男儿吧。 许青珂睁开眼,撩开帘子,看着这上江区的秀美江河。 “海盗,粮船?三皇子若赢了,蜀国也就完了。” 这话似云烟飘渺。 驾马车的阿青心中狐疑,忽然脑中滑过一道闪光,有一个十分可怕的怀疑——那三皇子剿灭海盗终究是太高效了些,且竟还能找到一半粮食! 那海盗缘何不全部运走?前面安排的太过完美,却是狗尾续貂,偏偏拖了这么多天…… 他心中骇然,但终究无言无声,只有马蹄声在道上疾奔。 ———————— 三皇子到江东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多数人观望的时候,这位将太子逼到角落里的三皇子已经用兵如神一般找到了在驿站上游的松木林中找到了海盗藏身之处,一番死战歼灭了对方,且还找到了来不及搬运走的一半粮食。 且不说这海盗怎就跑到了驿站上游,端是这效率就已经让朝廷大为震惊,且对三皇子的办事能力是赞不绝口,尤是三皇子一党更是自信满满,在朝堂之上力压太子一党,一时间风头无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会得蜀王赞赏甚至能拉太子下马的时候,三皇子主动请罪,说是没能找到另外一半粮食很是愧疚,恳请朝廷先让他护送粮食去应急…… 三皇子难道不知道这路上一耽搁,很容易让太子有机可乘吗?且打铁需乘热啊! 朝堂内部各有不同反应的时候,三皇子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已经调查出上江知州在职能上并未有巨大疏漏,也及时联系了水域驻军,只是海盗太过狡猾才一时不查。 天啊,竟然还替太子的人求情? 知州自己也是云里雾里中呢,对三皇子霍允彻既有怀疑,也有感动。 毕竟不管对方是什么心思,起码没有一竿子打死自己,自己还是有活路的! 于是他满怀希望……却被太子当头棒喝!只因太子竟主动在朝堂之上责难上江知州,说他无能,恳请蜀王降罪,另派有贤能之人。 弃车保帅!朝中不少臣子看出来了。 蜀王没太大反应,只是当时下朝。 此人降下旨令。 旨令一下达,邯炀朝堂一下子沉寂了许多。 出大殿的时候,太子双手负背,踱步而出,看了一眼三皇子那边的几个心腹,笑了笑,“三弟为本太子鞠躬尽瘁,本太子很是欣慰,等他回来,势必要好生跟他聚一聚,聊表感谢。” 说完便是甩袖大笑而去。 不远处几个老阁臣却是暗自摇头,太子此番以退为进看似巧妙,其实…… “三皇子那般路数似乎有所变化,大有长进啊。” 他们这般感慨,却也没有多说。 第34节 —————— 邯炀风云莫测,旨令下达到江东,就是刚刚得到消息可以出城去的书生们也刻意逗留了几日,以便一起分析下朝堂局势。 乍一看这旨令,似乎太子盛宠犹在,三皇子这般……做苦力而无实际收获。 碧月湖心阁中,江金云将消息带来,他本是想是在许青珂面前投个好,毕竟读书人读书都是为了入仕,若是对朝政一无所知,别说当官以后,就是考试那些实事考题就很难把握。 所以他费心费钱提前得到消息后就速速赶来见了许青珂。 “贬褫上江知州张文龙,调任翰林学士许令奇为上江新任知州,令三皇子霍允彻亲送粮食……” 江金云报出这些内容,见许青珂不为所动,便不由问:“听闻太子十分得意,那许令奇是□□的?” “许令奇……许家的人。”许青珂双手指尖交握被热水烫过的茶杯,在指尖摩挲杯身,略温热。 “许家?是哪个……?”江金云脑筋脑汁也想不出这么个家族。 “蜀国归宁没听过么?”许青珂淡淡笑着,江金云震惊,“您说的是那个历经三朝的勋贵世族,缨勋卓越,在军部有莫大的影响力,不对啊,许家是缨勋世家,怎么会有人从翰林。” 许青珂不置可否,“富不过三代,乃是财富滋养腐败,子弟被富养坏了。若是权之世家,尤是军权,能过一代是拥立,过二代是中立,若是三代便必然要退避。” 从龙拥立会让一个人鲤鱼跃龙门,一家族鸡犬升天,但若第二代择主便要中立谨慎,行差踏错不得,而第三代却是只有一条路了。 且若是这条路走得慢了,那就得君王亲自动手了吧。 她轻描淡写,江金云却从中听出几分政治斗争的残酷,他定了定神,说:“我仿若听说归宁侯当年乃是我们蜀国第一大将军,被誉为战神,死后许家就沉寂了,难道这从文就是许家的退路?” 许青珂垂眸:“谁知道呢,但这许令奇之前在翰林从事,官位不高,以太子的作风以前应还未搭上,如今这般意气风发,怕是觉得自己能将许令奇拉拢到吧。” “不能吧,许家已经沉寂这么多年了,也坐享百年荣华,何须……” 江金云颇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做生意的都知道适可而止,许家这样的根基不至于吧。 “拢总是别人家的事情,何须挂怀。” “也是,倒可惜了三皇子白做工。” “白做工?他得到的好处是最大的。” “啊?”江金云错愕。 许青珂:“许令奇背后有许家,他的去处多多少少会搭上许家,君上是不会允许许家这样的世家为太子或者三皇子掌控的,所以许令奇的来跟去都只能君上说了算,这上江也就从太子手中丢去了,但三皇子却得到了一个张文龙。” 上人知州张文龙?!!江金云差点把手里的杯子给掉了,不是被贬了吗? “官场之中是贬还是赏都非一时一地可以决定的,可以下就可以上,再不行也可以平调,你觉得三皇子会放弃在上江这等要地担任多年且人脉不错又熟悉太子内部的张文龙?而对于张文龙而言,一个抛弃他的寡情主子跟不计前嫌救他一命的主子并不难选择。” 江金云备受震惊,阿青却比较淡定,只静静听着。 “那……那三皇子就白从太子那儿拉拢了一张文龙?” “还得了民心,江东人的赞誉跟饥荒之地的民心,得了人又得了名,还急流勇退缓和了跟太子的矛盾,不至于触及君上的底线,这是一举三得。” 许青珂说着却忽然挑眉,看向还处于震惊中的江金云。 “你若是不想让自己再落于之前那般被人轻易当替罪羊的地步,也得弄一个名。” 江金云陡然挺直了背脊,目光炯炯:“还请公子示下。” 第43章 琴声 “饥荒之地在岭疆, 本就民生一般,但一向是左侧疆城守军粮食所出之地,它荒了, 军队必然也缺吃少穿,如此虚弱之时, 烨国必然会在不久后乘机来犯,一旦发战,粮草调配会很艰难, 何况咱们蜀国户部那些人一向喜欢推诿, 内部也亏空得很, 若是打起来,我们蜀国是十分吃亏的, 君上又好脸面, 才刚让海盗夺了船粮,转头又让烨国侵犯了,必然大怒, 大怒之下下面的人又一时筹不出钱财……在此之前, 你若是肯舍得一半身家去购买粮食跟衣物囤积, 再联系那位刚上任的许知州,说愿贡献这些物资, 君上会大悦, 一得民间的名, 二得疆城十万守军的恩, 三得君王的喜, 当然,也要算上那位刚上任的许知州的感激之情,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一把火会让他在江东直接坐稳位置。” 这是一举四得啊!江金云大喜,且深信不疑,“公子说什么我都是信的,如此作为,我便是得了大大的好处,这钱财虽重,但有舍有得,我得了这么大的名声,对于将来自是大有裨益!” 且不说那位知州必然感激会投桃报李,日后多庇护于他,就是君王的赞赏也足够让他从蜀国诸多商人里面脱引而出了。 自古商人皆下贱,他若是抓住了这机会…… “你可以暗地里去联系江东其他富商……” “他们?”江金云一愣,似乎有些不愿,但也解释了一下:“倒不是我不愿跟他们一起,怕他们分担好处什么的,而是这些人一向爱惜钱财,是绝不肯如此付出的。” 他信许青珂的厉害,那些人却是不懂的。 “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儿,说不说是你的事儿,你现在说了,来日你一个人得了好处,他们没有由头吐酸水,也会对你越发佩服,这于你将来联合江东商业是有好处的。” 联合江东商业?江金云忍不住问;“公子你的意思是……” “你可知疆城虽然地处便宜荒凉,产有一种云麝香跟红狸石,前者香气鼎盛,且契合女子所好,红狸石更是红颜似血,可为贵族珠宝,恰好云城之中多贵族,生活奢靡……” 许青珂只这么一段话,江金云便是秒懂了,却是难以置信,真有这等好东西?但想想好像又大有可能啊,这就是商机! 他双拳紧握,“疆城道路多艰,民生多难,又经常战乱,因此这些好东西都未流传出来过,必然成本也不高,我若是亲自送物资去军中,边防军对我肯定大为感激,我若是请求一小队护送我回江东,顺便收购大批这等商品,疆城必然是十分愿意的!听我那疆城守将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人物……我有军队护送,这一路都不必怕盗匪,且官路畅通,也不必怕被路上的官僚索要过路费,少说也能赚一大笔啊!我赚了这些钱,若是再倒腾粮食……哈!” 江金云兴奋得跳起,“我这是跟军队做生意了?” “不,你是在跟蜀国做生意,真正强大的商业是利国利民且能发达自己的,名利皆是不缺……”许青珂喝了茶,朝江金云微微一笑。 “这叫皇商。” ———————— 江东上江明面上的局势已定,许令奇将从邯炀来上江走马上任,他在路上,上江解试的结果也在路上,但他是翰林院的人,自然有路子提前得知。 本来就是新官,需得面面俱到,因而他早知结果。 “上江解元许青珂,寒门出身?听闻聪明绝顶,破了好几件悬疑大案,在江东区域民间声誉极高?” “是的,大人。” “寒门……寒门出身好,世家多权衡利弊,寒门更纯粹一些。”许令奇阖上书卷,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也是出身世家,而且是顶级世家。 —————— 小三元加解元意味着什么?小四元吗?不,上江人原以为自己内心是拒绝的——怎么不是章启风跟方子衡呢,许青珂是什么鬼! 就算她破案厉害,就算她出身寒门读书好值得赞赏,但她不是上江人啊!怎么能是她考上了解元!有本事他来我眼前给我仔细看看,认真考一考! 可惜,许青珂跟往日那些得了解元就四处招摇的人不一样,她竟没来上江! 一次都没来!走个过场都不行?帖子都跟雪花似得飘向致定府了,却是一封都没回!简直太高傲了! 这种情绪达到顶峰,直到他们看到许青珂的画像。 没错,小三元还好,但解元开始从州城到县城都必须将得解元功名的人画画像供奉当地学祠。 许青珂的画像挂在上江历朝历代诸多解元里面……堪称一群狗尾巴花中的仙秀灵株。 于是纷纷去学祠堂准备怼下许青珂的上江人进去的时候一脸挑剔,出来的时候一脸满足跟遗憾——真是赏心悦目啊,怎么就不是我们上江人呢! 不过何止是上江人渴求再见这位新任解元一面,就是致定府内部也多的是人对许青珂这三个名字反应热泪。 李申这些人就不说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个都保持了十分的复杂,后来又变成释然的苦笑。 比不得,果真比不得,这天与地的差别啊。 李申看着自己书架上满满的书籍,可桌子上不知何时起只放着一本手稿。 他落选了,连举人都算不得,可那人……解元啊,不出意外的话必然是进士之身,毕竟历朝历代就没听说过解元还落选进士的。 “日后就真的是天与地的差别了,恐怕连见一面都是无望。”李申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酸,不由看向窗外…… 致定府学的藏书馆窗子也全部打开,没有帘子,只有凉爽的风,那些风吹拂过致定府数百年来文化沉淀下来的藏书,一本本都藏着隽永的香。 那香此时并不为韩枫几人注意。 “真是可煞作怪,竟是她拿了解元!常日里也不见她来听过几次学,连老师们都对她不甚待见,怎的……” “就是,真是奇怪啊。” 韩枫听着这些同窗的埋怨,却是很少发话,他也发现自己的弟弟也没插过话,长进了啊,他垂眸,眼底笑意却是不急眼底。 那人是解元,他却是只位列第七。 这些人还提及拿解元的应是他,是想让刺激他去跟许青珂作对吧。 韩枫心中冷笑,第二是谢临云,第三是启风,第四方子衡…… 真拿这些人是摆设? “诶,你们这样说就不对了,许兄是难得的人才,上次就靠了第一,你们不信也就算了,怎的第二次还不信!” 张生在应成安阻止不及的情况下冒了出来,且梗着脖子反驳这些人。 被反驳的人自然恼怒,刚要说话,却认出这人是张生。 “要说名不副实,你们说我还差不多,怎就盯着许兄不放,真是太过分了!” 应成安表情有些阴沉——你说这话才叫过分吧。 没错,张生这话硬生生怼了在场所有人,包括韩枫,因为张生这个堪称解试中的最大黑马是第六名。 就在几人对峙的时候,忽听见琴音,空灵入世,幽转入心,几人不自觉顺着琴音看去,透过那大大的窗子,看进临水小畔对面小阁中的琴室,那室更空旷,因没有密集的书架,只有琴,还有两个人。 一个人盘坐抚琴,指尖抹复挑,眉眼间尽是风华,直到琴曲罢,对面听曲的人才回了神,喝了一口手中已经凉掉的茶,静默半响,说:“你要走了。” 许青珂指尖轻按琴弦,拂袖起身,衣袍曳地,赤足踩在干净整洁可倒映人脸的地板上,她走到边上倒了一杯茶,这茶是温着的,她贴靠着窗子。 “担心失我这个徒弟,再无人让你炫耀琴技么?”许青珂觉得这茶好喝,无关茶叶,端是泡茶的技术。 府学之中技艺最好的琴师却是沉吟片刻,看着她道:“为什么不觉得是我舍不得你?” 许青珂看了燕青衣一眼,“那就是我不够自信了。” “你是解元,我是区区一教琴的先生,不敢。”燕青衣长得不算特别俊美,但十分清秀,身高腿长,又有几分琴艺入骨的剔透,那种气质是无法言喻的。 一个干净的人,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许青珂看着他半响,转过脸,侧头看着那小河畔上的流水。 “不敢……权势是驾驭,也是退避,我的朋友本就不多,希望多年后你还能像今日这般听我弹琴。”许青珂放下茶杯的时候,刚有风从水上来,吹起了她的发,让她略一低头的侧颜落入韩枫等人的眼底,仿若梦幻。 可谁也落不入她的心里。 她的眼里是潺潺的流水,风来,水不止。 第44章 借宿 第35节 —————————— 许令奇听过一些风声, 说这一届江东的解元许青珂有嵇康之貌,但想想每年总有这儿那儿的人号称谁谁有嵇康之容貌,身处邯炀, 什么般的精彩人儿没见过,因而也只是一笑了之。可真当他见了许青珂, 在那个微凉的午后,一杯香茗,三盘茶点, 徐徐的微风, 他失神了。 半响, 许令奇回神,垂眸却是难掩黯然, 在场没有他人, 只有江金云跟许青珂。 倒也是江金云真的人脉不俗,这一运作,在许令奇到江东不到十天就搭上了路子, 但用江金云的话来说, 便是借了许青珂的脸面。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也显得有几分清秀的新任知州竟会看呆了自家公子, 他一时心里忍不住警戒——商场跟官场一样,多的是富豪有一些见不得人的怪癖爱好, 龙阳之好不算什么。 难道这许令奇也…… 但许令奇也不说话, 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不知为何, 在商场上屡屡观察人心的江金云觉得这新任知州似乎在忧思什么人, 以至于身上有莫大的悲伤。 这什么情况啊,这大官儿还这么感性呢? 他忍不住看向许青珂,却见许青珂在垂眸喝茶,哎呦我的公子,你可真够淡定的,果然这就是聪明绝顶的人才有的涵养? 未免显得自己太不更事儿,江金云也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片刻后,许令奇恢复了正常,只是略有些尴尬,“让你们见笑了,委实是我想到了一位长辈,一时有些难过。” 这许令奇都三十多了,这长辈估计也就爹娘了,两人也都没问。 就是江金云心里嘀咕:公子长得绝色风华跟仙人似的,这许大人能联想到爹娘那个年纪的长辈也是让人醉醉的。 很快他们就谈起了正事儿,谈了许久,大多数是江金云跟许令奇在谈,许青珂偶尔插一句,但让许令奇对她观感极好。 “青珂,你若是去邯炀,才学必然会震惊世人。” 但他也隐晦告诫:“但你要留心,机遇与危险并存,如今我们蜀国朝廷……” 他顿了下,终究没说全,但是意思也很明显。 官场无情也多龌蹉。 ———————— 半个月后,疆城果然有烨国军队进犯,一时才闹了饥荒的蜀国又多了一项沉重的负荷,国内人心惶惶,尤以疆城守护的那些城池最为忧心,蜀王震怒之下,朝野又是一片哀嚎,百官们心急如焚,却没有一个能提出合适建议的。 主战派被反驳——钱呢?钱从哪里来?粮食等军姿哪个不需要钱? 主和派被反驳——求和什么的必要割舍什么,赔地赔钱?还丢了战略之地,岂不更糟糕。 朝野内一片混乱,蜀王问太子,太子的回答很中肯——还需谨慎。 谨慎?都到家门口了,不打也不行了,于是蜀王问户部拿钱,户部哭穷了……顺便说下,户部是□□的人,一查之下,户部原来已经亏空了,蜀王将户部侍郎给摘了帽子,又不轻不重得让太子回门思考几日…… 可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没钱。 就这么拖了一个月,疆城那边战事吃紧,终于缺吃少穿了,紧急公文八百里加急到了蜀王的案上,蜀王大怒,直接扫了桌案上的所有奏折。 直到新任江东知州许令奇上达天厅…… 这时候,许青珂已经在去邯炀的路上了。 一辆马车,一个阿青,就这么悠哉悠哉得踏着茫茫前路通向邯炀。 -———————— “公子,前面有一庄子,我们先借宿下吧。” 已经是即将夜幕,黄昏夕下,似乎还要下雨的模样,还好在茫茫路上除却山野溪涧之外还有一庄子。 这庄子远远看着便是极大极好的,且对面良田阡陌,桃林竹林不俗,很是好看,不过目前于许青珂两人而言还是借宿最为中用一些。 “这里是俊霖山地域,景色一向极好,气候地脉也好,听闻邯炀的贵族世家多有田地温泉庄子等私产设在此地,也有佃农被雇佣,大的庄子有数千上万的佃农,小的也上百了。” 许青珂撩开帘子看到这田林之地,眉眼间也有几分恬静。 “这个庄子好像不小,出入的人都不少,不知会不会借人留宿。”阿青这样忧虑,却也依旧架着马车过去。 马车到了,门口出入的男男女女多投了目光过来,不过有管事闻讯来,见到阿青便有些皱眉。 主要是阿青身上的气质不太一般,像是江湖人,就怕有仇怨在身,好人家是不太愿意招惹这些人的。 管事正要拒绝。 “雨将至,实在无处可去,又是前赴赶考,还请通融,给一可卧睡避雨的地方便可。” 这声音实在清朗优柔,比那琴音还动人,管事的下意识转头看去,那帘子拉开,俊如苍山神祗般的儿郎用那璨若星辰的眼看着他,温润而深邃,面上还有些许无奈。 莫说身边佃农仆役们看直了眼不晓得走路,就是管事的也晃了神,老半响才回神,急忙作揖行礼,“郎君远道而来赶考,本是天气作怪,能到我们小庄也是缘分,只是此事我还需跟主人禀报,还请郎君稍后。” 许青珂颔首,“劳烦阁下了。” 管事的忙欠身回庄内,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郎君,主人允了,还让我好生招待您,请这边来……” 这庄子的确很是富庶,客房都十分好,许青珂跟阿青一人一间,怕是对方也猜到阿青是护着许青珂的,自然没有住得远的说法。 “这庄子主人也没见公子,却又这般友善,似乎有些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庄子做主的应是一尚未出阁的姑娘。” 阿青一想还真是,世家贵女未出阁,是不大可能见许青珂这种不知底细的外男的。 许青珂打开窗子,“贵族闺阁女子多养在邯炀,这姑娘若不是身份有碍,就是犯了什么事儿被放逐了,我们尽量别遇见她,否则闹出什么事情,于那姑娘十分不好。” 阿青点头。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纵是许青珂也没想到当夜会发生什么事儿。 第45章 杀手 ———————— 那一夜风云沉沉, 下了小雨,多好的夜啊,被这一夜的小雨淅淅沥沥搅扰了。 多数人觉得搅扰了, 因他们是庄稼人,欢喜丰收, 喜好阳光,这小雨一下,地面有淤泥, 出入也不方便, 于是都不太喜欢。 当然了, 于风月之人,又觉得这雨儿下得缠绵了吧。 许青珂靠着窗子, 手中握着小暖炉, 外面篱笆墙下潇潇物语,麦浪滚滚,却被更细密的雨儿拍打, 不压低, 只显得清冽。 夜幕降临, 阿青给地炉添了许多的炭,这炭是极好的金丝炭, 不起眼, 火热也均匀, 烫得人极好。 管事来的时候, 见屋中温热, 这长得跟仙人似的许公子却愣是还穿着厚锦,怕是身体不太好的,因此,他越发行事谨慎了下,过来行礼的时候说:“许公子,夜色渐浓,小雨略带寒气,厨房炖了点汤,给您送来了……” 许青珂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却也承情,“多谢贵主人慷慨,实在感激。” 管事见许青珂如此容貌气度还如此知礼,心中喜欢,也温和许多,便是说:“那就请许公子多注意身体。” 他走了,许青珂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汤,香气扑鼻,且烫得很,像是刚出炉就送来的。 她默了半响,见阿青喝了一口皱眉,便说:“是清茶薄叶汤,寡淡,但极助清心,只是少有人知它的效用,只一开始远离邯炀,近了这田园庄子,身子不清贵了,可心却干净了,这小姑娘人很好。” 阿青本来听着还好,可听到后面就觉得不对劲了,“您也才十九吧,这姑娘如此周到,相比年纪也不小,你这一句小姑娘……” 难得,许青珂被阿青将了下,顿有了一些囧,便是低头管自己喝汤,那囧态让阿青都惊讶,但想想又多了几分喜悦。 小雨淅淅,庄子中一庭院,门开着,窗子也开着,磨墨写字的窈窕女子正练着字,凉风来,吹动了她的些许发,凉意让她抬了眼,看向外面的小雨,夜中看不见星空,手底下不免力度失了些,笔端一划,那字便折了。 她微微皱眉,看见管事的进来。 “哎呀,小姐,你怎么又开着窗,也不怕风着了寒。” 这女子闻言不由莞尔,“张伯,你这话儿……怕不是没有由来的吧,如今可不是冬时,怎的一点风也让张伯你这么忧心了。” 顿了下,她不禁笑问:“是那位许公子身体不大好吗?” 张伯竖起大拇指,“小姐聪慧,那位公子的身体是真的不大康健,但真的是仙人之姿啊,那真是……” 他一说就止不住话儿,女子也不打断,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对那位许公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容颜绝世,气度风华,性格温润,极有礼仪,唯一的缺点便是身体不好。 有这么完美的人么? 谈不上信不信,而是始终没见过面,判断什么都不好。 但她总觉得这一夜隐隐不安。 管事儿的退了后,她便是睡下了。 ———————— 风吹动了雨,还有脚步声,或者是雨水打在兵器上的声音。 窗子忽然打开,一个黑影窜进屋中,声息微弱,近乎于无,落地后到了许青珂的床榻边上,腰上剑刃还未出鞘。 许青珂睁开眼,看到了对方的脸。 是阿青。 阿青打了一个手势,许青珂阖眼,接着阿青便是重新掠了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杀戮之声。 血腥味在雨水冲刷下淡了许多,但依旧让人惊醒,庄中人起来一看,顿时混乱,还好管事的麻利,很快叫来护卫…… 女子被叫醒,披上披风走出,她此时倒是不避讳闺阁名声,只看到院中雨中有一孤单剑客执剑厮杀数十个黑衣杀手,场面血腥凶险。 但她看出来了,那剑客十分厉害,竟让这些一人可杀十几个护卫的杀手们,在他手底下纷纷过不了一招便是被瞬杀,不多时地上就多了许多杀手的尸体,有些杀手见状便是想急流勇退。 “不留”忽有清朗声传来,单单两个字,阿青便是脚下一点,身法掠飞,手中抛掷出几个石子,点打住了这些人的腿脚,打落后追上三两下直杀。 一个不留。 尘埃落定,阿青就着雨水洗去了剑上的血,擦剑入鞘,走进廊中行礼,“公子,已经解决。” 女子这才看到那头走廊上走来的人。 衣袍款款,修长秀立,温润如玉,一双眼隽永流长…… “解决了便好,只可惜了这一院的景致。”许青珂看着凌乱了的花花草草,略有遗憾。 这遗憾端是让人心疼。 也是奇怪了,一个男人竟会让人心疼,只因长得太好看了吧。 那女子垂眸,但思附之下还是走过去跟许青珂行礼:“多亏公子手下高手相救,否则庄内必然血流成河。” 第36节 许青珂这才看到这宿于庄子的小姑娘。 的确年轻,约莫也就十七八,若以邯炀中贵女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至少不该是外放居于这田庄里的。 再看她容颜,秀美绝伦,芊芊风华,端是一袭寡淡青衫跟一件素雅锦白长袍也掩不住的姿容气度。 “我也住在这里,他们要杀人,怕不会留我活口,也算不得救命恩情,各保其命而已。” 许青珂轻描淡写,并不求恩情,女子却欠身,“救命就是救命,不管公子处于何种原因,于我便是救命之恩。” 倒也执拗。 许青珂淡淡一笑,也不看那些尸体,更不问这些杀手的由来,只当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却不知她去睡了,那女子回到屋中,握了一杯热茶,唇瓣略苍白,眼底却有莹莹水色。 “小姐,府中那边真的是太……必须将此事告诉侯爷。” 女子摆手让管事不必再说,她用手掌抵额,过了半响,才清冽了嗓子,说:“他们敢来,便是确定父亲不会在意……也是,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儿,于他怎会有关注的价值。” 顿了下,她看向管事,“张伯,你心中其实也明白,府中或者父亲其实是更宁愿我死在这里的,一了百了。” 管事脸色一变,垂头,“小姐……” 女子侧头闭眼。 “死不可怕,可顺了别人的心死去,还真让人不甘。” “也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第46章 冲突 ———————— 次日, 晨光初露,光芒万千,鲜血已经被洗尽, 尸体也已经被处理赶紧,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许青珂站在庄子门口, 庄子人来送别。 那位闺阁女子竟主动露面。 这大白天的才越发看清这女子的绝色姿容,陈青略惊讶,暗附若不是自己见惯了自家公子的姿容, 怕会失神丢脸了。 江湖上美貌侠女也不少, 但毕竟没有这女子的清婉性情。 “离邯炀还有两日距离, 路途不算遥远,但备了些果子点心给公子略解乏, 还望一路平安。” 旁边丫鬟手中提着好几个篮子, 也不知是多少吃的。 “多谢姑娘。” 许青珂转身离去,那女子跟庄子众人目送两人离去…… “真是难得的人才啊,风度翩翩, 气度绝世……小姐, 你看我从屋中废纸篓中取出的字, 真是好字啊。”管家又碎碎念起来,竟还从废纸篓中取字? 女子忍不住扶额, 但看到摊开的字不禁一怔, 须臾才说:“不说是否有状元之才, 单单这字就堪称大家了。” 这样的人物仅带着一个武功超绝的随从就前往邯炀, 衣着简朴, 貌似寒门,又有凌驾于贵族之上的清贵气质,很矛盾的一个人,但又觉得很是流畅。 “奇怪的人……”女子叠了废纸,若有所思。 ———————— 邯炀,蜀国风云荟萃之地,纵然它已有腐朽,也有过度的奢靡,但随着车水马龙进入容纳百万人口的最大国度,还是有种繁华乱人眼的感觉。 也许就是这样的繁华才容易乱人的心,催生了太多的腐败。 许青珂在马车内看到外面诸多儒生打扮的学子来来往往。 忽然,马车堵住了。 “公子,前头街道好像有马车对冲堵住了。” 只能先下马,正好许青珂看到路边热闹,也想买一些书房用品——她来邯炀可是没带多少东西的,轻装上阵,有钱就行了。 但阿青不太乐意,只怕许青珂一个人不安全。 “我在前方街道尽头的酒肆等你,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许青珂毕竟是主子,这也不是商量,阿青只能答应,心里却把那堵了车道的人怨上了。 ———————— 许青珂一路看过去,倒也有心仪的东西,但还未定下住的地方,手里拿着也不方便,就先给了定金,等稳定了再让这些店铺的人送去。 这么一路看下去,她见到前头路堵住的地方有人似乎在吵闹,怕是两家府邸冲突了,而且门庭还不低,不然不敢在大街上就公然堵路,后面的人竟还不敢呵斥。 但许青珂也没多看,只瞧了一眼便是进了旁边的一家书坊。 书坊里人不多,很清静,但藏书不少,一进门就闻到了书香。 许青珂随意拿了几步书看,没兴趣或者已经看过的便是放下,这么一路看下去,最终还是找到一本《南山亭记》,猜测外面冲突不停,阿青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她便是低头翻了一下书。 这本书不厚,她又一目十行似的,须臾便是看完了,阖上书正要放入,却见书架有人,透过那一本书的缝隙都能看见对方的一点面容轮廓跟眼睛。 对方似深沉,盯着她的时候,颇让人心惊——尤是脸上一条疤痕,看起来有些可怖。 许青珂瞥了他一眼,塞了书册进去,堵上了那个缝隙。 也就这是,书坊外的街上忽暴起吵闹。 许清河垂眸,打起来了? 她踱步出去,在门口随其余看书的人一起往那街道看去,只见两家护卫果然都起来了,其中一辆马车上还站着一年轻公子,趾高气扬,吆喝着让自己的护卫打残对方。 “晋伯府的狗东西,敢跟我们枫阳侯府斗,来啊,给我打!” “吴勋,你实在猖狂,有本事你我二人校场上斗一斗,你在这里逞威风,当我王云怕了你?!” 两个年轻人互不相让,斗得眼红脖子粗的。 后面一些马车都只能无奈。 “这晋阳侯是一品军侯世家,可枫阳侯府是皇后娘家,这斗起来有几个人敢劝着,劝不起还怕惹一身腥。” “少说几句,这两家的是非也是你我能说的?” 许青珂听着旁边两个儒生低谈,再看那两家打得如火如荼,见血了。 都这番模样了,城中巡防军竟没人过来看看,看来两家权势的确滔天了。 就在许青珂这样想的时候,身边陡然有黑影窜出,如风掠过,弹到那打斗的两府护卫之中,拳手一招,竟一拳打飞了一个强壮的府卫,且手臂一转,抡飞了三四人,十分厉害霸气。 不到片刻,这两府护卫就如虾兵蟹将被打退了。 吴勋见状大惊,不禁喝骂:“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我们枫阳侯府的人!报上名来!” 王飞也差不离愤怒,只盯着那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年纪倒也不大,只是脸色有一刀疤,看起来不太好惹。 但也不知是什么出身,竟这么胆大,身手那么厉害。 只是这人并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看着吴勋两人,眼神吓人,惹得两个怂包的公子哥都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也是此时,另一道上忽有依仗前来,远远便看到明黄的车徽印,包括两府在内乃至其余府邸的人皆是变脸,纷纷督促车夫将马车驶开,可这路被堵得拥挤,一有人着急,整个路就乱了,这样的混乱中,那太子依仗已经到了眼前。 东宫的人才是真正的趾高气扬,一看这情况便是沉了脸,回头跟马车里的人一说…… 那窗布掀开,隐约可见一个男子的轮廓。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接着那随从就低头领命。 “太子有令,晋阳侯扰乱地方,侯府少爷骄横跋扈,该打!” 说罢,太子的护卫便是窜出,三两下将那王飞按在地上一顿狂打,地上吐了血迹,也有哀嚎,却无人敢多言,只有那吴埙面带笑意。 太子是皇后所出,自是跟枫阳府一家的。 这是这样公然辱了军侯府……就算是最不参合朝政的人也隐隐觉得不妥当。 没一会,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王公子被侯府的人带走了,太子府跟枫阳侯府的人扬长而去。 许青珂目光一扫,发现已没了那个高手的踪迹。 呵,这就是邯炀。 —————— 第47章 笼络 —————— 这偌大的邯炀本就有两百多万人口, 来来往往的人更是多,其他州城的,甚至还有其他国家的, 这么多的人,城中客栈却是爆满。 “哎呀, 公子,如今各地都有学子来邯炀备考,我们客栈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定满了, 真是对不住啊。” “无妨, 再找就是了。”许青珂也不恼, 因这店内的确人满为患,学子诸多, 也没什么好为难人的。 不过料想其余店也差不多这个青珂, 怕是她得买个宅子了,但一时半会也折腾不好。 许青珂正琢磨着法子,忽听身后有人轻呼:“许兄?!” 许青珂转头, 顿时笑了。 “张生”她直呼其名, 张生反而觉得欢喜, “极好极好,能让许兄叫我的名字, 端是我能入许兄的眼, 好事儿好事儿。” 这人说话一向不着调, 不够圆滑, 但够赤诚, 坦坦荡荡的,许青珂当时在府学见到韩枫等人,自然能猜出他们发生什么情况。 而这人是护着自己的。 “恩,张生你也是极好的。”许青珂淡笑,“你们住这里?” “对啊,不过原本许兄你早于我们出发,怎的还比我们慢了似的。” 旁边的阿青微微皱眉,他们这路上可不单单赶路,可这种事儿不好对外人言。 “我那买的马儿太瘦,走的不快,我身体又不好,就慢腾腾了。”许青珂轻描淡写,却见张生身后的应成安正看着自己,她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奥,那许兄可得好好养着了,一个月后的会试在贡院里面可是难熬得很。”张生看许青珂皮肤白的很,越发觉得这位许兄身体十分不好。 三人寒暄的时候,忽有人嗤笑,“真是乡下人,就晓得苦熬读书,殊不知读书自有天赋环境注定,也不知真正的贵家才子自是擅骑射武术强壮体魄,绝不是这等草根羸弱如女子的人可比的!” 第37节 这话针对性太强,主要是许青珂、张生跟应成安都是寒门出身,也都看起来身体单薄,当然,羸弱若女子肯定说的是许青珂。 许青珂转头看去,看到楼梯那边下了几个人,公子哥打扮,看佩玉习惯应该是邯炀周边州城的人。 摇着扇子的人看她的目光十分鄙夷,却又似笑非笑,“果然是面若女相,寒门倒是难得出这样的人……” 张生恼怒,刚要说话却被应成安拉住了,显然忌惮。 见他们忌惮,这些人气焰更甚。 他刚要继续挤兑许青珂三人。 “读书自有天赋环境决定?努力无用么?那么历朝历代科举立意鼓励本朝学子多读书上进怕也是无用的,且从开国之起,开国君上便言科举选拔不分世家寒门,意在充沛朝廷人才,后历代帝王也素来尊祖训,从未懈怠,是以才有儒家法家兵家等诸家兴盛,活跃于我蜀国朝堂之上,如此才是蜀国底蕴。但我等区区学子却是没想到会有同窗学子竟这般见识左向,先逆国之科举立意,后无视历代君上之政绩,且轻慢诸子百家。” 她指尖撩了下衣袖,浅淡凉薄得瞥了他一眼,“思想端不端正未为人所知,不谨慎于言行的话……” 她一笑,目光淡淡一笑在场诸多学子,“阁下最好希望这里没有于你不和之人,否则寥寥几句话告上去,怕是你连在科场上于我这等寒门学子一较高下的机会都没有。” 说罢,她甩袖转身,张生亲眼看着这段时日屡屡接着身份讥讽他们寒门学子的公子哥儿脸色苍白,一屁股滑落地上,心中大为畅快,对许青珂越发钦佩敬重,便是忙跟上。 应成安愣松了一下,对上阿青冰冷的眼,心中一寒,跟了上去。 “痛快,太痛快了,许兄,你不知道,这林……” “不必说,一个自送把柄于人前的蠢货没必要记着名字。” 张生一愣,却察觉到这话不是许青珂说的,而是从后头…… 他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上前,看样子倒不像是学子,反而像是什么管事。 “公子实在一鸣惊人,绝不是那些普通学子可比的,想来必是考学成绩极好的人才。” 也是有趣,才几句话而已,能看出才学?还一鸣惊人。 怕是里面那些人该觉得她许青珂歹毒阴狠了——至少于那些信奉世家弟子的贵家子弟是这样想的。 “过奖”许青珂也只这样浅淡回应,中年男子琢磨了下许青珂的身上,看不出半点动容,心里也是有些疑惑。 这人是一无所知,还是淡定自若呢? “不瞒公子,我乃是一贵门庭麾下客卿,我家主人素来仰慕当朝才子们的才名,想设宴款待,不知公子可愿前去。” 阿青看到张生跟应成安的脸色,似乎这两人是对这男子有些了解的。 “我的名好像素来跟才没什么关系,去了也是他人之附庸,罢了吧。”许青珂婉拒,中年男子也不恼,淡淡一笑,“无妨,来日总有机会见到公子扬名的。” 他告辞而去,很有风度,许青珂瞥了他背影一眼,“他这般已经笼络了不少人吧。” 张生竖起大拇指:“就说瞒不过许兄,你不知道,这邯炀之中世家贵族招募才子们已成风气,有才学名声的有许多被养于府内,很多才子都以被这些门庭招募为荣。” 许青珂:“是么,那我刚刚所言倒是笑话了。” 于是她笑了,张生两人面面相觑。 殊不知对面茶楼二楼走廊,有一少年冷笑:“还真是肆无忌惮,一个都不肯放过,也不知这天下学子到底是谁家的。” “九弟何必生气,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可三哥,长此已久下去,这些未来是朝廷新生血液的学子们岂不是全被他们笼络去了。” “废材庸才再多也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贵在精不在多。” 冷面男子坐在屋中喝茶,轻轻吹散茶杯上的热气,“现在就能被笼络过去的都是蠢材,留下的那些才是真正聪明的人才。” 少年似懂非懂,但挠挠头,“诶,反正我听三哥的,不过刚刚那学子还真是长得比女人还好看,我瞧着她若是真跟着走 ,怕是也不用考试了,保管被……” 他一脸坏笑,却见自己的兄长愣了一下,起身到走廊,便已看不到人了。 呵,是那人吧,已经来了?倒是比他预料的还慢了好些天。 指尖摩挲了下,他偏头吩咐:“密切监视,若是发现此人被那边的人笼络了,那就……” 他指尖敲了下栏杆,暗卫领命而去。 -———— 第48章 皮包骨的鬼 -———— 客栈爆满, 许青珂也不费心去找房子了,她既救了那江东的土豪,自不缺银两, 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直接花上数百两买了三进的宅子, 一边先住进去,一边雇人修禅装点,不过几日也就装饰得差不多了。 但也就这几日, 那街道上暴露出的蜀国后族外戚跟军候之争已经初显狰狞, 何况还有太子的跋扈, 朝堂之上再起硝烟,便让这邯炀繁华的背后有了几分摇晃欲坠的危机感。 ———————— “御史跟郎中将的位置果然让太子跟三皇子一党争斗十分厉害, 在我们来的路上就已经你死我活了, □□有圣眷在手,借着之前三皇子路上押送粮食乘机吃掉了他在礼部两个大将,可转头户部又被三皇子的人用一个贪污案拔掉了一个头头, 对比起来算是亏的, 太子不肯吃亏, 这两个位置便是咬死了不给三皇子,三皇子竟退了一步, 也不知做了什么, 竟让君上主动给了他……” 阿青交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还尤有几分疑惑。 这帝王心可真是难测。 “太子吃相太难看, 怕是后族拉拢才子为己用的事儿被三皇子捅给君上知道了。” 许青珂摩挲着指尖, “那位妖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御史位置跟郎中将的位置不管落在哪一边,都会让哪边恼怒,拼命让对方折损人手,也相当于削弱他们的势力,但这个时候……总有其他人会冒头的。” 许青珂捻住一颗棋子,落子吃将。 “咱们蜀国又不止一个太子一个皇子。” —————— 各地功名在前的人早早被记了名字在诸多世族门阀的案前,许青珂是解元,还是小三元在手的解元,江东不出其右便是她为尊,含金量很高,宅子才刚买下就有雪花般的帖子送来,其中还有许多地契,不乏高门大宅免费相送。 先被拉拢的人都是蠢材,高高在上待价而沽的才是人才。 许青珂不赴宴,不舞风弄月,既淡了一些人的心思,又增了自身的神秘,反更让一些人上心——尤其是他们派去江东的探子传递来她跟三皇子有所接触却并不入三皇子幕僚群,这就惹人玩味了。 以她在江东办成的事儿跟名声,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三皇子却舍得放弃…… —————— 依旧是那个书坊,许青珂这几日常出入,也遇上一些认出她而刻意打量的一些人。 “许公子,今日又来了?” “是啊,刚来邯炀,都未带藏书,也只能来你这里解乏了。”许青珂笑着跟书坊老板打招呼,走进书架那边抽了书看。 一些学子看了看她,窃窃私语,但都不敢当出头鸟。 许青珂也不管他们,只管自己看书,她看书速度很快,几天下来已经看完许多,因此往里面走去。 窗子临河,她看了一眼窗外咿呀咿呀小船上唱曲儿的伶人,转头抽出一本书,正要看,忽然觉得不对劲,抬眼一看,书架另一头可不有人在似笑非笑看着她么? “久别重逢,欢喜么?”笑眯眯的人很给人好感,可他是姜信。 “姜大人公务繁忙,也会闲暇来看书吗?” “书有什么好看的,我从小就烦这个,我是来看你的。” 说的跟情话似的。 许青珂皮不笑肉也不笑,只低头翻开书页看了一眼,“廷狱想看的人大多活不过三天,我的死期到了?” “见惯了牢里的那些皮包骨头,我只是单纯觉得你赏心悦目来养养眼而已。” 许青珂眉梢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对方,“你真的好龙阳?” 好直接。 姜信一愣,暗道果然是不走寻常路的江东解元啊,却是挑眉:“如果是呢?古往今来龙阳成双好为佳话也不在少数,不若我们两个……” 他是有心撩拨这个清冷如仙的青珂公子。 “那很遗憾,外人素来觉得我娇弱似女子,既娇弱,便更契合阳刚高大的人物。”她毫无怒意,竟仿若在说别人的丑闻似的。 姜信只瞧着矮了他一头的人眉宇清美如画,抬头双目看来的时候,眼中盈盈似清潭冷幽。 “姜大人是高大了,但好像不够阳刚。” 不够阳刚……不够阳……刚? 呵呵,还真是够委婉文艺得嘲笑他不够男人啊。 姜信这人素来阴晴不定,初始还和善逗趣,此刻却是面无表情。 气氛冷凝,许青珂若无察觉似的,只要将书塞入书架中,陡然听到那人说:“我现在越发觉得你是个女人了,不然怎会不知道男人都禁不起这般嘲笑呢。” 许青珂眉宇一凝,暗叫不好,便是往后退,但握书的手腕被攥住…… 书籍啪嗒落地,她的人却是已经被姜信按在了窗上,下半身相贴,她的上半身往后仰,仿若被此人按伏在身下。 此时她才感觉到这个人的高大跟浑身张扬的戾气。 这种强迫似的……脑子里滑过一个片段。 姜信嘴上那般调笑,却不过是想给许青珂一点厉害看看,却在真正攥住她手后感觉到那纤细人柔弱无骨的触感,皮肤滑雪似的,且随着他攥起,袖口下滑,露出曲线纤细玲珑极致的皓白手臂,他不由失神。 多少年了,他见识过这世上最残忍的龌蹉,也见过这世间最虚无的美景,不是没见过女人,但从未设想过一个男人会让他只看了一截手臂就心胸如火烧,何况下腹贴靠……鼻端满是淡香萦绕,似毒。 他失神,却陡然叫嚣着危险,身体本能后退,却让匕首直接滑过了他的袖子…… 伤到了血肉,有了略微疼痛,他心上的旖旎顿时淡去,只生了杀机,却在眯起眼看向对方正要下手扼杀的时候,忽然停手, 只因这个人的脸色苍白如雪,那好看如勾月的眼里有浮沉的梦魇魔障,本粉嫩的唇霎时无血色,在颤抖,那低低的呻吟是挣扎。 她遭遇过极度可怕痛苦的事情。 是如何痛苦才让她这样慧极的人难以克制,又是如何的痛苦让她养成了这样淡泊的心性。 最终都伪装成之前那般美好悠远的皮囊。 皮包骨头。 她也是一个擅长伪装的鬼。 一个美丽绝伦蛊惑人心的鬼。 于是他朝这个鬼弱了心,竟下意识开口:“对不起。” 一开口他就怔了,他竟弱了?竟还在她面前弱了阳刚之气? 这人是他的魔障不成! 第38节 一个男人?! 第49章 狩猎 ———————— 许青珂听到姜信跟自己道歉, 她虽惊讶,但对此并未有多少动容,只因对这个人忌惮太深, 也甚为不喜刚刚的事情,只是还未等她给出什么反应, 忽听外面动静。 “许青珂呢?我今日便是来找她的!什么江东第一才子,来了邯炀却是半个帖子都不敢接,也不敢于我等斗才艺, 如此人必是浪得虚名之辈, 她在哪?还不出来!” 外面吵吵嚷嚷, 姜信却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要不要我出去……” 许青珂看都没看他,弯腰捡起那本书, 放入书架中走了出去。 嗯哼, 素来是廷狱的人无视别人,没想到今日被一个半点官衔都没有的白衣给无视了。 姜信冷峻又略带邪气的脸上有些悻悻,摸了下鼻子, 转身…… “我在这里”许青珂走到众人面前, 也不多说, 只扫了几个人一样,目光在四人身上落了落。 “各自擅琴棋书画吧, 一起吧。” 众人错愕, 到来赶场子搞事儿的诸多才子也目瞪口呆, 至于那四个出自蜀国各地近些时日混迹一起的才子更是脸都气得憋红了。 一起?! “许青珂, 你简直太放肆了, 当真是……” 许青珂不等他说完就淡淡开口:“一比一车轮战跟一起有什么区别吗?既是来找麻烦的,总不能凡事都随着你们喜欢,我说一起就一起,要么比,要么走!” 她越说,眉宇间的冷意就越重,那俊彦清冷全然化作了让人心惊的冷漠。 气质强盛才成气势。 盛传温润如玉的青珂公子也有她的气势,一段话便扼住了这群来势汹汹的才子。 也不等他们继续废话,她阖眼,在垂落袖口中的指尖摩挲了下,“我若输了,退出科考。” 何等吓人的赌注,简直是不给这四个人退路——她都这样下注了,他们退了岂不是自甘怯弱。 “那若是你赢了呢?他们应该付出什么代价?”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来了一句。 许青珂靠着书架,双手环胸,目光清浅掠过那四人。 “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四人:“……” 还没比,就已经感觉到遭受了莫大的耻辱,于是只能比! 琴棋书画一起! 弹琴的弹琴,下棋的下棋,作诗的作诗,画画的画画。 一刻钟不到,许青珂将毛笔收尾,画跟字已经好了,指尖一弹,那毛笔飞出,插点在琴弦上,墨水喷溅,琴音乍然而断。 却余音绕梁许久许久。 书坊馆主笑了,“我判皆胜,可有人异议?” 那四个才子都已是蒙圈,却也不敢再丢人现眼,至于其他人…… “琴棋书画惊才艳艳,实乃让人钦佩,不知这位青珂公子可愿随小侯前去兽林涉猎……” 侯爷?几日前才在街道上见过那两个侯府公子大打出手,如今又冒出一个? 不过小侯?怕是已经承爵了的,身份自是不一般。 许青珂转头看到那锦衣华服的青年,不算特别俊俏,但眉宇自有侯府家的贵气,但有几分傲慢,眼底还有挑衅。 想来这四个才子是他请来的。 也不知她哪里得罪了对方,去了,必有埋伏,不去,对方也肯定不会罢休。 许青珂看了对方一眼,点头:“可以” 这小侯爷得偿所愿,心中欢喜,但也知许青珂的确才学惊人,不能表露太多,于是吆喝着身后的一群人准备出发去兽林。 然而也是此时。 “原来是赵小侯爷,打猎这种彰显男人风范的事儿怎么不叫上我呢。” 许青珂抬眼看到从二楼下来的姜信,眉头不自觉一皱。 阴魂不散。 —————————— 姜信虽然没出身,官阶也不高,可如今君上重用,手头权柄也大,就是这些公子哥府中的亲爹亲爷爷也得忌惮着,因此他要跟着,那就肯定没人不让他跟着。 许青珂上马前,姜信似笑非笑到了她身边,低低一句:“你这弱鸡般的身子,可得小心疼着,莫要让这畜生伤了……” 许青珂没说话,直接一蹬上马。 漂亮!姜信吹了一声口哨,惹得那些公子哥纷纷惊讶。 “赵哥,这姓许的跟那姜信有关系?若是有,这次咱们恐怕……” 赵泓皱眉,道:“姜信是廷狱出身,压根没什么私交,也不敢跟他有什么私交,我听我祖父说这姜信素来阴晴不定,越跟人好,却证明他想害那个人……先看着吧,咱们也没做什么啊,不是吗?” 几个贵公子心照不宣,一群人扬鞭而去。 -—————————— 邯炀是奢靡之地,世族官僚们能玩儿的东西多了去了,打猎就是其中一大比重,而兽林就是这些整日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最常去玩乐的地方。 外加护卫少说也有三四十匹马纵情而去,半个时辰后到了兽林,林子外本有人为这些公子哥提供打猎用具的,防具弓箭都有,可这些人哪里会用这里提供的,几乎每人都有小厮带着的一套用具。 那赵泓给许青珂推荐了一把弓,许青珂婉拒:“我怕是连弓都拉不开,若是诸位猎了还未死绝的小兽,我用这弓敲打几下倒是可以。” 众人闻言皆笑,不过看许青珂这样的身板,的确不是能拉弓的人物,不过笑中又有几分轻蔑还有几分戏谑玩味。 还真像女人。 ———————— 狩猎开始,这些人纷纷起码进入林中,许青珂本就不是为狩猎而来 ,其余人也不要求她狩猎。只是赵泓十分体贴,还亲自带着她,一路介绍那些地方是那些鸟兽常出没的地方,如数家珍。 “小侯爷不去狩猎吗?” “狩猎啊,常玩儿,但许公子这样的才子可不多见。” “过奖,但我想这小侯爷出身南陵侯府,行伍出身,一身傲骨,竟还对我这么一个白衣如此客气,果然外人的传言也是不可信的。” 赵泓闻言眉宇拧了拧,“那些人的传言?又说我不学无术,继承不了家业?哼!可我现在就是侯爷!轻轻松松就可以拿到军位,那些人羡慕而已,不过你还算有点眼光,知道分辨真假。” 许青珂淡淡一笑。 她当然能分辨真假,一个并不是很聪明且骨子傲慢的贵公子能耐着性子来招待她,必有一个权位远比他重的人给他出了法子,自然,也是有好处的。 谁呢? 姜信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来,应该也不是为了她。 一个能让姜信怀有目的的人…… 是谁? 第50章 龙阳否? —————— 许青珂心中有数, 这赵泓心里有鬼,但明面上倒是颇为和睦。 不过到一林中小道的时候,忽有一小鹿从旁侧竹林窜出, 从许青珂等人眼前掠过,赵泓高呼:“好一头小鹿, 跟上!” 说罢不问许青珂就纵马追着小鹿去了,其余护卫纷纷跟上,须臾便把许青珂落在了后头。 许青珂默默看着赵泓等人跑个没影儿。 这没头没尾的, 就如此轻视她的智商吗?还是觉得她拢总是过不了今天这一关。 许青珂指尖玩了下这马匹缰绳, 环顾周遭, 已经空无一人了,这小道十分近, 也不知等下会有什么变数。 对方既然敢带她来这里, 那就铁定不会让她错过这次“安排”,怕是这附近外围都被盯牢了。 既然如此,许青珂索性也不废什么心思了, 就惯着这马儿在道上慢腾腾的走着, 走着走着, 马儿就不动了,只顾着自己吃草…… “你倒是任性, 我还没吃呢, 你就吃了~~” 许青珂也就看着它吃草, 还帮忙抓了一些草给它吃。 小道上, 一只肥硕的獐子逃窜着, 自是有人追,它才会逃。 哒哒哒,马蹄声密集而来,这队伍还真不少人,且马蹄竟都是军用的,哒哒声就不一样,这群人从道上追来,弓箭早已准备好,骑装英气,身上佩剑随着运动而拍打出声响。 “在前面!” “小畜生,还跑!” 这群人吆喝着,但很快一愣,只因那小畜生竟窜到了道旁,到了一匹马边上,不,准确得说是凑到了马边一个人的脚旁,仿佛是找到了救星一般。 而那救星一手拿着草喂马,一边低头看那凑到自己脚边用头儿噌她裤腿的獐子。 恩,这也是安排好的?这般匠心独具? 许青珂哭笑不得。 大队停下了,为首的人一袭戎甲锦袍,一手握着缰绳,眯起眼瞧着许青珂。 “喂,那谁,滚开!”其中一人喝骂,且看许青珂衣着朴素,无玉佩,似乎是白衣出身,便不大在意,弓箭上弦,直接锁定那獐子。 至于会不会伤了许青珂,他是不在乎的。 不过在那箭矢要放出的时候。 马缰拦在了箭矢前。 第39节 “殿下!”那公子哥儿惊讶,却见他的殿下竟看着前头那白衣看直了眼。 他下意识顺着目光看去,顿时表情一窒,最终眼神闪烁。 这是男人?莫不是林中女仙化身而来? “你是何人?怎在此?” 许青珂已经作揖:“学生许青珂,江东应试考生,应赵小侯爷邀请前来看他狩猎。” “赵小侯爷?谁?”那俊俏但颇有些脂粉味浓的戎甲殿下挑眉,一问,身后顿时有人回答是赵泓。 “赵泓?就是他啊,呵,没想到这小子倒是玩出花样来了,如此美色都让他寻到。” 美色?他说的轻佻,身后一群公子哥儿也笑得讥诮,许青珂明白那位幕后之人的用意了。 恐怕这位殿下有龙阳之癖。 对方是拿她来讨好这位殿下呢,还是要让她顺理成章在考前“夭折”呢。 在众人嬉笑鄙夷之下,许青珂竟没有半点动容,反而淡然守礼,渐渐地有人察觉到不寻常了,那位殿下也淡了笑意,但眼睛还盯着许青珂。 “既然遇见了,就是缘分……”这位殿下讲话不紧不慢,旁边顿时有几个公子哥会意,且看那獐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了,便是纷纷说要去追它…… 没多许,就只剩下了许青珂跟这位殿下。 “许青珂?字如何?” 不等许青珂回答,他又笑了:“青山远幽,玉珂灵秀?” 这就颇有些暧昧了,许青珂手中还有一些草,喂给马匹的时候,“多谢五皇子殿下赞赏,青珂不敢当。” “不敢?许多人一开始于我也是不敢的,后面被我宠着宠着自然也就敢了,只是现在不熟而已。” 五皇子霍允延目光扫过许青珂的身体上上下下,眼里的异色越来越重。 “许青珂,上马,跟本殿下走!” 许青珂颔首,上马跟他走了。 两匹马消失在小道中,几个暗影闪出,对视几眼,皆是笑了。 已入瓮。 马匹奔走了有一会儿,三岔口停了下,许青珂忽淡淡道:“殿下好龙阳吗?” 又这么直接! 霍允延一怔,但也笑了:“我原以为你这等书生都比较婉约,没想到也有你这样的明白人,想来是同道……” “君上知道吗?” 霍允延脸色顿然变幻,眼神有些闪烁:“许青珂,你这话什么意思,如此冒犯我,莫非以为我不会恼?” “往常是君上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怎么相信的事儿,亦或者相信了也不怎么在意,但若是明面上将这事儿给予他撞见,殿下恐怕就会被直接厌弃了。” 许青珂转头看向他,“毕竟没有人比君上更在意皇家的脸面了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父王会来这里?不可能,父王素来狩猎是去猎场,不会来兽林。” “殿下觉得有胆子设计您的人有没有能耐将君上引到这里来?” “你的意思是……”霍允延神色变幻,“太子还有三皇子?不可能,我对他们没有威胁,怎么会……”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目前殿下跟我的确是他们彀中的猎物,若是成了,自会有人受益。” 霍允延目光闪烁,最后却是轻笑:“我怎知道这不是你为了摆脱我故意吓我的?” “我的姓名殿下已经知晓,可查可问,若是不肯甘心,不如先记着,日后再寻我也行,若是急于眼前,冒险的总归是殿下,我一介寒门白衣,大不了舍了一身性命,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霍允延沉默半响,陡然拉弓上弦,箭矢射出,朝着许青珂身后……射穿一头兔子。 “本殿下会记住你的,许青珂。” 他带了那肥硕兔子离去,许青珂坐在马背上淡淡一笑。 好箭法。 是故意显给她看的?看来这位五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拍拍拍,有人拍掌,许青珂转头,看到姜信从林中走出。 “桀桀,小许好口才。” “危难之际,总得使尽浑身解数。” “但我总觉得小许对这位名声在外好龙阳的五皇子有点儿——欲擒故纵?还真是不公平,好歹我于你也一同共患难过,你难道就不能对我体贴几分?” 不公平? 许青珂拉了缰绳,“我心中是有姜大人的。” 嗯?姜信挑眉。 “所以我打算把姜大人跟五皇子凑一对,你可欢喜?” 她拉马缰走了,走的潇洒,马蹄扬起的灰尘洒姜大人一脸。 姜信:“……” 第51章 君王前 —————— 霍允延回到兽林别馆之前远在道上就看到了前头那重重的护卫。 蜀国有这样仪仗的人也就一个。 他的父王竟真的来了! 霍允延一进门就跪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王。” 蜀王正在跟几个老臣说话,看了霍允延一眼,随意颔了下首, 也没让他起来,语气有些不咸不淡:“听闻你这几日玩得十分畅快, 你太子哥跟你三个都在忙于国事,就你就顾着玩儿,还玩得十分不正经。” 这番话看似是一个君王对皇子的随意训斥, 但霍允延心里有鬼, 当然心中一紧, 且些微抬头就看到他的太子哥跟三哥那嘲弄鄙夷或者隐晦的目光,他指尖稍稍掐进掌心, 露出惭愧又带害怕的表情。 “父王, 是儿臣无能,给父王您丢脸了,也不能给两位哥哥分忧, 让他们失望了。” 真要能给他们分忧, 怕是这两位哥哥又得担心了。 “知道自己无能就好, 但起码要克制自己言行,给都城中贵族子弟当个表率, 似你这样, 皇族的脸岂不是要给你丢尽!” 蜀王骂得随意, 也越来越狠, 可见这位五皇子是十分不招蜀王待见的, 而三皇子霍允彻瞥到蜀王那边一个护卫悄然进来,查探到了? 蜀王自然见到了那护卫暗暗打的手势,有猎物?没有那回事儿?看来还算懂事儿。 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行了,干跪着什么样子,起来滚一边去!” 霍允延如蒙大赦,颤颤起身站一边去,这幅模样落入旁侧两个内阁大臣的眼里,顿时暗暗摇头。 这皇子们成气候的还真只有太子跟三皇子,不过这样也好,好过一群人乱斗,让党争越发混乱。 霍允延站了一会才知道蜀王来这里就是一时兴起,但这一时兴起有多少是旁边站着那些人明里暗里的推动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他霍允延绝不值得这些人用心。 幌子?霍允延若有所思。 “行了,今儿个天气不错,疆城那边有一些商富颇具爱国心,主动捐资,解了压力,疆城守将那个秦……秦什么来着?” “回君上,乃是秦夜。” “秦夜?五年前那个打赢黄玉坡一战的小将?倒是十分不错,我看那烨国还敢不敢来战!”蜀王意气风发,但本身似乎对秦夜这个寒门出身的小将不是很上心,这让两个出自军阁的大臣心里一松。 霍允延当然知道皇族跟贵族牵扯颇深,对寒门是不会太倚重的,尤其是军部。 他的这位父王啊,是不会跟贵族世族们扯破脸皮的,否则也不会纵着三皇子母妃跟皇后一族外戚强横了。 在蜀国,基本上军侯都是世袭,像秦夜这种不到二十五便擢升到一城将军的已经是三十年中仅有的一个。 只是……恐怕也仅此而已了,若不是烨国来犯,又有那些富商赶着趟儿解了边疆危机,让秦夜一下子守住了所有人都以为会破的疆城,这功劳若是无视,必会寒了所有边疆军士的心,于是蜀王如今也多问了秦夜的名字。 其余大臣跟皇子自然符合。 霍允彻便是笑道:“皆是父王统治有威严,万民信仰,甘愿奉献一切,此乃父王之功也。” 太子见霍允彻拔得了头筹,也忙附和,蜀王也高兴,带着一群人出了别馆。 这好日子本就有许多贵族子弟前来狩猎,听闻君王来了,顿时纷纷来见礼,若是手头有猎物的,便是颇在蜀王面前得脸,有些家族有点底蕴或者让蜀王看得顺眼的还得了赏赐,一时间十分热闹。 君王来了,谁还敢在兽林中逗留! 赵鸿紧赶慢赶,路上却遇上了许青珂,一群贵公子顿时惊疑,她怎么在这?难道五皇子没有跟她成就好事儿? “许青珂?你怎在这里?”赵泓有些着急,便没了耐性。 “五皇子路上见了一兔子,着急狩猎便走了,我这马儿怕是不及皇家御马,于是也只能在后头跟着,这不,便是错过了,还好遇上极为,不然我就迷路了。” 赵泓等人顿时有种猪油堵心的感觉,油腻腻的,想吐,可看许青珂一副自然的样子,他们又撒不出气儿,何况也没时间。 “那你赶紧跟着,君上来了!”赵鸿甩下一句就走了。 许青珂吊在后面,很快到了别馆外围,正见一群贵公子跟大臣簇拥着蜀王。 护卫森严,进去见君王的人都先过那些护卫的盘查。 赵泓等人上前行礼,许青珂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 霍允彻跟霍允延都看向许青珂。 霍允彻知道许青珂聪明,但看她毫发无损得避开霍允延这个好龙阳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几分啊。 这种人留不得。 “赵泓?你爷爷前些时候才说你不甚长进,但我看你这猎来的猎物不少嘛,弓术不错,来人,有赏!” 赵泓欢喜,忙对下磕头领赏,后面一群人也跟着跪下,也是他们这一跪下,露出了后面身份本不起眼的一些人——他们这些人多是被这些贵公子邀来的学子,过来也不过陪太子读书,不过能在殿试前亲眼见到君王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于是一个个激动不已,但总有一些例外的,比如许青珂。 这些人一跪,她直接显了出来。 蜀王看到了,不由一怔,太子自然也看到了,目光一闪。 不得不说,这父子的表情还挺一致的,只是蜀王很快恢复,只是状似不在意得说道:“赵泓,你后面那些人可是今科学子?” 第40节 赵泓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但一听君王询问便是立刻恭敬回答:“是的,君上,他们乃是这一届的学子,是随我等前来一起狩猎的。” “那他是?” 蜀王看着许青珂,其余人哪里不知啊。 大臣还是太子皇子心里都一咯噔。 至于赵泓更是如遭雷击,蓦然想到——三皇子这局没把许青珂跟五皇子搭上,竟是入了君王眼中? 第52章 刺驾 “禀君上, 此人乃是当届考生许青珂。”赵泓自然不敢忤逆蜀王,乖乖将许青珂的名字报上。 “许青珂?这名字倒是不错。” 许青珂走一步,垂眼, “许青珂见过君上。” 随着她作揖,袖摆垂落, 低眉顺眼,给人十分宁静美好的感觉。 在场的人心头思量不为人知,可到底是必须承认的——这位应届考生实在长得十分好看。 “都说古有嵇康, 没想到今我蜀国也有一许青珂, 秒极秒极!”蜀王展开笑颜, 诸人纷纷也笑着附和。 “渊国有国师如天上神,晋国上师如云中仙, 各自乃天下第一第二绝世, 不过我看论皮囊,应也就这许青珂模样了。” 太子说笑,言语之中是夸奖许青珂, 但也是轻慢, 当然, 更重要的是他提及渊国跟晋国这两个国家仅次于君主的人物。 师,谋士之巅峰。 已经是两个国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太子提及的两人也是名传天下让诸国都为之忌惮的妖孽。 就是烨国跟靖国也各有出彩的人物, 独独蜀国没有。 这一直是蜀王心中不渝的事儿, 可太子轻慢, 在这里调侃两人的容貌皮囊, 不外乎觉得那盛世名声不过是以讹传讹。 于是蜀王笑了,众人也笑了,仿佛这样就能一舒郁气。 但还好气氛十分和睦,三皇子霍允彻悄然去看顾曳,看到这人低头之前,面上隐有屈辱。 看来也不是完美的人,也有心性弱点。 这让霍允彻心头对许青珂的杀意少了一些。 但也是此时,霍允彻忽听到尖叫声,猛然抬头,便看到一根箭矢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鲜血绷出。 “有刺客,有刺客!护驾护驾!” 所有人大骇,护卫们纷纷跑到蜀王前面保护,但周遭林中射出好多箭矢,这些护卫再厉害,暗箭难防啊,于是被折了好几个,而且乱箭伤人无眼,一连好几个人惨死。 且树梢忽跃下好几个黑衣人,一时间从外围杀入,凶恶得很。 这些护卫竟在他们面前如同豆腐一样,活生生从外围杀入内围。 许青珂这些人是喽啰,不,喽啰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围观群众。 所以她退开到一边,那些杀手也不管他们这些人,但她可以将那些杀手的屠杀一目了然。 就在这些杀手肆无忌惮,甚至逼近蜀王的时候,太子三皇子等人皆是惊骇,难道今日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忽然,马蹄声来了,马上的人飞掠而起,指尖弹出一颗石子就打在了一个杀手的刀上,弹飞了刀,落地一点掠射出去如弧光,手中拔出银蛇剑,剑走龙蛇,飒飒就下就划了两个人的颈上一条血。 太快太狠,须臾之间便是将几个杀手给屠了,那其余杀手怕也是急了,竟飞扑向蜀王,三皇子见状便是扑过去,硬生生挨了那一刀,背部鲜血喷出。 姜信上前一剑刺中后心,挑出血来。 “彻儿!”蜀王眼看着蜀王中了一刀,当下就变了脸色,看清是姜信救驾之后便是大喊:“姜心,这些贼人大胆,都给我拿下他们,留活口!!”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乱臣贼子敢刺杀他! 姜信应了,出手越发迅猛,有他在,那些护卫们便有了主心骨似的,一时也发挥得不错,很快制住几个杀手。 见状不好,剩下两个杀手转身便要逃。 也是不巧,两个都朝着许青珂这边来。 身边一些人早已吓坏了,却也来不及反应就看那两个杀手逼来,刀芒隐隐,有阻拦的皆是刀锋劈砍,试图杀出血路。 许青珂他们这边是最容易突围的,最不巧的便是许青珂首当其冲,那刀眼看着劈下来…… 刷!姜信从后跃来,一掌劈在他脑壳上,只是那杀手竟将许青珂一把抓,上了旁边一马匹,夺路而逃。 姜信眉头一挑,“护好君上!”接着也夺了一马追奔而去。 许青珂被抓到马上眨眼就被马儿带入小道之中,还未来得及对许青珂做什么,后头姜信就追上了,从马上跃起,跃到那杀手身后,将他衣领一抓一抛便扔在了前头,自己却占了那杀手的位置,从后面伸手过许青珂的身体,抓住了缰绳…… 马被勒令住停下了,许青珂却被姜信拢在怀里。 “诶,之前只觉得你比一般男子瘦,现在倒觉得你比大多女子还……” 许青珂皱眉:“人要跑了。” 呵,是要跑了,那杀手被抛到地上后翻身起就要逃,剑射过去,穿过胸膛到地上。 “好了,已经死了,你可以不用害羞了。” 害羞? “你可以松开了,姜大人。” “我有碰你?” “我说的是缰绳,姜大人不松开,我无法下马,总不能劳烦大人亲自下马吧。” 姜信本来是想松开的,可解决了那杀手之后才发觉鼻尖有股淡淡的香气,也才发觉眼前怀里这人那样纤细。 刚刚落马的时候胸膛触到她后背的时候,那种柔软让他胸膛有些痒,尤其是听到她那不咸不淡的话,登时就不想松开了。 ——虽然他握的是马缰。 “咱们是不是该讨论下关于这个刺客的问题?” “下去讨论。” “不要” 许青珂眉头紧锁,却知道自己武力不及此人,便也没有强行下马,只是淡淡道:“杀手刺驾这种事情,轮不到我这白衣来插嘴吧。” “可他现在挟持了你,这算不关你的事儿?生死攸关啊,小许,功名利禄还不及你的命重要?” 许青珂指尖把玩着马鬃毛,语气依旧冷淡,“三皇子生性多疑谨慎,可又有几分傲慢,本该觉得我这样的小人物还不值得他大费苦心,可又想知道我到底还有多少本事,会不会威胁到他,前头拿五皇子试探,后头又想拿这杀手来试探姜大人跟我的关系……” 姜信眯起眼:“听你这意思是这事儿是三皇子弄的,而且他还知道我会来?” “刺驾刺驾,总得刺着再说,光杀别人不动君王,也就算不得是刺驾。 那得利最多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幕后指使者,今日这一事儿,最终受益最大的不是三皇子就是救驾的姜大人你。” 许青珂垂眸,“姜大人前来救我,我总不能说你坏话,那就只能委屈三皇子殿下了。” 呵,我还得感谢你吗?姜大人? 第53章 最大的敌人 “呵, 你这样偏袒我,我倒不好意思找你麻烦了~~不过许青珂,你不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吗?尤其在我面前还这么坦诚, 就不怕我这头廷狱恶狼把你咬死?” “我只知道一顾装傻会更惹人怀疑跟厌恶——尤其是在聪明人面前。” 姜信闻言不置可否,他知道这个人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行了, 也是时候回去了,不然跟你传龙阳之癖的就不是五皇子,而是我姜信了。” 姜信这话不亚于调戏了, 许青珂却当自己没听到, 只是没等到对方下马, 却是腰上被握住…… 她皱眉的时候,人已经被放下了马。 她转身看向已经御马而去的姜信, 若有所思。 这个人到底隶属哪一派, 还是想在这乱局中逆风而长——就如同她一样。 ———————— 刺驾的事情闹得很大,但解决得很快,经调查是烨国的人图谋不轨。 加上本来就在疆城那边如火如荼的战役, 一时蜀国朝野内外颇为气氛, 民间也颇有躁动。 “这次刺驾, 死了一个内阁大臣,三个四品大员, 重伤了一个备受看重的皇子, 这么厉害的刺驾, 君上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谢临云找到许青珂约她喝茶, 可茶才刚飘出茶香, 他就先来了这样一番话。 旁坐的还有张生跟方子恒。 同属江东学子,他们如果不抱团,怕也会被一些有心人扣上不亲近故乡搞独立的名声。 在官场独立是好名声,在入官场前可不是。 于是同乡同科的举人抱团是势在必行的。 “我听说这死掉几个大臣们似乎对太子一贯不太喜欢,现在很多人都怀疑太子是跟这件事有关系……”方子恒这话让张生惊讶,“不会这也要跟太子扯上吧,那太子岂不是很冤枉。” 许青珂抿着茶,问他:“为何你会这么想?” “很简单啊,就是我这么傻的人也知道死掉的人都是跟自己有间隙的,他们一死,肯定有人会怀疑……” 谢临云多看了张生一眼,有几分赞赏,但也看向许青珂,难怪她对这个人多有关注,但论资质也不如自己跟方子恒吧。 “你怎么认为?” “君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说什么也没用。”许青珂喝了茶,起身,却是转头看了几人一眼,“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准备会试吧。” 许青珂正要下楼,忽见外面街道有一辆马车过去,车夫是一个敦厚稳重的中年人。 许青珂依靠着窗子瞧着,旁边谢临云也起身看到了。 “是枫阳侯府的人。” “你认得?” “那车厢外壁贴有枫阳侯府的族徽,这是他们一贯招摇的方式,就是不知是旁系哪家血脉。” 马车规格不够,护卫也不多,必然不是嫡系。 第41节 招摇?许青珂想起那清远庄子里恬淡的女子。 是不招摇就没法活着到邯炀吧。 招摇过市有人关注才让歹毒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倒是聪明。 许青珂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 会试开始,许青珂要再次经过验身那个环节,进了那个小房间,却没见到负责验身的人,只看到一个人。 姜信。 许青珂手掌握了下,又松开。 “我不知道姜大人刚被晋升为护军都尉,就胆大到插手科举,莫不是要给我开后门?” “后门?我亲自给你验身,算吗?” 姜信转身,看向许青珂。 小房间光度通明,却是密封。 “不喜欢?还是说你更喜欢你自己的人来承当这份工作。” 许青珂神色淡淡的,“廷狱不仅喜欢挖人心底里的秘事,还喜欢编故事?” 姜信缓缓走来,高了许青珂一个头,便是临驾于她似的。 “不,他们只是好奇,好奇人的心,也好奇人身体的秘密,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起疑吗?你的腰……腰骨,男人跟女人的腰骨是不一样的,你的腰骨太细,肉又少,一模就……” “可姜大人依旧不敢确定不是吗?所以来亲自验证了。” “真聪明……我是廷狱里面最好奇的人。” 他的手落在了许青珂的腰带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也低头看着许青珂的脸跟眼睛。 他看到了嘲弄。 “那姜大人知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还不够细致呢。” 手指顿了下。 姜信眯起眼,笑了下,收回手,手掌落在许青珂肩头,轻拍了一下,低下头:“预祝你早日入官场,咱们来日方长。” 他走了,好像从未来过。 三日后,许青珂考完会试出贡院,看到阿青的第一句话就是。 “遇上了一个来日很可能是我最大阻碍的人。” 阿青神色一紧,“可是需要我去……” “你打不过他。”许青珂侧头看向马车外,“倒是有趣,这蜀国本身就摇摇欲坠,皇族出腐朽,却还有这么多的鬼。” 会试从开始到结束,波澜不惊,但疆城战役已经十分惨烈,国内开始征兵。 惹得民间有些民怨——正常征兵当然不会有问题,问题就是有些该去的人没去,不该去的人都去了。 “没钱的交不起贿赂,名单上的名字就划不去,本来有男丁的一家出一个,如今交不起钱就活生生被挖走了所有,填了那些富家男儿的位置,穷黩命,富留家,不怨才怪。” 顾曳跟阿青这么说,阿青也是冷笑,“这等法子也不知是哪个亏心的提出,从中拿了巨额回扣。” “还能是谁,便是那位刚上位的内阁大臣言士郎。” 言士郎,本是那位死掉的内阁大臣麾下的心腹,也是二品大员,却是蜀国百年历史内加官进爵最快的人,不过三十五岁就已经位列二品。 如今还当了内阁大臣,距离首辅相爷也不过一步之差。 “内阁首辅……”许青珂指尖摩挲。 半个月后,偌大的邯炀传来了战役跟刺驾之外难得的喜讯。 会试结果出来了,榜首会元跟一列的入榜贡生成了邯炀百姓热烈讨论的对象,尤其是会元。 “许青珂,许青珂是谁?” “不是咱们邯炀人?” 是的,她不是。 反正所有人都查不到她曾经是。 第54章 聚会,比! ———————— “会元, 竟又让她得了会元!”章启风那头无比恼怒跟羞耻,毕竟以前他还自诩自己才学远高于许青珂,结果转头丢了解元。 他在江东的脸面也一并丢了。 来了邯炀, 大家都算是差不多的起跑线,解元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可这人转头又拿了会元。 才学不显,声明不露,却一鸣惊人, 让人端是气愤又忌惮。 他没蠢到怀疑这科举的公平性, 只能认为许青珂这人以前是扮猪吃老虎——何等奸诈! “会元, 会元……先解元后会元,若是顺利, 难道她还能是状元?三元及第?”方子恒对此难以置信又颇为不甘, 但他更怕他攀上的大腿三皇子会看重许青珂。 幕僚有强弱尊卑,譬如许青珂入了三皇子麾下,那他作为同科考生, 是必然要被舍弃的。 于此, 他希望许青珂被提早解决, 但总得做些什么…… —————— 解元是江东的,会元却是在整个蜀国才子们齐聚邯炀之后考出来的, 基本上除却在殿试上不讨君上喜欢之外, 不会落出三甲之外。 历届科举三甲都是才学的象征, 这会元是何等的才学惊人, 将来必入翰林院, 而且传闻这会元容貌惊人,实在非寻常角色。 “容貌?第一就是第一,哪分什么容貌,那许青珂实在不是简单角色,竟能抢了言士郎亲弟言敬棋的会元。” 言敬棋是言士郎的亲弟,出自言氏本家嫡系,本就是邯炀名少之一。 “莫说言士郎如今入了内阁,原本他也是这次考核的主考官,他竟也没有动什么手脚……” “怕是避讳吧,本该是言敬棋第一的,只是亲哥是主考,若是他拿了第一,这……” 许青珂受了晋伯府请帖,一到府中就听到一些人窃窃私语,估摸着是看他寒门出身,纵然拿了这会元第一,前途也远不如亲哥是内阁大臣的言敬棋,所以就拿她开刷? “你可会生气?”谢临云低声问,也算是闲散一问。 “不会”许青珂依旧淡定,谢临云挑眉,“这倒像你……” 还未说完,许青珂就慢条斯理得说:“但我已经记住他们的,将来总归要收拾的。” 谢临云:“……” 分分钟看不透这个人。 晋伯府帖子请来的人不少,才子佳人都是,这其实就是变相名义上的相亲。 世家也懂得看单子下菜的,这些才子们就是极好的女婿,所谓榜下捉婿嘛,尤其是高官们,是极喜欢在这些才子里面挑选佳婿的。 按有些才子对此没兴趣,心中清高,有些人当这个是天梯,可扶摇直上,巴不得自己被阁老或者一品大员看上当了女婿,从此官运亨通。 但不管看得上看不上,他们都得因为这次是晋阳府主持的聚会而来。 “言士郎的妻子出自晋阳府。”谢临云给许青珂露了底儿,似乎在告诉她今日她在劫难逃。 所以言士郎今天回来吗? “但言士郎今日不会来,这样规格的聚会轮不到他出面,于你,他也并不在意。” 谢临云一前一后两个态度,许青珂却是淡淡一笑:“那我跟你赌,他会来,若是我赢了……” “你要我做什么?” “替我引荐一个人。” 引荐一个人?什么人?谢临云心中走过诸多心思,嘴里问:“那若是你输了呢?” “我便入你那一派,听你差遣。” 谢临云看她踱步而去,一派闲散,这里是花园,花团锦簇,她走在花中,随风飘的衣袍跟发丝被花迷乱,他的脑子里流过一个念头。 ——或许他有更想要得的。 —————— 才子们很快共聚一堂了,许青珂自然是焦点,无需怀疑,哪怕论前景是那些名门出身背后有大臣庇护的言敬棋等人更好,但谁能否认在场所有人对第一这个名头的渴望。 可这个第一现在就在这个人掌心。 言敬棋看到许青珂跟谢临云慢腾腾走过来的时候,眼眸稍稍一阖。 之前考试的时候他们不在一个考场,因此无缘得见,但听人说这个许青珂是难得的嵇康之貌,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世人浮夸,但真正看到人…… 其实嵇康之貌又如何,才学才是最主要的。 于是他上前,对许青珂说:“许青珂?” 许青珂也看到有一个人从簇拥他的人群中走出来,瘦高,五官很挺,但并不俊美,有点儿皮包骨头的轮廓,眉目锐利。 听说他的哥哥言士郎就是一个容貌很有威严的人,所谓威严,便是让人畏惧。 阴刻吗? “言公子”许青珂淡淡一笑。 “虽然考试已经过了,结果也出来了,但我并不服你,想与你一比,你觉得如何?” 如此开门见山,是处于对自身的自信,也是对自己背景的依仗。 旁人却是先惊讶,惊讶于言敬棋如此直接,又惊讶于许青珂的回应。 “比什么?”她这话不亚于已经接受,否则莫不是言敬棋说了比什么,她考虑下又拒绝? 那就太丢分了。 “就比策论!论疆城一战我蜀国命运!” 第42节 好大的题,好大的气魄,好大的野心! 全场寂静。 而花园正台之外的小道上,有一群人正要过去,闻言,为首一人摆了手,所有人都顿足。 他们也没等多久,便听到一道清凉温润的声音。 “那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你先来吧,毕竟我年长你几岁。” “若是我先说了,我怕你之后就无话可说了。” 谢临云都是一惊,看向淡然开口的许青珂。 她这般气魄,可是要把言敬棋一击击溃不成? 全场哗然。 假山后面的一群人也是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前头那人。 这许青珂也太猖狂了。 而这假山对面放置了十片巨大屏风,屏风后面是各家官家小姐们,在争奇斗艳的背后,她们其实也在探听隔壁那边才子们的才学争斗,却没想等到会试第一第二之争。 第一许青珂,第二言敬棋,今日莫不是要换个位儿? 第55章 言士朗 ———————— 邯炀贵女太多了, 晋阳府的嫡系旁系就有好几个,加上其他府受邀前来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一群莺莺燕燕里面也总有姿容气质出众的, 但她们现在也都保持了安静,垂眸喝茶, 低眉不语,或者翘首看着那屏风之外,仿佛能看到那头才子们的争锋相对。 但她们的耳朵在听。 “是吗?那我还真要听听你这位会元榜首是有何等高论。”言敬棋其实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或者说一开始他就不该提起这样的比斗——跌份, 这个许青珂竟是一个如此狂妄不知好歹的人, 当真是让他觉得跌份。 于是此时的言敬棋有些散漫。 散漫中,他听到许青珂的高论。 “疆城被烨国来犯相斗开打已有半个月, 边疆荒苦, 资源短缺,蜀国是意外开战,准备不足, 物资不够, 而烨国是有意来犯, 已囤积大量粮草物资,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都显得优势极多, 蜀国似乎必败无疑。” 当然, 所有人都自觉点头, 所以才觉得这个论题其实是在悲观准备战败后国家如何自强。 很多人心中已经打好腹稿了。 “但守跟攻不一样, 守者重防, 疆城是蜀国腰肋软处,守住了,后背就是靠山,整个蜀国都可抽取资本补充,可以稳!稳住了便是不败!而烨国为攻,囤聚兵力资源攻疆城,总有一方弱处是要被暴露出来的,就比如东南方向的国镜边线。蜀国跟烨国一样都邻近渊国。两国相争,渊国会壁上观,观望一段时间后……必定会选烨国攻杀!烨国被攻,前后抽调的国力也绝对支持不了如此长距离的双面战争,不到十天必会退兵。” 许青珂说到这里,看了言敬棋一眼,他脸上没了散漫,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他思维的速度跟辩驳的反应终究不急许青珂看穿他的敏锐。 “你想问渊国为什么一定会选攻击烨国而不是我们蜀国,又怎么能确定十天内烨国就坚持不了。” 许青珂看到了言敬棋被看穿后的不悦,“两个答案算是一个回答。蜀国目前的局面是财力不足,被饥荒等天灾人祸消耗了诸多资源,渊国若出手,若非要财便要割地,无财就只能割地,蜀国的国境挨着渊国的便只是疆城,疆城荒芜,无大价值的资源跟战略意义,还得面对蜀国内城国力的包围碾压,除非他们能一举吞并直达邯炀,否则根本没有攻打的必要,难道还要吞并驻扎疆城不成?那不是画地为牢吗?反而会拖下渊国的国力。但烨国不同,烨国邻近渊国的乃是草原地,富庶得很,且东临物资丰富的海域,北勾战略要地,占有了那边线疆域,等于一手触摸到了烨国的心脏。烨国不敢丢,也不能丟,于是渊国会出手,烨国也只能撤手,如今要争夺的就是时间。” “疆城守将要守到渊国动手的那一天。只要他们守住了,蜀国就不会败。” “所以你的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没有输赢,只是一场遭遇,更谈不上国家命运。” 许青珂说完了,果然言敬棋无话可数,一句话也不能说。 说不出来,无法反驳,更无法补充。 因为这个人从根本上就判断认定了他这个论题的可笑性。 言敬棋是可笑的,在许青珂面前如是。 她也让别人看到了言敬棋的可笑。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 谢临云看着淡然清冷的许青珂,忽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也是可笑的。 ——这个人,他永远无法驾驭。 “那么,在你看来,渊国的人何时会动手?” 在场才子无话可数,又是谁敢这么淡然发问? 众多才子看到那位踱步出来的中年男子,齐齐变了脸色,弯腰低头行礼,言敬棋也是愣了下,“哥……” 言士郎转头看了他一眼,言敬棋便是改口:“见过言阁老” 三十多许的人,却要被称作阁老。 但权势如斯,威严如斯,他踱步而来,只目光一扫,众多清高傲骨的才子也只能弯下傲骨。 言士郎看着许青珂,无形的压力笼罩许青珂。 许青珂似乎受不住了似的,肩头抖了下,微微退了些微幅度,作揖道:“见过言大人。 “回答” 许青珂沉吟了下,并未直起身子,而是保持作揖的姿态,凝声道:“不出三日。” 三日?这么短!众人惊疑,不敢置信。 言士郎盯着许青珂半响,道:“因为烨国出兵五万攻疆城,如今已过半个月,物资囤积消耗巨大,如今这个时候正该是烨国第二波物资运送过来的时候,渊国不会允许这边本我们蜀国牵扯到了五万军力得到补充,只会悍然出兵突袭拦截粮草,然后神速打下边线,让烨国措手不及。” 这番话,轮到众人对言士郎敬畏无比了,但言士郎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只看着许青珂,“这些人都看不透,还直着身子,你看透了,如此聪敏,如何能保持这样的卑微,站直了!” 他这话不冷不淡,但无疑表现出对许青珂的欣赏。 这让很多以为许青珂会让言士郎忌惮并且铲除的人惊疑。 比如方子恒,他垂眸,眼底闪过不甘跟阴沉。 许青珂站直了,言士郎倒是对她的容貌反应不是很大,依旧很冷淡的样子,没一会就走了。 毕竟他是那样的身份,身后跟的也是晋阳侯那样的勋贵,不可能纡尊降贵在这群还没有功名的学子身上。 不过言士郎走之前也不轻不重得对许青珂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当年还要大胆。” 是赞美吗? 许青珂看着言士郎离去的背影,大胆?不如是说冷嘲她不会隐忍。 这般锐芒直上,迟早要被人掐尖的。 他言士郎不用出手,自会多的是人对她明里暗里攻讦,比如这些学子背后的支持者或者靠山——一个如此聪明绝顶又心机锐警的学子必然要入朝,将来也必是自家这个后辈的对手,或是自己的对手。 要么拉拢,要么摧毁。 所以许青珂接下来要面对的便不是这些学子了,而是太子,皇子,高官等等。 扶摇直上? 许青珂跟阿青沿着湖边凉亭走,一边欣赏美景,身后是因为忌惮她或者羞于在她面前显露才学的学子们开始斗文采,她是被孤立了? 一开始就没打算融入其中。 许青珂察觉到阿青的担忧目光,便是笑了下,但笑容很快淡了下,因为见到了一个女人。 妖灵。 阿青的手落在了腰上,但许青珂拦住了他,而妖灵似笑非笑瞧了阿青一眼,笑说:“好一个武林高手,张家那样的文学世家没想到也能出这么一个人才,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才配得当青珂公子这会元郎君的贴身护卫。” 她怕是查出来了。 第56章 是谁呢? 阿青皱眉, 许青珂却是面容和煦:“妖灵阁下说笑了,我这等人贪功冒进,贪图一时虚荣, 如今要面临快来的窘迫境地,迟早要坟头杂草三米高的。” “是吗?可我觉得你是太聪明了, 不知道言士郎言阁老会不会察觉到在场那些人里面有几个是那个人的人,你既不会站太子的位,也不会站三皇子的位, 只要让那个人知道你的能力, 你无需惧怕这蜀国任何人。” 阿青似懂非懂, 但懂了一件事就可以了——许青珂今日依旧有所图。 “既然看明白了,妖灵阁下还是要露面跟我一见, 总不会是为了特地夸我一下, 是想拉拢我,可你又明说我不会站三皇子的位……所以你真正的主子不是三皇子吧。” 妖灵眯起眼,指尖勾着一朵不知何来采来的花, 花在指尖妖艳, 又那样脆弱。 “霍允彻是一个相当多疑又自傲的一个人, 可他也能有取舍,为了让我归心, 坚持倚重我一人, 的确让我感动, 不过……” 妖灵笑得妖娆:“他不明白, 能让我妖灵跟随的主子, 必然有他强大的魅力让我折腰,一个折腰的幕僚才是真正的幕僚,而真正的幕僚唯一的用处也只是替他拉拢最值得拉拢的人才,就比如你,许青珂……” “我们迟早站在一个阵营的。” 她笑着离去,指尖花瓣碾碎成粉。 陈青没有问太多,只有两个问题。 许青珂也只回答两个。 “君上,皇子” 言士郎的人里面有蜀王的人,而妖灵真正的主子……也是另一个皇子。 是谁呢? ———————— 妖灵走后,那婀娜身姿从后面看颇为动人,但许青珂是女子,对此没什么同感,而阿青又是个冷峻的江湖人,知道此女如毒蝎,又怎么会心生半点旖旎,但两人又都在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沉默,但阿青忽然皱眉看向那头小道,小道边上有几株叫不出名的花树,那花树下走出来的人。 就这么跟他们撞上了。 自然,阿青是习武人,对方的脚步声给他听见了,他有了反应,许青珂自然也知道了。 所以两人是有准备的,都看向那小道,也都听到了那轻缓轻微的脚步声。 但对方显然不知道,似乎也在看房间,从道旁拐角走出来的时候,还侧头看着旁边花树,指尖抚过那花儿,似乎还跟旁边的人说话。 “刚刚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以放在心上,但无需太过忧虑,总……”那女子说着忽顿足,只因眉眼一扫中看到了前头湖边亭里站着的两人。 那人实在出彩,山青水色难掩姿容,瞧她看来的时候,女子怔松的样子浑然没有刚刚处理女子之间龌蹉时的机敏淡然。 第43节 “小姐,是……”那丫鬟似乎认得许青珂。 女子轻轻一摆手丫鬟便是懂了,随着她上前,微微行礼:“许公子” 那隐居在庄子里的姑娘,阿青一看到人就认出来了。 许青珂淡淡一笑,“景姑娘” 蜀国皇后姓景,枫阳侯府姓景,这姑娘若是旁系,侯府不会那么用心对付,必是嫡系。 也自然是姓景的。 在丫鬟看来,这位路上偶然借宿但救了他们一命的新任会元郎君怕是对她家小姐有意了,否则怎知她姓氏呢。 毕竟在庄子里他们也从未显露过不是,除非此人后面打听过。 那可不就是有意了嘛。 丫鬟浮想联翩,景家姑娘却没有多想,只知道对方聪明绝顶,这点小事儿岂能瞒过对方。 “之前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景萱来邯炀之后,本以为无缘再见公子,却没想到公子竟夺了会元。” 别人家见到许青珂,多数会说早知你才华绝顶,必是会元云云,或者就是预估她会拿状元。 马匹能拍多响就多响。 这姑娘倒也坦然,也不怕得罪许青珂,但这恰恰证明了她的聪明之处。 许青珂的漆黑瞳里并无半点平日里的洞察人心,只有清朗随和。 “大概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个人预知到了这个秘密。” 无疑是开玩笑的,她也的确是带着笑的,景萱愣了下,却也莞尔,“所以许公子如今可以平心赏花赏风月。” 她说的轻缓,也是带着浅笑,却也有几分忧虑,怕也看出了这位会元提前被卷入党争的漩涡吧。 危险重重。 许青珂深深看了她一眼,侧靠了柱子,看着湖面清风拂过,涟漪轻微,锦绣花颜映水面,如镜。 “清风明月花满楼,风雨欲来不止休,若都顾着风雨,这些花儿该有多难过。” 景萱也看向眼前这些花团美景,但她知道这里美好的绝不是这些花。 “公子说得对。” “其实不对” “嗯?” 许青珂却是回眸朝她一笑,“花从不为人盛开,它只为这天地骄阳粲然,为这人间清风徐来,人看不看它也是无碍于它的美貌的。” “花都如此自知,何况人。” 她洒然而去,景萱静默片刻,侧头看到自家丫鬟早已痴呆,她也是哭笑不得,但又暗道自己何尝不是。 这个许青珂啊,青珂公子…… 待两人离开,林中出没了一个黑影,只朝着人离开的地方看了好几眼,最终掠入林中。 —————— “你是说许青珂见了两个女子?一个貌美妖娆,似乎很是诡秘?” 言士郎这头屏退了一些人,正站在四面空旷的侯府小花园一角,周遭有他的暗卫。 这晋阳侯府其实最大的依仗就是他,是以这地方也等同他的。 “是,但那女子应是会武的,那许青珂身边的剑客武功也是极高,属下不敢靠近,是以也没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可从分析神态来看,这女子应该是在拉拢许青珂。” 言士郎转着玉扳指,“有胆子有能力将人派到这儿还不动声色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还有机会见识到许青珂之不凡想要提前拉拢的……不是太子就是三皇子,但太子此人用人自有他的任性,若那女子是用来单纯□□的,就绝不会让她有武,若是谋士,就更不符合太子的性格了,何况太子若真的能行此事,近期也不会屡屡犯错。如此用人不疑,怕是那位三皇子了……” 第57章 她会归顺谁? 刺探不敢接话, 言士郎也像是自问自答,“三皇子……敬棋” 旁边静立着的言敬棋从沉思中抬眼,“大哥” “对这许青珂, 你怎么看。” 刚刚还提起三皇子,怎的忽然跳到许青珂那儿了, 但言敬棋也没有慌张,只想了下,说:“大才之人” 大才之人。 什么才?有多大的才? 他见识过自己哥哥这些年如何以恐怖的速度晋升到阁老, 也见识过那位廷狱少狼以更血腥的方式上位, 他们都有自己的才。 但那人还是不及他们的, 所以自己哥哥用自己试出了她的水准,如今才可以对谈她这个人。 大才之人, 言敬棋说的是可为朝廷所用的大才。 但——前提是有人能忍。 他的大哥能不能忍? “三皇子去了一回江东青樽庄子, 赢了整个江东的局面,在此之前,其中被三皇子留下会面的便有这许青珂, 不过估计是被拒绝了, 或者三皇子另有谋划, 竟设计了这许青珂……” “以许青珂的聪明不会猜不到是三皇子动手,既已经动手, 就不会再轻易有转着, 第一, 三皇子容不得她, 第二, 今日这些才子们背后的人也不会轻易善待她,她的聪明,太容易打破某种平衡了。第三,鉴于第一第二,我也不会帮她。” “还未入朝就如此行事,不像是她这么聪明的人该有的作风,大哥是在怀疑……”言敬棋此时可比之前表现出来的聪明多了。 可想而知之前有几分是做戏,故意炸出许青珂,藏拙。 跟许青珂是两个极端。 言士郎垂眸,思索了好一会,才说:“这样的人必是有所图的,既入官场,必是为了权势,而如今这样的局面,最大的利益来处就是如今处境危险又无能的太子,辅助做事不靠谱的太子比辅助三皇子来得艰难,但好处也最大,只因太子容易掌控,不过太子这个人是无力替她解决这样的困境的,所以……” 他摩挲玉扳指的手指顿了下,眼底冷笑:“是猜到了我身边必藏有君上埋的人,她的一切都是表现给君上看的,这世上还有比君上更大的权势可以依仗?” 言敬棋一愣,皱眉,“那此人也太大胆了,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依仗。” “有没有,查过才知道。”言士郎看向那刺探,“你刚刚说有两个女人,还有一个是谁?” —————— “枫阳侯府景萱?十年前侯夫人病故后,作为嫡长女的她无故被枫阳侯厌恶,直接被送到了偏远庄子里,从此再没有回过,本就是被遗弃的,如今怎回来了?” 晋阳侯府之外,繁华街道,一青楼小馆房间中。 熏着暖香,一个人醉卧在幕帘之内席子上,摇晃着酒杯,有些漫不经心。 他一问,屋中便有一个寡面老者低头说:“枫阳侯府继夫人派了杀手暗杀那景萱,却恰遇上偶然借宿庄子的许青珂,她身边的阿青解决了那些杀手,才有这景萱认识许青珂,不过那景萱也因此得以回邯炀。” “奥,倒是一个聪明人……枫阳侯出来的女人都很聪明,比如那位高高在上的景皇后。”那醉卧的人似乎低低笑了下,有些阴沉。 “但这个许青珂更聪明,想做辅助君上的纯臣吗?” 妖灵之前一直在管自己喝酒,如今才笑了笑,“估计是觉得三皇子跟太子都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吧,不过这位许青珂的确不是简单人物,殿下甘心让她做纯臣?” 自然不甘心。 这样的人才可不好找。 软榻上的人坐起身子,“所以得等一个时机……让她明白父王身边可不缺人用。” 君上不急着出手,她势必会陷入泥沼。 果然,殿试那日就出事了。 谁也没想到那日会出那样的事儿。 殿试其实就是两日后的事情,才子们早早等在宫门前,天才初亮就等着了,空气中还带着潮气,于是很冷。 大多数人都有些受不住,可再冷也得等着,许青珂一看就比这些人羸弱,何况她是真的弱,所以脸色苍白,但穿得厚,厚重还握着暖炉,却从始至终都站在原位,神情寡淡,给人一种十分疏离的感觉。 谢临云总觉得今日的许青珂有几分不寻常。 是因为见到了这巍峨宫门,倍感敬重? 许青珂却在想,自己唯一跟着自己母亲入了这宫门,便只有一次吧。 祸源之起。 从此一片惨痛狼藉。 许青珂垂眸,或许还会见到那些人吧,可能忍? 应该可以的,昨日见到姓言的,她不也平心静气得忍了吗。 ———————— 三回响,宫门开,护卫们冷面肃然,押着学子们进入宫墙,一路高墙林立,宫廷巍峨,来往的宫娥侍卫俱是谨小慎微,但瞧见许青珂他们这些才子们,难免好奇几分。 大殿门开,一座座案已经摆好,大殿之上君上已经坐着,俯视着他们这些学子。 谢临云是第一次见蜀王,但现在不敢抬头,而许青珂是第二次,更不用抬头。 行礼等一系列流程过后,蜀王才缓缓道:“今日的题目便是饥荒。” 饥荒?就这两个字?不过出的题目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不久前蜀国就因为饥荒屡屡发生战争,饥荒引内虚,内虚引外敌,如此才是国难。 蜀王以此为题也不奇怪,只是很难写,真的很难写。 首先饥荒是天灾人祸,防不住,那就只能写饥荒之后的应对?但众多学子都知道蜀王为首的朝廷历年来就对此没太大建树,说白了,蜀王并不勤政廉政,而饥荒这种事情跟钱财还有农业挂钩,并不是这些年的政治核心,于是…… 几乎没人会写吧。 只能写因为饥荒引起的国难,写写这次战役,赞美一下某些人…… 许青珂提笔的时候,察觉到蜀王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她垂眸,眼底泛起一层暗色。 一炷香很快就过了,收卷。 许青珂等人起身,到殿外等候,但察觉到这个点便是大臣们从偏殿过来的时候了,果然,待撞钟后,他们这些白衣学子便看到那些穿着官府的官员浩浩荡荡得从偏殿走出,走过横桥,到了大殿前。 上阶梯的时候,许青珂看到了第一列的太子三皇子跟三公,还有两个领衔百官的阁老。 其中一个就是言士郎。 这些人从前头走过,学子们纷纷低头弯腰行礼。 那是向权势的折服。 第44节 ———————— 第58章 许青珂必死! ———————— 言士郎领着官员们走过这些学子前面的时候, 自然第一眼就看到了会元功名在身且容貌又最为绝色的许青珂,他眼底深深,管自己走过去。 三皇子朝许青珂瞥了一眼, 神色淡淡的,倒是太子爷对许青珂视若无睹, 仿佛不屑。 三个大人物对许青珂的态度不一,但无疑没人是善意的,这让不少学子暗地里欢喜又得意。 许青珂啊许青珂, 纵然你聪明绝顶, 才华洋溢, 却也没想到会因此惹了人厌恶吧。 聪明?这是愚蠢! 这些人内心舒爽,面上也有几个绷不住, 谢临云对这些人不屑, 但也对许青珂的处境表示忧虑——他不懂,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是还有什么谋划吗? 许青珂平静看着太子、三皇子跟言士郎三个权贵顶尖人物从眼前走过, 瞳孔清澈中, 看见了一位容貌儒雅、半鬓霜白的老者。 这位老者并未看她, 只是缓缓从她面前走过,而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中年男子, 官服在他身上总有几分松松垮垮的意味, 走过许青珂前头的时候, 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似乎轻哼轻笑了下, 袖摆一甩走了。 后头有几个官员顿时眼神意味深长起来,瞧着许青珂的目光也复杂得很。 这种复杂其实很简单——又是龙阳? 姜信在官员里面算是很特殊的一位,今日并未出现。 廷狱是不太会出现在这里的。 官员都进去了,许青珂他们要在外面等候许久,一是要等蜀王看完这些文章,再跟三公阁老商讨三甲等评定。 时间是很久的。 而此时蜀王也的确在看文章,他看得有些不入心,因此很快,一份份试卷被看了没几眼就放在了边上。 老调乱弹,不外乎那些个东西。 蜀王有些不耐烦,又加快了速度,以至于下面的三公跟两个阁老外加几个考官都有些无奈,但也习惯,历年都如此,大多数学子的才学放在他们这些当年同样是才华绝顶之人的眼里是不值得钻研太久的,也就个别…… 就看它在君上手中停留多久。 蜀王边上的太监留意到一共有三份在蜀王手中逗留比较久,尤其是这最后一份,蜀王看着看着,眉头皱了片刻,忽又冷笑了下,将那一份考卷扔在了一边。 太监不经意瞥了下,看到了名字——许青珂。 似乎这许青珂要糟糕了。 —————— “进殿~~~”尖嗓子的太监通传。 许青珂最前,领着众多学子进殿,殿内官员罗列站立,这井然这气势比刚刚更加吓人。 “跪!” 哗啦啦跪下一片。 行礼后,蜀王一抬手,众人得以站起,只站在殿中接受众人目光打量。 本来也无需多说什么,按照惯例,此时便该是翰林院内卿宣布殿试结果的时候,这次的结果才是真正的科举功名之高低分晓时候。 但蜀王忽然在那内卿开口之前,先淡淡问了一句:“许青珂,寡人听说你出身微寒,乃是寒门出身,父母皆是回乡后染病去世,可是真的?” 许青珂垂眸:“回君上,是的。” “可在你中了解元之后,有人举报你父母当年在通州动乱中乃是贼头一属,曾领袖许多乱民冲突通州官府,后带着乱民逃入山中自立为王,被通州官府剿灭后,带着你匆匆逃下山,从此回到故乡以避官府追捕……” 蜀王一言,整个大殿内皆是震惊,谢临云震惊中下意识瞥过三皇子霍允彻、太子跟言士郎三人。 是这三人动手?还是谁? 乱贼之后,莫说决不许入朝科举,就是被逮到也是要被判刑处斩的! 毕竟叛乱乃是抄家的大罪! 这还是蜀王亲自开口询问,这件事等同降罪! 许青珂死定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许青珂却双手交叠于袖中,垂眸静默片刻,她会跪下求饶求情告冤枉吗?还是傲骨铿锵,在殿前毫不退避? 方子恒在众学子后面,他甚至看不到许青珂的身影,可他觉得安心——只因没听到她的声音。 恐怕此时她心中也在彷徨吧。 在有人几乎要忍不住怒斥之前,许青珂开了口。 “通州动乱那年之前,起了饥荒,所谓饥荒,便是没东西吃,门前的地皮被挖走了所有的草根,有毒的,让人暴毙伏尸,无毒的,让人胃中梗塞难忍,痛不欲生。有一日,父亲鼻青脸肿得回家,给了我跟母亲两小簇绿甘草根,三个人,两小簇不好分,父亲便说他已经吃过了,母亲就说她已经吃饱了,都让给了我,可我不爱吃草根,也因为乏力嚼不动,于是炖了汤,三个人一大锅喝饱了……后来,草根也找不到了,开始有人偷偷拉着我父亲,指着前头地上那趴伏的尸体问他要不要一起……” 要不要一起什么? 在场的人毛骨悚然,许青珂却一脸木然,“父亲经商多年,见过许多阵仗,在散尽家财换了饥荒初时的安稳后,后来便知晓自己跟妻子都避不过那人跟那死人的命运,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许青珂阖眼,“于是他出面,聚拢了一些同样困于饥饿的人,说饥荒时,朝廷必不会不管的,肯定会发下钱粮赈灾,可能目前还未安排好,他们可以先去官府祈求朝廷发粮,先度过眼前关节。 他们去了,刚敲鼓便被官府衙役一通乱打出来,许久未食,当场就有几人暴毙而亡,其余人惊惶不已,奋起反抗,于是成了乱民。乱民被追杀,只能带着妻儿老小一路逃进深山,一路逃,一路有人死……到了最后,他们无路可退,因为前面乃是寒潭,当时是冬季,寒潭水面浮冰,许多人见衙门追兵前来,怕极了那染血的刀剑,于是纷纷跳下寒潭……第一个跳的人发出惨叫,因是一老者,不过眨眼声息就抽搐着发白了脸庞被冻死。于是有人哭泣跪地求饶,迎面一剑刺死。” 许青珂抬头看向脸色复杂的蜀王,“君上,死亡之前,人也是有选择的,刀剑之痛更甚于寒潭冰水,于是当时四十多人老老小小全部跳入寒潭之中,水花翻涌,冰气溅射,被亲人抱着或者抱着亲人,彼此取暖……但一个接着一个冻僵了身体,不再有温度,于是被掰开手脚,沉入水中……直到所有人沉入,那些衙役才满意离开……” “可他们并不知道,我父亲起初乃是渔业发家,从事海上贸易,水性极好,而我母亲也是渔农家出身,带着我假装沉入水中,三人彼此取暖,等衙役们走后……他们带着我浮出水面。” “后来,他们两人躲躲藏藏大半年才带着我回到家乡,只是这等境遇实在凄苦,又涉及通州衙门,难对人言,只能忍着。后来,我父亲散了身上所有的积蓄买了药材替我养身,可他们却因为在寒潭中侵入寒气太甚,没多久就纷纷去世了。” 许青珂垂下眼,眼底有温凉,面容却没有凄然,只有那淡泊于山海又萧瑟于秋落叶般的木然。 “寒门出身,白衣之人,入官场也是有私心的,便只想替已经死去的父母,替那些深埋于寒潭底部饱受哭喊而不得瞑目的人寻一个公道。” 许青珂抬眼,双手作揖:“这一切也只是青珂一面之词,不求君上偏信,但求君上皆不信!” 全场哗然。 第59章 探花 宫廷大殿之外禁军肃穆, 大殿之内寂静十分。 蜀王眯起眼瞧着下面站在学子群众却因为乱贼之后而显得有几分形单孤影。 这样羸弱纤细的人,竟在蜀王质问之后娓娓道来,最后也不求饶求情, 亦不愤怒质问,而是平淡阐述, 最后才一作揖,求君王皆不信。 是啊,皆不信便可公正看待, 公正调查。 只是这个许青珂恐怕要失望了。 言士郎垂眼, 眼里有冷嘲。 霍允彻嘴角偏扯了下, 暗道这许青珂终究还是年轻了,不过能做到这个程度也是不差的, 可惜……没有以后。 太子皇子们代表贵族体系, 言士郎代表朝臣,这双方都觉得许青珂已经是个死人,哪怕她之前的临场反应实在精彩, 哪怕他们之前的确情绪略有松动。 可她不知道蜀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要死了, 一个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就在大殿静默, 而言敬棋等学子已经准备好了会元夭折而他们坐享最大利益…… 蜀王已经将手中的试卷放在了桌子上,“通知廷狱的人, 查!” 全场皆惊, 就是言士郎也猛然抬头, 看着君王, 脸上难掩惊色。 蜀王自然看到了几乎所有人都一瞬出现的惊疑表情, 尤是那些肱骨大臣或者他的儿子…… “这次科举,状元言敬棋,榜眼谢临云,探花许青珂。” 蜀王不等翰林院跟礼部的人宣布,就直接拍板了结果,但这个结果并不让翰林院跟礼部的人抗拒。 只是纳闷——他们还未见过后面几份试卷,君上竟自己拍板了? 虽然说历朝历代也素来是君上一人钦定,可不过他们的手,这也太罕见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今日的君上如此与往日不同。 不等大殿上的聪明人们猜测出其中原因,蜀王就不动神色得看着许青珂,“许青珂,寡人不是偏听偏信的昏君,也没人能自以为将寡人看透并且利用掌控于手中,但也不偏袒于你,通州动乱的事情自会调查,但你现在毕竟嫌疑在身,是以我不许你状元之名。” 本来言士郎一党的人还是满意的,毕竟言敬棋上去了,得了状元之名。 可蜀王这话一说…… 退朝后,探花许青珂一举从本该是第一的会元之位掉到了第三,但也在三甲之内,就该是为人恭贺的。 可愣是没有一个人去找她,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一个人走了。 跟她不同,新出炉的状元郎言敬棋被不少人包围,甚至有许多朝中大员,可他们都感觉到这种恭贺中总有一点尴尬。 ——这个位置本该是许青珂的,蜀王亲口说的。 这岂止是一点尴尬啊,简直是尴尬到死。 谢临云反而像是最大的赢家,他得了榜眼,不比许青珂的失去,言敬棋的尴尬,他是真正属于得到的那个人。 他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最后到了一清雅庄园之中。 这庄园并不大,但错落精致典雅,有点儿古韵风行的韵味。 他进了厅子,脱鞋上席,跪拜那位看书的老者。 老者很久以后才转头看他,白发苍苍,面上皱纹沟壑纵横。。 谢临云也才开始叙述今日殿试发生的事情,老者本是波澜不惊的眸子在听到许青珂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才眸光动了下,粗大又皮包骨头的手掌轻摩挲了下书页页面。 “问吧” “我想知道许青珂到底做了什么,让君上性格大变。” “性格?在你眼里,君上是什么性格?” 自大狂傲又有几分无视他人痛苦的无情……谢临云不敢说,却听到老者缓缓道:“不敢说了?其实应该是不能说,君王如何,可以为天下子民评说,却不能被臣子说,敢说君上如何如何的臣子都已经死了,敢自以为君上如何如何的臣子最终也会死,就仿若今日朝堂上君上便是感觉到了自己统治的一些蝼蚁自以为看透了他,他愤怒了,于是言敬棋被毁了。” 第45节 是,言敬棋被毁了。 状元之名得来滑稽,天下人如何嗤笑,儒家最重名声,他的道会抛弃他,哪怕他有一个非凡的哥哥。 谢临云想起刚刚一瞥而过,瞥到言敬棋笑容下的勉强,这人以前恐怕是伪装的,但今日的确难掩惨淡。 “那么,君上是恼怒了言士郎?许青珂做了什么?” 谢临云显得有几分迫切,老者却是笑了,“看来你很在意那许青珂。” 谢临云一愣,平复了下心情,垂眸,“老师,您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一个让人不得不在意的人,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 老者:“你不是她对手。” 还真直接,谢临云虽惊讶,却也失笑,“老师睿智,我的确不是对手,几番接触争斗下来……她从未视我为对手。” 那是一种对对手不以为意的强大。 “我非神仙,不能知晓一切,不管是言士郎做了什么,让君上恼怒,且不惜牺牲言敬棋来警告他,也不管许青珂做了什么提醒了君上。” “但一定跟你们的考卷有关。” “饥荒……这考题有点意思。” 谢临云很快离开,因已经感觉到他的这位老师手中还握着那本书。 他想看书。 作为学生自然不能叨扰,于是他走了。 谢临云却不知道他刚走,那阁楼幕帘后面就走出了一个人。 “周兄收的这个徒弟倒是不错,只是在那许青珂面前怯了些。” 白发老者看向那人,“当朝阁老都因那许青珂来找我,也不怪年轻人怯弱几分了。” 早已当朝阁老十多年的钟元闻言一笑,综衣长袍曳地,他坐在了白发老者面前,煮茶喝茶。 “根源在那试卷上,她必然写了什么,关乎通州动乱,而这动乱恐怕跟言士郎有关。” 白衣老者放下了手中那本书,眼底晦深:“言士郎……那可真是一匹恶狼啊,更可怕的是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一条狗。” 一匹恶狼是不在乎他人性命的,若是通州动乱是他一手炮制…… “即便如此,君上也不会对他如何的,毕竟无关根本利益,动他就是动了朝局,除非……言士郎触犯了君上的某个禁忌。” “这也许只有那个许青珂跟君上知道了,不过也许言士郎也很快会猜到,毕竟他一向心机深沉。” 钟元显然也有些忌惮钟元,哪怕钟元小了他二十岁。 两人都喝了半杯茶,白衣老者才淡淡道:“那小孩儿真是通州动乱中的生还者?” “嗯,我看着不像有假,但她也确有目的是瞄准言士郎的,她似乎也没有遮掩,才华横溢,聪明绝顶,而且必然深知君上的性格,且把握得极其隐晦又精准,让人忌惮,也是一个很奇怪的后辈……” “奇怪?”周元有些惊讶,却看到钟元有些恍惚的眼神跟表情。 “那许青珂身上有股气儿,让我一时有些恍惚,还以为见到了当年的那些人。” 那些人……其实是两个人。 一对夫妻。 第60章 游街 —————— 金榜题名庄园游街可谓是邯炀每三年科举成果的最佳炫耀方式,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成了天下学子最为羡慕的人,而邯炀一甲前三名鼎游街开始的地方是从状元家开始的。 也不一定是家,居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言敬棋有言家, 是阁府,谢临云也有谢宅。 谢临云看到言敬棋的时候, 这位近些时日被多人诟病的状元郎已经十分淡然了,金花乌纱帽,身上的大红蟒袍看起来鲜艳夺目, 身下骑着的骏马也是金鞍朱鬃, 前后左右都有朝廷特派出来的侍卫仆从前呼后拥, 前头旗鼓开路,街道两边看热闹的老百姓放出的喜炮震天, 一整条街都洋溢在欢喜热闹之中。 这就是功名利禄, 追求的也不外乎这一刻的荣耀。 言敬棋朝谢临云拱手示意,不过也并非只有一甲前三,还有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 两个传胪也十分年轻, 仿若今年进士进榜的人年纪比较轻。 但二甲第一名是跟旁人不同的, 谢临云朝对方看了一眼,对方却显得十分冷漠。 两名传胪是随同的, 是一开始就准备跟跟这游街队伍回合, 然后去接一甲三鼎, 虽说也是荣耀, 但对于这个人而言恐怕是一种羞辱。 枫阳侯府的大公子景修。 言敬棋容貌远不及谢临云, 可景修容貌却跟谢临云不相上下,只是略显阴柔阴沉。 “接下来就是探花郎许青珂居住之地,还请榜眼上马!” 状元跟榜眼外加两名传胪游街过去,街道十分热闹,毕竟几年的新进士分外年轻,且容貌平均值也高,惹得不少特地来看热闹的女眷千金门十分羞涩又心动。 尤其是皮肤白皙俊朗清贵的谢临云,又是榜眼之位,竟比言敬棋还有人气,鲜花纷纷落在他身上……路边还有人特地送花。 这是女眷们最被纵容的放肆。 她们在玩闹,也在羞涩。 但这种羞涩跟热闹都在过后不久变得安静。 小院前,马背上的言敬棋并未跟许青珂打招呼,而是沉沉看着她。 许青珂也抬头看他,面上含着淡淡的笑。 状元还是探花? “有时候我不太明白,你我得意者到底是谁?” 言敬棋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其余人都不敢插话,哪怕那位平日里有点地位的翰林院内卿也不敢胡乱插话。 谢临云三人有些沉默。 而此时,宫廷之内,蜀王站在宫楼最高处,能看到他统治的宫城之中有街道十分热闹,喧闹声隐约能传到这儿来。 “游街了?”他随意问道。 “禀君上,此时是状元郎游街的时候。” “状元?你可知道我为何点言敬棋为状元?论才学……可无人是那许青珂的对手。”蜀王有些意味深长。 “君上的选择,必是有君上的意志,奴才不敢妄加猜测。” “就随便猜猜,不怪你。” “奴才斗胆直言,便是君上倚重言阁老,且那言敬棋也的确才学过人,何况君上也不能选如今罪名未定的许青珂为状元啊。” 这话没毛病。 蜀王却是双手负背,似乎淡淡自语:“言士郎……的确是寡人该倚重的,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那寡人就得倚重了?” 旁边的人假装没听到,只一脸疑惑。 蜀王却没多说。 而在两人身后的楼中书房之内,桌子上的一份试卷文章似乎被看了好几遍。 那署名是许青珂。 —————— “一时的得意显得虚妄,显露于人前的得意也显得猖狂,若是我真得意了,也必不会让你知道啊,言公子。” 许青珂这回话堪称犀利,饶是那冷漠的景修都皱了眉。 许青珂……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种与众不同很快显露出来。 探花的红袍显得淡,没有蟒纹的霸道,却入骨了青竹兰花的秀雅,隽永清远的眉眼缠了唇红齿白的颜色,她在那清秀小院前上马,随着队伍入了那热闹的街道,在状元榜眼之后,却让所有女眷都变得安静。这种安静并不突兀,只因那个人的确有种让人哑口无言痴迷的美貌。 三月榜单出,三月游街,于是三月桃花也盛开十里,过那最有名的桃花街的时候,旁边阁楼中,景萱侧靠窗台,听得身边的丫鬟难掩不平。 “小姐,许公子这般的才学,却是因为一些歹人陷害而名声受污,竟让满城的女子都不愿眷顾,这也太……” “不愿眷顾不代表不喜欢……你没看那些女子没有一人将鲜花再抛掷出去么?” 景萱一句话点出了满街千金女眷们的无奈。 依附于权贵跟其他人的眼睛嘴巴而活,她们无法随心所欲,一如她自己。 景萱转头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鲜花,眼里一时有些怅然。 “不对,小姐,有人扔了!” 什么?景萱转头便看到许青珂身上砸落了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花朵在许青珂的衣袍上滚落,许青珂有些惊讶,再花朵要滚落下马的时候,指尖轻轻拦住,抬眼看向花朵扔出的地方。 那是一个姑娘,脸圆娇美,周身气派,正趴在栏杆前笑得灿烂,“你就是许青珂啊,听他们说你美貌绝世,我还不信呢,今天看了才信……你这么好看,当得起这一朵花儿~~” 你这么好看,当得起这一朵花儿。 多任性多天真的话,却说出了多数人的心声。 但又是哪家能养出这样恣意贵气的姑娘,那一身衣着显贵无比,这偌大的宫城仿佛都困不住她的羽翼。 队伍不知觉停下,那内卿似乎睁大眼,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没说。 许青珂抬眼看着她,拢了指尖的花瓣在袖中,温和柔软,“多谢姑娘。” 她道谢有礼,那女子更是开心,正要说什么,却有人笑声传来,她皱眉,朝对面看去,只见对面传出笑声的人已经跃上了屋檐,几个跳闪落在了那一株桃花树上,便是许青珂旁侧那株桃花树……他落在枝头,脚下点颤几下,那桃花纷纷落,随风而飘,在许青珂侧头看来的时候……桃花飞舞过她的周身,也有一朵落在她的眉心,落解来…… 桃花点点醉人意,粉白夭夭乱人心。 是姜信,他如孤傲的飞鹰站在枝头,俯看着逃之夭夭般的许青珂。 “小许,这世上再无人能比我给你更多的花儿了~~” “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众人早已乱,姜信?竟是廷狱出身的姜信!这个如今风头正劲的蜀王手中利器,竟这么公然示好许青珂? 不,这两人必然关系匪浅! 第46节 第61章 任命 ———————— “看来姜大人已经被摈除在调查组之外了, 所以敢这般肆意。”许青珂在看到这姜信忽然“乱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猜测。 她不可能愿意跟这个人牵扯上什么关系。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于是轻描淡写就开了口。 “是啊,我认识你, 很多人都知道,也查得出来, 咱们可是能一起吃板栗的好朋友,所以啊,关于通州的那个案子我是不会插手的, 不过我会时刻关注的~~” 这人好生不要脸, 明明是抢了板栗…… 许青珂淡漠:“姜大人心怀正义, 满腹慈心,是官员楷模, 多谢关心” 好敷衍的称赞。 姜信:“不用谢, 谁让我喜欢你呢。” 许青珂顿时皱眉,而所有人哗然动乱,饶是景萱也是一怔。 喜欢?这姜信竟是…… “姜大人, 许兄如今已是麻烦缠身, 你这般……”谢临云开口, 却看到姜信笑了。 笑得肆意张狂。 “我喜欢便是我的事情,许青珂若是觉得这是她的麻烦, 那倒是好事了~~”他脚下一点, 掠闪在屋檐之上, 须臾便是不见了。 留下后头许多人的吵闹。 许青珂皱了好一会的眉头。 这姜信到底是在帮她, 还是在害她? 抑或在放长线? ———————— “刚刚那个便是姜信?”那恣意的女子问旁边的人。 “是的, 殿下。” 女子顿时嘘了一声,怒瞪这个随从,“不是说好了……” 随从等人顿时无奈,只能提醒:“殿下,下面队伍开始继续走了。” 女子忙转头,便看到许青珂等人往前去,前头都是高门大宅,她自是认得的。 “哦,这里我知道,便是阁老大臣们的居住地,游街快完咯?” 自然是完了,状元郎的府邸都要到了。 “不过那一栋是谁家的,我瞧着园子里桃花好多。”女子翘首看着前头那大宅门,不同于言家新贵,这座府邸仿佛坐落了许久许久,占了风云荟萃之中心,沉淀了岁月的痕迹,浓郁了时间的酿醉。 但那醉是苦涩还是沉迷,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身后的随从看着那府邸,沉默了好一会儿,“归宁侯,许家。” “咦?那不是白……”这个肆意的女子惊讶,忽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有些迷惑,最后难过得低下头,不再说话。 “外面是怎么了?”归宁侯府之中,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瞧着高墙外路过的高旗,那旗是宫廷专用的,一贯是…… “老爷,是科举状元郎游街了……” “哦,又一届了啊,真快,真快,又好多年了。” 他的眼已经有昏白色了,似乎患上了眼病,也只能看到那高旗,金红金红的,再见不到其他。 很早以前就看不见其他了。 —————— 游街之后就是给新科仕子们安排官职的命令很快下来。 该任用的都被任用,唯独新科探花郎被留着了。 很多人都在观望,看到这个结果越发搞不懂对许青珂该摆什么态度,但目前不接触总是没错的。 他们在等廷狱那边的结果出来,结果先传来渊国对烨国出兵且速推破了边防的消息。 烨国大乱,可烨国朝廷似乎不甘放心疆城这条战线,反而压下了消息,且让攻城的军队加大了力度。 疆城,守城大将秦夜站在城墙之上,眼前烨国大军早已兵临城下,攻门木狠狠撞击大门,士兵不断攀爬上来,他手中的刀一刀劈砍一个,热血飞溅,遥望茫茫汹涌而来的烨国大军,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忽然有一种预感——这烨国肯定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若是守住了,来日疆城边上不败! “言敬棋成了翰林院修撰,翰林院,清贵之地,也不算是埋没他了,可这要往上爬恐怕是极难,就算言士郎这次没被君上警告,君上也不会让言家出两个权臣。” 钟元这些官场老油条心里有底儿,看言敬棋的态度就比较端正,可对许青珂,本该不太注意这个寒门出身的白衣,充其量在意她身后藏着的通州动乱案,可也没太大的政治意义,为何还要如此在意? 御史之争中赢了的左御史大人薛绍到了三皇子霍允彻的跟前,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言士郎已经被父王厌弃了?”霍允彻说这话的时候,妖灵就在旁侧,看到薛绍点头便是挑了眉眼,却没再说什么。 “通州那边的乱贼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跟言士郎牵扯上似的,当时他好像也不在通州那边任职。” “具体的下官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当时言士郎任职的是通州长官的上峰知州,主掌包括通州在内的三州司法兵部之事,而且这言士郎跟当时担任通州长官的陈冶还是同窗关系……” 其中怕是有些门道啊,这通州乱贼案当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薛绍退下后,霍允彻看向妖灵,后者微微一笑,“君上最近对他颇为冷淡,怕是也有什么把柄被君上察觉到了,厌恶了,他才转而投靠殿下您这边,不过殿下您最近在拉拢言士郎,他恐怕也想落井下石,否则有言士郎在,您底下的功臣能人轮不到他排位前面。” 霍允彻冷笑:“一个屁股都没擦干净又被斩断了徐世德这些羽翼的御史于我可没什么大用,不过日后在做文章方面倒是没有比这御史大人更称手能用的了。” 妖灵:“也可以用他来吸引太子那边人的注意,最近几次角斗,殿下都占了上风,接下来就该是君上冷落削弱您的时候了,这薛绍刚好可以拿来当棋子。” 霍允彻点头,似也有此意,“不过那言士郎就真的不行了?那通州乱贼案能有多大,还能牵扯到他什么皮毛?以他的能耐,定然是能摆平的吧。” 显然还是想拉拢他,主要是之前兽林一事儿……他总觉得这言士郎手段很厉害,若不能拉拢让太子得去,那他会很麻烦。 可言士郎又不是许青珂,打压灭杀不得,也只能拉拢为上。 “通州那地方我们一开始并未注意,现在也只能看廷狱那边是个什么路数……” 廷狱,被重型伺候右御史梁平正被押解出去,准备秋后问斩,严松正坐着喝茶。 这刑狱室内血腥味极重,他竟还能喝得下茶,最主要的是眼前有一排的人被酷刑伺候。 姜信进门,直接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一咕噜喝完。 “事儿闹大,旁人都要说我廷狱出了一个情种了。” 严松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姜信却是笑:“师傅说笑了,不过我确实很喜欢那姓许的。” 严松淡淡看着他,“是喜欢人家,还是察觉到了她身上有的什么秘密,想利用她做文章,放长线钓大鱼?” 姜信:“师傅误会了,我是真的喜欢她,您不知道她有多与众不同。” 严松:“看来我得请她来廷狱坐坐,好好看下她到底有多与众不同。” 姜信:“可以啊,那可以让徒儿我亲自上手吗?我可想光明正大占她便宜了。” 试图谈话终止,但两人都知道不会拿那许青珂开刀,至少目前不会。 第62章 根基 不过这对话开始的时候, 廷狱的人马已经雷霆速度赶往了通州。 调查开始的时候,疆城烨国退兵的消息传来了,举国欢呼! 蜀王也是欢喜。 许青珂站在邯炀书楼顶楼, 手中握着一本经书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人说话。 “许青珂, 你如今处境艰难,就真的不考虑入我枫阳一脉?” 许青珂低头轻笑,看向同样握着一本书却倚着门的景修。 “枫阳侯府皇后太子一脉拉人也这般直接了, 恐怕这也是君上不喜的地方之一。” 景修并不恼:“就好像你这样说可我枫阳侯府并不会放在心上一样, 摆在明面上的肆意, 总比暗地里的深沉要容易掌控的多,三皇子太过深藏不露, 君上会担心的, 或者说,已经开始担心了。” 有那位妖灵在,三皇子不会犯太大错的, 至少犯错的时候, 也会把□□给咬下一大块肉来, 这就是妖灵真正的主子想要的。 许青珂但笑不语。 景修不懂许青珂这笑容下的深意,可直觉此人深浅难料。 “若为权势, 依附太子一脉难道不能给你想要的?还是说你真正看重的是三皇子……”景修眼底有杀意。 许青珂回答很简单:“我的目标一直是君上, 难道还不够明确吗?” 景修一愣, 沉默半响后嗤笑了一声, 转身离开。 纯臣?除却钟元这些人有底气, 许青珂这样的白衣也想当纯臣?好大的魄力! 景修下楼的时候看到,一匹快马从眼前飞驰而过,他皱眉。 这好像是廷狱那边的…… “公子,是通州那边的调查出结果了吧,这次那言士郎……”阿青语气有些冷,似乎在期待言士郎垮台。 许青珂慵懒得倚着栏杆,“没那么简单,三十多许就位列阁老的人手段之多不容忽视,就算这次通州的事情暴出来,他也会化险为夷。” 顿了下,她眯起眼:“就凭着他在疆城散播烨国国内消息,导致烨兵内乱以致攻城无力进而退兵,这就是大功一件,朝野内外再多几个人求情,君上也不会发落他的。”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君上算了,民间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名望权势,只有先失去名望,权势才显得孤单。” 许青珂抚着手中书籍的页面,阿青看到上面是地狱罗刹图。 ———————— 廷狱的三百里加急果然送到了宫中,蜀王当日朝堂上不露声色,并未给翘首以望的百官任何窥伺的机会。 朝会结束,钟元踱步出来,看见不少官员围着言士郎奉承,明里暗里都在钦佩言士郎神机妙算,先一步安排了疆城的事情,才让疆城坚持下来…… “疆城数万将士浴血奋战守住的城,莫大的功劳仿佛都成了他一人的,君上夸赞,百官钦佩,竟没有人为那些将士多说几句好话……”钟元身边的文官压不住火气,却被钟元一个眼神止住了。 第47节 悉数几个人禁声,且看到武官那边的人都一脸漠然得离开,能有什么反应的也就枫阳侯府跟晋阳侯府这两个少数掌军权的权贵。 ——将军不上战场,这是蜀国如今军部的特点,何其悲哀。 两个军侯府,一个跟言士郎挂钩,一个属太子一脉。 早年敢质疑这种局势的不是被罢官或者自己心灰意冷辞官了,要么就是坟头长草三米高。 钟元看着言士郎,暗道君上今天虽然夸了言士郎,可到底有些隐忍了,想必那廷狱送来的三百里加急不是什么小事儿,那么…… 钟元眉心跳了跳,忽然听到外面有不小的动静。 言士郎也听到了。 午门出事了! ———————— 午门,斩首之地,梁平本来被押解到午门斩首,城中百姓最喜欢看大官被砍头。于是里里外外乌压压的都是人,少数也有几百上千,何况游街过来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也多,这样的热闹,在刽子手挥刀下来之前,那人群中忽然窜出十几人,推压过几个官差,冲进刑场之中,其中有一个老者大喊:“姓梁的,你跟那言士郎合伙侵吞我们通州赈灾百万两,还将我们这些灾民冠上了乱贼的名头屠杀,我一家老小全被你们杀了,如今你一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人在做天在看,我就不信这蜀国就真的没有王法了!你梁家一家老小必不得好死!” 说罢,一头撞死在那午门青龙碑上。 脑袋裂开,血溅当场! 其余十个多数都是老年人,拼着命冲出来,一个接一个大喊着“通州官鼠一窝,言党祸乱,我通州百姓当年被当乱党追杀三日,一死就死了上万,奸臣贪官之毒更甚于饥荒!” 相继三人撞死,其余人被反应过来的官差按压住,但当时场面已经十分混乱,群情激愤,许多老百姓都大喊着要查案,含着通州有冤情……且看到那些官差按压那些老者的时候,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冲出去就把官差推倒了,似要护着这些老人。 一时间全场混乱,官差往日威风,可细数也就百来人,还老老小小都扎根邯炀,这在场上千邯炀老百姓全涌过来,他们心里先怯了几分,于是如同大白菜一般被挤压到一边去了。 通州乱贼有案,午门斩首动乱!这如何戏剧性啊! 最戏剧性的是那原本已经认命的梁平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只盯着那血淋淋的青龙碑,想起了昨晚不知是谁在他耳畔呢喃的话。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你死了,你的所有底牌就没了,你那一双儿女必死无疑…… 他一开始以为是梦话,因此今日一早都有些恍惚。 现在却是醍醐灌顶,那言士郎是什么人?何其歹毒的人,他那官运亨通累了多少白骨! 于是梁平朝着宫门之中疯狂大喊:“我有话说,我要告发言士郎!当年是他带头引我们几人侵吞百万赈灾狂,他一个人就拿了八十万两!他还威胁我不得吐出实情,否则就杀了我一双儿女!君上,君上!我要告发他!求救我一双儿女!!!” 那声音凄厉,响彻云霄。 在场老百姓都听到了,要灭口吗? 钟元在大殿广场上粗浅听到那刑场大概消息的时候,当时就一个反应——言士郎的根基开始坍塌了。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平和内敛了十数年的言士郎面上阴霾难以控制。 通州……是他言氏神话开始毁灭的起点? 第63章 重用 ———————— 风正起, 开阔的阁中席子蒲团,案上茶香正熏,握笔之手执茶杯, 不可指点江上,但可看朝堂风云。 “我们蜀国是诸王朝里面历史最悠久的一国, 当年五国争霸,我蜀国一直是最强的,当时万邦来朝, 距离一统也不过那咫尺距离而已, 可转折就在于一百年前的那位君上。” 钟元是当朝阁老, 他要指点朝堂局势,便是一言一辞都不含糟粕的。 谢临云没想到自己会在自己老师这里遇上钟阁老, 而且还被允许留下了。 他内心是激动的, 可当钟元开口不说当前发生的大事,却只提起了蜀国的旧事,他有一瞬的愣松。 直觉这位阁老恐怕是在铺垫。 “这天下间的君王者分为很多人, 但对于历史而言只分为三种, 功大于过, 过大于功还有一种功过相抵,第一跟第三种就不说了, 但第二种里面的极致便称为昏君, 或者暴君。” “一百年前的那位君上既是昏君也是暴君, 贪图女色, 乱用权势, 为满足自己无所不用其极,损了蜀国建国起积攒的根基,一度引发□□,各地起义,差点就毁了蜀国的霍姓王朝,后虽有明君继位,但也让蜀国没了往日的辉煌,到如今还显得惨淡。” “前者如鉴,后者知过,如今的君上初起于微末,从并不受宠的庶生皇子到问鼎天下——如今苟活于世的王爷都寥寥无几,当年的手段稍微入朝的人都能从旁人那儿闻见一丝血腥,就看敢不敢闻。” 钟元这番话无疑是吓人的,瞥了谢临云一眼,后者并未胆怯或者忌惮,只沉思。 不错。 钟元喝了口茶,“君上不昏,那么如今的局面之严重他不会不知道,消息已经传遍邯炀,没有正经受难过的邯炀百姓都如此愤怒,人心惶惶,何况当年饥荒遍及的区域,百万灾民受难,如今还有几分动乱未平,再看看不久前又遭遇饥荒的……疆城之战才刚平,若是再起民间怨气,这江山必然不稳!” “所以,不管是权贵跟百姓之间的斗争,还是利用言党平衡朝堂势力的趋势,都无法让君上妥协——尤其是他已经妥协了一次。” 压不住了,那就无法再妥协了。 君上还不蠢,于是必然会正面处理通州贪污乱贼案。 “那君上会降罪言阁老吗?”谢临云忍不住问道。 钟元反问:“已经查出言阁老有罪了吗?” 谢临云顿时哑口无言。 “降不降罪的事情暂且两说,且看他到底涉案多深,若只是贪污几十万两,还不够降罪处死的程度,我要说的便是君上如今肯定是要第一平息民间怒火跟芸芸传言,扼住祸源。” 扼住祸源?怎么扼?看钟元这意思,似乎君上不会大动言士郎。 那么……先安抚民间? “君上会用一个人。” 周厥终于开口。 ———————— “阿青,我也闲不了多久了,快有事儿做了。” 许青珂将借来看的几本书收好,让阿青代为还给那书屋。 阿青下楼的时候,看到宫廷侍卫护着一宦官前来。 传旨! “你说什么!君上竟赐了许青珂御史中丞之位!那可是正四品下的官!” “言敬棋是状元,入翰林院也不过是正六品的闲官儿,她竟直接正四品了!” “而且还是实权的御史中丞!入御史兰台……” 若说那撞碑的老汉用鲜红的血震了邯炀以至于蜀国朝野内外,那么许青珂这位美貌冠绝数届科举功名甲鼎的探花郎就是另一番震动。 “民间怨气不安来自于通州贪污乱贼案,君上要安抚这股怨气便最好用出身通州且受难其中的许青珂。”太子面前幕僚分析,太子却皱眉。 “也就是说这许青珂是撞着狗屎运了?”太子撞着酒杯,脑子里回忆起那张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的脸。 “算是吧,但也的确时也命也,当时也没人想到原以为会遭难的许青珂一眨眼就翻了个身。” 太子想了下,问:“那如今可能再拉拢?” 再拉拢?在场幕僚内心有些复杂。 恐怕很难。 “不过那言士郎倒也真厉害,不等父王发罪就以退为进,主动请罪,却不是认自己贪污,而是说自己当年管教不严,让下属的通州发生这样的事情……四两拨千斤啊~”太子一向不太喜欢言士郎,大概是因为对方撑着的晋阳府一直跟枫阳侯府不和。 其实就是势力角斗的历史情绪问题。 “君上也顺势降罪让他守在家中,不得参与朝会,要等结果出来再行论处,显然也没打算真动他——只要通州的结果不会糟糕彻底。” 一个幕僚分析后,看向太子,“殿下,言士郎不管会不会倒下,总会付出一些代价,光是通州一案可能牵扯出来的人……就大有文章可做啊。” 太子眯起眼,笑了。 是啊,一个萝卜一个坑,拔出了萝卜留下坑,哪怕最大的那个萝卜还在坑里,他也能占好大便宜了。 只要抢在霍允彻前面! —————— 许青珂当了御史中丞,还被亲自召见。 蜀国最近屡屡闹事儿,蜀王自然脸色不好看,不过看到许青珂踏着清风日光绮丽而来的时候,不知为何,面上郁色竟缓和了几分,这让旁边站着的钟元内心有些复杂。 这长得好也的确是有好处的,就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见到这样绝色的少年郎内心会宽慰几分。 尤其是这许青珂还气质清华,姿态沉稳温和,很是抚平人的情绪。 不过他斜瞥对面的薛绍,显然这位心情不太好,毕竟许青珂顶替的是他臂膀的位置。 君上是顺势对薛绍动手了吗? “许青珂,你可知寡人为何会破格赐你御史中丞之位。”蜀王心情虽然好了一些,但想起现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通州案,难免语气又沉了一些。 “君上心怀百姓,通州百姓受难,可他们并不在君上跟前,于是正好让我占了这大便宜。” 她这话并不风雅,只能算是随性,却让蜀王一下子愣了下,又笑了。 蜀王笑了,钟元却是心里一动,这许青珂是真不懂君上心思,还是太懂了? 若真说蜀王是要利用许青珂是抚平百姓,不亚于是承认君权偶尔也要屈服一下民意,恐怕任何君王都不太愿意承认。 可回应的话若是太敞亮,又有拍马屁虚假的嫌疑,蜀王也未必喜欢。 但她随随便便一句话,三分幽默七分纯雅,让人听得心里舒服。 于是这第一关不仅过了,还拿了附加分。 “你便宜是占了,可事儿也是要干的,你也算是牵扯通州案中,本来不该让你插手调查,但如今民间情绪鼎沸,让你去,通州的人更能接受一些,不过你若是寻私心……” 这是警告了。 给了甜枣后再给一棒槌。 第64章 探花郎 蜀王盯着许青珂, 许青珂却是淡然一笑:“为人子最大的私心也不外乎让父母沉冤得雪,犯不着冤枉无辜的人。而且微臣自认聪明,也不愿意让真凶逍遥法外, 坐享巨富后还嘲笑我愚蠢。” 许青珂是聪明的,天下人都知道, 从她在江东的时候破的那些案子就知道了,而这样的事情蜀王不可能没让人调查过。 聪明的人都是骄傲的,许青珂并不掩饰这种骄傲。 第49节 “通州那些死去的百姓太可怜了,你可一定要办好,不过我觉得这一路应该也很危险,你小心点~~” 这话刚说完,一颗金球飞射而来,竟砸向许青珂的脑袋。 许青珂身体不好,自然不能躲开啊,眼看着就要挨这么一下,嘭! 金球被一颗石子打中。 “诶!老五!你怎么这样!”霍云菱怒瞪霍允延,霍允延挑眉,不理她,只看向那个出手的人。 “好巧啊,三哥今日也在宫中?” 三皇子早已离宫开府,他来宫里便是看自己母妃的。 “刚好遇上,不过五弟踢球可得小心点,许大人身体羸弱,可禁不起这一球。” 霍允彻似笑非笑,霍允延双手环胸,却是撇嘴轻哼,似乎不屑,瞟了许青珂一眼就走了。 无法无天似的。 九皇子看了看霍允延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许青珂,有些痴茫,“许哥哥,你疼吗?” “不会,并未碰到。” “五哥哥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不要生气。” 许青珂定眸看着求情的五皇子,智力有碍才是真的纯真吧。 他不晓得善恶,只知道愿意跟他一起玩儿疼他的五皇子是个好人,就一定不会伤他很喜欢的许青珂。 真单纯。 “我没生气,九皇子去找他继续踢球吧。” “可是……” 许青珂微微一笑,伸手摸了他的脑袋。 九皇子这才笑了,抱着花儿跟球一步三回头得走了。 霍云菱担心他,看了看霍允彻跟许青珂,“许青珂,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会常找你玩儿的,不过三哥你可别欺负他,一定要护着她离开哈。” 霍允彻笑着点头,等霍云菱走了,他才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这么讨人喜欢,进宫一次,不仅父王跟钟阁老对你刮目相看,就是我的几个弟弟妹妹也这么喜欢你。” 许青珂:“可显然不喜欢我的人更多。” “你是想说我?若说我不喜欢你,那可是冤枉了。” 霍允彻走过来,到了许青珂眼前,“我一直在拉拢你,可你自己拒绝了,不过我一向很有耐心,愿意等你回心转意。” 三皇子贤良大气,举朝皆知。 许青珂淡淡一笑:“有耐心,这是一个好习惯,殿下应该持之以恒。” “你这般滴水不漏也是一个好习惯,虽然不大让人高兴,行了,我带你出宫吧。” 霍允彻带着许青珂出宫门,也不知这一路遇见的人里面有多少是朝中势力的眼线,宫门口,却正好遇上几个宫妇离开。 不过那几个二品三品诰命的宫妇正在朝一位妇人行礼。 远远就看看到那女子身子高挑,衣着华贵极致,容貌美艳得很,像是一朵绽放艳丽的玫瑰,看起来似乎只是三十左右的模样,可许青珂看到她身边有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公子扶着她的手臂。 能做出这般动作的也只能是子侄,看衣着跟旁边随从的姿态,应该是母子关系,是以她的实际年纪应该更大一些。 而且看那些宫妇的礼仪,那女子必是皇族出身。 能让二品诰命的宫妇外嫁的皇族公主也就那么几个了。 三皇子步子顿了下,道:“许青珂,你可知前头那位是谁?” 要考她吗?许青珂也不至于在这种事儿上故作遮掩自己的能力。 “下嫁归宁侯府的天姣公主。” 公主霍姣可是在蜀王跟宗亲里面面子身份很重的一位公主,不过关于她的下嫁,还是有很多非议的。 霍允彻也不跟许青珂解释,毕竟是皇族的事情,他过去行礼。 “彻儿见过姑母” 霍姣看到霍允彻便是颔了下首,也没什么热情,很是冷淡的样子,只是在看到霍允彻身后走过来行礼的许青珂,眸子顿了下。 “许青珂见过天姣公主。” 霍姣盯着她,并未给予回应,反而表情若有所思,而且那眼神总有几分游离跟恍惚。 旁人狐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还是身边冷峻的青年皱眉提醒了一句。 “母亲?” 霍姣回神,目光收回,竟是连话都不说一句就入了马车。 还真是够傲慢的,可旁人似乎也习惯了。 只可怜许青珂,先后遭了五皇子跟天姣公主两人冷待,若非脾气好心机神,恐怕也不会这般波澜不惊。 既是长公主,那么她的儿子自然是归宁府的世子。 许念胥朝三皇子略颔首,并未多看许青珂,便是上马离开了。 —————— 看着归宁侯府的马车离开,许青珂跟三皇子告别,马车缓缓行驶,却是跟在了那归宁侯府的后面。 “公子,那许青珂的马车一直在后面。” 许念胥得到随从护卫提醒,转头看了一眼,看到那马车朴素简单,依旧寒门出身的样子。 “无妨,同路吧。”许念胥嘴上冷淡,脑子里一瞬滑过那张脸,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许青珂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来自母亲的异样。 归宁侯府的马车到了归宁侯府,许念胥下马扶着霍姣,后者下马后,听到身后马车哒哒的声音,转头看到许青珂所在的马车正缓缓过了归宁侯府的大门,她皱了眉头,但还是转头进了归宁侯府。 许念胥目光也扫过那马车,袖子轻摆,跟了上去。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进去后,许青珂撩起了帘子,看着眼前缓缓路过的归宁侯府大门。 帘子放下,原本的从容温和变了,面无表情,那眼神冷酷如寒冰,潋凛森森。 —————— 第66章 乱三国! 皇宫里, 霍允延看着前头九皇子抛弃了那金球,只坐在台阶上捧着那花儿发呆。 他觉得有些没趣,就走过去, 笑眯眯得问:“小九,这花是那许青珂送的, 你就这么喜欢啊~~把它给我,我送你一篮子可好? “不要,不好!” 小牛犊子护着口粮似的。 霍允延多坏一个人啊, 且还笑着, “花儿总会谢的, 你这样抱着它,它会枯萎, 我带你去把它种好, 来年它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才好呢。” 九皇子半信半疑,“真的?” “我骗过你么?” “五哥哥不会骗我。” 于是再三犹豫, 九皇子还是决定把花花种了, 而且是自己亲自拿着小锄头挖了坑……花花就暂且交给五哥哥拿着。 满头大汗的皇子殿下最终还是挖出了一个小坑。 拿回了花花, 最后低头亲了下它。 霍允延看着这小胖墩有肥嘟嘟的嘴唇去亲那娇嫩的花儿。 很是舍不得的样子。 突兀的,他想到了刚刚在花园里的惊鸿一瞥。 指尖魔术般盛开的花, 跃然入画的侧颜, 眉眼中隽永宁静, 竟是把那满亭子的美人都给黯淡了。 许青珂……蜀国开国以来最美貌的探花郎。 呵~名不虚传啊。 他笑呵呵得看着自己的九弟弟将花儿种下, 袖中却是藏着另外一朵花, 跟那花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他手指之间碾碎了,那花瓣点点落在袖子之中,随着他跟九皇子离开后,点点残碎的花瓣随着他衣摆袖口曳动飘落在地。 ———————— “今日的大姑母表现很不一般。”霍允彻回去跟妖灵提起这件事,妖灵有些惊讶,“天姣公主?” “对,她似乎十分不喜欢许青珂。” “呵,我倒是听说天姣公主极少对人友善,这位公主是君上唯一同母所出的妹妹,先帝一开始就十分宠爱,而且当年君上登基也是她大为支持的,算起来,她跟五皇子也算是皇族里面最任性的人了。” 妖灵轻描淡写,霍允延却下意识皱眉,“五弟?若非他手中无半点实权,不参政不涉军,也无人簇拥,倒真是一个劲敌。” 哪怕年纪还小。 “君王之位,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君上就是天,他最终属意谁,谁就占了最大的上风,但下风之人依旧可以谋事。” 妖灵这番话算是霍允彻一贯的策略,君上之心跟手头权柄双管齐下。 但他也感觉到妖灵在提醒他——不可以轻视那位五皇子。 “妖灵阁下的意思是五弟会跟我□□?还是……” 妖灵垂眸,“以君上的习惯,越盛宠五皇子就越不可能属意他继承大统,虽他现在挂在皇后名下,但他的出身来历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宗亲那关就过不去,但他有盛宠在身,而且跟九皇子四公主一起几乎是君上最为疼宠的子女——您知道,君上已经老了,他是不可能在疼宠您跟太子的,所以,您要得到的偏宠只能依靠这三个弟弟妹妹……一如君上当年因为天姣公主得到先帝最后眷顾。” “当然,我能想到……恐怕太子那边也在准备了,毕竟五皇子也是皇后养大的。” 霍允彻忽然凛眉,“我说近日一向傲气凛人的太子爷怎么会忽然在父王面前夸他们三人乖巧,呵~,不过我想无法无天的五弟是绝不会忘记小时候被太子亲手按着头栽进花池的。” 论拉拢霍允延,他自问自己更有胜算。 “不过我更在意是谁点醒了太子那榆木脑袋。” 霍允彻看向妖灵,“莫不是他也如一样,得了妖灵阁下您这样的大能者。” 妖灵浅浅一笑,“碧海潮生阁四人,除我以外,还出了两人。” 第51节 ——不按套路? “只是我这人素来好问,看见了奇怪的事情就想弄个明白,就比如……” 第68章 无情 许青珂指尖稍稍转了茶杯, “廷狱来通州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情,我来通州也是十几日之后的事情,既不着急从通州离开, 乖乖在这里束手就擒,要么是自诩清白, 要么就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远登时说:“我是清白的,当年那通州贪污案,我根本就不知情, 肯定是有人诬陷!” 许青珂:“清不清白日后判断, 我现在只预估你是做了准备的。所以来之前, 我从御史台拿到了一份关于林远大人的官册,上面记着林大人少时乃探花郎, 这点倒是跟我一样, 不过大人意气风发远胜于我,便是得了一品太傅苏赫的垂青,将独女嫁与你, 不过苏赫从前支持前太子, 必是不能亲近的, 于是苏氏败落之前,你那妻子便是死了, 死得相当及时, 林大人得以逃过一劫。但你那妻子好歹也给你留下了一个女儿……便是这位吧。” 那女子忍不住转过头来。 “为表对亡妻无眷恋, 便是纳了许多小妾, 但奇怪的是膝下依旧只有一个女儿, 若是有情,何必纳妾,若是无情,没留下一儿半女也是挺奇怪的。” 林远脸色变了变,一时不好承认自己是疼爱女儿,因一旦承认了,不就承认自己对亡妻有情了!那是大罪!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不承认…… “怎么,不肯承认了?我猜也是,若是真疼爱,为何只是喊,却不挣扎呢,挣扎一下会掉你一层皮不成?” 这话一说,其余人还真狐疑了,仔细回想,这厮还真是只喊喊,却从未拼命过,若是一个真疼爱女儿的父亲,老早疯狂了。 哪里像他这样只扯嗓子,却从未动真格。 表面功夫而已。 那“独女”垂眼,她的挣扎跟脆弱也许就源于此——只因深知自己不过是自己父亲隐瞒他人的障眼法。 但她却只能配合,这种配合可能是粉饰太平,可最终还是被这个仙人般的郎君给撕破了伪装。 ——何其残忍,又如斯强大。 “若是独女,恐怕也不会这么狠心,毕竟天下有哪几个男人不怕绝后,所以……藏了其他子女吧。” 许青珂也懒得看林远那猪肝色,只看向章云。 “章大人现在恐怕没时间盘问林大人了吧,有些东西松不得口,一旦松了,命就难保了,也只有唯一的亲儿子才能让林大人松口了。” 林远大怒:“许青珂,你这是公报私仇!君上绝不会……” 许青珂:“私仇啊,所以林大人是承认自己不无辜了?” 林远一窒,却见许青珂面无表情,慢腾腾喝着茶,“恐怕不止一个儿子,那就杀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唯一才显得贵重,林大人的骨头才能更软一些。” 歹毒,致命。 那花容月貌之下的无情让人心悸,可她又轻描淡写,让人不忍判断她是一个无情之人,只能给予褒义——她太聪明了。 章云恼怒许青珂越俎代庖,却又找不出话来怼她,只因他跟许青珂现在是一条线上,对方是带着王命来的,暂且也没小辫子在他手里。 不好对付,竟只能配合? 不甘不愿,章云却也笑了,“这是一个好主意,料想关乎亲儿子,林大人也不会将这等事交与不信任的人。” 章云目光一扫,落在那个管家身上。 那管家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林远软了,他知道如果自己的几个儿子真的被找到了,不管交不交代,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太好——一旦露面,总会有人盯上了。 只有他交代了,才能让自己那些儿子没了利用价值,廷狱不去找,他们就能藏得更安些。 所以他软了。 章云将他提到隔壁小屋去,却没见到许青珂跟上来旁听。 他留了个心眼,让部下过去看那许青珂在做什么。 稍会,部下过来了。 “看花?” “是的,大人,她还夸这姓林的虽然不太聪明,但有些品味。” “……” —————— 许青珂是一个奇怪的人,不管是廷狱还是通州那些牵扯上的官员,一个两个还是一群两群都觉得她很神奇。 来了通州,偶尔去茶馆喝茶,偶尔去看书画,走访书法家画家,听曲儿听评书,偶尔抽空才去看章云提审,提审有了难点的时候,她在旁边忽然爆出一两句总能切中对方致命点。 完全是屠刀似的,所向披靡。 贪污案毕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都十多年了吧,当年的官致仕的致仕,调任的调任,这一查就遍及诸多州,且一查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本以为会是一场硬战,但一个个老油条似的官员都扛不住招了,这效率就高了,每次看见许青珂踱步进来的时候,那群官元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章云再不敢小看她,尤其是他发现自己在那些官员面前远不如许青珂有震慑力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姓许的来者不善。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当疆城守城成功,而烨国腹背受敌,一纸调令到了疆城守将秦夜的手中。 “只是调将军会邯炀,却没提升官,这是什么意思?” 早在疆城受烨国攻城的时候,缺吃少穿,硬生生扛到了现在,如今胜了,邯炀那边一点奖赏都没下来,就口头上夸赞了几句,但决口不提封赏。 如今又不冷不热调了将军回城。 也不知是福是祸。 “将军,不能去啊!您本就被晋伯府跟枫阳侯府忌惮,如此才被赶到了疆城一守就是这么多年,现在他们就更觊觎您功劳了。” 秦夜将圣旨阖上,淡淡道:“将在外,君名如何能不从,何况也未必是祸。” “可是将军,两年前西城那位陈将军,还有河东州那边的齐氏开将军,还有……他们有哪一个是得善终的,这些年多多少少都遭了难,君上重文轻武,可一旦上战场都是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偌大的功绩……” “守城而已,又不是开疆辟土,你们日后也得谨慎言行。” 秦夜看向说话的几个下将军,他们都明白过来了——君上忌惮军部,必会安插眼线,小心万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军师才叹息道:“小小守城功而已,论功绩,十几年前的那位归宁侯绝世英才,开疆辟土守城巩固,谁及他百分之一,可他还不是……” “归宁侯是死于烨国报复,是意外,天下人都知道这点。” 秦夜一饮而尽,军师也不再说话。 既是被烨国报复,又怎么会用意外这个词儿呢。 心照不宣而已。 第69章 桃花酒 ———————— 秦夜是寒门出身的猛将, 战功赫赫,却也非莽撞之辈,否则早已在邯炀当值之时就被人暗算坟头长草三米高了。 他平静接了邯炀的君命, 当日安排好边防事宜,次日就动身回邯炀了, 当然,在骑马纵横原野的时候,他眺望远方, 知晓这一去……恐怕很难再回疆城。 蜀王不许, 很多人都不许。 “将军, 来之前,我从那宦官嘴里套出了一点消息, 桀, 听说君上如今正宠信一个叫许青珂的探花郎,年不出二十,就凭着一番好样貌, 如今竟位列四品的御史中丞……” 这语气似乎讥诮随性, 其实是极大的不满, 只因苦守疆城多年的秦夜如今也不过是四品武将。 那许青珂什么都没做,就青云直上, 简直是滑稽! 秦夜也听见了部下的抱怨, 但他没说什么, 堵不如疏, 这种反应并不奇怪——那许青珂的确爬的太快了, 所谓君王宠臣也不过如此了。 —————— 许青珂远在通州,并不知自己已经被军部的将领们厌恶上,定位了君王宠臣,她倒也符合宠臣那不太正直的作风,一面审要案,一面却又游山玩水赏花赏风云,结交不少文人雅士,而文人圈么,就服有才之人,只要品德不出格,行为孟浪都是佳话,何况她并不孟浪,举止谦谦,才华之绝顶,不出三日就冠绝了整个通州区域,在通州文人圈一时名声极好。 起初章云并看不上许青珂这做派,但很快他明白过来了。 “玩忽职守?呵,是在搜集情报吧,读书人分两种,一种多迂腐,一种多心机……这个许青珂显然是第二种。” “但大人,这许青珂目前的确得君上宠信,而且才学名声也是极好,在江东一地似乎有许多官员于她有私交,她的前景目前反而最好,毕竟那言敬棋已经废了,谢临云等人又远不如她出挑……” “是啊,历届科举总要提拔出一两人培养,否则青黄不接,历朝历代都如此,但不能是许青珂。” 章云把玩着手里的小刀,一甩手,刀插入柱子。 “她跟姜信可是很熟的。” 所以……旁边的人低头,“是以大人不会告诉她——已有许多人要杀她。” 章云眉梢上扬,狡猾似狐,却又冷酷。 但他不知自己这个心腹出了门转头就去了城中一茶楼。 “人云亦云,一点远见也没有,难怪严松一向不是很看重他。”那人声音低沉薄冷,“这个通州贪污案总要死些人的,被调查的人要死,调查的人也要死,却未必是许青珂……” 他指尖扣下,也是一把小刀,小刀整根没入墙壁中,柄头都没留出半分。 ———————— 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如今通州虽还是远不如其他州城繁华富庶,但在繁华的酒楼倒也品出些微香茗,也能听到哝哝小曲儿,但约莫是因为城中如今风行贪污案消息,茶楼还是酒楼都不约而同换上了一些关乎家破人亡的哀曲。 法无禁止,官府纵然不喜欢也没法子,谁让上头降下的人就在查呢,不喜欢的官儿都被逮了,其余人也一个个战战兢兢,朝不保夕,也就没人管了。 那唱曲儿的姑娘挺美,但许多人都有些心猿意马,时不时朝着东西侧小座那边闲散坐着喝小酒的人看去。 那就是让通州官场风声鹤唳的许青珂? 草席前案上就一壶小酒,一壶清茶,许青珂喝的是小酒,对面的人喝的却是茶。 “饥荒之后,再加上乱贼案的缘故,官府通杀灾民,人杀多了,地广人稀便是荒凉,通州当年连续五年都一片惨淡,民不聊生,后休养生息,因一些作物特产商用而有了些活力……这桃花酒便是其中一样,许兄觉得如何?” 赏花赏风月要看当季,当季的桃花最美,一如中秋的月儿最好,这桃花酒也是当季的最好喝。 许青珂刚刚喝过两小口,自然能享它之纯香韵味。 “桃花不如酒,酒不如人,人不如曲儿。”许青珂这话让通州有名的儒生齐宣片刻沉默。 第52节 这桃花酒是他家中酿的,很有名,一向经商用,不过这齐家可不是一般的富家,齐宣母族那边是爵府出身,虽然爵位不高,但在这通州境内算是名望贵族。 “许兄说得对,再美的桃花,再好的酒也不及活生生的人,我父亲便是一直说通州当年若是没有遭逢大难,该是比如今要繁华许多倍的,起码满城尽桃花……” 满城尽桃花,那是何等的美景。 许青珂闻言笑了下,许多人便觉得这桃花与酒还是曲儿其实都不及人,不急这个人。 她这一笑恍惚了许多人,但不能改变一些人的杀心。 当那端来小菜的小二忽然朝许青珂刺出匕首,周遭喝酒听曲儿的人里面竟有三成是刺客,纷纷暴起,朝着许青珂杀去! 这是绝顶的杀心,齐宣脸上变色,却看到许青珂一脸木然,反低头端起小酒杯。 铿!!匕首刺在了酒杯上吗?不是,许青珂并不是练家子,但阿青是! 手掌一甩,桌上的碗筷就飞了过去,打在了那小二身上,飞扑,剑出,剑光如星芒,直接点刺小二心脏,不刺入,点刺就可以,内力自会穿透他的心脏。 于是剑杀迅速,转身便是迎上了其余刺客。 显然幕后之人也知道阿青是高手,那几十个杀手急速冲着阿青去的。 其余酒客纷乱,只能躲成一团,或者跑了,乱战中,独独许青珂一人安然在座,齐宣也有些慌乱,但看许青珂如此冷静,便也不好意思逃走吧,竟也很有义气得站在一旁看着。 杀戮凶猛,阿青一人可抵挡千军?混乱中,有谁知道那敞开的窗子外面,对街屋顶,有一个弓箭手冒出头,拉弓上箭,箭矢瞄准许青珂的后脑勺…… 指尖松开,箭矢飞射而出。 铿! 箭断! 在街道上空断!弓箭手大骇,朝另一头箭矢射出的方向看去,只见这酒楼附近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官军。 齐宣也看见了,不由震惊,“许兄,这是?!” 认识这么多天,他一直喊许青珂许兄,虽然他年长许青珂许多,但他好像一直没留意到许青珂对他的称呼。 “齐公子” 齐公子,她喊的时候一贯是散漫随意的,好像不怎么把人放心上,但又显得温和无害,比如此时,她依旧温和看着他,且因为是坐着的,又喝了一杯小酒,便是染了些微酒香。 “我刚刚有句话你理解错误了,桃花与酒都不如人,也不如曲儿,言外之意是——你们家的桃花酒实在不好喝。” 第70章 以身作饵 齐宣神色一变, 似乎略尴尬,“许兄这话什么意思?” 许青珂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道: “通州人都十分疑惑一件事, 便是堂堂爵府贵族千金为何下嫁给寒门出身的你父亲,或许关乎爱情, 但也得你父亲争气——毕竟不是所有穷苦人家的孩子都有心机跟能耐勾结通州官府,借着饥荒,贪了朝廷拨下的粮米, 又炒高粮价, 将粮米高价卖出, 借此一举跻身豪富,当然了, 也必然是分了不少钱给林远这些人……” 在场一些人懵了, 但刺客都被阿青一人万夫莫开得拦下,无人能阻拦许青珂提着那小酒瓶站起来,淡漠又孤冷得看着脸色惨白的齐宣。 “我猜, 在廷狱跟我来之前的那几天, 林远这些人不够时间去安心转移钱财, 便只能通过齐府这老路子吧……毕竟明面上,你们家可是通州发展起来的功臣, 谁会去查你们家呢, 但现在可以查了。” 齐宣回神, 大怒:“许兄, 我怎么得罪你了!你竟这等诬蔑我们齐家!我倒要无凭无据你如何查我们齐家!” 这话刚说完, 他又看到许青珂笑了,这次的笑粲然。 “你就没发现你派出去与联络杀手的小厮不见了?” 齐宣这时才知道自己完了,惨淡中忽眼中凶狠,袖口滑下一把匕首,猛然冲向许青珂。 此时阿青在不远处跟那些刺客打斗,是没机会再来保护许青珂的。 危险! 然而……许青珂压根不动,而那齐宣本凶狠,却忽然腿一软,砰,人跪下了,扶着墙,一脸惨白,浑身无力。 “你给我下毒了?!!” 许青珂提着酒壶,此时是俯视他的,却不曾弯腰跟他说话,而是淡漠看着他,直接扔了那酒壶,酒壶砸在那茶杯上。 铿锵碎裂,酒水酒味浓烈逸散出来。 伴随着碎裂出来的茶香。 那是一种清脆,也是一种寂静,不管是刺客还是无辜的酒客,此时都因许青珂这随手一扔而静寂。 “茶中下了软骨散,你之前不还说这茶不错么?”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设局引我!”齐宣大骇,后悔不跌,却也恐惧,这个人太可怕了。 许青珂扔了酒壶,倚着窗口,指尖摩挲,眉梢平静。 “我还是回答你原来那个问题好了,凭什么?” “就凭你区区齐家敢杀我。” “天下人皆说我许青珂平步青云,直接登四品官,我虽还没拿到这四品官的俸禄,但也不得不承认——我这条命现在还是很贵重的。” 贵重到可以让她借被齐府暗杀名正言顺凋令官府出兵! 也贵重到可以无视爵府名望,直捣黄龙! 因为出师有名。 ———————— “这些官员都已招供,但对于贪污钱款一度言语不清,交代的数额都十分少,我们的人也只从他们府衙中搜到少量钱财,这样一来是无法定罪的,哪怕有他们的口供,等押送回邯炀,三司会审的时候,他们依旧可以临时翻供,指认我们逼供画押……” 这也不是没有的事儿,廷狱对此很有经验,哪怕往日他们作风的确狠毒霸道,私底下办了不少黑案子,可那是有上头人保着的,这个案子却不行——除非蜀王下令。 “所以只能找到他们转移的钱财赃款或者过手钱财的中间人才算稳妥……还查不出?” “是,在我们来通州之前,他们显然已经得到消息,事先安排好了。” 还能是谁通风报信呢?章云想,也只能是那位不久前才风头正劲不可一世的言阁老了。 但肯定不是他直接下令。 那是一个巨大的权力体系,这次未必能拿下狼头,若是得罪深了…… 章云想起离开邯炀之前自家师傅那模棱两可晦涩不明的态度,一时不太确定。 “报!” 忽有人来报,“章大人,许大人刚刚在城中桃花酒馆遇袭。” 果然!章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冷漠,“是吗,那许大人可有事儿?” 那刺探沉默了下,说:“许大人无碍,但她已经查明是齐家动手,那齐家独子齐宣当时还跟许大人一起,是被抓个正着的……如今许大人正往齐家去了。” “齐家?齐……”章云初时惊讶,思索了两三个来回后,忽然脸色大变,是齐家!该死,又让那许青珂快了一步!决不能让她先找到证据。 “备马,去齐家!”章云二话不说,直接快步走出门,那刺探跟在后头,一群人快速出了门,章云正走向门口那匹马,忽感觉到冷风,他神经凛起! 刷!一把匕首迅猛如闪电,从他后面那个人手中刺出。 太快太快了,距离也太近,章云是人,不是神,武功也没达到冠绝江湖的底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速度…… 噗!匕首完全刺穿章云心脏的时候,他只稍看见那往日十分熟悉且用惯了的心腹刺探朝他露出诡异一笑,接着脚下一点,夺马奔腾而去。 杀人夺马逃走一气呵成! 后面一群廷狱的人如何能追上,而这一幕也落入附近一些商户跟百姓眼中,便是大骇! 官府门口,堂堂廷狱三把手竟被直接暗杀? 那可是廷狱啊!是君王的爪牙,是谁胆子这么大? 这天是要变了吗? —————— 许青珂到齐家的时候,齐家却是一片惨淡,江同站在那些尸身前面,一脸惭愧。 “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提前来到齐家,却发现齐家已经被全家灭口。” 许青珂看了他一眼,这大宅子本来风景十分不错,桃花树很多,但地上满布血腥,自然是早上齐宣离家之后的事情。 半天光景么? “看来有人比我更急,也更直接粗暴一些。” 许青珂目光扫过那些死尸,转头看向被一起押过来的齐宣,轻描淡写。 齐宣痴痴呆呆看着满庄子的死人,这次是真的身体疲软,他的天塌下来了。 “是谁,是谁……” 是谁不知道?许青珂睨了他一眼,这几天相处,其实她深知此人儒雅知礼在外,其内跟他父亲如出一辙——贪生怕死,贪财嗜色。 齐家被灭口,他如今怕是在衡量是要出卖背后那个人报仇,还是深藏秘密,保证自己的生存价值…… 不过许青珂并不太在意他,进了屋子,越过那些尸体。 “账本跟钱财找到了吗?” “还未,庄子被翻查过了,也不知对方是否已经得手。” 江同说这话的时候,看到许青珂顿足在那些混乱的书柜桌椅前面。 “又不是傻子,谁会把钱财装在桌椅板凳被褥里,翻成这样,是在找账本。”她的手指敲了下旁边翻倒的桌子腿。 江同:“那大人以为他们找到了没?” 第71章 账本 账本的确是硬性证据, 拿到它,加上那些官员的供词,这个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但若是账本找不到, 齐家又被灭门,只剩下一个齐宣…… 就不好说了。 毕竟齐宣不是他父亲, 没有直接参与贪污案,他的证词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许青珂站在了齐父的尸体前面,书房里面被杀的。 第53节 掀了他的袖子, 双手被束缚着, 手腕上干干净净。 许青珂眉眼淡漠, 放下袖子,是被逼问账本去向了吧。 可还翻找成这样……看来齐父不肯张口, 因为一张□□代了账本去向, 他必要被灭口,毕竟深知言党那边人的作风。 可他也没想到因为许青珂调动了官军,让那些杀手察觉到时间紧迫, 便是紧急灭了齐家满门。 “父亲!”齐宣悲痛跪地, 许青珂转头, “很难过吗?” “是你,若不是你……”齐宣怨恨极了许青珂。 “你会怨我, 而不是怨那人, 也不过是欺软怕硬, 因为我更好欺负么?” 许青珂不紧不慢, 看着齐宣, 似乎讥讽:“可你若是真孝顺,怎么会发现不了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你爹。” 江同震惊,却见阿青的手掌已经在齐父脸上摸索了两下,再浸了一点水,撕裂,撕下了一张□□。 “被束缚双手的话,手腕上却没半点勒痕,是他人的死尸换上□□顶替你父亲的。” 齐宣愣在那里,“那我爹被他们带走了?!” “账本没找到,你父亲才有活下去的价值,这也是你父亲为什么死活不松口的原因,虽然这样一来——你齐家上百口是肯定要被牺牲的,被牺牲的自然也包括你。” 许青珂随手取下一本书,翻了翻,“所以也该怪你父亲心狠手辣,委实怪不得我。” 齐宣竟无力反驳,只觉得自己父亲的确太狠,竟连自己这个亲儿子都舍了? “我若是交代我知道的,你能不能保证我不死……”齐宣想从许青珂手底下求得一命。 这个人太聪明了,他想以她为依仗。 啪,许青珂合上书,转头看他,“你有跟我合作的价值吗?账本在哪儿你又不知道,除此之外,你知道的还不如我猜到的多。” 好生自信!也近乎睥睨。 齐宣无话可数。 “所以啊,这不是合作,你也没资格要求什么,想活命,也只能尽可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满意了,你才有活命的可能。”许青珂漫不经心的,齐宣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便只能答应老实回答。 “你父亲是否喜欢看传记?”第一个问题就如此突兀奇怪,牛马不相及。 “不喜” “可喜欢写字?” “喜欢,经常写草书。” “多久写一次。” “一两日,偶尔沐修回来写。” 许青珂连续问了十几二十个问题,很快,快到齐宣不能深思,只能凭自己知道的回答。 江同不知道许青珂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但他目光扫过这个书房…… 四个大书架上书满满,但相比外面翻乱,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 这有点奇怪,按理说第一个搜的不该是书房吗? “第一搜书房,但外面的也不可放过,应是双管齐下了,但账本很可能混在这些书中,若是乱翻乱找,到时候恐你父亲都找不到了,于是都按照原位一本本翻找,这么多书,时间不够,或者账本藏得深,他们没能如愿找到……” “大人,那可需要我们翻找?”江同打算调派人将这些书都翻查一遍。 “没必要”许青珂站在四个大书架中间,目光一一扫过这四个书架,须臾,走到桌子前面,直接拿起那最明明白白放着的一叠字帖,的确是草书字帖。 许青珂翻了翻,从中抽出一张,江同眼睛锐利,发觉这张字帖似乎比其他的厚了一点点,而许青珂指尖摩挲了下,揉出了纹,撕开,从字帖中抽出一张真丝绸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数目人名等等。 “大人!这是账本?您怎知道……”江同此时已经震惊,而齐宣也目瞪口呆。 账本是一副真丝绸子,这并不奇怪,毕竟更易于收藏。 但许青珂如何能准确找到它! 就好像她早知这个秘密似的。 “你们家甚为有钱,用的便是最好的松檀墨,此墨精妙难得之处就在于会随时间而墨香更浓。一个喜欢写草书且一日两日都会写的人,桌子上的字帖墨色气味怎么会这么老,该是以旧换新,替代往日的字帖,这才是书法家的习惯……将老帖子一直放在桌子上,以你父亲这般心思深沉诡诈的人,是有所用意的。” 许青珂将那张抽出账本的字帖扔在桌子上。 “最显眼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些人眼看着这一叠字帖,却愣是没想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你父亲倒是好心机!”江同也恍然大悟了,忍不住对齐宣这样说道。 是夸奖吗?可齐宣却知道自己父亲跟自己恐怕必死无疑了——账本都被拿了,他还有什么底牌! 账本到手,许青珂这次下通州的任务基本上算是完美完成了——就三日的时间而已。 江同内心是惊叹的,对许青珂越发恭敬。 他的恭敬是有价值的,没多久,许青珂凭着花园里面泥土的脚印过深,疑似有人近期抬重物来回而找到了藏于假山后面的机关,假山下面是地道,地道下面就是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随便估量下也有两百万两巨资。 这是巨大的收获!江同觉得自己这次回邯炀可以升官了,毕竟这个案子办的实在漂亮,还找到了这么多的钱财巨资——抢在那幕后之人的前面。 人赃并获,皆大欢喜! 江同心中欢喜,却忽然接到手下汇报,当时脸色大变。 “大人,廷狱章云被刺杀了。” 许青珂正出地道,闻言看向他,眸色有些微闪动。 死了? 先是廷狱,再是章云,显然江同也知道廷狱这次颜面无存,那么这个案子乃至于以后朝廷都会变得复杂。 比如疑似通州幕后真凶的言党是要跟廷狱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这跟她有关吗?她觉得无关,却不知别人怎么想。 第72章 不是他 —————— 通州案官员招供, 贪污款跟账本都找到了,虽然有了许青珂被刺杀、齐家灭口跟章云被杀这样的意外,但对于朝堂而言总体是喜讯, 尤其是那两百三十万两的巨款,对于近些年亏空财政的朝廷真是雪中送炭, 一时朝廷内外对许青珂赞不绝口,但近些年厉煞的廷狱无疑有些灰头土脸,严松在堂上被几个高官不轻不重怼了两句, 却是冷漠如初, 深沉如旧。 蜀王却显得深沉, 他看着下面堂上百官众生态,也看到太子跟三皇子两人明里暗里都在争夺护送巨款回京的差事。 两党人互不退让, 争锋相对, 好一场大戏。 算起来,近些时候太子的确表现好了许多,闭门读书, 少说话多做事, 脾气也克制了, 这让朝堂内一些老臣颇为欣慰。 也让原本不喜太子的人一种错觉——莫不是太子还有朽木可雕的余地? 这种错觉对三皇子很不利。 他感觉到了,但在妖灵劝解下也不急着对太子动手——因为君上肯定在观察。 于是冲突变得缓和, 都隐藏在底下, 只是今日这差事实在太重要, 两人都不能退——起码不能让对方拿到。 也不知怎么的, 后来竟是太子主动提出了让五皇子霍允延担这差事。 呵, 太子开始拉拢五皇子了?刚刚还抢的那么凶,如今忽然杀一回马枪,让人惊诧,也十分漂亮。 霍允彻心里一沉,瞧了沉稳的太子一眼,这厮是中邪了?还是幕后之人手段太过高超,竟让桀骜不驯的太子爷修身养性孺子可教了。 “小五?你怎会想到他。”朝堂之上,蜀王看着太子似乎问得有些随意,但背后的探究跟怀疑肯定是有的。 太子便是露出些许不大好意思的神色来,“父王不知,算起来从小五弟读书是素来比儿臣好的,只是儿臣少时不懂事,待他不甚亲热,也很少关心他,很是没有兄长的担当。近些时日反省自己,十分后悔,便想着五弟如今也长大了,聪明机灵得很,也该给他一些事儿做。” 这番话总算有了长兄的担当,也坦诚得很,很有心胸,听得人心里直纳闷,这太子爷还真是开窍了啊。 这话说得可忒好了,起码于五皇子那边肯定是承情的——这可是一个偌大的肥差。 蜀王显然也很欣慰,赞许得很,当着百官的面夸了太子长进,也允了这个请求。 三皇子一党心中低沉,但没法驳回,只能吞下这苦果,回头如何商议后招就不好说了。 而经此一次,太子终于知道利用自己最大的优势了——他已经是太子,太子者,但凡表现好都是值得夸赞且符合期待的,可若是其他皇子,比如三皇子,他但凡表现好,总有“夺位”的嫌疑。 这就是战争中的攻守防,攻总比守困难得多。 太子只要守好自己的堡垒,不出大错,就离那皇位是最近的!谁都越不过他。 吃了一次甜果,太子自然知道好歹,越发对自己的“隐藏谋士”深信不疑。。 当然,这一次五皇子成了最大的得利者,太子也收获匪浅,起码在重新打群众基础,也就三皇子颗粒无收,隐隐还失了一些先机。 最该被议论的廷狱反而被忽视了。 “这一局有点意思,也不知是谁下的。”钟元下了朝,在路上这样想,但又忽然皱眉,叹息。 “竟是连我也这样了?国家大事,引以为党争,习以为常……还真是不妙的征兆。” 他心情低落,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的时候通过缝隙看到那严松骑马而去。 这位廷尉深不可测啊。 ———————— “这一局,言士郎肯定动了齐家,而许青珂是动了格局,唯一不确定的就是谁动了章云,动了廷狱,乍一看是冲突恶化,但无关贪污案本身过程,反而加速加剧,如今功劳全数归于许青珂身上……” “是许青珂?” “不像是,不动章云,章云也分不去她的功劳,毕竟君上肯定有人留在通州观察,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么点好处得罪如日中天的廷狱。廷狱就是君上的脸面,得罪它就是得罪君上……你没见今日君上的反应吗?” 似乎……隐晦不明,深沉了些。 最重要的是——他没提及被禁门在家的言士郎,一个字儿都没有。 而此时,宫廷之中,蜀王明明已经下了谕令,让五皇子带着卫队动身,但在宫中依旧衡量这次通州的事情。 “你说这章云是谁杀的?言士郎,还是许青珂?” 他问的是枫阳侯府侯爷景霄,后者是军侯,一贯是蜀王的心腹。 “君上,我跟言士郎一向不和,您问我,我肯定是要说他这人不好的。” 这人嗓子很沙哑,有种低沉的性感,其人也是俊美不凡,哪怕已经上了年纪,却依旧十分迷人。 当然了,他这番随便的言语堪称无礼了,但并未惹怒蜀王,反而让蜀王无奈一笑,“我可是认真问你。” “那我还是只能回答是言士郎。”景霄喝了酒,淡淡道:“一家上百人,还不包括护卫,半天光景要杀光,还不发出大动静,至少需要五十人精干小队,许青珂没有根基,哪来那么大的力量驱使这样强大的小队。若是有,或者她也有谋略要对付通州那些人,其实有更好更美妙的法子,她又不蠢,犯不着这般,还要搭上杀死廷狱章云……这本就不合理。” 蜀王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那许青珂定然无辜。” 第54节 景霄颔首:“君上英明。” 景霄走后,蜀王看着许青珂送上来的奏折,“言士郎……言士郎!真是他?” ———————— “不是他”许青珂远在通州,看了章云的尸体,对于廷狱之人那怀疑敌意的目光不置可否,在阿青跟赵娘子怀疑的时候,她的判断跟别人对她的判断差不多。 不至于。 言士郎现在要做的是收暗线,处理掉小尾巴,而不是招惹更大的麻烦。 “我若是他,现在就要翻查下自己手里的底牌,抽出最稳妥的一张来让蜀王保全自己。” 阿青闻言皱眉,“那些人的供词里都有言士郎,若不是他当年主掌通州地域以上御下,这样大的贪污如何能包庇到现在。这样的罪,朝廷难道还能绕了他?” “为什么不能?”许青珂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咱们这位蜀王素来是有大局观的,人已经死了,又过了这么多年,死多死少的重要性只在于如今民情民愤激烈程度,只要能平民愤,采取什么手段都可以。若是极强,不杀言士郎不可,那就杀了,若是不强,言士郎手头又有让他不得不看重的条件,他就不会动他。” 赵娘子深以为然,“而且我刚刚看了看,账本里面言士郎贪墨的钱财并不多,还比不得一通州小官,我觉得他应该是利用他人名目将钱财转走另做他用。” 女人么,对账面是比较敏感的,尤其是赵娘子这种做过生意的,就看了几眼账面就跟许青珂想到一块去了。 “他拿那些钱财做了什么日后总会知道的,但这些时日民间的反应已经小了许多,只因都在传颂这位言阁老年轻时候治理云州漕运,让云州沉珂的漕运有了莫大的进步……” 人犯错,要让别人原谅光求饶是没用的,最主要的是让对方想起自己的好来。 闭门在家的言阁老这一手就做得挺漂亮。 但……赵娘子跟阿青却更怨另一个人。 “君王是没有错的。”许青珂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在飘。 “不管他到底做了什么。” 阿青想到自己家族的灭门之恨,不由沉默。 —————— “呵,这人一倒霉,就有人急着要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了。”言士郎是这么对着急前来报信的言敬棋说的。 “大哥,如今情况十分不妙,许青珂在通州对付您,如今又谋害了章云,将廷狱的人引来对付您,此人如此歹毒……” 言敬棋如今恨毒了许青珂,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许青珂?这个人的确对我怀有敌意,来者不善,但她的出身来历我也查清了,跟通州案牵扯上,她的根基就是她自己的聪明才华。” 言外之意是许青珂的确来历清白,只因为通州案要报复他,但没有根基去杀章云。 章云被杀得太快了,没有内应是做不到这样精准迅速的。 在廷狱里面埋伏内应?岂是许青珂可以办到的。 她的报复在明路,他看得清楚,反而是暗路的那个人让他觉得危险。 “那是谁?”言敬棋虽然知道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甘。 “谁?这朝中要置我于死命的人可不少,但有能力的人不多,章云?有人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话什么意思?言敬棋一时不能理解。 第73章 诱惑 入夜, 廷狱之中满廷灯火,牢狱之中鞭笞拷问发出的惨叫都被封在地牢里面。 伴着这样的惨叫,严松顾自喝酒, 似乎很淡然如水,桌子上还放着一枝路上折断的桃花。 说来也怪, 掌握整个廷狱、一生杀人如麻也名声狰狞的廷尉却有这样的风雅爱好。 “师傅这么多年一贯只喝梅花酒,又喜欢在年年桃花盛开时折一枝桃花伴酒,如此雅兴让弟子我望尘莫及啊。”姜信踏着月光走进来, 面上含笑, 仿佛刚刚死了师兄的人不是他一样。 严松睁开眼, 看着他,“血见多了, 总得用其他好颜色养一下心,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杀人如麻是很无趣的一件事。” 他的人生仿佛都很无趣,尤其是后半生。 姜信:“养心?我一直都以为入了廷狱的人该没有心的。” 严松:“本来没有, 后来有, 之后又没有, 现在又有了。” 绕口令似的,却缓缓的, 混着酒香, 他低头看着桃花, 说不出的一种深沉, 还有一种难言的怅然。 姜信眸色浓了些, 他这师傅啊,高深莫测,说他位高权重、歹毒阴鸷,又不见他挥霍什么,钱权享受绝无,最大的奢侈也就这一杯寒月酿的梅花酒,一枝当即盛开的桃花,何其淡雅。 “听说喜欢赏花饮酒的人都是深情之人,于通州,我见到了一个心狠手辣的许青珂,在这里……还见了师傅。” 深情么?两个看起来都是无情的人。 这话也是大逆不道了,徒弟对师傅的。 严松眼帘都不带抬一下,也不生气,“看来让你去杀章云,你心中不忍了?” 似乎讥讽。 “当然不会,章师兄么……师傅之命,徒儿怎能不从。” “你心中自然是愿意的很,这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这一个坑,你跟章云两个人是坐不下的,不过他死了,你还得把我这老萝卜拔了才行。” 这话可谓诛心。 姜信却是微笑:“我最不喜欢做的就是拔萝卜。” 他就喜欢把萝卜弄死在坑里烂了当肥料,不过他有一种预感,这颗老萝卜并不喜欢这个坑。 一直都不喜欢。 —————— 姜信出了地牢,已经有人隐晦朝他恭喜了——廷尉之位将来必是他的,对手死了嘛。 姜信不置可否,出了廷狱之后,他走在街道之上,忽看到一家板栗店,进门买了一袋子,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路人。 “主上,严松怀疑您了?” “怀疑?早八百年前就知道我不是一只可以养熟的狼崽子了,毕竟许青珂都可以看出的人~皮面具,这老东西也也看得穿。” “主上是故意让他看出的?” 姜信低头吃了一颗板栗,唇齿流香,轻轻一笑。“他有秘密,我也有,各有所图,各自配合罢了。” 不过他没想到这严松竟会对章云出手,仅仅因为那姓章的背后抱三皇子大腿吗?还是因为——言士郎。 这姓言的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严松对付他。 莫不是因为他当年的那件旧事? —————— 许青珂被命令留在通州,跟江同还有通州官府看管那两百万巨款,于是乎,她住在了齐府,也省的来回搬运那巨款,地道口重兵把守。 “人手不够,若是分开去照看那些罪官的亲眷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只能一起放在这齐家一起看管,等上面人来了,才好一起处理。” 这些亲眷本来不需要费心的,但许青珂说得提防背后的人对这些亲眷下手来要挟这些官员反水,最好一起看护,让那些官员心里有底。 自然是有道理的,于是江同跟官府安排了这些。 只是…… “若是廷狱那些人能为大人调派,我们如今也不至于这么捉肘见筋。”江同这人也很符合官场人的心态,首先他是蜀王的人,本是来监视许青珂的,可其一蜀王身边可用的人太多,他是虾兵蟹将,排不上号,也就没什么前途可言。其二许青珂委实前途无限,很有投靠的价值。 当然,这种投靠不能放在明面上来,不然蜀王第一个摁死的就是他。 但稍微示好表达自己的钦佩还是要的。 许青珂怎会不知这人的心思,通州这边廷狱的人少说也有五十人,每一个都以一敌十,不是官府那些虚软的衙役可比的,可廷狱是内部相当排外,章云死了,那些廷狱的人宁可无头领袖安静待着也不会听从他人调派,不管是什么部门都不行,除非是严松或者蜀王下达命令。 可许青珂也从未对它起什么心思,管不住就不管呗。 守住人跟银两就行。 不过许青珂如今可谓是通州权柄最大的人了,官比她大的明哲保身不敢动她,官比她小的就更别提了,原本乌烟瘴气的通州官场一下子清风自扬,一副廉明清正的模样。 唯一不好的就是许多人都卯足了劲儿要讨好许青珂,什么奇珍异宝名家字画等等都搜罗了起来。 可东西找到了,许青珂却是闭门不出了,那齐家被抄,重兵把守,其余人哪里能进。 齐府风景独好,正是桃花开的季节,这齐府又是素来酿桃花酒卖的,更是美景独秀。 许青珂就坐在后院小石墩上,背对着楼阁,旁边一株桃花树点点飞旋落下花瓣,落在她发髻,落在她衣袍上。 走廊过来端着茶的人静默了片刻,才紧了紧手掌心,轻唤:“大人,茶来了。” 说着下了阶梯走到许青珂边上,看到许青珂正在做的事儿后愣了下。 许青珂伸手接过茶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芊芊灵秀之女子,芬芳牡丹之姿容,这般动人的姑娘于任何一个在官场浮沉的官僚或者才血气方刚的少年臣子都是莫大的诱惑。 可问题就在于她不是丫鬟,而许青珂也不少男子。 她平静看了对方一眼,却没说什么,接了茶就管自己做事了,敲敲打打的。 那“丫鬟”一时有些尴尬难言,眼波流转之下,“大人,我虽是罪人之女,可心中仰慕于您,愿意终身以婢女之身侍奉您左右。” 在隔壁院子里,江同暗暗想,林远的女儿长得是美的,出身官家,一身气派跟才气,但身姿婀娜素有江南女子的妩媚似水,哪个男儿不喜欢啊,而且因为是罪人之女,身份卑贱,也不需付出生命代价, 玩玩就算了,这许大人定然是会欣然接受的。 可另一个人不这么想。 小厨房里,赵娘子正在处理中午的午饭蔬菜,一边洗菜,一边笑眯眯得问旁边的两个小丫鬟,“刚刚那位是谁啊?新招来的?” 这两个小丫鬟是官府那边的人特意派过来的,也是服侍过官家人的,手脚麻利,背景干净,过了赵娘子的眼,这两天一直在帮厨跟洗衣等,只是小姐跟丫鬟毕竟是有差距的。 她一眼就看出对方不是丫鬟。 两个小丫鬟对视几眼,最终还是交代了。 “林府的千金?”赵娘子简直想笑了,莫说自家主子不是男儿身,就算是男儿身,以她那绝色美貌,殊是比女儿身的林府千金都美貌不知多少,又怎么可能会跟那林家姑娘纠缠。 那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赵娘子这么想的时候,看到门口阿青眉头紧锁,然后阿青转身走了。 诶,这也是一个管不住自己心的人啊。 第55节 赵娘子无奈摇头。 阿青转身出厨房,却见前头江同匆匆忙忙去了外面。 阿青对这江同毕竟是不太放心的——不是自己人,怎么能放心。 他跟过去了,却在齐府门口见到了…… ———————— “侍奉我左右?”许青珂单手端着茶,另一只手随手垂挂另一条腿上,她很闲散,却没看这林家姑娘,只抿着茶,缓缓道: “不用了” 就三个字而已,不用了。 “大人是嫌弃我是罪人之后吗?我……只是仰慕大人,不会牵连您。” 好生倔强,又痴情得很? 许青珂抬眼看她,“倒不是嫌弃,只是不喜欢。” 不嫌弃,只是不喜欢。 不委婉,很直白,也很平淡。 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感到伤心难过吧,可她这般风轻云淡的脸又好看得不像话,让人生不出怨恨来。 她是怀有私心的,本就不纯粹,哪来的资格生气。 “我一直都以为男女之间也不全然只能喜欢的。” 这不该是一个正经的官家女子该说的,她的语气又那样凄凉。 该是被她的父亲影响的吧。 以为男子对女子除却情爱,还有□□?已经有些露骨了。 许青珂垂眸,内心也有些无奈,她非男子,如何判断这□□?纵使她于人情世故通达得很,可揣度诸人心思,却无法断这所谓□□。 第74章 睡不好 “我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其他男子,其他男子也不是我,不能一概而论, 换言之,你也不是其他女子, 你便是你,今日你之选择,也只是你的选择。” 这话似有深意, 是啊, 这个人何其聪明厉害, 是注定要笑傲官场的人,岂是自己这闺中女子可比的。 可她仍旧有些不甘, 至于在许青珂将茶杯递给她的时候, 她歪倒向她…… 桃花浪漫,窈窕女子,俊彦儿郎, 那是十分美好的景象, 落入江同等人眼中也如此, 可前头那人却是讥诮了。 “呦,我道聪明绝顶手腕通天的许大人窝在通州该是烦闷无聊的, 没想到还有美人儿暖玉温香。” 五皇子霍允延名字十分俊秀风雅, 可人的确是混账的, 什么脏话浑话张口就来, 明明才十六许的年纪, 却如花丛老手,名声十分不好。 对许青珂似乎也尤其恶意。 他身后负责一起到通州运送银两的将领当时就头疼了。 虽然霍允延是君上盛宠的皇子,可这许青珂明眼中都看得出来是要飞黄腾达的,这五皇子才被君上重用,就要戳君上的心,恐怕是真的无心皇位,不然怎么会这么傻。 还扶着这林家姑娘的许青珂闻言并不恼,也不羞,只是扶好了她,收回手,这才朝霍允延行礼。 行礼后,却对他刚刚的话置若罔闻。 你倒是怼一下啊,怎就闷葫芦似的接了呢,是怕了,还是不屑?亦或者是漠然以对。 霍允延不悦了,是真真正正不悦似的,踱步过去,睨了那面红耳赤竭力镇定的林家女子,他的兴致缺缺,只细细打量着许青珂。 “许青珂,你不说话,可是默认了?” “的确是香,却是桃花香,殿下是来看桃花的吗?” 这话似说笑,其实是在提醒霍允延他来通州不是玩儿的,也不要管他人的桃花韵事。 能正经点吗? 霍允延自然听出言外之意,可他是个浑人啊,有多浑,许青珂很快就知道了。 “不是,我是来看你的。” 怎有点儿那姜某人的痞子气。 如今官场皇族都流行这般气质? “下官可没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你的脸好看。” 江同这些人简直尴尬癌都要犯了,也亏得探花郎许大人好定力,愣是面不改色得对上了五皇子似讥讽似轻佻的脸。 “殿下如此夸我,君子来而不往非礼也。” “所以,其实殿下的脸其实也算好看的吧。” 这夸得有些敷衍,还很君子得把敷衍的理由说出来了。 ——她是君子,所以勉强赞一下皇子殿下,可满意了? 霍允延是皇族里面被公认长得最好的,甚至比大多公主都要俊俏,从小到大明里暗里真心假意夸他的人多了。 可从未有一个人这样假夸他,又真敷衍。 这许青珂如斯胆大,又如此特异。 “你既然夸我,那我就接了,许青珂,咱们两个都是好看的人,接下来还得好好合作。” 这算是他最正经的时候了? “好”许青珂颔首,霍允延笑了下,目光一扫,在那女子脸上落了落,轻飘飘的。 “你叫什么啊,说出来呗,总不能让咱家的探花郎都不晓得你名字……” 其实是有些羞辱的,这么漫不经心的态度。 如果她回答了,便是承认了自己对许青珂怀有目的,那是很耻辱的事儿。 那姑娘也感觉到了,垂下头,但她没料到许青珂会开口。 “林以暮,我记得这个名字。”许青珂的话让林以暮猛然抬起头,难道她对自己…… 其实没有,她看到的是温和却冷清的眉眼。 没有感情,只有平淡。 可她既对自己无情,为何还要帮自己?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看过了便记得住,可不该记住的,也会忘。” 这是解释,也是提醒。 所以只是给了她体面,不忍她被五皇子羞辱,可又不会拖泥带水让她抱有希望。 林以暮懂了,心灰意冷,转身走了,可忍不住回头了一次,许青珂并未看她。 霍允延出身皇家,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对林以暮并不以为然,倒是对许青珂手边的东西很感兴趣。 “怎么,探花郎还喜欢做木匠?” 许青珂之前就是在雕刻几块木头,还没雕好,但已有雏形,似乎是一个人。 霍允延拿起这块木雕翻看了下,眼帘微抬,嘴角上挑,有些探究:“探花郎莫不是自诩美貌,要雕自己?” “不是” “或是有了心上人不成?” “也不是,随手雕一个而已,还未确定雕谁。” “既然随手,那就随手也雕一下本殿下,好在这几日你我也要一起共事,你有的是时间来仔细观察我。” “恐怕不太好。” 怎么,你不乐意?霍允延眯起眼。 “下官雕这个只是想着来日谁得罪我了,我便做一个对方的木雕炼箭……弓箭都已经备好了。” 说着,许青珂一本正经得指了下不远处石桌上放着的弓箭。 这就有点尴尬了,人家是真的要练箭,可不是故意冒犯皇子殿下。 还是尊贵的殿下赶着趟儿要送上门给人家当靶子的。 霍允延漠了下,又挑不出许青珂有什么毛病,便只能皱眉:“我饿了,现在还不给我吃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许青珂:“……” 众人:“……” —————— “公子,刚刚我看到江同此人得到五皇子得来的通报,他犹豫了下,还是先自己去迎接……” 赵娘子那边传来可以吃饭,霍允延便是进门去了,许青珂在屋外的时候,阿青出现跟她通报此事。 她也不惊讶,“墙头草而已,而且是这霍允延有心突袭……” 阿青刚刚也在不远处看到了霍允延“刁难”许青珂的一幕,觉得这人还真跟三皇子霍允彻不同。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如此顽劣,会不会麻烦?”阿青就怕此人仗着皇子身份跟君王宠爱肆无忌惮。 “麻烦肯定是有的,但就怕他是假顽劣。” 许青珂笑了下,转身进屋。 —————— 赵娘子的手艺还是极不错的,霍允延这次也没什么可挑的,众人随着吃了一顿饭,这霍允延竟也不过问贪污案的事情,甚至连许青珂做好的案宗也不过问。 “本殿下来通州是来护送钱财的,可用不着管这案子,能者多劳,许大人还是自己担着吧。” 既然不过问,这案子就更简单了,可以结案了,许青珂将资料理了理,也明面上跟廷狱那边知会一声,便要随着霍允延一起回邯炀了。 第56节 至于林以暮这些官家亲眷怎么处理,许青珂没问,但她知道后面那些人不敢出格。 如今这关头,越在规矩内越安全,敢出格的,就要准备被剁手。 —————— 钱财太多,两百万两啊,一路护送速度太慢,便是调了水军过来护送。 好几艘,每一艘都有精干的军中高手护送,必然是万无一失的吧。 反正许青珂是安然待在船上第二好的房间看书练字,偶尔船停靠的时候钓钓鱼…… 安逸得不像话。 就是晚上不□□逸。 夜晚,许青珂躺在船上,阖着眼,耳边有海浪声,风声,还有隔壁船板传来的声音。 那种声音,有女儿家的□□,男子的调笑,还有男女的喘息,还有木床摇晃的…… 简直了!许青珂按按太阳穴,无奈得将被子盖在脸上。 连续几日后,霍允延难得遇上站在甲板上看风景的许青珂。 他神清气爽,许青珂却是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皮肤本来就白有细嫩,可此时眼底却有淡淡的青色。 海风吹,也吹动她的束发,眉隽永,眼通透,这样比女子更加美妙的儿郎有种世间少有的大气跟□□,可再大气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那袍子宽大倜傥随风飘动,但也越发显得她身形消瘦羸弱,霍允延定定看了半响在上前。 “呵,许大人不习惯坐船?我可听说你是江东人,江东人不都水性好?” “我的水性不好。”许青珂避重就轻,并不太乐意搭理这个年纪还比自己小一两岁的皇子殿下。 可人家难得逮着她一回,便是赖着了。 “所以你是晕船了?我带了御医,可以给你刮痧。” 脱衣刮痧?被他的人看了,自己不就露馅了!就是把脉也会露陷。 “我并不是晕船。”许青珂神色淡淡。 “那是什么?” “睡不好。” “为什么睡不好?” 霍允延端着俊俏年轻的少年脸庞,却是比已经在女子之中十分高挑的许青珂还要高出了一个头,他一脸笑眯眯的,阳光粲然得很。 许青珂步子顿了下,转头看他:“吵” 吵?霍允延对上许青珂那眉头微蹙的模样,一怔之后又目光一闪,忽明悟了,却没有半点尴尬,只不怀好意:“阿,原来是我的罪过,不过许大人年纪还大我一些,这美妙滋味怕是早已知晓的,食髓知味,身边又没有女人,的确不好受。” 阿青刚端了厨房送出的清汤,听到霍允延这话,当时就不太好了。 刚上船那会,这五皇子身边并无丫鬟,可也不知从哪儿的青楼恋了一风尘女子,特地待在身边,这一路都跟着,平时还好,那女子知晓这船上的人跟物都很贵重,不敢乱走,一到晚上那真是…… 住在隔壁的许青珂尤其清楚。 真是浑人一个。 第75章 名声 ———————— 海上水流清澈, 蓝天白云,船队行驶在海上,本是平静的, 可浑人霍允延就是拦着许青珂不让她走,非要她回答自己那个问题——晚上可空虚寂寞冷了? 附近的军卫跟几个官僚面面相觑, 却愣是不敢插手,只能看天看云看水…… 阿青皱眉,想出头, 却又记着许青珂的规矩——剑客的作用就是出剑, 其余都不关他的事。 坏规矩的人, 许青珂是不留的。 而且许青珂也不需他出头,她在霍允延不怀好意下淡然回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生之初, 死之前,消耗一点是一点,而下官身体不好, 不能放纵, 不比殿下天资纵横, 可以肆意。” 这是夸吧,对一个男人最大的夸奖, 霍允延却想着许青珂提及的——身体不好? 他的眉梢挑了挑, 打量后者苍白泛青的脸色, “看出来了, 这么一点折腾就脆弱成这样, 探花郎还真是娇弱如花啊。” 说罢也放行了,让她去厨房喝药。 可许青珂一走,他忽然就想到了——这人哪里是在夸他,明明是讥讽他会早日精尽人亡。 呵,这许青珂! 厨房里,许青珂哪里是一夜没睡被折腾的,赵娘子一看她这脸色就退了其余丫鬟,连阿青都不让留,拉着许青珂到了边上。 “公子,您这是葵水来了?” 是公子,也是姑娘,许青珂自知这一现实,便是阖了眼,稍颔首。 赵娘子皱眉:“不是说公子您体质特异,可能不会来葵水,往年也从未……怎的忽然就来了。” 她也有些焦急,一边准备炖点补血暖痛的,至于身上换的那东西,许青珂自然是已经弄好的了。 赵娘子知道的时候,沉吟:“公子您一早就准备好了? 许青珂拿着暖炉放在腹部,有些疲倦,但也需要回答问题来转移注意力,便是说:“我怕有万一。” 心机细密谨慎如斯,可也让人心疼。 赵娘子很心疼,便是加快的手底下的速度,很快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出锅。 她能到许青珂身边,不仅仅因为狡黠敏锐的心思跟麻利的手段,更不是因为旁人不能想象的暗器身手,更因为她懂药理,可以给许青珂调理身子。 暖了肚子,许青珂面色稍稍好了一些,她如今也才十九,正是芳华年纪,葵水推迟这么久才来,已经是不正常,可不来也不正常,左右都是不正常,她当然是希望它不要来的。 “哪能不来,女儿家不来这个便算不得女人,将来不能育子息的,我看公子来这个甚好,不需担心什么,这一路我陪着呢,定给您打理稳妥。” 赵娘子安抚许青珂,且有欢喜,许青珂见她这样也笑了。 但她心里其实在叹息——孩子么?她的打算有许多,唯独不包括她自己,更别说她的孩子。 许青珂处于特殊时期,而且身体越来越疲软痛楚,赵娘子跟阿青想让她换房间,但这样一来必会惹来那霍允延纠缠,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于是也就作罢了。 熬了大半天,到了晚上就更显的麻烦了,她来葵水,隔壁却在…… 但许青珂等了一会,却没等到那让她无奈的“噪音”,平静得很。 她昏昏沉沉的,最后也睡了。 —————— 痛过之后方知不痛是舒坦的,许青珂第二天就好了,可其他人又不好了。 “这潮浪不对劲,风太大!”有丰富经验的掌舵忧心忡忡,跟许青珂还有霍允延两人汇报。 还未揣度出这情况意味着什么,下暴雨了。 连着两日暴雨。 谁也没想到路上会遇上暴风雨,似是台风要来了。 这时节不对,可遇上了就是遇上了。 一开始所有人都担心顽劣之名在外的霍允延会任性不肯停船,没想到这人还会转头问许青珂。 “你怎么看?” “小心万一” 倒是滴水不漏,以为自己会把责任抛给她?霍允延眯起眼,轻笑了下。 “还真是晦气,前头是什么地方?可有能安全停靠的地方?” “有,前头是霖州,半日就能到。” “那就停霖州!” 当地知州带着十几二十个数得上的大官小官连夜冒雨前来码头接驾。” 霍允延跟许青珂安排好各自需要看守的银两跟人就被知州安排到了他的府上休息。 果然是台风天,虽然不是特别大,但对海上航行的船只影响很大,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码头重兵防护,连续熬了三天可算是过了,可不少船只都被吹断了桅杆,又得耗费时间修复。 于是许青珂等人也只能多逗留几天。 台风过后开晴,便是比往日还要清朗昭昭的多,老百姓们各自出门打点损失,哪怕官府有意将消息封闭,但码头又不是没有其他商船,那一晚谁没见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几位高官冒雨前去码头,一个个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于是很快老百姓们便知道并霖州来了一位最受宠的皇子,当然,还有那位传闻青云直上的探花郎。 —————— 霖州知州姓陈,看起来倒是一个实干的人,连着几日都忙碌于台风天的事儿,等台风过了,才来拜见许青珂。 这几日的事情是他跟霍允延两人主掌的,许青珂没过问,等事儿好了,陈知州就设了家宴宴请两人,毕竟是先在他的家里。 宴请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容颜艳丽的女子,似是风尘…… 他看向霍允延,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尴尬——毕竟谁也没想到会有一个风尘女子列位其中。 这种女子什么的,不是玩玩而已的吗,哪能送到台面上来。 当然了,许青珂察觉到这种尴尬还有其他原因。 直到霍允延出其不意得来了一句:“这位艳儿姑娘乃是许大人的红颜知己,情深意重,诸位可得客气几分。” 艳儿姑娘闻言朝许青珂深情款款看去,再羞涩低头。 众多官员齐刷刷看向许青珂,那眼神真真是精彩得很。 许青珂:“……” 不是没法解释,而是许青珂懒得解释,只看了那霍允延一眼,并不开口,其余人也以为是许青珂尴尬,便也齐齐默契微笑,一副我懂你的姿态。 宴会结束,霍允延拦住许青珂,道出了自己的苦衷。 “诶,许探花,你可不知道,父王早有属意让我娶这霖州秦家的那个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若是在这霖州地头传出我跟一风尘女子有染,恐怕父王不会轻易绕我。” 秦家是霖州地界乃至周边好几个州的最大世族,上有姑祖母曾是前皇后,后有一品世袭罔替的爵位在身,门庭比谢家还要高上一个阶梯,皇家不怕秦家,但也有政治联姻的重要性,不容霍允延随便破坏。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这人才肆无忌惮得黑了许青珂,也料到许青珂不会反抗。 第57节 “所以殿下欠下官一个人情。”许青珂并不扯源头,只问结果,“毕竟我挽回了咱们蜀国目前最为体面的联姻,也替殿下挽回了一个出身跟容颜无懈可击的妻子,这个情我记着,也请殿下记着。” 说罢就走了。 霍允延满腔腹稿都被掐死,但忽目光一闪,快步追上去。 “既这么情深恩重,那我不如叫许哥好了,好歹你年长我一些,咱们日后就是异性兄弟了。” 这哪跟哪。 许青珂步子顿了下,“殿下是皇子,下官不敢。” “你不敢是你的事情,我敢就行了,我倒要看看以后我都这么叫你,您还能不能爱搭不理的~~”霍允延笑得粲然,一副俊俏阳光的模样很给人好感。 但明明十分恶劣蛮横。 许青珂漠了下,开口:“那就请延小弟日后对我多敬重几分了,毕竟做戏要做全套。” 延小弟?霍允延这次没能拦阻许青珂,只能看着她施施然离去,眉梢压了又舒展,又压了压。 这许青珂果然是一难缠的人物。 —————— 一个人情换了一个皇子小弟,许青珂却也牺牲了自己的名声,这霖州是一大州,比通州江东都要大,人也多,城池人一多,贵人也多,官家也多,这消息一传十二传百,很快就都知道了清华绝世的探花郎也扛不住这红尘的风尘花勾搭,直堕了风花雪月之中。 于是第三日许青珂随霍允延去霖州小山寺进香告谓这次灾情之前,霖州老百姓已经流言四起了。 ——那个痴情于风尘女子的探花郎啊,读书人好风月果然是不假的,本是美谈,可好姑娘还真不能嫁她。 “诶,许哥,我还真有些内疚了,害你丢了好几位妻子人选……” 非要赖在许青珂坐轿上的五皇子幸灾乐祸,许青珂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有点儿似笑非笑的意味,霍允延像是一愣,后面却是领略了这一笑的含义。 到了小山寺,他先下轿,多少人敬畏恐惧,可后面那个人下轿,他却感觉到了比敬畏恐惧更加安静的——抽气声。 容颜绝世如斯,名不堪闻又如何,自有人自甘堕落为她所迷。 一如他刚刚被这人眼波流转便乱了的心神。 第76章 兄弟 ———————— 小山寺跟许多山寺一样, 选清幽雅致之青山绿水,焚三足青铜之天地佛香,享四方凡贵之芸芸香火, 淡看人间浮沉之渺茫。 山清水秀,人来人往, 这么多人,却是都要臣服君王权的,哪怕这空灵山寺也是如此, 是以那寺庙主持带着诸人前来迎接霍允延。 自然也看到了许青珂出轿子的一幕。 在这山寺主持多少年了, 少见这般出色的郎君, 纵然佛家讲究□□,但□□, 眼之所及, 只看入不入心罢了。 他上前,霍允延倒也没在佛家面前摆谱,回礼后便被带着进去了, 只是眉目一扫, 发现那些人还是在看许青珂。 眼睛都发直了。 什么名声, 什么女儿幸福都不管了是吧。 进山烧香,再稍微祭拜下, 官员们随同, 霍允延一路上倒也没出太大问题, 倒是见到了不少官家小姐, 本来平时见到的话, 是不太妥当的,总有“拉郎配”的嫌疑,但今日是在佛寺,这就没什么给人编排的话头了,虽然这些姑娘家们有些纠结,起先吧,这五皇子并不是第一人选,倒不是瞧不上人家,而是传言五皇子要跟秦家联姻,这是君上的手段,谁乱了他的局,谁就得死。 官员们心知肚明,因此并未奢望自己的闺女能当王妃,不过么……五皇子不是还能找侧妃么,将来身边必定不止一个女人的,现在先挂个号,留个印象,以五皇子此人的风评,不出一年就得再纳妃,那时候就是他们的机会了。 于是官员们纷纷在枕边跟自己的夫人定了计,于是平日里闲于闺阁的官家千金才能见到五皇子,的确是俊俏贵胄少年郎,可她们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这位探花郎是早早就有了美貌似嵇康之名,那是话本里面的第一男主人选,且才情横溢,兼学子之身时就已经能断案如神,是妥妥的聪明绝顶,姑娘们不是不爱慕期盼的,可转头一听人家跟风尘女子搅合一起,那印象就大打折扣了。 郎君虽好,奈何缠绵风尘,来日又岂是良人,又这般年轻,来日青云直上更保不准后院莺莺燕燕不得安生,是以所有好人家都不考虑许青珂。 当然了 ,五皇子也肯定不是良人啊,根本就是绝世的浑人,可人家是皇子,这来日的物质基础不一般,于是在来山寺之前,许青珂被众多霖州的官僚家庭很爽快得放弃了。 然后姑娘们此时见到了许青珂,又觉得——长成这样,花心一点也没事吧,可以忍。 于是轮到霍允延被这些姑娘们在心里暗暗放弃了。 他怎看不出来,撇撇嘴,将分到的香先递给许青珂。 “你先来吧。” 后面是陈知州,见状脸色一变,忙说:“殿下,这上香祭祀定然只能您带头,您是皇子之身,而许大人……” 霍允延一副惊讶的样子,“还有这规矩,我还以为在佛家面前人人平等呢,不过许哥乃是我认过的义兄,我与她兄弟相称,不分彼此。” 说罢直接伸手去楼过许青珂的肩头,似要做哥两好兄弟情的表率。 众目睽睽之下,许青珂必然是无法抗拒的,而且这人动作太快,许青珂又距离太近,猝不及防之下就被他搂了个正着。 众人惊讶于混不吝素来不跟任何人交好的五皇子竟对许青珂如此亲近,连江同等人也只纳闷,往日只看到这位殿下日常怼许大人,怎忽然就这么亲近了。 许青珂年纪虽比霍允延大了两三岁,可毕竟是女子,又生来单薄,被他这么忽然一搂就几乎到了他怀里,后背撞到胸膛,才恍然发觉这个年少轻狂的少年皇子哪怕不如自己的几位兄长高大英挺,却也实在比她“有力”的多。 许青珂神色淡漠,掰开了霍允延的手,侧身退了一步,作揖:“殿下说笑了,祭祀上香乃是国礼,不可僭越,下官还在御史台任职,可怕还未回邯炀就被同僚弹劾了。” 她语气轻柔,并不严肃,众人以为笑,可也知道探花郎不是说笑,若是她真的不知进退,任由五皇子胡来,被弹劾是妥妥的事儿——毕竟青云直上也意味着根基不稳。 还好,此人进退有度,不像是不知分寸的人。 一些官僚心里对许青珂的评价暗暗拔高了一些。 不过似乎五皇子殿下有些不悦,瞧这看许青珂的眼神晦涩难明的,似乎恼怒,是了,这个人是鼎鼎大名的混世魔王。 谁能拒绝她?也就皇后跟君上了吧。 所以霍允延是真的生气了? 许青珂察觉到了这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深沉,眉头不由也是一蹙。 “弹劾就弹劾了,御史台那些老家伙素来喜欢弹劾人,我都不知道被弹劾多少次了,不过我皮厚,你皮薄,不上香就不上香吧。”霍允延先是不紧不慢说着,后来语气却是越来越轻快,轻笑着带头上香了。 众人内心齐齐舒一口气,尤是那陈知州,朝许青珂抛去一个眼神,许青珂回以一笑,只她内心狐疑,刚刚这霍允延有些不正常了。 情绪不对,仿佛在深思什么,莫不是在怀疑自己的性别? 许青珂心中也是无奈,她滴水不漏,却也没想到从科举下场以来,其余半点没暴露,倒是一个个都怀疑起她的性别来。 不过也无妨。 许青珂阖眼,上香后退到霍允延身后,跟着去游览这小山寺。 她却不知道霍允延在不为人所知的时候手掌微微曲,心神略有恍惚。 这许青珂……身上的味道怎那么好闻。 —————— “这小山寺风景最好的便是这是青松殿,青松玉立,可瞭望山中大片景观,也可博览云海,十分不错。” 都是霖州的人,这里的官员每一个都对小山寺十分熟悉,这青松殿就是最有名的地方。 风景好?倒不是,只因它很灵验。 “求签的?你们还信这个?”霍允延不信这个,众人一看就知道了,也是,混世魔王本就位于人间顶端,没人能制衡于他该有的都有了,无所期待,又何须求佛祖。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咱们五国皆是信奉佛教嘛。”陈知州觉得自己尴尬得很,没法子,因为那主持就在这里啊,我的殿下,您这话太那啥了。 主持倒是好气度,早知这位皇子混不吝,也不恼,只笑呵呵得领了众人走向青松殿。 既然进来,可要求签?主持不强求,倒是那最不信佛的霍允延竟拿了签筒,“不管信不信,倒是可以玩一玩,许哥,你……”他正转头跟许青珂说话,却见这人正站在青松殿门槛前,就那么仰目看着雍容的佛祖佛像,眉目深邃,不知其心。 被霍允延唤了后,她看向他,也跨步进门,那靴子落地的时候,她藏于袖口中的手掌阖起,指尖掐了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如旧。 “怎的,你也跟我一样不信?”霍允延笑眯眯,许青珂摇头,“我信” “真的?” “凡人若不信其命,这一生都会很辛苦,我不想太辛苦。” 这话不像是如今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该说的话,可她既然说了,众人又下意识不会去怀疑她话里的真假。 凡人……她自诩凡人,似乎把自己放进了尘埃里。 霍允延默了默,真假难辨得说:“所以大多数人都想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要么任命,要么想改命,不知许哥属于哪一种?” 这个话题其实很私人,众人心中也暗暗思索自己属于哪一种。 许青珂看了一眼霍允延手里的签筒,垂眸,“那得看我的命到底有多惨,若是本就身处地狱,不求西方佛陀大道,但求得以上人间闻一缕清风。” 众人一愣,这回答倒是十分——深刻。 霍允延看着许青珂不语,倒是那主持拨动了下自己手里的佛珠,感慨:“许大人是难得的慧心之人,佛陀本无心,人间知有意,这世上最大的满足是珍惜人间和煦清风,不问江湖争斗之血腥,风风雨雨皆是寻常。如今这世上能看破这一点的人已经不多了。” 得道高僧讲话都这么字字珠玑。 众人沉思,但不急霍允延来一句:“你这么说,不就是图她长得好看吗?什么难得啊~~” 主持一下子哑口无言,众人也再次尴尬了。 霍允延:“这么看我作甚,我也长得好看,许青珂自己说的,且我也喜欢闻清风,怎不说我也是难得之人?” 这话没法接,总觉得今天五皇子是来拆台的。 许青珂:“殿下,你可以摇签了。” 霍允延:“你是想转移话题么?要么你跟我一起摇,要么我还真就不摇了。” 许青珂:“那走吧。” 霍允延:“算了,我还是摇吧。” 他随便摇晃了两下,两根签飞出,落地。 “好了,一根你的,一根我的,兄弟间不分彼此。” 他笑呵呵得递了一根给许青珂,孩子气得很。 许青珂跟众人:“……” 第77章 刺客 第58节 ———————— 签上有什么, 又是什么签文,许青珂是一贯不在意的,但霍允延这个浑人非要过去解签, 还不许其他人跟过去看。 也是, 皇子的命格签文岂是他们这下臣子可以看的,于是后院的解签室只有她跟霍允延两人。 阿青想跟着, 却是名不正言不顺, 没见保护霍允延的大内高手也只能站在门口么? 室内清朗, 大开的窗子,敞开的门,光明朗,壁上挂着许多解签的签文。 “你的第三十七,我的第九十九, 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霍允延笑眯眯的, 似乎待她这个“兄长”极好, 就是嘴里满口胡扯,三十七跟九十九有什么牵连吗? “有啊,都比十大, 比一百小,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霍允延俊俏的脸上也是少年粲然纯净的笑意。 皇族的少年再年少也是不单纯的。 演戏而已。 许青珂扫了他一眼, 走到后院门口,略有惊讶, 只因门外后院里竟种了许多的大花天竺葵, 那花瓣的颜色并不纯净, 白渲染的粉,粉沉淀了紫,紫浓郁了黑,一丛一丛蒲在地上,又一丛丛落在那架子上,还有一丛一丛落在墙头。 这是布置好又让它任性生长的大花天竺葵,绚烂又充满了红尘中迷惑的瑰丽,像是魔障。 许青珂站在门槛后面看了片刻,身后有人靠近,她收回心神,却见眼前是一条签文。 解签的签文。 “许青珂,你也太敷衍了,好歹也是我亲自为你摇的签,你连看都不看?” 不看签,也不解签? 霍允延一副纯纯心意,许青珂接过,却依旧不看。 霍允延察觉到了,似恼意,也不说话,只冷冷盯着她。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五皇子,乖张蛮横,谁能让他不舒坦? 许青珂也不能。 “第三十七签,上上签,仕途丰顺,春风得意,一生锦绣如花。” 霍允延刚刚已经看过签文,的确是这样的意思。 “你没看怎知道,莫不是你还背过佛门签文不成?” 许青珂靠着门,颔首。 霍允延哑口无言,却见这人指尖把玩着那根三十七签。 “殿下的九十九签也是上上签吧,人中龙子,闲中贵人,一生肆意平安。” 霍允延笑,“是啊” “殿下对佛门不太信仰,怕是知道您抽的签文大抵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吧。” 许青珂的眼睛太好看,侧头看他时候,那阳光洒落,侧脸侧眸,顾盼生辉。 霍允延双手负背,似笑非笑:“都说是来玩了,许哥不像我这样贪玩,但也不是很认真,何苦揭破这佛家的面纱呢。” 佛?真是可笑,佛还不是人供着的。 “只是无法配合殿下,力不能及,还不如说白了些。” 许青珂淡淡一笑,纤细修长的指尖停止了转动了签,正要出门,却被霍允延唤住。 “你似乎对佛门签很了解,要么信,要么不信,但前提是你肯定求过,是什么签?” 许青珂是背对霍允延的,但却正对了正中央画壁上的佛祖。 “绝父母,病缠身,毁人伦,断情缘,沉浮恩怨,挣扎于人间,魔珂在地狱。” “最坏的下下签” 霍允延想,自己对这个许青珂的调查是派上用场了,她父母双亡,身体也的确不好,人家族那边的所有人关系都不好,而且还隐有些仇怨,至于情缘还不好说,但看她那副冷清禁欲的样子,似乎真的无心□□,再有什么恩怨,便是言士郎的案子,一目了然。 真准。 所以她的后半生也必然会挣扎于人间,魔珂在地狱吗? 瞧着许青珂仰头看佛像的单薄背影,霍允延嘴唇动了动。 “所以啊许青珂,你不考虑讨好我吗?我是皇族龙子,自有贵气庇护,可以护你周全的。” 这话是单纯的借题发挥,还是? 许青珂转身看他,却眉头一皱,只因窗外忽射入两根箭矢…… —————— 被箭射中肯定会痛,但痛的人不是许青珂,而是霍允延。 这个人避开了射向他的那一箭,却也挡了许青珂那一箭。 他扑过来的时候,许青珂扶住他的臂膀,声音冷凝:“有刺客!” 但外面也同时性传来护卫们的叫喊。 有刺客! 阿青跟其他高手破门而入,看到眼前一幕,前者放心,后者却是脸色大变。 “许大人,刺客来人甚多,我们怕是需要抵抗一阵,还请照顾好殿下!” 这么说的时候,顾曳已经看到两人后面的确有许多黑衣人,数量超过在寺中的护卫,而且一个个武艺高强,出手狠毒,必然是死士出身。 但要照顾霍允延?身为臣子似乎也没拒绝的余地,还好霍允延也没有昏迷过去,只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人这么多,先逃!日后再做打算!”他靠在许青珂身上,一条臂膀垂下,神色冷戾。 倒是果决。 “下山的路应该已经被封住了,无法突围。” “去后山!后山有一些贵人居地,有私兵驻守。” 霍允延深知这小山寺的事情,没想到竟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皇族无情,倒也无可厚非。 许青珂等人便是往后山转移。 边打边退,还好霍允延没有一直赖着许青珂。 很快到了山顶的贵人居地,这里果然是霖州的权贵家眷礼佛之地,在外围就已经有官军把手,能外调官军把手的在霖州也就那么一两家,当看到霍允延等人冲杀上来的时候本来还要动刀枪的,霍允延直接拿出皇子令报出身份,然后直接借调这里是有的护卫跟官军…… 如此一来,人马充足,镇守这阁楼之外,一时杀戮四起。 “殿下!”霍允延松软下来,整个人倒向许青珂,许青珂只能再次扶住他,还好阁中的人已经接到通报,知晓大概,战战兢兢中却也不敢让霍允延死在自己这地方,虽然霍允延此举是十分不厚道的,但皇族性命大过天,天子一人的性命就是举朝百官性命去换也是理所应当,皇子大概也是如此。 都是女眷,可也顾不得什么了,那衣着朴素的官妇雍容,还算镇定,立刻吩咐丫鬟叫来随行的医师。 “这箭上有毒,不过毒并不重,是昏迷之效,殿下且忍着痛,我先拔箭。” 这医师深知眼前之人的安危不容闪失,看出箭上有毒的时候暗道自己这条命算是要交代的,可确定是昏迷之毒就大松一口气。 旁边人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外面已经是杀戮朝天,因为霍允延随行的护卫都在外面,内侍也没带,目前身边最能主持局面的就是许青珂。 “在下许青珂,不知贵府府上名讳?” “非贵,乃霖州秦公府” 姓秦?还能是哪个公府啊,许青珂从这个雍容妇人的脸上看出了些微不自然。 因为盛传府中嫡女要跟霍允延联姻?若是巧被躲避此刻的霍允延遇上且救了他,这就是真真正正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了。 可她的不自然似乎还包括了——担忧。 许青珂心思转了一回,面上平静,借了对方府里的人,让人去其他庄子借调人手将刺客压下,也派人下山拉救兵。 秦家人自然不会拒绝,一番安排后,霍允延身上的箭拔出了,再去煎药解毒就行了,只是这位皇子殿下又晕过去了,一阵兵荒马乱。 只能住在这里了。 许青珂瞥了一眼被送进内屋的霍允延,所有人都生怕他有闪失,只因他们的命都牵在他一人身上。 也不知多久,那些刺客终于被压下了,残余的败退,死了一地,唯独没有活口。 “都服毒自杀了,是死士出身,这么多人,是摆明了要拿殿下的性命啊!” 几个护卫浴血奋战,还牺牲了好些个,但能解决这个局面,众人也只有欣喜。 倒是阿青作为许青珂一个人的护卫,却杀伤力巨大,立下不少功劳,惹得其余人十分钦佩。 “若不是许大人的护卫阿青,我们这些人恐怕还得折损好几个才能压下这局面,今日多亏许大人了。” 他们在外厮杀,霍允延又受伤昏迷,若不是许青珂镇定自若得主持大局,恐怕不会这么稳妥。 几个内卫出身皇庭,一向傲气,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许青珂的情。 “应该的,几位辛苦了,去疗伤休息吧。”许青珂这么说的时候,秦府的夫人过来了,是确定霍允延是失血过多昏迷,不会有大问题后才过来的。 这许青珂如今好歹也是四品官,虽在秦公府面前不算什么,但她背后意义不小,不能轻视。 “许大人一身血污,可是也受伤了?赶紧让大夫看一看。” “我没受伤,是殿下的血,让大夫给其他人先看吧。”许青珂婉言谢绝,彬彬有礼,秦夫人也不强求,只安排丫鬟许青珂许洗漱换衣…… 许青珂走了后,秦夫人在庭前站了一会,看着外面林中一地的尸身,眉头皱了皱,最后轻叹一声,转身去了一清雅小阁。 今日这事太巧,恐怕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 第78章 一举三得 ———————— 那清雅小阁之中装修十分朴素, 丫鬟也很有规矩,有一帘薄纱随风轻飘,那坐在席上刺绣的女子身姿纤弱婀娜,一头瀑布青丝如墨流淌,她似乎的确身体不好,屋子里有淡淡的药味。 第59节 秦夫人入室内后, 在门口顿了顿足,才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母亲”女子起身, 面上带着轻柔温暖的笑意, 也过来扶她。 但秦夫人反而更担忧她, 主动过来,“阿笙,今日有些清寒, 你怎穿这么少。” “我都在屋中, 并不是很冷,且看母亲身上穿的也不多,可是遇上什么事儿了?我刚刚听了一些吵闹声, 差丫鬟前去还未回来。” 秦夫人知道自己女儿素来聪慧, 迟疑了下, 还是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下。 “刺客?”秦笙扶着秦夫人坐在蒲团上, 思索了下, 道:“不管是巧合还是不巧合, 事已至此, 母亲不必忧虑,首要让五皇子安全脱身便可。” “可这样一来,那些人必定会拿你做文章……” “文章不是早就开始做了么?”秦笙淡淡一笑,在身后轻按秦夫人的太阳穴。 “左右我也是要嫁人的,是他,还是他人都没太大差别。” “可那五皇子也忒不像话了……” 霍允延的名声的确很差,虽盛宠于君上,但年少风流又作风蛮横乖张,朝堂内外于他多少惧怕忌惮居多,于女子而言也实在不是首选,尤其是对于他们秦家这般已经坐拥莫大荣耀权势的家族,如何能舍得将嫡女交给这样一个人。 何况她的女儿本就娇弱…… 秦笙在秦夫人身后,脸上有些无奈,但声音很轻柔,“母亲大概也是知道的,我们这种世家里面能像您跟父亲那样琴瑟和谐的太少了,女儿并非不报希望,只是不愿太过天真,平常心便好。” 平常心?什么样的平常心? “我身后有您跟父亲,也有偌大的秦家,不管我的夫君将来是谁,若是聪明的,他会与我体面,若是不聪明的,那便是更简单了……” 她垂眸,声音很轻:“女儿是可以保护自己的,您无需担忧这个。” 秦夫人不担心自己女儿,也不怕她会痴心错付一个不良人,“我只怕你身子骨不好,若是那人是不像话的,平白让你耗费心神,你不知道,女儿家的身子禁不起耗。” 秦笙这次没有否认,女人的确更脆弱,尤是在这世道上。 而她的身子骨也的确不好,羸弱的很,也难怪父母担心。 但一直纠葛在这个话题上也不好,她便是岔开了话题,“母亲,今日可还有他人随同?料想外面能这么快控制住,该是有人主持的。” “嗯?倒是有一个,是一年轻郎君,便是那许青珂,不过你一直在这里随我礼佛,应该也不知许青珂是谁……” ———————— 霍允延是次日凌晨醒来的,醒来之后喊的不是别人,就是许青珂,还一定要见到许青珂,这让护卫跟其他侥幸活下来的官员们十分无奈,也让闻讯赶来的秦府之人有些惊讶。 五皇子跟这许青珂感情很好么? 不过五皇子昏迷不醒,这许青珂竟也不随侍,也太过不上心了。 但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吧,那许青珂该是聪明人啊。 等许青珂来了,霍允延果然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了,“许青珂,你之前在哪里?为什么不守着我?”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有些孩子气,秦夫人转头看向许青珂,有些担忧这清华绝俗的许大人会被责难。 “下官在安排人去监督码头那边……”许青珂没说清,但随行的人自然听懂,不少人豁然反应过来,是啊,五皇子这次是奉命前来运送巨资钱财的,他被暗杀,背后之人很有可能是冲着那巨资去的,许青珂做事分得清轻重,派人过去也是没得苛责的。 “吩咐好了?”霍允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扫,其余人皆是会意,事关机密,自然不能旁听,便是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也只剩下许青珂跟霍允延。 “差不多了,殿下。”许青珂一板一眼回答了霍允延的问题。 “那接下来就该守着我了,毕竟我这一箭可是为你挡的。” 霍允延果然没皮没脸。 许青珂:“殿下认我为兄,情深意重,下官很感动。” 这话言外之意似乎是——不是说好的兄弟情深吗?救我是应该的,你这人还要挟恩求报吗? 霍允延:“只有感动没有表现?许青珂,你这人不像是那么狼心狗肺的人。” 许青珂:“那殿下觉得该如何?” 霍允延:“端茶递水,喂我吃喝,捏肩捶腿等等,为了让你方便照顾我,我让人在外室给你安排一张床……” 许青珂是真的想笑了,这五皇子也是个人才啊,这种要求竟真的有脸提出来。 她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笑得是好看了,可让人不太舒坦,仿佛在嘲笑什么,霍允延皱了脸,有些不悦:“你笑什么?觉得我很可笑?” 许青珂摇头,声音轻柔:“只是觉得殿下是有些昏头了,您莫不是忘了,这里是秦府的地方,秦家主母跟您将来很可能要娶的秦家嫡女如今都在这儿。” “那又如何?” “下官从小就有一个烦恼。” “什么烦恼?” “总有人将我认为女子,本来我也不甚在意,后来长大了,却给别人惹了麻烦。。” “什么麻烦?” “龙阳之好。” 许青珂嗓子轻柔,但抑扬顿挫,霍允延当时就哑口无言了,盯着许青珂,脸色变了好几下,“许青珂,你想多了吧!本殿下岂是那种人!你这人真是……” 许青珂:“我只是担忧,并未说殿下如何,殿下急什么?” “急?我不急啊,真不急……”霍允延呵呵了,抱着被子继续呵呵。 “在您明媒正娶秦姑娘之前,就先传出跟下属官员同宿一屋,恐怕不太符合殿下您的期盼。” 前头说的还好,这最后一具……霍允延眯起眼,“许青珂,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眼巴巴要娶那秦姑娘似的。” 许青珂微微一笑:“殿下这伤其实也不单单是为我受的,还有一半是为秦姑娘,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报恩吧。” 霍允延双手交叠,那俊俏的脸蛋上也有浅浅的笑意,笑眯眯的,“看出来了啊。” “受一箭,抵我救命之恩,重伤后为秦府所救,更是姻缘际会,是双管齐下,不过我一介空权的御史中丞还不敢跟秦府并立,怕是真正的一箭双雕的另一雕是殿下想要除掉某些人吧。” 霍允延似乎也不惊讶,只是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许青珂,你真是太低估自己了,虽然一开始我的确没怎么把你放在心上,你充其量只能算第三个目的,但是呢,接触之后,我还是很欣赏你的。” “虽然你长得比我好看,这点让我十分不开心。” 许青珂垂眸:“是下官罪过,但恐怕也不好改,望殿下海涵。” 霍允延靠着枕头,漫不经心的,“天下人谁不知道我霍允延心眼特别小,人也特别坏,得罪我的都没什么好下场……你说你先是比我长得好看,然后表现得又比我聪明,又知道了不该有人知道的事情……” 顿了下,他忽然盯着许青珂,眼神一秒转换阴戾,那露出的雪白牙齿也颇有些锋利的模样。 “猜到了那些刺客其实是我自己派出的,为的是诬陷某些人……这种事儿怎么能给外人知道呢。” “所以殿下是在逼我成为您的自己人?” “是啊,所以给你一个跟我睡一屋的机会,可你这人实在不识抬举。” 两人交谈对话很快,但声音都很轻,交锋都在轻巧微妙之间。 然后静默了须臾。 许青珂:“已经有了妖灵,何须再来一个许青珂,殿下贪心了。” 霍允延似乎一脸惊讶跟单纯,“贪心?我就是想凑个男女双幕僚,让你们搭配起来干活不累,这样也叫贪心啊?” 又摆出这般单纯似孩童的模样,也不知刚刚阴戾的人是谁。 既然你非要这般单纯,那我便……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殿下以为是生孩子?” 正端起汤药喝的霍允延呛住。 —————— 霍允延这人出手歹毒,一出手就要一举三得,把好处全占了,但目前到底是要撬动哪个人的根基还不可预知,看样子好像是言士郎…… “若真是言士郎,那这位阁老可谓是倒霉透顶了。”许青珂回屋喝茶的时候,有些若有所思。 不过她并未将这件事说透给赵娘子两人,只说妖灵真正的主子就是霍允延。 “此人颇能做戏,少年意气,似海心机,且为人手段狠辣,日后你们遇上多长个心眼就是了。” 赵娘子跟阿青是真的没怀疑到霍允延身上,要知道他们之前可把妖灵的主子身份猜了好几遍,那些皇子跟封土的王爷都一一猜测过。 却没想到是最不可能的霍允延。 “霍允延这个人……是真的不太像会争夺皇位的人,一是名声太差,朝中几乎无人支持,二,他的出身也是一大诟病。” 赵娘子情报通达,对这霍允延也有几分了解。 出身,是什么样的出身呢? 第79章 出身 ———————— 关于霍允延的出身, 赵娘子点到即止,因许青珂既然猜到霍允延才是妖灵的正主, 那么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背景, 所以她不班门弄斧。 “只是原来有一个太子, 一个三皇子也就罢了,如今还多一个喜欢明枪暗箭的五皇子, 咱们蜀国的夺位之争就很复杂了。”赵娘子如此感慨, 许青珂却说:“关于夺位,不能忽视最重要的一个角色,谁忽视了,谁必死无疑。” 谁? 赵娘子跟阿青对视一眼。 忽然明悟——蜀王。 ———————— 明面上最张牙舞爪的五皇子其实是埋伏最深的恶狼,他这一遇刺也不知盯上了谁。 而在五皇子遇刺后, 护卫队闻讯, 分了一部分紧急调配到小山寺守护五皇子,毕竟在银两跟五皇子性命之间,他们都不敢有闪失, 也只能先分一部分过去,但这也导致了护卫银两的卫队人数空缺了一些, 便是受到了突袭。 但许青珂及时安排的官军支援赶到了, 一翻恶战后守住了,否则恐怕整艘船都会被对方夺了去。 “对方这么大的势力,竟能抗衡两百人卫队?” “不是, 对方人数没这么多, 但一个个武功很厉害, 以一敌十,而且我们这边的人似乎中毒了,当时有好些人昏厥不醒。” “中毒?谁下的毒!” 第60节 “恐怕是船上的人,在厨房下的……只因守护在码头的人日常用食都是从附近的菜市买来在船上做饭做菜,可能就是这么被钻了空子。” “查!” 霍允延跟那些护卫长商议船只遇袭的时候,许青珂显得很安静,毕竟护送银两是霍允延的事情,司职上她不能干预,但霍允延既让她参会了,她就听听吧。 但显得很安静。 “许大人有什么见解?听闻你断案如神,想必有法子找到埋伏在船上的下毒之人。” 许青珂抬眼看向霍允延一本正经的脸,“殿下是在怀疑我吗?因为厨房的厨娘是我这边的人。” “当然不是,那位赵厨娘早已跟着你上了岸,后来再没回去过,自然不是她,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刺客是这个故作诚心的五皇子殿下安排的,突袭船只的人衔接如此好,也必然是他的人,可他这么一副无辜又真诚的样子…… 是笃定了她不会把他供出来? “那几天我身体不适,无心留意船上的事情,也不知何人有嫌疑,如今若是再查也是无用了,对方早已抹平了痕迹,或者消失无踪,与其浪费精力去查这个,不如从抓到的刺客身上调查,哪怕是死尸,也总有痕迹的。”许青珂不插手这个案子,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以前她断的案子多数是民间的命案,最大的一个也不过是徐世德那个断头案,但当时明面上并不牵扯政治,而且当时她是一介白衣,干干净净的,插手了也没人想太多,但现在不一样,她已经上位,进入这官场之中,若是再贸然冒头,那头被谁掐断就很难说了。 勇而上位,急流勇退,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可不,她果然退了。 把这事儿交给最擅长处理这类事件的人来处理。 “诶,那看来我要在这霖州多待几天了,等廷狱的人前来调查,正好也养伤……”霍允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等其余人走后,霍允延才看向许青珂,似笑非笑的,“许哥看起来正义凛然,但隐瞒不说,不是明哲保身,就是对我于心不忍吧,看起来也挺有情义的。” 许青珂起身,微微一笑,“我从来不喜欢欺负小孩子。” 霍允延一窒,还颇有些少年人俊俏跟青涩的脸上有了别扭的表情。 小孩子? 比她小两岁而已…… 哪来的大尾巴狼! “那你是要站在我这边了?”霍允延在许青珂身后幽幽问道。 阳光透过窗子,光芒倾斜,纤细而分离,在他的脸上流转,些微阴暗,些微光明。 “殿下,我只忠于君王。” 霍允延受伤待在小山寺,小山寺全方面戒严,自然,霖州也是人心惶惶,但也有一种传闻起——秦家救了五皇子,加上本就有联姻传闻,便是好事将近? 许青珂此时却是被护送下山到了码头,她得看下那些被关押的官员。 “死了几个?” “死了三人,而且这三人都是……” 都是明确要指认言士郎的,其中就有一个林远,这三人被杀,无疑是一个信号。 是霍允延特地送给她的信号——你不是要搞垮姓言的吗?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许青珂并不意外霍允延会行此举,但也知道这五皇子无需妖灵,本身也是一个心思诡诈的人,他把这个黑锅扔给言士郎,肯定不是单单为了示好她。 “言士郎表面上是中立的,霍允延无非要争夺皇位,跟他有冲突吗?” 许青珂心思斗转,除非这个言士郎背后关系重大,这霍允延逼的不是言士郎。 —————— 霖州的事情飞鸽传书到邯炀,消息一出,朝廷不说百官震动,起码也有些喧闹。 这担子也太大了吧,刺杀皇子还突袭运送银两的船只,根本是不把蜀国朝廷放在眼里啊。 而且伤的还是蜀王最宠爱的皇子,那事儿就大了,于是当即派了廷狱铁骑前往霖州。 ———————— 许青珂花了几天时间处理安排好码头这边的事情,小山寺那边屡屡传来信儿——殿下急召。 许青珂以忙碌为由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回了小山寺。 青山古刹,百花清香,霍允延如此娇贵的人,一定要坐在花园里吃饭,许青珂来的时候就看到石桌上一叠叠色香味俱全的菜,可皇子殿下不吃啊,脸色阴沉得很,把旁边的人愁的不行,看到许青珂来了就像是找到了就行。 “许大人,许大人,您看这……” 许青珂走到桌子边上,行礼后,霍允延对她还是爱理不理的,只是翘着腿儿,许青珂也不说话,霍允延就瞟她。 “忙啊,都不管救命恩人死活了。” 许青珂也不顺着他的话说,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是不喜欢吃素吗?” “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这话让旁边几个宫廷护卫表情有些尴尬——五皇子还真是见人说鬼话,谁不知道偌大的蜀国他也就跟君王跟王后等少数人吃饭,其余人是一概不理会的。 “你也没吃吧,来,坐下一起吃。” “回殿下,下官吃过了。” “那就坐下看着我吃!” 许青珂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诶,我这手还疼着呢,不能吃饭,你喂我吧。” 旁边的侍从们:“……” 许青珂看了看他,颔首:“好” 竟然答应了,她…… 霍允延自己都不信,但许青珂的确端了碗,也勺了汤,还加了菜,很体贴,问题是——她往饭里加了汤,又放了菜,用勺子剁吧剁吧几下就递给了霍允延。 “吃吧,殿下。” “你是在喂猪?” “大夫没说过么?受伤之人最好吃流食,易于消化。” 当他是傻子么?他是外伤,又不是内伤! 可许青珂一本正经,手还端着那一碗被剁吧剁吧混合一起的菜米汤,霍允延神色变幻,旁边的人胆战心惊,最后竟真的接过去了。 咕噜咕噜勺了几下全吞进了肚子。 粗鲁,一点都没有皇家气度,可这就是五皇子。 “吃完了,陪我散步!” 霍允延强制性不让他人跟着,但其余人唯恐他再被刺杀。 “整个小山寺都已经被你们搜罗过不止多少遍了,若是还有刺客能来刺杀我,你们得无能到什么程度?” 霍允延冷厉一句,让这些护卫都不敢拦着了。 许青珂跟着霍允延散步在这山中清幽小道,拾阶而上,因是中午,阳刚爽朗且昭昭,倾斜于碧绿树叶之中,瀑布流泉,的确让人神清气爽。 “许青珂,你猜这次刺杀的事儿最后会是谁做的?” “那得看殿下希望是谁做的。” “我倒希望你我的两人希望最好一致,那才是皆大欢喜。”霍允延随手折断了路上的一枝杜鹃花儿,指尖把玩,回头瞥许青珂。 “还是说你清高自许,不愿跟他人苟同,宁愿自己报仇。” 霍允延笑着,“但你也知道,想凭一个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的通州贪污案,是绝对无法拉下言士郎的。” “姓言此人的手段还是不错的。” 瀑布就在小道斜前方,落地后溅起大片的水汽,扑面清凉。 瀑布轰隆中,许青珂的声音不轻不重,“殿下仿佛知道他用在君上身上用来自保的手段是什么?” “知道啊,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许青珂淡淡一笑,“因为你想,也会借助我去解决他。” 霍允延挑眉,“他不是你的仇敌吗?与我何干。” “殿下的生母是谁?” 许青珂简简单一个问题,霍允延的脸色瞬间阴沉。 手掌动了动。 “许青珂,这个位置推你下去的话,你会摔死吗?” 第80章 故人 ———————— 霍允延脸上冷酷,手也似乎准备好了动作, 下面就是瀑布山涧, 摔下去的话不死也残了。 许青珂瞟了一眼山涧底部,转头看向霍允延:“自己都没试过,反而来问我, 不觉得亏心吗?” 霍允延皱眉, 他不觉得亏心, 就是塞心。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许青珂, 你不会真把我当成一个孩子了吧!” “嗯?”许青珂默了下,“你本来就还只是个孩子。” 霍允延二话不说就扑向许青珂,要将她按在山壁上…… “殿下,有人看着。”许青珂神色淡淡的, 霍允延手迅速收回, 抬头看去, 阶梯往上一端,一个人笑眯眯着看着他们, 身高腿长, 一袭黑玄劲装,这样的姿态, 这样的气质, 还有哪怕笑着也让人不寒而栗——姜信。 也只有这个人了。 许青珂侧头看向姜信, 眼底有些流淌而过的暗色, 但风轻云淡的, 五皇子没伤到她半根汗毛, 虽在外人看来似乎是——蛮横刁钻顽劣的五皇子丧心病狂,竟要对柔弱风雅的探花郎霸王硬上弓…… 反正姜信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所以他笑眯眯的,“五皇子殿下,下官需要调查刺杀案,不知你合适有空,还是说,下官需要再等你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这四个字眼尤有韵味。 男人对男人之间的意味深长也只有他们懂,而后面那个男人不久前才被许青珂认定为“孩子”。 四目相对,霍允延呵得笑了下,瞟了许青珂一眼,“老早就听说姜大人跟许哥儿关系甚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第62节 没有证据。 这个少年皇子手段很狠辣, 首尾处理十分干净,所以他不怕许青珂知道,不是因为信任许青珂,而是知道许青珂哪怕想告发他也没有证据。 一个臣子告发蜀王最重要的皇子, 手头且没证据, 那本身就是找死。 而且他肯定也知道许青珂心性凉薄, 绝不会搭理这件事——除非触及到她的利益。 于是……许青珂知道了, 那现在姜信也是一个道理? “这个姜信不简单。”霍允延送走了姜信,却知道现在开始,他这个五皇子的权力还不如姜信大。 “他不是来调查刺客的, 而是来接管那艘船的。”霍允延撇着嘴, 指尖逗着鸟笼里的那只鸟儿。 “我的太子哥跟三哥哥终归是不太放心的呢……” 俊秀到不行的乌眉上挑, “不过中途摘桃子也没那么容易,也不看看这姜信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 姜信来这里,是太子跟三皇子角逐的结果, 但也是严松默认的。 他到底会查出什么呢? 许青珂跟霍允延两个人都不知道,姜信这个人太不露声色了,早出晚归, 一骑廷狱恶狼乌压压而出,又乌压压回来。 三日后, 姜信问霍允延, 身体修养好了吗?船修好了吗?人安排好了吗?可以回去了, 我的五皇子殿下。 于是船队重新起航。 走之前,于情于理得跟秦府说下,但霍允延非要上小山寺山顶跟秦笙告别。 许青珂随同。 秦夫人满腔气恼,可也无处发泄,只能端着端庄的姿态与霍允延周旋。 霍允延死活要见秦笙,那不要脸的模样把人都看醉了。 以前只知道五皇子刁钻任性,却不知道还这么不要脸。 场面尤是尴尬,秦府的人好涵养也要被崩断了神经。 还好,许青珂说:“殿下诚心感谢,但男女有别,未必一定要见面,不若以亲写的佛经谢礼赠予秦府,聊表谢意就是了。” 这绝对是一精妙的台阶,两个人都可以下。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但霍允延表情僵了下,有些郁郁:“许哥,你莫不是不知道我手臂受伤了。” 许青珂:“如此才更显殿下你有诚意,写得越疼,越诚心,最好流出血来。” 对啊,你不是心仪我家姑娘吗?说的那么好听,有本事你做啊,这佛经你抄啊,这血你流啊。 说真的,许青珂一副下官拳拳为你殿下您追妻而出谋划策的姿态,没有任何瑕疵,霍允延愣是找不到可以骂对方的地方。 可她分明是故意的。 霍允延微微一笑:“佛经滴血是不敬,而且我字本来就不好看,手疼起来,那字就更没法看了。” 许青珂沉吟了下,“是不太好看。” 你倒是实诚! 霍允延一屁股坐下,翘了腿儿,“不过你的字好看,那就你代我写吧,反正你我是兄弟,许哥乐意代劳的吧。” 他也是在试探许青珂,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对秦笙上心,如果是…… “好”许青珂竟然答应了,那秦夫人皱眉,有些狐疑得看了看许青珂,暗道莫不是自家闺女被霍允延这小霸王看上后,还被清雅如仙的许大人看上了? 其实在秦家看来,与其嫁给五皇子跟皇家牵扯上,还不如许青珂这等年轻有为的寒门子弟…… 霍允延察觉到秦夫人看许青珂的眼神再发亮后,表情又沉了沉。 磨墨,提笔,落笔,许青珂的手腕纤细,但站着写字的模样分外清俊如竹,外面凉风来,一个个俊雅入神骨的鎏金小字在纸上铭刻,入骨三分。 秦夫人看字看呆了,霍允延看人看愣了。 一篇《魔珂阿婀》全篇长一千两百字,一气呵成写完。 许青珂收了笔,将毛笔放下,那轻微的声音让霍允延回神,他看到许青珂神色有些苍白,不由皱眉,起身,道:“秦夫人,这份佛经还请一定转交给秦姑娘。” 说完,他看了许青珂一眼,似乎不善,又似乎阴沉,转身出去了。 没礼貌得很。 许青珂朝秦夫人作揖,也离去了。 秦夫人若有所思,等两人身影在山道拐角不见才转身回去,拿起那份抄写的佛经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拿给了秦笙。 秦笙看完这一篇佛经,良久以后,她说:“这字的确好。” 秦夫人看她神情平静,俨然对两人都无意的样子,这才心里一松。 她走后,秦笙再翻开佛经,字好,但佛经其实抄错了,有四个字变了,变了的字合起来是——我回来了。 秦笙想起儿时的时候,她随父母去了邯炀那边的祖地,但因身体羸弱,不知为何爆发了隐疾,一度濒死,后被送上邯炀的寒山寺求佛续命,在那里,她遇上了一个小女孩儿,她族里缺女孩,加上身体跟家庭等诸多原因,她身边少有玩伴。 那个姑娘跟她不一样,她精灵一般,灵动聪慧,学什么都快,什么都学,但并不顽劣,也像是没见过民间疾苦,干净昭然如骄阳。 她必然也听说过她的事情,她不可怜,也不同情,就是拉着她到了佛前,从佛经架上抽出一本佛经。 “阿笙阿笙,佛说魔珂有地狱,人间有阿婀,阿婀是一出生就蒙受苦难的人,她在地狱里挣扎,但从未放弃,不做鬼,不轮回,只在阎王殿前刻人间记事,一点点好的,她都记着,她为之而活,也活在地狱,最终那些刻下的字成了佛字,她一念生灵台,得了解脱,得了永生。” 多少人死在人间,又有多少人活在地狱。 她本该懵懂,却触动。 她开始有了玩伴,看书弹琴作画,看星星看月亮,绕在父母膝下贪欢。 不计较那为数不多的岁月,珍惜眼前,铭刻美好。 那是最单纯也最畅快的日子。 但后来,她要随父母回家族,而她也要随父母回霖州,于是分别。 那一别就是十数年。 分别后再一年,她听说那个佛前捧着《魔珂阿婀》的女孩儿无声无息死在人间。 怎么能那样死呢,竟是死在她们一起玩闹过的寒山寺。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了所有的楼阁佛殿,也烧死了所有人。 那一日起,她知道自己后面一辈子都得活在地狱了。 一个孤独而迷惘的地狱。 ———————— “许青珂,你真喜欢秦笙?你不知道么,我是想娶她的。”霍允延等在前头,等许青珂过来了才问她。 “什么是喜欢?殿下。”许青珂问霍允延。 霍允延皱眉。 “您喜欢她的权势,因而争夺,我喜欢她的才情,因为触动,但都无关感情。” 也就是不喜欢了,可她的确很看重那秦笙,似乎也无意在他面前遮掩。 “你同情她,想帮她?可你知不知道,秦府的秦笙不可能嫁给皇族之外的人,军权不外露,除非□□。而我哪怕再不好,起码有一点比太子跟三哥好,那就是护短,秦笙嫁给我,我不会亏待她。你一向懂我父王心思,否则也不会青云直上,怎的这次这么僭越。” 许青珂对上霍允延锐利的眸子,声音很淡:“殿下既然如此高看我,认为我懂君上心思,那我不妨说一下我对君上的看法。” “的确,秦家秦笙的确不能外嫁给皇家以外的人……但也决不能是已经成年或者即将成年的皇子,您隐藏多年,是要一朝全部暴露吗?诚然是要一搏秦家的军权,可您忘了,可以娶秦笙的人也未必只有你们三个。” 三个呼吸,霍允延面无表情开口:“你是说……父王会选秦笙入宫?” 许青珂垂眸,“秦姑娘已经十九了,殿下,若真有心,早该许配皇子或者其他显贵平衡朝廷权势,可她一直没能嫁出去……是因为三年选秀。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霍允延转身走了,脸色很难看,似乎也很难堪,是羞愧,还是恼怒? 反正他不愿意被这个许青珂以冷漠嘲弄的语气说出这样一个事实。 在秦家这个事情上,他一直在做无用功,他的父王,他的父亲正准备娶一个本该许给年轻才俊的姑娘。 但这个姑娘已经外传要嫁给他的儿子了,该怎么办呢? 何妨,他的这个儿子一向顽劣,他盛宠之,总该让他也牺牲一些什么。 霍允延知道,他的父亲打算开始冷落他了,因为他快十八了。 呵~~ —————— 霍允延是心思狡诈的人,可或许是对自己的父王还有一点点的濡慕之心,凡事还算不到极致。 可许青珂不一样,她冷眼看着霍允延远去的背影。 秦笙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母亲十分喜欢的义女,她这一生除了复仇,已经没有其他指望了,可她希望她的母亲还有一个女儿能安生活在人间。 霍家,霍家……老的小的都不行。 许青珂垂眸阖眼,忽听到树叶掠声,她抬眼的时候,手腕已经被捏住了,力道很轻,内力输入,温热滚烫。 她酸痛发红的手腕一下子舒缓了痛感。 她看到了姜信。 第82章 想太多 ———————— 姜信武功十分厉害, 来去无踪, 料想刚刚是站在树上的话, 是将她跟霍允延的对话听个彻底了? “姜大人身法超绝,让人钦佩。” “其实你心里在骂我是梁上小人吧,偷听你们谈话。” “不敢”许青珂低眉顺眼的,但身上一贯有种气质, 冷漠而疏离, 哪怕笑着的时候, 笑意也不到眼底。 这个人还不如那些外表冰若冰霜的人来得好, 起码前者事先告诉别人生人勿进,可她披着一层蛊惑人心的美好皮囊,又流淌着清雅温柔的隽永气质, 可接近了才知如冰川寒潭不见底——冷得人发颤。 “抄佛经了?如此用心, 也不知是对秦姑娘的, 还是皇子殿下的。” 不管是对谁的,都是一种试探。 第63节 许青珂抬眼看向对方,嘴唇纤薄, 声音也纤柔:“若是对秦姑娘的,便怀疑我别有用心,要做秦家乘龙快婿, 会乱了朝堂格局,也乱了姜大人的计划?若是对五皇子的, 那就更直接了, 亲近皇子参与党争, 姜大人要将我列入黑名单交给君上阅览吗?可姜大人自身裹卷泥沙,还未洗尽就刺探他人,未免操之过急了。” 瞧瞧,明明字字珠玑、含刀带箭,却又如此轻柔雅致。 耳朵都要酥了似的,可心在跳。 “许青珂,你想多了。”姜信的声音有些轻飘,那目光很沉,似乎锁了许青珂这整个人。 想多了?许青珂没说话,只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皱眉。 上头传来这个人的声音。 “我可不如你聪明,没法一下子想到那么多的弯弯道道,其实你为什么不想得简单一点呢?” 简单?许青珂下意识抬头看向这人,却看到这人一脸坏笑,痞痞的。 “我就是想知道自己的情敌是谁而已。” 呵!许青珂心中嗤笑。 “那姜大人可得出结论了?” “两个都是。” “……” 胡说八道,倒是跟那霍允延一个路数了,也不知现在伪装的是几岁孩童。 许青珂懒得跟对方牵扯,“姜大人慢慢思量,但请先放开。” 她的手腕动了动,要抽回来,可对方没用力,却攥得很紧。 “若是计较万全的人,难得有我这么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帮你疗伤,不好吗?非要凭着一时意气少了好处,还是说,你只是担心……” 姜信轻轻转过许青珂的手掌,手掌纤细,手指细柔,手腕更是就那么盈盈一点儿,如她的腰肢,苍白,也有青丝脉络…… 他的声音仿佛含着薄沙,“怕我把脉,查出你的真实性别?” 那一刻山顶有凉风,吹动那一头墨发,一缕缕的。 许青珂却是笑了下,笑容浅淡,“非要执着这个而且浮想联翩的人不是姜大人你吗?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实事求是,并未花费太多心思想太多。” 她抽回手,也不看姜信的脸,正欲走,却感觉到腰肢被握住,人被拉过去。 许青珂眉头一皱。 啪!刷! 抬手一甩跟拔剑一甩是同一时间。 那剑刺在树上,树上的花瓣颤颤落下,落在两人的发上,肩头,也落地。 许青珂猛然回头,看到地上落地的两截蛇身,再转头看向半张脸被她用力甩了通红的姜信。 这厮不怒不笑,直勾勾得盯着许青珂。 难得,许青珂有那么一瞬有尴尬感。 “我刚刚以为……是误会,姜大人莫怪。”她不自在。 “为什么可怪的,你也没误会。” 什么?许青珂疑惑,却看到对方深深看着她。 “我刚刚的确想乘机亲你。” “……” 许青珂欲转身离开,但慢了一步,忽有凉风,花随风,她的人被笼罩在阴影里。 忽的,唇上一凉。 但很快分开,高个的看着她,矮个的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迷惘。 那是一种纠结。 许青珂沉默,他也沉默,直到许青珂手动了动。 刷!高个的往后跃。 “许青珂,我姜信从不吃亏,等你来找我场子。” 许青珂站在原地,皱着眉,表情也有些拧。 这个姜信……竟真的好龙阳了? 却不知姜信潇洒纵横山林消失在许青珂视线里后,落下扶着树,不能再掠了,内力跟气息不稳。 他摸了下脸,若有所思。 “幸好隔着人~皮面具,不然……” 不然如何?脸红吗?应该只是内力运转出了岔子,导致血流走向不对而已。 姜信靠了树,静静调理内息,最后还是下意识摸了下嘴唇。 那一时,他眼底没有半点属于姜信的冷厉或者痞气,倒是有种不该属于他的出尘跟温润,还有嘴角掩不住的莞尔。 仿佛妖邪变化。 —————— 赵娘子跟阿青没看出许青珂有任何异样,自然,姜信也没看出来。 回邯炀的路上,两人一直都是正常交际,许青珂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扭捏,姜信见她如此似乎也不意外,与之相处也很寻常,似乎也在克制。 仿佛亲了一下就偃旗息鼓了。 许青珂想,这个男人大概是在背后锤头磕地懊悔自己的人生走错了道儿,男子气概都弯了,如今要烈士断腕,悬崖勒马,金盆洗手了。 这让她有些犹豫自己还要不要挖点坑让对方吃点苦头,但若是不能斩草除根,不亚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劲敌。 所以……要铲除他吗? 许青珂几番犹豫,放弃了,她还没摸清这个人的路数,不能妄动。 但她也叫来了赵娘子,吩咐她做一件事。 “查一下姜信,尤其是当年加入廷狱的细节跟他的出身,没准这蜀国不止我一个许青珂。” 言外之意是这姜信很可能也有一个见不得人的身份,伪装了另一个身后进入蜀国官场。 赵娘子心惊,但不露声色,下去后便着手调查,而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中,船队一日日靠近邯炀。 霍允延下船后,仿佛一改之前在船上的低调,朝许青珂挑眉轻笑,“许哥,邯炀到了,日后可莫要跟我生分了,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这是当着前来迎接的太子还有霍允彻的面说的。 两人神色各异,都看了看许青珂。 “殿下玩笑了,下官不敢。” “我说罢,竟真的生分了!”霍允延撇撇嘴,面色不悦,正要发作,太子忙拉住他,劝了两句,一来是有意拉拢许青珂,二来也是跟霍允延加深下兄弟情义,这不,明里暗里都是夸他有才能,这一路也辛苦了什么的…… 出息了啊,太子爷。 不管是霍允延还是霍允彻在心里都冷眼看待太子的不寻常,但内心不可谓不介意。 太子不能变好。 否则他们三分的把握就变成了一分都不到! 霍允延一如既往乖张,但对太子的示好表面上似乎略有触动,竟惊讶又有些无措。 许青珂跟姜信才是真正的冷眼旁观,暗道皇家多出人才啊,这哥哥弟弟一个个演技都十分好。 尤是霍允延…… 回朝后,霍允延跟许青珂要被封赏,这是许多人猜测的。 真正上朝那一天,钟元等大臣早早就到了,霍允延来得也早,穿得笔挺笔挺,干干净净的,一副好样貌尽显无疑。 他来得这么早,让人有些疑惑,但也有人讨论是五皇子虽然顽劣,但也是稚子之心,也有想求父王夸赞的进取心,第一次入朝办事,自然想认真点咯。 五皇子长大了啊。 也看到许青珂不早不晚出现在视线里。 事实上,朝廷官员跟许青珂很少有过接触,之前以为她必死无疑,是避讳,后来是人远在通州,没法接触。 现在人家真正穿着官服来了第一观感就是…… 官员1:“真好看啊” 官员2:+1 官员3:+2 而在百官等待开朝的时候,蜀王单独召见了严松。 桌子上一份奏折,是姜信递上来的。 “这是你徒弟的调查结果,言士郎勾结烨国之人,意图谋杀五皇子性命,再做出是三皇子陷害太子谋杀的痕迹,好谋算啊,一举覆了我三个儿子,是要我蜀国朝廷动荡,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严松低头:“言士郎毕竟是朝廷重臣,以他的习惯跟作风,不至于勾结烨国吧。” “你以为他贪污了那么多的钱都去了哪里?严松,亏你把持廷狱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你徒弟观察敏锐。” 严松皱眉,低下头。 “言士郎这个人,本就不可信,两面三刀,以前就……” 蜀王忽然顿了顿,继续道:“他拿巨资去勾结商旅,进行海外经商,倒卖了不少军械给烨国,就是之前烨国发兵疆城的那大军军械都是我蜀国倒卖出去的,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我的脸面怕是都没了。” 严松:“这份奏折我也看过,但许多证据还未经过三司会审,恐怕不好定论。” 蜀王皱眉,眼底沉沉,“不能过三司,也不能过三公手里,我要你廷狱全权解决……” 他这话似乎…… 第83章 降罪 ———————— 第64节 言士郎肯定有蜀王的把柄在手,一个臣子能威胁到君王, 让他投鼠忌器, 哪怕通敌卖国也没法制衡他。 那是什么样的把柄? 严松似乎毫无所觉似的, 只低头:“那君上的意思是……需要让言大人俯首认罪吗?” 俯首认罪,这种词儿在他跟君上之间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强杀再按罪。 所以他是问蜀王, 需不需要抓了言士郎后让他“病死”或者“自杀”在牢狱中。 蜀王沉默了一会,声音很轻。“在找到他的罪之前” 罪?威胁君上的把柄?敢威胁君上, 那自然是罪。 “微臣会处理好。”严松应了后, 也就是大朝快开始的时候, 他上马离开蜀宫, 只是转头看向已经开始大朝的那座大殿, 眼底深沉得很。 —————— 大殿之上, 蜀王出现后, 许青珂站在御史台的御史群体中,她虽是四品的御史中丞, 但从未当值过, 一无实权, 二无地位,站的位置自然靠后, 她甚至连蜀王的脸也看不到。 只听到前头蜀王夸太子行事稳重, 有长兄风范。 咦,开头就是夸太子?这是君上要重用太子的征兆? 五皇子呢?霍允延在众人复杂狐疑的目光下垂眸, 安然不动。 太子主动站出来, 为霍允延跟许青珂请功, 但蜀王神情淡淡的,说:“五皇子允延第一次承事,虽无大过,但也无大功,尤是在霖州境内不修德行,胡作非为,实在没有皇子风仪,若是不改,往后难当大任。” 对一向盛宠的五皇子如此责难,实在不像是蜀王的风格,可钟元等老臣却是不约而同瞥了不远处的太子跟三皇子一眼。 或许似曾相识吧,想当年太子成年前也被宠得不像话,成年后……三皇子亦如是。 他们这位君上啊,对自己的儿子似乎尤其防范,但在前期又盛宠无度,感觉有些奇怪。 钟元眼底晦涩,他大概知道一些,但这是以前的事情了,或许只是巧合。 第一次被君上苛责的霍允延当时露出惊容,也很委屈,想说些什么,却被三皇子拉扯了下,这个小动作落入别人眼底——兄弟情深啊,还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但霍允延到底是霍允延,脾气不好,便是忍不住回:“父王,儿臣在霖州养伤,可未做什么,怎就不修德行了,是不是有人在别后构陷诬蔑我,父王你可一定要……” “住嘴!还不思悔改!罚你紧闭一月,好好反省!”说完蜀王就不再看霍允延了,而是目光扫过百官,最终定格在许青珂身上。 “许青珂,五皇子行为不端,你随同左右为何不加以劝告?” 蜀王骂了五皇子后又要踩下许青珂?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若是帮五皇子,无疑惹怒蜀王,若是不帮五皇子,又显得凉薄无情。 于是…… 顾曳走出来,作揖回话。 “禀君上,微臣劝了,可五皇子不听。” 声音特别清晰,抑扬顿挫。 众人官员当时就囧了,这许青珂还真够黑的啊,竟是真的踩了五皇子一脚。 霍允延也无语,又忍不住:“许青珂,我还救过你的命……” 许青珂朝霍允延露出歉意的表情,“殿下,下官也是希望您能变得更好。” 这语气这表情像是在说——希望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早日出狱。 虽然是做戏,可霍允延还是觉得心有点梗,这许哥翻脸翻太快也太真实了。 不是演戏吧。 仿若是真的很嫌弃自己。 霍允延脸上的憋屈太真实了,真实到没人怀疑他的真性情,只觉得平日里作天作地的小霸王今天是真委屈了。 也是,明明这一差事办的挺不错,哪怕遭遇意外被刺杀也硬是安全护送了巨资回邯炀,怎么就忽然被骂了呢? 不修德行?霖州? 有些心情有些微妙了,莫不是霖州秦家?君上并未默认要让五皇子跟秦家结亲?那如何处置秦家那庞大的军权?上交给国家? 众人浮想联翩,五皇子委屈羞恼,太子欲言又止,三皇子若有所思。 但很多人都在等蜀王对许青珂的处置。 这许青珂如此“直白”得放弃了五皇子,亲近君权,可是能讨好君上? 蜀王看着许青珂,这位探花郎并未露出谄媚之色,也没有故作忠诚,她只是那么安静得站在那里,平静如一池清潭。 若是风来,她也不动的吧。 忠诚于君权?是聪明人。 最重要的是她身后没有皇后背后的那些外戚,也没有言士郎那一大家子家族,更没有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 她刚入朝,是最适合自己用的。 “许青珂,你能这样做甚好,但日后不能因为皇子不听便不作为,不过这次通州之案你的确做得很好,呈上来的案宗十分清楚,过后转交三司处理,左右你最为了解这个案子,寡人便令以你主导,三司配合,将这个案子办完!” 殿上百官少有躁动,君上竟让许青珂独挑大梁负责通州案裁定?这可是涉及许多官位不小的通州官员的大案,她一个才刚入朝的人竟然…… 看来君上是真的要重用许青珂了。 但若是重用许青珂,也意味着那言士郎…… “言士郎的罪状罄竹难书,许青珂,你报上通州案他牵扯的罪状。” “是,君上”许青珂颔首,再漠然对百官道:“经羁押审问过的七位官员供诉,言大人当年在通州任职时,曾勾结下属林远等官员私吞朝廷镇灾钱款,饥荒持续两年,前后拨下三百万两白银全数私吞,且还包括了从其余州调派过来的粮食,借由乱民作乱抢夺钱粮为由将粮食扣押,后交由通州齐家抬高粮价,大肆笼络巨资,资金数量达到四百万之巨,几乎刮尽了通州区域三州二十县千万老百姓的家财,后怕灾民上访暴露实情,便是派出官军以剿杀乱贼为名追杀……当年追杀惨死的灾民尸骸也在七处找到,一共有四千五百具,其余地域跟尸骸因为数量众多不予调查,只记录在案。而账本已经被找到,等三司会审交由三公三位大人阅览。” 许青珂洋洋洒洒缓缓道来如此惊天惨案,殿上百官们一片死寂,而钟元留意到蜀王脸上的冷酷,他愤怒,可是因那些惨死的灾民而愤怒? 愤怒根源不在此,他才阖上眼,心胸一股叹息难以发出,只能郁结于心。 等许青珂说完,众臣皆是愤怒,指责通州涉案官员畜生不如,而始作俑者言士郎更是猪狗不如云云。 “通州案,言士郎涉案,之前案宗上提及前往齐家灭口的强大死士团,是否跟暗杀五皇子的死士是一拨人?” 蜀王问许青珂。 许青珂对上蜀王隐晦阴沉的神色,嘴唇抿了抿:“下官只见过齐家被灭口的惨状,分析对方必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团,且熟知我们的官军调配,也知道调查进度,提前三个时辰将齐家灭口,而且不露半点声响。相比而言,下官后来亲身遭遇刺客暗杀,对方虽要杀殿下,其实也是冲着下官的,那两根箭矢我跟殿下分别分了一根,但有趣的是我们停靠霖州乃是因当时台风,绝不是对方能预料到的,但后者已然能在后面安排人手,且洞察我们在小山寺中的游览路线,显然也是官场中人……” “当时千钧一发,试想若是我跟殿下都陨命……” 许青珂没明说,却处处锁定言士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在场的官员也认定了——这言士郎好生歹毒啊。 “你跟五皇子若是死了,停靠码头的船队无人领袖,霖州的官员也不敢担责,必然让船队混乱中失守,到时突袭,抢劫船队运走巨资,调派不及,多有可能让他们逃之夭夭,能有这等人脉跟决断力的人可不多。”钟元这个老阁老这一两年已经很少管事儿了,主要是蜀王之前重用言士郎,几乎要把他架空,不过如今言士郎倒霉,他倒是不介意出来踩上一脚。 重点是这一脚符合了蜀王的心思,百官附和,他满意这些人的表现,在朝堂定向后,他说:“言士郎罪不可恕,贪污巨款,且巨款如今也只找回一部分,其余不知所踪,且朝内定还有党羽附逆他,事关朝政机密,先关廷狱天牢,三司主管通州案,钟元,你是前辈,多带带许青珂。” 钟元看了许青珂一眼,颔首,“臣领命,不过言士郎非一般人,若是不早日缉拿到案,恐怕……” “已经去拿了。”蜀王淡淡一句,众人倏然一惊,仿佛已经闻到廷狱出没后的血腥味。 既然已经去拿人,那么言士郎被褫夺官位的圣旨估计也在路上了。 出大殿后,许青珂被许多官员簇拥,但钟元走近后,这些官员都自觉退散。 钟元朝许青珂笑了下,袖摆清扬,双手负背,“许青珂,总算可以光明正大邀你去喝杯小酒了,怎么样,可愿给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 许青珂看向这位老臣,袖摆也是一扬,玉面含笑:“乐意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 第84章 再被刺杀 —————————— 邯炀是千年古城, 城池巨大,店铺林立,茶楼酒楼更是数不胜数,但论第一酒楼绝对要数千年醉。 “千年得一醉,一醉枕千年。”许青珂站在千年醉酒楼前面, 出入的都是佩玉珏或者悬剑穗的文人雅客或者贵族武士, 来往很有规矩跟风仪, 在门口见到钟元跟许青珂的时候固然惊讶敬慕, 却也很有退让礼仪,皆是隔着三步远作揖。 钟元是当朝阁老,位高权重,邯炀官场跟儒生群里谁不认得他, 他只是朝这些人略颔首就行了。而许青珂已经是四品御史中丞,按理说也是可以受这些白衣儒生们的礼的, 不过她刚入朝, 又没有根基, 便不能太高傲,所以她也作揖回礼。 “都说学百家而达天下,但多数读书人还是想入朝当官的,为民谋福利, 许大人年不到二十便位列四品大员,且为君上倚重, 主掌大案, 实在为我等楷模。” “谁说不是呢, 都说大人年轻,可谁年纪轻轻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办下通州贪污案这么大一案子,听说通州那边的老百姓如今可歌颂您了。” “直接拿下那么多贪官污吏,硬抗言士郎,这等魄力的确无人能力。” 众儒生对许青珂仰慕之情难以言喻,虽是白身,但一个个都出身清贵,来日都是要科举入朝的,如今敬慕许青珂,将来便能入朝帮她。 这就是读书人的圈子,无疑,许青珂已经被他们默认为领袖了。 等许青珂进去后,不少儒生羡慕又敬畏得看着两人离去。 —————— “感觉如何?”钟元问许青珂,许青珂闻言也只是一笑:“非我所图,但别有风情。” 别有风情?天下儒生对她的敬慕在她眼里便只是风情吗?用存在于女子身上的风情来形容这天下人都想得到的名利? “随岁月长,风情可唯美,随岁月长,风情可蛊惑。越唯美的风情越蛊惑人心,他人的敬重,敬慕,惧怕,都会成为一种莫大的力量蛊惑人堕落,从而变得自大,贪婪,懒惰。” 钟元点了三小盅酒,酒香四逸,他的言辞也平缓温润,如这醇厚而蕴了数十年的老酒酒香。 “所以这就是为官久,为官朽的说法由来?”许青珂抿了一口小酒,唇齿流香,可她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一开始并不喜欢饮酒,一点也不喜欢。 “是啊,为官久了,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所以钟大人是在告诫下官,千万不要放纵自己,堕落成昏官吗?” 钟元摇头,“我自己都非身正行端的圣人,哪有资格去告诫别人,无非共勉而已,而你才入朝,虽聪明绝顶,但也太过外露锋芒,难免为人忌惮,就说这次你入御史台,主掌三司会审,纵然我不会为难你,但其他人……” 钟元本来被君上提醒要多带带许青珂,但谁也料到这个人真的会提携她——便是给她普及朝堂中各个部门的规则跟忌讳。 哪个圈子跟部门都有他的规则,不会玩规则的人死得很快。 在钟元等老臣看来,以许青珂的年纪跟刚入朝的阅历,当官后至少需要四五年才能习惯这些规则,但要论掌握也需要四五年,这还是她资质绝顶的缘故。 不过他后来又觉得这个许青珂其实并不需要他的指点,这个人是有备而来。 当然,他现在并不知道,只跟许青珂畅谈国事。 小酒一盅一盅得喝,老油条酒量好,许青珂是年轻儿郎,本是不匹配的,但她愣是奉陪到最后,钟元对她便是多了几分欣赏,分别的时候,随从扶着钟元,后者已经有些醉醺醺了,但还是问许青珂:“许青珂,你可有人接?不如随我回府,否则你一人回去可不太安全。” 许青珂摇头,“不必了,我的人等下会来接我,钟大人回吧。” 第65节 钟元也不坚持,毕竟许青珂是很谨慎的人,不会放着自身安危而不顾,何况这里是千年醉,权贵云集,她只在门口等,也不会有胆大包天的来行事。 于是钟元走了,马车的马蹄声哒哒作响,在这宽敞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待它走后,许青珂才贴靠着柱子,似乎安静等待,其实不近看便不知她眼里的疲倦,她并不是能多饮酒的人,可她今日在千年醉饮酒,此时没多久便有不少人知道她跟钟元喝了多少酒。 若是她不多饮,便容易暴露她酒兴不佳,日后便多的是人会喂她酒,故意将她灌醉,若是得知她酒力不错,反而会顾忌自己的酒力,便会少劝酒。 这就是酒桌上的心机。 她也只能忍一忍了。 许青珂靠着柱子休憩的时候,来往的人也不少,有人认出她,上前来作揖。 “可是许青珂,许大人?” 许青珂看向他,“是我” “果然是许大人,学生对您仰慕已久,十分……” 他激动上前,许青珂却是侧开一步,于是这一步让她避开了对方猛然拔出刺来的匕首。 匕首刺进柱子,拔出,再一横切……许青珂本就有些微醉,避开这一刺后,挡这一切就显得有几分狼狈了,袖摆翻腾,匕首划切而过,她的袖子便是被划开了一条口子。 “有刺客!”千年醉本就是权贵云集,门口突发刺客暗杀,虽震惊,但不乏护卫,便是纷纷跃出。 早已有人认出许青珂,有些权贵本就想着要拉拢许青珂这位超级新秀,便是让护卫们出手,但不等这些人出手,那刺客就再次扑向许青珂,眼看着她就要命丧此人手下…… 不远处阿青在屋顶之上飞掠而来,隔着十几米看到这一幕,大骇,甩出手中长剑。 铿!剑刺破那人胸膛,匕首止于许青珂前方,许青珂看到它落地,可她心神还是抽紧,只因莫名逼来的杀机。 还有刺客!只见一根箭矢从对街茶楼二楼窗子中爆射而出,直朝着许青珂的脑袋。 这次是真的生死危机了。 千钧一发……一个人从酒楼二楼走廊飞掠而下,径直到了许青珂身边,拉住她手腕一扯,替身站在她的位置,手中一个茶杯甩出,铿!它打中了射来的箭矢,自身也碎裂了。 铿锵中,那射手震惊,第一反应就是撤退,抛出茶杯的人本要追赶,却感觉到手中一片湿润,转头便看到许青珂左手手臂一片血红,俨然是刚刚那匕首一划划开了不小的伤口。 他瞧到许青珂秀美微蹙,唇有些苍白,显然是刚刚被他抓痛了,但一声不吭。 这许青珂…… 男子一失神,忽听到那头突起惨叫声,他转头一看,只见那射手已经被人折断了手臂,直接从二楼扔到地上。 是谁?他跳下来,一脚踩在那人的腿上,又硬生生把人的腿给踩断了,然后走过来。 “姜信”许青珂听到旁边这个高大男子喊出姜信的名字,她瞥过对方的靴子跟腰上长刀,暗道——军中将领? 不过哪怕被唤出了名字,姜信也对这个人没什么好脸色,“可以放手了。” 许青珂不看姜信,只是朝这个人致谢:“多谢秦将军出手援救。” “你认得我?”高大仿若姜信,但少了几分孤狼戾气,多了几抹稳重刚强的英俊男子看向许青珂。 “军部将军如您这样下着军靴,上着便衣的应该不多,何况这般年纪这般武艺不是镇守四方就是刚被调回邯炀。” 显然,最近刚被调回邯炀的也就一个疆城守将秦夜。 秦夜早听说许青珂聪明且洞察力恐怖,如此一见倒也信了几分,但却没料到姜信会跟许青珂这么熟。 “姜大人既然已经来了,那在下就不逗留了,许大人也早回去养伤吧,恐怕这匕上还有毒。” 秦夜转身便走,丝毫不愿跟两人牵扯什么似的,孤独冷漠得很。 许青珂扶着自己的伤臂若有所思。“真可惜。” 可惜什么?许青珂转头看向姜信,“可惜不是我英雄救美啊,可惜了一个让你对我以身相许的机会。” 许青珂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这厮冒犯自己的事情,实在不愿跟他多接触,何况这般没皮没脸的,若是真性情也罢,偏偏知道此人神秘莫测,身份远非表面这般,所以他这样调戏自己恐怕也很有可能是别有所图。 既然如此,她何必在意。 许青珂转身欲走。 “诶,不打算听那个天天跟着你的阿青此刻如何了?” 许青珂皱眉,“无非被诸多刺客阻拦了。” “若是他重伤了呢,你不担心?” “你是想威胁我?”许青珂冷笑,“重伤又如何,我非高手,不能救,也来不及救。” “阿,看来你对这个随身高手也不是很在意嘛,那我就放心了。”姜信忽然笑得诡谲。 许青珂忽皱眉:“你在拖延时间……”她刚说完,便感觉到身体眩晕。 匕首上果然有毒。 许青珂昏厥过去,被姜信带走。 阿青一身负血前来,却是慢了一步,当时便是脸色铁青。 正要回去联络人救许青珂,却忽然看到地上有血的地方还留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一枚铜板,那铜板上的字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上面有一个数字。 三。 第三数字的命令是——不妄动。 所以公子是故意的? 第85章 猜测 ———————— 许青珂遇上刺客是突发性事件, 钟元那头已经醉了,阁老府的人也不知要不要通知他,但此时邯炀内其他府的人已经得到消息了。 比如三皇子等人。 “被刺杀了?死了?”霍允彻听到消息猛然转身,眉目冷峻锐利,直奔主体。 若是死了倒也干脆, 就怕没死。 “没死” “那人呢?被救了?” “好像是被一个出手厉害的男子救了,目前还未知身份,但看着仿若军队出身。” 军队出身?三皇子皱眉沉思…… “是秦夜”后面的妖灵喝着茶,妖魅动人, 可那下人根本不敢看。 “秦夜?对, 我倒是忘了, 他也是这几日该到邯炀了。” 没想到让他凑上救许青珂, “那暗刺许青珂的人莫非是他的?” 霍允彻如此怀疑,让妖灵有些惊讶,“殿下为何这般认为?” “你没见过秦夜,我总觉得这人简单不简单,想当年多少人要他性命,他的处境比许青珂还要差一些,毕竟父王重文轻武,不若如今倚重许青珂, 许青珂是自身聪明绝顶,且刚好遇上父王想扶持, 这秦夜却是……可他活下来了, 而且还立下这等大功, 哪怕父王有心想压,也得顾忌天下悠悠众口跟守卫边疆的各城军人,毕竟如今国家不稳。” 这话言外之意是秦夜这次回邯炀会高升? “但殿下知道,他不会活着高升那一天?” 霍允彻把玩着手中扳指,“秦夜自己也肯定知道,舍弃所有部下孤身起来,不是自己找死就是想另辟蹊径。” “许青珂?”妖灵倚靠着软垫,轻问。 “对,英雄救美,自然能得到许青珂相助,而许青珂如今正得父王倚重……” 妖灵听完,眼底目光一闪,英雄救美? “救美?殿下这用词可谓……恩……” 霍允彻回神,也笑了,还有几分尴尬,“也怪不得我,那许青珂委实长得娘气,比女子还美貌几分,便是下意识将她当女人看待了。” 他也是随口一说,妖灵却是若有所思,但也轻笑:“我想,作为一个女人,我怕是不太喜欢许青珂这种男人的。” 霍允彻失笑,暗想,他也是不喜欢的,但某些男人可能会喜欢。 霍允彻忽然眯起眼,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被姜信带走了?这个姜信……”霍允延神情有些阴霾,面目乖张冷戾。 “那殿下,我们可是要去将许青珂救回来?” “救?救什么救,她那种人死不了。” 而且也不知跟那姜信有什么关系。 霍允延皱着眉,想起之前在小山寺姜信跟许青珂之间一些互动。 他隐约察觉到许青珂是十分不喜自己的,那种冷漠他能感觉到,但对姜信,哪怕忌惮,却也没有待他这种冷漠。 那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但让他很不舒坦。 霍允延想到这里,铿锵一声,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 咯吱,门打开,一个人走进屋中,靴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催声,这屋子里有一张床,床上的人静静躺着。 若是俯视,可以看到那张略苍白的小脸有种乖巧的安静,可唇哪怕是略苍白,也是粉嫩的,唇嫩齿白,睫毛长得如同两把精致的小扇子,鼻梁俊挺却很秀气,那肤质真的仿若凝脂牛乳,胜雪娇嫩,再加上轮廓曲线又精致仿佛天造,看着看着,姜信手指动了动,又猛然拍了下自己的手。 “长成这样还当官,也不怕被人当了兔儿爷圈养了,桀!” 他嘴上调侃,却不太敢再去看,他怕管不住自己的手。 但看着许青珂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被他点穴止住了,但血暗红发黑,已经凝血了。 他弯下腰,探手…… 拿出了一个瓷瓶,瓷瓶打开瓶盖,取出一粒药,捏住许青珂的脸颊,他一愣,但还是捏开了嘴巴,将丹药放进去,只是阖上的时候他又手痒,又故意捏了几下,捏着捏着就忍不住手指往下滑,到了许青珂唇角。 姜信盯着许青珂的脸,沉默良久,眼底晦涩,暗河翻涌,最终手指往上以微弱的动作碰到许青珂的唇。 但她也忽然睁开眼,四目相对,那手指还在许青珂唇上。 第67节 但忽听到水声,转头看去,一人一狗不见了。 下水了?许青珂趴在栏杆上想了一会,转身欲走。 她不想在这里久留,陡然! 哗啦!木楼边上的水草下窜出黑影,这人直接跳上走廊,带着水花溅了许青珂不少,还拦住了路,只是手里还抓着一条被他一掌打死的鱼。 “要走?”这人浑身湿透,人高了他许多,如此在眼前太有压迫力。 许青珂往后退了一步,“嗯,多谢姜大人出手相救。” “又是姜大人,你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撇关系。” 许青珂:“我们之间的确是同僚关系,该是算我跟姜大人拉关系了。” “不用拉”姜信脸色也淡淡的,“我的床你都睡过了,这样的关系还拉什么拉。” 许青珂:“这是你真正的脾气还是你伪装的脾气?” 姜信:“你想知道?” 许青珂:“不想,反正都一样讨厌。” “也没见你有什么喜欢的。”姜信瞥她,“别废话了,我炖鱼给你吃,吃完再走。” “不必,多谢。” 许青珂婉拒,哗啦,是冒出水的金毛大獒,这大狗两只爪子趴着木板,大嘴里咬着一条大鱼,哼哧哼哧得似乎要给她。 许青珂待人素来有戒心,可对一条狗实在是……尤其是它的眼那样纯净。 她忽想到自己儿时养的那条小白狗。 奶白奶白的。 后来被活生生打成了肉泥。 许青珂弯腰取下鱼扔给姜信,“那你去炖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看姜信,只是摸着元宝的头,动作很温柔。 姜信默默看着一人一狗,一人一狗都不理他。 最终还是木着脸去生火做饭了。 其实就是在湖边草地上用石头累灶,然后放上一口锅,放了水烧开,将处理过的大鱼放进去。 谁能想到恶名传遍偌大邯炀的姜大人会洗手作羹汤?更没人想到他忙活的时候转头看到坐在草地上曲着腿逗着元宝玩的许青珂……他笑了,压不住的笑。 因为他看到许青珂笑了。 ———————— “为什么给它取名元宝?” “金元宝,招财进宝。” 这样直接的理由,许青珂也无言以对,只是揉了揉金元宝的大头,眼底是一片的温柔,“它很可爱” 哪个人会觉得跟狮子似的大金獒会可爱啊。 这许青珂还真是独特。 “你也很可爱。”姜信很认真得说。 许青珂看了他一眼,看向清透美妙的湖泊跟蓝天,过了一会,她起身。 她要走了。 “以后叫我姜信,我就借你一匹马,不然你要走上两天才能回去。” 许青珂转身看他,表情有些奇怪,然后……远方那林中忽传来马蹄声,一匹黑色骏马疾奔而来,践踏泥土跟小草,最终到了许青珂边上。 这匹马不是普通马,竟不怕金元宝,可它的品种也并不出色,只能说外表算神骏的。 姜信看着这个人单手上马,脸上还有些微苍白跟羸弱,可她在马上眉梢轻挑。 “姜大人,我一般不会给别人威胁我的机会。” 马缰一拉,走了。 头也不回。 姜信看着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无踪,金元宝似乎想追,却被他唤了回来。 “追什么追,我都还没追上,你追上又有什么用……” 姜信摸着它的头,可发现这厮不太喜欢这个女气的动作,“呵,还有脾气了是吧,瞧把你惯的,也知道挑人,知道人家长得好看……” 姜信说着便是默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可知道了,她昨晚做噩梦的时候,喊出了好几个词儿。 娘亲……父亲……不要……还有。 师傅。 师傅?谁是她的师傅,瞧她那眷恋依赖的样子…… 男的女的? ———————— 许青珂被刺,消失了一天,第二日中午才回去,毒伤已解,且并不遮掩自己被姜信所救,不过后者去追击那些刺客的下落,她自己回来了。 蜀王已经知道了,大为震怒,跟所有人一样,认为是言士郎在背后主谋。 这是真的没冤枉他。 “是言士郎,他派出了杀手拦住我,再暗刺公子你。”阿青想起来还有些暗恨,许青珂本不该被这小人算计的。 “也不怪你,我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快狗急跳墙,恐是有人在后面逼他了。” 难道有另一拨人在对付他? 是霍允延,还是谁? “不是霍允延,这样的关头,但凡想真正对付言士郎的都不会在他已经下马后还急于击杀他,那样只会暴露自己在蜀王眼皮底下,能逼他又不被人怀疑的……” 许青珂指尖敲着桌面,半响,清脆声停下,“是严松!” 第87章 杀之?江川河图! 赵娘子想了下, “廷狱那位恶狼头子?这人很奇怪,寒门人, 本来是进士出身, 后来被几个上官陷害后被隔离官职,后来他就混了绿林, 却是不到三年就练就了一身恐怖的武艺考了武状元,后在一次刺驾中救了君上一命, 后来才被重用,且不记名声功利成为蜀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顿了下, 赵娘子说:“他私底下帮蜀王处理了不少皇室宗亲, 不排除一些诬陷, 而且在这方面无所不用其极。” 蜀王的爪牙, 这是民间跟朝廷对严松这个人最多的代名词。 “钱权女色,欲也,他不纵女色,不拢钱资, 也不交涉党争,只杀人,为君上杀人, 若不是愚忠,就是为他自己杀人。” 咦?难道这严松跟那些人有仇不成?或者说跟现在的言士郎也有仇。 “这个人的确很奇怪,如果他真的跟言士郎那一挂人有仇怨, 在背后耍手段, 逼得言士郎没了退路, 狗急跳墙也不奇怪,那么那个姜信……”阿青还是忍不住提及了姜信。 他们都知道许青珂被姜信带走。 第二天才回来,毫发无损,也解毒包扎了,他们本该是感谢姜信的,可作为一个男人,或者作为一个年级不小的女人,阿青跟赵娘子实在不能把这事儿看淡。 只是阿青年轻,忍耐力不足,赵娘子却更懂得内敛。 还好,许青珂不恼,只是看了阿青一眼。 “这个人不是跟严松一挂的,他有他的目的。” 他的目的?赵娘子对姜信接触不多,了解多在于他办过的案子——一个狠人,一个狠起来没有底线的人。 可这个人似乎对她的主子有不同的态度。 “他对公子您有所图。”阿青这次没有遮掩,只是皱着眉,“虽然他救了你,但我觉得他很可怕。” “可怕?什么意思”赵娘子问。 “我在他手下过不了一招——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暴露真实实力的话。” 赵娘子错愕,“不能吧,你在我们这边,实力已经算是前列的,也就那几个……你若是在他手底下过不了一招,那他的实力若非能纵横武林?” “我不确定,只隐隐有这样一种感觉,他比我聪明的多,我不能洞察他的其他伪装,但作为一个剑客,我能感觉到自己远不是他对手。” “那就值得戒备了,可需要安排人去探一探他?让原狼出手。”赵娘子提议。 许青珂倒是颇为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但摇摇头。 “言士郎能短时间埋伏人突袭我,其他人都没能察觉,唯独他刚好在附近,而且他还知道你遭了伏击,不是他早已洞察到,就是他刚好在你那边……按照距离,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我那儿,但是轻功就已经冠绝武林,原狼重在攻杀,论身法并不及他,探不出他深浅的,还容易暴露他跟我们自己。” 她手底下的人是不能轻易暴露的,至少在目前不能暴露,否则她的寒门出身就禁不起推敲。 许青珂手指敲着书桌,“他跟严松不是一路的,相处这么久,两人相安无事,也只有两个原因,一,严松并不能察觉他的厉害,只将他当二把手培养。二,严松察觉到了,但仍旧将他留在身边,而他也没有拉严松下马自己上位,只能说明两人之间有默契或者协议,要么目的不冲突就是目的一致,前者不对付他,后者也不想太冒进,只借着严松在前头挡着培养自己的势力。” 许青珂说着,眼底深沉,“别忘了,他入廷狱已经很多年了,以他的心智足够培养起一个庞大的势力,而且完全隐于地下。” “而且这个人应该还懂药理之术!” 许青珂这句话吓坏了两个人。 “他对公子用药了?”阿青脸色难看,赵娘子也紧张,恨不得现在就检查许青珂身体。 “倒不是,他给我解毒的丹药伏云丹是渊国贡品,他改了药效,有后劲昏睡的效用,但解毒效用更甚于之前,他的医药能力可想而知,而且他会针灸。” 针灸?两人皆是一愣,而且许青珂后面还意外昏睡了。 阿青忍不住想起姜信平日看许青珂的眼神,他忍不住握拳。 但许青珂并未多解释,只淡淡道:“他的针灸很厉害,解了我的梦魇,让我昏睡很沉,但也因此可能在无意中吐露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赵娘子两人心惊肉跳的,却又不敢问。 “但我也能知道他是晋国人,在晋国拥有非凡身份,跟晋国皇族关系密切,可以得到伏云丹这等丹药。这般年轻,这般武功,这般心机狡诈,绝非人下属,有**权势,但又不是需要时常露面的人,晋国能满足这个条件的人不多,去查下他入廷狱之前活动在哪个区域,中间过了谁的手……” 为什么能判断出身晋国呢?因为那个人炖鱼的时候,加了一味湖底捞出的水草……这种习惯只有晋国的水乡地居民才有,而且不外传。 以前,她被教授许多知识,其中就包括各国各地秘辛风俗,她过目不忘,记忆力惊人,这件事她并没漏过。 第69节 今日就是这月最后一班。 “祖母一听戏就入迷了,也不知这些戏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扒着一个女子的手臂,打着哈欠抱怨,女子小心看了一眼旁边认真听戏的祖母,松了一口气,转头点了下少女额头,“你呀,别胡说,沁园的戏是极好的,祖母他们喜欢看也定然有道理。” “祖母他们是真喜欢,可有些人就未必了,不过是装的。”少女嘟着嘴,朝着一处努努,女子转头看去,是枫阳侯府那边,枫阳侯府是军侯府,府内女子喜欢看戏的很少,但却有一个这些时日天天陪着枫阳府的老夫人来,还特乖巧。 “谁不知道她带晦气,若是想以此扬名夺得一个好名声,然后嫁一个富贵人家,她是痴人做梦,我看姐姐你这样的才是诸家考虑的第一媳妇人选。” 这少女才多少年纪,压着声音嘀咕的这番话却是成熟得很,还带着对旁边女子的吹捧。 不过是因为一嫡一庶而已。 女子瞪了瞪她,但瞥了不远处的景萱,眼底也有些深。 景萱当然知道自己被不少人复杂看待,但她也不太在意,只是定眸看着台上的戏曲,旁边的老妇人不经意瞥了她一眼,看她定神安然的样子,眼底也有深意,但脸上有笑意。 “萱儿,过段时日你就没法陪我看戏了。” 景萱垂眸,“祖母不管何时传唤,萱儿一定会来。” “我就怕你将来夫家不许啊。”老夫人笑得慈爱,旁边的其余官家夫人顿时惊讶,纷纷询问景萱是不是已经定了,老夫人但笑不语,仿佛打哑谜。 “怕是在给我们传风儿了,过不了几日就该是把那景萱嫁出去了,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有几家人彼此谈论,对此都有些探究。 “有什么主意,难道还能让她嫁给什么王公贵族?我看不是给人当续弦偏房,便是随便嫁出去打发了,毕竟如今侯府当家的可不是她爹。” 这些人私底下谈论,但最前列的人是不在意这些妇人之语的,只是有人察觉到后面的窃窃私语嘎然而了。 只因有人进来了。 听戏看戏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臣或者一些世家妇人等等,年轻的不是没有,却多是女眷,很少有年轻男子,何况还是一四品官员。 当许青珂穿着便服跟着谢临云踱步而进的时候,在场许多人都忍不住投以目光。 如今邯炀城还能有哪家公子这般俊彦且别有清冷官威的? 就一个。 景萱侧头看去,对上许青珂的眼,她愣了愣,垂头,如其他女子那样娇羞似的,脸上却很平静,许青珂也看到她了,却也看到她旁边的枫阳侯府之人。 “许大人……”有几个官位不高的臣子起身跟许青珂行礼,许青珂颔首点过,众人暗想她来,总不该是看戏的吧。 果然不是看戏的,许青珂在众人眼皮底下走到最前排周阙的面前。 周阙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抬眼看向许青珂,一摆手:“接下来还有一场,极好看的,坐下来看吧。” 许青珂微笑,作揖后坐下来了,谢临云便是往后一排坐。 刚坐下,戏已经换下一场了。 这一场叫什么来着?谢临云听到周遭有人说《云香记》。 极有名的乱世儿女情长故事,也是及有名的戏曲。 但……他抬头看前头老态龙钟的官场老将,再看年轻俊彦心机莫测的官场新贵。 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 “你可知这世上最好看的戏曲是什么样的?”周厥声音温润,一点也没有老者的沙哑,那一头白发在温暖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干净。 对的,干净,这位纵横多年的老臣其实不足五十岁。 但一头白发,相似钟元的年纪啊,却是面容相差如此之大,可他身上的气质却是那样沉淀的,仿佛一个长辈。 他问,最好的戏曲是什么样的? “让人想哭,却哭不出来。”许青珂声音柔软,但很凉,还有几分沙哑。 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沧桑老者了。 第89章 白星河 ———————— “**权谋, 一时也,唯情可长久动人。” 台上已起小曲儿, 周厥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似乎专注, 许青珂也看着,却多了几分闲散。 “可动情的人一般都活不长久。”许青珂慢条斯理,周厥转头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的脸,不由一怔,但很快收回目光, 只是眼神有些混沌晦涩, 似乎疑惑什么, 又陷入自己的沉思。 许青珂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但她也没说什么,反而专注看台上的戏,后头的谢临云只觉得刚刚这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状似淡然温柔, 其实冷酷极致。 《云香记》是女人戏,董三娘上场的时候, 不少人都专注了几分, 只因这位董三娘纵然淡妆浓抹, 但姿态窈窕,面容白净精致, 一瞥一回眸之间别有风情。 生旦净末丑, 这是男儿身扮女的伶人, 少见这般好看的,也就……有人下意识看向许青珂,却见她秀挺飞俊眉,眉眼清远,那通体的贵气儿跟气韵端是远山冰川一般,哪里是这些矫揉造作的伶人可比的,于是许多人又备觉得自己冒犯了。 一场戏看完,周厥跟这老班主很有交情,便跟他寒暄去了,不过带着许青珂,许青珂入了后台,看到诸多洗妆容或者正在打扮的伶人。 周厥两人是旧相识,一说起来就全是演戏或者某某地的故事风俗,许青珂自然不会在旁边搭话,便是走出了屋子,看着外面院子里的花草。 伶人其实也是艺术,虽在官家看来是不入流的,可他们的情操涵养也是不俗的,这老班主能跟周厥这等人物谈得来,便也是一个妙人,瞧眼前这不大但十分精致典雅的院子便知道了。 许青珂目光轻扫,看到几株少见的陀罗兰,便是走过去观赏,不过她才刚近前就听到临边的拐角传来两个人的争执声。 “子归,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你别不识抬举。” “可是……我不能……” “你可别犯傻,那可是当朝太傅……” “对不起,赵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那声音清澈且微弱的人似乎急于脱身,但忽然嘎然而止,只因一老迈的声音传来。 “子归可在?” 那赵哥点头哈腰,很快走了,想是隔壁就那太傅跟叫子归的人吧……许青珂顾自赏着花儿,且听到那头有挣扎声。 铿锵,似乎花盆落地,脚步声紊乱,那人冲了进来,便是刚过半圆拱门就看到了许青珂。 他脸色一变,步子也是踉跄了几分,后头却有枯槁大手从后面握住他的手。 “子归,你失礼了。” 这声音如此老迈昏沉,那手布满皱纹跟老年斑,被握的手却是手指纤白如玉,修长如葱,如此冲击,便是被握的人该如何感受那干瘪的老皮跟身后老者亲昵的姿态?——尤是在这样一个清越如仙的人淡漠注视之下。 少年人双目通红,看到前面小屋中人影渺茫,不由目光挣扎,终究放弃挣扎。 老者本是欢喜的,可看到许青珂却是脸色大变,沉了几分。 但那手也并未松开。 官员狎妓都已是常态,玩弄一个伶人也不少见,被同僚撞见却是有几分尴尬的,若此子官职比自己低,稍加运作也没关系,可问题这个人是许青珂。 “太傅大人”许青珂姿态不惊不急,毫无半点违和感,太傅大人,这四个字唤得这般清正平和,无端让太傅张端濡自己有几分悻悻。 张端濡下意识松开了手,让那子归少年得以呼吸,却是脸色煞白尤自惊悸,低了头,也看不清他表情。 “原是许大人,年轻而登四品,难道御史台已经清闲至斯了么?”他听到位高权重的张端濡声音有几分冷冽轻慢,似乎不悦。 “太傅大人平日分管朝中要事,都可分出闲散时间来听曲儿逗趣,在下刚入朝,察查案子,其中一线索指向此地,本来看看,没想到遇上了太傅大人。”许青珂不紧不慢,人在花中容貌更甚,可这眉眼轻瞥中的似笑非笑却让张端濡心中一窒。 尤是此人还加了一句:“闻得以前太傅大人跟言士郎常来沁园看戏,最喜一宗《杀灵庭》,如今可还如此?” 张端濡的脸色变幻,最终和善几分,轻笑:“以前喜欢的,现在可不喜欢,老咯,那般杀气腾腾的戏可看不动了,倒是许大人要职在身,可得留心在这乌七八糟的戏院里保重自己,且看你没带护卫吧,可需本太傅借你几个?” 随声,后面拱门走出好几个高大魁梧杀气腾腾的护卫。 实际威逼了?四品官职,尤是才刚入朝的,哪来这样的威势。 许青珂淡淡一笑:“邯炀之地,皇权庇护,谁敢作乱?” 十二字抑扬顿挫,她的目光淡一盘扫,这些练家子登时心悸,仿佛被拽入了一个可怕的冰窟窿。 张端濡早知许青珂厉害,否则也不会让言士郎的大半根基都入了她如今主管的牢狱受她刑罚。 但他跟很多人一样,都以为是廷狱跟君上背后主力,不过是推她混淆视听罢了,可真见到人才知道什么叫年少疯狂,锐起如盘山。 张端濡想起许青珂提起的《杀灵庭》,心中胆寒,似有鬼祟在这人眼皮底下无所遁形,便是变了些微脸色,最终沉稳回答:“是极,君上威严,必是无宵小敢放肆的。” 大义凛然,后笑说:“许大人想是还需要查案,本官就不叨扰了,再会~” 他拂袖而去,竟是那勾魂了他许久的美貌伶人都管不得了,带着护卫快步离去。 许青珂从始至终都风轻云淡,不尊敬,不惧怕,不猖狂,但似风似水无孔不入得逼得对方退走。 这是权势吗?权势还能以弱压强? 他痴痴得看着许青珂,直到许青珂瞥了他一眼,他醒神过来,忙上前垂了袖摆,“多谢……多谢许大人救命之恩。” 此子身上还穿着戏服,粉底蓝刺绣,越发衬托他肤白唇红,眉目精致甚于女子。 许青珂看到他,竟有几分看到自己的错觉,只是…… 她心中有些好笑,神色也温和了几分,但也漫不经心,“救命之恩?你觉得自己会丢掉性命?” 少年人听不出其中冷热,只觉得这个人仿佛站在远方,那双眼却看入了他心里,他忽然很紧张,唇齿也有些抖,“他……害死好多人,去年的生哥跟燕子姐姐……” 他没能从许青珂脸上看到什么感慨或者愤怒,同情也不曾有。 只是看了他一眼, 叫子归的少年看着她走进那屋子,迟疑了下,还是不敢跟上去,只对着许青珂背影弯腰拜了一拜。 —————— 终于要离开了,周厥却问许青珂饿吗。 许青珂先是惊讶,继而笑:“看来是周前辈要请我吃饭了?” 然后他们两个便到了流民居住地。 流民的饭并不丰盛,甚至桌子椅子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吃的大锅饭,是真的只有一个锅,然后……稀粥。 这粥里的米还是周厥带来的,流民显然对他很是熟悉,十分热情。 长得跟天仙一样的人不顾脏污坐在泥土地上,喝着破碗里的稀米淡粥,旁边也是邯炀最穷最贫苦的流民。 第70节 这是何等不和谐的一幕,周厥喝着暖烫的粥,对许青珂说:“不怀疑我是在试探你吗?又是看戏又是来这里喝粥。” 许青珂放下碗,“如果我跟前辈差距太大,前辈也没有试探的必要,反之,前辈怎知道我不是也借此试探你?” 试探是双向的。 那么,她试探到什么了呢? “前辈是把我认成别人了吧。” —————— 周厥并不意外许青珂的大胆,也不意外她的突然直白,只默了下,开口:“不若你我玩一个游戏好了。” “前辈请说” “你试探到什么,可直接问我确认答案,但我也可问你,彼此来回,不问胜负,只问本心。” 很有意思的游戏,像是智者之间的角逐。 许青珂:“那就请前辈回答第一个问题。” 周厥:“是,你的真名叫什么?” 许青珂:“许青珂,前辈认识那个女子是谁?” 竟猜到是女子? 周厥:“白星河,不过这个名字你最好忘记,至少不能对别人说起。” 许青珂眯起眼,周厥却再问:“你为什么来到邯炀?” 许青珂:“杀人,前辈为什么会在最巅峰的时候提前致仕?” 杀人?言士郎一党的人十有八九都已经落网了,只是还没死而已。 周厥这次没有回答那么快,只是淡淡道:“因为死人。” 一个杀人,一个死人,似乎异曲同工,但实际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同,也只有两个人自己能体会了。 “你的姜信是什么关系?”周厥忽然问。 这算是第三回合的结尾问题了。 许青珂没想到周厥忽然歪都这里去,一如她一开始回邯炀的计划——完全就没有姜信这一号人,也不知后者是怎么入奇怪的怪物一样进入她的生活的,如今…… 关系? “他是好龙阳之人,但我不是。”许青珂很平静得回答。 很老实的回答,既然是智者游戏,就秉承对智者的尊重,一如她确定对方并未隐瞒她一样。 但目前暴露的都无伤两人的根基,或许说——周厥对她暴露的更加隐秘一些。 “白星河是不是归宁侯的夫人,两人双双陨难,而他们都与你相熟,前辈提前致仕,是因为知道了些什么。” 许青珂的话很轻柔,附近也没有其他人,那些流民早已去找活计去了,也就老少妇孺在周遭。 他们两人的聊天显得那样稀松平常,仿若爷孙两人在闲聊。 但……有谁留意到慈眉善目如老仙人一般的周厥此时眼中有隐隐杀意。 第90章 路数 —————— 能让仙风道骨老好人一个的周厥露出杀意, 许青珂的这个话题显然很致命。 他说过了,白星河这个名字不能再提, 但是这个许青珂今日仿佛…… “你今日就是为她而来,现在你说你是出身那小地方的农家寒门子弟, 我是不信的。若是你的成长环境只是那般, 若非你加入了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组织,就是你明面上摆给我们看的一切都是假的, 包括你的名字,你的身世……” 许青珂不急,“那前辈觉得我是属于哪一种?” “你是碧海潮生阁的人, 浮屠,魁生,妖灵, 伏尸其中之一。” 许青珂却没有被猜中的尴尬,只洒然一笑, “碧海潮生的人可从来不单人入朝, 这是它的规矩,其实前辈更怀疑我是后者。” 周厥神色淡漠, 手指用树枝划动着地上烧灭的草灰。 “是, 我的确更怀疑后者,也是因为这种怀疑, 才特意见你, 否则不管你是碧海潮生的谁, 亦或者你到底拥护哪个皇子上皇位, 都跟我无关。” 所以说到底,他也的确更在意白星河这个人。 而许青珂恰恰跟她有相似感?甚至不惜主动见她,以至于暴露…… “前辈怀疑我是她?” “她还在人世的时候,尚且还比你大一些,已经成亲,你自然不可能是她。何况……” 他顿了下,轻叹,“她是我见过最不喜欢运用才智掌杀伐的人,而你恰恰相反。” “这可不算是夸我,不过今日前辈见我,是想缅怀她,可我见你,也只是之前那个问题而已。” 周厥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多久,他说:“我不知道,他们的死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谁都碰不得。” 他起身,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许青珂,“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人,但不许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以达到你的目的,逝者已矣。” 许青珂微笑:“否则呢?” “否则你需要铲除的人又多了一个。” 周厥拂袖而去,似乎这次会面很不成功,许青珂指捏起盛粥的碗,轻轻道:“看来对当年叱咤蜀国朝堂风云的周相而言,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可遗憾的是我跟你不一样。” 起身,将碗交给那流民,她对这些流民的惨状视若无睹。 因为更凄惨的她都见过了。 切身之痛,她的痛尚且无人能分担一分,这些人的生死又与她何干! ———————— 不过在许青珂走出流民群的时候,有几个流民悄悄跟上她。 等她走进一荒无人烟的郊区,前往官道…… 他们从后面快步靠近。 最后,残影连闪两下,匕首在空气中滑过线光,带了红。 几个意图不轨的男子倒下,那残影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这些尸体上倒了一些液体。 很快,尸体化成了血水,用不了半天就会融入土地之下。 许青珂站在芦苇丛边,看着眼前一片沼泽湖。 “周厥是知情人,但只要关乎蜀国根基,他是不会帮我的,甚至不会告诉我分毫。” “但也不能排除他是幕后之人的可能性,只是可能性稍小,竟不怀疑我是……” “但当年总有一个至亲至友的人背叛。” 许青珂低头,看着手掌,这双手当年是怎么被绳子捆绑吊起来的……又是怎么不得不被松开的,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太多人需要查,太多人需要死了。” 她握紧拳头,但她说的话,那个处理完尸体痕迹乖乖站在身后的青年似乎半点也没听到。 直到许青珂转身,打了手语。 ——原狼,替我办一件事,首先你要先杀一个人。 ———————— 许青珂开始一整天一整天耗在三司牢狱,一开始三司的人的确不太服许青珂这个后起年轻主管这么大的案子,甚至让他们的三公都打下手? 但让人惊疑的是三公竟然一点排斥也没有,反而甩手掌柜似的。 谢临云却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不是一个案子牵扯的言士郎,而是言士郎牵扯了他的党羽,牵一发而动全身,到底他的根基有多深,会有多少反击,现在谁牵头,谁就是第一个被攻击的。 果不其然,在许青珂“劳心劳力”带伤调查的时候,御史台内部却先爆发了对许青珂的弹劾。 ——她老家的许姓族人竟借着许青珂的权势名声夺了一商贾的家财,且还奸杀其女。 这反击不可谓不迅猛,也不可谓不凶狠。 但,管用吗? 谢临云如今也是御史台中人,他看到这问案宗的时候,先看了涉案的许姓人,神色有些冷漠,许家人跟许青珂的情分素来很淡,不,应该说还有仇怨,论许青珂的心性,便是大义灭亲就是了,还白白让她夺了一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对方怎么会这么傻。 除非还有后手。 当谢临云看到案宗后面提到许家村一牛姓父子也涉案相助的时候,神色微微一凝。 牛家父子?好像是许青珂最交好的那一家…… “牛庆父子跟许庸已经被抓了吗?”许青珂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这么问了自己的上官左御史薛绍。 蜀王从之前开始就未动怒,此时也不惊诧,只是有些阴沉,若有所思得看着许青珂跟薛绍,也看着朝堂上的皇子跟王公大臣们。 薛绍目光冷峻,“致定府知州清正廉明,岂容你的族人胡作非为,于是当即就上请了我们御史台……” 这是联合致定府知州一起对付许青珂?好突然,好迅猛,竟是半点消息不露,要知道许青珂现在御史台可是借着贪污案的由头几乎只手遮天! 竟还是让薛绍突袭了。 不过这许青珂也是被家人拖累了,也是,那等小地方出来的,终究缺了底蕴,鸡犬升天后不知有多少鸡犬改不了本性…… 这许青珂这次哪怕不被罢职,也会被扯出言士郎的案子。 三公做壁上观,并不语,似乎是揣度许青珂会有说明反应。 许青珂并未让他们就等,只淡淡一笑:“既然被抓了,查就是了,查出结果再判,判了再刑,一贯该是如此。致定府知州自己本身可以处理的案子,非要先上传御史台,且直接越过我们这些下官,直达薛大人手中,我是该感慨这位知州人脉通天,还是该感慨薛大人在江东区的根基匪浅,连致远那等小地都事无巨细盯着。” 许青珂这么说,若是前者,“相助”薛绍的致定府知州就该是居心拨测了,而且越级上报是违背规矩的,也要被重罚!仿若致远那位是姓许的? 这是要把许家扯进来了? 有些人浮想联翩了,再有人想,若是后者……那就是薛绍自己有问题了,问题不在于他要搞许青珂,而是御史台本就不能跟地方官员牵扯太深,前面的徐世德无头案大家心知肚明,君上可以轻拿轻放一次已经让人十分编排,若是再容这位御史大人将爪牙遍布地方,那按照君上的脾气…… 果然,很多人都留意到蜀王冷笑了。 第71节 “薛绍”蜀王淡淡喊了薛绍的名字,薛绍脸色变了变,忙喊冤枉:“君上,这是许青珂诬蔑下官,微臣绝没有在下面地方勾结官员,这位许知州我也是不认识的,至于他为何上报给我,大概是觉得许青珂如今只手遮天,怕奈何不了他,于是才报道我这里……” 他这话一说,后面的许青珂理着袖子,笑出声来:“只手遮天?才四品的官儿,如今站在我前面的上官至少有四十位,且还不说在外治理地方的上官们。若是如此就只手遮天,那以后谁家有人牵扯犯事儿,下面的人是不是都该拦君王前状告了?那君上出个门都得堵路了。” 蜀王最不喜欢下方有谁拦君王架前告御状。 其实在君上看来,这是对他统治力最直接的抨击,而且从民间直接到他面前。 那就是打脸。 偏偏你还不能不理,不理就是昏厥,那就是架在君王脖子上的刀,哪个君王喜欢被赶鸭子上架? 所以立下不能越级上告的规矩。 许青珂这话又诛心了啊,薛绍看到蜀王脸色猛然阴沉,当时就是大骇,登时跪下,“君上,微臣不敢!” 蜀王冷冷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许青珂,他本就不觉得许青珂家里那边的人闹事是许青珂的责任,这些官员一个个家里都不太干净,许青珂的背景还是他查过的,后面那些亲人的确上不得台面,可他这样才放心。 不过是一些刁民而已,比不得那些世家一个个人精,各种钻研各种招兵买马,举朝叛变最容易成功的就是世家官家,没怎么听过农家成功的,又不是乱世。 蜀王心里有底,所以看许青珂的眼神就温和多了,甚至还有种许青珂是因为他的缘故被一些人对付的——毕竟她若是不办这个案子,谁会这么费心思搞她? 蜀王的表情跟眼神很容易说明事儿,众人懂了,这薛绍是没逮着真正的死**啊。 “许青珂,寡人信你,不过你家里那边牵扯的案子,的确需要好好查,寡人可不希望什么屎盆子扣在寡人一手钦点的探花郎身上。” 这话一说,今天的弹劾就可以了结了,钟元看了看那脸色煞白的薛绍。 这个蠢货,也不知是自作主张还是谁让他来试水许青珂的。 但一击不中,对于许青珂这种妖孽而言估计会很…… “禀君上,薛大人不讲规矩律法,微臣今日却想着不能让上官一个人犯错,作为下官,今日也得学习一二。” 于是,她掏出一本案宗,递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它,目光很直。 今天这路数,到底是谁在下棋? 第91章 上告! ———————— 下棋的人不可知, 但现在肯定是许青珂临驾了薛邵之上,她递上去的案宗到底是什么?难道是薛邵此人身后的家人也有人犯案了?或者是他自己不检点? 许青珂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并不是秘密, 只是聪明跟老道是两回事,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便是规则,规则没抓好, 纵她聪明绝顶也是投路无门,现在就看她如何去反击, 若是法子不对,她的下场恐怕会比违背规矩的薛邵要惨。 根基什么的,还是很重要的。 已经有人准备好了替薛邵求情,但若是许青珂犯错的话…… “这是什么?薛邵也犯案了?”蜀王从宦官手中拿到案宗, 并不急着看,而是先看向许青珂,他是有些探究的,他并不喜欢许青珂珂如此冒进,也拿着薛邵的错处不依不饶,这不是一个君王想看到的小家子气行为。 所以,许青珂, 你莫不是要让寡人失望? “启禀君上, 这并非卷宗, 在微臣主管此案以来, 其实在通州拿到账本的时候便察觉这账本上的数值不对, 其中有两百万两是不登记其中的,显然是隐藏的资金流向,受守者也完全不在被抓的罪官之中,于是微臣突袭审查逼问了这些官员,大部分人也无所知,但有一人终究愿意袒露秘密,跟微臣袒露这笔资金乃是过了江东路子。” 江东路子?众人震惊!甚至有人下意识想到了以现在的许令奇,暗想许青珂果然真的胆大包天,真的要将几乎已经远离朝堂的许家拉进来? 但钟元等人却是看向薛邵。 恐怕许青珂是要单刀直入吧。 “是谁!是谁拿走了这两百万两?是薛邵?”蜀国是古王国,根基最深,经济底蕴还是有的,但这几年天灾**导致国库空虚,蜀王的烦恼也多跟这个有关,毕竟什么都需要钱,尤是打战,而两百万两足够边疆打上好大一场战了,至少能撑好几个月,可再看单单通州贪污案扯出来的钱财就涉及如此巨大,若不是许青珂算了,谁会知道还有那么多钱没有找回来! 蜀王阴冷看下薛邵。 薛邵忙告冤枉:“君上,绝对不是微臣,这许青珂是故意报复冤枉我。” 许青珂不紧不慢:“的确不是薛大人。” 不是?众人一愣,薛邵也是脸色变了变,有些不太敢相信。 “是一个死人,这个死人还是薛大人的女婿,如果不是他早死,恐怕现在该轮到薛大人大义灭亲了,但现在也为时不晚,不如查一查徐家好了。” 许青珂轻描淡写,众人却是神色各异——徐世德那厮娶的好像是薛邵的独女,如果真是徐世德有问题,那么薛邵的女儿绝对要被拉进大狱好好查一查,所以,这是轮到薛邵大义灭亲了吗? 风水轮流转,不用明年,就现在! 薛邵脸色顿时惨白,或许也无需多考虑,他当机立断磕头:“君上,若是徐世德那狗贼对不起朝廷,微臣绝对认为徐家得彻查,犯法者严惩,不能对不起君上跟朝廷。” 许青珂这次没说话,只是看向蜀王,蜀王看到许青珂的眼,一时有些狐疑,只因他察觉到他这位探花郎的目光似乎别有暗示,暗示点就在——案宗? 他翻开那案宗,其实不是案宗,只是以案宗的样式,但内容是…… 上面除却关于账本的详细计算结果跟那些官员的大概供词,并没有其他,简单得很,但最后提到——徐世德,薛邵两个人名,还有一个枫阳侯府。 枫阳侯府!!!蜀王目光一沉,只是下面的人都看不到而已,毕竟所处位置高度不一样,他们也不能时刻抬头盯着蜀王,于是蜀王眼神变化他们也察觉不到。 蜀王的确从这两个人名跟一个府名上感觉到了许青珂的暗示——徐世德是薛邵的狗,替他接收巨额钱财,但最后钱财肯定主属薛邵,只是薛邵一个御史大夫不可能享用如此庞大钱财,至少明面上不能留着,所以最大可能就是薛邵将这部分钱财用在了他的后台上。 枫阳侯府足以保他在官场上畅通无阻,这点并不奇怪,但蜀王心塞的是——这狗东西之前的罪还是三皇子保下来的,枫阳侯府却是太子那边……这意味着什么? 脚踏两条船吗? 竟是在通敌卖国也逼的他这个君上无法处置他后还对他的两个儿子脚踏两条船?!!! 何等人才啊,简直把他蜀国霍家王朝都玩弄掌心了。 但蜀王也狐疑许青珂是怎么得出这点的,不过他再往下看,便看到下面有三个官员的名字备注,他仔细想了下,眼睛眯起,没错,这些官员都是太子党那边的人,也是太子跟枫阳侯府提携起来的。 想来是许青珂查到他们身上才察觉出薛邵搭上了枫阳侯府,只是她没有直接上报,而是掩到现在…… “许青珂,这件事你之前为什么不上报?”蜀王发问。 “涉及上官,按照规矩,微臣是需要向三司中的另外两司上官通报,再经由他们上告君上的,若是不按规矩,君上想必也会很为难”三公级别的才有能力去办薛邵,许青珂的言外之意是她守着规矩没有故意拉薛邵下马,也没有私报薛邵,算是完全恪守了一个御史台官员的准则,可她现在却被人家贼喊抓贼了,于是她也有脾气了,然后就当堂告了呗。 这是众人的理解,但钟元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这个许青珂肯定还有后手。 当然,在蜀王的理解看来就是许青珂回答了他真正的问题——薛邵狗贼脚踏两条船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反而拖到现在? 她的潜在回答是——名不正言不顺,她的官位不够,而且外戚权大,会比民告官更让君上头疼。 蜀王当时就觉得这臣子真心体贴啊,还知道体谅君王为难,但蜀王内心也越发痛恨为难他的薛邵,更感觉到枫阳侯府这些存在对朝廷跟蜀国的把持太大太大了。 几百万几百万得贪,那些钱到底要拿去做什么? 要造反吗? 蜀王可以倚重言士郎,也可以倚重军侯景霄,但这些人绝不能威胁到他的统治。 许青珂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无疑触动了蜀王的神经,萌发了一个念头,或许这个念头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只是压得很深,但现在被激活的话,便是如星星燎原之火,一下子压不住了。 但表面上什么也不显露,蜀王手指点了点案宗,“你这样做是对的,但也有不对的地方,便是时间托久了,这些贼人抹平了痕迹呢?你身为御史台任职的御史中丞竟不知道?” 许青珂低头,只是不等她认错,蜀王就说了:“你这般为难不过是因为下官不告上官的规矩,不过你既被寡人给予全权察查大案的职权,便是便宜行事,无需顾虑太多。” 这话无疑是一个信号,百官皆是脸色动容,包括三公。 这是否是暗示若是他们三公级别的高官被查到,许青珂一样有便宜行事的权利? 这是君王锋芒的转移吗?给予在许青珂这个文官身上,一如廷狱那边的爪牙之凶猛,一文一武,彻底中央集权? 百官们心思浮动,暗觉得许青珂这次怕是真的要权势惊人了,耳朵里也听到蜀王下令查徐府,更暂停薛邵目前职权,让他在家闲赋。 这也意味着右御史梁平死后还未选出的当口,薛邵又被“禁”在家中,那许青珂等同主管整个御史台! 这也太……说到底是薛邵自己作的吧。 百官再次遭受了一次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正确演绎,且看君上走后,薛邵是怎么阴冷盯着许青珂的,恨不得吞其血肉…… 许青珂上前,俯视着他,平心静气得问他:“大人是在怨我吗?” 薛邵咬牙,冷笑:“许青珂,你如今得意了,可这世间许多事不是都事事如你掌握,总有意外……”意思是许青珂现在不用太得意,他还没输。 但薛邵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真的不太愿意屈膝在许青珂眼前,所以猛然站起。 真正的意外来了,他忘了自己跪太久,腿麻了,于是腿一软,踉跄了下往前扑跪,要扑向许青珂? 许青珂仿佛已经预料到了,往后淡定退了两步。 砰!薛邵稳稳当当跪在了许青珂前面,而且还扑在了地上。 脸着地。 还未完全退出朝堂的百官被这一幕惊呆了,就是三皇子跟太子也是错愕。 却听到了许青珂很清雅悦耳的声音。 “大人说得对,此刻我才是真的得意了。” 众人:“……” 好任性又讥诮的反应。 “薛邵吐血了。”有人小声嘀咕。 三皇子霍允彻转头,刚好看到了薛邵气的吐血的狼狈样子。 他的感觉很复杂,估计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日那个在谢家庄园里没有任何依仗只有一副倾城样貌跟极端聪明的脑袋,还有那让人心痒痒的动人气质,她像是游在偌大海中的鱼儿,虽然姿态美丽,动人心神,可她藏在深海里。 如今,她自己跳上了岸,入了最深的官场,可以靠近了?可以击杀了?她有毒。 碰不得,摸不得。 忽然让人有一种后悔的情绪——早知有此时,之前就该下手了。 第92章 协议? 但霍允彻仍旧想上前, 只是刚走向许青珂就看到身为蜀王近身的宦官小跑着过来了。 众官员们的步子都缓了, 看着他跑到许青珂面前。 “许大人,君上有令, 命您觐见。” 许青珂走了后, 官员们心头复杂。 “看来君上是真的要盛宠她了。”有一个官员阴阳怪调得,他是三皇子党的, 如今在霍允彻身后这般说, 霍允彻淡淡看了他一眼,“盛宠归盛宠,重用归重用。” 第72节 言外之意是, 蜀王对许青珂可不是什么豢养男宠似的盛宠,而是真正重用的盛宠。 嫉妒也归嫉妒,还是要认清现实——许青珂如今可不是可以随便得罪的人了。 那官员或许是听出了霍允彻的不悦,顿时汗如雨下。 其他人也是暗嘲,这个傻子, 如今还分不清状况, 许青珂的管制可是四品, 如今权柄甚至比二品的还要大, 他竟还敢当着众人的面表达嘲讽, 还用这样的词儿跟语气, 若是传出去了,难免要连累他们。 看来这人是没法用的了。 众人心里有数, 霍允彻却在思考之前的事情——徐家被查, 这薛绍怕是保不住了, 就看君上是不是狠心要铲除他,若是,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救薛邵,而是将自己跟他的关系还有痕迹彻底清理干净。 “对了,老五如今在做什么?” “五皇子最近很是乖巧,而且五日后就是选秀的日子,君上既然那么说了,怕是这些时间都不许他出现了……” 许青珂被盛宠也就这段时间的事儿,但五皇子失宠不也是这段时间的事儿么。 众多官员是吃够了霍允延的坏脾气,如今都有些幸灾乐祸,霍允彻也觉得他的这个五弟如今也没什么价值了,妖灵的建议也是让他现在别急着跟五皇子接触,但也绝对不能落井下石,毕竟没有一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欺负另一个儿子。 但霍允彻却得关心秦笙这个人。 秦笙的背景太强,不是能轻易忽视的,但他跟太子都已经成亲,有了正妃,委实不太可能再得到秦笙。 霍允彻心思流转,许青珂却是已经被带到了蜀王面前。 “许青珂,你可知你在这上面写的意味着什么?” 此时蜀王可没有之前在朝堂上对她的“盛宠”,反而有几分冷冽。 “微臣只想把这个案子办好,对得起通州老百姓,也对得起君上跟朝廷。” 蜀王漠了下,道:“枫阳侯府也是你能办的?” 许青珂抬头,看着蜀王:“君上若是想办,便一定办得成。” 这是臣子对君王的尊敬跟信任? 说实话,蜀王觉得自己好些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曾经是有的,但后来……蜀王沉默了一会,说:“许青珂,如你刚刚说的,你就先把这个案子办好吧,不过薛邵的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有什么为难之事跟寡人说……” 这几乎是暗示了,薛邵是肯定要办的,但必须不能惊动枫阳侯府,不能损蜀王跟侯府的关系。这是君王跟臣子的平衡之道,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许青珂低头应了,正要退下,忽听蜀王又笑说:“之前你去通州,小九时常往我这儿闹腾,今日你难得进宫,就去看一下他吧。” 这才是一个宠臣的正确打开方式。 许青珂垂眸应了,再见九皇子,这小家伙还在进学,许青珂在外面看了一会,却见那教学的太傅竟是张端濡。 张端濡看到许青珂也有些意外,紧张之下,竟是讲错了一个点,但下面都是年幼皇子,自然不知道,他倒是担心许青珂点出来,可许青珂压根没在意,是没听出来吗? 张端濡稍稍放松,但下面的皇子却有些闹腾,主要是那九皇子看到了许青珂,竟是欢喜得跳了起来,结果这一跳,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扯动了椅子,椅子磕在了他的小腿上,让他往前扑,又把桌子给扑倒了。 哗啦啦一片大动静,把周遭都惊动了,门口守卫的侍从吓了一跳,急急一看便看到已经撞倒在桌子上面的九皇子,那胖嘟嘟的身体仿佛有蜷缩了下,接着痛哭出声。 站在门口的许青珂看到这副景象微微皱眉,但哪怕看到那九皇子痛哭也不急着进去,只等宦官随从进去了,而那张端濡似乎也没料到这动静,神色有些阴沉,甚至看许青珂的眼神也有些不善。 “九殿下,就算您看到许大人激动,也不该这么乱来。”张端濡是太傅,寻常责罚皇子们也是他的职权所在,换做其他官员是真的不敢的,此时九皇子也被扶起了,看起来没有太大问题,张端濡才忽然发作,似乎要将这责任转到许青珂身上。 但他这话说完,在场的宦官跟护卫们都很尴尬,谁不知道许青珂风头正旺,这太傅要祸水东引,也得考虑下他们这些小卑微人物招惹不起啊。 于是没人应答,张端濡也才意识到许青珂如今不是他可以随便对付的,他暗暗后悔自己刚刚蛮撞了,却没料到许青珂忽然踱步进来,弯腰,手指在地上划了下,竟勾起了一条十分纤细且近乎透明的线,但很坚韧,被许青珂勾起后,一端连了椅子,还有一端……是九皇子的脚踝。 众人面面相觑,多数人都下意识看向几个小皇子,这些小皇子里面自然有人紧张,面色通红,其中一个在众人看过去的时候就大喊:“不是我~!” 不打自招了嘛。 许青珂却直接弹开了线,“看来太傅讲课过于入神了,竟没发现下面的皇子们开小差。” 张端濡脸色一沉。 就在许青珂轻松回怼了张端濡而显得气氛越发尴尬的时候,忽然……那九皇子抱住了许青珂大腿,“仙女哥哥,我疼……” 仙女哥哥?这是什么称呼,许青珂素来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九皇子抱住她腿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拉开对方,她也的确拉开了,但是动作很舒缓,只是让侍从照顾好他,起码要先去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吧。 不过让张端濡跟宫人们都没想到的是这九皇子死活不肯对许青珂撒手,一撒手就哭,无奈之下,许青珂也只能跟着到九皇子寝宫,御医来了后,许青珂留意到这位御医似乎习惯了九皇子经常受伤。 撩起裤腿的时候,那胖嘟嘟的小腿上有淤青,肚子上也有,但问题是,在这淤青之外,还有一些是——陈年旧伤? 一向盛宠的九皇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旧伤? 许青珂若有所思,此时皇后竟是到了。 皇后十分心疼九皇子,直喊要问责,许青珂就在边上,她才收敛了些情绪,只是听到太傅张端濡也在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皇子们闹腾成这样,他竟也不知道,失职如此!” 张端濡目前并不偏向哪一派,但在许青珂这里查来便是跟言士郎有些不太正常的接触,其余就未可知了。 许青珂因为九皇子的缘故,能近看皇后,但并未僭越,只是她观察力惊人,发现皇后安抚九皇子的动作总有几分…… 她目光闪了下,垂眼,正此时,被紧闭宫中不得外出的五皇子霍允延来了,看到九皇子这情况挑眉了下,而后站在许青珂身边,瞧着九皇子孺慕许青珂的样子,尤是他还抓着许青珂的手,仿佛有了她就能安定一切一般,那种亲近让皇后跟霍允延都十分惊讶。 “本宫却是没想到小九这般喜欢许大人。” 许青珂:“微臣也没想到。” “不过仔细一看,仿佛许大人的眼睛跟小九是有些微相似的。” 眼睛相似?这多奇怪的说法啊,许探花的聪明绝顶众人皆知,而九皇子却是痴障之人,眼睛还能相似? 许青珂抬眼看下霍允延,见到后者似笑非笑说:“眼睛都很大,很漂亮。” 的确,眼睛是很大,皇后仔细一看,也笑了,“果然都很漂亮,不过小九的眼是干净,许大人的眼却是如星辰了。” 许青珂淡淡一笑,自称不敢当。 九皇子被敷药后很快沉沉睡去,许青珂也就离了宫门,因为他们路过了一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禀大人,那是月灵宫” 月灵宫吗?名字甚美,但萧条冷寂得仿若死境,明明门外的宫道上被打理感觉,但那门禁闭,周遭还有枯败的树木,树叶时不时漂亮在地,也无声得很,端是吓人。 冷宫吗?看起来像是鬼屋似的,原本是那样大的宫殿。 后头似乎有脚步声亦步亦趋跟着…… 领路的宫人很安静,是怕了?似乎有些紧张,倒是许青珂神色自然,直到那脚步忽然逼近,然后人猛然窜上来! 宫人猛然顿足之前,那上来的黑影已经出现在许青珂面前,锦衣华袍,脸上带着笑。 他一挥手,那宫人退了。 这道上就剩下他们两人。 “如今许哥儿可是寄回跟我这个失宠的卑贱皇子说上几句话?在小九宫里可是一个眼神儿都没给我。” 霍允延神色嘲弄,那好看的眼里也满是讥讽。 “失宠于殿下也不过是以退为进,看您现在不也挺好的,有人可驱使,又可远离朝堂。” 许青珂姿态也很从容,让人生气的从容。 霍允延:“听你这样说,仿佛我真的没什么可生气的了,只是失宠这个说法有些错误。” 他微微一笑:“在这偌大的蜀宫中,从来没有所谓得失的宠,因这宠本就是别人给的,想给就给,想收就收,由不得自己。” 仿佛看淡了? “所以殿下才需进取啊,好好读书,好好上进”许青珂也微微一笑,这种语气便是学霸对学渣的吗? “是啊,作为皇子的最高境界就是不必等着别人来宠爱,而是由权利去任意宠爱他人吗?” 两人在这一笑之中都有一种彼此深知的目的——一个不甘为人操纵,宠爱全由自己,一个杀戮以复仇。 此时,才算有隐隐的默契。 当然不是单方面的臣服,而是各取所需式的合作,必要时联手而已。 霍允延倒是挺欢喜许青珂终于回应了他一次,虽然不是臣服他,但他如今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可高兴之后,他又忍不住想起一件事,忍了忍,终究随意似得问:“你上次被言士郎派刺客暗杀,伤势可好了?” “多谢殿下关心,差不多了。” “是吗?多亏了姜信吧。” 许青珂自然听出对方话语里的试探,但这种试探在她看来有些没必要,无关大局,这个心机深沉的五皇子是在卖蠢吗? “是,救命之恩。”许青珂轻描淡写,霍允延:“虽然知道你会不太喜欢,但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 许青珂:“如果我不喜欢的话,我自然不会答。” 还真有些任性冷淡。 霍允延之间摩挲了下,说:“姜信把你带去了哪里?你那晚上一直跟他在一起?” 这问题真是最无关紧要的了。 五皇子果然在卖蠢,亦或者又有几分……许青珂抬眼看到霍允延的眼神,不由皱眉,这目光似曾相似,那姜信偶尔看她也是这般。 许青珂不是那种对情事无所知的人,不管这两人到底将她看成男人还是女人,若是真起了那种心思,于她而言也是一种麻烦。 “殿下一定要把你我之间勉强平和的关系用在这种不太重要的问题上吗?” 不太重要,是不是意味着这人对那姜信也是无所谓的。 哪怕没有得到答案,霍允延也觉得满意了,于是笑了,“好吧,以后我尽量不问这种问题。” 尽量?许青珂不置可否,便是告辞离去。 霍允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瞳孔加深。 许青珂,你真是一个谜一般的人。 徐家很快被查了,薛绍独女本来还嚣张不肯服从抓捕,见到许青珂的时候还骂骂咧咧,无非是男宠作祟之类的,许青珂一进门就得到这样的辱骂,不说跟在身后的谢临云等人变脸,就是许青珂自己也顿了足,站在她面前,手里翻着人头名单,也没骂她没打她,就说;“这上面记着你跟徐世德有两个孩子,你现在有心骂我一句,稍后我便能偶然打断你孩子的一条腿,你骂我两句,我便是让他们一人断一条腿。” 她看着她,双眸温润如玉:“这样你可欢喜?” 第93章 权势 这世上的坏人分很多种, 动手的, 血腥可见, 动脑的, 残忍可现。 第73节 许青珂就是那种动脑, 她动一动脑, 就多的是喜欢动手的人沾染血腥。 权势的最深刻实践便是残忍, 越残忍,越深入人心。 她又手里那本并不厚但记着许多人名字的名单将所有徐府的人下了大狱,剥夺他们的奢华生活,践踏他们的尊严, 一如他们今日之前践踏别人的那样。 从大门到正厅, 按跪了一地的人, 谢临云看着许青珂走过去,进了宅子,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查出了所有暗室,里面的财宝跟账本等要紧事物一览无余, 但她显然要的不是这些。 直到那一密封匣子里的密信落入她手中。 随便抽出几封。 薛绍, 林远,言士郎等关键名字被谢临云看见,似乎许青珂也无意隐瞒他, 但这些信他现在还不能看,不是不敢看, 而是还没到能看的时候。 他的那两位师傅就曾说过——有多少的能力做多少的事儿, 但眼力再好听力再好, 也绝不能多听多看。 好奇心太盛在官场是大忌。 密信到手,当天又被许青珂整合登记了账本跟钱财记录,直接送到了蜀王面前,蜀王既然委任许青珂担当此案,就不会让廷狱再来插手,于是许青珂进宫不到一个时辰,薛绍的府邸又被她下令抄了。 总共不超过三个时辰,且距离昨日大朝也不过一天。 邯炀官场跟民间皆是震动! 这许青珂这也忒厉害了,不到一天就端了两个往日颇有底蕴的府,其中一个还是御史大夫,那可是御史台的上官啊! 当然,关于这件事,无关的人才会如此感慨,真正有关的人只会思考其中最深刻的意义。 薛绍倒了,会牵连谁?保他的三皇子? 三皇子那边幕僚们连夜聚集,思考如何处理。 “殿下不过是拉了他一把脱离之前的泥淖,其实并未牵连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上,就是钱财往来也少,不必太过忧虑。”几个幕僚探讨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但霍允彻第一反应还是看向妖灵。 妖灵直接点出重点:“许青珂这般,就是另一个廷狱,只不过一个在明面,一个重在暗面,君上这是在清理朝堂中让他觉得不舒坦的污浊沉珂,只要殿下行事不超过君上的限度,他就不会对您出手。” 霍允彻也想通了这点,“你的意思是让我近期休养生息,莫要再动?” 妖灵颔首。 霍允彻思虑了下,“这点没问题,本身最近事儿也多,只是如今我最忧虑的还是太子那边……最近他委实长进太多了,他的一点点长进,都远比我做出任何丰功伟绩都要来的值人夸赞。” “无法,他现在是太子,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不过殿下也不必急,太子距离皇位便是一步之差,这一步之差让您忧虑,也自是让君上忧虑。” 霍允彻仿佛从妖灵那瑰丽如蛇的瞳孔中看到了诡光,他眯起眼。 与此事,枫阳侯府之中楼阁林立,奢华密布,这是一个巨大的庄园,也是仅次于蜀宫之下的权势集合体。 皇后在后宫地位稳稳不动,太子如今在朝也一改颓色,风生水起,有谁能挡枫阳侯府之锋芒?何况如今晋阳还败了。 “晋阳一败,不外乎言士朗败而已,终究是根基太浅,鸡犬之地,禁不起一点波澜。” “但这一败也让我们枫阳侯府该殚精竭虑了。” 景修坐在堂下中等位置,上首是他的叔叔景宵跟他的爷爷。 他的叔叔是侯爷,这让他的身份有些尴尬,但还好这位侯爷目前无子,且一直都未成亲,这是好事? 他神色镇定,看着自己的叔叔跟爷爷说了这番奇怪的话。 晋阳败了不好吗? 当然不好。 其余族人很快被退了出去,景修也不能留下。 有些话,他们还听不得。 “晋阳在,双侯府竞争以平衡朝堂军权,可以一高一低,但绝不能一家独大,如今晋阳败了,以君上的习性,怕是要忧心我们了。”老侯爷面无表情,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那阴挚的面容颇有些吓人。 倒是侯爷景霄风轻云淡得多:“君上是何许人,又不是知道一日两日了,早该料到有今天,他怒那薛绍借着我们的权让他投鼠忌器,虽忍一时,但不会忍一世,所以对太子跟皇后不冷不热,以此来表达他的怒意,但一旦他需要我们,态度又会缓和。” 需要他们什么呢? 之前有烨国攻,又有内饥荒,朝堂不能动。 “如今尘埃落定,他便是想清算了?有这般便宜的事儿?”老侯爷眉头微锁。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单看他怎么做的便是了,薛绍是隐患,除了就是了,切断脉络,让他点到即止。但他要用许青珂,那就让他用不了。” “已经出了一个廷狱了,不能再多一个许青珂。” 老侯爷看着景霄,“你有主意了?” 景霄看向窗外,“有一个有趣的想法——廷狱为什么一定要容下许青珂呢?后起之秀崛起如斯,一山不容二虎,原来的大老虎也该是动动牙齿了。” 老侯爷颔首,两人有片刻的沉默,最后似乎是老侯爷阴沉沉来了一句:“当年的归宁侯就是前车之鉴,但也是后事之师。” 景霄并不语,只是走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外静默等待的景修看到这位深沉不可测的叔叔那冰冷无情的眼,仿佛千年寒潭不见底。 景霄顿了足,看向景修,“跟她接触过了?”声音有些轻柔沙哑。 景修低头恭敬:“巍然不动,深不见底,无法靠近。” 景霄漫不经心,指尖捻断了旁边盛开的一朵花儿,连同枝干在指尖把玩。 “那只能说她对你没兴趣而已。” 他走了,踱步离开。 但景修听到他的话。 “半月后,兽原秋狝。” 薛绍的家很干净,他的书房也很干净,太干净了,被清理过了。 “速度可真快,像是那般人物能出手的模样。” 许青珂怎会不知那枫阳军侯是何等的人物,神出鬼没,甚至连朝会也很少出现,他就像是一个影子,不参与战争,却掌握蜀国将近一半的军权,也像一个鬼魅,不管是言士郎,晋阳侯府还是太子皇后后面总有他阴冷而强大的力量。 这样的人物,就像是蜀国地下的王。 从言士朗案子延伸出来的支线似乎已经止步于此了,但许青珂将薛绍底子一干二净的事儿简约说了一遍,再作揖,颇有惭愧。 “微臣惭愧,似是冤枉了薛大人,他家中并无半点痕迹,看起来像是徐世德家中制造伪证冤枉了他。” 蜀王看着呈递上来的许多调查卷宗,垂着眼,眼底汹涌澎湃,直到片刻后才淡淡道:“有徐世德的证据也够了,只怪他平日手脚太干净,也怪不得你,不过御史台职权受限,有些事情他是做不了的,总有些人帮他,那就查个彻底好了。” 顿了下,他的手按住了旁边的王印。 “有些人,寡人现在动不了,其余的,还是能动的。” 于是风声鹤唳,几日之内朝堂连番下了七八个官位不等的实权官员,似是将通州的贪污案燎原之火烧到了邯炀,但很多人都知道,这恐怕是君上要对这个案件做一个结尾了。 一个血腥而震撼的结尾。 九家,连同薛徐两家一起满门抄斩的那一天,刑场之外观刑的老百姓一片肃穆,还有惶惶不安,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了,为什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狗官,本是高兴的,可又觉得这些权势大于天的大官们都如死狗一样被砍了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变的? 王权吗?有许多人看下蜀宫方向,有人下意识跪下,高呼蜀王万岁。 于是许多人一起跪下了。 行刑那一天,作为近期最让朝野内外恐惧的许探花是不主掌的,有人说这是因为探花郎仙人之姿,不能观那血腥之状。 但没什么人知道探花郎当时坐在一辆马车上,那马车悠哉游哉得过了刑场,马车内的人掀起帘子看了一眼那刀起人头落的数百人。 有很多无辜的人吧。 “阿青,你可见过自己家人被杀死灭门的模样?” 这问题其实有些残忍,但当事人既已经历,又何惧这小小一个问题。 真那般脆弱,早死如尘埃了。 “没有,我被一个老奴拼死带出去了。”阿青回答。 “那有些可惜了,最好的便是当时也被一起杀了,一了百了,你肯定怨过那老奴吧。” 阿青沉默一会,后说:“怨过,也庆幸过,庆幸他让我活着,也才能看到那些人死了。” 许青珂靠着马车,马车继续往前走,她的声音也有些飘忽不定。 “那我跟你不一样,好像这些人死了,我也不是那么舒坦,要么是死得不够,要么就是因为……”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这是何等苍凉的话,出自灵魂,又入了灵魂,像是寥寥天穹顶下逗留人间的孤魂野鬼诉吟。 上不得极乐解脱,入不了地狱堕落,在人间,需要活成另外的样子,把自己活得那么孤单,那么寂寞。 活成了一个本不该如此的许青珂。 与此时,宫中的蜀王听闻,当时神色略愉悦,仿佛终于得到了身为君王应有的最大尊荣。 这种感觉,他在十几年前也有过一次。 这些,好像是他钦点的探花郎带来的。 “寡人,终于得了一个可助我辉煌王位的人才。”蜀王酣畅淋漓得笑了。 旁边的宫人垂头不敢言语。 第94章 牢狱 ———————— 薛绍这些人被满门抄斩了, 但罪魁祸首也是最大的源头言士朗却还在关在廷狱之中,这个案子注定要收尾, 而朝堂之上有官员督促廷狱尽快结案, 毕竟许青珂主导的案子已经几乎要收尾了,只是卡在了廷狱那儿,于情于理廷狱都不能懒惰吧。 这些人的建议重点简而言之就是——你们廷狱既然办得这么慢, 不如跟三司联手好了。 于是许青珂该过问下在廷狱中的言士郎等言家人吧。 朝堂上众多官员附议, 蜀王本让廷狱**办言士郎是有私心作祟,不想让自己的把柄暴露, 却不想那言士郎的根基那么深, 让严松没能将他拿下, 断不了源头, 投鼠忌器,不管是严松还是蜀王都怕贸然动手会引起反弹。 这才拖到现在, 可这些人是想做什么?把许青珂拖进来?还是许青珂自己想夺廷狱的权? 蜀王心思浮动, 脸上冷漠,淡淡道:“此案已经到尾声,只是那言士郎狡猾的很, 不肯交代, 何况他也是朝中阁老,贸然问罪也是不能的,但也不能太久, 严松, 寡人再给你五天时间。” “五日后再无结果, 便让许青珂提审。” 这话一说,严松看下许青珂。 四目相对,有人想,这是君王下的老爪牙跟新爪牙的锋芒相斗,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其中厉害吧。 第74节 霍允彻微微皱眉,今日朝向有些问题,似乎是对着许青珂跟严松的。 是谁在背后出力? 难道是蜀王想压下廷狱锋芒以方便许青珂上位? 太子爷也若有所思。 “既给了五日,便是君上给的缓冲时间,若是他的意志,不必这么麻烦,所以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势力比言士郎更强,根基更深,只是盾牌已暴,他在背后不得不出手而已。” 这是妖灵的回答,那么到底是谁呢?霍允彻想了下,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 “枫阳侯景霄”同一时间,太子也念出信笺上的五个字,他微微皱眉,枫阳侯景霄是隶属他这一脉的,也是他最大的底牌,但他总归对这个舅舅提不起信任,只因他太过深不可测,跟皇后也不是很亲近,其实这也是他们这个太子党里面最大的隐患,只是明面上他们固守一体而已。 其余还好说,自己毕竟是太子,难道对方还能背叛他不成?他不喜的是——自己没法掌握侯府,且隐隐有种自己被对方掌握的感觉。 这对于一个骨子里其实很自大的太子而言是一种羞辱。 所以太子此时得知今日朝向是枫阳侯景霄出手的时候,心情是不愉的——难道他的这个舅舅已经厉害到这个程度了吗?能逼的自己父王都退一步。 若换了他呢? 太子心惊的时候,往下看,果然看到一排字。 ——殿下想当傀儡吗? 太子表情顿然扭曲。 ———————— 严松回到廷狱,最深的那个牢狱之中,防御森严,三步一哨。 他踏着阶梯不断往下走,走到最底部的那个庞大水牢,里面有一股让**呕的腐烂气味,只因那水池中隐隐有白骨,腐烂的血肉也就成了酸水。 这是让活人难以忍受的地狱。 素来儒雅雍容的言大阁老就吊挂在这水中,下半身已经开始腐烂。 严松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踩着中间过道走到言士郎的面前。 “寒门出身是有好处的,因为经历过最底层的痛苦,所以能忍旁人不能忍。” 言士郎抬起脸,原本俊雅雍容的脸早已瘦骨嶙峋,他微微笑着:“你不也如此吗,严松。” 他们似乎是相熟的? 严松:“看样子言阁老的眼里终于有了我这个君王爪牙了。”言士郎轻笑:“以前是不熟,也不想熟,最近几天才忽然想起你应该也算是我的一个故人。” 严松面无表情,“说说,我听着。” 言士郎盯着他,因为说话,嘴角的伤口也会扯动,但他好像不觉得痛:“那一年,我曾在那个人的府上偶然见过你一次,一个平凡的青年,身无分文,出身卑贱,连那府上的微弱花草都比他尊贵,也因此,我多问了一句,听人说是被夫人偶然救回来……后来我再未见过你。” 严松随他讲诉,自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初见并没有任何特殊,对方记不住他,他当初也记不住对方。 “我当时也没想到,曾仕途不顺为人陷害的一介儒生被自己的主子出手相救并且一路提拔成为心腹后,还能歹毒背叛,论狠毒,朝中多少老鬼都不及你半分。” 言士郎不以为然,嗤笑:“歹毒?背叛?你也经历过那等卑贱的日子,可曾有过想出人头地掌握乾坤的野心?我的野心是权势,那人对我越好,越分明尊卑,我努力奋进不好吗?说到底,这世间本就胜者为王,换句话说……” 他嘴角一咧,牙齿沾染血水。 “严松,你就没有想杀死那个男人取而代之的心思?就为了他那位美貌冠绝天下,才学气度仿若仙华尤物的妻子。” 他吐出那三个字。 “白星河” 严松想,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不管当年有多少人猜测如云,总是压抑得像是地窖里面腐烂的尸体,没人愿意下去看,也没人愿意去清理。 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别管了吧。 “被那样一个女人救了,一定会起一种贪心吧,说到底,你我是一样的,总有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人。” 言士郎反而像是一个胜者了,起码他得到过,而严松…… “你说得对,我的确想过,嫉妒会让人发狂,恨不得杀死那个男人取而代之,但有种人总是让人不能伤害的,我有软肋,所以当年依旧卑微。” “若我知道后来她会死,我一定不会走。” 严松盯着言士郎,“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后悔过?” 言士郎眯起眼,后悔?“我说我后悔了,你还会放我走不成?” 好恶劣的人。 严松也笑了,仿佛之前如朋友一样谈论的平和姿态都扭曲了,他的手直接插入了言士郎的肚子,开膛破肚,指尖揪住了他的肠子。 言士郎痛苦几乎昏厥,耳边听到严松仿佛从地狱里传出的声音。 “说,他们到底在哪里?” 他们?谁?杀害白星河的那些人吗? 言士郎牙齿发颤,在昏厥过去之前,“你……永远……不会……也不敢……明知道仇人是谁,你不能,哈哈” 他昏厥了,会死。 但人的生命力其实并不脆弱。 所以严松并不以为意,只是拿出一套针线,他就站在那儿,给言士郎喂了一颗丹药,等他醒来,便是慢吞吞得缝好伤口,一针一线都很细致,来来回回。 那动作跟姿态其实有些像女人。 直到言士郎疼得牙龈出血,最终用丹药也无法强行醒来。 这牢狱门口有人看守,是一个很高的人,他坐在椅子上,长腿抵着墙壁,椅子翘起,上半身往后推,手里还抱着一袋子板栗。 闲散得像是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 严松一身血似得上来,看到这人吃板栗的模样,顿了下足。 “从没见过恶狼头子还会做针线活的,什么时候有空教教我,总觉得很厉害似的。” 姜信似笑非笑,严松双手黏糊糊的,都是血,但也不太在意,只看了他一眼。“恐怕没那闲心,你那心上人快来了。” 他的眼中有杀意。 “五天,师傅还可以玩五天,如果真的没能让这言士郎吐出将君上的把柄藏匿之地,不杜绝君上的隐患,你我的荣耀恐怕就是过去。”姜信笑着说。 严松随手在墙上擦去血迹,“那是我的事情,你的事情是——” 他转过头,“杀了许青珂,永绝后患。” 许青珂太聪明,只要她接触到言家,就可以抽丝剥茧查到许多秘密,君上的,他的。 他还没能从言士郎手中得到那些人的痕迹,绝不能被这许青珂搅局。 “你的?君上的?跟我有关吗?”姜信眯起眼。 严松冷笑:“难道你来蜀国就只为了止步于廷狱,不是跟那些人一样为了《江川河图》,只为了一个男人?” 还真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姜信放下了袋子,双手交叉,“阿,所以《江川河图》果然在蜀国,看来渊国的那两位不算无的放矢,我好奇的是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月灵宫内的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严松眼中顿时暗流汹涌,这个人竟知道…… “你能卧伏这么久摸到月灵宫,没道理我会比你差。” 姜信起身,“不过有句话你说对了,事到如今,我跟我的心上人如今的确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许青珂显然要杀人,可她要杀的人恰恰是他要保住以从中探到秘密的。 所以……要开战了啊,许青珂。 所有人都在等第五日过去,也在等许青珂跟廷狱开战,按道理说,许青珂的根基还不够,多数人觉得她要被碾压了,可到底是要看君王之心不是吗。 但四日过去都未等到廷狱反应,许青珂也在按部就班得处理御史台沉积的案件。 也是可怕,在两个御史大夫主管的御史台十年间,累积的七八个悬案被这个人用了四天时间就破了一半。 不说朝堂内如何震惊,民间也都沸腾了。 但第五日这一天……有人被杀了。 太傅张端濡。 巧合的是,这一日是五日限定之日,也是蜀国最为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朝阳灯节。 第95章 花月坊 灯节最热闹的时候当然是晚上是时候, 但大早上的就有人发现太傅张端濡死在花月坊之中。 这个案子很大,毕竟张端濡是当朝太傅, 虽然没有太大的实权,但是蜀国儒生们的领头人之一, 而且因为并不参与过多的政治,更亲近于纯粹做学问的学术群体, 因为他的地位不在于权, 而在于名。 他的名声甚至好于那些当朝权臣们。 但恐怕这次不行了。 三司除御史台之外的其余两司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 并不愿将这个案子交给许青珂, 因为许青珂已经名声太甚,再让她主掌大案, 怕是天下人都只记得许青珂而不记得他们了。 这是一个信号。 所以三公很微妙得选择了让许青珂“歇一歇”, 但等他们的人过去一看,当时就怂了, 这案子怎么查! 一个时辰不到,两司的人从争锋多秒去争取查这个案子, 到纷纷推诿给对方, 最后有了默契——扔给了御史台。 本不该如此的,可蜀国朝堂不成体统也是这些年的事情, 司法只能混乱, 人家说推就推,往往积累重案。 还好, 有一个许青珂可以让他们推卸责任。 于是, 大清早的, 许青珂才起床到了御史台,两司的人正好上门来拜访。 看了下天色,也才见白,但晨光温煦。 “大人,两司的人来了,似乎是为了……”已有御史台的下官候着,将事情大概说了下,这人是谢临云,从他入御史台开始,这个人就素来早到晚归,比许青珂勤勉多了。 反而许青珂经常踩点来,显得十分闲散的样子。 “张端濡死了啊。”这是许青珂的反应,平淡的很,谢临云等人静默了,而两司的官员察觉到御史台的人——似乎有种不应该有的妥帖。 或者说乖巧。 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