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珍玉食》 第1节 本书由 歩珞 整理 更多好书尽在m.haitangshuwu.com--海棠书屋网手机版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八珍玉食》 作者:雀鸣 ps:2017.09.16更新番外完结 文案 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农村青年许国梁顺利地考上了大学。 在那里,他跟城里的姑娘徐璐媛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一场跨越30年的“坚贞”爱情。 而许国梁的那位不识大体、不够宽容的农村原配妻子董香香,就成了阻碍他们爱情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 因缘巧合,董香香重生回到了1977年。 这辈子,坚决不嫁许国梁,她要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同时也要创造出属于她的八珍玉食。 70年代末,一个中式传统糕点师的奋斗史! 本文原名《重生70年代八珍玉食》,曾用名《八珍玉食[重生]》。 内容标签:重生 励志人生 主角:董香香 ┃ 配角:谢时燕 ┃ 其它: 金牌编辑评价: 农村青年许国梁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跟城里的姑娘徐璐媛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一场跨越30年的坚贞爱情。而许国梁的那位不识大体、不够宽容的农村包办妻子董香香,就成了阻碍他们爱情的绊脚石。因缘巧合,董香香重生了。这辈子,董香香决定不嫁给许国梁。她开始通过一点一滴的努力,影响着周围的人,也改变整座村庄的生活。同时,董香香也依靠着上辈子所学的传统糕点手艺,赢得了心爱之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文章中生动地展现出了一幅幅普通而又平凡的70年代生活画面。同时也穿插了家人朋友之间的真挚感情。本文文笔朴实自然,行文流畅,内容贴近现实生活。情节紧凑,层层推进,人物设定各具特色,形象丰满鲜明,非常值得一读。 ============== 第1章 配角 001 配角 2007年的夏天,董香香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插着输液馆。床头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缓慢的“滴滴”声音,似乎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在弥留之际,董香香的一生像一部黑白电影似的,不断地在脑海里回放。 那还是1977年的7月,19岁的许国梁觉得未来不会有什么大发展,决定回家和16岁的董香香完婚生娃。 董香香是个孤儿,从小被许国梁的母亲抚养长大,性格安静又没有什么主见。那时候,也不讲什么自由恋爱。董香香都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跟许国梁圆了房。 因为董香香年纪不够,他们连结婚证都没有领,亲朋们聚在一起吃顿饭,就算结婚了,后来董香香就变成了许家的儿媳妇。 结婚后,她和许国梁“甜甜蜜蜜”地过了几个月。 到了10月份的时候,全国恢复高考。作为小西庄最有文化的青年,许国梁觉得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他无论如何都想要考上大学,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母亲和妻子的全力支持,经过日以继夜地苦读,许国梁终于不负众望,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1978年2月,许国梁带着全村老少的祝福,告别了寡母和新婚妻子,与全国27万知识青年一起,荣幸地成为了“77级”的大学生。 在大学里,长相英俊的许国梁遇见了城里的姑娘徐璐媛。经过一番相处,两人相爱了。 许国梁这才发现,他和农村小媳妇董香香并不那么合适。他是个有理想有文化的进步新青年,董香香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他们的结合说白了就是封建包办婚姻,是个应该被修改过来的错误。 在大学里,有着共同理想的许国梁和徐璐媛,彻底冲破了道德和灵魂的枷锁,开始了一段铭心刻骨的倾心相恋。 而董香香这位没文化,又不识大体的农村小媳妇,就成了阻碍他们伟大爱情的绊脚石。 年轻时的董香香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一直对她关爱有加的国梁哥突然说变心就变心了。 暑假里,跑回家里跟她说: “香香,我爱上了别人,求你放过我吧!我其实一直都把你当妹妹看的。就算你非要把我绑在你身边,咱们两个也不会幸福的。其实……我已经和我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 董香香在许国梁的恳求下,还是点头答应了“离婚”。 只是,许母是个强势又顽固的家长。一直以来,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许母说了算。她已经认准了董香香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媳妇,无论如何都不许他们的婚姻遭到破坏。 许母干脆就背着董香香带着侄子,闹到许国梁的学校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骂徐璐媛是个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她已经结婚的儿子。还要去法院告徐璐媛这只城里的破鞋,破坏农民的婚姻。甚至还要强行给许国梁办退学。 这件事闹得非常大,甚至惊动了校领导。到最后,颜面尽失的徐璐媛不得不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学校。没过多久,她就找机会出国了。 许国梁这边,因为徐璐媛的离开,心里一直有个难解的结。 可他却不敢违背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的寡母。只能忍气吞声地,继续跟没文化的农村妻子董香香一起凑合着过日子。 只是,他心里却一直暗恨董香香把他和徐璐媛的事告诉他妈?同时,他认定董香香就是个阳奉阴违的“毒妇”。 在之后共同生活的20年里,董香香就算对许国梁再好,再怎么体贴他照顾他,许国梁却从来没有被感动过。他们两人也一直都没有孩子。 虽然他们夫妻关系淡漠,许母却一直对董香香爱护有加。许国梁甚至觉得董香香才是母亲亲生的,他自己才是被领养回来的那个。 许母在世时,虽然没有丈夫的疼爱,董香香有着母亲的爱护,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许母去世之后,徐璐媛从国外回来,董香香的悲剧才算开始。 虽然,董香香第一时间就选择放许国梁自由,很快就跟他离了婚。可是,已经成为著名华裔作家的徐璐媛却用各种方式打击董香香,报复她。 徐璐媛写了一本知青时代的爱情小说,那部小说风靡全国,很快就被拍成了一部热播连续剧。 连续剧里,董香香就成了阻挡男女主角爱情的阴险女配角,因为董香香的毒计和手段,男主和女主被迫分离了20年。 连续剧播出之后,全国人民都在痛骂董香香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同时,还有人爆出这部小说是根据徐璐媛的真实经历写出来的。大众们非常同情徐璐媛的处境。 最后,那个特殊时代造成的爱情悲剧也在众人的期盼中,划上了圆满的句号。 那时候,董香香第一次发疯似的去找许国梁闹。 “许国梁,我这辈子就欠咱妈的,但是我不欠你的!我到底对你做错了什么?你毁了我的一生还不够?到老了到老了,你还要毁掉我的名声,让我在社会上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是,我是个农村女人,也没有什么文化,可是我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没有?当初,你要结婚就结婚了。你要离婚,我也同意了。那件事根本不是我跟妈说得,我想着慢慢地跟妈说清楚。是建军表哥看见你和徐璐媛在城里瞎搞,回头就告诉妈了。 许国梁你才是黑心肝的负心汉!你和你的那个女人把事情都做绝了。你们会遭到报应的!老天爷睁着眼睛看着呢!” 那一天,董香香狠狠其打了许国梁一个耳光,由于过度激动,她硬生生地气晕了过去。 第二天,她在医院醒来,回家就收拾行李,就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之后的十年,董香香她就像一只迁徙的鸟儿,走过很多地方,却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多做停留。 旅行开始的时候,董香香心中满怀怨气。她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沦落到这种可怜又可悲的地步? 后来,走过了一城又一城,一村又一村。她就慢慢地想开了。 说到底许国梁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又不肯负责任的渣男。他要追求真爱,也要孝顺寡母的名声,只有董香香最不重要了,就这样被他当了20年的备胎。 徐璐媛再怎么有文化有才华,多情又浪漫,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毫无廉耻心的小三。她那经过文字粉饰篡改过的爱情,说白了不过就是一场掠夺。 董香香自己也有问题,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很自卑,她把自己的身份放的很低,总是对生活抱有幻想。在和许国梁的将近二十年婚姻里,她总是贪慕着许母的疼爱和温暖,妄想着或许许国梁有一天会浪子回头。就那样一直委屈着自己。 在路上走了十年,看遍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董香香的眼界宽了,心胸也变得豁达起来。 后来,她才想明白过来,或许她对许母的报恩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惜,想明白也晚了。 此刻,董香香的人生电影就要放完了。病床上的董香香,张着自己干涩地嘴,第一次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又不敢说的想法。 “如果能不嫁许国梁就好了!” 如果不嫁给许国梁,她也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而不是像这样被折磨了一辈子。 如果不嫁给许国梁,她或许也能找到一个真正喜欢她的人,然后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如果不嫁给许国梁,她现在说不定就是一个笑呵呵,没有烦恼的老太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个亲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出来,也不敢看电视。那部热播剧又要重拍了,徐璐媛写的那本书到现在还在热卖。 如果有来生,她真的不想再见到许国梁了! 想到这里,董香香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 在离这家医院不远的居民区里,有一座很有旧时风格的大宅。 一个年轻人踩着慌乱的脚步,走进了书房里,对正在画水墨画的老先生说。 “先生,刚刚医院打来电话说,董女士在今天下午3点59分已经去世了。” 老先生听了这句话,手一抖,毛笔就掉落在宣纸上,墨水很快就晕开了,那副已经快要完成的画作瞬间就被毁掉了。 那副画作名叫《田园故居》,是一个很古朴的乡下村庄,画得很有意境。 第2章 重生 002 重生 1977年的小西庄,天空是瓦蓝瓦蓝的,上面还飘着几朵棉花团似的云。空气是新鲜的,深深地吸上一大口气,混合着野花和泥土芬芳,顿时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哪里像几十年以后,动不动就雾霾围城,出门得戴着口罩,不小心吸一口气都是看不见的杀手——pm2.5。 董香香贪婪地吸了好几大口干净的空气,才背起一大筐猪草,踩在松软的乡间小路往家里走去。 迎面望去是一排一排低矮的平房,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村边还有一条清亮亮的小河,河里有小鱼游来游去,河面上野鸭水鸟正在上嬉戏。 ——这美得像一副水墨画似的小村庄,就是董香香在30年里一直心心念念的家乡。 其实,这一切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2007年的那个夏天,董香香两腿一登死在了病床上。哪里想得到,再一睁眼,她就回到了1977年的这个春夏交替的季节。 重新回到了16岁,董香香还是打心里感激许母的养育和特爱。以后自然也会报答她,照顾她。至于许国梁,她绝对不会嫁了,就让他和徐璐媛去“疯疯傻傻”地爱吧。 第2节 董香香倒要看看没有她这块绊脚石,他们的爱情是不是还能经得住考验? 刚好,这两天城里的大姨生病了,许母收拾东西就急急忙忙地进城探亲去了。许国梁平时都住在他从教的那所小学的宿舍里。 重生回来的董香香准备好好盘算盘算,到底怎么才能打消许国梁跟她完婚的念头? 在小河边洗衣服的陈小英,一抬头,刚好看见董香香背着一筐猪草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此时的董香香身上穿着一件新作的格子衫,衬得小脸干干净净的,弯弯的眉,杏核一样的眼,那双眼睛就像是清澈的小溪,眼睛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董香香走路的速度极慢,她身上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活泼劲都没有。只有身后的那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一甩一甩的,还略显几分孩子气。 陈小英是许国梁堂伯的儿媳妇,也算是董香香的堂嫂。她一看见董香香就咧嘴笑道。 “香香,你可真是的,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你妈了。哪里有半分年轻小姑娘的样子呀?” 旁边的大婶就说:“香香这孩子就是性子沉稳。小英,这话你也拿出来说?” 董香香听了她们的话这才意识到,她好像把三十年后的一些习惯不知不觉就带过回来了。 不过她倒并不怎么惊慌,只是笑着说道。“小英嫂子,我这不是总跟我妈在一起呆着么?当然就越来越像我妈了。” 她笑得的时候,脸上的眉眼都舒展开了。陈小英顿时就觉得董香香这小丫头长得真漂亮。虽然没长开,却跟一朵小花骨朵似的,说不出的娇嫩可爱。 要说还是许国梁的老娘还真会挑儿媳妇,这董香香放在十里八乡都拿得出手,不止长得好看,还能干活,对她妈还孝顺。也就是年纪小了点,许国梁这都十九了,他要娶董香香的话,至少还得再等上一两年吧? 陈小英想着,就忍不住跟董香香开了个玩笑。 “是呀,你跟你妈感情真好。你跟你哥感情也好吧,你身上穿的衣服是国梁给你扯布新做得吧?” 她一说完这话,河边洗衣服的婆婆媳妇都跟着笑了。 大家倒是没什么坏心,就是起哄,想看董香香这个没过门的小媳妇露出害羞的样子。在农村里,董香香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可以完婚了。她本来就是养在许国梁家的,早点结婚顶多就是换间房子。 可董香香就像没听出陈小英的暗示似的,大大方方说道。 “对,是我哥给我扯得,我哥待我可好了,还给我买了一瓶雪花膏呢,可好用了。哎呦,时候不早了,小英嫂子,我先回家了,还得去喂猪呢!” “行,你赶紧回吧!”陈小英应道。 董香香一走,那些婆婆媳妇就开始八卦。 “唉,香香这是还小呢,还没开窍呢?” “可不是么,这才十六岁,哪里懂得那些事呀?” “不过国梁已经挺大了,他也该作打算了。哪儿有这么乱花钱的?不年不节的就扯布给小媳妇做新衣服?” “国梁跟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不一样,他不是在小学当老师么?我听说他一个月20多块钱呢。他想攒点娶媳妇的钱,应该挺容易的。” “要我说,国梁妈真是不容易,一个人好不容易拉扯大两孩子,现在也该是好好享福了。国梁是个有出息的,香香又是个孝顺的,她这辈子算是值了!” “可不是么。不过,说真的国梁妈还不到40呢,还是个当家的好劳力呢。这要搁在别的地方,还能嫁人呢!” “唉,你可别乱说!国梁妈听见了,真敢拿刀砍你。” 听着她们的闲言碎语,董香香背着箩筐,不急不缓地往家里走。 这个年代,村里每家每户都会单独养上一两头猪,养上一整年一只猪能长到300斤。过年的时候杀掉做成腊肉,一家子能吃上很久。 此外,董香香家里还会养一窝兔子,一群只鸡,兔子肉和鸡蛋都是要送到供销社换钱的,用来购买一些油盐酱醋生活用品。 这时候,农民的手里难得有几个钱,所以村里的人都很羡慕许国梁当老师的铁饭碗。 董香香回到家里,就把装着猪草的箩筐放在土墙边。 看着泥和秸秆稻草盖的低矮小平房和用木板搭出来的兔子窝和鸡圈。 虽然有些破旧,可是她对这个家却充满了怀念。这么多年来,她只在梦里回来过。 董香香已经有20多年,没做过伺候猪的活了。不过这些事情就像烙在她脑子里似的。 董香香先是拿出草喂上兔子,紧接着就开始切猪草,生火,掺和谷糠,上锅煮潲水。 随着这番劳作,董香香就觉得年轻时的活力又回来了。她已经不在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老人,又变回了年轻力壮,精力充沛的少女。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充满了喜悦。 等到把猪和鸡也都喂上了,董香香也出了一身透汗。她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干脆就走到水缸旁,直接盛了一瓢水喝了。 这时候,他们喝的井水比三十年后的矿泉水要好得多。甘甜清凉的,喝在肚子里说不出的清爽。 一碗水下肚,董香香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处境,她肯定是要离开许国梁的,还要离开这个家。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先挣点钱出来。 上辈子,董香香跟着许国梁进城后,许国梁就不太管她了。董香香想尽办法在一家私营的传统糕点铺里,找到了一份卖力气的工作。 她不怕辛苦,干活麻利,手脚也勤快,人又老实。相处下来,那位无儿无女的糕点师傅就收了董香香做徒弟。 董香香在那家店里干了很多年,学了一手很好的白案手艺。到了后来,就算离开了许国梁,董香香也能靠着做点心养活自己,还赞了不少的钱。 到了现在,就算年代不同了,董香香的第一个想法还是继续做她的中式糕点。她完全可以做一些槽子糕、桃酥,拿去城里卖。 只不过,这年头,村里的人都靠工分分粮食,董香香和许母两人挣公分,勉强也够一家三口吃饱饭的。鸡蛋都要攒下来拿去换钱的,就连白糖都是稀罕物,他们一家子每个月才能领六两糖票。 而且,农民是不分粮票的,董香香又想弄到面粉只能高价去买。这一些都离不开钱。 董香香现在手头上只有一块五毛钱,这还是因为许母心疼她,给她点钱花。她现在年纪又小。就算想去城里打工赚钱,许母也绝对不会同意的,怕她被人骗了。就算想借点本钱的话,也基本上没可能。 想到这些董香香就有点愁,她干脆就院子里外的来回转悠。 冷不丁抬头一看,就看见土墙外面种的向日葵了。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上一些向日葵。收了葵花头弄出瓜子,炒炒就当零食吃了。不吃的话也可以三毛钱一斤买到供销社去。 董香香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新闻里几次三番报道过的瓜子大王。 瓜子大王几经波折,几次入狱,却靠着卖瓜子攒出了滔天财富。据说,在1976年的时候,钱多放在家里都发霉,就把10多万块钱拿到房顶上晒,这才被人发现的。 瓜子大王可以做瓜子买卖,董香香也可以炒瓜子拿去卖。上辈子,董香香跟着师傅学得很杂,刚好也掌握了一些炒货的小窍门。 她手里的那点钱就能买4斤瓜子呢。董香香越想越觉得卖瓜子比较靠谱,只等着妈从大姨家回来,跟她说说,就可以动手做了。 第3章 危机 003 危机 晚上,董香香点燃麦秸生起火,用家里的柴锅给自己做了一点棒子面红薯粥。熬粥的时候,她又去后院的地里摘了一条新嫩的小黄瓜,拍了办成凉菜了。 粥煮好之后,盛进碗里,就着酸爽可口的黄瓜,董香香美美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收拾好了东西,又喂了家里养的大黄狗。董香香洗了个澡,抹了点雪花膏就躺在土炕上歇了。这年月,电视还没有普及,只有收音机,晚上也没有什么休闲娱乐,大多数家庭都习惯早睡。 因为穷,很多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张大土炕上睡的。小时候,董香香也是跟许国梁和许母三人躺在一张土炕上睡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许国梁高中毕业,许母才决定把隔壁那间放东西的房子收拾出来,让许国梁搬去住。她也是存了给许国梁和董香香准备完婚的心思。 不过,后来,许国梁就去当小学老师了。学校离得比较远,许国梁平时就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里了。隔壁的那间屋子也就空了下来。董香香还是跟许母一起睡在一张土炕上。 这天晚上,董香香躺在床上,盘算着要怎么跟母亲说瓜子的事。 虽然不是亲生的,上辈子,许母一直待董香香很好,一直很顾着她。在董香香心里,许母就是她亲妈。所以做买卖的事,董香香根本就不会瞒着许母,她甚至想带着母亲一起发财致富。 董香香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就听见村里的狗一阵一阵的叫,院子里的大黄狗也叫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拍门声,一边拍一边还有人在外面喊。 “香香,妈,赶紧给我开门,国梁回来了。” 董香香听着这声音,一下子就坐起身来了。 又不是周末,许国梁不是应该在学校么?怎么突然回家来了? 董香香打心里厌烦许国梁,上辈子离婚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突然回到1977年,他们这对互相憎恨的仇人,却变回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的“兄妹”。董香香自然不可能继续装睡,把许国梁拒之门外。 她穿好了外套和鞋子,打开了屋里的灯,这才拿着手电筒去院子里开门。 开门之前,董香香还谨慎地问了一声: “哥,大晚上的,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香香,我在城里学习已经结束了,正好明天休息一天,我就回家来了。香香,你已经睡了吧?哥吵到你了?”许国梁有点抱歉地说道。 “没有。”董香香嘴里应着,上前打开了门闩,拉开了大门。 许国梁推着自行车就直接进院子里了。他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看,董香香手里拿着一跟擀面杖,身边蹲着家里的大黄狗,怎么看都像防贼似的。 顿时,许国梁就忍不住有点想笑,他觉得董香香实在有点孩子气。 回身把大门关好,许国梁随口问道。“香香,妈今天不在家呀?” “嗯,大姨病了,妈去城里看她去了。对了,哥,你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点吧。”董香香故作亲切地说道。 事实上,看着这个年纪英俊,身上充满了朝气的许国梁,董香香心里仍是没有任何好感。 “唉,哥还真饿了。” 在夜色的掩盖下,许国梁根本就没察觉出董香香的异样。 董香香按照习惯先给他打了一盆水,让他好好擦洗一番,这才给他蒸了两个红薯,做了一锅棒子面粥。 许国梁看着董香香把头发拢成一个髻,在燥前为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就发现董香香已经长大了,有点小媳妇的样子了。其实,仔细想想,他们好像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许国梁和董香香从小一起长大,很早就知道董香香不是他妹,而是他的小媳妇。而且,董香香长得好好,许国梁一点排斥的想法都没有,他就觉得他这辈子都会和董香香一起过。就像他们村里的祖祖辈辈一样。 很快,董香香就把饭端上桌了。因为不想跟许国梁说话,她干脆就把许国梁的高中课本拿出来看了。 董香香是去年从初中毕业的,那时候她成绩很好。只是家里本来劳力就少,许国梁又去当老师了。董香香心疼母亲,同时也想多挣点工分,也就没继续念高中。只是她有空的时候,就喜欢拿出许国梁的课本来看。 后来许国梁当了大学老师,董香香为了让他面子上好看点,就念夜校念了个大学学历。可就算这样,许国梁还是动不动就骂她是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还说她天生愚笨,就不该糟蹋那些书本。 这辈子,董香香反正是不会跟许国梁一起过了,当然也不用管他的想法了。她想念书就念,以后她有机会还要去夜大学习呢。 董香香坐在许国梁对面,小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 许国梁看着她这副小模样,就笑着问。 “香香,你能看懂高中课本么?不懂的话就来问哥,哥怎么着也是当老师的。” 董香香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 “数学书我看不懂,也不怎么想看。就是看看语文课本,多认些字,把那些好听的句子记下来,省得见着人不会开口说话。” 一时间,许国梁就觉得董香香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就像是两眼深不见底的井,一不小心就让人沉下去。 第3节 董香香这时候的确是有点显小,但是胜在她五官端正,皮肤细嫩。这姑娘看上去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许国梁几乎是无法克制的心口一热,他一把就抓住了董香香的手。 “香香,今天,哥也在这屋睡吧!” “啊?”董香香惊的把书都掉了。 她光记得许国梁上辈子不待见她,嫌弃她了,就忘了十八九岁的许国梁对她一直有企图来着。 霎那间,积在肚子里的怨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了。董香香一把就推开了许国梁的手。 董香香小时候就是没人要的孩子,特别怕被母亲赶出去。很多许国梁不想干的活,她都尽量抢着干了。到了现在,别看董香香身材瘦小,实际上很有劲。 再加上,上辈子的时候,董香香一个人出门在外,学了一些防身功夫。所以,她只是反手一推,许国梁这个高大的青年就倒在床上了。 看着许国梁那么轻易就被她打倒了,董香香顿时就多了一种报了仇的舒爽感。不过,很快她脑子也就清醒过来了。连忙过去扶起了许国梁,一边扶还一边解释道。 “哥,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就听河边洗衣服的婶子们说,一男一女在一起睡就该生娃了。可是女人如果年纪太小,生下的娃子就是小傻子。” 许国梁听了她这话,扶在她的手一下就放开了。 “这虎妞,你怎么一惊一乍的,谁说要跟你生娃了?这不是因为我好久没回来了,怕我那屋潮么?” “不潮,不潮,我看见太阳天就帮你晒被子了。”董香香笑着解释道。 “既然不潮的话,那我还是回我那屋睡吧。”许国梁闷声说道,他脸上就带出几分不高兴来了。 董香香继续说。“哥,我说的是真的,我听卫生院的大夫说的,过了十八岁以后才能生娃呢。不然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二队老徐家那样的小傻子;要不就是三队的豁牙子那样的孩子;还有可能是个残疾孩子。” 董香香说这话的时候小脸看上去紧张兮兮的。许国梁倒没觉得她有什么其他企图。许国梁纯粹是被董香香恶心到了,连饭都快吃不下去了。 “香香,你没事别总是跟那些三姑六婆的聊天。你怎么也是念过初中的,别竟听那些有的没的。”许国梁埋怨道。 “哥,我这不是想着你都上班了么?咱们的事不是也该办了,才特意听那些事的。你可别跟咱妈说这些啊。”董香香一脸紧张兮兮地说道。 “放心,我才不跟妈说这些有的没的呢。”许国梁虚应道。 不管怎么说,要和董香香尽快完婚生娃的心思,他却还是放下了。 怎么说许国梁也是当老师的,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家孩子有缺陷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个吃饭,一个在灯下安静地看书。 吃着吃着,许国梁就忍不住说了一句。“香香,你还真是学会说话了。以前不问你,你就不吭声,现在居然也能说会道的了。” 董香香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抬起头笑道。 “是么?那我可得多背点书呢。” “行,你就继续背吧,多学点知识总是好的,别竟跟村里那些女人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噢,好。”董香香点头应了。 吃完饭后,许国梁就老老实实地去隔壁房间睡了。董香香这才收拾好东西又上了床。 她觉得经过今天这一折腾,许国梁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对她起歪心了。 第4章 养母 004 养母 到了第二天,许母就带着包裹回家了。 到家一看,董香香正在忙着做饭呢,许国梁坐在桌上正在看东西呢。 许母也没说什么,直接就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些旧衣服放在土炕上了。 许国梁一看见他妈又拿那些旧衣服回来了,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他就是个心直口快的读书人,耐不得脾气,皱着眉就开口劝道:“妈,你以后别去大姨嫁要这些旧衣服了。我会给您和香香买新衣服穿的。” 许母听了这话,回头就瞪了他一眼。 “你大姨给咱们衣服怎么了?你就是穿着你建军哥的旧衣服长大的。大姨给咱们东西是她的一片心意。这些年如果不是你大姨一直帮衬着咱们,指不定咱们家怎么样了呢?你现在也挣钱了,也该多记得你大姨的话,以后多孝敬孝敬你大姨。别整天说这些有的没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然会孝顺我大姨的。”许国梁被他妈一口气堵回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刚好这时候,董香香把做好的饭端上桌了。这才暂时化解了母子之间气闷。 董香香摆好碗筷,笑眯眯地说道。 “妈,咱们先吃饭吧,您这两天也够累得了!” 许母看见她这么乖巧懂事,不禁笑了。 “还是我闺女知道心疼妈。” 她说着又从包裹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罐头瓶,塞到了董香香的手里。 “这是大姨给的,你哥既然不要大姨的东西,就给我们香香一个人吃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看了许国梁一眼。 许国梁一脸无奈。他都这么大人了,肯定不能跟妹妹抢罐头吃,于是拿起一个贴饼子就着咸菜就吃了起来。 董香香笑着接过糖水桔子罐头,转身就去灶台把罐头打开了,摆在了桌子上了。 糖水桔子罐头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是很稀罕的美味。许母也没想到董香香没把罐头收起来,居然直接就摆在桌子上当菜了? 她倒是也没说什么。却见董香香直接拿了一只碗,连汤带桔子盛了小半碗推到了她的面前。 “妈,你吃。”董香香笑眯眯地说道。 许母心里甜滋滋的,只是这糖水桔子她到底舍不得吃。 “这孩子,妈不爱吃甜的,香香自己吃吧!” 说着,她就想把碗往董香香面前推,却被董香香拦了下来。 “一整瓶呢,我哥有,我有,妈也吃些吧,就当甜甜嘴了。”董香香很坚持地说道。 听了董香香的话,许母的手到底是停下来了。又见董香香给许国梁盛了小半碗糖水桔子,许国梁那碗就比许母还少了一些,等到董香香自己盛的时候,碗里的罐头就更少了。 许国梁没说什么,拿起罐头稀里糊涂就吃了。许母看见董香香低头小口小口吃罐头的样子,心里突然就是一酸。 这些年,许母过得其实很不容易。她早年丧夫,就没有再嫁人,而是像男人一样在地里干活,然后拼命撑起了这个家。 后来,董香香成了孤儿,村里没人肯要她。许母因为受过香香母亲的恩惠,一咬牙就把董香香也接过来养着了。嘴上说着是给她儿子养个小媳妇,实际上,她是真把董香香当成亲闺女养的。 孩子小时候,像罐头这种稀罕物,许母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分给董香香和许国梁吃。而且每次都是平均分配。倒是董香香总是会偷偷多分给许国梁一些。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7年,许母像棵大树似的为两个孩子遮风挡雨。她身体很强壮,手粗脚大,性格很倔强。虽然明白事理,但是逼急了她又比谁都下得了狠手。 早年的时候,村里有个二赖子想欺负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许母直接拿着镰刀就出去砍人,最后反倒把二赖子吓怕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了。 到了现在,村里的人都有点怕许母,同时大家也是打心里服气这个寡妇。许母就是老许家的一家之主,在村里说出的话也很有分量。 可是,现在,脸都没长开的董香香,突然就知道往她碗里放好吃的东西了。这个刚满16岁的寡女,居然也开始知道照顾她这个妈妈了呢 一时间,许母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感慨,她养的闺女还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孝顺她了呢。 许母叹了口气,终于低着头,第一次吃了糖水桔子这种好东西。桔子吃在嘴里甜滋滋的,一直甜到了她的心里。 董香香那碗里的桔子本来就少,她很快就吃光了,连糖水都给喝掉了,一点没浪费。 许母见她吃完了,直接就把自己那碗推到了她面前了,碗里还剩下一个几瓣桔子,还有半碗糖水。董香香这次没有拒绝,笑眯眯地吃掉了橘子把汤喝了。 许国梁也看见了母亲和妹妹之间的小动作,也没有说什么。只觉得妹妹似乎变得可爱了些,这难道也是读书读的? 吃完饭之后,许国梁就帮着家里把房前屋后都修了一下。 一天下来,每个人都有事情做。直到了晚上,上床都睡了,董香香才有时间跟许母说卖瓜子的事。 许母开始也没当一回事,随口就说:“行呀,你不想吃的话,就把咱们家收的那些瓜子拿去供销社卖吧。卖了钱随便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吧。不过,这事你也别急,等咱家卖鸡蛋和兔子的时候再一起去吧。” 董香香只得耐下心思来,跟她解释一番。 “不是,妈,我不想卖生瓜子,我是想把瓜子炒了再拿出去卖。其实,昨天夜里,我梦见我姥爷给我炒瓜子了,他炒的瓜子可香了!拿出去当小吃卖,绝对有人会买。妈,上次咱们去公社大礼堂看电影,我就看见有人卖枣切糕了。咱们也去卖瓜子试试吧,我姥爷炒瓜子的方法我还记得呢!” 原本许母已经快睡了,一听董香香的话马上就把眼睛又睁开了。 “什么?你梦见你姥爷了?你姥爷还教你炒瓜子了?” 这时候,农村的人其实都有点信这些。 董香香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记得瓜子怎么炒的。我还记得一些我姥爷和我妈做过的点心呢。” “你姥爷那可是好手艺,解放前就在城里的居云斋当大师傅呢。”许母说到董家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也是造化弄人吧,原本在村里过得最好的一家,到现在只剩下董香香一跟苗了。 董香香听许母提起姥爷的事,也是半响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妈,我是想着国梁哥是领粮票的人了,我也想做点什么,不然就被他甩下了。我年纪小去城里找工作也未必能找到。还不如我自己炒点瓜子拿去卖。万一能挣点钱呢,到时候我和国梁哥在一起,也能稍微配上他点了吧?” 这就是上辈子董香香曾经的愿望。可惜,到离婚的时候,她始终也没能配得上许国梁的标准。 “你这孩子想那么多干嘛?是不是村子里有谁跟你胡说什么了?看妈不去扇她。”许母骂道。 “妈,没人说什么。就是大家都说国梁哥好,我却什么都不会。您就让我去试试卖瓜子吧?我也不多做,就炒个三斤五斤拿去卖试试。” 董香香又是求又是哄的。最后许母还是答应了。 隔天,许国梁一大早就去上班去了。他也不知道母亲和董香香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许母收拾了一下,也跟着出了一趟门。 到了中午的时候,她才背了一口袋瓜子回来。 董香香看着这么多瓜子不禁吓了一跳。她也没想到她随口一说,母亲居然会这么支持她。 “妈,您怎么买这么多回来呀?”董香香看着许母眼圈都红了。 “这是6斤瓜子,再加上咱们家存的1多斤,一共7斤多,你拿去炒吧。真卖不出去也不要紧,等你和国梁结婚时候,咱们家在拿给客人吃。”许母淡淡地说道。 她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一点都不想让董香香有压力。 “唉。”董香香感动地点了点头。 第5章 瓜子 第4节 005 瓜子 当天下午,董香香在许母的帮助下,把七斤瓜子都用家里的柴锅炒好了。 许母一看,董香香炒瓜子的方法还真跟他们平时炒瓜子不太一样。就这样董香香还说少了一些佐料呢,等他们卖瓜子赚钱了,再去供销社买回来。 董香香也不瞒着,把炒瓜子的窍门都细细地跟许母说了。 等到瓜子放凉后,董香香就教许母用草纸把瓜子包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娘俩一阵忙和,把7斤多瓜子包了一百多个小纸包。 刚好隔天晚上,公社大礼堂就要放电影。董香香就打算趁着这个好机会出去卖瓜子了。 许母不放心她一个小丫头自己去,索性就跟着董香香一起出发了。 母女俩一人挂着一个箩筐,筐上还挡一块儿蓝花布遮挡着。 到了公社礼堂之后,就见人山人海的,就像赶集一样热闹。 就在许母看着旁边偷偷看着那个卖茶鸡蛋的,琢磨着她们要怎么卖瓜子的时候,董香香那丫头已经主动上前开始张罗上了。 “大姐,您要瓜子么?5分一包,看电影吃点瓜子最好了!” 许母第一次知道董香香居然还会招呼人做买卖,顿时就有点傻眼。 董香香问的那个年轻的小媳妇还没开口,反倒是她身后的高大男人先开口了。 “成,给我们来两包,给你一毛钱!”他说着就把一毛钱递给了董香香。 “好嘞,给你两包!” 董香香马上就拿了两小包瓜子,递到了那位小媳妇的手里。 她一看这就是刚结婚的,那小媳妇拿着瓜子脸都红了。两人出来看个电影,她男人还给买零食吃,小媳妇心里就别提多甜了。 旁边来的人也有情侣,一看这个男人给他媳妇买瓜子吃了。别的男人也开始跟董香香买瓜子,给自己的媳妇或者对象吃了。 这个年代人们虽然很穷,但是五分钱的零食大家还是吃得起的。这边董香香一开张,周围的人也忍不住往这边看过来。带着小孩子的,谈对象的,嘴馋的,都过来跟董香香买瓜子了。 许母眼瞧这董香香一眨眼的功夫就卖出去十多包瓜子,就觉得这瓜子买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她这人本来就拿得起事,很快就放开胆子学着董香香的样子开始卖瓜子了。 七斤瓜子,母女俩分着卖,一个多小时就全卖完了。 让许母没想到的是,平时在家安静老实的董香香,一卖起瓜子来就变一个人似的,能说会道的。 董香香一边卖瓜子一边跟别人聊天,还说她们家炒的瓜子是祖传的秘方;还让人吃着好吃的话,再找她们买。 许母第一次发现,董香香是个这么灵巧的孩子。一百多包有一大半都是董香香卖掉的。 许母小时候虽然没有念书,可她性子要强,年轻的时候上扫盲班学了认字和算账。 等到回家之后,娘俩一数钱,她们居然卖了九块钱多钱。拿着这么多钱许母都傻了。 她买生瓜子是3毛1斤,一共买6斤花了1块8毛钱。就算把自己家里的一斤多瓜子都算起来,再加上调料钱,草纸钱,成本也不过2块5毛钱。 她和董香香在一天里就赚了6块多钱,小7块了。这钱也太多了点。 不提他们卖兔子和鸡蛋换来的钱,单说许国梁当小学老师,两年下来,涨了工资,一个月才32块钱。她和董香香卖几天瓜子,就能赶上她儿子一个月的工资了? 想到这里,许母的脑子里有种东西突然就炸开了花似的。 如果说,许母原本只是想让董香香卖瓜子试试的话。现在看着手里的钱,她是真的觉得卖瓜子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了。 打那之后,十里八乡放电影的时候,许母都会带上董香香炒上几斤瓜子出去卖。不仅如此,偶尔她们也会去桥头道口,人多的地方卖瓜子。 许母还是比较谨慎的,她们每次都挎着箩筐去卖,每人每次顶多卖五六斤瓜子,卖完就回家,也不贪多。 就这样,很快她们手里就攒下了几十块钱。许母拿着这些钱,顿时就觉得日子过得宽裕了。 经过这段时间一起卖瓜子,许母就发现董香香跟她想得不太一样。这孩子平时话还是不多,可她似乎天生就懂得一些做买卖的小窍门。 而且,很多时候,董香香都会自己拿主意。她拿定之后,就会去想办法达成。如果许母不同意的话,董香香也会想办法说服她。 这样一个董香香,许母已经没办法把她当小孩子看待了。许母甚至隐隐觉得,董香香比许国梁还要能拿事。 许母的丈夫早逝,她年轻的时候被生活逼着像个男人一样顶门立户,撑起了这个家。正是因为有了这段经历,许母反倒觉得的这样的董香香很好。她甚至觉得董香香的性子其实有点像她。 后来,很多事情许母都会主动问董香香的意见了。 另外,卖瓜子赚来的钱,许母自己存起来一半,把另一半直接就给了董香香,让她自己攒着了。 这家里的钱原本一向是许母在管的,就连许国梁的工资都交给他妈了。董香香哪敢能拿这么多钱呢,她就推脱着不肯拿。 可许母却说:“闺女,这钱你拿着,将来你和你哥总要单独过日子的。现在就先练练手,该买的东西你也先慢慢添置着。” 听了这话,董香香才把钱收了起来。 虽然手里有钱是件挺高兴的事。可是,想到许国梁,董香香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看来,她还是得想办法早点解决提早完婚的危机。只要再拖半年,许国梁就去上大学了。到时候,她自然也就安全了。 瓜子卖出去之后,董香香就觉得光这么卖也不是个事。她就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卖瓜子的销路。许母平时有空的时候,就陪董香香一起去卖瓜子。许母忙的时候,董香香也会自己提着篮子卖瓜子。 这一天,董香香就到了五里沟小学这边来了。 董香香刚一到这边,就注意到学校门口有好几个摆摊的,什么小零食,饮料,小玩具都有卖的。 董香香仔细看了看这些摊位,很快就走到一个零食比较全的摊位旁边站住了。 那位卖零食的短发大姐是个挺宽厚的人,看着董香香在她旁边做买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她觉得董香香是个挺面嫩的小姑娘,人也秀秀气气的,手里还提着个小箩筐,也不知道这到底卖得是啥? 直到学校放学了,董香香才打开一个框子,露出一包包的瓜子来。 一帮小学生往过一走,有人对她这些小包挺感兴趣的,就上前看看。 “是包好的瓜子。”董香香说着就抓出一小把瓜子,给每个孩子抓几颗尝尝。 她给得也不多,只是有的孩子手里没钱,就不好意思白要她的。 董香香就说:“尝尝姐姐的瓜子香不香。又不要你钱,你怕啥?” 那孩子最后到底还是收下了。 孩子们都尝了董香香的瓜子,一吃就觉得她的瓜子又大又饱满,比供销社买来的奶油瓜子还好吃。 于是,有钱的孩子当场就拿出5分钱,跟董香香买一小包瓜子回家吃去了。没钱买瓜子的,董香香也无所谓,就当逗小孩玩了。小孩们看见她这么和气,不好意思白吃她的瓜子,就跑去跟其他小孩帮她宣传。 “那位提着篮子的姐姐卖的瓜子特别好吃。”孩子们一个传俩,俩传三的,很多孩子都跑来买董香香的瓜子了。没钱的,董香香也抓几个给孩子们吃。 她这么一送一卖,不止手里有几个钱的孩子,就连路过的行人都跑来买她的瓜子了。 旁边摊位的那位短发大姐看着董香香买瓜子的却全过程,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开始,她觉得董香香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这还没卖出去呢,就开时亏本往外送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董香香那一小篮子瓜子,不大会儿工夫就都卖光了。她从来没想过,卖东西还能这么卖的? 短发大姐这才想明白过来,董香香虽然年轻,却是个很有手段的买卖人。 第6章 争执 006 争执 董香香差不多都卖完了,就准备提着筐子回去了。旁边卖小零食的短发大姐这才忍不住跟她搭了一句话。 “妹子,你是哪儿的人呀?我看你眼生,不像我们庄子的人吧?” 等了这么久,鱼儿终于上钩了。 董香香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大姐,我是小西庄的。” 那短发大姐一听她说小西庄,马上就笑了。“妹子,原来你家在小西庄呀?我家里也和小西庄连着亲呢。对了,妹子,你是小西庄几队的呀?” 这时候,董香香好像已经有点放心了。“我是三队的。” 那大姐满脸笑意地说道。“这可真是太巧了,我姓马,我本家有个堂妹就嫁到你们小西庄三队去了,她叫马晓月,她男人叫许二桥。妹子,你知道不?” 董香香也笑道:“晓月姐和二桥哥,我当然知道,我们还是同性本家的呢。” 许二桥那支跟许国梁这支,虽然都姓许,都住在小西庄,但是其实关系比较远。 那位马大姐就跟见到亲人似的,拍着腿说道: “你说这多巧呀,咱们这还遇见亲戚了。妹子,既然不是外人,大姐就问你一句,你这瓜子怎么卖得这么好呀?!一下子就卖出去了,都快顶我一星期的量了。” 董香香干脆就从小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递给她吃。 “大姐,我也不瞒你,我这是家传的炒货手艺。我炒的瓜子跟别人炒的瓜子不一样,只要吃过我这瓜子的人,下次肯定愿意买。所以,我就想让那些孩子先尝尝看。” 马大姐听了她话,倒不觉得董香香是在吹牛,反而是拿起一颗瓜子看了看。 “那大姐就不跟你客气了,可得好好尝尝你家这瓜子。” 她说着就嗑了起来。一尝,就觉得董香香卖的这瓜子果然跟别人家炒的瓜子都不一样。个头大不说,颗颗都饱满,而且每颗瓜子看上去都特别干净,瓜子的味道也比外面买的奶油瓜子和咸瓜子要好吃得多,而且还带着一股很独特的香甜味。 马大姐一连吃了好几颗,嘴上就停不下来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瓜子是一个很好的赚钱机会。于是,她连忙问道: “妹子,你这瓜子真好吃,你这炒瓜子的方子能卖么?” 董香香笑着看了她一眼。“哎呦,马大姐,这可不行。我家祖辈上就是当厨子的,到现在就留下这么点皮毛手艺了,我可不能再把它外泄出去。” 马大姐听她这么说,就又开口道。“那我要想从你这里进点炒好的瓜子,你看行么?价钱咱们好商量。” “这……”董香香迟疑地看着她,一时半会似乎还真拿不定注意。 马大姐一看有戏,又劝道: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长得这么水灵,在家干点活就好了,何必一直风吹日晒的在外面跑呢?而且,你这买的也不多,大概也不能天天来吧?你把瓜子卖给我,不也多了点贴补家用的进项么?” “这事我可做不得住,得回家跟我妈商量。”董香香似乎对她这个说法挺动心的,只是还不敢轻易答应她。 马大姐点头道。“你这么做倒是很对。回去好好跟你妈商量商量。等你们商量好了,来五里沟二队直接找我就行。上庄子里一打听刘红军家的马文梅,庄上人就都知道。” “唉……”董香香点头,答应了。 至此,董香香终于给家里的瓜子买卖找到了一条销路。 马文梅这个名字董香香还真听说过。 马文梅从七十年代就摆摊卖小零食,后来开了卤制品加工厂,成了他们县里最有魄力的女老板。 董香香真没想到,自己随便挑了一个卖零食的大姐,就是20年后县里的首富。 就在董香香想跟马文梅再好好聊聊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刚好从这条路上经过,骑车的人一看见董香香,立马就踩刹车停了下来。 第5节 “香香,你在这干嘛呢?”许国梁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董香香。 “国梁哥,你怎么来五里沟这边了?你不是在县小上班么?”董香香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她显然没想到许国梁会到五里沟这边的小学来。 “我来这边开会。”许国梁随口解释道,紧接着就很生气地说:“香香,赶紧跟我回家去。” 许国梁明显就是不高兴,那位马大姐也不好继续在跟董香香说什么。只能给董香香递了个再联系的眼色,董香香看着她笑了笑。 许国梁那边一脚踩在地上,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又催促道。 “你还不快点上车。” “唉。”董香香应着,连忙抱着小箩筐就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许国梁见她坐好了,看都没看马文梅一眼,蹬起自行车就走了。 一路上,许国梁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他身上带着火气呢。 回到家之后,把自行车放好。 许国梁推搡着董香香进了屋里,关了房门,这才一把抢过她的小箩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些5分1毛的零票子。许国梁顿时就明白了。 “董香香,你是跟谁学得这个呀?家里缺你吃了,短你穿了?你就敢出门做这种见不得人事?”许国梁说着就把箩筐扔地上了。 许国梁从小被寡母养大,在母亲面前,他一向都是孝顺、谦逊又听话的。可是,在年少的没过门的妻子面前,许国梁却是要顶门立户的大丈夫。所以,董香香犯了错误,许国梁自然要好好管教一番。他不自觉地就拿出了当老师的款来了。 董香香低着头,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上辈子,她早就习惯许国梁装腔作势耍威风的这一套了,根本就不把他的“咆哮怒吼”当一回事。许国梁骂他的,董香香就当耳边风。反正以董香香的了解,许国梁是不敢动手伤人的。 只是筐子摔了,钱撒了,钢镚滚得满地都是。董香香忍不住蹲下身子捡钱。像许国梁这种“高尚”的读书人,永远不懂得别人赚钱的辛苦。 许国梁一看,董香香没有战战兢兢地听他训话,反而在捡赃款就更生气了。他抬起脚,就把小箩筐踢飞出去。然后冲着董香香就吼。 “怎么着?董香香,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我短你吃了,短你喝了?你就在外面摆摊,给我丢人现眼?” 董香香这才小声辩解道。“哥,我不会去你学校门口的卖瓜子的,我以后都不去那边附近。” “不去我们学校门口,你就能摆摊做买卖了?看来你到现在都没明白你的错误。董香香,你这是在投机倒把你知道么?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会把你抓起来的。”他说着就把董香香硬拉扯起来。 刚好这时,许母也到家了。只是,她还没进门,就听见许国梁在吼董香香。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呀?许母赶紧推门走进屋里,刚好就看见她儿子抓着董香香胳膊,额角青筋暴露,就像要打董香香似的。 董香香那边眼圈都红了,她觉得自己没做错,就那么倔强地看着他不认错。 许母看见这一幕,肺都气炸了。她一弯腰随手就抄起了门口的笤帚,快走两步,拿笤帚就狠狠地拍在许国梁的后背上。 许国梁一下没躲开,直接就被他妈拍了个正着。 “妈,您干嘛打我?我在管教我妹子呢,不行呀?”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许母就更生气了。 “许国梁,你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老许家的人不打媳妇。现在都新社会了,你敢打香香,就就打死你!” 很多年前,许母抄镰刀跑出去砍二流子的事,深深地印在许国梁的脑海里。到现在,许国梁一看见他妈生气了,还是忍不住腿肚子直发抖。 董香香懒得看许国梁这怂样,赶紧上前把许母拦了下来。“妈,您别生气。我会跟我哥好好说的。” 许国梁就着台阶就下来了,顺便还告了董香香一状。 “是啊,妈,我不是故意乱发火的。我实在是没想到,咱们家香香胆子居然那么大?她一个人跑到五里沟小学卖瓜子去了。这不是投机倒把么?再让人抓起来可怎么办?” 听了他的话,许母的火气又起来了。 “卖点炒瓜子怎么了?我们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不偷不抢的,怎么就不行了。六几年的时候,要不是我偷偷把你奶奶给我的镯子拿去换了吃的。咱们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许国梁还真不知道,原来他妈也这么大胆。只是不管怎么样,他仍是忍不住开口劝道。“那时候是暴乱,都有人出去讨饭吃,那是非常时期没办法。现在可不一样了,咱们家不缺吃不缺穿的,根本就不用出去做小买卖。” “怎么就不一样了?你妈投机倒把了,你这当儿子去举报呀?拿香香撒什么气呀?我还告诉你,就是我让她去卖瓜子的!”许母生气地说道。 一看他妈这么生气,许国梁到底是软下来了。 “妈,我不是这意思。您先别生气,有话咱们好好说!” 第7章 销路 007 销路 许国梁本想好好教育董香香一顿,结果没教育成。反而是他被母亲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还被笤帚拍了。 许国梁倒是想跟他妈摆事实、讲道理呢。可许母根本不肯听他这一套。 这个顽固的当家女人就是认定了,私底下炒点瓜子拿出去卖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他们把瓜子拿到供销社去卖,一斤才3毛钱。炒炒拿去卖给想吃瓜子的人,一斤能卖到1块多。这怎么就算犯罪了?她想不明白。 许国梁自诩为有文化的人,却根本就说服不了他妈,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骑自行车回学校去了。 许母被气得连晚饭都没给他做,还是董香香给许国梁拿了几个贴饼子,用铝制饭盒装了半盒子家里腌制的小菜。 到了这时候,许国梁才明白过来,家里的事情都是母亲做主的。许国梁自己都左右不了母亲的看法。卖瓜子这事倒也怨不得董香香。 回到学校里,就着贴饼子,吃着酸甜可口的小菜。许国梁突然就觉得董香香还真是越来越有小媳妇的样子了。这做的小菜还真入味。而且,董香香还知道劝解母亲,体贴他了。 想到这些,许国梁对董香香的不满一下就没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说服母亲才是。 打那以后,许国梁一有空就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跑。他总是试图跟许母讲一些大道理。只是每次他刚一开口说,摆地摊做小买卖是投机倒把,出问题会被抓的。 许母马上就把他堵回去。 “我们卖瓜子能赚三瓜两枣呀?做小买卖的人多了去了,摆地摊的又不是没有,抓人也抓不到我们头上呀。更何况,二队的何家人不是一直在买豆腐么?人家不是也没事么?” 许母的性格很强势,在家里她就是权威。许国梁一而在再而三地劝说,反而让许母觉得这儿子念书念成榆木脑袋了。 同时,许母也觉得许国梁眼皮子太窄,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也就凑合着当个老师吧?说到底,将来他们老许家还是得靠女人当家。 对许国梁失望之后,许母也就更看重董香香了。特别是董香香还就就给她们的瓜子生意找到了一个销路。 那天晚上,董香香就把马文梅想从他们家进瓜子的事跟许母说了。许母思量着,把瓜子低价卖给马文梅也是可行的。 反正她们家里一斤瓜子可以包到20包以上,一包瓜子怎么也能赚1块多钱。如果马文梅要来他们家批瓜子的话,一包瓜子怎么也得要4分钱吧? 许母把自己的盘算跟董香香一说,董香香想了想,倒是也没反对。许母又问她有什么想法,董香香这才开口道: “妈,不然咱们就不给她包了,让她6毛5钱一斤拿走,回家自己包包去吧?这样一来,咱们虽然亏了1毛5分钱,却省了不少事呢。” 许母听了她的话,不禁点了点头。 “那咱们炒一斤瓜子,也能赚3毛5分钱呢,刨去成本一斤也能赚3毛钱呢。这样也是可以的。” 董香香又接着说:“不只是这样。妈,其实,咱们还可以让她提供瓜子原料,咱们就帮她加工,一斤收她3毛5分钱,这样咱们连原料都不用买了。咱们家就两人在炒瓜子,还要干农活呢,还是把能省的事尽量省下来的好。” “这样也行!”许母早知道董香香是个有注意的,却没想到她居然有这么多新鲜想法。 母女俩商量好价钱之后,许母就打算去五里沟找马文梅了。可是,董香香却让她先等等,把马文梅放在那边晒晒。 董香香跟许母说:“马文梅要是真想做瓜子买卖,自然会亲自来咱们家的。” 说完这番话,董香香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她甚至还去别的地方卖了次瓜子,反正就是不去五里沟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许母心里就跟长草似的,她就想不明白,董香香这小毛丫头怎么就这么能沉得住气? 找了个机会,许母就忍不住问董香香:“香香,那天你跟马文梅说你的名字么?她要是不知道名字,怎么上门来找咱们呀?” 董香香只能仔细劝她。“妈,马文梅本事大着呢,她要是真心想要瓜子,自然能打听到咱们家来。到时候,她上门来求您,您跟她谈得时候就有底气了。您就记着,咱们家这炒瓜子的方子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别的地方想买都买不到这么好吃的瓜子。马文梅自己想做都做不出来。她要是真心想做瓜子买卖,肯定绕不过咱们家去。” 董香香一边切猪草,一边给许母灌输了一些做买卖的想法。许母一开始并不太理解,可是听董香香说得多了,她心里也就有底了。 结果不出董香香所料。第二天上午,马晓月就带着马文梅上许国梁家里来了。 马文梅一进屋,就笑着跟许母说: “婶子,也不知道香香妹子把那件事跟您说了没有?” 马文梅是个精明人,她果然就把许家的情况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她也知道董香香的外祖父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厨师。也就断定董香香没跟她说谎,这瓜子的方子还真是祖传下来的。所以,马文梅也就对这瓜子更加势在必得了。 许母故作镇定地打量了一下马文梅。马文梅今年二十八九岁,她长得不怎么漂亮,只是没说话的时候,她脸上就先带上了三分笑意。说话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她这人特别痛快,很会替别人想。这样的一个女人骨子里藏着几分精明,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许母心里就琢磨着,果然又被香香那个小丫头说中了。这马文梅现在可不是就登门来求她们了。再想起董香香说过的那些话,他们家瓜子别的地方都没有,马文梅就得找她们买。许母的腰杆子顿时就硬起来了。 许母也是个当家做主的女人。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村里从来都没吃过亏。不得不说,她在与人打交道上面也是很有办法的。 “噢,你是说那件事呀?香香的确是跟我说了。不过那天回来之后,我家国梁就发了一大通脾气,他又摆事实又讲道理的,我们听得都毛得慌。我们家时代都是老实本分的贫下中农,实在不想惹出什么事来。”许母说着就叹了口气,一副不想招惹麻烦的样子。 马文梅看她这副样子,连忙劝道: “婶子,我知道您是见过世面的人。咱这儿有手艺能把日子过好,谁又愿意过紧巴巴的呢?这样吧,婶子您只要肯把瓜子卖给我,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责任都由我马文梅自己担着。” “这……”许母听了她的话,脸色微变,却仍是带着几分迟疑。 马文梅一看有戏,就继续劝道:“婶子,今天是我特意求您来的。别的事跟您不相干,您呀,就把瓜子卖给我吧!” 许母又想了想,然后才开口道: “不然这样你看行不行?你把瓜子拿过来,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我帮你加工一下。顺便收你一点手工钱?就跟崩爆米花那样?” 马文梅听了这番话,顿时就觉得许母是个特别有成算的人。怪不得能养出董香香那么心思灵巧的女孩呢? “婶子,这当然也好了。”马文梅直接把应下来了,生怕许母会后悔似的。 说到这里,这个买卖算是订下了。再一详谈,许母一斤瓜子要收3毛5分钱的加工费。马晓月当场就有点急眼了,她还想劝说许母降点价。可是马文梅却拉了她一把,直接就应下了一斤瓜子3毛5分的加工费。 两人就此说定了,双方甚至还立下了字据。 马文梅说好了,明天就把瓜子给许母送过来了。然后,就带着她堂妹马晓月离开了许国梁的家。 两人走到没人的地方,马晓月忍不住问她堂姐。 “姐,这一斤瓜子成本才3毛,许婶子就敢收你3毛5分的加工费,这不是坑人么?崩爆米花的,一斤才1毛钱。” 马文梅连忙推了她一把。“不知道你就别瞎说?你也不想想一斤瓜子包成小包能包多少包?小包五分钱卖出去,又能卖多少钱?” 马晓月忍不住小声问:“多少钱?” 马文梅冲着她比了一个手指。“起码这个数。” 马晓月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她。“啥呀?一斤瓜子能卖一块钱呢?” 马文梅连忙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声张。“你说我亏了么?许婶子也算厚道了。让我赚一半都得多了。何况我能买到更便宜的瓜子。” 马晓月听了她的话,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一直知道堂姐做小买卖很赚钱。可是直到了今天,她才知道她堂姐居然能赚这么多钱? 因为这件事,马晓月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的观念也发生了改变。就像马文梅说得那样,有赚钱的门路,谁还想过苦巴巴的日子呀? 第6节 另一头,马家姐妹离开后,董香香才拿着褥子从许国梁的屋子里走出来。许母也没说话,走过来帮着她把褥子挂在了麻绳上。 此时,刚过十一点,虽然没到最热的时候,阳光却晒得人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都没办法平静下来。不得不说,她的一些根深蒂固的老想法,在董香香的影响下,已经发生了飞跃性的改变。 透过大门,看着外面那些冲向太阳的葵花。许母知道以后她大概是离不开这瓜子买卖了。而且,会越做越大。 许母今年刚36岁,她身强体长,似乎总有着使不玩的力气。她这人性子很倔,很多事情只要拿定主意,她就会一直做下去。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她。 董香香拍了拍被子,在阳光下飞起不少的灰尘。 董香香忍不住低下了头。到了这时,她终于想明白了,她到底该如何报答许母的抚育之恩和上一世的袒护疼爱。 重活一世,她不嫁许国梁,也不会再去忍受那种不被尊重的生活。这一世,她会努力让母亲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第8章 进城 008 进城 第二天,马文梅骑着一辆自行车就到许家里来了。她一下就让许母炒20斤瓜子。双方说好了,后天来取瓜子的时候在给钱。 马文梅是真有几分本事,打那以后,她隔不了几天就会找许母炒一回瓜子。 董香香仍是有机会就出去卖瓜子。十里八乡的走,她却从没看见过马文梅。后来,留心打听了一下,马文梅已经不在学校旁边卖小零食了,她好像把瓜子倒腾到城里去卖了。 回到家之后,董香香就跟许母说,她也想去城里看看。 这要是之前,许母还真不放心董香香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可是,现在,许母知道董香香是个有成算的,于是,也就点头答应了。 董香香特意挑了一个合适的日子,坐着村里的马车和同村人一起进城去了。 进城后,有人要去走亲戚,有人要去买东西。董香香问了车把式大叔回去的时间,也就自己单独行动了。 她挎着罩着蓝布的小箩筐,缓缓地沿着大路往前走,感受着70年代的大街小巷。一路上,看见很多穿着绿色军装的少年男女,或背着军绿色的挎包,或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这就是这年代最流行的打扮了。 这一切董香香并不觉得陌生,反而是多了几分怀念。 因为上辈子她也曾经多次进城,所以知道城里的年轻人处对象谈朋友,很喜欢相约去看电影。这时候,电影院前排是2毛钱一张票,后排2毛5分一张票。城里的年轻人都看得起。买得起电影票,自然也买得起5分钱一包的零食瓜子。 所以,董香香直接就奔着红星电影院就去了。她的小箩筐里装得满满的。董香香今天进城一来是想看看马文梅,而来也是想摸摸城里的情况。 刚好这一天,电影院里放映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还贴着一张不太大的手工画出来的海报。 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应该已经放过很多次了,却还是有很多年轻人在排着长队在买电影票。 董香香虽然一看就是个乡下妹子,可她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给人一种大方爽快的感觉。再加上她不认生,能说会道的,一筐子瓜子很快就卖完了。 卖瓜子的时候,董香香还时不时就观察一下周围的人。 在电影院旁边,卖零食,饮料的人其实还是很多的。然而,这里跟乡下却不太一样。这些做买卖的人通常都是一边卖东西,一边还东张西望的四处打量,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随时准备走人似的。 董香香也担心会有人查,卖完瓜子,她就挎着空箩筐离开了电影院。 让董香香觉得意外的是,电影院门口虽然有人在卖瓜子,却不是他们家炒的瓜子。看来马文梅还没有做电影院的零食买卖。不过,她大概很快就会到这边来了?董香香暗自思量着。 因为回村的时间还没到,董香香干脆就在城里到处走走看看。她就像是乡下孩子进城来旅游似的。她甚至还赶了个时髦,花了一毛五分钱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喝。玻璃瓶上印着北冰洋,后世也有卖的,只不过这年代的北冰洋浓度很高,气也很足。 董香香缓缓地喝完了汽水,把瓶子退回去,老板又找了她五分钱。 董香香甚至还找到了她记忆中的那条很繁华的小巷子,里面都是摆地摊做小买卖的,有卖布的,卖内裤的,卖毛线的,各种生活中需要的东西,这里都能找得到。 “卖大裤头,大裤头便宜卖了!” “花布,上好的花布!” “毛线,卖毛线了……” 一路走下来,董香香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摆摊做买卖的人,听着他们卖力地吆喝着。突然就觉得这一整条巷子都充满了活力。不像在乡下,大家都懒洋洋的,等着按照公分分粮食。 董香香甚至突发奇想,她其实也可以推着一辆小车来这里卖糕点吧?她有一手做传统中式点心的绝活,做出的糕点肯定能赚钱。 这时候,大街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工商来了”。整条街的小商贩快速卷起东西就四散奔逃。 董香香下意识地跟着一位大婶一起跑进了一座民宅。透过门缝,她看见穿着蓝色制服,带着红袖标的人一直在抓那些做买卖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董香香这才松了一口气。跟她躲在一起的大婶这时候才忍不住问: “小闺女,你怎么也跟着我跑回家来了?” “啊?我也不知道呀,所有人都在跑,我就也跟着跑了。”董香香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这傻妮子,我们被他们抓着的话,东西就都给扣了,还要被送进派出所。你这个过来买东西的丫头跟着跑什么?他们又不抓你。”大婶笑着跟她说道。 “婶子,我刚进城来,不太懂这边的规矩。”董香香说。 她又跟这位开朗的大婶聊了一些在城里做买卖的事。最后,又跟大婶这边买了一块儿布,打算回家给母亲做一件新褂子,这才离开了大婶家。 因为城里抓得比较严,董香香也就暂时放下了,让母亲跟她一起到城里做买卖的想法了。 不过,她们的瓜子买卖如果想要继续做大的话,肯定还得继续找销路,总不能就让马文梅一个人做吧。 一边想着,董香香一边回到了事先说好的聚合地点。到地一看,村里来的人基本上已经都都回来了。大家都非常准时。因为赶不及坐马车回去的话,就要靠自己的双腿走回去,要走上两个小时呢。 上了车之后,比较熟悉的大婶看着董香香买的东西就笑了。 “这傻姑娘来城里逛了一圈,就给她妈买了块儿布,这是打算给你妈做衣服呢!” “嗯。”董香香点了点头,一车人都夸她孝顺。董香香也就随口跟大家聊了几句。 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坐着马车回到了小西庄,下了车就各回各家了。 董香香到家的时候,刚好许国梁也在。 许国梁见着董香香就问:“香香,你又去卖瓜子了?”到了现在,许国梁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激动了,只是他对卖瓜子这事仍是很不满。 董香香也不管他怎么想的,大大方方就承认了。 “我还留了一些。哥,你拿到学校里分给那些同事一起嗑吧?”董香香说着,就从篮子里里拿出一小布口袋瓜子,放在了桌子上了。 “我可不嗑你这瓜子。香香,你坐着,哥有话要跟你说!”许国梁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床沿。 董香香看了他一眼,还是坐到了他指定的位置。 “哥,什么事呀?” “香香,哥平时不在家,你也帮着好好劝劝咱妈呀。你好歹也是念过中学的人,有知识有文化的。这投机倒把的事咱们家可不能干。万一哪天又是出了什么事呢?这多给老许家丢人呀!何况咱们家里不是还有哥在赚钱么,不会少了你和妈吃喝用的。”许国梁苦口婆心地劝着。 董香香听他这一套话,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沉声说道: “哥,这事得听咱妈的,咱家的事都是妈做主。” 许国梁听到她这么敷衍,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他还想继续教育董香香,董香香却突然开口道:“唉,对了,哥,我今天进城的时候,听到了一件大事。我想着怎么着都得跟你说说。” 她原本想着再拖个两月在跟许国梁说。可是照这样下去实在拖不下去了。必须得给许国梁找点事干。 “什么事呀?”许国梁皱着眉头看着她。他心里觉得董香香就是故意岔开话题的。 “哥,我今天在城里听人说,好像要恢复高考了?!” 等到董香香说完这句话,许国梁一下子就从床上蹦起来了。 他连忙拉住了董香香的手,皱着眉问道:“香香呀,这话你到底是听谁说的?是真的么?还是你逗你哥玩呢?” 董香香瞪着眼睛看着他,很肯定地说。“当然是真的了,我在城里电影院旁边卖瓜子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两个穿绿军装,挺精神的年轻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的。我站得离他们不远,耳朵又尖,他们说得话我听得一清二楚的。” “那他们具体说了什么?”许国梁一脸急切地问。 “就说领导已经在讨论恢复高考的事了。说是下半年很有可能会恢复全国高考。所以,那个挺精神的小伙子叫那个漂亮姑娘提前做好准备。”董香香随口说道,强忍着没把手从许国梁手里抽出来。 “香香,你没蒙我吧?真的要恢复高考了?”许国梁听了这话,就更激动了。 “我哪儿能拿这种事蒙你呀。不过那俩年轻人说得话,我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我想着哥你那么有学问,现在开始复习的话,恢复高考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咱家就有大学生了。”董香香说着就顺便抽回了自己的手。 “就是呀,恢复高考的话,我肯定能考上。对了,香香,我借给你的高中课本都还在吧?”许国梁又问。 “当然都在呢,哥,我这就给你拿去。”董香香说着,就把许国梁的高中课本都找出来了。 许国梁珍惜地摸了摸课本,看着董香香笑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上大学了呢。香香,你等着吧,你哥一定会考上大学给你看的。” 许国梁是打心里高兴,他又忍不住给董香香这个小媳妇记了一功。 “那是,我哥这么棒,肯定能考上的。”这时候,董香香也乐意捧着他说几句好话。“不过,哥,这件事你可千万先别告诉别人。我就是胡乱听了一耳朵,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呢,谁也说不准呢?” “你放心,你哥知道轻重的。” 那一天,许国梁收拾好东西,带着课本就提前回学校了。 董香香想让他吃完晚饭再走,可许国梁却说他还要回去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呢。 没办法,董香香只能给他装了几个贴饼子,一整盒小菜,让他带回学校吃去了。 许国梁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奔向了他的新希望。 董香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垂下了眼睛,掩饰了自己所有情绪。 她知道,这下许国梁永远都不可能跟她完婚了。就算母亲主动提起这件事,许国梁也不会答应的。 上大学之前,许国梁没有时间和经历想完婚的事。上大学之后,接受了新思想,爱上了徐璐媛,他也就看不上董香香这个农村小媳妇了。 至此,董香香的那颗不安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不管怎么说,她这辈子总要跳过许国梁这个大坑的。 第9章 福报 009 福报 许母背着一筐猪草回家后,就发现许国梁的自行车没了。于是就问董香香: “国梁去哪儿了?不是刚才还在家么?” 其实,许母现在也挺烦许国梁跟她唠叨的,不然也不会找机会躲出去。 董香香就跟她解释了一下,许国梁有事就回学校去了。许母也就没在继续问什么。 进屋后,董香香就把今天遇见的事都跟许母说了。 “妈,我今天去城里的电影院门口卖瓜子了,不一会儿就都卖完了。” 第7节 说完,她想把赚得钱拿出来交给许母。 许母却没有要。“这钱你就自己收着吧。香香,你再跟妈说说,在城里做买卖,到底是个什么样?” 董香香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她在城里遇到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都告诉给许母。虽然这很可能会打击许母做瓜子买卖的决心。 “电影院门口,好多人都在排大长队买电影票。电影票有2毛的,也有2毛5一张的。那里可热闹了,卖零食的也特别多,有卖瓜子,卖糖果的,还有卖别的零食饮料的。” 董香香还提到了那条巷子,说起了那些摆地摊的小贩一个个都特别精神。也说起了那些穿着蓝褂子带着红袖标的“工商”,他们抓住小商贩,是要扣货、罚钱、送派出所的。 许母听到这些,不禁大吃一惊。这些日子,她和董香香在十里八乡的卖瓜子,一直都顺风顺水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许母就没想到,城里还真有抓小商贩的。 一时间,董香香就没有继续往下说,就站在一旁看着许母,等她做出决断。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才开口道: “那条巷子,其实,我也听你大姨说起过。你大姨也经常去那里转转,买点家里需要的东西。香香,我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大家需要的东西,怎么就不许别人卖了呢?唉,不管怎么说,香香,咱们以后还是先别去城里卖瓜子了吧。” “唉。”董香香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心里却觉得有点遗憾。 却没想到,许母却继续说道:“以后,咱们娘俩就在乡下卖瓜子吧。咱们乡下管的人少。” “唉。”董香香这才高兴地抬起头看向许母。 她其实很担心母亲会放弃瓜子买卖的。好在,她并没有放弃,只是选择在乡下继续她们的瓜子买卖。 许母本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在田地里辛苦了大半辈子。如果不是董香香推了她一把,她这辈子也就跟上辈子一样,咬着牙继续在田地里卖力气干活,挣那几个公分了。 可是,在这些日子里,董香香却一点一点地给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尝过了做买卖挣钱的滋味,认识了马文梅那个精明的女人。许母现在已经不想放下这样富足的生活了。卖瓜子或许真的会有风险,她也愿意承担。只是,董香香才16岁,她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所以,许母就想把董香香先从风险中摘出去。 “这么着吧?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来担着这个责任。这个瓜子买卖本来就是妈让你去做的!”许母一脸严肃地看着董香香说道。她现在算是下定最后的决心了。 “妈,您别这么说呀。”董香香也明白许母这是一心庇护她,她眼圈都红了。“卖瓜子能出什么事呀?顶多就是把咱们的瓜子给扣了呗?就算是出了事,责任也是由我来担着,哪能让您一个人挡着呀?这卖瓜子本来就是我的主意,是我拉着您卖瓜子的。” “这小傻丫头,你都还没成年呢,还担什么担?以后,这瓜子买卖就是妈说了算了。”许母口气虽然严厉,看着董香香的眼神却非常温柔。 她听了董香香这“孩子气”的话,心里暖乎乎的。只觉得董香香这丫头还真没白养。这么一个小闺女,乖巧听话又聪明伶俐,而且处处贴心。她怎么看董香香怎么满意。甚至觉得董香香这个闺女,竟比许国梁这个只知道说教,却不务实的儿子强上百倍。 从这一天开始,许母是下定决心了。以后,这瓜子买卖是绝对不让董香香出头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她挡在外面就是了。顶多就是让董香香帮着拿拿主意。 另一方面,自从在董香香那里得到了快要恢复高考的消息之后,许国梁也就没心情三天两头的回家了。他也顾不得母亲和董香香做瓜子买卖的事了。干脆就留在学校里,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温书复习。 没有许国梁的说教,许母和董香香仍是继续着瓜子生意。 自从接了帮马文梅炒瓜子的活之后,许母干脆就让村里的泥瓦匠,按照董香香的要求,在后院里砌了两口特殊的灶台,灶上还架了两口大柴锅。 瓜子越炒越多,董香香炒瓜子的方法也在慢慢改进。炒瓜子的味道也越来越好吃了。 现在她们炒瓜子,先要把一些配料熬成汤汁,再把那汤汁加入瓜子爆炒之后,捞出瓜子放在案板上晒着,还要散上特制的粉吸干瓜子上的油和水分。这样炒出的瓜子就比奶油瓜子更好吃,还带着一种香甜。而且颗颗饱满,看着也干净了。 吃过她们家瓜子的人,都喜欢再找许母买瓜子。慢慢地,有些好吃的人就记住老许家炒的这个瓜子了,很多人都管她们家的瓜子叫做“许婆婆瓜子”。就连十里八乡婚丧嫁娶,也会花点钱,说点好话,找许母帮着炒几斤瓜子。 因为亲眼看见马文梅赚钱之后,马晓月也好说歹说,让许母帮她炒了10斤瓜子。然后,就跟着堂姐学起了做小买卖。 就这样许母会炒瓜子的名声还是传开了。许母到底是带着几分小心的,自从炒瓜子有了固定收入之后。她和董香香就不经常去外面自己卖瓜子了。 只有在放电影时候,她们才提着小箩筐去卖。因为卖的不多,也没有太引起旁人的注意。 许母是想好了,就算要抓卖零食的小贩揪出一个典型来,也轮不到她们。这样母女俩就可以低调地闷声赚钱了。 董香香心里还是想要再找到一条新的瓜子销路。她总觉得如果家里的瓜子大部分都交给马文梅来卖,就相当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出点事就全完了。 而且,几次接触下来,董香香就发现马文梅这人能说会道,看似开朗爱笑,实际上很有野心,为人也比较狠辣。 马文梅就是个天生的买卖人,她头脑灵活,而且也不安分。她虽然极力避开许家娘俩在做瓜子买卖。 可是,董香香偶然间发现,马文梅卖的瓜子都是重新包装过的。要一毛钱一包,可是实际上分量却没怎么变。 马文梅对外打出的宣传就是她们家祖传的炒瓜子配方,就是当初董香香跟她说过的那套说辞,却把秘方揽在她自家头上了。然后,又把许母炒得瓜子改头换面,改走高档炒货路线了。 董香香回家后,把马文梅包装后的瓜子拿出来给许母一看。 许母就觉得马文梅这人有点贪。不过商人本就逐利,她们自己家不敢往大做买卖,也不好指责马文梅什么。 董香香却觉得马文梅这人实在有点危险。她几乎可以断定,只要一有机会,马文梅绝对会把她们吞下去。现在马文梅之所以还容忍她们的存在,无非是因为她们掌握了炒瓜子的秘方。 那天晚上,董香香就把自己的想法跟许母说了。 许母嘴上虽然说:“不会吧?你小孩家家的,想的事也太多了。” 可是,她心里却还是接受了董香香的意见。 她们娘俩第二天就进城,买了一大堆调料回家。同一车上的人,不小心瞟见他们筐子里的那些材料就忍不住就问: “许婶子,你家炒的瓜子要加这么多佐料呢?” 许母很敷衍地说道:“也不单是炒瓜子用,我们家吃饭也要用的。” 结果,同村的人听了她这话都不怎么信。 回村后,大家就把许母炒的瓜子传得神乎其神。 “你可没看见那些佐料呢,看得我都眼晕。她们家炒瓜子原来需要这么多原料呢?有人问许婶子,她还不肯承认呢。生怕别人学了她家炒瓜子的手艺似的。” “你还别说,要是你能炒出那样的瓜子来,你愿意教给别人么?” “对了,我怎么听说,她们家炒瓜子的手艺是董香香的姥爷托梦传给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要我说国梁妈这就是好人有好报。那时候,可没人愿意收养董香香,谁都不愿意管。别的队上的老光棍想把董香香带回去当媳妇养,被国梁妈狠狠地骂回去了。她一个苦巴巴的寡妇愣是把董香香那个丫头带回家了。这些年,一直当亲闺女养,国梁有的,香香也有。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咱村谁不佩服?” “是呀,国梁妈现在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她应得的。” 第10章 秘方 010 秘方 许母回家后就忍不住问董香香:“香香,你买这么多明矾和糖精干嘛?家里又不蒸包子。还有那些佐料都是炖肉用的吧,你也买回来了?” 董香香只是笑着对她说:“妈,这些材料咱们留在家里慢慢用就是了。您也别担心浪费,咱们这样混着买,别人就不知道咱们家炒瓜子到底用什么了?” 许母虽然觉得没必要,却也没怪董香香乱花钱,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说道: “这小丫头猴精猴精的,心思还那么多。” 当天晚上,许母和董香香就一起把炒瓜子的酱汁都熬好了,还做了干燥粉,把这些都妥善地收好了,才睡下。 好巧不巧,第二天,马文梅来许家取货,就不小心“早”到了。 马文梅也听说了许家炒瓜子要用几十种原料。她见前院没人,干脆就大喇喇地直接走到后院来了。 刚好这时候,许母正在炒瓜子呢。一抬手,就把熬好的黑乎乎的酱汁倒进了炒瓜子的柴锅里。 马文梅还真没见过有人这么炒瓜子,整个人都看呆了,还是董香香笑眯眯地过去接待了她。 “文梅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下午才交货么?” “噢,咱们瓜子的生意实在太好了。我那些货都卖出去了,就顺便过来看看。我想着你们要是炒好了的话,我就可以直接把瓜子拿回去包装了。这样明天不就能继续做买卖了么。”马文梅一脸自然地说道,完全不觉得偷看人家秘制炒瓜子有什么不对的。 当然,她给瓜子从新包装改名字卖出去的事,是没打算告诉许家母女的。 “那还真巧了,文梅姐,你的瓜子还真炒好了,跟我来前院拿吧。”董香香说着,就把马文梅往前院带。 “唉,好。”马文梅还想再看看许母炒瓜子。可惜,董香香已经在叫她了。 没办法,马文梅只能慢悠悠地跟着董香香走出去。一边走,她还一边好奇地打听:“香香,那黑乎乎的酱汁就是你家炒货秘方吧?” 董香香微微看了马文梅一眼,这马文梅还真是一点心虚都没有,似乎只是随便打听一下。 “嗯,是呀。”董香香微垂着眼睛,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我可是听说,你家这瓜子要几十种佐料呢?怪不得炒出来的瓜子那么好吃呢。”马文梅笑道。 “恩,佐料的确要放挺多的,而且工序也麻烦,那个汁还要经过发酵的。我妈说,我们娘俩把瓜子卖给你,也就赚个手工钱。”董香香老老实实的,看上去一点戒心都没有。 马文梅就是看准她年轻,只是她正要继续打探消息的时候,许母突然喊了一声。 “香香,你赶紧过来替我把这锅瓜子炒完吧?” “唉,好嘞。”董香香听了她的话,转身就跑回后院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许母才掸了掸衣服的灰尘,向着马文梅走来。 “文梅呀,还是我帮你拿瓜子吧。香香那小丫头片子不够沉稳。”她说着这话,就深深地看了马文梅一眼。 马文梅就觉得许母这是不许董香香向外透漏炒瓜子秘方。 马文梅倒是很识相地,也不在问炒瓜子的问题了。很快就跟许母拿了40斤瓜子,痛痛快快地付了许母14块钱。 看着马文梅远去的背景,许母觉得还真被董香香说重了。这马文梅真的开始打瓜子配方的主意了。还好她听了董香香的话,一直在做准备。 许母原本就想着低调地发一笔小财,小富则安。可是,照这么下去,马文梅这个有野心又敢闯的女人,早晚有一天真会吞掉她们娘俩的。 这可怎么办呢?许母不得不开始想着应对办法了。 自此,许母变得谨慎了许多。不用董香香多说,她也宁愿多花点钱,多买一些没用的佐料了,就连炒瓜子的汤汁也会提前熬好放着。 马文梅到是让马晓月在庄子里打听来着,许母进城都买了什么材料? 可惜,马晓月回来后就跟她说:“有明矾,有糖精,还有一些炖肉的佐料。可是品种实在太多了,她又拿蓝布盖着,别人也说不太清楚。” “糖精也就罢了,要明矾干嘛?她们又不发面?” 马文梅听得一头雾水,然而,她却不得不暂时歇了搞到瓜子配方的心思。 如果十种材料她还能找人试试,这一下几十种材料,听董香香那意思熬制汤汁的过程还特别复杂。这她还费什么劲? 话说回来,董香香那边不愿意只有马文梅这一个销路,马文梅这边还觉得许母拿住了她的咽喉命脉呢。 现在,马文梅尝到了甜头,是铁了心要靠瓜子赚钱了。只是有许母压在她头上,她就施展不开手脚。 许母和董香香就两个人在炒瓜子,还要帮别人炒。虽然现在找她炒瓜子的人不太多。可是,随着许婆瓜子越来越出名,难免会有别人跟马文梅动同样的心思。 马文梅想把生意做大,自然要想办法解决这个货源的问题。偏偏瓜子的配方掌握在许母和董香香手里。这两人小家子气,揣着发财致富的秘方却不敢用,那就怪不得别人算计她们了? 马文梅思来想去,又想出了一个试水的办法来。 小西庄的人都知道许母和董香香卖瓜子赚钱了,虽然许母也不贪,每次都几毛几块的赚,可是村子里还是有人眼红的。 第8节 只是许母的性子摆在哪儿了。如果急眼了,就敢拿镰刀砍人的女人。村里的人都不敢惹她。 不止如此,许国梁的堂大伯是三队队长,这些年一直明着暗着护着许国梁一家。另一边,许母嫁到城里的大姐也是挺有能耐的人。 所以,那些人眼红归眼红,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许母的坏话。 只是突然有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人放出消息。许母炒的瓜子到城里能卖1块5毛钱一斤? 一时间,村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疯了。有人悄悄找许母炒了一些瓜子,许母却总是不肯多炒,只说就她和香香两个人炒不过来。 有人因此心怀怨恨,也开始偷偷地炒瓜子拿到十里八乡的去卖。 只不过,附近吃炒瓜子的人都被许母的瓜子惯得嘴都叼了。就算那人偷偷打了许婆瓜子的名号,别人第一次买了他的瓜子觉得不好吃,就再也不会买他的瓜子了。 也有些人真的拿着许母炒的瓜子去城里卖,有那精明的人的确是赚了点钱。只不过,许母供货实在太少了,那些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也有那倒霉的人贪心地拿了一大口袋子,被工商追的到处跑,瓜子都丢了。 几次下来,大家就发现想靠卖瓜子发财并不是那么容易。有不少人就歇了做瓜子买卖的心思。与此同时,村民对许母越来越有情绪了。 甚至有人说,许母太自私,只顾着自己赚钱发财,都不顾乡亲们了。 只不过这样的话一出来,很快就被三队队长想办法压下去了。到了现在,三队的队长还是护着许国梁一家。 刚好这时候,陈小英娘家出事了,她母亲生了一场重病。她手里实在拿不出钱来。没办法,她干脆就求到许母这儿来了。村里的人都知道许母虽然厉害,但是心眼特别好。 果然,陈小英吞吞吐吐地说明来意之后,许母在家里翻了半天,又跟董香香那边拿了五块,凑了八十块钱直接就借给陈小英应急用了。 陈小英一见许母真的是把家底子都借她了,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婶子,真是谢谢您了。您放心,我有了钱马上就还您。” 许母却说:“慢慢来,先不急,谁家还没有个难事?我们家也不急用钱。” 借钱的事,许母和董香香也没往外说。 陈小英自然是一回家,就把这件事跟家里说了。许国梁的堂伯许红旗和许家的老爷子也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许老爷子如今头发眉毛都已经白了,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是战斗英雄,在十里八乡是很有名望。听了陈小英的话,他在炕头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然后开口说道: “秀兰(许母的名字)到底是没有忘本呀,怎么说也是咱们自家人。” 老爷子和许国梁的爷爷是亲兄弟。他们这些年也没少帮衬许国梁家孤儿寡母的。只不过大家都穷,帮衬也是有限的。 三队队长许红旗也点头道:“秀兰很厚道。” “你以后就多照顾一下他们呗。”老爷子吩咐道。 “他们家现在干的事是好是坏,还真说不准。秀兰也不敢把事情做大。她到底不像五里沟刘家那个姓马的媳妇那么能折腾。那媳妇早晚得惹出什么事来。”许红旗叹道。 “那咱也不能一直这么苦巴巴地过下去吧?在允许的范围内,稍微多做一点又能怎么样?”许老爷子说。 “这……我在想想吧!”许红旗沉声道。 第11章 合作 011 合作 陈小英从娘家回来后,就再次找到了许母。 “婶子,您看我能跟着您干么?咱们都是自家人,您对我有恩,我也不惦记您家那个炒瓜子的秘方。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卖瓜子也行,做其他的事情也行,我都听您的。您就让我过来帮忙吧?” 这些日子,村里发生的那些事许母也都知道。她在私底下也跟董香香商量过这件事。董香香就觉得肯定是马文梅在捣鬼。不然,谁知道她们家炒的瓜子,一斤能卖出去1块5毛钱呀?她们娘俩自己去卖,才卖1块2毛钱。 许母后来仔细一想,也觉得董香香说得有理。 娘俩一商量,现在村里人心浮动的,虽然被堂伯压了一下,可是她们家的瓜子买卖的确该找机会做大了。做大当然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不过,只要秘方死死地捏在她们母女的手里。就算失败了,她们也能东山再起。 陈小英主动跑来要跟许母一起干,这简直就是困了有人送枕头。许母还真挺中意陈小英的。一来她们两家是很近的亲戚,许母知道陈小英手脚勤快,性子虽有几分泼辣,但是心眼好。二来陈小英是三队队长的儿媳妇。万一出了什么事,许红旗肯定要想办法帮衬她们。 只不过,到底陈小英这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跟许红旗通过气才来的呢? “小英,你要来帮忙,婶子还真愿意。只不过这事你公公能同意么?”许母皱着眉一脸严肃地问她。 “婶子,这你放心,我公公他已经答应了。”陈小英低声说道。 许母听了她的话,一时间心中大定。马上就同意带着陈小英一起干了。 自从陈小英加入以后,许母也就放开胆子了。炒瓜子的时候,她也叫上陈小英,炒完瓜子,她们还一起拿到人多的地方卖瓜子。 第一次卖瓜子赚钱之后,扣下成本,许母就把钱平均分成了三份。可是,陈小英却说,她已经受了许母这么多照顾。本钱也没要她出,而且炒瓜子的配方也是许家的,她不能拿那么多的钱。 陈小英不贪,就只要一成就行。最后,在许母的坚持让她拿了两成。这也成了她们未来的分配方式。 就算只拿两成,炒瓜子和卖瓜子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少了。陈小英心里还挺感谢许母的。同时,她也看的出来了,董香香太小了,还是孩子呢,许母没办法依靠她。现在刚好陈小英加入了,许母就有意仰仗陈小英,想跟她一起把瓜子生意做起来。 刚好,陈小英也有这方面的意思。之前她母亲大病一场,把家里的底子完全都花干净了。陈小英是穷怕了,无论如何都想赚钱。她和许母在这方面可以算是一拍即合。 董香香很快就发现,陈小英就是个人才。她卖了一次瓜子之后,很多事情都无师自通了。陈小英无论是出去卖瓜子,还是在应付马红梅的时候,都比董香香想象得还要厉害。 许母本来就是以凶悍出名的,陈小英也是个泼辣的。 有一次,有人眼红她们瓜子生意好,拿话挤得董香香这个面嫩的小姑娘,结果刚说一句难听的话。陈小英马上就过去把那人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吱声了。 后来,许母就有意把董香香留在家里了,她经常和陈小英一起出去卖瓜子。 陈小英是看明白了,他们这个瓜子生意做得越大,她们赚的钱也就越多。 于是,陈小英主动就给村里两个生活困难,又比较本分的嫂子牵线,想让她过来帮忙炒瓜子。 这件事陈小英跟许母一说,许母也就同意了。许母干脆一口气找瓦匠在她家后院,又砌了四口炒瓜子的灶。 来许国梁家帮忙炒瓜子的嫂子,每天干四小时就给一块钱,双方都挺满意的。 与此同时,村里人在找许母炒瓜子,也不像过去那么费劲了。很多人又开始去外面卖瓜子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着。唯一郁闷的大概就是马文梅了。 马文梅原本只是想挤的一下许母,好让她迫于压力跟自己合作。哪里想得到,许母干脆就找了个能干的陈小英当帮手。一时间,马文梅还真奈何不了她们,只能继续客客气气地找她们炒瓜子。 许母一看瓜子事业越来越好了,家里也越来越富裕了。她思来想去就做了一个决定。为此还特意找人捎信,把许国梁叫回家。 许国梁现在看书都看晕了,也没心情管母亲卖瓜子的事。接到信之后,他急着忙慌地就登着自行车赶回家了,连口水都没喝,就一脸急切地问。 “妈,到底什么事呀?我在学校忙着呢!” 许母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许国梁瞬间就老实了下来。她这才开口说道。 “国梁呀,我想这能不能让咱们家香香继续去念高中呀。那丫头脑子灵,人又聪明,不让她继续念书的话,就太可惜了。她去年都考上了,没有去念。你看看咱能不能想个办法,托人再去问问?” 这时候也没有中考一说。在初中成绩特别好的学生,直接就能升入高中继续念两年,拿个高中毕业证书。 董香香初中成绩就特别好,她去年直接就被沙滩的高中录取了。只不过,她为了挣公分,没有去念罢了。这年月,也没有考大学这一说。有不少人都不愿意在花两年时间念高中了,一般初中毕业就开始想办法养活自己了。 “这……”许国梁一想,他将来考上大学就是大学生了。他媳妇只是个初中学历,那还真是有点不像话。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许母的这个想法。 “行,妈,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香香上初中的时候成绩挺好的,我今天就去找我老同学问问。” 许国梁刚好有个相处得不错的老同学,他叔叔就是沙滩高中的校长。 许国梁还真是花了不少心思,买了一些礼物,托他同学帮忙。最后,沙滩高中同意董香香继续去读书了。 等到这件事办好之后,许国梁才请功似的,特意跑过家跟董香香把这件事说了。 董香香一听家里让她去念书,整个人都傻了。 “这么说,我也能去念高中么?”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可是,咱们家里的瓜子呢?” 许母笑着看着她。“咱们家的瓜子,妈自己就看得过来,再说还有小英帮忙呢。她能干着呢,你这个小丫头就放心去念书吧?好好多学点文化,别跟你妈似的,半个文盲啥都不懂。 你要是惦记家里的事,可以在放假的时候回来帮忙啊。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放心吧!以后,妈就是咱们家瓜子作坊的老板了。” 许母之所以这么干,其实还是出于私心想把董香香保护起来。 “好。”董香香点了点头,还是答应了。 上辈子,就因为她没文化,许国梁一直都看不上她,徐璐媛也是一脚把她踩在泥里。 这辈子,她也有机会去念高中了。高中毕业后,上不上大学两说着。至少,她可以证明,她一点都不比徐璐媛差。她倒想看看,这辈子那女人再写书的话,会把她写成什么样? 董香香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快意。 念书的事情就这么订下了。那天晚上,许母特意拿出了几个鸡蛋多炒了几个菜。不过年过节的,许母还真不敢买肉回来吃,就怕惹出点什么麻烦来。 好在陈小英知道许国梁回来了,就让她儿子小柱子提过来一条一斤多的鱼。 “堂奶奶,我妈叫我提了鱼过来。说国梁叔在外面工作辛苦,让您给他补补。”7岁的小柱子口齿清楚地说道。 许母看见这小子就笑了。“弄条鱼也不容易,还是提回家让你妈给你做吃了吧。” “我家还有呢,这条鱼就是给你家国梁叔的。”小柱子也知道堂奶奶帮了他们家好大的忙。他妈也反复嘱咐过他了,跟堂奶奶不能小气。 董香香一看见这小孩子就笑了,从屋里就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给小柱子塞兜里了。这糖是许母进城特意给董香香买回来的。 晚上,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 许母特意给董香香夹了一大块儿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董香香想要推让,许母却直接就拦了下来。 “没听许大夫说么,你好好补补,个子还能继续长高呢。那些白兔子糖赶明你就拿到学校去收着,每天就吃几块也别省着。吃完了,妈在给你买。那营业员告诉我,七块白兔子糖就等于一杯牛奶呢,你吃那糖好好补补。” “我还是留下一些,给您也补补吧。”董香香说。 “我又不会在长了,你就都拿走吃去吧!” 眼瞅着娘俩亲亲热热的说话,完全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样子。拿着筷子夹鸡蛋的许国梁顿时就觉得他好像是个外人。 这段时间,母亲跟香香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就跟亲母女似的。反倒是他这个儿子好像被排除在外了。许国梁甚至产生了一种荒缪的错觉,就好像香香在跟他抢母亲似的。 董香香注意到许国梁不对劲。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许国梁一眼。就跟小狐狸抢到了果子似的。 许国梁这才发现,当董香香那双杏眼眯起来的时候,却有点像狐狸眼。那双眼里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一时间,许国梁就想得有点多了,有点脸红心跳的。甚至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掉。 董香香可没心情理他,继续跟母亲说说笑笑的,一副娇憨稚气的样子。 许国梁甚至觉得刚刚是自己看错了。他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怎么能这么想妹妹呢?董香香还是个小孩子呢,哪来的那么多心思? 第9节 第12章 遗产 012 遗产 可能是因为董香香要进城念书的缘故。当天晚上,许母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就交给董香香了。 “香香,当年你妈留下来的东西,我一直帮你收着呢。现在你也已经大了,也到了该交给你的时候了。” 董香香接过了那个木盒子,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精致的雕纹,顿时就感觉到一股古老的气息。 上辈子,他们家着了一次火,很多东西都被烧掉了。许母最后拿给董香香的,只有一枚玉戒指。后来,还在吵架的时候,被许国梁扔到河里去了。 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董香香吸了口气,打开黑木盒子一看,里面除了那枚戒指,还有一本旧书。她颤着手指,抚摸着牛皮纸包裹的书皮,翻开了泛黄的书页,就看见内页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八珍玉食谱上”。 再细细一翻看,这原来是姥爷和妈妈留下来的半本食谱,里面还有很多小字注解和笔记,有毛笔的,也有钢笔写的,字迹也不一样。 看到这里,董香香不禁心跳加速。曾经她以为自己就是个孤儿,她觉得自己孤零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孤零零地死去。 直到看到这半卷食谱,董香香才知道她也是有家族有血脉传承的人。 这本食谱好像已经传了很久了,说不定就有她祖先的痕迹呢。 董香香很珍惜地继续翻阅这本书,映入眼帘的是各种中式传统点心的做法和窍门。董香香只是大概看看,翻书的速度很快。就这样她还看见了几种已经失传的点心制法。 如果董香香上辈子没有跟师傅学过,她很可能直接把这本书当成无用的东西了。可正因为她学过最正统的白案厨艺,又做了大半辈子的中式面点师。所以,她才知道这本书有多珍贵。 一时间,上辈子的记忆不断地在董香香的脑海中复苏。 她想起,年少时,妈妈和姥爷很难得才做一桌点心。水晶透明的小兔子,活灵活现的小金鱼……小南瓜小白菜……那些就像是她童年时代的梦。 后来,她长大了,跟着师傅学习。师傅总是说她很有白案厨师的天赋,不学实在太可惜了。后来,师傅甚至就把一身真本事倾囊传授给了董香香。 到了现在,董香香突然觉得她能重生回1977年,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缘分。 想到这些,董香香很郑重地对母亲说。 “妈,谢谢您了,谢谢您帮我留着这些东西。” 许母笑着看着她。“这孩子,怎么跟妈还客套上了?这本来就是你家的东西,你把它收好,也算有个念想。” “唉。”董香香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董香香抽工夫就把那半本食谱又炒了一份,随身携带着。那枚玉戒指也被她穿在红线上,带在脖子上了。 至于,那本《八珍玉食谱》又放回了木盒子里,董香香用油纸细细地包了起来,找了个机会埋在她母亲的坟前了。 自从决定让董香香去念书后,许母干脆就不让董香香干重活了。 陈小英也明白许母是心疼董香香,两人关系又亲近。在没人的时候,她就对许母说: “婶子是该让香香多念点书了,不然这么灵巧的孩子还真是糟蹋了。” 许母点了点头,说道:“可不是么?她妈妈和老爷都是识文断字的人,毛笔大字写得特别好。那时候,十里八乡的都喜欢找他们家写春联呢。现在家里富裕了,怎么着也该让她继续念书吧?” 陈小英又问:“那婶子您不着急给她和国梁办婚事?” 许母压低声音说:“那着什么急,许大夫说香香小时候受委屈了。这两年让她好好养养,调理一下,不仅能长个子,将来也好生养些。” 许母一想起许大夫跟她说的那些话就直皱眉。许大夫说,现在完婚的话,年纪太小不容易怀上孩子不说。就算怀上了,依着董香香那种身体状态也未必能顺利生下来。 这要是别的婆婆听了这番话就该想着把这媳妇退了。可许母是把董香香当亲闺女养的,所以她就打算好好给董香香调理一下身子。现在更是一点重活都不让她沾手了。 陈小英听了她的话,不禁叹道:“香香还真是有大造化。不然,怎么就遇见婶子您了呢,这还真是把她当亲闺女在养了。” “可不就是我的亲闺女么?那小丫头可人疼,就是贴心的小棉袄,比国梁还强呢。”许母笑着说道。 董香香不小心听了她们的话,心里顿时就有点酸酸的。这辈子,她还是很珍惜许母这番情谊。 陈小英把这番话放了出去。庄子里倒是也没有人说三道四。 随着时间的流逝,许母和陈小英的瓜子买卖越来越大。 董香香看着门口出来进去的,那些带着瓜子到他们家里炒的人,不禁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这瓜子在乡下只是作为零食随便种下的。葵花很容易生长,几乎不用别人怎么照顾,经风历雨的,几个月之后,它就长成饱满的葵花头了。 之前她们这炒的瓜子比较少,一切都还好说。只是,照着这样继续炒下去,很可能瓜子就不够了。 董香香随耳听了听,来炒瓜子的已经有人在抱怨了,从别的庄子买生瓜子居然涨价了,要3毛5分一斤了? 当天晚上,董香香就把自己的担忧跟许母说了。 许母这时候正打算和陈小英一起大展拳脚呢。一听说瓜子可能不够,顿时就大吃一惊。 照董香香这么说,这瓜子在继续涨价对她们的买卖很不利。 董香香就问:“妈,您对这瓜子生意有什么章程没有?” 许母就说:“我自然是想继续炒瓜子赚钱了,而且我也知道要小心马文梅,别让她把咱们的买卖给吞下去。这就完了,我哪里来得什么章程呀?” 许母到现在想起马文梅,仍是觉得很揪心。还好现在有陈小英帮着她了。 “那您有没有想过,咱们炒瓜子干脆就彻底做大,然后带着全庄子的人一起赚钱呢?到时候,马文梅就算想吞咱们也吞不下了。”这时候,董香香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干脆就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香香,你这是什么意思?”许母皱着眉问。 “我是说,咱们不是一直担心做瓜子买卖会出事么?如果带着全庄子的人一起干,出了事也是大家一起抗着。这样不就有保障了么?咱们这个买卖不是需要瓜子么,干脆就让庄子里的人一起种瓜子呗。”董香香淡淡地说道。 “香香,你这是跟妈开玩笑吧?咱们庄子一起种瓜子的话,吃什么呀?你大爷(许红旗)就算跟咱们家是亲戚,也不会允许这么胡闹的。”许母只觉得董香香这孩子,可真能异想天开。照她这么说,以后他们村里的地还不都种上瓜子了? “咱们有钱了赚得多了,就可以买别的庄的粮食了,我哥现在不就买粮食吃么?” 她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许母一时间还真接受不了董香香这个大胆的想法。 “……我真没想到,你这丫头心居然这么大?你说带着全庄子的人一起干,大家就愿意跟咱们一块儿干么?队长那边就不可能同意。再说了,庄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混蛋多了去了。他们愿意听咱们娘几个管么?”许母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董香香,此时她那双眼睛特别的亮。看得出来,她是真对董香香这个说法动心了。 “咱们先说服我大爷,自然就有办法了。”董香香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说得容易,你大爷那边肯让小英跟咱们一起做瓜子买卖就不容易了。怎么能说服他呢?”许母皱着眉头说。 “那就先向大家证明,跟着咱们干能挣钱呗?”董香香继续说道。 “你先让我好好想想吧。”许母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头都大了。 董香香说得这些,许母从来就没想过。以前,许母只觉得马文梅是个能折腾的女人。同时她也曾经暗自佩服过马文梅的胆量和能耐。现在,许母却忍不住想,如果真的像香香说得这样,她将来只会比马文梅好,不会比她差。 第13章 谋划 013 谋划 之后几天,董香香一直在私底下跟许母说这些事。许母差不多拿定注意了。她们又找到陈小英一起商量。 现在这个雇了四个人帮忙的瓜子作坊,很多事都是陈小英挑头的。陈小英这人不止脑子灵活,而且也敢放开手脚干。 陈小英一听董香香的想法,顿时就觉得可行。 虽说现在这个年月,地都是属于公社的,所有的村民都是吃大锅饭的。可是却还有一部分自留地是由村民自己支配的。 董香香那意思,她们并不打公社的地的主意,却可以让各家各户在自留地里种点葵花吧? 三人又仔细商量了几次,把各个方面都想到了,这才去陈小英公公家,找许红旗和许老爷子商量这件事。 她们去的时候,刚好家里也没外人。许红旗看得出来许母是有事跟他说,干脆就打发家里人去院子里坐着了。 等到屋子里清静了下来,许母客客气气地,把她们的打算跟许红旗说了。 许老爷子坐在土炕上,抽着烟袋锅子,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就好像他已经老了,不管家里的事了。 许红旗坐在炕上,看着许母半响没有言语。最后,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自留地是各家的,各家想种啥就种啥,咱们队上也不好管的。” “这……”明明在家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可是一被许红旗拒绝,许母就有点乱了,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陈小英倒是能说会道的。可这是在她公公家。她又说了什么惹公公不高兴的话,回家就得受她男人埋怨。所以,陈小英也不能插这个嘴,她干脆就用眼睛斜了董香香一眼。 董香香正坐在一边,抱着许红旗的小孙子,逗孩子玩呢。她就是一个小辈,而且就要出去念书去了,原本不应该插嘴这件事。可是到了现在,也由不得她继续作壁上观了。 “大爷。”董香香把小孩放下了,走到了许红旗的面前。 这时候,就连许老爷子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董香香一眼。老爷子只觉得这小闺女不止是长得清秀,她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通透,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许红旗叹了口气,开口道:“香香呀,都是自家人,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大爷,我妈那意思并不是让您去劝队里的人。她那意思是,先找咱们家的亲戚在自留地里种点葵花。到了年底,一卖出去,大家都跟着赚钱。咱们亲戚也一起过个好年。这件事要是成了,明年大队里的人自然就会知道种葵花的好处。 我妈现在已经说服跟我们一起干活的婶子们了。现在就想看看,您这边愿意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种葵花?” 许红旗听了董香香这番话,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突然就发现,一直不声不响跟着许母身后炒瓜子的董香香,竟然是个这么精明通透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卖瓜子就是许母自己拿的主意。现在看来,这件事说不定是董香香这个小丫头挑起来得呢?想到这里,许红旗也不在跟许母说话了,反而对董香香说道。 “丫头,要是全村人都在自留地上种瓜子,你们那几个人也未必吃得下吧?你妈还有别的打算么?别到时候,瓜子种得多了再砸在咱们农民自己手里。” 听了他这话,董香香回过头看向许母。 这些日子,董香香已经跟许母掰开揉碎地说过了。她们未来这个瓜子买卖到底要怎么办?只是许母一直想着走一步说一步。所以,这事就她们母女两个知道,也就没往外说过。 到了此时,许母干脆就对董香香说道: “香香,你大爷也不是外人,跟你大爷说了吧?” 董香香这才点了点头。 “大爷,我妈和小英姐这个瓜子生意肯定是越做越大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妈那意思是要赚钱,干脆就大家一起赚钱。到时候,如果真的成功了,就想请大爷您牵个头。陆家庄有砖厂,五里沟三队有他们的骡马运输队,他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咱们小西庄有个瓜子加工厂也不为过吧?” 许红旗听了董香香的话,心头就是一震。他一直觉得许母胆子小,这瓜子作坊成不了什么大事,顶多就是发一笔小财。 可是,到现在,他才知道许母胆子不大,可她背后有胆子大的。董香香这个16岁的小毛丫头是真敢想,她居然想办乡镇企业呢。 这件事如果真的成了,就算许红旗只是牵个头,不在里面掺合,那也是很大的进步。 许红旗今年46岁了,年轻的时候靠着老爷子的谋划,再加上能干力气活,当了小西庄三队队长。可惜,这些年一直都只是个队长。直到今天听了董香香的话,他才看到了自己超过一、二队队长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许红旗忍不住眯起那双鹰眼看向董香香。在他那充满探究的注视下,董香香这个小丫头居然脸不变色心不跳的。 许红旗心里就觉得,董香香不仅有想法,而且也有胆气。他们老许家年轻一代的子孙里,还真没有董香香这么有想法的。 最后,还是许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道: “红旗呀,这就是咱们自家人的事,你先找亲戚在自留地里种点葵花也不算什么。” 第10节 “唉,好!”许红旗顺口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就这么谈好了,两家人又聊了几句客套话,许母就带着董香香先回家去了。陈小英留在公公家,帮忙做晚饭。 吃饭的时候,许红旗一边张罗着许老爷子吃饭,一边随口问端菜进来的陈小英。 “小英呀,香香这丫头平时怎么样呀?你经常跟她说话么?” 陈小英想了想,说道:“香香呀,她什么事都听她妈的,可听话了。也就她妈说不清楚的时候,她才帮着解释几句。我婶子就说还是有文化好,她准备九月份就让香香继续去念高中了。现在我们那边的事,也不怎么让香香沾手了。” 陈小英心里虽然知道董香香是个好的,只是这些话她并不想跟公公多说。 许红旗听了她的话,就冷哼了一声。“不单单是这样子吧?那孩子还挺会藏得。不过,这也难怪。她从小命苦,自己不多谋算的话,指不定怎么样呢?” 陈小英只能陪笑道:“我们也就聊些姑娘的话题,香香话又不多。我还不知道她这么能说会道呢?” “行了,你做饭去吧!”许红旗已经不想在跟她说了。 “唉。” 陈小英应了一声,就出去忙了。等她再端盘子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见公公和爷爷在聊天。 “董香香要不是国梁媳妇就好了,刚好跟咱们家老三正相配呢。”许红旗一脸可惜地说道。 陈小英听了这话,差点把盘子扔出去。他们家老三在公公的谋划下去当兵了。可以算是村里最有前途的青年了。这一年下来,总有人想给老三介绍个对象。可她公公从来都没松过口。现在却惦记上董香香了? 一时间,陈小英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不过,这也就是她公公一厢情愿的瞎想罢了,许母和董香香感情那么好。董香香才不可能嫁给别人呢。 反正,不管怎么说,陈小英是不会算掺合这些事的。 那天,陈小英一家三口都是在公公家吃得晚饭。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她男人许国庆就问: “小英呀,这一路上你都没说话,想什么呢?” 陈小英就说:“这女孩子又是太出众了,还真是容易招人惦记呢。” 许国庆背着已经睡着的小柱子,厚着脸皮凑到陈小英身边。 “可不是么,我要不是先下手,哪去找你这么好的媳妇去呀?”陈小英又好看,又会赚钱。徐国庆现在对她可稀罕了。 陈小英就笑着推了他一把。“孩子还在呢,就知道胡说八道。” “这不是睡着了么?” 夫妻两趁着夜色,一路说说笑笑往家走。 第14章 上学 014 上学 经过了一个农忙期,到了九月份,地里的向日葵已经长出了花苞。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打过招呼的那几家,小西庄的村民们一看见队长家自留地里种上了向日葵,有不少人也就跟着种了一些向日葵。以前只是房前屋后,三三两两地随便种。现在是每家每户都恨不得围着院子种上一大圈向日葵,房前屋后的空地上也种满了,也有在自留地上种得。 董香香几乎可以想象,说不定以后他们小西庄家家户户都住在向日葵环绕的房子里。还真挺像童话故事里的小镇子的。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着,而董香香就要去上学了。 因为她要去县城里念沙滩中学,许母特意买了军绿色的布,给她仿着军装做了两套衣服和一个挎包,还买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许母知道城里的孩子就流行这些,现在她手头宽裕了,就不想让自家孩子在这方面吃亏了。 董香香换上军装之后,在小腰上还系了一条皮带,顿时那股精神气就出来了。再加上一身绿,衬得她脸色白嫩了不少,董香香整个人看起来就真跟春天里的水葱似的,说不出的光鲜漂亮。 许母看到这样的董香香,心中充满了骄傲。前些年,村里的人都觉得她是穷折腾,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要收养董香香。可是,现在谁看见董香香不说这丫头好呢?都恨不得把这闺女抢过去。 虽然,董香香并不想让许国梁送她去上学的。可是,许母托人捎了个信过去,许国梁还是特意赶回家来了。等到他一看见董香香这副打扮,那双眼睛就直了。他还真觉得董香香不比城里的小姑娘差。 许国梁目不转睛地看了董香香半天,直到许母清了清喉咙,他才故作羡慕地抱怨道:“妈,我上高中的时候,您可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许母一边帮董香香整理领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一个臭小子,有什么可上心的?小闺女才招人疼呢?怎么着,现在妈也对你上上心?” 许国梁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哎呀,妈,香香又不是不回来,您别再继续折腾了。不然,她今天都要迟到了。” 好说歹说,这才终于收拾完了。 等到出了家门,许国梁原本是想让董香香坐自行车大梁上的,可是董香香不愿意。推说东西太多,根本就放不下。最后,许国梁的自行车前面挂着脸盆、饭盒、零零碎碎的。董香香抱着铺盖坐在自行车后面了。 一路上,许国梁总是能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雪花膏的香甜味,弄得他不禁有些心神荡漾的。如果不是要抓紧时间复习的话,他现在真想跟董香香圆房算了。 董香香要是知道这种时候,许国梁还能有这种心思,肯定会下狠心整死他。这些日子,她费尽心机做了这么多谋划,还不就是为了让许国梁别来祸害她。 一路上,路并不平坦,可是董香香始终都稳稳当当地坐着,也没搂过许国梁的腰。好不容易到了沙滩中学,董香香跳下自行车,就看见校门口贴着用毛笔在红纸上写的大字“欢迎新生入学”。 沙滩中学原本只有初中,直到去年才创立了高中部。去年董香香就被录取了,却没有来念书,听说最后一个年级只有二十二个学生。今年,估计学生也不是很多,所以,她才有机会过来念书的。 此外,董香香也知道,再过几年,这所沙滩中学的高中部就会变成一所重点职业技术学校。所以说,董香香也算赶上了一个念高中的好机会。 走进校门,董香香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所校园。虽然没有日后那几层高的教学楼,却有着一排排的整齐瓦房分布在泥土路的两侧,路边还有一排矮树点缀着。 前几排瓦房是教室,教室后面是食堂和宿舍,最后是操场和厕所。 许国梁客客气气地跟那些接待的老师们打了招呼,请他们以后多照顾董香香。然后,就帮着董香香把铺盖拿到宿舍去了。 他们进到宿舍里,才发现好几个年轻的女孩已经来了。本来有说有笑的,一见许国梁走了进来,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许国梁长着一张斯文帅气的脸,他一进入寝室,就成了女孩们注意的焦点。在董香香的催促下,许国梁不得不很快就离开了。 他走后,董香香才有心思打量了这间寝室,地还是黄泥地,屋顶也不高,床是用木头搭起来的上下铺子。一切都显得有点简陋。不过能在这里学习文化,董香香已经觉得很荣幸了。 她很麻利爬上属于她的上铺,铺好铺盖,又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这时候,那些女孩子又笑嘻嘻地聊起天来。睡在对面铺子的漂亮女生,找了个机会就问董香香。 “刚刚送你来学校的是谁呀?” “是我哥。”董香香淡淡地说道。 “你哥长得还挺精神的。”她一说这话,周围的小姑娘都跟着笑了起来。这年头,大家还是比较保守的,那姑娘也算大胆了。 可即便是这样,大家一笑,她的脸也红了。她到是还想继续追问许国梁的事呢,董香香却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那女生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女孩们又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别的话题。 董香香不声不响地加入到了她们中间,很快就跟大家熟悉了起来。那个明显对许国梁很感兴趣的漂亮女生叫牛晓丽,跟董香香处得比较好的女生叫王秋华。 这时候,小学是五年制的,一般念到5年级的时候会有一次考试。及格的学生直接就升入初中了,不及格的就再继续跟下一届一起念小学。而且,每家都是好几个孩子,有的家长喜欢让大孩子等小的那个一两年,两个孩子再一起去念书。所以,董香香虽然晚上了一年,在班里却不算最大的。 王秋华今年也16岁了,她也是个乡下的孩子。说来很巧,她和董香香家离得很近。王秋华的父亲是五里沟的支书,她家里的条件比较好。王秋华也是一副开朗活泼的性子。 她和董香香还算投机,两人很自然就走到了一起。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董香香就发现教室比宿舍要好一些,宽敞又明亮。可惜加上她,这届刚好三十个人还是只有一个班。 虽然高中是新开的,学生也不多,可是课程却设置得很全面。老师们的水平很高,而且都很负责任。 高中生活就在这样轻松、愉快又活泼的环境中开始了。 董香香虽然很多年没有念书了,可是由于上辈子她曾经下狠功夫背过成考的书籍。所以,她现在还是能跟得上同学们的进度的。 文科的知识基本上靠背,董香香的脑子还比较好,学习起来一点都不费力。理科方便,董香香的基础就不太好了。于是,她干脆就一门心思往数理化基础知识方面下功夫。 这样她的功课一平均下来,也能达到中等水平,既不冒尖也不算太差。董香香对这个成绩还是很满意的。 此外,董香香性格比较沉稳,虽然不爱说话,却很懂得人情世故。所以,和同学们相处得还是比较不错的。 这时候还是单休制,每周只休息一天。董香香通常会在周末的时候回家去。有事的时候,她就帮忙照顾一下家里的瓜子生意。不过,大多时候,许母都会让她在家好好休息,还会给她弄些好吃的东西。 有空的时候,董香香开始尝试着,使用一些家里的食材做成简单的点心。 她蒸得槽子糕很美味,许母也很喜欢吃。她并不觉得董香香这是在浪费家里的粮食,反而鼓励她把祖上留下来的手艺再捡起来。 在许母的支持下,董香香在院子里用石头砌了个很原始的简易烤箱,还在铁匠那边做了铁盘子,铁壁子。锡纸是找不到了,好在董香香对火候的掌握地比较好。 有了烤箱之后,董香香是彻底放开手脚了,她甚至能手工制作出供销社卖的桃酥来。 在这个时代,桃酥就是人们心中最美味的点心了。供销社卖的桃酥一般能放上好几个月都不带坏的。买好买坏,全靠运气了。有时候,买回来的桃酥能把小孩的牙崩掉。 董香香做得桃酥可不一样,又香又酥的,一口摇在嘴里,吃起来是脆的,还带着一股特殊的香甜味。 简易烤箱一次也就只能烤出12块来。每次董香香做出桃酥,许母就给亲朋好友每家送上两块。 那段时间,陈小英的儿子小柱子,每次看见到董香香回家都特别开心。他甚至会跟着董香香跑到家里来。大人们也不介意。 陈小英看见儿子,就笑骂一句。“看把你馋的,竟惦记你姑姑做得点心了。” 小柱子就笑着说:“香香姑姑做得点心好吃。” 在小孩那样充满渴望地注视下,董香香总是能作出更加美味的点心。 第15章 高考 015 高考 到了10月21日,广播里、报纸上开始公布恢复高考的消息。一时间,所有的有志青年都看到了新希望。 在填写报名表的时候,许国梁已经比别的同学提前复习了四五个月,他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许国梁心里是感念董香香提前告诉他这件事的。于是,在周末的时候,许国梁特意来了一趟沙滩中学,来接董香香一起回家。 许国梁的到来,立刻就引起了那些女生们的注意。女孩们也不聊天了,就那样瞪大眼睛看着董香香。董香香也没办法,跟王秋华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就上了许国梁的自行车后座。 离开学校之后,董香香就忍不住跟许国梁说: “哥,你下回别接我了。我都说好跟秋华一起回家了,你一来接我,秋华只能自己走了。那么长的路,也没人聊天,她得多寂寞呀。” “这傻姑娘,你哥来接你还不高兴,非要跟别人一起走两小时是吧?”许国梁随口就说了一句,倒也没生气。事实上,现在什么事都没法阻挡他的好心情。 一路上,许国梁都特别兴奋,一直在跟董香香展望未来。还鼓励她在高中期间,一定要刻苦学习文化知识,将来好争取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香香,你那些点心还是先放下吧?别竟惦记着那两口好吃的。将来,咱们考上城里的大学。到时候,哥带去最好的地方吃最好吃的饭。”许国梁这叫一个春风得意,就好像他已经被城里的某所大学录取了一样。 “……”董香香被他弄得特别无语。这家伙居然还帮她规划上未来了? 看着许国梁现在这种快要浮起来的状态,董香香还挺担心,他会因为兴奋过度,在考场上失手的。 所以,回到家之后,董香香就开始给许国梁洗脑。 开始,她只是一脸好奇地提问,有多少年没有高考了?什么样的人能参加高考? 第11节 许国梁正是得意的时候,都一一回答她了。 “在11年里积攒了不少考生吧?怎么着也得有几百万,上千万人吧?”董香香放下手里的面盆,瞪大眼睛问许国梁。 听了她这个问题,许国梁心头就是一惊。他还真没想过,今年会有那么多人要参加高考呢? 董香香又继续说:“学校就那么多所,招收的人数很有限。参加考试的人却又有这么多。哥,这次考试该不会是几百选一吧?” 听到几百选一,许国梁的脸色顿时就吓白了。 “没这么多吧?”他抖着嘴唇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考生里面肯定是藏龙卧虎的。还有人十年磨一剑,就等着这次高考机会呢。”董香香又说。 听了这句话,许国梁心里的最后那点洋洋自得也消失殆尽了。就连董香香生火烤饼,他都没有心情去管了。拿起董香香的课本就开始看书。 许母回家后,好奇地看了她儿子一眼,倒也没什么。她心里也猜到香香跟国梁说什么话来着。不然,他们家都快容不下许国梁这么一个大考生了。 第二天,明明是个休息日,许国梁却带着董香香做的点心,早早就回学校复习去了。 董香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就对母亲说: “妈,我哥就是咱们家的希望,可不能让他骄傲起来翘尾巴。” “噗……”许母听了她的话,一下就笑喷了。她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儿子,平时那么能讲理,还不是轻而易举就被香香给整治了?所以说,他们家将来还是得女人当家。 董香香看着母亲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不过她们笑的内容不一样。董香香是因为她和许国梁纠缠了两辈子的孽缘,很快就会结束了。 等许国梁考上大学,就会遇见他的真爱。这辈子,董香香是不会在当他们的绊脚石了。她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想到这些,董香香心底的那道枷锁自然而然地打开了。所以,她笑得格外畅快。 回到学校之后,牛晓丽还特意找董香香打听了许国梁的事。她一直都对许国梁很感兴趣。 董香香微微看了她一眼,随口说道。“我哥以后不会再来接我了。他要参加高考了,这段时间他要留在学校里复习呢。” “啊?你哥还参加高考呢?你哥一定是个大才子吧?可够厉害得。”牛晓丽一脸钦佩地说。 董香香微皱着眉头说道:“不止是我哥,等咱们毕业了,也都能参加高考,考上了就可以直接去念大学了。” “咱们也能参加高考?”一时间,整个宿舍都因为董香香这个消息振奋了起来。一帮姑娘很快就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她们的未来。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王秋华干脆就拉着董香香睡在她在下铺的床上了。 董香香都快睡着了,王秋华才小声在她耳边说道:“香香,你觉得我也能去考大学么?” “当然能考了。只要好好学习,就有机会考上。”董香香小声说道。 “可是,我过了年就十七了,我妈已经在张罗着给我相对象了。”王秋华一脸无奈地说道。 “那你读高中不就可惜了?” “我爸说,读个高中毕业,就能托人在县城里找个工作了。我妈也想让我嫁到城里来呢。香香,我也不瞒你了,我姐姐嫁了一个知青,我爸都要气死了。他们现在就指望我呢。对了,我姐夫也在高考,我姐一天到晚伺候着他,私底下却又怕姐夫考上大学,一进城就不要她了。”王秋华有一肚子苦水,也就是跟董香香才能说说。 董香香其实也觉得,一旦那个知青考上大学,王秋华的姐姐大概是落不到什么好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董香香只能温声劝王秋华。 “没准到时候你考上了,你爸就同意你去念呢?他也希望你有出息不是么?” “唉,我也不知道,反正先好好学两年吧。到时候,我考不上的话,说什么都白搭了。”王秋华叹道。 “就是说呀,多学点东西总归是没错的。” 从那以后,王秋华果然对功课认真多了。她之前是喜欢玩闹的,现在倒是能踏实下心来,跟董香香一起念书了。 也不止是王秋华,恢复高考这件事对他们班学生影响还是挺大的。很多学生都开始努力学习,准备两年后参加高考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就到了12月10日了,许国梁和他的朋友结伴去参加高考。 上辈子,董香香是特意陪着许国梁一起去高考的。 许国梁在教室里面写卷子,董香香就傻乎乎地站在外面等着。她就穿着一件红花棉袄,带着一个大红围巾裹着头发。寒风一吹就是刺骨的冷。可是,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傻站着,求神问佛祈祷着。 那时候,董香香发自内心地希望许国梁能考上大学。她丈夫的愿望就是她最大的期待。 这辈子,董香香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12月10日,刚好就是个周六。 放学后,董香香没上自习,直接就赶回家了。她倒是可以去许国梁考试的学校看看,可她却一点都不想去。 回家后,董香香就对母亲说:“妈,我哥这三天高考,我想着是不是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所以,就提早赶回来了。” 许母看着她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跟苹果似的。就笑眯眯地说道:“还真有需要你帮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从锅里盛出一大碗肉,摆到了董香香面前。“妈炖了一只鸡,特意给你留了一只腿,赶紧趁热吃了吧。” “唉。”董香香听了母亲的话,心里有些酸酸的。她知道这只鸡肯定是为了许国梁而炖的。只是,到了这种时候,妈还在想着她呢。 董香香捧着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肉香味扑鼻而来。锅里的肉一直小火炖着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白生生的鸡肉就离了骨头。 董香香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柴鸡的肉香。她忍不住叹道:“我妈炖的肉就是香。” “我闺女这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许母笑道。 两人稍微聊了一下这一周的事,许母就坐不住了。她一会儿坐在炕上,一会儿走到门边。她对许国梁高考这件事很重视。这两天,都没让人来家里炒瓜子。 董香香看着她这么急,就开口劝道。“妈,您就放心吧。我哥那么有学问,肯定能考上。” “妈倒也不是不放心。就是想着你哥怎么还不回来?按理说,他早就该到家了。”许母一脸愁容地说道。 “考完试,我哥肯定得跟别人对对考题答案,说不定就这么耽误下来了。” “这样呀?那咱们再等等吧。”许母听到这里还好些。 “唉。”董香香应道。 第16章 矛盾 016 矛盾 母女二人正说着,许国梁就骑车回来了。 许母连忙上前问道:“国梁,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早就考完了么?香香都到家了,你还没到家。” 许国梁笑着说道:“妈,我跟同学们一起对对答案。您还别说,对完答案,我心里就有底了。” 董香香也跟着问:“哥,你考的不错吧?” “那是,也不看看你哥是谁。”许国梁得意洋洋地说道。 外面天冷,三人很快就进屋去了。大概是考得不错的缘故,那天晚上许国梁心情特别好,自然就跟着母亲多聊了几句。许母看见他这样,也很难得地开心了起来。 董香香干脆就让他们聊天,自己去做饭了。做顿晚饭其实也很容易,除了一直在火上炖着的柴鸡。董香香又手脚麻利地炒了一盘鸡蛋,炒了酸辣白菜,又把中午做好的贴饼子热好了,熬了一锅粥。再加上腌制的咸菜,拼拼凑凑也是挺不错的一顿晚饭了。 这年月,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虽然许家的日子已经富裕多了,可是许国梁还是很馋肉。他狼吞虎咽的,不断地伸筷子,一盆子鸡肉几乎是他自己把着吃。 许国梁偶然间抬头一看,董香香正低着头就着白菜吃白薯呢,眼睛都没往肉这边看。 再一看董香香那瘦巴巴的小身板,一副长不大的孩子相,许国梁顿时就觉得有点不忍。他刚想下筷子夹几块儿鸡肉给董香香,就见许母已经伸筷子给董香香夹了。 董香香连忙又夹回到许母的碗里。“妈,我刚才都吃了,这块儿您吃吧。您一天到晚这么累,也该好好补补了。” “行,咱们娘俩都吃点,你哥吃不了这么一锅的。”许母说着,又夹了一块儿给董香香。母女俩相视一笑,这才吃了。 鸡肉虽香,许国梁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这肉上了。看着母亲和董香香的相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本来婆媳相处得好,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件好事。可是到了许家,婆婆和儿媳处得就跟亲母女似的,儿子想插都插不进去。这就有点怪了。 许国梁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偷偷地观察着董香香。 董香香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也不怎么关心他的想法。她正笑眯眯地跟许母讲着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呢,许母被她逗得挺开兴的,娘俩一边吃着饭,一边还能笑笑。 许国梁从来不知道董香香有这么这样风趣幽默,讨人喜欢的一面。她离许国梁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温顺善良的乡下姑娘越来越远了。 也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董香香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她那张理脸上突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妩媚。 许国梁一时间就看呆了。直到许母给他夹了一块儿鸡肉,随口问道:“想什么呢,国梁,怎么吃饭还发傻呀?” 许国梁这才反应过来。“啊?我想今天那些考题呢。”他随口就岔开了。 许母又说道:“赶紧吃完发,你就先去休息吧?这一天考试下来,你也够累的。” “唉。”许国梁应道。可是,饭他是吃不下去了。草草吃完了碗里的东西,他头也不回地就回房里去了。 因为高考的缘故,他也无暇多想什么,那天晚上早早就躺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董香香起了个大早,帮着母亲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 许国梁离开家的时候,董香香就笑眯眯地站在母亲身边,跟他说:“哥,考试要加油。” 许国梁只觉得觉得董香香笑得很美,让他有种在大冬天里百花都盛开的错觉。一时间,他两颊就有点发热,甚至不敢去看董香香的眼睛。 还是许母提醒他路上小心些。许国梁这才缩了缩脖子,骑上车就走了。 那一天,许国梁考试的状态出奇得好,他甚至没怎么跟同学对题,就离开了。可惜,回家的时候,董香香已经去上学了。许国梁顿时觉得有些遗憾。那天晚上,他闷头就睡了。 到了第三天,许国梁终于考完试了。他觉得自己考的还不错,十有八九能考上大学。他格外感激董香香提早几个月告诉他恢复高考的消息。 不过就算考上大学,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之前,他为了高考请假了,现在已经考完了,他自然要回到小学校里继续工作了。 许母在家里继续着炒瓜子的生意。 到了现在,许国梁也不好说母亲什么了。何况他心里存着事呢,也没心情想其他的。 有天晚上,一位同事弄了点花生米,就拉着许国梁到宿舍里喝点酒。 几口酒下肚,许国梁就把自己的心事跟这位同事说了。 同事听了他的话,不禁笑道: “你这根本就是庸人自扰。你自己也说了,你那妹子还小呢,又在念书,身体还不太好。她到现在可能还没开窍吧?你想呀,她要念高中,你将来也是要念大学的。这几年你俩的婚事也成不了。你想那么多干嘛?车到桥头必有路。更何况,我真羡慕你小子还不到20呢,就都有媳妇了,我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呢?”他比许国梁还大好几岁。 “可也不能总是这样吧?我们将来总要结婚的,横不能我媳妇就跟我妈一起过一辈子吧?”许国梁不怎么高兴地说。 “呵呵,你这想法也太奇怪了吧?什么叫你媳妇跟你妈过一辈子呀?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有空的时候带着你那妹子试着处处对象呀?你慢慢教她不就完了么?”那位同事随口说了一句,许国梁就真往心里去了。 酒醒之后,他就想着好像是该跟董香香处处对象了。不然,等他上大学之后,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一趟的。香香要是不改变态度,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将来他们可怎么结婚呀? 周六的时候,许国梁就厚着脸皮,去沙滩中学接董香香放学了。 董香香实在太烦他这种做法了,早说过不用他来接,许国梁就不带听的。而且,牛晓丽那边每次一见到许国梁,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总是变着方地跟董香香打听许国梁的各种消息。弄得董香香不厌其烦。 所以,在学校门口看见许国梁和他的自行车的时候,董香香看了“刚好”走出校门的牛晓丽一眼。不顾许国梁的脸色,直接就拉了王秋华往他这边走来。 第12节 “大冬天的,天黑得早。有一段路特别荒,一个女孩不安全,哥你干脆就顺道一起送送我同学吧!她家就住在五里沟。”董香香直接就把话挑开了说了。 “那好吧。”许国梁只得忍着一肚子气,答应了下来。 这时候,牛晓丽一听许国梁答应送王春华了,于是也厚着脸皮凑了过来。 “我刚好要去我姥姥家,跟你们也顺路,就一块儿走吧?”她一脸讨好地看着许国梁。 许国梁最是看不上这种轻浮的女孩子,一时间就没有直接搭腔。 董香香接口道。“那就一块儿走吧。” 于是,许国梁推着车走在前面,董香香和王秋华走在后面。牛晓丽倒是想上前跟许国梁搭几句话,可是,许国梁高傲得不想理她。没办法,牛晓丽只能不断地催促着董香香和王秋华走快点。 这件事,弄得所有人都不太高兴。回家后,许国梁很严肃地跟董香香谈了一次话。 “香香,哥,过年就要去念大学了。你难道就不会舍不得哥,不想跟哥单独相处相处么?” 董香香皱着眉看着他。“哥,在学校里哪能处对象呀?你做这些实在太明显了,会让别人戳我脊梁骨的。” 董香香这还是第一次把话挑开了说,她眼神里充满了对许国梁的不认同。 许国梁听董香香这么说,心里的火气就起来了。“你本来就是我媳妇,全村都知道?怎么着,我还见不得人了是么?” 董香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都不知道上辈子,许国梁有这么在意她的时候呢?董香香都被许国梁这无耻劲给气乐了。 只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董香香深深了吸了一口气,挑眉对许国说道。 “我是你媳妇,这没错。可是,结婚也是咱们毕业后的事吧?在学校里就该认真学习。哥,一开始,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可是,牛晓丽你也看见了。我才知道,哥你居然那么优秀,这么讨女孩喜欢。所以,我就想着怎么着都要考上大学。不然,将来,我这个乡下丫头,还真怕配不上你了。跟别人抢都抢不过呢!”董香香眯着眼睛,掩饰着眼中的讽刺。 许国梁听了她这话,心里很是自得。“香香,你别想太多,就算再多姑娘喜欢我,我还是要娶你的。你呀,将来也不一定非要考大学,考个大专也是可以的。”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唇角微微抽了一下。 “是呀,我本来就笨,念书已经耗尽我全部心思了。我现在也就在班里排个中等,大家都在努力学习,为两年后,考大学做准备呢。我很担心,我将来连大专都考不上的。所以,哥,你就不要总是来学校找我。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事。咱们还都年轻呢!” 她说完,就抬起头看了许国梁一眼。她的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决。 一时间,许国梁还真有点下不来台。他要是不同意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于是,他只能点头道。 “好吧,香香,我不会去学校找你了,你好好念书吧。”说这话时,许国梁心里有点发堵。 “唉。那我先做饭去了。哥,你忙吧。” 离开的时候,董香香的眼睛微微迷了一下。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好像是时候该好好收拾许国梁了。不然他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总是这么缠着她,就不太好了。 第17章 邀约 017 邀约 那天晚上,许国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转过年,他就要去念大学了。再不跟董香香处对象,难道真的要等好几年?董香香的年纪越来越大。她长相出挑,性子又好,还念了高中有文化。要是他不在老家的时候,董香香被别的小伙子抢走。这可怎么办呀? 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不讲究什么包办婚姻。没有一纸婚书,到时候,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许国梁越想越郁闷。他真有心不让董香香再继续念书,马上跟她完婚就算了。可惜,家里一向都是母亲做主的。现在,母亲那么重视董香香,肯定不能轻易就同意完婚的事。 活到这么大,许国梁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难题。 这一夜,他的心里划过了无数个念头。到了快天亮的时候,他冻得打了个喷嚏,突然就想起来,他只是答应不去学校里找董香香,并没说过不跟董香香处对象吧?只要这件事不让学校里的人知道,他完全可以先跟董香香偷偷摸摸地处处吧? 想通了这一点,许国梁心里顿时就好了起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 到了第二天,许国梁就起晚了,眼睛上还带上了一副黑眼圈。许母见了,不由得数落他一顿。“这都不用复习高考了,你晚上怎么还不好好睡觉?该不会是养成习惯,改不过来了吧?” “没有,妈,我昨天不太累,平时睡得都挺好。”许国梁草草解释过去,一斜眼就看见董香香这个小丫头,正拿着斧子劈柴火呢。于是,赶忙跑过去。 “香香,你把斧子放下,劈柴的活还是让哥来做吧。你这么个小丫头能有多大劲呀?” 董香香拿着斧子,看了他几眼,只觉得今天的许国梁实在有些古怪。 董香香跟许国梁一起长大,又一起过了大半辈子,她从来就没见许国梁这么勤快过? 一时间,董香香也摸不准许国梁这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她总觉得这许国梁有点不安好心。 刚好,董香香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收拾许国梁呢。她干脆就把斧子递给了许国梁,笑着说道。 “那这些柴可真就交给你了,哥。” “成,香香,你就放心吧!”许国梁痛快地应道。 “那你可得多劈点,咱们俩平时不在家的时候,妈用起柴火来也方便些。”董香香又说。 “好嘞,没问题。”许国梁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本想在董香香面前表现出男子汉的那一面。可惜,董香香跟他说完话,一转身就去后面帮忙炒瓜子去了。 许国梁看着董香香离开的背影,心里实在很遗憾。可他已经答应下来,又不得不继续做下去。一上午,许国梁这个文化人都在劈柴,累了一身大汗。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自然想给董香香夹夹菜,好好表现一番。 可惜,许母早就照顾董香香照顾习惯了,根本就没给许国梁献殷勤地机会。饭桌上仍是母女俩有说有笑的,这顿饭吃得很惬意。 坐在一旁的许国梁却吃得很糟心。母亲跟董香香有说不完的话,上一句下一句的,透着股亲近劲。许国梁想跟董香香说两句话,却完全插不进去。于是,只能听着她们说话,自己闷头咬着贴饼子。 一顿饭下来,许国梁只是说了一句。“香香,这小菜腌制得越来越地道了。” 董香香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沉声说道。“这些腌菜都是妈亲手做得,几十年改善下来的老手艺了。”说着她还看向许母。“妈,我同学都说咱们家的腌萝卜好吃,我再带一些去学校吧?” “好,下午妈给你多装一些。”许母笑呵呵地说着,看都不看许国梁一眼。这儿子还真是一点都不上心家里的事。不过,许母没那么多闲心,跟许国梁志气。 反倒是许国梁一时间觉得有点下不来台。他只想说点夸赞董香香的话,哪里想得到把母亲又给得罪了?于是,接下来的时间,许国梁只闷声吃饭,好在这顿饭很快就吃完饭了。 许母对儿子不满意,于是,下午就让他出去帮忙办点跑腿的事。 董香香看出许国梁不愿意去,于是主动请缨。“妈,还是我去送瓜子吧?那些人家我都认识。” 许国梁心疼她,连忙开口道:“你又不会骑车得送多久,呼老沉的,还是我去吧。” 他有些自得地想着,这一次肯定能让董香香看出他很爷们的那一面。 可谁成想,等许国梁把那些瓜子都送完,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董香香已经回学校去了。许国梁倒是想跟母亲说说他和董香香的事,顺便求得母亲的支持呢。 可是,他一看见母亲嬉笑怒骂地,跟别人谈瓜子买卖。那些心思又歇了下去了。 许国梁突然就觉得不止董香香变了,就连母亲也都跟着变了。而这一切都是从卖瓜子开始的。没卖瓜子之前,无论是母亲还是香香都在围着他转。可是,自打她们开始卖瓜子以后,他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就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 许国梁甚至想起,很久以前,董香香是很崇拜他。可自从上次他因为瓜子,跟董香香吵过架之后,她好像就对他越来越不重视他了。 许国梁越想越不痛快,他干脆就收拾东西,连晚饭都没吃,就骑着车回学校去了。更让他难过的是,母亲甚至都没注意到他的离开。 回到宿舍里,许国梁心里还是很烦。刚好,上次那位同事又过来找他一起喝酒,许国梁自然就同意,还拿出了家里的腌萝卜当下酒菜。 两个都不得志的青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花生米和腌萝卜,倒也多了几分惬意。 一杯酒下肚,许国梁就忍不住把所有心事跟同事说了。 同事老梁到底他比他年长了几岁,听着许国梁那些算不上烦恼的烦恼,不禁有些好笑。 “我看你呀,就是日子过得太滋润了。你自己也说你高考考得不错,有很大机会要去念大学的。你家里还有个能干的老妈,根本就不用你往家里拿钱。你还有个漂亮的小媳妇,人好,孝顺老妈,还有文化,只等再过几年,就能跟你结婚了。 在工作上,咱们的校长最是和气的,同事们相处得也很好,学生们也尊重你,没什么捣乱的坏孩子。你这还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这到底是想图个啥呀?” 许国梁就苦着脸说:“现在是挺好的,可等我上大学呢?我好几个月都见不到香香了。她在念高中呢,在学校住宿,身边一大帮牲口一样的毛头小子。老梁,我跟你说实话,我甚至害怕等我去念大学,媳妇被人抢了,连我的窝都占人了的。” “你又胡思乱想了不是?你不是已经跟你家小媳妇开始处对象了么?”老梁喝了口酒问。 “她不想我去学校找她,她说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要追着我念大学的。”许国梁说着就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顿时一股辛辣窜进他的喉咙里,许国梁狼狈地咳了出来。 同事看着他这狼狈样,不满地说:“瞧瞧你,不能喝,你就不要喝那么多。浪费了我的好酒。你呀,酒是要一口一口的品的,你跟你的小媳妇也要一步一步地来。” “怎么一步一步地来?老梁,你教教我吧?”许国梁红着眼睛问。 “这个我帮你想想办法吧?” 那一天,两人聊了很久,老梁说了不少安慰他的话,甚至答应托亲戚帮许国梁买两张电影票。许国梁痛痛快快地给他拿了五毛钱。 老梁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很快电影票就买来了,还是个星期日的下午场。 送票的时候,老梁忍不住嘱咐许国梁。 “现在城里的年轻人处对象,都喜欢一起去看电影。你那小媳妇没什么见识,你带她去城里的电影院开开眼,到了那之后,多买点东西给她,在拿着饭票请她去饭店吃顿好的。她一高兴,你们俩也处得就好了。这种事有了第一次,肯定就会有第二次的。次数一多,你在慢慢带她,你俩关系自然也就亲密了。” “这样呀,那我一定多带钱和粮票。对了,老梁,这次实在太感谢你了。”许国梁拿到票,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同时,他对“亲密”的意思就想歪了。 “咱们既是好朋友,又是好同事,这点小事算个啥呀?”老梁豪爽的笑道。 那许国梁听了大为感动,仍是说了不少好话,还特意给他买了下酒菜。自此,两人关系又铁了不少。 等到这周六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许国梁就把看电影的事,当着许母的面跟董香香说了。 “香香,我同事送了我两张电影票,明天下午咱们一起去城里的电影院看电影吧?” “可是,明天下午我还要去上学呀?”董香香皱着眉说道。 “下午2点开始,不到4点就完了。你完全可以看完电影再去上学,并不耽误的。”许国梁劝道。 董香香看了许母一眼,似乎并不怎么反对。 “这……那好吧!咱们一起去看电影吧。”董香香随口应了下来。她虽然脸上不显,心里却认定许国梁又要找事了。 这些日子,许国梁总是摆出一副很喜欢她的样子,董香香早就不耐烦了。就想趁着明天,给他点苦头尝尝。 第18章 争吵 018 争吵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许国梁就骑着自行车带着董香香出发了。 许国梁显然很兴奋,一路上他都在劝董香香。“香香,你可以扶着哥的腰呀,拽着后座多不安全呀。” 董香香根本就没理他这一茬,始终安静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今天是了结他们恩怨的好机会。 到了红星电影院,手里拿着2毛5分钱一张的电影票,看着周围排队买票的年轻人和摆摊买零食的人。董香香心里突然多了一种很荒缪的感觉。 上辈子,她吃苦受罪的,一辈子从来没有进过电影院,也没有逛过公园。电影电视剧里,女主角们总会得到花和点心等小礼物。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送过她任何东西。就好像她只是个摆设,是个背景,完全不值得男人珍惜或留意。 她就那样仓惶而又忙碌地过了一辈子。 可是,谁又能想到重生回十六岁,许国梁居然带她来看电影了?不仅如此,还拿出攒下来的零钱票子,不断地给她买糖葫芦和茶叶蛋等零食,甚至还回过头大方地问她: 第13节 “香香,你还想吃别的东西么?哥带钱了,给你买?”他那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喜气。 一时间,董香香已经呆住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这简直像上天开的玩笑。上辈子,她心心念念希望这人待她好些,却从来没有得到个善待。现在这个人竟然在讨好她?可惜,她已经不稀罕了。 “不用了,哥,咱们是来看电影的,别乱花钱了。”董香香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口说道。 许国梁不知道她心思,就以为董香香这个乡下姑娘,是被城里的繁华惊呆了。董香香一贯是乖巧懂事,又爱省钱的。许国梁现在正是喜欢她的时候,心里不禁又升起了几分怜惜,连忙开口道。 “没事,哥现在有钱呢,自然是要给你花的。” “那也不用了,这么多已经够了。哥,咱们还是去看电影吧?”董香香说完,便直接就向着电影院的放映厅走去。没办法,许国梁只好跟在她身后。 摸着口袋里母亲给装得那些瓜子,董香香这才平静下来。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董香香了。很多事情来得太晚了,错过就是错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独自旅行了十年的缘故,董香香想开很多事,变得豁达的同时,在某方面却也心硬如铁。这辈子,就算许国梁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更加不会感动。 他们顺着楼梯缓缓地走下去,进了放映厅。此时厅内还亮着灯,他们很快就找到座位坐好了。 这时候,是没有广告那一说的。不一会儿,时间到了,灯灭了,大屏幕却亮了起来。 巧合的是,这次播的电影居然还是董香香夏天过来卖瓜子时,赶上的那部《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是部解放之前的老电影了,董香香上辈子曾经在电视里看过,讲得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在和丈夫失散之后,一心照顾婆婆儿子。她苦等丈夫,等来的却是丈夫的背叛。 丈夫爱慕虚荣,追逐名利,不承认她这个糟糠妻子,反而任由她备受欺凌。最后在绝望中,女人跳河自杀。 董香香也看不出什么深层次的意义来,只是每一次看这部电影,她总是会忍不住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带入到电影女主角的身上去。女主角的遭遇总是能触动她的心弦,引起她的强烈共鸣。 这一次也如是,董香香很快就完全投入到这部电影里。就在她快要落泪的时候,许国梁那只手突然就趁着黑摸了过来,他想拉住了她的手。董香香吓了一跳,看电影的心情完全被破坏了。 重生后,董香香才发现许国梁这人,跟她记忆中有点不太一样。这人不但自私,而且还很无耻。平日里,嘴里一些教别人做人的大道理,实际上,肚子里都是男女的那点破事。 董香香一下就火了,直接就把手躲开了。偏偏,许国梁这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知趣,居然还敢继续伸他的咸猪手。 董香香心里早就存了跟他一刀两断的念头,也不打算给他留面子。直接就狠狠地打开了他的手,然后气愤地直接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时间,许国梁买的零食都被董香香打散了,热腾腾的茶叶蛋直接就拍在了许国梁的脸上。 “哎呦……”许国梁忍不住叫了一声。 董香香却没理他,转头就向着电影院门口走去。 许国梁也没想到董香香的反应居然这么大?他起身就想去追她。可是,电影院里很黑。 董香香受过白案厨师的训练,在黑暗中感觉很灵敏。她很快就找到了大门的方向,并且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许国梁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摸着黑,一脚高一脚低地追着董香香走,一不下心就被台阶绊倒了,硬生生磕了个大包出来不说。耳边还要听着别人的窃窃私语。 “这男的真够不要脸的,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了吧?” “可不是,一看他就像个不正经的人。不然那姑娘能那么生气呢?” “这些人也真是,把电影院当成什么地方了?” “这种流氓就应该被抓起来。” 许国梁受不了这些小话,狼狈地爬起来,匆匆忙忙地跑出了电影院。 出了电影院,见了亮,许国梁就开始找董香香。可董香香正在气头上,已经离开电影院,往外面走去。 许国梁一见她已经走远了,干脆就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追她,一边追还一边喊。 “香香,你倒是等等哥呀,哥会跟你解释清楚的。”许国梁心里着急又觉得很委屈。 可董香香却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没什么人经过的小河边,许国梁才干脆用自行车别住了董香香的去路。 “香香,你听我说呀。我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就扔下我这么跑?你这一跑,大家都误会哥了,你知道么?这样多丢人呀?”许国梁心里就觉得董香香乱发脾气。 董香香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眸子就像被点燃了似的。 “你还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根本就不是误会吧?在电影院里的时候,你那手伸过来干嘛呢?” “拉个手而已,我们小时候也拉过手,你至于跟哥生这么大气么?”许国梁有点心虚地解释着,说着就想拍拍董香香的肩膀安抚她一番。可那只手刚拍过去,就被董香香狠狠地拍开了。 “你少拿这些话哄我。许国梁,你还真把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了吧?可就算我是个乡下丫头,我也知廉耻懂自尊。我知道这是正经人能干出的事?!” 许国梁连忙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人过来,这才压低声音劝道: “香香,你小点声,哥真不没别的意思。何况咱俩的事不是早就定下了么?你将来怎么也得给我当老婆。咱们提前牵牵手怎么了?大家不都是这样么?” “咱俩是订下亲事了,可是要牵手也是领证结婚之后的事。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只想随随便便占我便宜?许国梁,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董香香气得脸都白了,因为太过激动,她眼圈都红了。她其实是在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甘心。如果不是许国梁这么随便地对待她,她的人生能过得那么糟糕么? 许国梁一见她都快气哭了,顿时就忍不住有点心疼。 “香香,你冷静点。哥不是那意思,哥怎么会对你随便呢?”他心里着急又心虚,可惜以往肚子里那些文采都消失了。他的脑子里变得空空的,根本就没办法解释清楚。 他的确对董香香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可他没想到老实巴交的董香香居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算上次许国梁因为瓜子的事骂董香香,她都一直忍着。这一次,她却铁了心要跟许国梁闹。 许国梁说不出来,干脆就想把她拉近点,在好好安抚一番。 董香香很生气,就有点不管不顾,用力一挣扎,就把自行车推倒了,也不知道怎么搞得车把就砸在许国梁的肚子上了。许国梁疼得,差点没叫出来。 可惜这还没完呢?董香香红着眼圈冲他骂道。 “难道我从小在你家长大,就不能得到别的姑娘应有的尊重么?妈都那么疼我,拿我当亲生的疼,你许国梁凭什么这么看清我,这么随便地对待我呀?” 这一刻,董香香终于把她上辈子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吼了出来。 “我自然把你当我的媳妇了?可是,香香,这都是什么年代了,就算不结婚,咱们现在处对象也可以了吧?”许国梁推开自行车,直起腰就跟董香香继续拉扯。 “什么时候处对象也是妈决定的,你说处就处?你想对我动手动脚就动手动脚?!我今年才16岁,根本就没成年呢!” 两人拉扯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董香香突然使劲一挣,就把许国梁推到旁边的小河沟里了。 许国梁倒退了好几步这才站稳。再一抬头,董香香已经气乎乎地走远了,根本就没回头看他。 更糟糕的是,小河沟里的水本来就浅。虽然已经结冰了,可是,冰不瓷实。许国梁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只脚就把冰面踩碎了。他只觉得脚下一凉。下意识地把脚抽出来已经晚了,他的毛窝已经湿了,顿时脚下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冷。 他连忙手脚并用向着路边爬去。等他废了半天劲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董香香早就没影了。 许国梁真没想到一向性格温顺的董香香,居然能跟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一时间,许国梁就算想追董香香也来不及了。而且,他穿着湿的毛窝脚下很难受。没办法,许国梁只能蹬着车先回学校宿舍里去了。 第19章 打架 019 打架 董香香闷着头一直往前走。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拳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抬头一看, 已经到了沙滩中学的校门口。 看着从校门里出来进去的学生们, 董香香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用力地呼了出来。似乎这样就能把她心中的怨气释放出来似的。 董香香就是故意把许国梁推进沟里的。她没想到许国梁居然又对她起了歪心思。一时间,董香香她就想狠狠地教训许国梁, 看着他倒霉。 上辈子是她太傻, 很多事情都不懂, 轻而易举就被许国梁得手。结婚之后,许国梁就再也没有珍惜过她。他把她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想结婚就跟她结婚,说移情别恋就移情别恋,需要她当备胎就真把她当备胎使唤几十年。可许国梁凭什么这么为所欲为?是谁给他的权利任意摆布她的人生? 想到这些董香香就怒不可遏。 重活一世,这辈子, 她是铁了心不要许国梁再招惹她了。原本,她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谁成想她不理许国梁, 许国梁居然还敢来撩她?那就别怪她心黑手狠了。 董香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擦去额角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衣服向着学校里走去。 走进宿舍里,她像往常一样跟同学们打招呼,说说笑笑的。可她心里却忍不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重生回来后,董香香一直想着两年后,再彻底甩开许国梁。现在她却忍不住想,立刻跟许国梁一刀两断! 因为想得都是不好的事, 董香香的脸色就显得有点深沉。 直到王秋华回来了,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董香香的脸上这才带上了几分喜色。 王秋华看她这样,忍不住笑道。“终于好了,也不知道谁惹你了。刚才你的脸色真难看。” 董香香看了她一眼。“哪有?我不是一直都好好得么?” 王秋华却摇了摇头。“你这人就是什么事都喜欢忍着,心思又重。小小的年纪就把自己搞得跟小老太婆一样,这又是何苦呢?” 董香香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那么老么?” “噗,你现在到开上玩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就一起去食堂打饭了。 这年头,冬天里的伙食也就是大白菜和贴饼子。白菜没有多少油水,炖出来的菜色就让人看着就没胃口。董香香却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 王秋华撇着嘴,看了她两眼。“喂,我说你怎么跟饿了好几年的似的?你回家去,你妈没跟你做点好的吃?” 董香香头也不抬地说道。“哪呀,我刚才跟人打架来着,力气都用尽了,现在肚子特别饿。” “哼,别跟我开玩笑了。就你这种棉花团似的性格,怎么可能跟人打得起来?”王秋华一脸不信。 董香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可不一定,你没听人说过,老实人被惹毛了,发火的时候反而更可怕?” “反正,我不信你会跟人打架。”王秋华笑道。 “……”董香香索性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也不再谈打架的事了。 她们吃完饭,洗了饭盒,刚坐在宿舍里喝点水。牛晓丽就带着大包小包的回来了。以往牛晓丽每周日回宿舍,第一个就会跟董香香打招呼。有时候,她带了吃的东西,也会先问董香香吃不吃? 宿舍里的人几乎都知道,牛晓丽一直跟董香香套近乎,找机会就会问问许国梁的事。可是,这一次却是个例外。牛晓丽在床铺上放好了东西,冷冷地看了董香香一眼,鼻子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要是别的姑娘,早就心虚得上赶着跟牛晓丽搭话了,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可董香香倒好,正抱着自己的白瓷缸子发呆想事呢,根本就不理牛晓丽这一套。 反倒是牛晓丽自己受不了了,冷笑一声。“有些人就喜欢装模作样的假扮老实人,实际上,指不定干了多少肮脏的事呢?” 董香香这才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王秋华就是个急脾气,听了这些刺耳的话,忍不住开口骂道: “牛晓丽,你这指桑骂槐的说谁呢?你自己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想那些花里胡哨的事也就罢了。等期末考试的时候,有你哭的。” 牛晓丽狠狠地瞪了王秋华一眼。“我又没说你,你出哪门子头呀?要我说你就傻吧,你把人家当朋友哄着供着,对她掏心挖肺的。她自己的那些破事瞒着你,一点都不说。这算什么朋友?” 王秋华听了她的话就更生气了,直接就从铺上站起来。 “牛晓丽你疯了吧?要疯去别处疯去。不爱搭理你就得了,你这还不依不饶地满嘴喷粪。你到底想干嘛?谁是我的朋友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指手画脚的。” 董香香也站起来了,瞪着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牛晓丽。 牛晓丽看着王秋华真急了,也懒得继续跟她吵。反而是看向董香香,恶狠狠地骂道。 “董香香,你就继续装吧,看我不剥下你那身下贱的皮子来。我到要看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得意?” 她说着就转身走出了宿舍,临走的时候还用力地撞了一下门。 牛晓丽走后,王秋华怒道。“什么玩意啊,牛晓丽今天吃错药了吧?咱们宿舍谁还不知道,她想跟你哥处对象?她今天这么能作,这么折腾你,你哥会搭理她才算怪。” 第14节 躺在对面上铺那个女孩子也忍不住说道。“要我说,也就是董香香脾气太好了。牛晓丽还没进门,就想拿出嫂子的款了。咱们宿舍都容不下她了。” 董香香看了看宿舍里的人,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哥不可能跟她在一起。”她的脸色再次变得很沉沉。 王秋华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我们都知道牛晓丽除了她那张脸,样样都拿不出手。你哥那样的大才子肯定看不上她。” 董香香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秋华,有些话我现在没办法说。但是,我是真的把你当我的朋友。” 可能是这句话说得太重了,王秋华忙笑道:“当然了,我们就是好朋友。不过怎么样,都是好朋友。” 经过牛晓丽这么一闹,宿舍里变得有点沉重了。不过,大家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吃饭的吃饭,学习的学习。这个晚上仍是一团和气。 到了熄灯的时候,牛晓丽才“叮哩咣当”地进了宿舍,她还要打水洗脸。有些姑娘都睡着了,又被她吵醒了。 牛晓丽这人一贯自私,一开学,她的眼睛就只盯在董香香的哥哥身上,平时以城里人自居,还总是显呗她家里的条件有多好多好。宿舍里的姑娘或多或少都有点反感她。 所以,她跟老实巴交的董香香撕破脸,宿舍里的姑娘基本上都站在董香香这边。 只是谁也没想到,转过天来,董香香是许家养大的小媳妇这件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女生们都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没有,来学校接董香香那个男的根本不是她哥哥,而是她男人。” “听说董香香从小就在那男的家里长大的。她自己根本就没爸没妈,就是孤儿。” “牛晓丽可是亲眼看见了,董香香和那男的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干坏事来了。你说,董香香这人真够没羞没臊的。居然还有脸来咱们学校读书?校园的清静都被她糟蹋了。” “唉,你不知道吧,乡下人本来就没那么多讲究。我听人说,有些姑娘十五六岁就结婚了。不领证就跟男人睡一起了。你说董香香她会不会也……” “什么?董香香已经结婚了?咱们学校还能收已婚妇女呢?” 一时间,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了似的。很快,学校里所有的学生都开始拿异样的眼神盯着董香香看,就好像她是个怪物似的。 王秋华并没有因为这些谣言就远离董香香,事实上她觉得特别气愤。 “香香,我觉得这些事肯定是牛晓丽故意说出去的。不行,咱们得找她算账去。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王秋华说着就想拉着董香香走,却反过来被董香香拉住了。 那一刻,董香香的手劲出奇的大,王秋华拽了半天没拽动,回过头郁闷地看着她。“你该不会还要忍着吧?” “秋华,你能先跟我聊聊么?”董香香沉着脸问道。 “那好吧。”王秋华点头同意了。 因为涉及隐私,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说,她们干脆就去了操场上了。 到了操场之后,董香香看着那块空旷的地面,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一句话也没说。 王秋华却看得出,董香香心里并不好过。 又过了一会儿,董香香才咬了咬嘴唇说道。 “秋华,我就是个孤儿,我妈在我八岁的时候收养了我。这么些年,她供我吃供我穿的,还供我念书,待我就真跟亲闺女一样。我这辈子一定会报答她的。不过,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了她的话,王秋华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要是你妈要让你跟你哥结婚,你也愿意么?” “……”董香香低着头,没有说话。 上辈子,她可不就同意结婚了么?那时候,大家都说她应该嫁给一品人才的许国梁,她就听话地嫁了。然后,一辈子都过得很苦。 “香香,那你喜欢你哥么?”王秋华继续问。 董香香想了想,才沉声说道:“我一直把他当亲哥看。” 王秋华这才发现,董香香是处在两难之境。毕竟,她身上背负着养育之恩。 “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就嫁出去,要嫁就嫁给情投意合的人。我姐就是嫁得太随便了。结婚前,父母不支持,我爸骂她丢人现眼。结婚后,婆家人看不起她,她受了不少委屈。我姐跟我说过,她说要我将来睁大眼睛,好好挑丈夫。香香,你要不喜欢你哥,千万别轻易嫁给他。”说到这里,王秋华忍不住拉住了董香香的手。 董香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上辈子,可没人跟她说这些话。她也从来不知道,要找个情投意合的男人嫁的。 王秋华看着她这样子,实在是不能忍了,于是用力拉了她一把。“关键时刻,你自己千万别犯傻,别拿你的人生大事开玩笑。你要报答养母的恩情有的是办法,犯不着赔上自己的幸福。” 王秋华竟然就这样把她上辈子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了?一时间,董香香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的眼圈也变红了。 王秋华看她情绪这么激动,连忙劝道。“香香,你先别急,咱们慢慢想办法,这些事情总能解决的。” “嗯,你放心,秋华,我不会再犯傻了。你也别太为我担心了。”董香香沉声说道。她何其有幸,能遇见这样了解她,有愿意帮着她的好朋友。这一刻,她只想把王秋华的这份情谊,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流言的事。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牛晓丽到处胡乱造谣,破坏你的名声?不然咱们告诉老师吧?”王秋华说。 董香香却摇了摇头。“暂时先不用告诉老师了,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的。” 牛晓丽闹出这档子事,董香香还真不怕。她反倒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如果处理得好的话,甚至可以通过这件事把许国梁彻底的打下去。甚至让他再也不敢对她有半点坏心思。 “你真的有办法?”王秋华又问。 “放心,我心里有底。” 正说着,两个姑娘突然被天边的美景吸引住了。 此时接近黄昏,夕阳已经把云朵染成了一片血红。王秋华忍不住看向董香香,突然就觉得她的侧脸上也沾染了几分肃杀之气。 一时间,王秋华都看得呆住了。她甚至忍不住想,或许董香香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弱?只是不管她弱也好强也好,既然认定了这个朋友,王秋华就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这时,董香香突然侧过头对王秋华说。“秋华,我们回去吧?天气真的很冷。” “唉?好呀。”王秋华连忙应道。两人说着就向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王秋华忍不住问:“香香,难道周日那天,你真的跟你哥打架来着?” “你说呢?”董香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切,不想说就算了。走了,我们去打饭吧?”王秋华说着就拉住了董香香的手。 “好。” 两个女孩牵着手从黄泥路上走过,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连几天,谣言一直在流传酝酿着,甚至还有人爆出董香香去年休学,其实是回家生孩子去了。 王秋华听到这些话特别生气。可她回头一看董香香,那丫头就跟没听到似的,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就算全班的同学,全宿舍的姑娘们都在排斥她,董香香也还是那副慢条斯理地老样子。显然,她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后来,王秋华甚至忍不住想,她是不是误解董香香了?这姑娘难道真的能解决牛晓丽么?还是,她说得解决办法就是忍着? 与此同时,对于董香香现在这种处境,牛晓丽心里得意极了。 牛晓丽从第一次见到许国梁开始,就对那个英俊的青年一见钟情。为了许国梁,她才会一直耐着脾气讨好董香香。 谁成想她去姥姥家托人一打听,许国梁根本就是董香香的男人。 刚好上周末,牛晓丽也跟初中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了。好巧不巧就看见董香香和许国梁在一起了。一时间,牛晓丽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嫉妒。 好在董香香这个乡下丫头,连处对象都不懂,居然直接就把许国梁往外推,还当场翻脸了。牛晓丽突然就觉得,她还是有机会把许国梁抢过来的。 像董香香这种性格懦弱,又土气的乡下土丫头,根本就配不上许国梁那样的青年才俊。 牛晓丽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先搞臭董香香的名声,在想办法让许国梁悔婚。 所以,这几天,牛晓丽一直在造谣。到了现在,董香香那个胆小怕事的村姑既不敢反驳,也不敢告诉老师。牛晓丽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可惜这件事,闹得还不够大。也就在同学之间传传,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甚至都没惊动学校里的老师。当然也不可能引起许国梁的注意了。 事情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牛晓丽反而越来越急躁了。她考虑了很久,终于下定了狠心,再逼董香香一把。 于是,趁着中午休息,董香香在教室看书的时候,牛晓丽特意坐到了董香香旁边的位子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 “董香香,听说你去年生过一个孩子,这是真的么?” 董香香没搭理她,站起身来就想走。 牛晓丽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了董香香的手,得寸进尺地问: “说呀,你怎么不敢说实话呀?还是说你念初中的时候就乱搞男女关系也是真的?你董香香花着许家的钱,许家供你念书,你却到处勾搭男人?” 牛晓丽这话实在太过分了,班里的同学都惊呆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牛晓丽刚一说完,董香香突然暴起,抬起手狠狠地抽了牛晓丽一个大嘴巴。几乎在场的人都听得见,那个巴掌有多响。 牛晓丽已经被打蒙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董香香已经扑了上来,把她压倒在地上,劈头盖脸的一顿乱打,一边打还一边破口大骂: “牛晓丽你欺人太甚!没错,我是孤儿,我是被许家收养了,可那又怎么样,我董香香行得正做得端!这些日子我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你反倒变本加厉地欺负人。看我今天打不死你个不要脸的撒谎精!” 董香香一向性格温顺又老实,平时都不怎么开口说话。同学们也没想到,她发起火来,居然这么凶。有同学倒是想拉架呢?可是董香香力气大得出奇,她就是死死地压住牛晓丽不起来。 “我还告诉你,牛晓丽,我董香香不怕你。就算把我妈叫来,我也不怕。大不了,这高中我不念了。到时候,我收拾行李就去找地告你。我还不相信了,天下这么大,就没有替我这个孤儿做主的地方!”董香香骂道这里声音都在打颤。 班里的同学都挺同情董香香的。可不就是这牛晓丽太欺负人了么,都把董香香这么老实的人给逼急了。 等到大家好不容易把董香香拉起来了的时候,牛晓丽的脸都被打肿了,头发也乱了。她疼得直掉眼泪。就这样董香香还往牛晓丽脚边吐了口唾沫,“呸……” 牛晓丽觉得委屈又丢人。她也没想到董香香发起脾气,居然这么凶。一时间,她的眼泪不断地往下落。 董香香看着她哭,不禁冷哼了一声。“你哭就有理了是吧?等着我去告你吧,牛晓丽,全校同学都是我的证人。” 她这么一吓唬,牛晓丽哭得就更惨了。她挨了打,董香香这还不依不饶地要去告她? 这时,站在一旁的女生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公道话。 “牛晓丽的确太欺负人了,这几天竟造谣生事了。这要不是董香香够坚强,早就被她逼得退学了。牛晓丽倒好,今天居然还敢拦人挑衅,还说那么难听的话?到了这份上,人家董香香能不跟急么?” 王秋华也趁机帮董香香说了一句。“可不是么?这要是在我们乡下,牛晓丽这样坏人名声的长舌妇,不撕烂她的那张臭嘴才算怪。” “今天我算见识到了。这董香香平时那么老实,这一发起脾气来,可真够厉害的。不过,牛晓丽也是活该!”有个男生一脸害怕地说道。 “你没看董香香都被逼急了么?她这些日子也够可怜得了!” 班里的同学竟都在为董香香说话。牛晓丽平时仗着自己漂亮,就特别骄傲。现在,她再怎么哭,怎么委屈,却没人同情她。 刚好,班主任接到消息,也赶到了教室。 在学校里,打架闹事可大可小。情况严重的话,真的会被开除的。 班主任王老师推开人群一看,牛晓丽头发被抓乱了,左脸上有点肿,看上去并不算太严重。于是,她心里就认定,这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她也听说是牛晓丽欺负人在先。 她又转头看向董香香,董香香那小身板瘦巴巴的,平时只知道学习,一贯老实安静,根本就不是会打架闹事的孩子。 特别是现在,董香香脸色铁青,眼圈红彤彤的,明明心里很难过,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一时间,王老师也觉得牛晓丽实在太过分了,不把董香香逼到那份上,董香香根本就不会动手。于是,在她心里,就对董香香多了几分谅解。 这几天,她也是听过那些谣言,也正打算好好处理一下牛晓丽呢。 这牛晓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开学以后,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过,现在居然还造谣生事,欺负同学了。王老师当场就决定一定要严肃处理这件事。 第15节 所以,她直接就把董香香和牛晓丽带回办公室了。 一路上,牛晓丽都在想,这是她被打了,老师肯定要向着她说话的。可到了办公室,王老师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把牛晓丽说了一顿。 牛晓丽心里委屈又冤枉,连忙就对老师解释。 “老师,我没说谎,我在我姥姥家打听过了,董香香就是许国梁家养大的小媳妇。而且,周日那天,我看见董香香跟她哥进电影院了。后来,她和她哥还躲到小树林旁边去了。” 董香香听了她这话,马上就恨不得过来再抽她。 “明明是我跟我哥在河边吵架,到了你嘴里就成躲进小树林了?” 刚刚董香香打牛晓丽的时候,下手并不轻。牛晓丽都被她打怕了,一看她急,吓得就往王老师身后躲。董香香看在老师的面上,这才没理她的。 倒是王老师皱着眉,瞪了牛晓丽一眼。“你以后别再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了,不然,就找你家长来!行了,你先回去吧。” “老师,这就完了?”牛晓丽忍不住问道。这还没给她做主呢? “对了,你写一份检查明天交给我。你给我好好反省一下你欺负同学的错误。”老师瞪着她说道。 “这……”牛晓丽都要委屈死了,她挨了打了,还要写检查? “还不赶紧回去?” 一见老师沉下了脸,牛晓丽不得不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之后,办公室里就剩下董香香和王老师了。 老师还特意用白瓷缸子给董香香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坐下来,好好聊聊。 “你心里特别委屈吧?怎么不过来跟老师谈谈呢?”牛晓丽走后,老师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几分。 董香香抱着瓷缸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上面冒出的热气,半响没有开口说话。 王老师很同情她的身世的,也喜欢努力学习的端正态度。所以,并没有不耐烦地逼她开口,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可能是老师的眼神太温柔了,董香香过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她缓缓地开口道。 “老师,我不姓许,我的血脉亲人都去世了,我就是我妈的孩子。其他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也搞不清楚我和我哥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是,我却知道,再过几年,我哥要是想娶我,我肯定要嫁给他的!如果没来念高中的话,说不定现在我就要开始准备嫁妆了。所以,她们说得话,我也没什么可分辨的。只是牛晓丽说得太难听了。 我哥只是带我看了一场电影,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因为一点小误会,吵了一架。可这事到了牛晓丽嘴里就变成一件肮脏的事。而且,牛晓丽越来越过分了。她居然当着面说我花许家的钱,还乱搞男女关系!”说到这里,董香香嘴唇都在发抖。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没做坏事,是牛晓丽不对,老师会批评她的。” 在老师的温言劝慰下,董香香忍不住哭了出来。王老师掏出手绢就给她擦眼泪,她知道董香香这几天的压力很大。 她又安慰道。“董香香,你也别急。我也知道你定亲早。不过既然来学校里念书了,肯定不能在继续谈对象了。你放心吧,这件事老师会跟你母亲好好谈谈的。咱们把这件事处理好了,下次就不会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了。” 最后,董香香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应了。 “老师,我听您的。” 自从董香香打了牛晓丽一顿,又被老师叫进办公室之后,那些流言蜚语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牛晓丽是个喜欢造谣的说谎精。什么事都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到了她嘴里,指不定变成什么样了呢。 吃晚饭的时候,王秋华忍不住对董香香说。 “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毛兔子,没想到你打起架来还真够凶的。不过,牛晓丽这样的人,你就该打她一顿。” 董香香也没有搭腔,就低着头,就大口大口地吃着没有味道的白菜。 那天晚上,董香香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打牛晓丽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至于,和老师说得那番话,也是她想过好几遍的。甚至可以说,她就是想要班主任跟母亲好好谈谈她和许国梁的事。 到了现在,董香香还是没办法直接对母亲说出自己心里话。所以只能这样拐弯抹角地决掉问题。 许母接到通知赶到学校的时候,心里还挺担心董香香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的。 王老师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到了办公室。然后,就把这星期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而且,还是倒着说的。 许母一听她说,董香香居然跟同学打架了,连忙摆手道。“老师,我闺女从小就特别老实,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跟别人红过脸。怎么会跟同学打架呢?” “您先别急,听我慢慢说,这件事其实也怪不得董香香。这礼拜,她受了不少的委屈。” 老师就把牛晓丽看见许国梁和董香香看电影,然后在学校里传流言的那些事也都跟许母说了。特别是为了接下来要谈得话题,老师还捡了几句比较难听的话挑明了说给许母听。 许母听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听到董香香被牛晓丽当着同学面,拉着问她是不是生过孩子?还说她乱搞男女关系。许母眼圈都气红了。 “这哪里是出来念书的女孩子?这要是我们村里里的,家长早就大嘴巴抽她,教她怎么做人,怎么说话了!”许母气愤地说道。 王老师连忙安抚她。“我已经罚牛晓丽写检查,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董香香道歉了。只是,我觉得这件事必须要从根源解决一下。所以,才特意把您请来。” 许母听了这话,才打起精神说道:“好,老师您说。香香这丫头,我是当亲闺女在养的。自然不会让她在外面受委屈!” “董香香这个孩子,平时学习刻苦,善待同学,学校自然也不会让她受委屈。只是我想跟您说得是,董香香既然念了高中,最好就不要在念书期间谈对象。至于,结婚就更不行了。 现在已经恢复高考了,董香香这半年来一直都很刻苦。我还是希望不要有太多事情耽误她。当然,将来考不考大学就是您自家考虑的事了。” 王老师说话温声细语的,很有礼貌。可是,许母却还是听出了不少画外音。一时间,她就有点怀疑上周看电影的时候,许国梁是不是对董香香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特别是老师还提到董香香跟许国梁在街上吵架的事。两个孩子都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的脾气她还不知道?董香香如果不被逼急了,又怎么可能跟许国梁吵架? 再加上谣言的内容,往深了一想,许母几乎一下就猜到某个事情的真相。 不过,她现在怎么也是个生意人了,早就学会怎么和别人打交道了。她心里就算再生许国梁的气,脸上却没带出来。反而是笑着答应了老师的要求,并保证董香香在高中期间绝对不会谈对象。 那天刚好赶上周六,见完老师,许母就等着董香香一起回家。 王秋华跟她们顺路,大冬天的三人也就一起走了。一路上,许母也没说什么,董香香也是一副没受委屈的样子。三人之间气氛也算不错。 等到了五里沟的岔路口,王秋华一离开,许母就忍不住问董香香。 “香香,你老实跟我说,上周看电影的时候,国梁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了?” 一听她的问题,董香香顿时就变了脸色。她咬了咬嘴唇,倔强地开口道: “我哥没对我做什么,我们就因为一点小事吵了一架,被我同学看见了。” 许母一脸心疼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香香,你受了委屈居然还想瞒着妈?这些年,妈对你怎么样,你是知道的。难道你觉得,因为是你哥,妈就不心疼你了?不会收拾你哥,帮你做主了么?” 听了许母这番话,董香香一下就哭出来了。 “电影院里很黑,我哥非要拉我手,我不愿意他还非要拉。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就从电影院跑出来了。我哥就追着我,还拉着我,搂我肩膀,他说要跟我谈对象。可我私底下听我同学说过,女孩子不自重就会怀孕。到时候什么名声都没有了。所以,我就跟我哥吵了几句,就把他推开就跑掉了。 可是这件事被我同学看见了。她非说,我去年休学就是因为怀了孩子。还跑来逼我,我气急了就把她打了。妈,就算要结婚,法律规定也得十八岁,我实在很怕惹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 许母听了她的话,就被气得够呛。她还真不知道,她儿子许国梁居然动了这种歪心思?没办法,她现在只能先安慰董香香。 “香香,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你哥做错了。你放心,妈回去就收拾你哥。以后,你哥再也不会带你去看电影了。” 董香香红着眼圈看着她。“妈,你和我哥让我去念高中,我打心里感到高兴。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些事,被学校退学。” “放心,咱们肯定不会退学的。当然要先把高中念完。以后,妈的瓜子买卖还要你帮忙打理呢。”许母说着,就拍了拍董香香的肩膀。 董香香鼻子一酸。“妈,我谢谢您了。” “傻丫头,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一路上,母女两个又哭又笑的,挽着手向家里走去。 番外小剧场 谢三小传(1) 有本事的人通常都有着一副坏脾气。 谢三在行当里是顶尖的,他的脾气自然也非常的差。大概是早年受了太大的委屈,他养成了一副孤寡的性子。一辈子都没结过婚,也没看上过任何一个女人。 发小曾经嘲笑他。“谢老三,你这辈子收藏了那么多宝贝。等你死了,那些宝贝要给谁呢?该不会要留给你大姐夫的孩子们吧?” 谢三冷笑道:“我都捐了不行么?干嘛非得留给谁?” 发小却说:“要我说,谢老三,不然你娶个媳妇算了。你刚四十多,一定能生个儿子出来。” 谢三却说:“娶媳妇干嘛?我一个人来一个去,清静!” 那时候,谢三的确是喜欢一个人过清静的日子。可谁又能想到,几年后,一个人让他产生了结婚的念头。 发小知道之后,下巴都快吓掉了。谢三喜欢的女人是个农村人,年纪已经不小了,还离过婚。可也不知道怎么的,谢三就是觉得跟那个女人一起呆着很舒服。如果真要和一个人一块儿过日子的话,他愿意跟她一起过。 尽管那个女人从来都不带笑的。可是,谢三却忍不住在心里想,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发小知道这件事之后,把谢三狠狠地嘲笑了一通。 “好你个眼高于顶的谢三,挑剔了大半辈子,居然就看上一个这样的女人?你又有钱又有名,而且又不算太老。只要你点一下头,有的是年轻的小姑娘让你挑。谢三,你到底是怎么想得?该不会是吃人家糕点吃成呆傻了吧?那点心里有药?” 谢三却一语不发,不做任何解释。 更让发小生气地是,谢三这家伙喜欢人家也不开口。只是人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人家一路旅行一路卖点心。 谢三一路收货一路吃点心。就这样跟着那个女人,吃遍了大半个华国。到底混了个脸熟。 再后来,发小在也没办法继续抱怨那个女人了。他总觉得谢三这个怂货,这辈子大概接不了婚了?只要他能结婚,他送他一栋别墅当贺礼! 第20章 收拾 020 收拾 本来那个周末, 许母是想狠狠地教训许国梁一顿的。可惜, 许国梁并没有回家, 许母认定他是心虚, 心中又对这个儿子多了几分怨气。 可事实并不像许母想得那样。许国梁自从被董香香推下河沟,穿着湿毛窝一路骑车, 回到学校宿舍, 又是生气又是尴尬的, 再加上吹了风着了凉。当天晚上,许国梁就发烧了。 他也知道这么生病了很丢人, 也就没好意思把这件事跟家里说。 这一星期里,许国梁又是打针又是吃药的,可就是不见好转,成天打喷嚏流鼻涕的。不止如此, 他那只踩了冰水的脚居然还生了冻疮,又疼又痒, 想抓又抓不得, 简直就是活受罪。 就这样到了周六的时候,许国梁也不敢回家,就只能在学校宿舍里熬着。 同事老梁来看他的时候,许国梁病得晕乎乎的,心里还特别郁闷,所以就把他自己的遭遇都跟这位朋友讲了。 “老梁,你说我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呀?香香,她突然就生气了, 说我不尊重她,还乱发脾气,把我推进马路沟里了,怎么解释都不带听的。” 老梁心里忍不住暗骂,这许国梁可真够流氓的。哪有趁着黑灯下火的,随便拉人家小姑娘的手的?这也太随便了点,是个正经姑娘都得跟他急。 不过他嘴上又不好直接把许国梁说一顿,只能随口安慰道: “你也太急了吧?你那小媳妇年龄还小呢,又一心读书上进的,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吓呀?我早跟你说,让你慢慢来,处对象得循序渐进,你不知道么?” 听了老梁的话,许国梁都愣了。“循序渐进?” 第16节 “可不是么?正正经经的小姑娘家,谁会随随便便就让男人牵自己的手呀?要我说,你那小媳妇是个守规矩的,为人明白事理,也懂得自重。如果我没猜错,她肯定想正正经经地跟你领结婚证,然后在风风光光地嫁到你家。 就你小媳妇这么烈性,将来就算你去城里念大学,也不用担心后院会什么事。她绝对会守得住。 唉,国梁,咱们也就私底下说说,你觉得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解开裤腰带的女人,不值别人珍重么?” 听了老梁的话,许国梁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他仔细想想,那天董香香发脾气时,可不就是气他不够尊重麽?而且,她话里话外也都是,结了婚,领了证,风风光光地嫁给他之后,两人才能亲密么? 何况董香香以前也说过,要努力学习,将来要考上大学。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得上他。董香香绝对不是不在乎他。 想到这里,许国梁心里暗爽的同时不禁又有点愧疚。他的确对董香香做了很无力的事。 转过来的周六,虽然病没有完全好,可许国梁带着托老梁买得那块儿红头巾,骑着自行车就回家了。他想趁机好好跟董香香道个歉,求得她的原谅,并保证以后一定会尊重她。 可惜,他兴冲冲地到家一看,董香香没在家。只有许母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冷不丁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瞪得许国梁后脖子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就想推车逃跑。等到把车梯踢起来了,许国梁才稍微冷静了点。 他都这么大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跟母亲说呢?将来,他可是要顶门立户的男人,哪能老妈一发火,他就吓得腿肚子转筋呢? 许国梁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的,好在许母这时候正忙着谈瓜子买卖,也无暇顾忌他。 终于那边说定了,把那位村里很有名望的老先生送出家门,许母这才关上了大门,沉着脸对许国梁说道。 “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许国梁听了这话,顿时就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 进屋之后,为了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许国梁忍不住开口道:“妈,香香呢?这都什么时候,怎么还没回来?” 许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她跟我说要留在学校补课,明天一早再回来。” 一听许母这话,许国梁就有点急眼。“怎么能让她留在学校呢?大周六的,她那学校里就没什么人。不行,我得去接她回来。” 许国梁说着就想离开,许母却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许国梁被吓了一大跳,嘴里喏喏地问:“妈,您这是生什么气呀?” “你说我生什么气?香香需要留下来补习怨谁呀?还不是因为你对她动手动脚的?许国梁,你怎么越长大越混蛋了,居然把歪脑筋打到你妹妹身上了?我真想抽死你这个不长进的玩意。”许母说着,就开始找扫床的笤帚。 听了许母这话,许国梁的脸色顿时就吓白了。“这……这是香香跟您说的?” 许母一下就知道他误会了,顿时就更生气了。三步两步赶过去,拿着半臂长的笤帚就往许国梁身上抽打。 “我打你个糊鲁巴涂的混蛋。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妹妹告状?从小到大,她受什么委屈还不是自己忍着?她刚来咱们家的时候,被你这混小子推了一个大跟头,手和脚都摔破皮了,都不敢哭出声,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带她去找大夫瞧,都该留疤了。” 许国梁不敢反抗,只能躲闪着,可惜许母这次下手狠,居然一下都打空。 许国梁只得问道:“那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还敢问?你干得那丢人现眼的事,被香香他们班的牛晓丽看见了。回到学校那死丫头就到处传香香坏话。香香一开始就忍着,什么话也不敢说,也不敢反驳。结果,全校的学生都在挤得她。 那牛晓丽也欺人太甚,竟跑去堵香香,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她,去年是不是怀孕了才休学的?还说她乱搞男女关系。香香被气得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扑上去打了牛晓丽一顿。因为她打架了,他们班老师才把我叫到学校去的。”许母一边说,一边就拿扫床地笤帚打许国梁。 一开始许国梁还躲,后来听见董香香在学校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顿时就不再想躲了。 许母那边还继续骂:“我打你个不长心,只想着自己不心疼妹妹的混蛋。香香从小到大什么都为你着想,为你上心。你却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只知道想那些下三滥的事。” 许国梁平白挨了一顿好打,等到许母打累了才停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国梁才抬起头茫然地问:“妈,那现在这可怎么办?要不我去香香他们学校,跟老师同学解释清楚。” “你还解释什么解释?以后,你离香香远点,别去祸害她就完了。”许母生气地说。 “妈,我对香香是真心的,我将来肯定会娶她的。”许国梁连忙说道。 “那你就不要在她身上打歪心思。你知道不知道,香香从小就没爸,就因为这事,她外公和妈妈才躲回村里的。香香从小没少被人叫野孩子,她求得不过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出嫁,给她妈争口气。 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买瓜子么?还不是怕人家说她配不上你?老师也跟我说,香香学习可认真了,她说她哥聪明学习又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她不想给你丢人。” 听了许母这话,许国梁完全都傻眼了。他现在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董香香,他的确对董香香做了很荒唐很差劲的事。 那天晚上,许国梁也没拿药酒治伤,没在家吃饭,就顶着大风,骑自行车回学校了。 刚好,许母也不想看见他,就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到了现在,知道许国梁做得那些混蛋事,许母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想法,国梁好像跟香香并不合适。 很早以前,她想着把香香当女儿养,将来再娶过来当她的儿媳妇,她在许家至少可以袒护她一辈子,让她不受气。 可是,现在,看到国梁这么糊涂,性子又那样子,还真是配不得上香香那么灵巧的孩子么?两人在一起,香香得受多少气呀?与其这样,不如把婚事给放下呢? 这个想法,不知不觉就在许母的心里扎下了根。自此,她就不在提让许国梁和董香香完婚的事了。 就算亲朋问起,她也笑着岔开,“还早,两孩子还要念书呢。” 许国梁又愧疚又自责,回到宿舍,连晚饭都没吃,就抱着被子闷头睡了。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同屋住的同事就发现许国梁都烧得说胡话了。连忙叫了别人来帮忙,几个人一起把许国梁抬到医院挂点滴去了。 医生也说:“幸亏你们送的及时,不然这都要转成肺炎了。” 没办法,第二天,同事只能把这事通知许母了。 许母急着忙着赶到医院,看见许国梁这副病歪歪的样子,到底有些心软了,也就不在跟他置气了。只不过,这件事她却下意识地没跟董香香说。 董香香也没注意到,帮家里干完活,收拾东西就又回学校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许母就经常去医院照顾她儿子。 许国梁挂着点滴,流着泪跟母亲道歉。“妈,您说得对,我做了特别差劲的事。以后,我会尊重香香的意见的。” 过了好一会儿,许母才淡淡地说道:“你既然病了,就别胡思乱想的。” 许国梁又继续说道。“没结婚之前,我绝对不碰香香一个手指头了。” 许母皱着眉说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经过这些事,又在跟陈小英聊天的时候,谈起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自由恋爱,不愿意让父母做主了。许母现在已经不是非要董香香给她当儿媳妇了。 只是许国梁误解母亲的意思了,又继续表决心。“妈,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以后香香如果考大学,我也会支持她念书,等着她毕业,在结婚的。” 许母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有说话。至此,母子俩的关系总算是缓和了。 许国梁身体底子还算不错,治疗得又及时,他的病很快就好了。 病好以后,他就不敢再去骚扰董香香了。只不过,每周六他回家都特别积极。还经常会买一些书本和小礼物送给董香香。 可董香香根本就不说话,看见他都躲着走。 许国梁知道她受委屈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加倍讨好她,买东西。 到最后,董香香终于看不下去了。就找许国梁说: “哥,你别浪费钱了,你念大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许国梁一见董香香终于肯跟他说话了,不禁笑道: “唉,哥听你的,以后什么事都让你做主,总可以了吧?” 董香香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国梁就当董香香是原谅他了。他也知道董香香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跟他恢复之前的亲近了。不过,许国梁倒也不着急。他们结婚还早着呢。 可实际上,在董香香心里,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许国梁这个男人。 好笑的是,上辈子她老实听话,就要被许国梁随意摆布。这辈子,她不在温顺的忍气吞声,她会哭出来,叫出来,也敢跟许国梁吵架。许国梁反倒是像被驯服的牲口一样,开始主动讨好她了? 可惜,董香香早就看清许国梁的本性了,根本就不吃他这套。这次虽然不能彻底解决许国梁,可是母亲的态度已经改变了。 董香香只是不想在许国梁上大学前再多生事端了。等许国梁上大学之后,不是还有一笔桃花烂账等着她慢慢清算么? 到了一月份,董香香干脆就连周末也不回家了,跟母亲打好招呼之后,就留在学校里专心准备考试了。许国梁虽然有异议,却也不好在拿出家长的款指责她什么。 董香香也懒得理他怎么想。这半年来,她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学习上,再加上靠前突击复习。到了第一学习期末考试的时候,也得到了一个比较不错的成绩。她文科成绩非常突出,理科成绩也能达到良好。 许母拿到这个成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逢人就说,“我们家这小闺女也是个会读书的,还好让她去念高中了,不然真就糟蹋了。” 许国梁看见董香香这个成绩,心里也很高兴,他认定董香香也是个有文化有才华的女子。将来肯定也是要上大学的。 期末考试后,就放寒假了,许母本来是想让董香香好好休息的。可董香香根本就闲不下来,马上就接手了一些瓜子作坊里的工作。 许国梁原本打算带着董香香进城里,买点年货什么的。可看着董香香一天到晚跟着母亲一起忙和,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之前也做过瓜子买卖,所以董香香很快就发现他们家的瓜子作坊又有麻烦了。 夏天的时候,小西庄家家户户都种了不少向日葵,很多精明点的人都会找许母炒好瓜子,再回家包好小包,拿出去卖。也有一些守旧的人怕风险,不愿意做买卖,就把瓜子留在手里了。 原本小西庄内部的瓜子价钱已经抬到3毛5分钱一斤了。 可是在瓜子大丰收后,有一大批瓜子就积压了下来。马文梅是个脑袋瓜子聪明的人,她干脆就趁火打劫,提出以3毛钱1斤的价格收够农民手里的瓜子。 这样大家就不用费劲把瓜子,送到城里合作社去了。 许母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方面,她不愿意让乡亲们吃亏;另一方面,如果这次瓜子还是只能卖到3毛钱。很多农民明年可能就不愿意在自留地里种瓜子了。 许母想来想去,一咬牙就把这半年炒瓜子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是按3毛5一斤的价钱,把村民手里的瓜子都收了过来。这样村民们才能多赚点钱过个好年了。 因为这对小西庄的乡亲们是件大好事。许红旗就做主把小西庄的粮仓免费借给许母用了。 就这样被横插了一杠子,买卖也没做成。马文梅心里自然恨许母恨得厉害。 可是,许母拿着她的货源,她也不好直接跟许母彻底撕破脸。于是,她带着炒瓜子过来炒的时候,就笑着提醒许母。 “婶子,咱们都是做买卖赚钱干大事的人。你这么面慈心软,又爱帮别人,自己是赚不到大钱的。” 许母笑着对她说:“都是乡里乡亲的,犯不着为了5分钱的小利,让大家吃亏。” 马文梅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婶子您这瓜子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要不,我出6毛一斤收您炒好的瓜子?这样您也不算亏得太厉害,又全了您那份子善心,岂不是两全其美?咱们做买卖的,还是手里多留点活钱比较好。” 许母抿了抿嘴角说道:“还是不用了。瓜子这东西又不容易坏,一时半会卖不出去,我就先放着呗。” “可是婶子,您那瓜子总不能一直放在大队的仓库里吧?等到明年夏天收了粮食,您那些瓜子可就没地放了。 到时候,您那沉瓜子要是没地卖,看在咱们关系这么好的份上,我虽然为难了点,也能帮您收一些。不过我到底是个买卖人,也不能让自己太吃亏了不是,5毛一斤我就收。” 谢三小传2 第17节 谢三也知道他喜欢的女人在前一段婚姻里,受了很大的伤害,他很耐心地陪伴她很久。 慢慢地,她终于恢复了过来,脸上又出现了笑容。谢三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想向她求婚,请求她嫁给他,跟他一起度过余生。 那一天,他特意穿上了一件新衣服,还把自己的金边眼镜擦得雪亮,悄悄地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古董戒指。 他向着往常一样赶到她摆摊子的地方,离老远就发现她一直东张西望地在等着他。看见他之后,女人挥手笑着跟他打招呼。 “三爷,今天我不卖点心了,这个点心盒子就送您了,也算我一番心意,感谢您一直照顾我的生意。”她抢先一步说道。 “这,你这是干什么?”谢三被打了个错手不及。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再摆摊了。” “为什么呀?你的生意不是很好么?还是你攒够钱,打算好好旅行了?” 她却摇了摇头。“我思来想去,还是去接受治疗吧。不然,我赞了那么多钱真不知道留给谁好。我又不想捐出去。” “你得病了?”谢三皱着眉问,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癌症。” 谢三手里的点心盒一下就掉在地上了,他呆呆地看着她。“那我陪你去治病吧,我认识很多专家,学者。我帮你找个好的。” 她却笑着对他说:“不用了,我都找好地了。相识一场,到头来还是让三爷操心了。” “不操心,不操心。”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以往尖牙俐齿地,这时候嘴皮子都张不开。 他其实很想说,我娶了你吧,我来照顾你,你死了我替你送终。 可是到底没能说出来,他只是觉得心疼,心就像掰开了揉碎了那么疼。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有些话只能提前说,晚一天,晚一个小时,甚至晚一分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再也没办法说出来。 有些人只能一路相伴,却终究不能相守。 end. 第21章 应对 021 应对 马文梅走后, 陈小英气得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马文梅实在太过分了, 她这是真把咱们当冤大头了。婶子, 咱们可不能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 一定要找到一个销路来,不然还真让这姓马的翻了天了。” 陈小英也知道, 许母抬价收瓜子也是为了小西庄的相亲。她打心里支持许母的决定, 尊重许母的为人, 甚至也拿出了自家的积蓄跟许母一起收村里的瓜子。只是没想到,现在这些瓜子反而成了马文梅制他们的手段。 一时间, 陈小英不禁百感交集。“可惜我太没用了,这都好几个月了,也没能找到新的销路。” 这半年来,陈小英也没少往城里跑, 她也想给她们炒的瓜子找到别的销路。 可惜,马文梅这人做生意到底有几分手段, 短短半年时间, 城里的高级炒货市场居然都被她笼络过去了。 说起来挺好笑的,现在城里那些卖瓜子的商贩只认马文梅包装好的红梅瓜子,根本就不认识他们这些炒瓜子的人。陈小英和许母想尽办法也没跟那些人搭上线。 许母看着陈小英那副泄气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劝道: “怎么能说没用呢?小英,你不是从十里八乡,又给咱们拉回来不少瓜子买卖么?你也先别着急,咱们总会有办法的。而且, 眼下就要过节了,家家户户都要买点瓜子当年货的。最近咱们的生意特别好,说不定咱们存在仓库里的瓜子就都卖出去了呢?” “这……可能么?”陈小英呆呆地看着许母。 其实,她们俩心里都明白,不止是这次仓库里的那些瓜子。 如果不能找到一个稳定的新销路,她们这个瓜子作坊早晚会沦为马文梅的供货,还要受她的指派受她的气。这正是许母和陈小英怎么都不愿意看见的。 另一边,马文梅离开许家,就到了她堂妹马晓月家。一进屋,看见马晓月男人不在,马文梅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破口大骂。 “许家那老娘们真够不识好歹的。我的货她也敢抢?哼,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她把吃了我的东西给我吐出来。对了,小月,我让你打听的瓜子配方的事有进展么?” 马文梅皱着眉头,看她堂妹就跟看手下的顾工似的。马晓月被她看得直缩脖子,她一脸气虚地开口道。 “堂姐,许婶子……嗯,国梁他妈总是悄悄地在半夜熬那个汤汁,制作那个粉,隐秘得很。为了这配方,她家又多养了一条大狗,胆子小的都绕着她家走。她看配方看得这么紧,又怎么可能让那些炒瓜子的帮工知道?咱们使钱也没用呀?别看陈小英总是上蹿下跳的,她也未必知道呢。” 马文梅冷笑道:“哼,总有一天,我会让那老娘们求着跟咱们合作。积了那么多货,她自己又没本事卖出去,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从1977年12月底到1978年1月,许母和陈小英几次三番地往城里跑,可惜始终都没找到合适的销路。 马文梅又过来找了许母好几次,好话歹话、威胁利诱她都说了,可许母是个倔脾气,就是死扛着不肯松口。 反倒是马文梅每次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她心里不大痛快,说话也就越来越难听。 这时候,刚好董香香考完试放假了。许母本来想着香香已经去念书了,就不想再让她跟着一起为瓜子作坊操心了。 可董香香回家没两天,就看出来了。 许母表面上不显,实际上急得火上堂,嘴角都起水泡了。那马文梅还跑来跃武扬威的,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婶子,您看您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啥呀?您擅长炒瓜子就负责炒瓜子,我擅长卖瓜子就负责去倒腾,咱们分工合作,一起赚钱不是很好么?有些事情还真不是自不量力地到处碰壁,就能碰出来的。碰的个头破血流又有什么好?” 许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动气。 马文梅眯起眼睛,冷笑着说道。“婶子,我会等着您想明白过来的。不过,我这人可没什么耐心,万一我做了别的买卖,到时候,一只手可抓不过来,要进您的货加工费可要另谈了。” 说完,她就带着炒好的瓜子得意洋洋的走了。 董香香听了几耳朵,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站在后院里拍着被子,冷眼看着马文梅的背影,心中有点不屑地想着,这马文梅果然是个利益熏心的小人。这还怎么着呢,她就欺负到老许家头上了。 这县城里又不是她一个人说得算的,她就算再容不下别人,也得容下。 董香香下定决心要治马文梅。白天的时候,家里有人,她也不方便跟母亲说什么。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劝许母。 “妈,您也先别着急上火的。谁说咱们家瓜子只能交给马文梅卖的?小零食那条路咱们在县城走不通,难道还不能走别的销路么?” 许母听了她的话,一激动就从火炕上坐起来了。“香香,你跟妈说,你是不是又有主意了?”这时候,她也顾不得不让董香香插手的初衷了。 董香香看了母亲一眼,坐起身来,开口说道。 “妈,眼看就过春节了,家家户户都要买点心串亲戚,点心厂需要的原料可多了。这种时候,要是拿着咱们家炒的风味瓜子去点心厂试试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过年的时候,糖瓜粘,瓜子饼卖得还挺好的。我就想着咱家炒的瓜子作出的瓜子饼,一定特别好吃。” “瓜子饼?香香,你觉得真的可行么?”许母听了董香香的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行不行,还真不知道呢,不过咱们总可以试试吧?找销路不就是试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碰上机会了呢。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点心厂不行,咱们也可以试试别的呀?到了最后,实在不行,就往京城里去跑跑看看,说不定还有新的希望呢。” 董香香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出奇地平静。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丧失信心似的。在这样的注视下,许母的心底又生起了新的勇气。 “好,妈去试试看。”闺女都没对她这个妈丧失信心,她这个当妈的又沮丧个什么劲? 这一夜,母女俩敞开心扉,聊了不少的心里话。在董香香的鼓励下,许母很快就打起精神来。 第二天,她跟陈小英商量之后,就决定去点心厂试试了。董香香还特意作出了瓜子饼,给许母和陈小英带着。她本来也想跟着去城里跑的。可是,许母却只让她在家看着瓜子作坊。 进城以后,许母完全就是卯足了劲在跑点心厂这个销路。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这半年来,因为瓜子生意,她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了,胆子也变大了。更何况,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输给马文梅。 到了县城西边那家国营点心生产厂,没有介绍信,人家看门的根本就不让她进去。 当天,许母就回了小西庄,找许红旗想办法给开了介绍信。 可是,第二天,当她拿着大队开得介绍信,再去城西点心厂的时候,看门的看着她的介绍信就冷笑道。“抱歉,我们这个厂子只接受国营厂的来客,不接受私营和个人的来访,也不会跟你们谈什么合作的。” 这个时代国营厂就是老大,国营厂吃菜,私营厂连汤都喝不上。何况,许母经营的就是个小作坊,根本连厂子都算不上。 许母受到了看门人的奚落,一时间,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很难堪,就想回家去算了。可是,走出几步之后,摸着董香香用水壶给她装得米汤,用饭盒给她带的鸡蛋卷饼,她迈出去的脚就停在哪儿不动了。 今天早晨,她临出门的时候,董香香还笑着给她打气呢。她说:“妈,你肯定能行的。小时候,赶上荒年,您都没让我和我哥饿死,还把我们两个都顺顺利利地拉扯大了。您就是咱们小西庄最厉害的人了。没有什么是您做不到的。” 一时间,想起闺女的话,许母突然就怎么都不想放弃了。她总不能连厂长都没见到,就被看门人随意打发了吧?一个看门的,他能决定厂里的大事么? 而且,董香香之前也跟她讲过,这找销路三分靠运气,七分靠耐性。有时候,销路根本就是靠“赖”出来的。 许母在别的方面或许有所欠缺,可她这人最是能吃苦,最是不怕受罪的。 看门的不是不让她进去么,她干脆就在糕点厂门外等着了。她就想等到厂长出来,再想办法跟厂长聊瓜子的事。 一开始,看门人看着许母就心烦,可大冬天的,许母一个女人家,一等就是一整天。到后来,看门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忍不住给她到点热水什么的。甚至还好心地跟许母说。 “马厂长住在厂子后面的宿舍里,他平时不用出这个大门。就算他出门,也有人跟着,你都跟他说不上话。你等着也是白等,还不如回家去再想想办法呢。不让私营和个人进厂是厂子里的规定,大妹子我真不是故意难为你。” 许母捧着壶里的热水一脸感激地说道。“大哥,这些我都知道。我谢谢您给我的热水,可是,我还是要等下去。” 接连等了两天,许母都失望而归,没有任何收获。可是,每天晚上一回到家,董香香都会端上热饭热菜,打热水给她洗脚。 董香香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说的,居然从许红旗家借了件旧军大衣回来,还是从东北那边带回来的,特别暖和那种,直接给许母穿在棉衣外面了。 看着闺女这么贴心,许母心中就充满勇气,她一点都不想放弃。 许国梁看着母亲这么遭罪,本想说根本不用这么辛苦的,直接就把瓜子降价卖给马文梅就完了。不过是少赚点钱,何必这么受罪呢? 可是,看见董香香、许母、陈小英都跟打仗似的,不是出去跑销路,就是凑在一起开会想办法。许国梁到底没敢说什么风量话。不止如此,他还被董香香指使着,每天骑着自行车接送母亲去城里。 董香香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了,许国梁自然没有什么二话可说。不然,这种时候,母亲和妹妹能一起把他给活撕了。 许母不知道是董香香在背后推了许国梁一把,她只是觉得许国梁懂事了许多,有些大男人的担当了。 到了第三天,董香香真有急了,就想跟许母一起去跑城西糕点厂。 可是,许母死活都不同意。“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哪儿能这么冷的天在外面跑呀?妈现在是瓜子作坊的老板,这件事自然是要妈亲自去跑的。”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出发了。 董香香在院子外面,看着许国梁的自行车带着母亲一路远走。 她心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到现在,她不知道帮着母亲把瓜子买卖做大,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是有点心疼。母亲也会像这个时代的那些英勇无畏的民营企业家们一样,遭不少的罪,碰不少的壁,然后在逆境中慢慢成长起来。 大概是许母的执着给她带来了好运。 事实上,瓜子厂厂长的办公室位于办公楼三层,透过玻璃窗刚好就能看见大门口。马厂长工作之余就喜欢站在窗边放松放松。他已经接连几天看见许母来他们厂子了。马厂长已经猜到了许母或许是有所求,而看门人迫于规定不放她进来。 一开始,马厂长也没把许母这个农村妇女当一回事,他甚至觉得她很快就也会像别人那样,见不到他本人,受点打击就会转身离开了。 可许母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不但没离开,反而每天都会来,而且就站在大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顽固地等着他出厂,再跟他见上一面。 而且,从第二天开始,许母还弄了一件特别醒目的绿色军大衣。马厂长只要往窗边一走,就能看见那抹醒目的军绿。接连几天,马厂长终于看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马厂长特意走到门卫室,跟看门人聊了聊。 一打听,原来许母是想把她们炒得瓜子,买到他们厂里当糕点原料。这个想法实在有点异想天开,几乎都把马厂长给逗乐了。 他也没想到一个农村女人这么敢想,还这么敢干。 同时,他也不忍让许母这个女同事,再这样继续在寒风里苦等下去了。于是,就对看门人说,“等那位女同志再来,你就直接让她来我办公室找我谈吧。” 第18节 “好嘞!”看门人听到马厂长这么说,也忍不住为许母感到高兴。 许母得到这个好消息,马上就忍不住振奋起来。不管怎么说,她终于敲开城西糕点厂的大门了。这就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几天,许母在门外苦等的时候,早就把见了厂长要说的话,背得滚瓜乱熟了。所以,一进厂长办公室,双方自我介绍,寒暄之后,许母就拿出了董香香做的瓜子饼,摆在了马厂长的面前。 “马厂长,我们的瓜子是采用祖传的炒货秘方,精心炒制而成的,瓜子仁的味道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瓜子都要好吃得多。用我们的瓜子做出的瓜子饼味道非常特别。作为过年过节,探亲访友的礼品,再合适不过了。” 马厂长很耐心地听许母把话说完,才一脸歉意地说道: “这位许同志,说老实话,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和毅力。可是,我们糕点厂目前就只负责生产酥类点心,像桃酥,酥皮月饼之类。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厂的桃酥都卖得特别好。你要是不着急的话,等到我们厂子以后做饼类点心的时候,我倒是愿意考虑进你们的瓜子试试看。” “……”许母听了马厂长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出村子,做了这么多的尝试。只是谁又能想到,前九十九个关口,她都咬牙走过来了。最后,竟因为这样的理由失败了?这简直像是上天开了个玩笑。 一时间,许母心里堵得厉害,她脸色也有点发白。当然,她心里也知道这并不是谁的错?马厂长不会拿这种事情跟她开玩笑,他犯不着这样。可是,她就是难受得厉害。 马厂长见她状态不对,连忙起身用缸子给她倒了一杯热开水。 “同志,你先喝点水,好好休息一下吧?” 这时,许母已经缓过来了,她小心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才开口道:“不用了,我没事。马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这次实在太麻烦您了。” 她说着就站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一时间,马厂长突然有点同情这个女人,于是开口道: “等等,许秀兰同志,我知道大湾乡有家乡镇点心厂,他们是做饼类点心的。不然,你去他们大湾乡那里试试吧?乡镇厂的话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那里生产什么类型糕点也比较活分,只要你的瓜子饼足够好,能卖出去,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做呢?” 马厂长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写下了大湾乡点心厂的地址和厂长的名字。 “好,那实在太感谢您了,马厂长。”许母一脸感激地接过了那张纸。 “别这么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马厂长笑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许母就离开了马厂长的办公室。 直到走出城西点心厂,许母这才忍不住插着腿,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心底到底是喜是悲?只是在大喜大悲之后,她却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 刚好许国梁见母亲进了糕点厂,有点不放心。就没有提前回家,而是在附近等着看看情况。一见许母从糕点厂出来了,不大舒服的样子,许国梁连忙就跑过来,扶她。 “妈,您没事吧?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什么事,你妈好着呢!”许母站起来,不怎么在意地说。 那天,马厂长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那抹亮眼的军绿色,一直看了很久。 直到许母坐上了自行车离去,马厂长才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 他从没见过这么能拼,这么倔强的女人。 回家之后,在饭桌上,许母就把在城西糕点厂发生的事都跟董香香说了。 董香香听了她的话,不禁皱着眉头沉吟道:“喔,原来城西糕点厂是做桃酥的?” 许国梁也忍不住叹道:“咱们应该早点打听清楚,妈也就不用受这份子罪了。” 反倒是许母安慰他们。“香香,国梁,你们也别担心。妈再去跑跑那家大湾乡点心厂,说不定就把咱们瓜子都卖出去了呢?” “还去呀?”许国梁显然有点不高兴。 这时,董香香却突然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向许母。“妈,我倒是觉得城西点心厂,咱们还可以再去试试!” 那一瞬间,董香香眼神非常冷静,她看上去很有把握。 许国梁忍不住放下筷子,微微抱怨道。“香香,你在想什么呀?人家厂子是做桃酥的,你还不依不饶地非让妈去试?” 许母却摆手打断了许国梁的话,直接开口问董香香:“香香,你想让妈怎么试呢?” 一时间,母女俩固执地看着彼此,不知怎么的,相视一笑,气氛突然变得轻松很多。董香香这才开口道: “我外公不是留下一本做点心食谱么?里面记载了一个叫瓜子酥的点心,跟桃酥的制作方法差不多,就是把核桃换成了瓜子。妈,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再试一下瓜子酥呢?” 许母听了董香香的话,心中不禁一惊,她这小闺女还真是心思灵巧,还会举一反三呢。 “瓜子酥?咱们这边都没吃过,香香,你确定能行么?”许母开口问。 董香香点点头。“我之前也做过桃酥,您还说好吃来着。做瓜子酥,我至少有八成把握。” “那好,反正妈早就把老脸豁出去了。只要你觉得能行,妈就愿意再去马厂长那里试试。”许母沉声道。 董香香却说:“不过,妈,这次您得同意让我陪您一起去找马厂长谈。” “行,不过,就这么一次。”许母看着董香香,眼睛里染上了浓浓的笑意。 “好!”董香香看着母亲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坐在桌子对面的许国梁顿时觉得很无语,就这样,他再次被母女俩人排除在外了。 只不过,这一次许国梁并没有太过介意。他突然就觉得董香香脸上那种自信又活泼的笑容很亮眼。 一时间,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 第22章 酥饼 022 酥饼 第二天早晨, 董香香起了个大早, 洗完脸, 盘好头发, 点起火来,又清洁了一番, 这才开始动手制作瓜子酥。 昨天, 她就和母亲已经商量好了, 要带着自制的瓜子酥,去找城西糕点厂的马厂长谈。董香香一早就就把做瓜子酥的食材都准备好了。 这是最后一次去城西糕点厂了, 瓜子酥的好坏,直接关系着她们能不能成功? 许母因为心里有事,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又不想吵着董香香。所以, 董香香一起床,她也跟着起床收拾了一番。 等到董香香走到厨房里做点心的时候, 许母却不愿打扰她, 只是在远处看了看,然后随手找了一些活干。 上辈子,董香香是师傅手把手带出来的,学了很多年正统白案功夫。到最后,临出师的时候,师傅把一套吃饭的家伙就送给董香香了。可以说,每个真正意义的传统白案厨师,都是运用器物模具的高手。 可惜, 现在没有趁手的工具在,想做一些精巧细致的酥点是不行了。董香香干脆就决定做符合这个时代的那种朴素简单的酥类点心,完全就仿着糕点厂生产的桃酥来,然后在内中另藏乾坤,以味道取胜。这样反倒有些出奇制胜的效果。 而且这样的话,家里的几样简易工具和用砖砌起来的简易“烤箱”就足够了。 盘算好了之后,董香香搓了搓手,嘘了口热气,就开始按照自己的老习惯做糕点。 先用手工制作的简易打蛋器把适量的糖、盐、油、鸡蛋都搅拌均匀,再把准备好的面粉和瓜子仁放进去继续搅拌,待到搅拌的差不多的时候,再揉成面团。 这几套工序说起来很容易,实际上操作起来却相当费力。只不过,董香香早就习惯了,她沉下心思,并不会觉得乏味。 不论是上辈子,生活艰难困顿;还是回到16岁,一切从头再来;董香香骨子里对点心的那份喜爱从来没有改变过。 经过那么多风风雨雨,制作点心早已成了董香香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瓜子酥会失败。她甚至有一种自信,她的制作的点心足以打动任何人。 只不过,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得那么直白。就连上辈子那些绝活,也不能拿出来,不然一定会吓到母亲的。 很快,董香香就收敛心思,集中精力在自己的手上。 许国梁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也早早就起床了。他推开房门一走出来,顿时就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 借着蒙昧的天色,他就看见董香香站在只有半面墙遮挡的厨房里,挺直脊背,揉面团。天很冷,董香香却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她那双小手不断上下抚摸揉动着。此刻,她的表情很特别,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就像她正用心呵护着手里的那团东西。 许国梁是见过母亲做馒头的,根本就不用像董香香这么小心翼翼的。他有点心疼她,怕她冻着,于是下意识就想走过去,跟董香香说“你不用这样麻烦”。只是,他刚走两步,就被许母手脚眼快地拦了下来。 “别过去打搅你妹子,她正忙着呢。”许母沉声警告道。 “哦。”许国梁这才醒悟过来,这是在做昨天说得瓜子酥。 他皱着眉,干脆就跟母亲一起站在一旁,继续看董香香揉面团。 董香香做点心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她的动作很舒展,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许国梁看着她,心里慢慢变得平静下来。突然,许国梁看见董香香脸上划过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似乎半年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他竟不知道做糕点竟是这样一件神奇的事。一时间许国梁竟看董香香看痴了。 董香香可没心思理会别的事,她很快就把面团作出了一个个的小饼,还在上面撒上了自己炒出来的瓜子仁。 然后,擦了擦手,准备去点火开烤了。 许国梁才反应过来,一脸讨好地说道:“香香,哥去帮你劈柴吧?” “好,那谢谢哥了,不过得快点。”董香香一边说,一边低头检查烤箱。 听见妹子应了他,许国梁心中有点小得意,劈柴都快了许多。 又过了十多分钟,砖头砌的烤箱已经预热起来了。 董香香带着厚棉手套,把装满小圆饼的铁盘,小心地放进了烤箱里,又把烤箱盖好封住。 “原来这个炉子是这么用的?香香这个炉子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烤点心的?”许国梁问道。 “不是,我外公以前做过这样的炉子。”董香香盯着烤炉的火,有点心不在焉地说道。 许国梁还想再跟董香香贫两句,却被许母岔开了。“国梁,再去劈点柴来,今天难道不用吃早饭了?看着你妹做点心你就饱了是吧?” “喔,我这就去劈。”许国梁连忙应道,就又跑去劈柴了。 这时,董香香却回头说道。“妈,要不今天少做点早饭吧?等会有点心吃。” “还是算了吧,咱们不是要把点心带过去给马厂长吃么?” 许母没有同意,董香香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做早饭,一个看点心。 很快一大锅棒子面粥就做好了,昨天留下来的贴饼子,也上锅蒸熟了。董香香也带着手套,又把铁盘拿出来。 这时候,董香香做得那些小圆饼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金灿灿的小圆酥,看着就松软可口,上面还冒着热气。 许母和许国梁离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扑鼻的甜香味。 与此同时,许母已经把早饭和小菜端上桌了。 “这就是瓜子酥?”许国梁还在一脸惊奇地看着铁盘子。 其实,单从外形看去,这瓜子酥和桃酥真的差不多。只不过个头小了一圈,上面还镶嵌着几粒瓜子仁,多了几分讨喜可爱。 之前,许国梁也吃过董香香做得放凉的桃酥。他却从来没想过,刚出炉的酥饼居然是这么香甜诱人的。 只是站在一边闻闻,就让他感到饥肠辘辘,口齿间甚至分泌出很多口水。自从他长大后,已经很久没这么馋过什么吃得东西了。只是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好找妹妹要点心吃,只能干瞪眼看着。 第19节 好在董香香是个体贴的人,不用人催,就已经拿出白瓷盘子,装了六块儿瓜子酥,端到饭桌上来了。 许国梁看着这些可爱的小酥饼,眼睛都直了。 董香香不得不提醒他。“再放凉一些在吃,省得烫舌头。” “喔。”许国梁应着,眼睛仍是不离那酥。 许母却开口道:“总共也没几块,还是都带去给马厂长那边吧?” 看着董香香做得这些金灿灿的小圆饼,她真的觉得城西点心厂那边,又有希望了。 董香香却说:“做了16块儿呢,咱们用不着都带去。自家人总要先尝尝这饼好不好吃,到时候,才好跟马厂长说它的好处呀?” 许母一听董香香这话有理,自然也就同意了。 许国梁悬着那颗心,这才放进肚子里。 好不容易等到酥饼的温度差不多了,许国梁连忙抓起一块儿就塞到了嘴里。 许母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笑骂道:“国梁可真是的,这么大的人,还馋你妹做得饼?” “妈,你别说,这饼做得可真好吃。”许国梁含糊地说道。 董香香笑笑,也没说话,只是拿了一块儿饼递给了许母,许母叹了口气接了过去。 这时已经快过春节了,本应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时候。往年这时候,许母早就找人杀了家里的那两口猪,开始做杀猪菜,等过年了。 可今年倒好,被马文梅一闹,家里兵荒马乱的。马文梅那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们。许母哪有心思弄那些过年呀? 直到董香香做了这香喷喷的小圆饼,家里这才带了点“年”的味道。 许母看了看儿子闺女,忍不住有点心疼他们。 这些日子,也就是董香香一直在家里支应着,一小姑娘居然都敢杀兔子,还炖了兔肉,做了兔肉冻。不然,他们家这过得叫什么年呀? 许母心里有些感慨,拿起瓜子酥就咬了一口,顿时一股酥软香甜就在嘴里化开了,那种说不出的甜美,瞬间就勾起了许母往年过节时的那份记忆。 她又咬了第二口,觉得心中无比甜美满足。这饼有点太好吃了,真不是桃酥能比的。 她忍不住抬头一看,只见许国梁这个混小子也吃得一脸幸福满足。董香香拿着一块儿酥饼,坐在一旁看着她正在笑。 突然间,这些日子里,压在许母心头的沮丧不安突然就散去了。 到了现在,她就是不想认命,不想输给马文梅那个心思不正的女人。她还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把瓜子的事业做起来。 现在,她小闺女心思灵巧,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帮她;儿子呢,为人虽然迂腐呆板,却每天都任劳任怨地骑着自行车去接她送她。更别说陈小英这个志同道合的晚辈,放下家里的那摊子事,跟她一起奔波忙碌。 其实,这么一仔细,她受得那点罪也就没有什么了。 就冲着今天这香甜美味的瓜子饼,她们也能说服马厂长吧? 一时间,许母心里多了几分勇气和坚决。 她转头对董香香说:“香香,吃了这饼和早饭咱们娘俩就就早点出发吧?咱们今天再去找马厂长好好聊聊。” “好的,妈。”董香香脆生生地应道。 看着她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许母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她们今天会走运的。 吃完早饭,收拾好了,许国梁也跟着站了起来。 “妈,今天还是我送您和香香进城么?” 一辆自行车勉强带两个人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有一个人坐在车大梁上。这可不是董香香能接受得亲近,她自然是不愿意。 好在这时,许母开口道:“不用了,国梁,你在家好好歇歇吧。正赶上礼拜五,咱们村子有牛车会进城,我和香香今天就坐着牛车去了。唉,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妈跟香香也要学学骑自行车,不会骑车干什么事都不方便。” 听了母亲的话,许国梁整个人都懵了。母亲居然说要学骑自行车? 许国梁一直觉得母亲是古板、守旧而又强势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像个年轻人一样,随时准备尝试接受新鲜事物了? 在这一年里,母亲的变化太大了,甚至连一些旧时的习惯都改变了呢。 看着母亲和董香香说说笑笑,渐行渐远的背影。许国梁突然产生了一个惶恐的想法,她们都在拼命往前冲,他反而被留在原地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成了家里最没用的那一个。 董香香刚过十六岁,就敢一个人跑到五里沟甚至是城里卖瓜子了,他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读书。 好不容易董香香去念高中了,他原本以为他们会回到从前那样子。谁成想董香香念书念的想法也多了,都敢跟他打架了。现在家里出了事,董香香又站出来帮母亲出谋划策的。现在还亲自陪着母亲去谈了。 许国梁突然就觉得,董香香说话办事,句句都在点子上,事事都办得合大体。哪里像他还会犯一些招人反感的错误? 越想这些,他心里就越失落。总觉得董香香都快能代替他,给老许家顶门立户了。那要他这个许家的儿子还有什么用? 事已至此,他好像只能寄希望于明年能考上大学了。 不然在这样下去,他真不知道该以何种地位在家里继续呆下去了? 许母和董香香一路坐着牛车到了城里。下车后,又一路走到了城西点心厂。 因为已经算是认识马厂长了。所以,这次许母直接就拜托看门人帮忙去问问,马厂长有没有空?她还有些事情找马厂长再谈谈。当然,如果马厂长没时间的话,她们可以继续等。 看门人很快就进厂里帮忙通报了。 许母趁机拉了拉董香香的围巾,还帮她搓了搓手,问道:“香香,你冷了吧?如果等得时间长的话,你就绕过这条巷子到那家红星饭馆里坐坐,点点东西吃,喝点热开水。妈把你哥攒下的粮票给带来了,你别舍不得花。” 董香香连忙说:“妈,不用,我不冷,咱们就一起等吧。” “这孩子,跟你妈还犯倔。” 母女俩正说着,那位看门人很快就出来了。 “许秀兰同志,马厂长让你进去。还是昨天那间办公室。” “唉,麻烦你了,老哥。”许母连声道谢。 “不用了,你赶紧进去吧,这天还怪冷的。”看门人连忙说道。 “唉。”许母应道,很快就带着董香香进去了。 另一头,马厂长原本以为话都说清楚了,他们厂子不做瓜子饼。许秀兰同志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 哪里想得到,她居然又来了?而且只隔了一天。马厂长还是了解许秀兰同志的倔性的,同时也觉得她一个女人不容易。今天的天气又特别冷,马厂长不忍让她继续再等了,所以直接就让进来了。 许母带着董香香穿过厂区,直接就来到了三层的厂长办公室,马厂长站起来接她,还特意给她们倒了两杯热开水。 “许秀兰同志,我想昨天咱们都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有什么事想跟我说么?”马厂长问。 许母也觉得又来麻烦人家,挺不好意思的。不过都这时候了,也顾不上面子了。许母开口道: “马厂长,是这样的,您说您这里只做酥类点心不做饼。刚好,我闺女也会做一种酥类点心,我们就想拿过来给您尝尝看。您尝着又是好,我们再往下谈谈。如果您觉得不好,我以后也不会再来给您添麻烦了。” “好吧,既然你都带来了,就拿来给我尝尝吧。”马厂长倒是也不为难她。只是,他心里仍是认定双方并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第23章 再试 023再试 许母很快就从包裹里, 拿出了一个铝制饭盒。当她打开盒盖的时候, 坐在对面的马厂长, 顿时就闻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香甜味。 马厂长家是在京城里面住的, 他也吃过不少的糕点。只是说句坦白的话,他真没见过这么香的酥类点心。 不得不说, 许母带来的这些小圆酥, 一下就引起了他的好奇。 他用指尖小心地拿起了一块儿, 细细地打量着。这酥饼从外观上看,并没什么特别的, 跟他们厂里做得那些桃酥非常像,只不过颜色浅了点,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瓜子仁。可它怎么这么香呢? 他干脆把那块酥饼托在掌心上颠了颠,个头小了, 重量也轻了。看上去明明就很普通,却给人一种内里有料的感觉。他注意到这些小圆饼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齐整, 里面有一些棱棱角角的料从面里透了出来, 仔细一看,是瓜子? 他终于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儿酥饼下来,果然看见一粒粒的瓜子仁和在面里了。 这些都是最简单的工艺,他们厂的确可以做这个饼。只是闻着香,也不知道尝起来怎么样呢?马厂长干脆把酥饼塞进嘴里。 那看似和桃酥很像的小饼一送到嘴里,马厂长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饼实在太好吃了。跟他们厂里生产的那些桃酥,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桃酥,桃酥, 顾名思义就是用核桃作料,烤制出的酥饼。每个地方的桃酥制法都不太一样。只不过桃酥有个弊端,如果处理得不得当的话,很容易就会带上核桃那种苦味。 更直白点说,由于物资的限制,马厂长他们厂里的核桃酥实际上也有点苦。可是,这并不妨碍厂里桃酥的热销。 有的地方桃酥像砖头一样硬,照样被人买回家去吃。 只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谁不想吃点好吃的点心呢? 而且核桃什么价格?瓜子又是什么价格? 霎那间,作为经营者的马厂长立马就意识到了这块儿酥饼的价值。 “这饼真是你们自家做的?”他看向许母沉声问道。 许母点点头。“的确就是我闺女今天早上刚做出来的,这不是直接就拿过来给您尝尝么?” 听了她的话,马厂长这才注意到,从进门后就老老实实坐着,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小姑娘。那姑娘身上几乎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那种活泼和躁动。 她显得很沉稳,而且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一时间,马厂长还真不能把她当个孩子看了。他一脸郑重地开口问道。 “姑娘,这饼叫什么?” “瓜子酥,不过我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幸福饼。”董香香说着就抬起眼睛看向马厂长。 她的态度大方又从容,完全没有乡下孩子那种忸怩。她虽然也尊重马厂长,可并不惧怕他。就好像他们之间是平等的。 马厂长突然就忍不住有点欣赏这小姑娘了。看来,许秀兰同志还真是挺会教养孩子的。 “那瓜子酥的制作工艺复杂么?”马厂长又问。 “不复杂,除了瓜子仁这种配料替换桃酥以外,这个饼跟桃酥的制作方法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董香香说。 “这样呀,那这个瓜子也是你家祖传秘方炒出来的?”马厂长忍不住问。 “桃酥原本是宫廷点心,皇宫里的桃酥是要做成核桃形状的。清朝灭亡之后,白案御厨的手艺慢慢流传到民间。民间的厨师又加以改进,就形成各种风味的桃酥。我做的这个瓜子酥也是这么演变过来的。不管是核桃也好,瓜子也好,不同的点心师制作的方法也都不一样。 我家炒瓜子的手法,实际上,就是源自于白案厨师处理瓜子的办法,也可以算是点心食材的初步加工。这样炒出来的瓜子不但可以当零食吃,而且,用这种瓜子做出来的点心,闻起来很香,入口又很脆。” 董香香简单地给马厂长介绍了自家瓜子秘方的来历。她说得有点太专业了,马厂长由不得就高看她了几分。 第20节 “这么说你也是白案厨师?” “我……还算不上呢,暂时就学会了一点皮毛。”董香香谦虚地笑道。 “会这些小皮毛也算是本事了。”马厂长说完,又看向许母,笑着问。“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很骄傲吧?” 许母也笑道:“我是走运,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善事,这辈子才能养个这么好的女儿。” 一时间,两人又聊了几句题外话,双方关系很快就变得比较融洽了。 这时候,马厂长几乎已经可以断定,这瓜子酥就是董香香亲手做出来的。只不过作为一个国营厂的经营者,他并不想轻易就做出什么承诺。 董香香也看出马厂长动心了,不然他也不会跟许母聊家常。她抬头看了许母一眼,许母是个性子很直白的人,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三言两语就被马厂长带开了。 因为没有真正接触过,董香香也不知道马厂长为人怎么样。她生怕母亲会吃亏,于是干脆就笑着对马厂长说道: “马厂长,我们家就专门做瓜子的。如果您这厂子里肯从我们家进瓜子的话,我愿意把家传的瓜子酥配方送给您。” 马厂长本来想跟许秀兰同志多聊几句呢,乍一听董香香这话,就是一惊。 这孩子说话到底靠不靠谱呀?她真的能做得了主把配方送给他么? 要知道一旦有了点心配方,知道材料配比,他们厂里就可以直接生产这种瓜子酥取代桃酥了? 马厂长心中不太确定,就忍不住抬头看向许母。许母却点头笑道:“这配方本来就是我闺女的,这件事她做主。” 听了她的话,马厂长心中到底还有几分犹豫。 这时就听董香香继续说道。 “除了配方之外,将来您厂里生产出来的瓜子酥味道不到位,我也可以负责帮您修改配方。至少对瓜子酥这类的点心,我还是有一定心得的。只要您肯一直用我们家的瓜子,在瓜子酥的味道方面,我就给您负责到底了。我想往下了说在昌平县城里,往大了说整个京城,甚至全国,也未必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酥类点心吧?咱们城西糕点厂如果做了,那就是全国独一份,根本就不愁卖不出去。” 董香香做了大半辈子白案师傅,说她已经达到了特级水准也不为过,只不过她没有去考过厨师资格而已。 重生之后,她并没有在许母面前,掩饰过这方面的才华。所以,这时候,她才敢锋芒毕露,在马厂长面前做出这种近乎狂妄的保证来。同时,她也相信,母亲一定会很默契地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的。 马厂长听了她这番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董香香一番。 只是董香香长得实在太显小了,那张脸也太孩子气了,就算她身上带着几分从容和自信。就好像她在酥类点心方面就是权威似的。 可是,马厂长还是很难相信董香香。如果是性格坚毅的许秀兰同志这么跟他说的话,马厂长几乎都可以立刻答应下来。毕竟做出全国独一份最好吃的酥类点心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而且,现在国营厂都是靠上面分配任务的,上面让他们做多少桃酥就做多少桃酥。现在是赶上春节这个旺季了,所以工人每天都在加班加点地生产。 但过一段时间,他们的厂子的生产量很快就会降下来。特别是到了淡季的时候,工人们几乎不开工的,每天都在车间里懒洋洋地打瞌睡,打牌,甚至织毛衣。反正每个月都发那么多死工资,工人对工作也没有什么积极性。 可是作为一个有野心,想闯出一番事业的厂长,马国文自从半年前调到城西糕点厂之后,就一直励精图治,想把厂子的效益给带动起来。 可惜,一来他手下没人才,二来他对点心缺乏了解。厂里的工人又都是大爷,根本就不肯听他这个厂长的话。所以,马国文几过月来虽然弹精竭虑,仍是没有想出什么太好的办法来,反而多了一种蛟龙被困浅水滩的无力感。 许母和董香香这次到来,对于马厂长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大机遇。 马国文是真的动心了。只是他就是信不过董香香这个年龄。此事事关重大,他又怎么能轻信一个小女孩呢? 许母心里也觉得,董香香说得话者实在太大了,会让马厂长觉得她在吃牛。她想帮女儿说两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 董香香也意识到了,她不小心就忘了自己脸嫩了。由于对自己的点心实在太自信了,所以,一时疏忽就把上辈子的大师傅的底气拿出来了。 此时,马厂长面上并没有显出来,他摸了摸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董香香抬头看向他。事到如今,她已经不能放低姿态了,也就只能继续强势下去了。董香香抿了一下薄唇,沉声说道。“马厂长,我愿意当着您的面,做甜口、咸口两种口味的瓜子酥,给您试吃。” 马厂长听了她的话,那双眼睛瞬间就变得尖锐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敲了下桌子,开口道: “好,只要你当场做出让我们师傅满意的瓜子酥,我就同意跟你们合作。以后,不管是不是瓜子酥也好,其他点心也好,我们城西糕点厂只要需要的瓜子原料都找你们进货。” “好。”董香香也点头同意了。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因为此事牵连很大,所以,马厂长干脆就叫上厂里德高望重的鲁师傅,带着许母和董香香直接就到厂里的小食堂去了。 由于不到饭点,鲁师傅就让食堂里的人先腾了地方出来。 面粉鸡蛋白糖之类的食材,食堂里都是现成的。董香香早就提前准备了一些剥好的瓜子仁的。所以,走进食堂里,董香香洗干净手,做好准备,就开始和面。 马厂长和那位鲁师傅就站在大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她。 许母实在有点紧张,她也没想到董香香胆子这么大,居然真敢这么和马厂长谈。 她又哪里知道,如果董香香不把话说死,不在马厂长面前露出一手真本事,本他们压住。马厂长还真未必会轻易答应她们。 马厂长也不懂白案厨师的手段,他只是觉得董香香这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有点太过厉害了。像能做全国最好的酥饼这种话,普通的孩子跟随便说出口么?董香香倒好,不仅说了,还要亲自动手做给他吃呢? 一时间,马厂长还真抱着几分期待。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三人之中也就那位鲁师傅,一眼就看出董香香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旧时的传统白案厨师除了那些基础工以外,需要被大师傅手把手的带上六年才能真正出师,再去另立门户,被别人尊称一声“师傅”。现在这个时代,人们都过得比较粗糙,吃饱饭就已经不错了,已经没有人再去追求那种精致美观的传统点心了。 鲁师傅看见董香香做点心的那些手法,却再次想起师傅带他的时候了。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很多东西掌握得并不纯熟,甚至像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但是她绝对是学过一些制作点心的真本事的。 想到这里,鲁师傅就冲着马厂长点了点头。马厂长很快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头发都花白了的鲁师傅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问董香香。 “小姑娘,您这手白案功夫是跟谁学得?” 董香香也没抬头,就随口说道:“没人教,只是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跟外公母亲一起做过点心了。好多东西我都有一些印象。 半年前,我们家里富裕些,我妈就希望我把外公和母亲的手艺捡起来,我这才开始自己摸索着做点心的。” 董香香说完这句话,马厂长就下意识地看了许秀兰同志一眼。如果不是董香香亲口说出来,他还真以为董香香就是许同志的亲女儿呢。 那么疼爱,那么照顾,原来是收养的孩子? 一时间,马厂长只觉得心里有一团雾,他是越来越不了解女人了,特别是许秀兰同志。 只听鲁师傅又继续问:“这么说没人教你?那可真是不得了。这样下去,你在制作点心方面,前途不可限量。姑娘,我能不能问上一句,你外公姓什么呀?” “我外公姓董。”董香香说。鲁师傅哪里知道,董香香早就出师了,只是怕母亲起疑,做点心时一直留着力呢? 鲁师傅笑道:“噢,难道是曾经在贵香楼掌过白案的那位董师傅?唉,我也听说董师傅后来辞工回老家了。只是,没想到我都快六十了,竟有缘见到他的后人。”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很多有真本事的人都消失了。当时,人们觉得这些老手艺可能并不重要。直到很多年之后,大家才会发现那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作为一位传统白案厨师,鲁师傅只希望董香香这个董家后人,真能传承她外祖父的手艺。不然,那种精湛的白案功夫要是失传了,实在太可惜了。 说话的功夫,董香香已经把咸甜两种口味的瓜子酥都做好了。 鲁师傅让徒弟把做好的两盘瓜子酥,拿到厂里去烤了。徒弟走了之后,鲁师傅就忍不住拉着董香香继续聊点心的话题。 鲁师傅一脸惭愧地说:“我年轻时候吃不了苦,就跟师傅学了点皮毛。哪里想得到,几十年后,我就成了厂里的大师傅了呢?这都是缘分呀?” 董香香开口劝道:“您这些年实践出来的真本事,并不比大师傅差在哪儿。您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傅。” 其实她有点想跟鲁师傅打听外公的事。只是当着母亲的面,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鲁师傅聊天。却又因为她在点心方面的造诣,意外地得了鲁师傅的青眼。 另一边,等着也是等着,马厂长干脆也跟许秀兰同志聊了起来。 一个工人家庭出身,受过培养,有自己为人处世原则的厂长;一个农民出身,苦了半辈子,却保有乐观善良的农村妇女;两人聊起天来,却意外地投脾气。 不知怎么地,说着说着,就聊起养孩子的话题了。 马厂长忍不住叹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太不容易了。”而且,还有一个孩子是收养的。 越是了解许秀兰同志,马厂长就欣赏她的为人。 许母却笑道:“也没有那么难,两孩子都很听话,日子说过就过去了,一转眼两个孩子就都长大了。” 马厂长看着她笑得那么爽朗,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鲁师傅的徒弟就把烤好的点心端过来了。 马厂长和鲁师傅分别试吃了甜、咸两种口味的瓜子酥。两人看着彼此,都点了点头。 马厂长对董香香做得瓜子酥很满意。鲁师傅看过董香香的制作过程,断定他们厂可以生产瓜子酥,完全没有问题。 就这样,马厂长爽快地答应跟许秀兰同志合作,以后城西点心厂就订许家炒的瓜子了。 在双方握手的那一刻,许母那颗悬着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第24章 后续 024 后续 马厂长和许母很快就签订了合同, 董香香也把做瓜子酥的工艺写给鲁师傅, 又跟他讨论了一番。 这件事眼看就要谈成了, 马厂长看了跟鲁师傅相谈甚欢的董香香一眼, 转头对许母说道: “许秀兰同志,不知道你女儿小董愿不愿意来我们厂里工作。如果小董她愿意过来的话, 我可以给她安排个正式工的名额。到时候, 她也可以和鲁师傅一起学习制作糕点的工艺。” 马厂长是真的很欣赏董香香这么个小丫头, 不然也不会给出这么好的条件。 要知道,来城里来当工人, 就是很多村里年轻人的梦想。 许母听了他的话,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反而有点为难地看着他。“马厂长,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实在是我闺女过了年才17岁, 她正在沙滩中学念高中呢,我就想先让她念两年书。所以, 实在不方便过来您厂里。” 董香香也接口道:“虽然, 我平时在学校念书,不过休息的时间,可以来您厂里。如果到时候您厂里的瓜子饼如果需要改配方,我会尽快帮忙调整的。倘若鲁师傅不嫌弃的话,我还愿意跟师傅学点本事呢。” “我当然不嫌弃了,丫头,不单是在厂里,以后你也可以去我家里。”鲁师傅一脸笑意地看着董香香, 显然非常喜欢她。 马厂长见许家母女一唱一和的,竟都没对他提供的这个工作机会动心,倒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对母女都很通透。于是,笑着对董香香说: “好呀,小董,那随时欢迎你们来我们厂里。” 就这样马厂长又跟许母约定,过了春节,等做好准备,就从许母那里进瓜子。 双方都说好了,许母这才提出告辞。这一次,马厂长是亲自送许家母女到糕点厂门外的。双方又忍不住客套一番。 那位看门人一脸吃惊地看着许母。他还真没想到,他们厂子来来去去那么多人都谈不下来,许母这个乡下女人竟谈下来了?看来还真是有志者事竟成。话说回来,单单是许母的那份毅力就值得旁人钦佩。 走出城西糕点厂,许母突然就觉得身上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两个月来,马文梅就像一块儿黑云死死地压在她的头顶上,遮住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只觉得完全没有指望了。 可这一刻,包裹里装着那一直合同。那块儿黑云却变成了雨雪,在她身边轻飘飘地落下来。 有了城西糕点厂这个大户,以后她再也不用怕马文梅了。大不了,他们家就不做零食瓜子了,就专门给点心供原料。香香不是也说了么,他们家这个瓜子方子,本来就是白案厨师处理瓜子的老法子。 许母暗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越想越觉得爽快。 第22节 虽然,这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飘着肉香。可许国梁却断定,他们家里做得年夜饭一定是最好的。 家里的每个成员都累得腰酸背疼得,年夜饭总算是做得差不多了。 许母还特意带上董香香,提了一些自制的半成品肉菜到城里去探亲访友。 往年的时候,许家太穷, 大姨家厚道,顾念亲戚情分,总是接济他们。 董香香每次跟母亲来大姨家串门,大姨都会想办法卖点肉,给他们包一顿香喷喷的饺子吃。临走的时候,还会送一些旧衣服给他们。 今年许母手头宽裕了,特意带了一些上好的肉菜,给自己姐姐送来。董香香也亲手动手做了小点心提过来了。 大姨家的小孙子拿起董香香做得南瓜小包子就吃,咬一口居然是豆沙陷的。 孩子妈看见了,就夸道:“香香这手可真巧,这点心外面都没有卖的。” 许母就笑着说:“这丫头自己在院子里搭了个灶,烤出的饼可好吃了。” 大姨也笑了。“要我说,你是越来越有福气了。” 等到把许母带来的那些礼物收好,大姨这才拉着许母去一边坐了。她忍不住拍着许母的手说。 “能带这些好东西来,可见,你们家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许母笑道:“这不是在村子里倒腾瓜子么,总能赚到一些辛苦钱的。” 大姨又抬头看了看,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的董香香,又对许母说:“现在好了。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都拉扯长大了。这么多年,你总算是熬出头了。” 许母却说:“这么多年,多亏了大姐你一直在帮我们,不然我还真未必坚持得下来。” “你这说得哪里的话,我又能帮你什么?是秀兰你自己能干。当初我是劝你改嫁的,偏偏你这人性子倔,非要自己撑起来。唉,咱们还是别说这些败兴的话了。对了,国梁不是考大学了么?他的成绩怎么样呀?”大姨转开话题又问。 “成绩还没出来呢。不过,他自己说应该还行。” “那就没问题了,国梁那孩子打小就会读书。对了,如果国梁考上了,咱可一定让他去读。念了大学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以后就留在京城里了。”大姨劝道。 许母点点头。“我知道,反正现在家里富裕了。两孩子要念书,我都供着。” 大姨也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就好了,以后,你养的孩子会有大出息的。” 老姐妹俩又聊了一些家常,许母带着董香香就告辞了。 大姨本想留她们在家里,再吃一顿包饺子的。可许母却说,还要去别人家看看。于是,大姨也不好多做挽留了。 离开了大姨家,许母带着董香香就到城西点心厂来了。 因为是个周末,点心厂是不开工的。许母特意找看门人打听了地址,就绕路带着董香香来马厂长家了。 不管是瓜子酥这事,还是大湾乡点心厂那事,都是马厂长帮了她们一把。 许母这人懂得感恩。这年头也不讲究什么送礼之类的。只是正赶上春节,走亲戚串门送点东西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母干脆就拿着自家做得土猪菜,想送给马厂长尝尝,表达一下谢意。 她们来的时候,马厂长还真在家。 一见是许家母女,马厂长还有些诧异。他连忙打开门让她们进来。 不得不说的是,瓜子酥是一件双赢的事,已经让马厂长逐渐掌握了厂里的主动权。所以,他还是很重视许家母女的。 反倒是许母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这都快过节了,马厂长家还是冷锅冷灶的,还有点乱糟糟的。 马厂长一脸歉意地抓抓头。“抱歉呀,我这两天实在太忙了,也没空收拾。这样吧,您们先坐一下,我去烧点水来?” 许母连忙说道:“马厂长,您还是别忙了。我们马上就走。其实,今天我们过来是特意为了感谢您的。您给我们介绍的大湾乡点心厂已经谈成了。他们经理已经决定跟我们订瓜子,做瓜子饼了。” “是么?这可太好了。许秀兰同志很会谈生意。”马厂长笑道。 许母连忙摆了摆手说:“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要不是您跟我们地址,我们都不知道大湾乡点心厂。” “许秀兰同志,你就是太客气了。要我说,是你们瓜子炒得好,人家才会给你们机会的。说实话,我还真没见别人这么谈生意呢。”马厂长说着就笑了。他笑得时候,眼睛边上还带着两条深深的笑纹。看得出来,这人的性格很好。 马厂长这人有能力,有魄力,又是实打实地为全厂工人谋利益。同时,他眼界也宽,能容得下别人。不然,也不会跟许母合作。 “是这样的,我们村里讲究过节杀猪过年。我就想着让您也尝尝我们农家的土猪肉。”许母说着,就把篮子打开给马厂长看。 “马秀兰同志,你这可太客气了。我也没帮你什么忙,值不得你这礼。”马厂长连忙摆手,就想推辞。可是,看着许秀兰同志那双诚恳的眼睛,他的拒绝就显得有点无力。 董香香也在一旁帮腔。“自己家养的猪自己家卤的肉,根本不用花钱买。马厂长,您就收下吧。” 许母也劝道。“是呀,马厂长,就是点吃食,我们自己动手做的。” 最后,马厂长到底同意,让她们把那筐子土猪肉留下了。 双方又客气了两句,许母就带着董香香起身告辞了。 她们走后,马厂长打开篮子一看。的确是农家自制的土猪肉,只是做得好像有点太精致了? 那用草绳绑的方方正正的肉,好像应该叫东坡肉吧?那烧成红皮,泛着油光的猪脚,完全像是饭店里大师傅的手艺。还有那一看就困得很紧实的农家灌肠,以及那一大片卤猪肝。 这许秀兰同志做饭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没想到她不止在工作上敢拼敢闯,有股韧劲;还这么会过日子。 自从马厂长老婆去世之后,他孤家寡人一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年的想法了。 可是看着篮子里这些猪肉菜,他突然又开始想吃年夜饭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小西庄里,炮竹响翻天。 许母带着两个孩子围在一起,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年夜饭。许国梁吃得满嘴油,干脆就不用筷子了,直接下手抓着排骨啃。 许母看着他笑道:“你慢点吃,也没人跟你抢。今天,咱们家肉管够。” 她再看向董香香,董香香正拿着筷子夹着一片米粉肉,斯斯文文地就着米饭吃着。 许母就忍不住想,她这小闺女和蠢儿子还真是各方面都不太一样。 这半年来,许母做瓜子买卖,见识的人和事多了。自然也就发觉两个孩子其实不太合适。 只是,许国梁现在正是对董香香上心的时候,董香香那边又还小呢,不定性。许母也不好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就说出来。 她只希望,明年儿子能考上大学。到京城去,好好见见世面,开开眼。到时候,很多事情他也就慢慢明白了。 许母正暗自思量着,董香香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片米粉肉。 “妈,这个肉可好吃了。您别光看着我跟我哥吃,您也下筷子嘛。” “好,妈也跟你们一起吃。”许母笑着端起了碗。 听着屋外震天的炮竹响,她只觉得今年这节过得很美。 大概明年也会越来越好吧? 年初一的早晨,许母给许国梁和董香香一人发了一个大红包。 许国梁原本还想推拒一番,跟母亲说,他已经长大了,不要压岁钱了。只不过,他冷不丁抬眼一看。董香香那边已经高高兴兴地接过红包,满脸笑意地凑在母亲身边,道谢了。 “谢谢妈,明年我一定会红红火火的。” “是呦,我闺女明年就是小红人。”许母笑着扭了扭小闺女的鼻子。 许国梁站在一边,拿着红包有点发傻。那些会惹母亲生气的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另一边,许红旗已经听陈小英说了,许母的瓜子作坊已经找到新销路了。仓库里的那些瓜子已经不用愁了。 所以,正月里,许母提着东西来看许老爷子的时候,许红旗的脸上也带出了几分喜色。 “你来了,秀兰,进屋坐下聊吧。”他猜到许母定是有话要说,所以,直接就把她让到了老爷子的屋里去了。 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许母已经不用董香香在旁边帮她说话了。她自己就可以单独找许红旗许老爷子谈正事了。 进屋以后,喝了一口茶,许母就直接跟许红旗重新提起,想在队里办瓜子加工厂的事。 许红旗听了她这话,半响没有吭声。许老爷子坐在炕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他那个烟袋锅子,一副不管事的样子。 虽然,许红旗也知道许母已经跟两个厂子签下瓜子加工合同了,其中还有一个是国营厂。可许红旗心里还是隐隐觉得,现在就在队里办瓜子加工厂的话,实在有点太冒险了。 许母现在也明白了,很多事情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而且,还不能盲目争取,要沉得住气,找到最佳时机在开口,才能说服对方。所以,她不急不慌地喝着茶碗里的茶,似乎并不想在继续说什么了,反而很有耐心地等着许红旗先开口。 许红旗也没想到,这才半年的功夫,许母竟然变得这么能沉得住气了。现在居然不吃他这一套了。 没办法,许红旗叹了口气,就把他装腔作势的那一套给收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老爷子一眼,才开口说道。 “秀兰,在队里办加工厂这事实在急不得。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起来的。咱们跟乡里打报告,乡里批不批还两说着。咱队里也是人多嘴杂的,意见多了去了。那些人性子又野,指不定打成什么样呢。 依我看,不如这样吧,你这个瓜子作坊做起来,如果忙不过来,可以找咱们村里的人帮忙。” “这么说,还是我和小英两个人自己单干?”许母皱着眉头问。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俩这也是为咱们村谋利呀。咱们都是自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来,能抗得事我都帮你们抗下。我横是不能让你们吃亏吧?”许红旗沉声说。 他这是好话说了一大堆,实际上的支持一点都没有。 听了他这般推脱,许母倒也没生气,她只是抬头看向许红旗。 “那过年开春,咱们地里种啥呀?多分点地,种上葵花不为过吧?我这人是不会让乡亲们吃亏的,大家也是知道的。” “这是自然,去年你以三毛五的价格把咱们队上的瓜子都收了。等开春,大家自然愿意在自留地里继续种葵花。”许红旗笑着说道。 许母微微皱着眉头,有点不耐地看向他。 “那到时候,瓜子不够用的话,我就三毛五一斤,甚至四毛一斤去别的队里收。到时候,周围的庄子都在自留地里种上葵花,我就未必需要咱们队上帮忙了。 那我就直接去找马厂长谈,挂靠在城西糕点厂下面,成立一个他们下属的私营瓜子加工厂。那时候,可就未必用咱们队上的地方,咱们队上的人了。我在城里办厂,运货还方便呢。” 这个主意是董香香给她出的。董香香那意思是最好两边都挂着,才能更稳妥。 “这……”许红旗听了许母的话就是一惊。他哪里想到才半年的功夫,许秀兰居然变得这么厉害了,她还知道挂靠到国营厂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许红旗也不能继续摆队长的谱了。不然这件事真就黄了,到他嘴边的鸭子也就飞了。 “秀兰呀,你别激动。咱们都是自家人,我当然愿意支持你办厂了。不如这样吧,春耕的时候,咱们队上再宣传一下自留地种葵花的事。另外,咱们先再崩崩,等城西糕点厂真的把瓜子饼做起来,成为咱们稳定销路之后,咱们再想办法办瓜子加工厂。不然,那边瓜子饼做不起来,咱们办了厂,炒得瓜子卖不出去,咱们还不亏死。” 这次,许母也跟他似的,只顾着低头喝茶,半响都没有言语。反倒是许红旗被她急得够呛,却又不能逼她。 就这样,一杯茶下肚,许母才终于开口道。 “好,看在自家人的份上,我就耐着心思再等等。不过,最晚到年底,咱们队要是再没动静,那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你放心,到年底,咱们队的瓜子厂早就办起来了。”许红旗笑着说道。 两人又具体商量了一下,许母这才起身回家。许红旗也跟着她站起来,殷勤地送她到院里。 第23节 回家后,许母就把这件事跟董香香说了。“你大爷这人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董香香却安慰她。“这样也好。妈和小英姐既然能找到第一个销路,肯定能找到更多销路。以后销路越来越多,咱赚钱也就越多,自然能打动庄里的人。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支持咱们办厂,咱们做起事来也会容易些。” “这么说倒也没错。香香,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妈。妈以前是不敢跟你大爷这么讲话的。 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不怕了。我居然都敢威胁你大爷了。他又是敢不同意,我真的敢去找马厂长谈。细想想,我这样的人,连书本都没正式念过,现在居然到了这种程度了。” 董香香笑道:“那是,我妈变得越来越厉害的。” “这小丫头嘴越来越甜了,就知道捧着你妈说话。”许母笑骂道。 “我妈本来就好。” 说着,母女俩就笑作一团。不管怎么说,这次许母是谈下来了。 第26章 波澜 026 波澜 春节就在欢声笑语中走过去了。 董香香穿着新衣服, 笑眯眯地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新的一年最让她开心的是, 她居然长高了。 上辈子, 她身高一直维持在1米58。新学期, 到了学校一量,居然已经变成1米60了。虽然只有2cm, 却让董香香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 为了身体好, 继续长高, 董香香现在每天早晨都会早起,到操场上小跑一圈。 一起吃早饭的时候, 王秋华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她。“香香,你好像有点变得呢?” “有么?”董香香抬起头问。 王秋华想了想。“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你好像活泼了不少。” 董香香无语地看着她。“我以为你终于发现我高了2cm呢。没想到你居然跟我说这个,喂, 我本来就很年轻吧?” “你居然长高了?” 身高体壮,干农活是把好劳力的王秋华, 忍不住看了看董香香的头顶。 “收起你那鄙视的小眼神, 不然马上跟你翻脸。”董香香绷着脸警告道。 王秋华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一下就笑喷了。“果然是变活泼了,都知道跟我翻脸了。香香,你知道么,你以前总是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宿舍里的孩子们聊天,你也不说话,顶多是跟着别人笑笑。那时候, 给人的感觉还真挺像小老太太的。” 董香香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是么?我天生老成呗。” 王秋华一说,董香香才想起来。她本就是一个小老太太。只不过,现在家里事事顺心,日子过得很美满,再加上母亲很宠她,她好像真的变年轻了。 坐在对面的王秋华看着她这样,忍不住嘲笑道:“你又来了,你刚才那个表情至少老了10岁。董香香,你会变脸吧?” “那这样呢。”董香香说着就拉下脸皮,垂着眼睛看着她。 “至少得有五十开外了。你这丫头居然这么会开玩笑。”王秋华说着就大笑起来。 董香香看着她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笑起来,那双杏眼就眯起来了,很像一脸满足的小狐狸。 跟董香香相比,许国梁就不是那么顺心了。 这个寒假里,许国梁经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他送母亲进城找销路,偶然间,旁观了母亲站在点心厂门外苦等。那一刻,许国梁整个人都受到了拷问,做人需要怎么辛苦,这么拼命么?为什么就不能把瓜子卖给马文梅?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把瓜子当作一个事业来做的。将来,还要开办瓜子加工厂的。所以,她们才跟马文梅斗得那么厉害。 放眼小西庄的老少爷们,所有能干的都加起来,谁又敢想自己去开办个厂子,跑买卖呢? 可他那个没有念过多少书,在田间劳作了半辈子的母亲,却敢想也敢做。 许国梁震惊的同时,也钦佩母亲这份的胆量和勇气。同时,他也觉得很心虚。 过年时,母亲给他一个压岁红包,里面竟然放着整整一百块钱。都快顶他半年的工资了。许国梁拿着10块钱的大票,突然就觉得很茫然。 让他更难受的是,香香比他还小,还在念高中,却比他能干太多了。外人可能还不知道,许国梁却知道,是香香帮母亲说服的马厂长。 那天,许母从城西糕点厂回来,心里实在是高兴。就把马厂长想请香香去点心厂当正式工的事,跟许国梁说了。 许国梁虽然在离城里很近的小学当老师。可是,实际上,他身份上其实只是个乡村教师。 农村的孩子想进城里工作,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董香香竟然跟马厂长谈了一次,就得到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 许国梁听了母亲的话,第一个念头就是让董香香赶紧退学算了,去点心厂工作才是正经事。 可母亲却说,她已经拒绝马厂长了。 “为什么?”许国梁忍不住问。 许母底气十足地说:“香香,还要上学呢。她刚多大,正是多学点本事的时候。哪里能送她去上班呀?咱们家又不缺她那份工钱。” 许国梁顿时觉得很无语,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没法跟上母亲的那些想法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春节的时候,母亲跟亲友聊天,随口就说,将来家里还要供香香去念大学呢。 “至于国梁和香香两人的事,等他们长大再说吧。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自由恋爱,不兴包办婚姻了,咱们做老辈的着什么急呀?” 许国梁不小心听了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照母亲的意思,他和香香的婚事未必做得了数?那这些日子,他这么殷勤讨好董香香,到底又算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许国梁心情一直都不见好。一来,他怨董香香心里没他,也不知早点同他表明心意。二来,他又怨母亲被外面那起子人都给带坏了,竟然说什么自由恋爱? 可惜,大正月里,许母和董香香也在忙和这商量建厂子的事,一天到晚嘀嘀咕咕的,也没空搭理他。 到了临开学的时候,许母到底是舍不得儿子,就想跟许国梁好好谈谈。 “国梁,你呀,有时候妈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很多事情你都特别死性,特别较真,一点都不知变通。你还知识青年呢?”许母说着就撇了蠢儿子一眼,她是真心想教他一些事理。 可惜,许国梁跟董香香不一样,董香香喜欢听她说为人处世的道理。许国梁却给点着了的炮竹似的,当场就跟她落了脸。 “是呀,我这个当儿子,什么事都不能让您满意。香香她却样样都好,样样和你心意,那才是你的好闺女呢。我算什么呀?您也什么事都不用为我打算,反正我也老大不下得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许母脾气爆的时候,听了这话,早就动手抽他了。现在,她性子是磨下来了,可是却还是忍不住生气。于是,干脆就开口道:“既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你倒是改呀?不知道怎么改,你就去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 母子俩犟了两句嘴,闹得个不欢而散。 许国梁骑着自行车就回学校了,一连两礼拜都没回家。 他就想不明白,自己家为什么变成这样了?竟连一件合他心意的事都没有。 许母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自然也没心情理管儿子,就把许国梁放在一边了。 因为消息瞒得严实,马文梅并不知道许母已经找到销路了。 正月十五那天,她特意提着礼物就跑到许家来了,并且暗示许母赶紧把手里积压的瓜子,卖给她算了。 许母也一如往常地拒绝了。 马文梅倒也没生气,只是笑呵呵地对许母说:“婶子,这么跟您说吧,今年我有个大计划,打算开个食品加工厂,加工个花生、山楂、杏干啥的。以后,我可能也不单做瓜子买卖了。还卖其他小孩吃的零食呢。没办法,这供货实在太少了,想赚钱都没货卖。我不扩大经营范围,以后都要吃不饱饭了。” 许母一听她这话,心里就明白了。马文梅这是在威胁她,要断了给她的瓜子销路。 这时候,如果什么准备都没有的话,许母的瓜子作坊无疑就是被架在火上烤。马文梅心狠,过完春节,许母的瓜子可能就有一大半都卖不出去了。 许母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白瓷缸子,半响没有吭声。 马文梅心里猜测,许母折腾了这么久,也该稍稍让一步了。只要她让出一步来,马文梅就有把握让她溃不成军。 许母好像口渴了,干脆就端起了缸子里的茶喝了一大口。 马文梅心里烦,面上却一脸笑意,只得耐下心思等许母松口。 可谁成想,许母放下茶缸,还是不肯买她的帐。反而是笑着对马文梅说: “是呀,文梅,你早该扩大经营面了。你这么能干,多卖一些话梅,杏干,糖果之类,肯定能赚不少钱呢。 我算看出来了,文梅,你跟我们这些胆小的乡下人都不太一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起来的,祝你一切顺利。” 她这一套其实还是从许红旗那边学过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在马文梅身上了。 马文梅听了许母的话,脸上再也绷不住了,皱着眉头看着许母一眼,冷笑道:“婶子,你这意思是说,就算我减少你这边进货,你也无所谓是吧?我又是以后只卖话梅杏干,不再进你家的瓜子呢?” 许母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买卖这种事,肯定要双方都愿意的。文梅,你既然腾不出手来买瓜子,那我们自然也就不好强求。” 听了她这话,马文梅眉毛都快立起来了。 “婶子,你可想清楚了?如果我不跟你这进货,光靠你们村里的散兵游勇,可卖不完你手里积压的那些瓜子。你放在仓库里就算放臭了,也没人要。何况等到夏天,你还要把仓库给队上腾出来。 去年,你一时好心,提了瓜子的价钱。今年,村民都以为种瓜子赚钱呢。不只是小西庄,附近的几个庄子都会种葵花。到时候,婶子你吃得下这些瓜子么?你去年收,今年不收了。乡里乡亲的,得有多少人戳你脊梁骨,骂你害得他们没有菜吃呀?” 听了她这话,许母不禁冷笑一声。“卖得出去,卖不出去,都是我自己的事。好像跟文梅你没什么关系吧?你又不是我家亲戚,替我操这些闲心干嘛?有闲工夫不如顾好家里呢。听说,你男人最近吵着跟你闹离婚呢?” 她这句话狠狠地戳在马文梅的痛脚上了。 双方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马文梅也不跟她客气了,一脸张狂地说道:“婶子,说别人先管好您自己吧?小西庄的瓜子就够您吃一大壶了。不过,我这人最讲情谊的。我坐在家里,等着你到时候来求我。自然我也会会帮您一把,收拾残局的。” “那我到时候在去谢你吧!”许母淡淡地说。 两人不欢而散。 马文梅离开许家的时候,一转身狠狠地踢了院墙一脚,愣是把墙黄土墙踢出了一个坑来,自然她的脚也伤了。 没办法,她只能一瘸一拐地往马晓月家走。刚好,今天董香香回家过十五。离大老远,就看马文梅一瘸一拐往前走。董香香这人心肠不错,干脆就上前两步,搀住了她的手。 “文梅姐,你脚扭伤了?是去小月姐家麽?我送你过去吧?”董香香脸上带着一抹灿烂的微笑。 大中午的,太阳照在头顶上,马文梅被小姑娘的笑脸晃得有点眼晕,突然一个意外的念头,浮上心头来。 “好呀,香香妹子,姐姐就麻烦你了。”马文梅看着董香香也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脸。 董香香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乡里乡亲的,你就别跟我见外了。” 她说着,就扶着马文梅一路往马晓月家走去。 而马文梅也干脆就把大部分的重量,依靠在她的身上。 第24节 第27章 设局 027 设局 马文梅忍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董香香。董香香变化很大, 现在完全是一个单纯活泼的中学生了。 马文梅心里暗想着, 脸上又出现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 那种朴实宽厚的微笑。 “香香, 你去城里上学了是吧?怪不得我几次去你家,你都不在呢?你现在还管你家瓜子的事么?” 董香香看了她一眼, 没心没肺地说道。 “不怎么管了。我这人比较笨, 费很大劲, 跟得上学校的进度。所以,平时也不太回家。” 马文梅叹道。“学习好呀, 起码不用东奔西跑的受罪了。姐姐不像你,完全是劳碌命,上次我还被抓起来过呢。” 董香香听了这话,忍不住大吃一惊。“文梅姐,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好的人怎么被抓了?”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在城里摆摊子的时候, 他们抓人,我跑得慢了,就被逮着了。抓住之后,把我的钱全给没收了,连货都给我扣下了。那时候想不开,觉得丢人又委屈。一被放出来,走在马路上就忍不住哭了。 可是也没办法,我总得把瓜子卖出去, 才能挣钱呢。我那男人是个耳朵根子软的怂货,根本就立不起来。没办法,只能我一个女人把家给撑起来呗。就这样他还一天到晚跟我吵架呢!” 马文梅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年来,她在家里外面吃得苦受得罪。董香香非常同情她,就忍不住安慰道。 “以后会好起来的。” “是呀,会好起来的,现在可不是都在变好么。”马文梅也叹道。 两人并肩在村里走,马文梅看了远处跑来跑去小孩,就对董香香说。 “妹子,你陪姐姐从小河边走走吧?那边的路上清静,咱们别再让那些小孩给撞上,我这腿还真受不了这个。” “好。”董香香说着,就扶着她往小河边走。 一边走,马文梅就说:“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岁,你这还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董香香被夸得脸都红了,就说:“哪啊,文梅姐,你才是又漂亮又时髦呢,原本在路上,我都敢认了。” “这些么?”马文梅拉了拉自己的棉大衣和脖子上带的丝巾,不禁笑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在京城里买的,我也不会挑,就随便跟着人瞎买。” 董香香一脸震惊地看着她。“文梅姐,你还去过京城呢?真好,我就去过几次县城。” 马文梅干脆就把脖子上的纱巾取了下来,带在了董香香的脖子上。 “文梅姐,你这是干啥?这东西很贵吧?”董香香立马就想把纱巾取下来,却被马文梅拦住了。 “妹子,咱们认识了一场,大过节的,姐姐都没给你准备礼物。正好这条纱巾是新买的,我也没带几次,就送给你了。你可千万别摘下来。” 董香香又推拒了一番,马文梅却说她要是摘下来,就扔了不要了。董香香这才勉强收下了这份礼物。 马文梅见她收了,才笑道:“唉,还是妹子你长得水灵,跟这条纱巾还真配。” 董香香好奇地摸了纱巾两把,这才一脸震惊地说:“这个纱巾还真漂亮,好像透明的一样,还缠着金线呢。文梅姐,你快给我讲讲,京城里到底是什么样?好东西一定很多吧?” 马文梅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京城呀?肯定比咱们县城要好得多。那里的人跟咱们都不太一样呢?” 在董香香那崇拜又羡慕的注视下,马文梅破天荒说了很多她在京城的所见所闻。还说了她在饭店,用饭票请人吃饭的事。 董香香听她说那些,眼睛都瞪圆了。 两人聊得多了,关系就变得更亲近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马文梅看了看四周,才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董香香。 “香香,姐姐可是为你好,才想嘱咐你几句的。” “什么事?文梅姐,你就说吧。”董香香一脸信任地看着她。 马文梅叹道。“你呀,这么明白的人,其实,真不应该放着钱不赚,跑去念书的。” “这……我们家的事都是我妈做主的。到了学校,我怕我妈骂我,没日没夜的学习,也就不想别的事了。”董香香垂着眼睛说道,显然也不太愿意上学。 “要我说,你妈是年纪大了,到底跟咱们这些年轻人想法不一样了。你家穷的时候。这乡里乡亲的,有谁伸手说帮过你们家一把没有?没有吧?你妈倒好,现在手里赚两个钱了。非说怕村里人受委屈,硬是就把瓜子提了五分钱。有必要这样么?顶多别人说她句人好,可实际上,自己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吧?”马文梅干脆就对董香香发了几句牢骚。 董香香听着她的话,半响没有出声。马文梅就以为是她说中了。于是伸出手指,捏了捏董香香那张小脸。“看你瘦的,小脸都脱形了。你妈这糊涂劲,可真够一呛。” “……”董香香低着头,一副隐忍的样子。 “现在,也不是没办法,姐姐喜欢跟老实人一起赚钱,就想跟你妈合作开厂,顺便解决你家积压的那些瓜子。可是,你妈实在太古板了,就是不肯答应跟我一起合作。香香,你有时间好好劝劝你妈。 我们两家又是合作了,到时候还是你妈负责炒瓜子,我负责销路。咱们只是把这个生意做大,然后一起赚钱,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么?”马文梅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不断地劝着董香香,又许下了这件事如果成了,每年都给董香香两百块钱的承诺。 董香香犹豫了半天,才勉强应道。“文梅姐,现在瓜子都不归我管了,我只能稍微跟我妈提提。” “成,姐就喜欢你这么痛快的孩子。这事不管成不成,咱们都是好姐妹。”马文梅一脸和气地笑着。 董香香看着她笑,也跟着她笑了。两个人笑得都很开朗,可实际上,她们都是心思重的人。 很快就到了马晓月的家门口了,马文梅就说不用继续再送了。马晓月会照顾她的,于是,董香香点了点头就回家了。 跟马文梅分开后,董香香并没有直接回家。她沉着脸,在河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厌厌地取下了脖子上那条纱巾。 这种破玩意,还是自己带过的,也就马文梅那么大的脸,好意思取下来给别人带。董香香可不稀罕这“新鲜”玩意。 她也就是为了探探马文梅的底,才阳奉阴违地陪她聊天的。 果然,马文梅在忽悠她的时候,也让董香香听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原来,马文梅是想把瓜子卖到京城去了。而且,很可能她已经找到渠道了。怪不得她非要逼着母亲跟她合作,然后好夸大产量呢? 董香香其实也想做个宽容善良的人。可马文梅这几个月里,频繁动作,变着方的逼迫母亲。这就触到董香香的禁区了。 所以,从放寒假开始,董香香就一直在谋划着,想要回过头来,反击马文梅,让她也尝尝,被人算计,被人欺压的滋味。 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等到心情平复了一些。董香香这才转身回家。 回家之后,董香香就把这些事跟许母原原本本地说了。 许母听了都快气死了。“马文梅这个女人,居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去了。” 董香香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妈,您别生气呀,她也就那么点小手段。谁还看不出来似的。” 许母叹道:“可恨的是,她是故意破坏咱们母女关系的。” “所以说,她蠢呀,我和妈的关系,怎么可能被她一个外人挑拨了呢?别说二百块钱,就算她给我二百万,我也不稀罕呀。”董香香冷笑道。“妈,您放心。我知道马文梅打得是什么注意?这也就是将计就计。她想来诈我,就要做好被我诈的准备。” 许母思量了一番,然后开口问。“那香香你的意思是?” “妈,马文梅可能已经在京城里找好销路了。她个人胆子大得很,说不定已经签了合同。咱们先把销路的事,能瞒多久瞒多久。 就让马文梅上窜下跳去吧。反正,咱们有两个销路在手,也不用着急了。倒是马文梅那边,咱们多拖她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到时候,咱们直接断了她这边的货。她不是一直想逼咱们压价么?咱们这次就给她涨价。” 许母听了董香香的话,想了想,就同意了。 “好,这次妈听你的。” 第二天,董香香收拾东西,就回学校去了。 许母转回头,又跟陈小英商量具体怎么对付马文梅。 陈小英回家就跟她公公说了。 许红旗上次在许母面前吃了亏,生怕惹许母不高兴。也就答应配合她们行事。 所以,过完春节,许母的瓜子作坊找到销路这件事,在村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马文梅是不知道董香香是怎么劝许母的,不过据马晓月带来的村里传的消息,就是许母和董香香好像闹矛盾了。许家的儿子和女儿都不爱回家了。 现在,许母也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吹嘘董香香这个女儿有多好了。如果有人问起,她也一脸淡淡地说:“她在学校应该挺好得吧?” 马文梅听了这些事,就忍不住叹道。“看来董香香这个棋子是没什么用了,先留着吧。” “那瓜子方子呢?能不能通过董香香搞到手?”马晓月问。 “这还是比较难的,我和董香香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许家到底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出卖那个寡妇。我这只是试试水。咱们可以慢慢来。” 马晓月又问:“堂姐,这次你跟国梁妈都撕破了脸,就不怕她真的不给你供货?” 马文梅却冷哼一声。“我会怕那个不识趣的老寡妇?她也不想想,她那个小破作坊是靠谁才能赚这么多钱的?这人真是不知好歹,不讨好我不说,居然还敢给我使脸色。还敢抢我的货。要我说,这个人就是个呆蠢的。当了冤大头,赔了钱,还当自己多了不起呢?” 最近这两个月,她每次一提起许母就是这一番话,马晓月早就习惯这一套了。也跟着骂了两句。 “可不是么?对了,堂姐你知道么?国梁妈在过春节的时候,当着亲戚们的面说,她以后是要供董香香念大学的。那些亲戚十有八九都在背后笑她蠢。现在,连一个儿子还没供上呢,就想着供养女上大学。真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也就赚了点小钱,小西庄已经容不下她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这是心虚,用了人家董香香祖传的炒货配方赚了大钱,还不想让董香香插手这瓜子买卖。所以就花钱供她读书呗。要我说,她的慈善全都是装出来的。还不是因为贪心这瓜子带来的利益,想多赚钱么。”马文梅一脸不屑地说。 马晓月听了她的话,不禁大吃一惊。 村里人都说国梁妈好,对董香香这个养女也算尽心尽力。她还真不知道,有些事情居然还能这么解释的? 过春节之后,许母就招来人,继续炒瓜子了。 只不过,因为过完年的缘故。很少有人上门找许母卖瓜子了。许母却并没让停工,还是让人继续炒,工钱也照付。 与此同时,陈小英又开始继续在县城里到处跑销路。 等到炒出的瓜子,都快在家里堆不下去的时候,陈小英回来一趟,也不知道跟许母谈了什么。 第二天,她们就借用队上的牛城,把瓜子都运到城里去了。 一开始,马文梅还以为许母她们找到销路了,有些大惊失色。甚至,都忍不住想跟许母认输了。 结果,马晓月很快就找村里的赶车人打听到了。原来许母是为了腾开队里的仓库,特意想办法在城西糕点厂租了一间空闲的库房。 她只是把那些瓜子都炒完了,换了个地方放着而已。 实际上,陈小英现在还是一天到晚,在城里抓瞎似的乱跑呢。 马文梅听了这件事,当着马晓月的面,恶狠狠地骂道: “这老寡妇就是虚张声势想阴我。她想逼我主动涨价买她的瓜子。我还偏偏就不吃她这一套了。我到要看看,我不要她的货,她怎么在城里卖零食?” 她却不知道,陈小英名义上是在城里跑销路,实际上,还负责给城西点心厂、大湾乡点心厂供货。就连董香香都在课余时间,跑了几次城西点心厂了。 春节后,城西糕点厂那边就开始生产市面上少见的瓜子酥。第一批瓜子酥生产出来一验货,马厂长立刻就打电话,想办法直接运到京城里去了。 或许,在20年后,这瓜子酥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响。 可是,在70年代末,对比硬邦邦的核桃酥,松软可口,带着特殊瓜子香的瓜子酥,很快就在京城里引起了轰动。 一时间,原本要面临长达几个月淡季待工期的城西点心厂,不得不再次加班加点,赶制瓜子酥。 也因为有了这个王牌产品,带动了点心厂的产值。马厂长的腰杆一下就硬了起来。他也趁机尝试着改革厂里的一些旧制度。与此同时,城西点心厂,也发展得越来越好。 第25节 许母的瓜子作坊几乎每天都要炒大量的瓜子,供应给两个糕点厂。 马文梅原本也想继续跟许母斗气。可是没办法,她已经跟京城里的某位倒爷说好了,一起合作干一票大的。可许母那边还在僵着,死活都不肯让步。 拖到最后时限,马文梅不得不先向许母低头。 可是,等到她试探着拉着一些瓜子去许家的时候,许母居然一脸遗憾地告诉她。 “文梅,实在抱歉了。我这边实在太忙了,人手不足,就不能帮你炒瓜子了。” 不管在心里怎么骂许母,可是到了这种时候,马文梅也没心情继续跟她赌气了。她不得不放下身段,说了一些软话求许母。 “婶子,咱们可是一起合作的老朋友了。这乡里乡亲的,您怎么也不能不做我生意,做外人生意吧?” 许母却正色道:“文梅,你也是做买卖的,自然知道订立了合同之后,就要先按照合同办事。咱们之间乡里乡亲的,当初可没签合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跟别人签合同了。” 她说的话,马文梅一个字都不信,却只能满脸堆笑地敷衍道: “婶子,要不您看这样行么?我把瓜子原料放在这里,把您炒好的瓜子拿走一些,先去应急。等您这炒完之后,再放回去,不也是一样的?” 她这是拿话绕许母,可惜许母不吃这一套。 “话不能这么说,我这里一天炒出来的瓜子也就那么多。马上就到农忙期了。乡亲们都不愿意过来我这帮忙了。每次欠一点每次欠一点,这欠下的瓜子要谁来炒呀?” 马文梅听了这话,心里暗骂了一声“贪心的老寡妇”,嘴里却仍是笑道:“婶子,这样吧,您辛苦点多给帮工开点钱,这一份就由我来出,你看行么?” 马文梅这是咬破牙齿往肚里吞,硬生生把瓜子的加工费提高到4毛一斤,许母才一脸勉强地答应下来。 就这样一天也不能超过10斤。10斤以上,加工费还要继续加钱。 马文梅都快被气死了,却又奈何不了许母。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马晓月这次总算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那消息却是……许母她真的找到销路了???并不是拿话哄马文梅。 “堂姐,现在咱们县城里,小孩子很喜欢的那种瓜子酥糖,就是国强妈给大湾乡点心厂供的瓜子。国梁妈在过年前收的那些瓜子,根本就不愁卖不出去。 而且,我们小西庄三队已经商量好了,今年家家户户都愿意在自留地里种瓜子。国梁妈已经答应了,到了6月份,只要是小西庄的瓜子,她都3毛5一斤收。如果外面市价涨了,她也会跟着涨价,总之不会让乡亲们吃亏的。” “什么?”这一次,马文梅惊得都从凳子蹦起来了。 她是真没想到,许母居然真的要踢开她,自己做这瓜子买卖了? 一直以来,马文梅故意把许母排挤在外,不愿意让沾手县城里的零食销路。 这段时间里,马文梅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现在只差一步了,却被许母成功破局了。不止如此,许母还把马文梅给制住了。 她硬生生地在糕点厂,撕出一条销路来。背后有糕点厂做支撑,以后从此不做马文梅的买卖也无所谓。 反倒是马文梅只要还想做瓜子零食买卖,就永远都要跟许母低头。 马文梅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之后的日子里,马文梅再找许母炒瓜子,许母还在继续推脱没时间炒她的,没有工人帮忙。 马文梅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向她低头,最后,原本6毛5一斤就可以拿下来的瓜子,竟一路涨到了8毛5一斤。 许母表面上是个心慈手软的,却单单对马文梅心黑手狠,雷厉风行。 到现在,马文梅已经不止一次后悔,当初她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她和许母之间已经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就算马文梅道歉,许母顶多是面上原谅她,却仍然不会停止制马文梅的手段。抬高的加工费,也绝不会给她降下来。 没办法,马文梅只能硬抗着,甚至是亏本填补。 可是,由于许母那边成本价提高了,马文梅又为了京城的销路,选择主动降价。 两边的价格压力一起压下来,马文梅就有点承受不住了。 京城那边的渠道,迟迟得不到满意得供货量,就觉得马文梅实力不行,已经决定放弃,不再跟她合作了。 马文梅急得团团转,实在没办法,她不得不再次来找许母来谈。 这一次,她不得不拿出自己的诚意来。 第28章 烟火 028 烟火 自古以来, 成王败寇。 马文梅这次算是彻底败了。她思来想去, 把自己的杀手锏, 就在许母面前拿出来了。 她跟许母提出了, 想要跟许母一起合作开办瓜子加工厂,一起做瓜子买卖, 一起赚钱。甚至还答应让许母占7成, 拿个大头;她占3成, 跟着喝汤。 将来,厂里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由许母做主。 这已经是马文梅能给出的最好的条件了。这可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事。可许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动了动嘴皮子,就把她拒绝了。 “文梅,到现在,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 我们队上也要开办瓜子加工厂了。这么说你懂吧?” “你说什么?”马文梅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 她从没想过, 许母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村女人, 居然也有这么大的魄力和野心?她居然也想到开厂了? 许母不得不重复道。“我说,我们队上要办一个瓜子加工厂。当然,等我们队的加工厂办起来,文梅你就不用为了货源的事担心了。缺人手,到底只是一时的。” 马文梅听了她的话,心里顿时一阵冰冷。 此刻的马文梅都恨不得扑过去,撕了许秀兰这个老寡妇的脸。 你自己偷着摸着赚钱,自己家发财, 过上富裕的生活也就完了呗。这倒好,吃饱了撑的,非要带着全庄人一起干瓜子买卖?她这是要把配方上交么? 这是什么破想法呀?有毛病吧? 马文梅一万个想不通,许母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到了最后,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哑了似的,狠狠地瞪了许母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就是被这样一个死脑筋,不知变通的农村老寡妇彻底打败了。 可作为手下败将,她又有什么资格骂人家蠢呢? 看着马文梅离开时,失魂落魄的背影。许母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和马文梅斗了这么久,这一次,她终于彻底赢下一城。 刚好这一天是周六,董香香像往常一样,下午放学就直接回家了。 到家以后,家里清静得很,也没外人。董香香一进院门,就看见母亲正踩在板凳上,收晒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呢。于是,连忙放下东西,上前几步,就开口道: “妈,我帮您。”她说着就接过了一条裤子,抱在了怀里了。 “噢,你回来了。”许母站在三角凳上,看着她,脸上这才带上几分笑意。 董香香看着她这勉强的笑容,皱了皱眉头问。 “妈,怎么了?家里是不是又出什么事?” 许母却笑着,摸了摸她额角的头发。“能有什么事呀?就算有事也是好事呗?” “什么好事?”董香香瞪大眼睛继续问。 这时许母脸上突然染上了一抹倦意,口气也有点淡淡。 “是马文梅刚才来过了,她居然说想跟我合作办厂。让我占7成,她占3成呢。马文梅这人也是跟能想敢干的。唉,我跟她说了咱们队上也有开瓜子厂的想法,她就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妈,您不必理会她。咱们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是她一直在咄咄逼人。”董香香怕妈想不开,只能柔声劝道。 许母抿了抿嘴唇,叹道: “妈没事,也没觉得对不起马文梅。只是,香香你说,难道做买卖就都要这么一直斗下去么?” 董香香微微眯起眼睛,沉声说道:“做买卖就是为了赚钱么。就算咱们不去争,守着本分做事。别人也会眼红咱们,动歪心思。难道咱们因为一时柔弱,就把这买卖放下了?” “不,我不会放下的,既然已经做了,我就要做到底。”许母说。 “所以,就算不动害人的心思,咱们至少要守住自己的东西吧?”这是上辈子董香香做买卖的一点心得。 “你说得对,以后妈一定努力守住的。”这一刻,许母突然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豁达。 董香香抬头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母亲其实很美。 母女俩正聊着,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叮铃钢啷的响声。母女俩同时往门外看过去,只见许国梁推着自行车闯进来,大叫一声。 “妈,香香,我考上大学了。” 许母听了这话也有点傻眼。“你考上了?” “是呀,妈,今天早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许国梁得意地说着。 憋屈了这么长时间,他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董香香也在一旁,笑道:“哥,恭喜你了。” 许国梁笑着说:“香香,哥就要去京城念书了。你以后也要多努力,争取明年也靠过来。” “嗯。”董香香点了点头,就把母亲从三角凳扶下来。 三月底,许国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消息,就像炸了锅一样,迅速传遍了小西庄。 全小西庄就两个人考上大学了,那个人还是专科。一时间,许国梁风光无两,真就跟在古代中了状元似的,就差骑白马,挂红花游街了。就连别的庄子的都跑来看他,争相跟他握手,蹭蹭喜气。 许国梁那曾经被现实打碎的自信心,又迅速黏起,并暴涨。他现在不止自信,还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傲气。说起话来,都带着故作斯文的劲头。 特别是许国梁在显得蛋疼的时候,写了一首咏春的散文诗,那诗居然还在报上发表了。 所以,现在许国梁不止是大学生,还是诗人了,整个小西庄都快容不下这货了。 考上大学是件大喜事,许母杀兔子杀鸡的,请队里人吃饭。 一时间,整个小西庄都热热闹闹的,都比得上过春节了。 吃完饭,队上的长辈们,族老们,都忍不住拉住许国梁的手,满脸殷切地说:“国梁呀,你以后就是我们小西庄最有出息的人了。” 中年人都指着许国梁对自己的子侄说:“你以后要跟你国梁叔(哥)学,将来也要争取考上大学。” 第26节 那天晚上,甚至还放了鞭炮。 听着震耳的声音,看着全村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 许国梁忍不住拉着董香香,跑出了家门,一直跑到村里的姻缘树下。 传说,只要是性情相投的男女在这棵古树下许下心愿,他们婚后的生活就一定会甜甜蜜蜜,圆圆满满。 虽然暂时不能结婚,许国梁仍是动情地拉住董香香的手。 “香香,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毕业了,有了大好前程,就回来娶你,到时候,带你进京城,过上真正的城里人的生活。” 说话的时候,他头顶上刚好绽开了一朵烟火,衬得他的脸有些如梦如幻。许国梁甚至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浪漫的一个夜晚了。 董香香站在烟火下,那张脸半明半暗,有点看不清楚。然后,她突然就笑了起来。 “哥,咱们可都是有文化的人,可不讲究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了。” 上辈子,她跟许国梁正式拜堂成亲,许国梁却说她是封建迷信。 一时间,许国梁都傻了。烟火一簇接一簇,仍在他头顶绽放,然而他却有口难言。 本想让董香香跟他一起在树下许愿,然后订下一生一世的姻缘。这么浪漫的事在她口中,竟成了封建迷信。 这一刻,许国梁心里有点怨董香香,太功利,也不识好歹。 却听董香香突然开口道:“哥呀,等到了城里,你见到了漂亮姑娘多了。说不定就把我这没见识的乡下土丫头给忘了。到时候,我也不会阻止你自由恋爱的。”董香香突然低下头,表情里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许国梁突然就觉得这样的董香香,让他感到很心疼。 他拉住了董香香的手,动情地说:“香香,哥跟你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董香香还没说话,小柱子突然跑过来。“国梁叔,肉都上桌了。堂奶奶让我叫你们回去吃饭了。” 董香香趁机抽出了自己的手,看了许国梁一眼。“哥,你还是不要这样轻易许诺的好。” 她说着就走到小柱子身边,拉住了他的小胖手,向家里走去。 “小柱子真棒,越来越能帮家里做事了呢。” 小男孩被她夸得脸都红了,他本来就极喜欢董香香,被她一表扬更是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讨好她的话。 听着他的童言童语,董香香的心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温柔。 隔了很远,许国梁还能听见董香香那温声细语的安慰。他似乎也被那声音安慰道了,就把刚刚的不如意都抛在一边了。 他心里想着,董香香实在很适合当孩子的妈妈。等他大学毕业,一定要娶董香香,然后生几个他们自己的孩子。 到时候董香香一定可以把家里照顾得很好,还能做点小点心什么的。 他想着想着,就忘了董香香没有回应他的誓言。当然也没注意到,自从拉起小柱子,董香香再也没回过头看过他。 董香香其实并不想,看见他那张故作“痴情”的脸。到了这时候,董香香心里的那点怨恨,突然就放下了。 ——上辈子,你欠我一世情谊,我并不要你还! ——只求这一世,别再打扰我,就好! 三月底,许国梁在家人的护送下,在村口上了队上的牛车。 这一次是队里特批的只送他一个人进城,进了城,他还要倒几路车。他怕糊涂了,就把路线记在本子上。 母亲倒是有心送他进京城,可许国梁担心母亲把他送到学校,自己就回不来了。所以,还是就拒绝了。怎么说他已经成年了,没什么是自己做不了的。 许国梁很快上了牛车,找了个很舒服的位置。放好了自己的行李。 母亲站在路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国梁,你自己去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我都记下了。”许国梁点了点头说道。 “那到了学校,你要好好学习。” “唉,妈我知道,会好好努力的。”他说着就侧过头,向董香香看去。 三月里,桃花都开了。 董香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一树桃花之下,垂着眼睛看着脚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身上仍是穿着那身小军装,腰上系着一根皮带。因为念书了,不用跑来跑去,见天里晒太阳。一个冬天的时间,董香香的脸就被捂得白生生的。 这一刻,许国梁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词“人面桃花”。 这时候,牛车已经走了,许国梁忍不住朝着董香香喊了一声。“香香,哥哥要走了。” 董香香这才抬起头,动了动嘴巴,说了句“珍重。” 许国梁其实希望,她能再说几句话,可惜他很快就失望了。 牛车缓缓地跑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董香香上前扶住了母亲,母亲低头抹着眼泪,董香香小声地安慰她。许国梁的心里突然也染上了说不出的离别愁绪。 他就要离开生活二十年的老家了。 因为交通不便,他有很长时间不能再回来了,也见不到母亲和香香了。 车子越跑越快,离得越来越远。 那一刻,许国梁眼圈也红了,却终究咬了咬嘴唇,没在说什么。 许国梁离开后,董香香继续念书。 因为去年的时候,她跟牛晓丽打了一架,给同学留下了“惹毛了会很凶”的印象。 所以,就算女生们对县里高考总成绩第一的许国梁很感兴趣。也没有人敢凑到董香香面前,细打听。 大家都知道,许国梁这个名字,就是董香香禁区。对于这件事,大家还是很理解董香香的。 这事都要怪牛晓丽。不过,现在牛晓丽应该也后悔了。 她那时候把事情做得太绝了,逼董香香也逼得太狠了。事情闹大之后,牛晓丽不止挨了打,写了检查,所有同学都在背地里指责她。 那段时间,牛晓丽压力很大,去年期末考试又没考好,成了全班倒数第一。女生们就更不爱搭理牛晓丽了,男生们也不太愿意说话。 牛晓丽原本是想发动同学孤立董香香,坏她名声。谁成想,现在被冷落孤立的反倒成了她。 而且,牛晓丽是个虚荣,又爱热闹的性子。她骨子里就着一种城里人的优越感,特别喜欢在室友面前喜欢吹牛。 可现在姑娘们都不理她了,牛晓丽就有点苦不堪言了。 新学期开始后,有人就在私底下说起了,牛晓丽跟校外混混处对象的事。 当然,这些都不关董香香的事。董香香只关心学习和瓜子的事。 因为城西国营厂的瓜子酥屡屡创造销售奇迹,大湾乡的瓜子酥糖也买得很好。所以,需要加工的瓜子就越来越多。 马文梅那边高价,也要继续跟许母进大量的瓜子。 于是,许母雇用的人从四人,六人,十几人。需要瓜子也越来越多。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已经到了不得不建立一个真正的瓜子加工厂的时候了。 早在三月份播种期,小西庄三队所有人家都在自留地里种下了葵花。一队二队的人也紧跟着三队的脚步,都种了不少葵花。 所以,随着许母要建厂的事情在三队传开之后,三队的人也进行了好几次大讨论。 讨论的核心是小西庄三队到底该不该在他们集体共有的地里种上葵花,取代一部分粮食?然后靠种瓜子赚钱,再去买粮食。 保守派的村民坚决不同意,他们觉得农民只有种粮食才算本分,才有饭吃。葵花比不过是一些谋利的小道。这些村民被称为粮食派的。 反而是看准时机,希望可以发家致富的农民想要把种粮食的地,全部换成葵花。这些比较激进的村民被称为葵花派的。 很长时间里,粮食派和葵花派一直争执不下。有时候,甚至会动锄头打架。许红旗这个队长也不能替所有人做主。光劝架就忙得焦头烂额,也只能慢慢地劝说。 上辈子,董香香一直被许国梁骂没文化。没办法,她就听了不少新闻,所有历史大事,她几乎都知道。而且,她很崇拜那些七八十年代,最早的那批民营企业家,没少看那些名人自传。 再加上,董香香又帮师傅经营了很多年私营糕点铺。所以,她不止对时代的发展走向很了解的,而且对经营企业的发展很有心得。 现在,许母很倚重董香香,很多事都会拿出来跟她讨论。 董香香又不能直接告诉她,该如何避开即将到来的大风浪。也没别的办法,董香香干脆就求到马厂长那里了,希望马厂长可以给她找更多的报纸来看看。也不需要内部刊物,只要一些民众可以看的报纸就好。 马厂长很欣赏董香香这个心思灵巧的小丫头,所以很自然就答应下来。干脆就把厂里的一些报纸都借给董香香看了。 董香香现在正是记性好的时候,很快就一目十行地,就把77年、78年的报纸都看了。 幸运的是,她居然找到了1978年春天,“为了抗御旱灾,徽省不少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的新闻。 在获得马厂长同意之后,董香香就把这份报纸,小心翼翼地带回家里。 许母乍一看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个词,根本就都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董香香就细细地跟她解释了一番。徽省有的大队已经不在吃大锅饭了,而是把队里的田分配到家家户户,让村民自家种自家的田,自负盈亏。 许母听了她的话,不禁有些傻眼。“队里的田还能分呀?那又不是自留地。” 她在大队上种了几十年地,一向靠公分吃饭,虽然觉得有些人偷懒耍滑,跟她同样公分有点不公,却还真没有过分地的想法。 董香香看了看她,继续说道:“妈,这个还做不得准呢,以后怎么样咱们也说不清。不过在咱们看来,分到户之后,种多少地拿多少粮食。谁也别想偷懒,蹭吃大锅饭了。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么? 妈,您还是找时间,把这报纸给我大爷看看吧?他看了这报纸说一定会有新想法呢?” “唉。”许母到底应了下来。 她把报纸收好之后,就忍不住叹道:“你说你这丫头,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事呢?难道这些也是念书念的?” 董香香听了她的话,不禁笑道: “这都是我在报纸里找到的,多看报纸就知道一些国内外大事了。说不定,还能把咱们解决不了的事情,找一个新办法呢?” 许母听了她的话,半响无语。 等到董香香在回家的时候,就发现许母正拿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呢。 许母识字不多,文化水平很有限。但是,她又实在想给自己这个瓜子事业找个出路。于是,就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有些字她根本就不认识,就全都都记在本子上,等董香香回来再问她。 董香香被母亲这种学习的态度给打动了,她觉得只要能坚持学习,对母亲的将来大有好处。于是,也不藏私。不止教许母认字,还把她对那些新闻的理解,细细地说给许母听。 长此以往,许母的见识自然非常人所能比。 第27节 1978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小西庄三队十几户有头有脸的庄稼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跑到了队长许红旗家开了一个会。 在这次会上,瓜子厂这个事就被他们强行拍板定下了。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一个老字辈的庄稼汉就开始在村里骂街。 “丧了良心的狗崽子们,谁跟你们的胆,敢在公家的地上种葵花种粮食,老子就跟你们拼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许红旗带着人平息了。 只是,自此,小西庄就正式进入了混乱期。 第29章 偶遇 029 偶遇 小西庄实在有点乱, 许母生怕董香香在回家的路上遇见麻烦事。就让她年前, 先别往家去了, 就留在宿舍里住吧。 “你住在学校里, 该吃什么吃什么,别管家里的事。有需要的东西, 你就在城里买去。有空的时候, 你就在饭馆里打打牙祭, 妈给你准备粮票了,你别省着。等妈有空了, 会去学校里看你的。” 董香香对此也感到很无奈。“妈,您自己在家里行么?” 许母却一脸鄙夷地说:“咱们家养了四条大狗,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胡来?这么多年了,我又怕过他们谁?” “……”董香香都忘了, 母亲在村里也是极厉害的人物。 有了母亲的提醒,董香香暂时就没回家。 倒是许母有空就来看看她, 还会托陈小英给她稍了一些吃的用的东西。 鲁师傅也从马厂长那里听说了董香香的处境。就常叫董香香去他家里过礼拜天。鲁师傅的妻子也是个很爽利的人, 加上年龄相差又大,就直接把董香香当晚辈看了。 许母知道鲁家人厚道,也登门送上谢礼,请鲁师傅多教教她闺女做点心的手艺。 两家人一来一往,关系也就十分亲近了。 后来,几乎每周末,鲁师傅都带着董香香一起做点心。名义上,是鲁师傅指导董香香, 可是实际上,却是两人在交流切磋。 鲁师傅是个很正直的人,他不愿意占董香香的便宜。于是,当着马厂长的面就说,他当不起董香香的师傅。人家董家祖上就是白案点心的行家,董香香知道一星半点皮毛,说出来都对他很有助益。他现在只希望能尽微薄之力,帮董香香把祖上的那些东西传承下去,别断了就好。 马厂长这才知道董香香做点心的手艺有多出色,自此对她就更加看中了。甚至,允许董香香在厂里学习。董香香被鲁师傅带在身边,也认识了很多厂里的人。 其实,一开始,董香香只是想从鲁师傅这里,多了解一些董家的事。没想到鲁师傅居然这样照顾她。董香香自然很感念这份情谊。只是上辈子,她跟着师傅学习多年传统白案手艺,师傅待她极好,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她。到最后,甚至连铺子都留给了她。 所以,董香香不能随随便便就拜别的师傅。 许母也曾经提过想让董香香拜鲁师傅为师,只是董香香提起外公留下的《八珍玉食谱》,许母也能作罢。 后来,两家人来往多了。许母干脆就做主,让董香香认了鲁家做了干亲。 自此,董香香和鲁师傅一家也相处得越发好了。 鲁师傅只有一个儿子,叫鲁建国,传承了父亲的手艺,也在城西点心厂工作。他娶得是同厂的女工董秀娥,两人有一对儿女,早就自立门户。 建国夫妻俩虽然比董香香大了10多岁,却管她叫一声妹妹。他们那对儿女比董香香小不了几岁,也得叫董香香一声姑姑。一开始,大儿子还不愿意叫。后来,被董香香做得那些糕点收买了,也就习惯了。 不管怎么说,鲁家人都是极好相处的。 在董香香不能回家的日子里,却意外得到了另一份温暖。 那年春节,许国良终于回到了思念已久的故乡。 在这将近1年的时间里,许国梁受到了各种新知识、新观点的冲击。作为站在时代前端的知识青年,他们在校园里开展了各种批判,各种大讨论。许国梁的眼界自然已经和当初完全不一样了。 这一年里,母亲给他提供了宽裕的生活费。让他可以买书和需要的东西,也让他越来越像个城里人。 他有很多心里话想跟母亲说,也有许多话想和香香说。 踏进小西庄的黄土路上,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乡愁。 只是,就在他感慨万千的时候,靠近路边那户院子里突然飞出来一只鞋,刚好从许国梁的面前扫过。如果不是他走得慢,这只臭鞋刚好就要打在他脸上了。 许国梁刚要开口劝戒院里的同乡几句,就只见一个年轻人从院子里飞快地窜出来。 那人出来的时候,一转头看见许国梁,不禁笑道:“呦,国梁,你回来了?怎么着,在京城者一年挺好的吧?” “嗯。”许国梁笑着跟那人打招呼。 只是,那人没空停下来跟许国梁叙旧了,他家老头很快就拿着扫院子的耙子冲出来要扒他。 那人却就像猴子似的,躲得飞快。他爹扒了几耙子愣是没扒着他。老头气得破口大骂:“眼皮子浅的小畜生,祖辈留下的地不种粮食,要种葵花?小王八犊子你想什么呢?告诉你,老子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这家里还不是你当家做主呢,你说破大天去也没用。” 趁他骂人这功夫,那小子早就跑远了,影儿都不见。 老人光着一只脚,一脸怒气地站在那里,一转头刚好看见许国梁。 许国梁作为村里最有长进的知识青年,自然想劝解老人几句。只是他还没开口呢,就被这个坏脾气的老头吐了一口唾沫。 “呸,我看老许家真是绝后了,非要让一个寡妇当家,在村里上蹿下跳地挑拨。许国梁,听说你小子还是状元呢?也不知道管管你那个败家的妈!” 许国梁完全被骂懵了,他心里的思乡情谊一进村就被泼了一大盆凉水。 到现在,他才知道小西庄是个多么愚昧的地方,这里不止贫穷,人也无知无礼。对这样的故乡,他突然就觉得爱不起来了。 许国梁也懒得理这臭老头,抹去脸上的唾沫,漠然地往家走去。 只是,还没到家门口呢,更让他难堪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混小子在他家大门外破口大骂。 “许老太太,你偏心,要雇人凭啥顾那些年老体衰的异性人?不顾我们这些姓许的好劳力?大家都是血亲子侄,枉费我们叫你一声婶子,你也不知道顾着点我们?” 偏偏许母根本就不吃他们这一套,她提着镰刀就出来了,恶狠狠地瞪了这几个三青子一眼,破口骂道:“滚你的犊子,你爹,你爷都不敢在老娘面前龇牙,你个小兔崽子算老几呀?莫说这作坊还不是队里的呢,就算是队里的,也不要偷奸耍滑,不干正事的小混蛋。给你们脸了,敢来捣乱,信不信我砍不你?” 许母也是个暴脾气,发起火来那真是会砍人的。她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一下就把那些混小子给镇住了。 这时候,三队队长许红旗也亲自赶过来,把这帮不长进的小子挨个骂一顿,这件事才算平息下来。 等处理完这件事,许红旗和许母这才发现许国梁回来了。 可是,许国梁看着他们骂架,整个人都吓傻了。那张小脸也吓得煞白煞白的。 堂大爷许红旗也不知怎么安慰许国梁,只能尴尬地说了几句鼓励他在京城好好学习,给老许家争光之类的话。 许国梁也没心思听他说这些,草草应付过去,也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沉着脸跟许母一起回家了去。 推开院门,走进从小住到大的小院子里,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狗叫声。 许国梁看着熟悉的房子,斑驳的土墙,突然发现他对这里的一切并没有那么想念。 或许,只是因为他想念家里人,所以,才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不断地想念着这样一个贫瘠又糟糕的地方。 许国梁突然觉得心里很乱,忍不住开口对母亲说:“妈,香香哪里去了?放假了,她怎么不在家呀?” 许母放下手里的镰刀,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脸尴尬地说:“她呀,在家做了点心,拿到城里跟鲁师傅讨教去了。” “噢,她还喜欢做点心?妈,这段时间里,我还真挺想念香香做得那些点心呢。”许国梁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国梁,这一年,你在学校里还好吧?”许母忍不住满脸关切地看着儿子。 “挺好的,学校里的同学们都挺好相处的。您往我包裹里放了不少钱,买书,买学习用品足够了。” 说到同学的时候,许国梁突然想起了一张清纯漂亮的脸。不过很快,他就像受了惊吓似的,飞快地把那个身影甩出脑海之外。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媳妇,他早已认定了董香香,自然不会因为班里女同学的热情就改变初衷。 而且,经过某些事情,许国梁打心里认定董香香不比任何人差。他就想娶董香香,就像和母亲、香香一起过一辈子。 这一刻,许国梁再次下定了决心。他很快抬起头,任由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一年,他没做任何对不起母亲和香香的事。所以,不需要心虚,也不需要愧疚。 许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久没见过儿子了,就忍不住上前细细的打量着他。许国梁好像又长高了,而且变得精神多了。 “国梁呀,你一个人在外面,该吃什么吃什么,该用什么用什么,千万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 “国梁,那你饿不饿?妈给你做点吃得吧?” “妈,您别忙,我在路上吃了。你坐着好好休息吧。” “唉,也不知道,你受没受委屈。” “没有,学校里真得挺好的。” 时隔一年之久,母子俩个坐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 与此同时,董香香看着篮框里的点心,一脸无奈地站在街边。 谁能想到鲁师傅一家,居然都去参加婚礼了,马厂长也进京城开会去了。 这些点心如果再拿回村里的话,小孩们一起哄,也就给他们分了。要是以前,董香香倒是也愿意照顾村里的孩子。可是,现在村里闹得那么厉害,她家孩子有他家孩子没有的,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董香香一点都不想因为几块儿点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来想去,还是不要把点心带回去了。 牛车回村的时间还早,董香香干脆就提着点心篮子,去了那条最热闹的巷子,找了个角落里的空位站着。 旁边摆摊的人见她面生,就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这是打算卖什么呀?” “点心,我家传的点心手艺,最适合在过年时候吃了。”董香香老老实实地说道。 “你能打开箩筐,让我见识见识么?”那个小商贩又问。 “行呀。”董香香说着,就打开了箩筐盖子,周围的小商贩都看过来,一看这新鲜玩意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个小巧的豆粉卷子,整齐地摆在干荷叶上,上面还贴着一个红色的山楂条,站得近的人甚至能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豆香味。 有人没见过这玩意,就忍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呀?怎么跟槽子糕和酥饼不一样呀?” 有那有见识的人就说:“你懂什么,这是驴打滚,这年头可少见了。不过,京城里应该有卖的吧?” 旁边人接口道:“驴打滚我见过,别人家做得比这个大好多呢,也不如这个做得漂亮精巧。还真没见过驴打滚上面盖山楂糕的。” 有人就忍不住问:“姑娘呀,你这个驴打滚怎么卖呀?” 第28节 董香香开口道:“4毛一个。” 站在一旁的商贩听了这话,不免大吃一惊。“什么,一个小卷子你卖四毛?这也太贵了吧?好的月饼才3毛一个,差点的才卖2毛钱。你这小丫头随便做个点心,就敢卖4毛?你当钱是风刮来的?” 他这么说其实是看董香香脸嫩,抹不开面子说话,想逼董香香降价。然后,再买几个回去尝尝。周围围观都是买卖人,自然明白他这一套。大家也不吭声,请等着捡小便宜了。 可偏偏董香香就像个闷葫芦,她似乎根本就不懂做生意的这套“规矩”。看着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她就只当这些人都对自己的点心没兴趣了。随手就又把箩筐给盖上了。 正在这时,人群外面有人说了一句。 “这篮子里驴打滚我都要了,你随便开个价吧?” 董香香听了这话,差点绷不住劲。原来这七十年代末,也有土豪包场的?而且,这声音这语气她听着有点耳熟。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董香香忍不住抬起头,向人群外面看去。 这一看,她顿时就呆住了。 另一头,想砍价的小贩也跟着急眼了,回头怒骂道:“凭什么你全要了?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他那满口的牢骚反而堵在喉咙里了。 只见那年轻男人两条似蹙非蹙的剑眉,一双看透世间人情的桃花眼。他刚二十多岁的年纪,骨子里带着一股的内敛的清贵风流。 这样一个男人放在旧时,说他是王孙公子也有人信。可惜,站在当下,却像是错生了时代。他虽然身上也穿着具有时代特色的绿军大衣,却与周围的人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一时间,他就硬生生地被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商贩,误认为是无事生非的小痞子。生怕惹毛了他,就会招来一群小流氓过来捣乱。所以,到嘴边的怒骂也没骂出来。 那人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他双目一眯,冷笑道:“你不是嫌贵么?我不嫌贵。这么好的点心你有脸砍价,打量着人家小姑娘身边没大人,就欺负人想占便宜。你也不想想,哪儿那么多便宜给你占。那小丫头这点心随便开价,就算翻一倍也值得,这筐驴打滚我包了。” 一时间,周围的商贩听了他的话都傻了。这是哪里来的冤大头呀?不还价不说,还待主动加钱的。 站在人群后面的董香香也彻底傻眼了。只是,她并不是因为这个价钱,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董香香熟识得是,30年后,习惯性把花白的头发梳成背头,露出脑门上抬头纹,鼻翼间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骨子里带着一股学者傲气。一言不合,就敢在电视里把知名专家辩论的谢三爷。 而不是现在这么一个,穿着军大衣,带着护耳雷锋帽,看上去随时都跟人动手,还能随手招来一帮人的愤怒青年。 曾经可以算是唯一的朋友。在她生命最后一刻,帮她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想要照顾她最后一程,却又被她拒之门外的朋友,竟然跨越了三十年的时间长河,再次走到董香香的面前。 明明是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的一个人,可他当风华正茂之时,用那双带着雾气桃花眼凝视着她的时候,一向冷心冷情的董香香,竟也开始乱了心跳。 没办法,她三十年后的糕粉——谢老头变化实在太大,一时间,董老太太有点接受不来。 由于董香香眼睛里的情绪实在太复杂了,有感激,有敬重,也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怀念。 谢三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得头皮都有点发麻。他心里还嘀咕呢,这个乡下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说感激他吧,这眼神也太过了点。难道说,这小丫头正值豆蔻年华,他随手一帮,就对他一见钟情?想到这里,谢三冷汗都出来了。他这辈子可是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处对象的。 而且,这丫头有点太小了,她有十五了,还是十六了? 谢三今年已经二十二了,目前无正当工作,被街坊四邻称他为无业游民,身边还跟着一群同样不着四六的狐朋狗友。街道大妈每次遇见谢三,都直皱眉。 谢三之所以大老远跑来昌平县城,是为了看他的发小陆洪英。 五年前,陆洪英刚满18岁,为了个胡同里的小丫头片子,跟别的地方的野小子打架,一板砖下去把人拍了。 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着,就被判了五年。 这五年来,谢三一有空,就来昌平这边的监狱看望他,顺便就到处跑跑收收货。 谢三底子在呢,淘换一样东西,能吃上好几年。这也是一举两的好事,他挣了不少钱,顺带手的就把陆洪英的寡母和弟妹都帮着照顾了。 这次他会过来,是因为陆洪英快放出来了,谢三忍不住过来看看他,嘱咐那老小子两句别在里面惹事了,赶紧放出来就完了。省得他老娘为了他都快把眼睛哭瞎了。 谁成想在收货的时候,随便在附近的街上逛逛,就遇见一个小毛丫头,正大着胆子卖驴打滚呢。 谢三这人小时候家里境况还行,作为最小的孩子他可被家里人娇惯着。谢三打小就喜欢吃点心,这习惯一直没有变。 他一看董香香做得驴打滚,是正宗的白案厨师手艺,心里就喜欢得不行。自然就不许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摊贩欺负人家姑娘年纪小,好借机压价。 很快,董香香就冷静下来了,她不在看着谢三,而是垂着眼睛,摸了摸竹筐,沉声对谢三开口道:“总共25个驴打滚,10块钱,你就拿走吧。” 这一世,两人已经是陌生人了,再也没法像上辈子似的,聊几句天,谈几句家常了。 旁人都说,谢三这人孤傲冷情,可董香香却知道这人最是心善。一定是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忍她被人欺骗,才出手帮她的。 旁边的小商贩听了董香香这话就不乐意了。他不敢整治谢三,却敢为难董香香这个小姑娘。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都说我要买你的这驴打滚了,你还非要全都卖给他?” 董香香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叔,我不是做买卖的,我就是做点心的手艺人。你只知道月饼便宜,却不知这驴打滚是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材料,这才能做出来的。光是工序,就不知道比那月饼麻烦多少。 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点心,自然想要给真正懂得欣赏这点心的人吃。这位大叔,你还是卖槽子糕和月饼去吧。” 董香香说着,就把箩筐递给了谢三。 由于她太过理直气壮,一时间那个小贩竟没了言语。 第30章 挑开 030 挑开 董香香把篮子递过去, 谢三却没有伸手接, 反而开口道:“我没带装点心的匣子。”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 不禁笑了。“筐送你了。” 上辈子, 她和谢三也算是朋友。别说一个筐子,就是这25个驴打滚也是说送就送了。这辈子, 虽然还不是朋友, 但她大方一些又何妨? 这边董香香想得挺好的, 可谢三那边被她笑的心都漏跳了两拍。这……小毛丫头该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不然干嘛冲着他这么笑呀? 一时间,谢三不但没接那筐, 反而低下头,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两张十块钱,朝着董香香递过去。 “你这篮筐,我买下了。”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也懵了, 她也没想到年轻了三十岁的谢三,性子居然这么别扭? 一个竹筐而已, 至于这么计较么? 董香香又开口道。“不用了, 这筐我自己编的,并不费事,就不收你的钱了。” 可谢三那边,却跟她杠上了。“你这点心好,值得这么个价钱。” 于是,曾经关系不错的朋友,在跨越了三十年的时间长河之后,因为一个小箩筐和10块钱, 就这样僵持住了。 刚好这时有个青年人跑进这条巷子里,并且很快闯进了人群。 “谢三哥,怎么才不一会儿功夫,您就跑到这边来了?您不是跟我二哥说好了,要一起去看货么?”他说着就拉住了谢三的胳膊。 董香香侧头一看,来的人刚好她也认识,是他们班里最不好惹的男生——汤晨。 沙滩中学里,流传着不少关于汤晨家的传闻。 汤家一共兄弟四个,老大因为打架正在蹲监狱,老二是个混混,靠在街上做点小买卖讨生活。老三就是汤晨,他下面还有个小不点的兄弟。 汤晨在学校里,其实也算得上低调本分了。只是,他们老汤家的传说太多了,学校里的同学把他传得神乎其神,根本就没人敢招惹他,敬畏的同时,还顺便把他给孤立了。 汤晨心态倒是还好,他来学校就是为了读书的。也就没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这个时代又比较保守,女生有女生的圈子。所以,同窗一年,董香香也没跟汤晨说过两句话。但她却觉得汤晨这人,就是个勤奋上进,想要改变家庭命运的青年,好像还打算考大学呢。 汤晨嘴里的货,不用问董香香就知道肯定是古董文玩。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谢三这么早就来昌平这边收货了?怪不得后来,他发展成那样了呢? 就在董香香径自胡思乱想的时候,汤晨也看见董香香了。他倒是一点都没遮掩,反而笑着跟董香香就打了个招呼。 “唉,董香香,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不是考完试,就直接回家去了么?” “噢,我做了些点心,拿到城里卖卖看。”董香香提着篮子,大大方方地说道。 汤晨也看见董香香的篮子了,于是就笑着道: “喔,我也听同学说过,你好像在城里拜了个点心师傅,一直在学做糕点来了。” 董香香也笑了笑,并也没多做解释。她又看了眼谢三,这才对汤晨解释道:“你这三哥说,我的点心他都要了,我说这小筐也送他得了,可他偏偏非要多给我十块钱。这筐是我自己随手做得,并值不得这么多钱。” 汤晨这才明白到底两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他飞快地看了眼谢三的脸色,这才转头笑着劝董香香。 “董香香,你就把钱收下吧。三哥不缺这点钱,十块钱买个筐就买个筐吧。如果你做的点心好吃,合了三哥的胃口,说不定三哥以后再来昌平,还找你买点心呢。你要觉得这次亏了三哥,下次多送他几个点心就完了。” 董香香也觉得继续跟谢三僵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伸手就接过谢三手里的钱,放在了口袋里。 谢三这才接过,那个装着驴打滚的小箩筐。两人完全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点心都卖完了,小贩们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于是也就散开了。 董香香又跟汤晨说了一声,要回家去了,也就走了。 倒是,汤晨看着她的背影,还絮絮叨叨地跟谢三解释呢。 “三哥,我这同学没见过什么世面,就是个老实的乡下孩子。她也不是做买卖的,也不懂做买卖的规矩,大概就是趁着放假赚几个钱。你也别跟她计较。” 谢三淡淡道:“我没跟那丫头计较。” 他说着就打开箩筐,拿着荷叶垫在手里,小心地抓起了一个小巧的驴打滚。也不管这是不是在大街上,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旁边的小贩看着他这么吃东西都傻了。 这谢三皮相好不说,吃东西的姿势也比较斯文,可是闻着那股豆香味,看着谢三那舒展开的眉眼,一脸享受美味的样子。傻子都知道,这驴打滚肯定特别好吃。 刚刚,那个趁机压价的小贩早就悔透了。可偏偏谢三的帮手已经来了,他又不敢上前纠缠。于是,只能低着头,闷闷地继续做生意。 那谢三倒好,根本就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驴打滚,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第二个,放在了嘴里。 汤晨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吃,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个谢三哥,咱们还是赶紧走吧?我哥找得那些人都在等着您了。” 谢三却慢条斯理地说:“不急,我再吃一个。” “……”一时间,汤晨都无奈了。 偏偏这位对他们家一直很大方的谢三哥,拿着一篮子驴打滚,就是不肯给他吃一个。反而护着那个小箩筐护得死紧。就跟拿着上好的宝贝似的。 得了,他好像又发现谢三哥一个毛病,真像个吃货。 董香香缓缓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看看别人摊位上的货,她似乎还想要买点东西似的。 第29节 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回过头,再次看向谢三。此时,谢三刚好也咬着驴打滚,抬头往这边看过来。于是,两人的视线透过人群再次碰撞在一起。 董香香忍不住想,就算年轻了三十岁,这谢三还是本性难移,他还是喜欢她做得点心。只是,这辈子,她不嫁许国梁了,也不知道以后她和谢三还有没有机会再在路上相遇了? 董香香忍不住在心底对这个上辈子的朋友,轻轻地说了声,“再见,还有谢谢你。”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董香香只觉得谢三一直在看着她,直到她转弯出去,那视线才消失不见了。 可她哪里知道,谢三也在心底哀叹呢。谢三打小就知道自己长得特别好,比狗尾巴胡同里,那些半大的小子都精神。 只是谁能想到,他不过在这小县城里,随手帮了不点大的小姑娘一把,都能惹得她寄情于他。谢三突然觉得,他长得好就是一种是罪过。 偏偏,那汤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絮絮叨叨地一直在跟他说董香香的事。偏偏,谢三只顾着吃驴打滚,也没打断他。 于是,谢三也就知道了,那个姓董的小丫头其实也是个命苦的人。八岁的时候就没亲人了,被许家接回家当小媳妇养了。15岁的时候,初中毕业因为家里穷,差点就虐不起学了。她早早就下过地,养过猪了,没少吃苦受罪。 汤晨叹了口气说:“我总觉得董香香肯定不愿意嫁给那家的儿子。只是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又如何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她一向都是性子极好的。那一次,被欺负得狠了,才打了牛晓丽一顿。这可能就是她唯一的一次反抗吧?”其实,汤晨是很同情董香香的处境的。 却不成想,听了他的话,谢三突然就冷笑道。 “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世间的事,谁又做得了准得主?你说她命不好,难道别人的命就好了?说到底,人活着也就活个不认命。那丫头要是自己认了命,选择嫁人,那又怪得了谁。报答养育之恩,又不是只有嫁给那家儿子这一条路?” 他说完这话,抬脚向巷子的另一边走去。 汤晨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三哥怎么突然就生气?驴打滚都不吃了。没办法,汤晨只能跟在谢三身后。 走着走着,汤晨还不忘提醒他。“三哥,方向错了,这么走,咱们得绕远了。” 可惜,谢三根本就没听他的话,非要绕远道。 后来,汤晨才从二哥那里打听到,谢三哥才是命苦的人,他也是咬着牙,才一路走到今天的。 话分两头,那天董香香揣着钱,又买了些东西,就坐上了队里的牛车上。 因为最近庄子里闹得太厉害,牛车上那些相熟的人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各自围坐着,也不说话。 特别是那些想种粮的人,虽说没想跟董香香这小丫头一般见识。却仍是凑在一起,说些风凉话。 这要是许国梁那样的人,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大概又该受不了,闹情绪了。 可偏偏董香香上辈子早就练出来了。这些难听的话,她全当耳旁风,稳稳当当地坐在牛车上,一言不发。 赶车大叔是许红旗那边的人,多少也会护着董香香点。就这样,一路上,大家也算相安无事。 等到了小西庄,下了牛车。董香香这才迈着平稳的步子,向家里走去。 到家之后,她才愕然发现,许国梁居然从京城里回来了? 许国梁见到董香香,明显有点热情过度,又跟她长篇大论地讲京城里有多好,大学里的生活有多精彩,又给她拿出了从京城里特意带回来的高档礼物和书籍。 董香香没办法,只得放下东西,打起精神应付他。 上辈子这个时间,许国梁倒是也回家过年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早就被徐璐媛迷得神昏颠倒。只是一时理智还能压制住情感,所以并没有直接跟董香香提离婚的事情。只不过,许国梁怎么看董香香都不顺眼。他总是心烦,总是能在董香香身上挑出点错来。 就连大年三十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许国梁还把董香香骂哭了。 他说什么来了?对了,他说董香香是个败家媳妇。明明长得瘦巴巴,却吃那么多饭。还嘴馋,非要吃肉。家里的底子都让董香香给败光了。 董香香想起这些往事,拿着许国梁送给她的书和钢笔,手指头都在发抖。真是恨不得把这些东西都扔了。 偏偏,这辈子,许国梁也不知道怎么搞得?难道他没爱上徐璐媛那位才貌兼备的班花?居然还在往她身边凑,嘴里还说着一些文邹邹的甜言蜜语。 一时间,董香香也不知道,到底是那里出了错?只不过,却还得应付许国梁。 那天晚上,许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菜。可董香香吃得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晚饭后,许国梁突然又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董香香谈谈。 没办法,董香香只能跟着他,一起进了隔壁房间。 董香香心里拿定注意,这次许国梁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她就打得他不能自理。结果,反倒是董香香想多了。 许国梁关好门,就一脸严肃地,跟她谈起了正事。 “香香呀,咱们庄里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进村,就遇见有人打架。我想劝架,那人却对我指桑骂槐的,还骂了咱妈。我也不好跟那种无知的老头计较,只是好不容易到了咱们家门口,我又看见一帮三青子在找咱妈的麻烦。 依我看,咱们家是不是在小西庄是住不下去了?这样一天到晚地闹腾,你们可怎么受得了? 咱家现在不是也富裕了么?不如让妈在县城里买套房子,你们都搬过去住,你上学也方便些。”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不禁吓了一跳。这许国梁在京城里念了一年大学,竟知道在县城买房子了? 不过,她也没空琢磨这些,只得温声劝许国梁。 “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妈不是想在庄上办个瓜子加工厂么?队里有一部分人暂时还不能接受,不同意在公家的地里种葵花。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经过妈,小英姐,大伯他们的劝说,乡亲们们总会想明白过来的。毕竟,办瓜子厂是件好事。妈也是为了带着大家一起致富。” 许国梁听了她这话,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安慰,反而更添了几分愁绪。他深锁着眉头,看着董香香说。 “妈也是,干嘛非要带着庄上的人一起干瓜子加工厂?咱们家自己开瓜子作坊不是很好么?有城西糕点厂和大湾乡糕点厂跟咱们进货,咱家根本就不愁赚不着钱。妈又何必这样又受累又受委屈的,还要遭人埋怨呐? 你不知道,村头住的那个老头骂得有多难听。就好像妈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似的。我这个大学生,还要站在那里被他戳脊梁骨。” 听了他的这番话,董香香顿时觉得很无语。 她看向许国梁,这个人穿着时髦的新衣服,手里攥着母亲赚来的钱,在大学里学习着文化知识,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知识青年。可到头来,原来他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却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许国梁还是只会为他自己着想。别人对他好是应该的,他却完全不懂得体谅别人,更加不会平白无故地为别人着想。就连他从小长大的村庄,他竟也没有留下半点情分。难怪上辈子,这人后来发展得很不错,却从来没有再回来过? 许国梁被董香香看得有点发毛,于是又开口道: “香香呀,这件事哥现在也就只能跟你谈谈了。你到底算是比较明白了。我到了京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所以,我想以后等你也考上大学,咱们全家干脆就都搬到京城去住算了。在京城里,妈也可以做瓜子买卖。而且,还不怕马文梅来捣乱了呢?” 董香香听着许国梁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笑话”,都忍不住被他给气乐了。这人的眼界还是这么窄,遇见事情完全扛不起来,只想着逃跑了。 “在哪里做买卖是妈决定的。就算留在这里,妈照样不怕马文梅。不管是谁来捣乱,咱们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董香香反驳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咱们家继续留在村里又能有什么前途?只有到了外面,才有更大的发展。而且,外面的人都很明白事理,绝对不会像咱们庄上的人这么愚昧又低俗。 香香,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在这一年里,好好劝劝咱妈。让她别在那么糊涂下去了。庄上的人爱干嘛就干嘛去,他们要种粮食就种粮食,根本就不关咱们家的事。咱们家就算不种地,靠着瓜子也能好好生活了。何苦继续这么为难自己?” 许国梁说着就想拉董香香的手,却被董香香狠狠甩开了。 她抬起眼睛清,凌凌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对不起,哥,我并不觉得妈做错了什么?你要想劝妈,就自己去劝吧。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她眼神里不自觉地带着一抹轻视,这样的眼神里,一下就戳到了许国梁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曾经他彻夜难眠,心中不安,总觉得他为人处世,各个方面都比不上董香香这个女孩子。可是,自从上大学之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这一年的大学生涯,许国梁已经不在郁郁不得志,挣钱又不多的农村小学老师了。他现在是走在时代最前沿,最有出息的知识青年。而且,他多次在报上发表文章,在学院里以才子自居,是同学们关注的焦点,是老师喜爱的高材生。 许国梁的自信心,早就又回来了。曾经在母亲和董香香身上感受到的那些挫折。许国梁也早就忘了。 他现在个子高,身体强壮,有文化,还见过世面。自然就不能容忍董香香这个乡下小媳妇,忤逆了他的意思。 而且,许国梁心底认定董香香是他媳妇,他有权利管教她,改变她的一些错误偏差的想法。 “香香,你刚才说得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您好歹也是念过高中的人,好话赖话,难道你都分辩不出来么?” 许国梁的脸上也带着对董香香的不满。他的言语里,也带着逼迫董香香服软道歉的意味。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微微垂下头,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半响都没有吭声。 上辈子,许国梁就喜欢这样压制董香香。好像她永远都只能是无知的农村妇女,只能在家伺候着他这个大男人。只要有一点跟许国梁相违背的想法,董香香就会遭到批评,甚至是唾骂。 有一次,吵得太厉害,许国梁直接就把董香香的戒指扔到河里了。 在董香香的记忆里,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一次又一次的忍气吞声,都是她的噩梦。 只是,让她没想到得是,到了现在,这个男人居然还想用这一套压制她? 这怎么可能呢?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软弱的董香香了,她根本就不会嫁给他,为什么要继续委曲求全跟他示弱。 就在许国梁以为董香香已经被驯服,要给他认错的时候,董香香却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她那双杏眼黑白分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哥,我们两个其实性格、习惯各个方面都不太一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其实并不适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许国梁只觉得他的双耳肿胀得厉害,他根本就听不清董香香在说什么,他也一点都不想听。 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去,门被打开了,又从外面被带上了。冷风也被带了进来,吹得许国梁忍不住一哆嗦,他这才清醒了一些。 他想对董香香在说点什么,只是回过神来一看,董香香已经不在屋里了。 第31章 办厂 031 办厂 从那天开始, 许国梁就单方面和董香香闹别扭。他就不在跟董香香主动说话。就算董香香问他什么, 他一副爱答不理的。就拿着那个劲, 等着董香香跟他道歉认错。 可惜, 董香香碰了两次钉子,也就不再搭理他了。 于是, 两人就这么“闹僵”了。 许母倒是也看出来了, 可惜, 年根底下,她既要忙着队里的人际往来, 又要忙着瓜子买卖上的事。累得都分身乏术了,也就没有时间,关心两个孩子闹脾气的事了。 快过年了,自然要找杀猪师傅过来杀年猪。年猪杀完了, 许母今年是没时间忙活年夜饭了。董香香干脆就主动请缨,把做饭的活都给接了过来。 许母心里想, 国梁就算不懂厨艺, 多少也能帮香香干点力气活。再加上,香香心思细,也就放心把家里的一摊子事,都交给她了。 可她没想到,许国梁这人没轻没重,居然还在闹脾气呢。他是料定了董香香一个人做年夜饭,没有他砍柴倒水,肯定不行。就继续拿着那么个劲儿, 等着董香香主动来求他。 可谁成想,董香香就是那么个倔脾气,就算一天到晚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始终没向许国梁开过口。她不给台阶下,许国梁那边也抹不开面子,于是两人就继续僵持住了。 更让许国梁无语的是,很快他就发现,董香香忙归忙,却把每件事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不但没有慌了手脚,反而像饭店里的大师傅一样从容。 几天后,小瓷碗大的四喜丸子,柴锅炖的兔子鸡,香喷喷的粉蒸肉,梅菜肉,松肉,卤制的五花肉,酱猪头、猪尾巴,猪肝、猪杂……就陆陆续续地出锅了。 许家的小院子里,也再次充满了馋人的肉香味。 许国梁也曾偷眼看了那一盘盘的年夜饭,还真是一点都不比母亲做得差。 许国梁本意是等着董香香求饶,可是,董香香却用实力证明,就算没有他许国梁,她也可以做得很好。 到头来,反倒是许国梁又再次败给了董香香。 第30节 大年三十晚上,一道道年夜菜都端上桌来,许国梁这个本该当家的男人,此时心情却无比复杂。 大过节的,他什么活都没干,什么忙也没帮,到头来反倒要坐等着吃干饭了,一时间也闹了个大红脸。 许母已经不知道说许国梁什么好了。在这大节日里,她也都不想说让人扫兴的话。只能拿着小酒盅,亲自给董香香倒了一小杯白酒,然后开口道: “丫头呀,这些日子真辛苦你了。没你的话,妈连个春节都要过不好了呢。”母亲说着就举起小酒盅,想跟董香香干一个。 董香香也是一脸喜色,她笑着说道:“妈才辛苦呢,我干点分内的小事也算不得什么。” 说着,她也拿起小酒盅碰在了许母的酒盅上,母女俩相视一笑,干了一杯白酒。 董香香上辈子是有些酒量的,只是,这辈子她却极少沾酒。一小杯酒下肚,喉咙里火辣辣的,她那张白玉般的小脸顿时就变得红扑扑的,倒像是涂抹上了上等的胭脂。 这酒实在有点上头,董香香喝了之后,就有点晕乎乎的,神智倒是还算清醒。只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那眼角眉梢也就舒展开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笑。 她本就心无挂碍,对许国梁那些小性并不上心。刚好许母也一切顺利,心情正好,两人就说说笑笑,谈起她们在小西庄的未来。 许国梁看着董香香这笑眯眯的小模样,奉劝母亲不要多饮酒的话,到底又咽进了肚子去里。 在一听,母亲刚好说起了对小西庄的憧憬。一时间,许国梁那些抱怨的话语,也化在肚子里了。 到现在,他才隐隐明白,有些东西在他看来,随手可得,亦是随手可丢弃。可是,那些他不看重的东西对于家里的女人来说,却是无比重要。 自此之后,许国梁也就不再劝母亲什么了。甚至,也没提起过,让母亲去京城发展事业的事。 之后的假期里,许国梁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中。他总想跟董香香聊几句,可是董香香显然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好谈的。有好几次,都没搭理他。 时间如流水一般,很快就过了初八,也到了许国梁该收拾东西回学校的时候了。 许国梁心里虽有不舍,却仍是收拾东西,离开了小西庄。 临走前,他终于找了个机会,拉住董香香到一旁说了几句。 “谁说夫妻两人的性子非要一模一样的?庄子里这么多夫妻,哪有两口子不打架的?香香,只要咱们以后互相扶持着,总能顺顺利利地走完这一辈子的。而且,等你以后上大学了,你的很多想法都会改变的。哥相信,到时候,咱们一定能一起好好走下去。” 忽然一阵小风吃过,把许国梁那一脸温柔的笑意都吹得皱了起来。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完全懵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她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把事情也都做得那么明显了,许国梁应该也明白了才是。可现在倒好,听许国梁这意思,居然还想继续跟她结婚? 这人是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自信呀?怎么就认定了她一定非他不嫁了? 只是,等到董香香想跟许国梁说清楚的时候,他已经坐上了那辆牛车。 董香香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再次咽回到肚子里。她满心地委屈,最后只能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冷眼看着许国梁的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很快那牛车已经跑起来了,许国梁这时候也侧过头来,一个劲跟董香香挥手告别。 “香香,你放心,到了学校,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 “……”她根本就不想收到他的来信好么? 更让人无语地是,一起过来送行的陈小英看见许国梁这样,忍不住转头跟她男人说:“快看,国梁这还没走呢,就开始想小媳妇了。” 他男人想了想也说:“如果不是去念大学,明年香香十八岁,他们就可以领证了。国梁也是二十的人了,能不想么。” “……”临走临走,许国梁还给董香香留下一颗雷。 一时间,董香香被硬生生地郁闷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许国梁的脸皮和节操。 为今之计,就只有看徐璐媛吧。依照徐璐媛上辈子的那副做派,到现在,她应该已经对许国梁已经心生好感了。只是以徐璐媛对待男人的手段,她很喜欢打着好朋友好同学的名义,若即若离地吊着许国梁。 不管怎么说,许国梁到底是走了。董香香至少不用看着他当眼前花了。 1979年春天,经过多次混战,小西庄三队集体创办瓜子厂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随着震天响的爆竹声,瓜子加工厂在许母提前盖得厂房里,正式成立了。 自带炒货秘方,提供厂房,又有着丰富经验的许母,被职工们推选为瓜子厂的经理。陈小英任副经理,许红旗任厂办书记。 厂子成立之初,村民又发生了几次争端。吵到最后,队里的田地都被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种粮食,另一部分种上了向日葵。 经过这么闹腾,小西庄瓜子加工厂这家名不见经传的乡镇小厂,早已不在是以往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大锅饭”了。加入瓜子厂的村民们几乎都默认了一个规则。那就是谁为厂子出力多,贡献多,年底的时候谁分得奖钱也就越多。 至于,那些说死都不肯把地拿出来种葵花的村民,自然到了年底什么也分不到。而那些选择加入瓜子厂的村民也都抱成了团,准备跟着许母大干一场。 马厂长过来瓜子厂视察参观的时候,在这家民营小厂里,看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景象。这小厂子里的每个工人都精神饱满,干起活来都很卖力。 而且,还有那上了年纪的巡检员在厂里到处走动,看谁得瓜子炒得不好,直接就批评了,有那偷懒得,也都开口骂了。 马厂长完全是被他们这种拼命的劲头吓到了。直到回到县城,仍是换不过劲来。 这两年,马厂长一直在试图改革城西糕点厂,却都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大举措来,改革的进度也比较缓慢。 他忍不住就向许母,细细问了小西庄瓜子厂的经营管理办法。许母一直都很受马厂长照顾,自然也就不瞒他。 马厂长听了她的话,彻底傻了眼。 他就忍不住跟许母讨论。“你们瓜子厂到底也算是集体企业吧?请假要扣钱,迟到要扣钱,工作偷懒也要扣钱,你们那些村民就没有人反对么” 许母却笑道:“我们乡下人不比你们城里人,为了这小瓜子厂子,大家已经不知吵了多少次架了,还有人轮过锄头呢。可能也是因为这家厂子太不容易了。大家现在拧成一股绳,一心盼着它能好起来。所以,不管是谁,只要做了不利于厂子发展的事,都会受到所有人的责难。我们这些看似严苛的规矩,也是大家一起商量着定下来的。” 其实许母没跟马厂长说得是,这里面也有董香香帮她出得主意。 村里的人不管种粮也好,种葵花也好,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这家瓜子厂呢?厂子发展的好坏关系到,所有人年终奖钱和村里其他人的态度。 所以,他们干脆就找那些能挑事的人当巡检员。还集思广益,定出了一些在大家能容忍,却又相对严苛的厂规。厂里的人和没进厂的人正较劲赌气呢,大家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前提是一定要带着大家挣钱。不然,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出问题。 马厂长听了许秀兰同志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对许秀兰同志的看法又再次发生改变了。以往他只是欣赏这个女人的性格坚毅和对生活充满热情。可经过这一两年的建厂,马厂长却忍不住开始佩服她了。 后来,马厂长干脆也尝试着,按照小西庄瓜子厂的那些经营办法,改革城西点心厂。 因为这几年厂子效益好,马厂长在厂里很有威望,他的改革也受到了一些有资历的老员工的支持。 与此同时,很多事情,马厂长都会拿出来跟许母讨论。许母因为看了很多报纸,又从董香香那里学了不少超越时代的理念。所以,她对很多事情都有不同的看法。一来一往的,还真给马厂长提供了不少不错的意见。 而马厂长也帮了许母不少忙。他有能力,人脉也广。从小西庄瓜子厂正式成立之后,他就帮着许母找了不少的销路。 以往县城里的炒货市场,都被马文梅笼络过去了。可是,马厂长人望人脉,到底跟马文梅不是一个等级的。 马厂长随手推了一把,小西庄瓜子厂的“许婆瓜子”,就很顺利地进入了县城的零食市场。马文梅想拦都拦不住。 与此同时,董香香很早就跟许母讨论过,对瓜子的定位问题。 她们都觉得瓜子就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小零嘴。闲下来的时候,一个人一下午就能嗑上一斤瓜子。这种零嘴根本就不适合走高端零食路线。 马文梅那种精包装之后,在卖出一个高价钱的做法,实在有点坑人。很多人都宁愿去供销社买奶油瓜子,或者自己在家炒,也不愿意买马文梅那小小一包的红梅瓜子。 所以,小西庄瓜子厂的许母瓜子,提出的理念就是“炒给所有人的当零嘴吃的瓜子”。所以,许婆瓜子并不像红梅瓜子那么注重包装。反而,以口味取胜,价钱又相对低廉。 所以,许婆瓜子一经推出,很快抢占了县城里的大部分瓜子市场。甚至,在马厂长的帮助下,已经开始往京城里做买卖了。 许母看生意这么好,就跟厂里的领导班子提议,先给大家分一次奖金。 拿到奖金的村民脸上笑开了花。而那些坚决种粮食的顽固派,此时也已经后悔了。 另一方面,自从马文梅逼迫许母不成,反被许母摆了一道以后,就变得老实了不少。她甚至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许母提出的高价加工费。 为了摆脱许母的限制,去年的时候,马文梅抢先一步成立了一家私营零食厂。她想方设法从外地请来两位炒货师傅,帮她炒瓜子。 那两位师傅炒的瓜子其实也算不错,可就是没有许母那边炒的瓜子好吃。马文梅也没办法,干脆就推出了红梅花生,红梅黄金豆等炒货小零食,主要就是面向那帮学校里的小孩们。而且,价位定得比较低。 不得不说,马文梅的确有几分手段,她借着高价的红梅瓜子,把低廉的花生和黄豆也买得很不错。可说到底,到了现在,红梅瓜子才是她主要盈利项目。 不过,这都是许婆瓜子进入市场以前的事了。 现在倒好,同种同样的瓜子挂着红梅和许婆两个牌子,价钱却差了不少。明眼人一吃,自然会选择许婆瓜子。 面对不断下跌的销售量,马文梅坐在办公室里,用力地砸着桌子骂道:“许家那老寡妇果然不安好心,她这是绝我活路呀!” 马晓月站在一边,半响没敢说话。这一两年,她堂姐没少放风声,找人去小西庄捣乱。要不,小西庄瓜子厂也不至于拖这么久,才能建起来。 现在倒好,小西庄瓜子厂的许婆瓜子不但顺利地进入了市场,生意还越来越红火,反倒把她堂姐的红梅瓜子给挤开了。 一时间,马晓月就发现她之前还是想得太少了。以为做买卖就一定能赚钱。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做买卖其实也很危险。说白了就是大鱼吃小鱼。不是吞下别人,就等着被别人吞下去。 想到这里,马晓月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幸亏她从来没有跟许母正面翻过脸。不然他们家,以后在小西庄可怎么活下去呀? 马文梅又骂了许母几句,这才静下心来。 “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红梅牌瓜子一定要继续做下去。许婆瓜子既然比咱们价钱底,那咱们也压低价钱。” “可是,国梁妈已经把给咱们的货是4毛5一斤的加工费了,这成本本来就高,再加上咱们的包装运作,红梅瓜子的价钱根本就降不下去。”马晓月实在很担心。 “谁说还继续从她那边进货了?我还告诉你,以后我再也不去受那个老寡妇的闲气了。既然她不让我好过,那就别怪我出阴招了。”马文梅咬咬切齿地说着。 “那堂姐你想怎么办呢?”马晓月问。 马文梅眼珠一转,抬起头来对马晓月笑道。“小月,这次姐可真得要靠你了。” “靠我?我又不会炒瓜子。”马晓月听了她的话,都呆了。 “你们家不是也加入小西庄瓜子厂了么?你们家的田不是也种上葵花了么,你男人还到小西庄瓜子厂里上班去了?”马文梅说。 马晓月听了她的话,就是一哆嗦。她连忙解释道:“堂姐,我在家里根本做不得住,这事是我公公定下的。” “你别急呀,小月,姐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不过你帮了姐那么多次忙,姐哪次也没亏待过你吧?既然你男人在那家瓜子厂上班,你看能不能让他把许婆瓜子的详细步骤记录下来。然后,再想点办法把那个配料搞点出来,交给咱们厂里的师傅试试?” “这……不太好吧?我男人和许国梁他们家可是很近的亲戚,他不会同意的。我公公要是知道他干这事,能打断他的腿。” 马晓月这次可没有直接应下来。说到底,小西庄瓜子厂现在也有他们家一份了,前几天她男人还分了100块钱的奖钱呢。 马文梅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不禁笑道。 “小月,咱们可是姐妹。我大概忘了跟你说了,我这厂子也有你一份,年底我给你两成的利。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直接就能分钱。” “什么?”马晓月听了两成的利,到底动心。“好吧,堂姐,我回去想想办法。不过堂姐你可别催我。” “成,我也不催你,反正你早点想出办法来,咱们姐妹也能早点发大财。”马文梅笑眯眯地说道。 “好,我尽快。” 当天晚上,马晓月回家就把这件事跟她男人说了。 许二桥一听媳妇说,想让他做那些“缺德事”,不禁破口大骂:“马晓月,你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既然嫁到我们小西庄,就是小西庄的人了,别一天到晚往娘家瞎跑。别竟听马文梅那个女人瞎撺掇。” 马晓月一听男人这么骂她,顿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到了晚上,两人都睡下了,马晓月又开始吹了枕头风。 “二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家能过上好日子。我堂姐说了,这事办成了,就给咱们两成的利。你是知道的,我堂姐这倒腾瓜子还不到两年,就攒下了几十万的身家。她要是给咱们两成,咱们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两成的利?”许二桥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一听这个价钱也不免动了心。他考虑了一个晚上,还是答应了马晓月。 第31节 别看,昨天晚上他骂马晓月那么凶,实际上也是个耳朵根子软的,到头来为了这些利,他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可惜,小西庄瓜子厂和马文梅那间零食加工厂里并不一样,马文梅那厂子里,是师傅们带着大家一起炒瓜子。小西庄瓜子厂里却是,晒选瓜子,熬汤汁、炒瓜子、晒瓜子洒粉、包装每个工作都是分开的。 厂里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许二桥是负责筛选瓜子的。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费了不少的功夫才,才把厂里所有工序都搞清楚。又找了个机会,偷偷抓了点配制好的佐料和粉,藏在了上衣的口袋里了。 第32章 出局 032 许二桥本来就是胆小之人, 拿出来的配料也并不多。 马文梅直接就把那些干巴巴, 脏乎乎的佐料和粉都交给厂子里的炒货师傅们了。 她请来的师傅们一听说小西庄瓜子厂竟分工这么细, 都感到很震惊。在加上, 那边是祖传的炒货手艺,他们就更不敢小看了。两位师傅小心翼翼尝了这些佐料, 并且在讨论了整整两天。 有些炒瓜子的常用佐料他们倒是能分辨出来, 比如糖精之类。他们也能猜到干燥粉里面有明矾。 可是, 有些佐料他们就辨不出来了。最后,也只能很抱歉地交给马文梅这么个结果。 “我们虽然也是做炒货的, 可并不是什么专业厨师。我们也搞不清楚这佐料里具体放了什么。而且,许婆瓜子跟我们的炒法都不一样。我们不浇汤汁,也不需要散粉晾晒。她这个工序比我们炒货的方法要繁琐,我们一时半会也学不会。” 马文梅既不好跟这两个师傅发脾气, 又不好责怪许二桥办事不利,只能暗自在心里憋屈。 只是她这人终究是不死心, 一计不成, 又生一计。她通过许二桥找到了小西庄瓜子厂负责制作配方的工人,花了不少钱,买了不少东西。 那人才战战兢兢地告诉马文梅,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把掺合好的配料熬成汤汁。可是配料到底是啥,他们也不清楚,都是许母单独配置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佐料。 马文梅费了半天劲,到底还是没搞明白许母的瓜子配方到底是什么? 她请的两个师傅到是已经开始用许婆瓜子的工序炒瓜子了,他们也自己配置了佐料, 熬成了汤汁。可是师傅们改良后的瓜子,那些商贩根本就不买帐。就算降低价钱他们也不要。 有人还声称,“买这种不够味的瓜子,还不如去小西庄进点许婆瓜子呢。反正,那边的瓜子又便宜有好吃。” 听了这话,马文梅又急又气。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母那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老太婆。不知是被哪路神仙庇护了?周遭就跟有道铜墙铁壁护着似的,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马文梅几次三番算计许母,却每次都撞得头破血流。 她不甘心就这么输给许母,同时她也不想放下到嘴边的那块儿肥肉。 于是,马文梅干脆就下狠心,拿出一大笔钱,找了小西庄三队的长舌妇马大娘聊天。 说起来,这马大娘还跟马文梅沾着亲呢。马文梅带礼物上门,马大娘自然就就亲热地接待了她。马文梅一口一个姨奶奶叫着,两人自然亲近了起来。 可是,等到马文梅说明来意之后,马大娘却一口回绝了。 “文梅,你还是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敢去招惹那个许秀兰,那女人急眼真敢拿镰刀砍人的。” “姨奶奶,您别急呀,听我细细地给你说。”接着马文梅连哄再捧的,给马大娘出了许多注意。最重要的是,她承诺了一笔让马大娘动心的好处费,马大娘这才改变心意。 “您呀,就像我刚才教您的那么说,肯定没问题的。既然这个瓜子厂都是属于小西庄的,许秀兰自然应该把这个配方公布出来。这么藏着掖着的,还不是她要当经理掌握这家瓜子厂么?她嘴里说得那么好听,厂子是为大家谋福,可实际上,还不是她想为自己家赚钱?” 在马文梅的洗脑之下,马大娘越想越觉得许母就是在剥削他们。 马大娘原本就因为性子刻薄,当上了瓜子厂的巡检员。她把这些想法跟那些喜欢挑事的同事一说,大家也都觉得她说得有理。 于是,很快关于许母的流言蜚语就起来了。 “说什么瓜子厂是小西庄3队的,实际上,还不是掌握在许家人手里么?” “到了现在,咱们的地全都给他们种上向日葵了?结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也有人很快就反驳了他们。 “上个月刚领了奖金,你们忘了?” “不愿意种葵花,你退股就完了。西边的那些地,” 一时间,两方人马僵持不下,许母也急忙把陈小英叫回家想办法。 刚好这一天是礼拜六,当天晚上董香香就回家了。 本来建了瓜子厂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她平时假日有空,会提着自己做得点心去见鲁师傅,或者拿到城里卖。许母忙着瓜子厂的事,也就默认了她自己做点心买卖的事了。只是提醒她灵活些,别让工商抓到。 可是,今天这事实在太特殊了。许母干脆就把董香香也叫来,一起过来开会了。开始的时候,董香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旁听着。 陈小英也做了一些调查工作。 “婶子,这事肯定跟马文梅有关系。到现在,她还打咱们这瓜子配方的注意呢。我打听了,她前几天去找过马大娘,马晓月的男人前些日子也神神叨叨的,好像拿了咱们厂里的配料。然后,厂里就出现这些言论了。” 许母皱着眉头,想了想。“就算知道是马文梅背后捅刀子,咱们也只能先压下厂里的这件事了?不然,继续这么闹下去,人心浮动,咱们都没办法正常生产了。” 她说着又看向董香香。“香香,厂子里的事你也都听了,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么?” 这一二年下来,许母已经习惯在关键的时候,询问问董香香的意见了。在她看来,董香香的脑子实在太好用了。似乎就算有什么为难的事发生,董香香也能想出恰当的解决办法来。 这一次,董香香当然也没让母亲失望。她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地杏眼看着她,嘴角忽然就扬起了一抹笑意。 “妈,厂里那些闹着要退出的人,咱就让他们退呗!他要种粮咱们就把可种粮的地配给他。只不过以后在分钱的时候,他就永远别想再拿。 而且通过这件事,完全可以彻底把厂子完全分开,就像包产到户那样。每人占多少彻底分清楚了。不想要的时候,就可以把自己那份给卖掉。而且,我想经过这段时间发工资和分奖金,村里那些种粮的肯定有人改变主意,想要加入进来吧?” 许母和陈小英听了董香香的话,顿时就是一惊。 董香香却继续说道。“既然让您带方子进厂,那自然也得把咱们家的这个方子占多少给分清楚了。如果给得合适的话,咱们当然可以把方子公开。” 许母听她说要公开配方,心里就有点急了。“可是,方子一公开,马文梅那边就能炒咱们的瓜子了。” 董香香却冷笑道:“还怕她不用这个方子去炒瓜子呢?” 陈小英脑子反应够快,随即问道:“香香,你是要给她个假方子?可是,这能行么?她厂子里的师傅难道不会认出来么?” 董香香却说:“主料没有变呀,自不过稍微做了点调整而已。到时候,咱们也可以说,这个方子是厂里的命脉,自然要保护它。只有对厂子贡献最大的人,才能知道具体的方子配比。” “原来,还可以这样呀?”陈小英听了这话,顿时就瞪大了双眼。 到现在,她是彻底服了董香香这脑子了,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盘算? 许母也笑着对陈小英说。“我就知道,我们家这小丫头肯定有办法。” 三人又具体商量了一下,陈小英就先回去了。 那天晚上,许母放下心事,干脆就亲自下厨,给董香香做了点好吃的。娘俩一边吃饭,一边谈一些具体操作问题。 第二天,董香香在家里休息。 许母和陈小英就去找厂里的领导层商量这件事。很快,厂里就开始行动起来。 到了第二天,厂里就宣布了,不满厂里福利的人,可以退出小西庄瓜子厂。厂里可以赔偿离开的人的损失。 马大娘是收了马文梅的好处费的,这种时候,她自然也就站在人群里继续折腾了。很快她转头对旁边那位同事说:“说得倒是好听,我家那块儿田里都已经种上向日葵了。他们怎么把那些葵花给我变成粮食?说让退出去就退出去,再给点钱就打发我们?到年底,我们没钱又没粮的,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呀?” 陈小英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马大娘不但没生气,反而笑道。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厂子里自然不会让大伙吃亏的。马大娘,您是真的要从瓜子厂退出么?” 因为陈小英直接点名了,马大娘也没办法继续搪塞了,一咬牙就开口说道。“国梁妈连秘方都不愿意交出来,到头来还不是利用我们这些人白给她干活。在呆在这儿没意思,又是赔得足够的话,我自然是想退的!” 陈小英又问:“好,您放心咱们厂里绝对会给您一个交代。我在问一句,别的人还有想退得么?” 之前,这帮人闹得挺凶的,可是除了马文梅找的马大娘和其他两个无赖汉以外。大家都不愿意从瓜子厂退出去。毕竟,他们刚分了奖钱,除了固定工资以外,每人有一百块呢。 陈小英又反问询问了好几遍,于是,当场找出那三个人当初按了手印的合同。然后,开口道:“既然都决定退了,那这个合同也就没用了。” 她说着,就把合同当场撕了。 那三个人一看她撕毁合同,也就急了。“陈小英,你干嘛撕我们的合同,咱们这可没讲好呢。” 陈小英却笑着说:“大伙别急呀,我马上把地里的粮食也陪给你们。陈二叔,陈三叔,陈四叔你们先出来吧?你们把种了粮食的地换给他们三个,以后就是咱们瓜子厂的人了。” 陈小英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个要退出的人。“怎么样,陈家分得可都是好地,地里也都种着粮食呢。到了冬天,你们绝对不愁没粮食吃。这三个月你们一直在厂里干活,领的补助和奖金就算赔偿给你们得了。这样你们也不亏吧?陈家这几位叔叔,可都是种地的好手。” 马大娘三人听了陈小英的安排,当场就傻掉了。这陈家三兄弟不止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人也比较混。陈家老二年轻时还因为打过架,坐过大牢。平时在村里,根本就没人敢惹他们。谁成想陈小英居然去找了他们来? 这回好了,马大娘他们如果敢反悔,陈家三兄弟绝对会弄死他们。 就这样马大娘他们灰溜溜地离开了厂子。 人群里的许二桥默默地看着这三人,流了一脖子冷汗。幸好马文梅没叫他挑这个头,不然他家老头子能活活打死他。 厂里的其他人一看,原来有人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位子呢,自然也就消停了。 这次闹事不止是陈家三兄弟,还有另外两户种粮的也加入了进来。也不知道许母是怎么找他们谈得,反正这五个人是一心跟着许母干了。 更让人想象不到的是,厂里开始划分了。所谓“划分”,在村民看来,跟过去在公社记公分也差不多。 可是,因为许母把瓜子配方计算进来,就占了很多分。另外,厂里已经正式公开配方了,配方就放在许母的办公室里。想看得人都可以过去看看。 那些闹着让许母公开配方的人,落得这么个结果,自然是后悔极了。 就因为这个配方公开了,许母每年都得多拿不少钱。可是,到了现在大家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在闹事,他们也有可能被换过去,种粮食了。 这件事唯一得意的也就是马文梅了。她趁着浑水摸鱼,终于拿到了许母炒瓜子的配方。 这时候,她才知道许母一直在蒙她。总共也就不到十种,最简单不过的常用配料,许母亲愣是弄出几十种炖肉佐料来糊弄她。 不过,到了现在,马文梅也没什么心情生气了。她拿着这个配料让师傅去炒瓜子,炒出的味道果然差不多。 马文梅心中大喜,立马召集厂里的员工,开始大量的炒瓜子。 她受了许母这么大的委屈,终于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了。这一次,她要凭着高超的手段,把许母的小瓜子厂彻底玩死。到时候,她要许母跪着来求她赏碗饭吃! 马文梅很快就找来那些销售商,以极低的价格,跟他们提供了大量的正宗红梅瓜子。那些商贩一尝样品没问题,自然就跟马文梅签订了合同。 就在马文梅最得意的时候,马大娘带着那两个退厂的人,没少来找马文梅闹腾。 马文梅已经按照约定把钱还给他们了。可是,这三个人觉得赔了瓜子厂的工作,这样也太亏了。就想让马文梅额外多补偿他们一些。不然,在零食厂给他们安排新工作,也是可以的。 马文梅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他们,可是心里却知道这三个,人品都不怎么样,自然也不愿意招他们这样的工人。当然,也不愿意多陪钱。于是,就总是拿话搪塞他们。 可马大娘三人也不是善茬,就一直堵马文梅。 有一次,在路上发生争执,还把马文梅推搡得,扭伤了脚。马文梅扬言要去告他们,这三人才算消停下来。 只是,被他们一折腾,马文梅就忽视了厂里的管理工作。等到她的红梅瓜子都发出去了,没过几天,那些商贩就开始在她厂子外面疯狂地围堵她。 “马文梅,你怎么搞得?你给的瓜子都是苦的。买瓜子的客人都给退回来了!” “马文梅,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居然拿假货骗我们!” “告诉你,马文梅你赶紧给我们退款!我们可不是冤大头,你不给我们退款,老子有的是办法弄你!” 到了这时候,马文梅整个人都傻了。 第32节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苦的?咱们都是吃过的,那些瓜子没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个小商贩拿出一个臭鸡蛋就砸在她头上。 “你这婆娘心黑,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干。我猜,她买的都是便宜的沉瓜子,有的瓜子都发霉了,所以,才是那种味!” “是呀,不然那瓜子怎么有的苦有的不苦的?” 这时候,就算马文梅在如何辩解,那些人也不会相信她。 因为有些商贩比较混,社会关系很复杂,马文梅也没办法,只好把钱都还给他们了。又因为她太贪,这次出货尤其多。一次砸下来,竟把自己这两年来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赔上了。 因为总有人闹事,她厂里的工人也都急着忙着找她要工资,特别是那两个炒货师傅自知惹了货,怕马文梅找他们算账,早就收拾东西逃跑了。 就连马晓月这个好堂妹,现在看着马文梅也躲得远远的,生怕受她牵连似的。 马文梅下狠手,一心算计许母,可到头来,她却钻进了许母设下的圈套里。 马文梅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用这么狠的手段整治她。只是不管怎么说,她刚做起来的事业,一下子就彻底被打残了。 而且,她失信于那些销售商,自此在县城里是彻底混不下去了。 马文梅垮掉之后,马晓月本以为自家逃过一劫。 可谁成想,没过几天,许二桥就收到了陈小英给他的解除合同通知。 没人知道陈小英到底在私底下跟许二桥说了什么。只是,许二桥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那天涨红着脸,低着头,离开了瓜子厂。 回家之后,就跟他媳妇大吵一架。 那事闹得特别严重,甚至惊动了他家老头子。许二桥被那老头狠狠打了一巴掌。许二桥就说,马晓月是搅家精,死活要跟她离婚。 马晓月连哭带求地认错,直到半月后检查出身孕,这一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只是,自此,许红旗家那一支和许二桥他们家这一支,到底是生分了。 这件事算是彻底的过去了,许母却在偶然间,听见有人私底下议论,五里沟的那个私营的厂子倒闭了。那个姓马的女人和她丈夫离婚了。她把母亲留下的房子给卖了。一咬牙,就南下去闯荡了。 听了这些话,许母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她做瓜子生意以来,一直提心吊胆地担心被马文梅给吞掉。 这两年,她屡次和马文梅发生摩擦,却屡屡都能顺利过关,甚至还能回手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击。 只是,她却没想过,马文梅那么厉害,那么强势的一个女人,居然真的说不行就不行了。 而这一切,都是董香香一直在背后帮她出谋划策。许母心中暗想,她好像一不小心就养大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呢? 许母推开房门,走进昏暗的土房里。往里一看,粗重的木桌子上,正摆着一盘晶莹剔透的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壶茶。 那茶是许红旗三儿子放探亲假的时候,特意从京城里买回来的。也给她家拿了一些,后来,董香香为了应景,就在城里买了一套青花瓷茶具。 许母原是不懂这些的。只是,此刻,董香香端坐在桌子旁,吃着糕点喝着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那一瞬间,许母觉得,她看到了一个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少女。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香香生在古代,那她该是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做那些精致稀罕的糕点呢?还是坐在一家华丽的大酒楼上,思考着这家酒楼的日常运作呢。 许母竟一点都不怀疑,凭着董香香一人之力,就能把一家大酒楼运作得很好。就像帮着她彻底整治马文梅一样。 到底还是不一样,董香香不是她家的孩子。她们许家似乎也生不出这样灵巧的女孩子来。 许母又忍不住想起了董香香那位外公,人人都说那位老先生是厨子,可实际上,他却更像是个读书人。他能写出很漂亮的毛笔字,擅音色,喜欢拉胡琴。远近的孩子都喜欢那位老先生,他也对村里的孩子们很好。 其实,在许国梁的父亲去世后,是董香香的母亲一直暗中在帮衬着许母,她总是在夜色下,往她家送些粮和物。同时,也一直安慰她,鼓励她。 许母一直记得那个温柔领秀的女子,也记得董家的恩惠。所以,在他们都去世后,她咬着牙,也要把董香香接回来养,而且还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 一时间,很多过去的事情在许母的脑海里闪过,她心中多了几分伤感。 这时,董香香已经看见她了,拿起茶壶,倒好了一杯茶。然后笑道: “妈,快来尝尝茶点,我外公留下来的食谱上面写的,刚好咱们家也有茶,也有东西,我就做来尝尝。” “唉。”许母连忙走到桌子前面。她到底没有问董香香是不是早就料到马文梅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心里早就认定了,香香也是像她妈妈一样,温柔灵秀的女子。不是被逼到绝境,不会费劲心思去算计人的。 许母随手拿起了一块儿黄橙橙的点心,连声问道:“这是什么?” “豌豆黄。”香香轻轻地说。 许母咬了一口,点头道:“嗯,豌豆做得么?很好吃呢。” 董香香又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就着茶吃,感觉会更好的。” 母女俩谁也没提起马文梅,说说笑笑地吃了一顿美味的下午茶。 在所有的茶点都进肚之后,董香香突然眯起了眼睛,沉声对许母说。 “是糖精,放多了炒出的瓜子自然就变苦了。还有明矾,也有问题。如果有可能的话,以后瓜子厂还是用五香粉代替明矾吧。” 她一点都不后悔对马文梅下狠手,也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既然动了歪心思,想吞掉别人,那么至少要有自己也会被别人吞掉的觉悟。这就是她为人行事的准则。 董香香只是不希望,母亲觉得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许母抬起眼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岔开话题。 “就快高考了,你哥高考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急死急活的。你这丫头怎么就一点都不急呢?” “大概是因为我比我哥要聪明吧?”董香香也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想,许母竟同意了她这个说法。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说法。我还真没见过你着急呢。” 许母说着,摸了摸董香香的脸。她的表情很温柔,手指也很温暖。 董香香甚至忍不住闭上了双眼,这似乎就是有母亲的感觉。 上辈子,她很珍惜;到了这辈子,她仍是会留念。 只是,她好像快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或许,母亲会伤心一时,只是,短暂的分离之后,她们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她永远都是她的母亲,她也永远都是她的女儿。 只是,这一世,她真的不能当她的儿媳妇了! 对了,还有一个人欠她一笔帐呢。 第33章 对峙 033 对峙 董香香高考的时候, 许母也是杀鸡炖兔子的, 准备给她好好补补身子。如果不是董香香坚决不同意的话, 许母就要亲自送她去考场了。 就这样, 董香香也是骑着许国梁那辆破自行车去高考的。考完试回来的时候,就见许母正在院子外面等她。 许母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没事干, 就顺手检查了一下门前种的向日葵花苞。 董香香远远看去, 刚好母亲站在一簇向日葵中,人脸对着盛开的向日葵, 这景象很美,就像是一幅画。 董香香心里想,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画面。 许母这时刚好回头看见她,于是朗声笑道:“怎么样呀?那些题你都会做么?” 董香香笑道:“还好, 大部分都会做。” “走了,进院去, 妈给你炖肉了。你小英嫂子也让小柱子提过来一条鱼, 打算给你炖点鱼汤喝呢?”许母絮絮叨叨地说着。此时的她一点也不像是雷厉风行的管理者,纯粹就是一个关心孩子的老妈。 董香香连忙道:“还是别做太多了,我吃不下的。大夏天的,吃太多上了火,考场上流鼻血就不好了。” “我没做很多,也听你的把半只兔子半只鸡给你堂大爷家送去了,小英家都送了一些。不过,兔子腿鸡腿, 妈都给你留下了。你每天起码吃一只腿。”许母一脸严肃地说道。 董香香这时已经停好了车,走到许母面前撒娇道:“妈,你跟我一起吃不行么?我还真吃不下。” 许母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跟别人都不一样,别人是看见肉就没够,你倒好就爱吃贴饼子,棒子面粥。唉,妈今天给你熬鱼汤喝吧,多少也喝点。” 董香香讨好地笑道:“妈,我帮您。” “可别,这都考了一天了,脑子都累坏了,还是赶紧回屋歇着吧。”许母催促道。 “好。”董香香听了母亲的话,就笑眯眯地进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董香香笑眯眯地跟许母聊着天,许母也跟董香香说着村里发生的新鲜事。 “对了,你们班那个特别不招人待见的女孩子,就是叫牛晓丽的那个,她好像是被人搞大肚子了。他姥姥家这边的人也不好惹,扛着锄头就堵在五里沟老王家大门口了。还说王家要是不肯风风光光地把牛晓丽娶回家,他们就要没完没了。” “还有这事呢?那牛晓丽可是城里户口,平时可骄傲了,她会愿意嫁到乡下来么?”董香香对这事也很好奇。 牛晓丽是不打算考大学的,早半年上学就不怎么勤快了,与此同时却谣言不断。 “可不是不愿意么?不然,老王家也不会这么为难。不过,别管他们愿意不愿意,这婚是结定了。都有了孩子,还能怎么样?不然乡里乡亲的,肯定会戳他们脊梁骨。”许母沉声说道。 “牛晓丽也算可惜了。”董香香垂着眼睛说道。 上辈子,她不就一直都怕被乡里乡亲的戳脊梁骨,所以什么事都不敢说。特别是在小西庄这种地方,人言可畏,吐沫星子真能淹死个人。 牛晓丽这种情况,放到了三十年后,顶多算是青春期犯了一个错误,以后照样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这事放在70年代末的乡下,牛晓丽就不得不嫁过去了。依她那样的性子,肯定不愿意从一个城里人,变成一个乡下人。现在,她外婆家越是能折腾,将来,牛晓丽嫁到老王家日子就越不好过。 可惜,牛晓丽的家人显然就没想不明白这些事,还耀武扬威的。 许母却说:“她可惜什么?那丫头就是个歪心眼的,不然当初她能那么挑事么?” 董香香笑道:“妈这事都过去了,咱就忘了吧?” “哼,你这小丫头倒是心大。”许母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董香香连忙盛了一碗鱼汤端到许母面前。“妈,再多喝点汤,您这鱼汤熬得可真是一绝,好喝。” “这破孩子,就知道甜言蜜语的哄着你妈?”许母笑骂道。 董香香却说:“我哪儿有哄您?我妈手艺就是好。” 这两年,许国梁不在家,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共同经历了几次大风大浪。她们的感情甚至比上辈子,还要好的多。 近一二年,许母已经不再提起董香香和许国梁的婚事了。只是许国梁一直在追董香香,特别是这半年,许国梁经常给董香香写情书,而且他上大学后,好像进步了很多。 所以,作为母亲,她又忍不住对这个婚事抱有几分期待。许母就是这样矛盾着,两个孩子各自找到幸福,她也会觉得很开心。可如果万一他们还能在一起,她也会支持。 董香香隐隐猜到了许母的一些想法。 第33节 她不想让许母为难,更不想听见村里的人说母亲的风言风语。所以,还是决定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解决问题。 特别是她在许国梁给她的信里,看见了徐璐媛在那本书里写的情诗。董香香心里的感觉格外复杂,她到底要去见见,那位光明正大她抢男人,还倒打一耙,坏她名声的著名才女作家徐璐媛。 上辈子,董香香就曾冲动地想在新书发布会上,破那个女人一盆狗血,却到底没那么做。 到了现在,前后两辈子,她终究是要去见见她,把有些话说清楚的。 许国梁上个月写信回来,随口就提了,暑假他要留在学校里学习,所以不会回老家了。等到年底,在回家过年。 董香香大胆猜测,这时候,许国梁跟徐璐媛应该已经在一起了,而且爱的死去活来,一分钟都不忍心离开彼此。 董香香高考结束后,刚好陈小英要带着小西庄的瓜子,去参加京城的农产品展会。 董香香跟许母打好招呼,也就跟着陈小英他们一起去京城了。 一路上,陈小英还笑着打趣董香香。 “香香,你跟嫂子说老实话,你就是看你哥去得吧?你哥也真是,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放假了还不回家。他这是想什么呢?” 董香香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她脸皮厚的很。 “他忙呗。话说回来,小英嫂子我跟你一起去参加展销会,你难道不高兴么?那我回家去算了。” 陈小英笑着作势就要拧她。“这小丫头居然敢呛你嫂子?就让你白跑来帮忙了,怎么得你还不愿意了,是不是?” 董香香连忙躲开了。“我哪敢?自然愿意帮嫂子干事了。” 说着,两人很快就笑作一团了。 这两年,因为和许母一起办厂的缘故,陈小英跟董香香的感情也处得特别好。 陈小英的男人看着她们这么又笑又闹的,也只是在一旁笑笑。别看陈小英在厂子里一贯都是很厉害的,可是在自家人面前,总是特别能放得开,而且能说爱笑的。 而且,私底下,她特别尊重自己的男人。所以,这对少年夫妻感情就特别好,家庭生活也很和睦。 小西庄瓜子厂因为挂靠在城西糕点厂这个国营厂下面。所以,他们来这个展销会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 他们一行人带着几麻袋瓜子,来到展销会登好记,填好表格之后,就在工作人员的推荐下,住进了招待所。 看见有的民营食品加工厂站在展销会大门外面,怎么恳求工作人员都不让进。陈小英顿时就有点发傻。 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民营企业有多艰难。同时又想到,他们会成为国营厂的挂靠厂,当初可是董香香出的主意。 而且,在跟马厂长订立合同之后,许母就说过,马厂长要多少瓜子,他们先可着先紧着马厂长那边给送货。后来,马厂长那边酥饼卖得很火爆,连出了四种口味。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陈小英只是没想到,除了销路以外,作为马厂长那边的下属供货厂,他们居然还多了这么一层保护。 一时间,陈小英就忍不住有点怀疑,该不会董香香早就想到这一切了吧? 可是,看着董香香打开窗户,傻乎乎地看着远处的楼房发呆。陈小英就觉得自己是想太多了。香香也说了,她都是从报纸上学来的。 陈小英很快就笑着对董香香说道:“等这几天忙完了,嫂子带着你去找你哥,然后咱们四个一起在京城里好好玩玩。” “好呀。”董香香也笑道。 接下来,董香香让许国庆给她买了大红纸,然后用毛笔写下许婆瓜子的传承和故事。 看着“古法炒方工艺”“几代传承”之类的夸张话语,陈小英整个人都懵了。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点?”陈小英一脸担心地问。 董香香眼皮都没抬,随口说道:“不会呀。我姥爷家本来就是几代厨师,我们当然是几代传承了,传承了那么久,自然就是古法炒方了?” “那这个红纸,黑毛笔字会不会太过分了?到时候,人家能让咱们弄这个进去么?”陈小英又问。 董香香笑道:“又不占什么地方,就贴在墙上就行,为什么不让进?嫂子,我去沙滩中学报道的时候,离很远就看见学校写得‘欢迎新生入学’了。咱们也这样写,到时候,远道来的客人也会被吸引过来的。”董香香解释道。 “这样呀。”陈小英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能全听董香香的安排了。更让她惊奇的是,董香香居然还用毛笔勾出了一盘像模像样的瓜子来。 “这写字画画,也是你在高中里学得?” “嗯,刚好我们语文老师很有才华,我就跟他学了一点皮毛。”董香香淡淡地说。 “这还皮毛,已经够可以得了。”陈小英叹道。 董香香笑笑,没有说话。 小西庄的乡亲们都说,许国梁是全庄最有才华的文化青年。可陈小英却觉得董香香比许国梁强不少。 就因为这样一个红纸“宣传”,使得小西庄瓜子厂在展会上出了不小的风头。很多来自南方的企业都对许婆瓜子很感兴趣。 还有一些个体、私营厂,也在私底下,偷偷跑来找陈小英谈进货的事。 一连几天,陈小英都很忙,董香香也就跟着她一起忙。 董香香知道展会这边,其实离许国梁的学校并不太远。所以,有时候出去买东西,她就会特意往学校这边走走。 可巧的是,有一天晚上,董香香还真就看见那两个人了。 许国梁推着自行车,徐璐媛走在他身边,还故意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脸上带着一抹甜蜜的笑。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见没人注意到他们,干脆又握着手,悄悄地放在许国梁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故作无事地说说笑笑。 这样趁着黄昏,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示爱,让那对恋人似乎格外的兴奋。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就饶道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董香香悄悄地跟着他们,直到那两人走进了小树林里,紧紧地抱在一起。 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必再看了。 果然,许国梁怎么说喜欢她,会娶她,还是会在感情和身体上一起出轨徐璐媛? 说到底,许国梁还是只会考虑自己的感受。上辈子,他和徐璐媛最终没能在一起,他带着遗憾和对爱情的美好憧憬,痴痴地爱了徐璐媛一辈子。 那么,这辈子,如果她退一步,正式成全这两个人。他们还能这样深爱着彼此么? 想到这里,董香香有点恶意地笑了。她发自内心地祝福,这对幸福爱人,能“甜甜蜜蜜”地过完下半辈子。 董香香回去的时候,刚好遇见了陈小英。陈小英还问她:“你刚刚去哪儿了?” 董香香看了她一眼,一脸疲倦地说。“我去买馄饨了。” 陈小英又问:“那你的馄饨呢?我不是让你给我也带一份么?” “噢,我忘了。”董香香垂着眼睛说道。 “那你吃晚饭了么?” “我今天不怎么饿。”董香香说。 “不饿也得吃呀,这几天你跟着我这么辛苦,回家要是瘦了,你妈又该心疼了。走,跟嫂子吃饭去。”陈小英说着就把董香香拉走了。 那天晚上,陈小英已经猜到董香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他们的瓜子买卖实在太忙。她也抽不出时间关心董香香,董香香那也面上不怎么显,只是一直陪着她一起忙。 陈小英暗下决心,等到展会结束了,一定要好好补偿董香香。 于是,展会结束的那天,吃完中午饭,三个人就来到了许国梁的学校里。 报了他们是77届中文系许国梁的家属,来自小西庄,还给看门大爷看了他们队上开得介绍信,看门大爷就让他们进来了。 刚好这时候,几个77届中文系的男生从大门口走进来,看门大爷就叫住他们。 “唉,小王,小张,小李,这三个人是你们班许国梁的家属,你们带着他们去找许国梁吧?” 走在前面的小王,很热情地应了下来。“好嘞,大爷,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吧。” 他说着抬头一看,见到大爷身边的董香香,不禁眼前一亮。 这两年,许母可没少给董香香补,总给她兜里揣着白兔子糖,再加上董香香自己也很注意保养。所以,她早就不是两年前那副豆芽菜的模样了。 此时,她已经发育起来了,倒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了。再加上,她本来长得就好,皮肤白里透着粉。柳叶一样的眉,杏儿一样的大眼。特别是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眼眸流转,真的好似会说话一般。 同时,她也不像学校里那些女同学那么张扬,反而带着一种斯文内敛的气质。 刚好,今天,她穿上了许母新给她做得红格子布衫,还用红头绳绑了两条粗壮的辫子。这样一身打扮,带着一股乡下人的特有的朴实和内敛。 在这几个男生看来,董香香这样的乡下小姑娘实在太漂亮了。 这时候,三人中脸皮最厚的小李,直接就奔着董香香走过来了,笑嘻嘻地问:“这位同学,你就是许国梁的妹妹吧?” 董香香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陈小英就插嘴道:“什么妹妹呀?她是许国梁订了婚的未婚妻。” 听了她这话,一时间,那三个男生就惊呆了。 “什么?许国梁他都有未婚妻了?” 陈小英见这三个学生反应有点大,就皱着眉头道。 “怎么?许国梁不能有未婚妻么?要不是他考上大学,现在香香都要准备和他办喜事了。我们这次就是特意跑来看许国梁的。” 小王听了这话,就更震惊了。“那徐璐媛怎么办?她不是正跟许国梁……” “处对象”三个字,一下就被小张捂住了。可是,陈小英还是猜到了。 她脸色一下就沉下来了,转头看了董香香一眼。董香香却低着头,并没有开口说话。陈小英打心底替她委屈。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对这三个男生说: “不管怎么样,你们至少先带我们先去找到许国梁吧?我这妹子从小就到许国梁家里了,养猪、种地什么力气活都干过,什么苦也都吃了。一直一心一意地顾着家,比许国梁还孝顺他老妈呢。好不容易来城里探亲,总不能连人都见不到,就把我们打发回去了吧?” 陈小英这话一说出来,那些男生顿时就觉得董香香有点可怜。 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咬了咬嘴唇,就对董香香说道。 “这样吧,我带你去找许国梁。你们见了面,好好把话说清楚了。” 董香香点了点头。“那就谢谢你了。” 很快,他们一行三人就跟着小王一起走了,陈小英还忍不住偷偷地拍了拍她的手。董香香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小王离开后,小张和小李也跟在他们后面。刚巧拐弯的时候,又碰见他们班的几个女同学了。 其中,小方最是能说会道,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小梁个性耿直,最是见不得那些不光彩的事。两外两个姑娘,也是平素就极喜欢聊天的。 这些女生一见小王跟一个漂亮姑娘走在一起,就凑过来主动跟男生们聊天八卦。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吓了她们一跳。 “什么?那个姑娘是许国梁在老家订了婚的小媳妇?” 小李皱着眉道:“可不是么?这许国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订下这么漂亮的媳妇了,居然还跟徐璐媛搅在一起了?” “那不是徐璐媛倒追得勤么?她那么热情,长得又漂亮,是个男人就被拿下了。”一个女生在旁边冷冷地接话道。 第34节 另一个女生听了他俩的话,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我可是听说了,许国梁之前好像拒绝过徐璐媛,也说过他在老家是有媳妇了。可是,徐璐媛却说他那是包办婚姻,她有责任帮许国梁同学争取婚姻自由。” 其他人听了这话差点喷出来。“那人家小姑娘在老家帮他干活,帮他看家,喂猪,种田,照顾老娘,又怎么算呀?这徐璐媛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得?”小李一脸不屑地说。他现在对董香香的印象极好,自然不会站在徐璐媛这边说话。 小张就劝他。“你小声点,别让前面那小姑娘听见。她也真够可怜的。说到底,许国梁也有错。这么好的媳妇都不知道珍惜,现在居然还公然跟徐璐媛出双入对的。” 他们几个同学一路窃窃私语,就跟着董香香他们来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这小树林本来是个读书的幽静之所。只是从去年开始,有好感的男男女女都会来这里坐坐,大家谈谈人生理想什么的。当然,也有人趁着没人的时候,牵牵手,做点亲密的小动作。这也是能够理解的。 就像许国梁和徐璐媛,此时正处于热恋中,两人没事就爱往这个小树林钻。 小王是个有些呆气的读书人,他为人耿直,脑筋又有点不会转弯。直接就把董香香和陈小英他们带到这边来了。 好巧不巧,许国梁和徐璐媛正到了动情之处,两人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了。还亲热地抚摸着对方。 这要是晚上,两人指不定干出来呢? 小王走在最前面,见此情景就想挡住董香香。可惜这时已经晚了,不只是董香香,就连陈小英和她男人也看见了。 陈小英性格泼辣又爽直,她眼睛里容不得这种破事。在加上在村里,哪个男人搞了破鞋,家里的女人是会打上门去的。 这两年,陈小英完全是把董香香当亲妹妹看了。所以,一看见妹子的男人在跟别的女人瞎搞,陈小英的脾气一下子就火起来了。 “许国梁,你这个混蛋东西在干嘛呢?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就是让你来城里瞎搞破鞋呢?你跟你妈说,你暑假学习,你妈又给你寄过来一笔钱。你就拿着你妈钱,给这个野女人糟了是吧?” 陈小英这一嗓子把许国梁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地就把徐璐媛给推开了。回头一看,更是吓得魂要掉出来了。 原来不止陈小英,董香香怎么也来他学校里了? 此时,董香香就站在小王的身后,幽幽地看着他,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剩下一种冷漠。 许国梁只能那么呆呆地看着董香香,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陈小英却继续破口大骂: “许国梁,你倒是说话呀?这个臭不要的女人到底是谁?你们刚才干嘛呢?你上个月还给董香香写信,说年底就想跟她正式订婚?短短一个月不到,你就被这城里的狐狸精勾走了?” 那些同学听见陈小英这些骂得这些话,顿时就炸开了锅。 说到底,这许国梁根本就是脚踩两只船,这人可太缺德了。 法律都规定,重婚罪是违法的。许国梁倒好一边在学校跟徐璐媛处对象,一边又往家写情书,答应人家年底就订婚。这简直太缺德了。 一时间,同学们都在单方面谴责许国梁,还有一部分怜香惜玉的男生觉得徐璐媛也是受害者。 这时候,突然有个女生说了一句。“我想起来,这半年,徐璐媛一直在教许国梁写家书呢。她早就知道许国梁有未婚妻了吧?” 听了这句话,周围的同学马上就变了。本以为徐璐媛是被许国梁欺骗的受害者,那里想到她知道人家有未婚妻,还主动跟对方交往。 “这徐璐媛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硬抢么?” “她还要不要脸了?明知道人家有媳妇,还干出这种缺德事来?” “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徐璐媛从头到尾就是自己靠过去的。根本就是她勾引了许国梁吧?” “怪不得人家里,骂她骂得这么难听呢。” 第34章 巧合 034 巧合 徐璐媛是个长在胡同里的姑娘, 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 长到15、6岁的时候, 就成了远近青年之间争相追捧的对象。再加上, 徐璐媛本性就有点风流, 从来不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总是跟一大帮男孩子玩在一起。 闹到最后, 两伙小青年为了徐璐媛大打出手。陆洪英手重了, 给了对方一板砖, 蹲了5年大牢。 他蹲大狱那几年,徐璐媛就没他写过一封信。倒是他的发小谢三, 隔三差五就去昌平看看他。 谢三这人就是嘴巴不太好,总说陆洪英是个眼瞎的,劝他出狱之后,找个好女人, 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完了。 陆洪英那人性子倔,别人怎么劝, 他都不带听的。出狱后, 仍是心心念念想着徐璐媛。可徐璐媛在这几年,下过乡,插了队,然后拼命削尖脑门考上大学,总算是回家了。可这么多经历下来,她跟十六七岁的时候,早就不一样了。 陆洪英一直想找徐璐媛谈谈,却始终没能找到。反而被徐璐媛的母亲连讽带刺地说了好几次, 话里话外都是陆洪英和徐璐媛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叫陆洪英以后别竟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而且,现在人家徐璐媛在大学里已经有了不错的男朋友了。 陆洪英慢慢心灰意冷,借着酒劲就跟谢三说: “我也知道人家徐璐媛看不上我这个劳改犯。三儿,你说我陆洪英这辈子冤不冤?我tm就是个傻子,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手一抽筋,就给那小子开瓢了。不然,现在我陆洪英怎么也算个人物吧?” 谢三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放在嘴里,眼皮都没抬,就随口说道。 “你现在开始做个人物也来得及。大英子,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看女人的眼神不好。要我说徐璐媛那样的真配不上你。她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人。” 陆洪英被他说得心头一冷。“谢老三,你这人就是嘴欠,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瞎聊,最后陆洪英实在坐不住了,借着酒劲就站起来了。 “不行,我得去找徐璐媛去。怎们也得当着面把话说清楚了。不然我怎么都放不下。” 陆洪英纯粹是借酒装疯,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谢三家。 谢三不放心他,生怕他闹出点什么事来,干脆就跟在陆洪英的身后。一路上,他们还遇见了住在同一条胡同的二丢子。 二丢子就说:“我还没进过大学校门呢,干脆今天就跟两个哥哥一起去见见世面吧?” 于是,三人一起就走到了那所大学校门口。 好巧不巧,谢三一抬头就又看见董香香那个乡下小丫头了。 可惜,董香香光想着收拾许国梁了,就没注意到他。 谢三对董香香做的点心,印象极其深刻,在加上汤老三跟他说了不少董香香家里那些事。谢三表面上不当回事,实际上,他对董香香这个小丫头还挺上心的。 于是,他干脆就给陆洪英和二丢子打了手势。三人就悄悄地跟在这些人身后。 结果,一路上被灌了一耳朵徐璐媛的风流韵事。陆洪英听得脸色直发青,要不是二丢子和谢三玩命拉着他,那小子早就冲上去打人了。 谢三还冷眼警告他。“大英子,你小子能不能冷静点,你不是也想看看徐璐媛的男朋友么?你现在要是闹起来,还看个屁呀?” 最后,陆洪英总算是被拉了下来,垂着头就跟着这些学生一路走。结果,刚到小树林那边,就赶上了这么一场“抢男人的大戏”。 陈小英满嘴“小破鞋”“狐狸精”,把陆洪英心中的女神徐璐媛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有些人一口咬定徐璐媛是自甘下贱,明知许国梁家里有未婚妻,还倒追着他。 一时间,徐璐媛这个系花,名声大跌。 陆洪英一心爱慕徐璐媛,受不了这些,他忍无可忍,就想冲过去护住徐璐媛。 只是,他刚要推开谢三硬闯过去,站在陈小英旁边的董香香突然开口说话了。 “嫂子,你别再骂了,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就完了。” 许国梁听了这话,就抬起头看向董香香。一时间,他不禁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甚至有点害怕董香香继续说下去。 可董香香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还是开口了。 “我本来就是母亲收养的女儿,自然就住在老许家,干活也好,孝顺母亲也好,都是我的本分,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十年来,我喊许国梁一声‘哥’,我们就只是兄妹关系。就算我们曾经有过婚约,那也不过是随口定下的,并没说死。现在,既然国梁哥找到了心怡的姑娘。那我们之间的婚约也就作罢。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各自嫁娶就完了。 嫂子,你也用不替我的事着急上火的。我董香香虽然是个乡下人,可扪心自问这些年还算活得端正,又有一技之长傍身,不愁以后的生活。所以,这事以后嫂子你也就别再提了,也不需要觉得我有多怨。 我今年刚18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嫂子,你难道不相信,没了许国梁,我董香香也能找到真正喜欢我,待我好的男人。” 董香香这番话一说出来,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董香香这个年纪轻轻的乡下小媳妇,遭遇到这种背叛,肯定会撒泼耍赖,跟徐璐媛扭打作一处。却没想到,人家乡下来的小媳妇竟这么有气度,这么洒脱。 ——你许国梁既然不在意我,跟别的女人搅在一起,那我就放手成全你,这段婚约我也不要了。而且,我活得很好,我也不愁找不到欣赏我的男人嫁出去! 董香香说得这话实在太带劲了,那些女生听了都忍不住给她鼓起掌来。 有人就说,“这才是自由恋爱,这才是新时代女性。” “那个徐璐媛又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说要,追求自由恋爱。实际介入人家婚姻,行抢夺男人之实。这女人好不知羞耻。” “许国梁简直就是个糊涂蛋,还要让人家女方给他收拾残局。” 许国梁听见董香香这话也傻了,他下意识地开口喊了她的名字。“香香,我没想……” 可他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董香香硬生生打断了。 “哥,以后有空,还是常回家看看妈吧。” “唉。”许国梁下意识地应道。 “那我回去了。”董香香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她说接触婚约不是开玩笑的,她当真拿得起放得下,没有半分犹豫。 “等等。”偏偏,许国梁还在犹豫,他不想就这么失去董香香。可董香香根本就不听她的话,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学校外面走去。 另一边,不小心围观了这一切的陆洪英已经彻底傻了。董香香的话语,深深地敲进了他的心底。 他本来对徐璐媛痴心一片,这些日子,他就算受到徐母的奚落,却总是安慰自己,徐璐媛并不知情,她要是知道了,定不会这么对他的。直到今天,看见徐璐媛光天化日之下,任由那个男人轻薄。甚至,逼得人家小媳妇当场退婚了。 这一切,就好似一大盆冰水从陆洪英的头顶上泼了下来。 到了现在,陆洪英才明白,这个徐璐媛已经不是他从小喜欢到大的那个小姑娘了。或者说,时隔五年之久,他已经不认识徐璐媛了。 这时,谢三冷笑着在他耳边,奚落道:“英子,你一个大老爷子们,还不如人家一个乡下小丫头呢!你看人家,订婚了十年的未婚夫,说放手就放手了。人家都说,她有手有脚不靠许国梁,而且,她能找到真心待她的男人。你一个一米八的壮汉,却一直这样优柔寡断。你这不是重情义,这是脑子有毛病!” 谢三说得话极难听,然而这一次,陆洪英却无力反驳。 与此同时,许国梁想追去追董香香,却被陈小英一把抓住了。 “许国梁,香香说算了,你妈那边这事可完不了。没得让香香一个人吃亏受委屈的。就冲你干出这些下三滥的事,你就等着你妈来收拾你吧!” “小英嫂子,真不是你想得那样的。”许国梁懦弱地解释。 这时候,徐璐媛也凑上前来,哭着解释道。“姐姐,我和许国梁是真心相爱的。既然姓董的姑娘成全我们了,那咱们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姐姐,你不要生气,以后我和许国梁会好好答谢董姑娘的。” 结果,她话都没说完,陈小英一口唾沫就吐在了徐璐媛的脸上了。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抢人家男人你还有理了是吧?董香香8岁就定婚了,从小在许国梁家长大,今年好不容易到了18岁,该结婚领证了。你到趁人家不在身边,捡了大便宜。我告诉你,香香心眼好,她顾全大局忍了退了,成全许国梁了。可你也别欺人太甚,别以为她就没有靠山,我还告诉你,只要你敢嫁到我们小西庄来,看我们那庄上的人不拿唾沫星子淹死你个下作的小破鞋!” 陈小英嘴皮子实在太厉害了,直接就把徐璐媛骂得痛哭起来。许国梁有心帮她说两句,可是面对愤怒的陈小英,竟一声也没敢吱。 还是许国庆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拉了陈小英一把。 第35节 “小英呀,香香都算了,这件事咱们也暂时先放下吧?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陈小英平时很尊重她男人,基本家里的事都让国庆做主。可是,眼前这事根本就没得商量。 陈小英红着眼睛狠狠地拍开许国庆。 “怎么着?这还没怎么地呢,徐国庆你就开始帮你堂弟说话是不?你这么帮他说话,是不是也想跟这没羞没臊的东西学,背着我也去搞个爱哭,爱装可怜的小破鞋?现在怎么就没有个包大人,也来管管这陈世美这点破事?” 一看她急了,许国庆脸也胀红了,他硬着脖子就说。 “谁跟他学呀,大老爷们不知道顾家过日子,花着他老娘辛辛苦苦赚来钱,在外面竟搞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小英,我真不是为了国梁这狗东西说话,只是这事咱们回家在说。我堂婶那边自然会收拾他的。再说,香香,一个小姑娘,现在赌气跑了,咱们不是先得顾着她么?” 陈小英一听他这话,这才想起董香香来。于是,二话不说,拉起徐国庆就跑,可董香香早已跑得没影了。 董香香跑了,陈小英两口子也去追了,这件抢男人的大戏看似就这样落幕了。然而,学校里的同学却久久没有散去,还在旁边对着许国梁和徐璐媛指指点点。 前一天,他们还是学校里备受倾慕的才子佳人,今天就被推到了道德审判的大舞台上。 还有人当场就表示要进行一个大讨论。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婚姻自由?婚姻自由,难道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介入别人的婚姻? 而作为当事人的许国梁已经完全傻了。徐璐媛抹着眼泪,试图上前想要安慰他,许国梁却推开了她的手,一脸难过地说:“这都是什么事呀?” 如果要是以往,别人敢这么对待徐璐媛,依陆洪英的性子,都能拿砖头拍死他。 可是,此时此刻,陆洪英就那样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 被许国梁推开之后,徐璐媛又摸了摸眼泪,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上前搀扶许国梁。 几年前,徐璐媛胡同里的一枝花的风范早就没了。现在的徐璐媛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干巴巴的狗尾草。连刚才那个乡下小媳妇的风度都比不上。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对陆洪英的冲击实在太大。他不仅酒醒了,对徐璐媛的那份痴梦也醒了。 再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围观的人群慢慢地散去了。 徐璐媛抬起头,用泪眼打量着四周。在泪光中,她好像看见陆洪英了。 陆洪英显然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意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她,就好像不认识她这个人似的。 一时间,徐璐媛下意识地放开了许国梁的手,她突然很想过去跟陆洪英解释清楚。可陆洪英显然并不想跟她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抹嘲笑,就好像再说: “徐璐媛,你竟是这样人?我这些年还真是日了狗了。” 陆洪英是第一个真心诚意,倾尽一切爱慕着徐璐媛的人,可是到了现在,他显然已经不在爱她了。 原本,徐璐媛一直觉得,陆洪英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可是这一刻,她却还是难过又沮丧。那一刻,徐璐媛低着头痛哭起来。 陆洪英却没理她,带着二丢子,转身就往学校外面走去。 直到走了很远,他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今天可真够晦气的,不行,咱们哥几个得去喝一顿。唉,谢老三哪儿去了?他可是个财主,他不在的话谁给咱们垫酒钱呀?” 二丢子看了他一眼。“三哥早走了,还叮嘱我好好盯着你,千万别干出什么没脑子又丢人的蠢事。” “谢老三这家伙真够可以的,居然扔下兄弟自己走人了?对了,他跑哪去了?”陆洪英气呼呼地问。 “三哥?大概好像是跟着刚才那个乡下小媳妇走了。” “噗……”陆洪英听了这话,当场就喷了。他忍不住一下就搂住了二丢子的肩膀。“这可是件大事,你说咱们三儿该不会发春了吧?” “英哥,你这话敢当着三哥的面这么说,我就服了你。” “哈哈,我陆洪英有什么不敢说的?对了,那个词是什么来了,春心萌动?情窦初开?反正,谢三是动心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走着,咱们哥俩先去庆祝一下。”顺便庆祝一下,他失恋了。不,是他彻底从那段不像样的初恋里毕业了。 虽然这样的结局有点恶心,就好像他这五年的青春日了狗一样。不过,一切总算过去。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董香香回到招待所,就把写好的信放在柜台,让他们转交陈小英,然后就拿着包袱离开了。 短时间内,她是不想再回小西庄了。所以,在给陈小英的信里,还有一封留给母亲的信。 在信里,董香香明确表示,她对许国梁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意。现在,既然哥哥找到了心爱之人,就请母亲成全他们。而且,她18了,已经长大了,就想去外面闯荡一番。她外公留下的日记里,也写了关于白案厨师的历练和修行。她如果留在小西庄,永远都学不到真本事。只有自己闯荡一番,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未来。 最后,她又请母亲多多保证身体。等过几年,她历练完了,一定会回家里去的。到时候,她再好好孝顺母亲。 明明一切都是她预先所想,可是,到了此时,董香香的心情却仍是带上了几分沉重。 她离开了招待所,一路向西而行,走着走着,背后突然有人问了她一句。 “你有地方去么?” “唉?”董香香下意识转身一看。 上辈子,她最后的老朋友,竟这样又出现在她面前了。董香香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旅行的时候,谢三好像也经常这样出现在她的摊位前,问她买点心吃。 谢三一看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实际上,并没做什么详细的打算。 她只是凭着一时之勇,当着众人的面解除婚约,紧接着就是离家出走。可就算她有一技傍身,这种没什么经验的乡下丫头,也想混京城?十有八九落不到好下场的。 想到这里,谢三抿着薄唇问道。“你身上带着你们村开的身份证明么?” 董香香一时间也不知道谢三是什么意思,就摇了摇头。 “户口本,你随身带了么?”谢三又问。 “……”她的户口本自然放在母亲那里了。 “既没有户口本,有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招待所会让你住的。而且,只要被人逮着,立马就会把你遣送回原籍去。”谢三淡淡地说道。 听了他的话,董香香的表情都快裂开了。 到底是那里出了问题?上辈子,她带着一张身份证就可以走遍全国,回到七十年代,怎么一切都跟她想得不太一样了? “那该怎么办呀?”董香香下意识问谢三。 “算了,看在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你又这么倒霉催的份上,跟着我走吧。对了,咱们在昌平县城见过面,你还记得吧?我家还有一间空房子就暂时租一间给你住。唉,可怜劲的。”谢三说着,转身就走。 一时间,董香香都傻了,她这老朋友谢三,怎么看怎么有点像拐带少女的小混混。这说话像,动作也像,这时隔三十年,果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三走了一会儿,回头见那小丫头居然还傻站在原地发愣呢。于是开口威胁道:“被抓到了,真的会被遣送原籍的。尤其是你这样的,一看就是刚才乡下来的小丫头最招眼了。你走不出一里地,就该有大妈问你话了。” 董香香听了这话,五官顿时就皱在一起了。她也没时间再去想过去了,很快就跟上了谢三的脚步。 谢三见她跟过来了,这才放松下来。 他嘴上没说,心里却还是认定,这董香香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别人随口一骗就把她拐走了。 这也就是他一时好心,打算收留她,不然这么个小丫头可怎么办好? 他又哪里想得到,董香香也是因为认识三十年后的他,早就知道这人脾气古怪,说话总是带着刺。实际上,对人没有坏心。所以,董香香才会跟他一起走的。 不得不说的是,再次相见,两人都产生了一点小误会。 第35章 租房 001 租房 两人走了40分钟才走到, 到了狗尾巴胡同里的一个普通的小院子。在这胡同里, 别人家都是两三户挤在一个院子里, 谢三家倒好, 一个小院子只住着谢三和一个老太太。 谢三到家之后,就跟他们家老太太打了个招呼, 以后东边那屋子就给董香香住了。老太太眯着眼睛愁了董香香半天, 看着这姑娘老实安静, 不像是那些花里胡哨会胡来的人,这才放心把东屋的钥匙交给了谢三。还说了一句, “到底是你姐姐的屋子,把她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谢三接过钥匙,随口说道:“我姐的东西早就拿出来了。等会您帮着找个褥子被子什么的,趁着太阳晒晒吧!” “唉, 好嘞。”老太太答应了,就回屋去翻箱倒柜的。 这老太太虽然看着像是奔六十的人了, 走路却很灵活, 做事也很灵巧。 董香香觉得她倒不像是谢三的奶奶,可是两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她现在和谢三毕竟不太熟,也不好细打听。 谢三拿着钥匙,就带着董香香进了东屋。 “这房子好久没住人了,你再自己好好收拾收拾。家里只有我和我们家老太太,有时候我的朋友也会来,你要是不放心就换把锁吧。等有空我帮你找锁匠来。至于,房租你打算怎么算呀?” 董香香听到房租不禁抬起头, 一脸诚恳地看着谢三。 “你肯租房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你看给多少合适,我不还价也不拖欠。” 谢三听了她这话,冷笑道。“你这离家出走的,身上又能带了多少钱?还不还价不拖欠?小小丫头别再我面前说这大话了,我也不会为难你。对了,你以后是打算继续做了点心,拿卖吧?” 董香香点头道:“嗯,我也就这么一个手艺拿得出手。” 谢三也记着她跟许国梁说,她有一技傍身,不愁养活自己。不禁抿了一下薄唇,开口说道: “那这样吧,以后你卖点心的时候,每次都给我留一份,就拿这点心抵了房租吧。饭费其他费用,暂时也不要你的了,你就先跟着我们吃吧。等以后你自己赚了钱,在看着给饭费吧。你要是想自己做也不是不可以。” 董香香一听这话,就知道谢三是担心她手头没钱。可实际上,她带了不少钱过来。 “我有钱的,可以负房租的,这样太占你们便宜了。” 谢三听了她这话,冷笑道:“怎么,当我是在同情你?伤你自尊了?也不想想你的处境。” “……”董香香也没想到,三十年前的谢三脾气居然这么坏。一言不合就把她直接堵死。 不过,她已经跟谢老头相处习惯了,知道这人也是好意。于是,干脆就没有再出声,直接就接受了他的安排。 谢三见她老实了,又想起这不是大英子那帮从小一起长大的混小子,而是一个刚被退婚的农村丫头。他觉得自己说重了。于是,放低声音又说道: “对了,等会我去跟我家老太太说一声,就让她就跟外人说,你是她远方亲戚家的孩子,暂时借住在我们家的。这两天可能还要去登机,以后你就可以暂时住下来了。”谢三淡淡地说道。 “那实在太感谢你了。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董香香温声说道。显然没有被谢三影响道。 谢三对她的反应也很吃惊。于是,淡淡开口道: “我叫谢时燕,在家里行三,你叫我谢三就行。”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三也就不想继续跟董香香景旭说话了,又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吧!”就推门走出去了。 董香香很客气地把他送出门外。这才走进屋里上下打量一番。 这间小屋子虽然一看就不经常住,却显得很齐整。刚好屋里有块儿布,也有扫把,董香香就顺手收拾起来。 站在院里的谢三冷不丁看着她推开窗子,扫地、打水,擦东西。顿时,心中就多了几分感慨。谢三自认个本性凉薄的人,在加上家人早已不在世上,性子就变得越发孤寡了。除了陆洪英,谢三其实很难对别人放下戒心。 可这董香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总是能很轻易就扯动他的情绪。 刚刚在学校里,他下意识地跟上了董香香,他甚至能猜到,她一定会离家出走似的。 其实,细想也是,当初她是被许家领回去当小媳妇的,现在跟许国梁解除了婚约,她又以什么身份住在许家。就算许母不介意,那村里的人又会怎么说? 第36节 那时候,谢三甚至觉得,如果他不帮她一把,董香香这小丫头就会走投无路似的。 这种感觉实在太怪了。谢三想了半天都没明白。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董香香才被谢三叫了出来。那天晚上,吃得是馒头和青菜炒鸡蛋,就那么一大盘三人吃。 菜式虽不花哨,可是,在这时候已经算不错了。 董香香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倒是,老太太主动问了董香香一些事,她都一一答了。 老太太耳朵似乎不太好,有的话听得不清楚,谢三就耐心地帮她重复一遍。后来,董香香在答话的时候,也就放大声音了。 董香香虽然初来乍到,这段饭吃得却还算和气。老太太让她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她就是。董香香点头答应了。 吃完饭以后,老太太就起身收拾碗筷。 董香香这人看不得上了年纪的人干家务,她反倒坐在一边看着。于是,就站起身主动帮忙刷锅洗碗了。 一开始,老太太还推脱,说这是她的本分,叫董香香别上手。可是董香香硬要帮忙刷完,最后老太太也就笑着同意了。 对此,谢三倒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董香香刷完的时候,老太太忍不住跟谢三说,“还是有个姑娘在身边好。三儿,你还真是该想想成家的事了。” 谢三就像没听见似的,起身就回屋里去了。老太太只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这谢三是真想让老谢家断了根儿呀。 那天晚上,董香香又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表明,她现在过得很好,遇见一个很不错的人,目前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还说明,看见母亲把瓜子事业做起来了,她开心的同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憧憬。她也想做出一个不一样的糕点事业。所以,叫母亲不要太过想她,她会照顾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她就把信寄出去了。 董香香是个很有心思的人,她既然决定做糕点事业,就开始招收准备了。她先是跟老太太打听了一下,附近买食材的地方。 董香香身上的粮票并不多,所以就用钱买了高价的黏米和红豆回家。 到家后,董香香看见,老太太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呐。 董香香见她眉毛头发都白了,还这般辛苦。于是,她干脆就放下了东西,给老太太打了个下手。 那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就同意了。做饭的时候,一直跟她念叨着三儿喜欢什么口味,还跟她说了一些从大厨那里学来的菜的做法。 谢家在吃方面很是讲究,就算是一饭一菜,也有自己的标准。 在这样的年代,老太太唠叨这样的话其实有点古怪的。董香香却耐着心思听了。 另一方面,她也发现这老太太左耳不太好,是个半聋的,所以董香香就开始冲着她右耳朵说话。 这些在董香香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老太太却忍不住在私底下跟谢三说,“三儿,你带回来的可是个心眼好的孩子。” 谢三听了她的话,半响沉默不语。后来,他就忍不住想,怎么所有认识董香香的人都说她人好呢?只是,他们家老太太不知道的是,这董香香人好,还有个下半句,可她命不好。 这一点,董香香倒是跟他相似。 董香香这时也没心情管谢三想什么,她正盘算着如何在诺大的京城里,开始她的点心生涯呢? 董香香倒是也曾想去找上辈子的师傅,可惜,她师傅此时还没来京城开店,董香香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那天下午,董香香借用了谢家的厨房和蒸锅,开始在厨房里做红豆蒸糕。 谢三无聊的时候,坐在窗前,一壶清茶,欣赏着自家小院里的花草风景,可他的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董香香那小丫头的身上。 就只见那小丫头,在院子里一阵忙碌。就算没有趁手的工具,她也能把那些糯米蒸熟,然后想方设法,把那米里的水分压出来。 在这之前,谢三从来没想过,点心师原来也可以像这样的,什么东西都能当做点心的工具,居然连石头和木板子都能用得上。 可偏偏董香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来了。 当天下午,她就蒸了雪白雪白像一团雪,里面却夹杂着一粒粒红豆的蒸糕。 既然早就约定好了,董香香就切了蒸糕,端进了谢三的房里。 谢三已久等了很久了,一接过碟子,就忍不住打量一番。 由于压过了,那糕显得很紧实,中间还夹着些许的红豆,再加上被董香香切成了一块块的菱形,摆在一只雪白的碟子里,这盘点心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雅。 谢三看了看,眉都不抬,就对董香香说道:“你本不用这么着急的,我不会催你付房租。” 董香香却笑道:“是我自己想尽快开始挣钱,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说得也是,总不能坐吃山空。”谢三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去卖这些点心?该不会都用盘子装着吧?” 董香香想了想,开口道:“我打算就拿那个做蒸糕的盆去,我还买了荷叶,谁要这糕我就切下一些,拿着荷叶包给她。” 谢三听了董香香这番话,顿时就觉得这漂亮又风雅的点心硬生生地掉了几个档次。不过想想董香香现在窘境,能想出这么个办法已经不容易了。于是,谢三又问:“那一盆糕,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搬得动么?” “这……应该可以吧?我以前在家下地做农活的,还是有点力气的。”董香香也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谢三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样吧,家里有辆破烂自行车,平时也没人用,你拿去先用着吧。到时候你把那个木盆绑在自行车上,也就不用那么费力气了。”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顿时心里就生出了些许的感激。果然,谢三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为别人盘算。 “那就谢谢三哥了。”董香香一脸感激得说道。 听着她这么叫他,谢三顿时就觉得心里有些发飘。他忍不住有点想训她,这么大姑娘了,别随随便便就管一个男的叫哥什么的。可是,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不带半点暧昧的杏眼。到嘴边的话,谢三愣是没有说出来。 总不能因为他这人性子怪,心思又多,就随便责怪人家小姑娘吧?而且,不叫三哥的话,还能叫什么呢?总不能直接管他叫谢时燕吧? 站在对面的董香香看着谢三脸色变来变去,游移不定,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开口说道:“那三哥你先吃着吧,我先出去忙了。” 谢三听她说要走,这才清醒过来,随口叫住了她。“等一下。” “三哥,还有什么事么?”董香香挑眉问道。 “你初来京城,又不是在这边长大的,你知道在哪做买卖合适么?”谢三问。 “我想着推着车,往居民区里走吧?到时候,肯定有人会买的。”董香香含糊地说。这地儿她还的确不怎么熟,她却曾经在后世见过,有人在居民区门口卖红枣年糕的。 谢三却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书桌前面。随手拿起了一张宣纸,沾了点墨汁,开始画图。 董香香看着他这样有点懵了。要知道,三十年后,谢三的一副字画被能拍卖出十几万的价钱来。而且,谢三性格孤寡,本职又是金石学家,他的笔墨极难求得。 谁又能想到,回到三十年前,谢三竟随手就要给她画一副地图? 谢三的画工果然很好,了了几笔,就把他们住的狗尾巴胡同给画下来了。而且,画得极为传神。他一边画,一边还跟董香香说呢。 “你走到马路上,往前门楼那方向走,大该走个20分钟,在往里拐,那边有个大学的教职员工家属院,附近还有个机关宿舍。你就奔那边去,那里的人应该会买你的点心。” 谢三画完图,就想在那个目的地给董香香圈个圈。 董香香看见之后,连忙制止了他。“别画圈呀!” “啊?”谢三听了他的话,一脸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她。 董香香被他那双桃花眼看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么好一幅画,画了圈不就悔了么。” 谢三听了她的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哪儿算得上什么画呀?你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呢。” 谢三嘴里虽然不满,但是到底没有继续画那个圈,反而是把笔放在一边了。 董香香走过去,一脸认真地问:“那这画能送给我吧?” “唉,你拿走吧。”谢三有点无奈地看着她,这丫头性子也真怪,怎么就喜欢他的画了? 就见董香香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画纸,才抬头道谢。“那就谢谢你了,三哥。” 谢三见她这样,忍不住嘱咐道。“别蹭你一身墨水,又不是什么好玩意,你至于这样么?” 他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眼见着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这么看重他的画,心里却还是很高兴的。 又说了两句,董香香就小心翼翼地拿着这“画”离开了。 她心想这画又放在几十年后,也算是谢三的早期的原稿了,指不定多少人抢着要呢。她这也算是收藏了一副名家画作。董香香心里就觉得特别开心。 关上门之后,谢三才走到脸盆架子旁边,洗净了手。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抓起了红豆蒸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顿时满嘴都是松软甜糯,竟是说不出的美味。 就冲董香香这手厉害的点心功夫,让董香香在他家白吃白住,谢三也是打心眼里愿意的。 只是,这董香香根本就不是那样甘心依靠别人的人。这不是刚来他们家,就开始自己想办法解决生计了。谢三也没想到,这丫头竟还是个有谋算的。 其实,仔细想想,董香香倒是和他一样,都是知道要怎样生活的人。 第二天上午,董香香吃了早饭,刚想刷碗就被老太太推走了。“你不是还有事情做么?就别耽误时间了。” 董香香推不过她,就推着谢三借给她的自行车,除去买糕了。 老太太还不放心她,送出大门外还在嘱咐她。 “香香,你路上小心点,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别担心。找个人往家里叫人就是了。” 谢三听着她们一老一小说话,也不言语,只顾着低着头吃着自己的那份早饭。 一时间,他竟觉得董香香做得饭,特别合他的胃口。 老太太一进院里,就满脸不高兴地埋怨谢三。 “香香一个刚从乡下来得小丫头能懂啥呀?三儿,你也不知道帮她一把。街上不老实的人多了去了,万一那丫头吃了什么亏,可怎么办呀?” 老太太埋怨半天,谢三也不说话,只顾着低头吃饭了。等到吃完饭,他把碗一推,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老太太连忙问一句。“三儿,你干嘛去呀?” 谢三皱着眉说道:“找陆洪英他们去,不是您说得么,怕那丫头惹上麻烦,没法处理。我去找英子他们帮忙看着点,总可以了吧?” 老太太这才开心起来,她笑着拍了拍手。“总算干了点正事。” 谢三也没在说话,很快就离开了家。 他到陆洪英家的时候,陆洪英还没起床呢,就光着膀子,穿着大裤头往床上一躺。 谢三推门走进去了,立马就闻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这时候,陆洪英也醒了,迷迷瞪瞪地瞪着谢三说。“三儿,你怎么来了?昨天,让你跟我喝酒你不去,现在怎么又来找我了。” 谢三皱着眉看着他。“赶紧醒醒酒,我有正事找你说。” 陆洪英这才摸了两把脸,清醒了过来。随便穿了件衣服,坐到桌边吃着谢三带过来的豆浆油条。 “什么事,你说吧。” “是这么回事,我们家老太太有个亲戚,现在就住我们家了。那丫头不愿意白吃住,就打算在大街上卖个点心小吃之类的。你叫咱那帮小兄弟帮忙看着点,别让那丫头出什么事。” 第37节 谢三还没说完,却被陆洪英一声怪笑打断了。 “好你个谢三,给我派活了,还不肯跟我说句大实话。” 谢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不开口,只听陆洪英继续说道。 “两天前,不是你把徐璐媛男朋友家里养的那个小媳妇拐跑了么?还藏着掖着不肯跟我这个兄弟说。怎么着,你怕我陆洪英会跟你抢那个小媳妇?” 谢三微微皱着眉头。“谁跟你说的?” “二丢子都看见,你跟那丫头走了,你还想不承认?”陆洪英撇着嘴说道。 谢三瞪他一眼。“别瞎猜,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我在昌平县城的时候,就见过那丫头。她是汤家老三的同学,也是个命苦的。除了许家,也没亲人了。现在她跟姓许的闹翻了,也回不去了。” 陆洪英听了他的话,一脸不怀好意。“回不去,那不是更好,拐过来给三儿你当媳妇呗。” 谢三一听他这话,当场就生气了。“怎么的,大英子,你还没放下徐璐媛呢?这心里还有怨气呢?那女人宁愿当狐狸精,抢别人男人都不要你。怎么地,你还想过去下跪求她不行?” 陆洪英听了这话,当场就变了脸色。“好你个谢三,专门往人软肋上戳是吧?我陆洪英还告诉你,我在怎么犯贱,也不会再回去找徐璐媛了。” 谢三冷哼一声。“算你有点自知之明,一个大男人大度点,别老想男女那点破事。我们家那小丫头的事,你到底帮还是不帮,给句准话。你不帮的话,我就去找二丢子了。” “得了,我答应了,总可以了吧?就没有你这样的。”陆洪英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陆洪英答应以后,谢三也懒得继续跟他扯,转身就回家去了。 陆洪英眼见他走出去,嘴里忍不住骂道。 “你要是没看上那小丫头,我把两眼珠子扣下来给你当弹球完。还在小爷面前,装什么装?” 第36章 蒸糕 002 糕点 董香香按照谢三说的路线, 骑着车就到了那个居民区附近, 找了个靠近大门的合适位置。 董香香上辈子做买卖已经做习惯了, 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她趁机吆喝了一声, 很快就吸引了几个老太太的注意。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上来就问她, “小姑娘, 你这买什么呢?” “我卖的是黏米红豆糕。大妈, 您过来看看么?”董香香一边说着,就把那个罩着白布的木盆打开给这些大妈看。 因为之前她给谢三和老太太切了红豆糕, 所以,现在这糕的刚好缺了一个角,露出软糯晶莹的膏体,里面还混杂着红豆粒。 大妈们一看, 顿时就觉得董香香这糕做得紧实、干净又漂亮。 有个短发的老太太就忍不住说:“这糕看上去还真不错,可是这小姑娘你带秤子了么?家伙事都没带全, 你打算怎么卖这黏米红豆糕呀?” 董香香听了她这话, 并不慌乱,反而笑着说道:“大妈,您要多少给我报个数,我随便给您切一刀肯定就是你要的那份量。您要不信,可以拿着我这糕却旁边找人称称看。” 短发老太太一听这话,再一看董香香这年龄,就一脸不信。“这小丫头,没事拿你大妈开涮呢吧?” 董香香笑道:“怎么会呢?我买糕的, 切糕就是基本的本领。不然,这样您看行不行?我这要切得不准,就不要你的钱。” 周围那些老太太,听了董香香这话,不由得开始议论纷纷。 其中有个把头发挽在脑后,梳成发髻的老太太就说:“我倒是听说,有买糖果的一抓就抓一个准,还真没见过切糕能切准的。这么的,大妈我也不贪你一个小孩的钱,我就买你一块儿糕试试。你给我称一整斤红豆糕。” “好嘞,给您切一斤。”董香香说着,就拿着那刀按照那个切口,切下一整片红豆糕下来,又用刀背托着,拿了个干荷叶给她包好。 “给您,大妈,这是一斤红豆糕,一斤7毛钱。您拿着我这糕,去旁边找个称试试。不准,我就不收您钱。” 那大妈一听她说这话,就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小丫头还犯上倔呢?说大话也不怕风扇着舌头。” 董香香只是笑着说:“您就试试吧,我切得这个保准一斤。” 那大妈在众人的催促下,找了周围卖水果的借了秤子一称,果然是一斤,一两都不带差得。跟她一块儿看热闹的那帮老太太,顿时就觉得很神奇。 于是,那位大妈过来给董香香7毛钱,其他人也一人一块儿,纷纷上前跟董香香买糕。也有人诚心试她,有人要半斤,有人要八两,董香香却切得极准,一点儿都不带错的。 那些大妈试过之后,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这刀法简直神了。小小年纪,手怎么这么准呢?” 董香香就笑着道:“我花了花几年才练出来的。” 大妈们听了这话就更好奇了。“怎么的,这糕也是你自己出来的?” 也有人就忍不住上下打量她,显然有点不信她的话。 董香香听了她们这些质疑,倒也不恼,反而笑着说:“我会做得糕可多了,跟师傅学了好几年呢。只不过,我现在没钱没粮票,工具也不齐全,暂时没办法敞开手脚做糕点,就选了这个黏米红豆糕来做。等我以后都准备好了,再做一些新鲜的糕点给大妈们尝尝。” “这小丫头,该不会是在吃牛得吧?你能会做几种糕呀?”董香香到底年纪太小了,有人就不信她的话。 这时,另一位大妈已经忍不住开始吃这红豆糕了,就开口道:“老姐姐,你还别说,这小姑娘做得这红豆糕就是好吃,反正跟别人卖的红枣糕都不一样。” 董香香看着刚刚质疑的那位大妈,就笑着说道:“不然这么着,等我这个糕卖完了,我再用黏米和红豆做个不一样的黏米红豆糕给你尝尝?光这黏米红豆糕,我就能加不同配料,做出8种不一样的糕点来。不过就是工具不全。” 那大妈听她这么说,就一口答应下来。“行,你要真有这等本事,以后我们这些老姐妹就一直跟你卖糕了。” 其他的老太太,也都纷纷说要给她们当证人,叫董香香明天无论如何一定做个不同的黏米红豆糕来。 董香香的态度不卑不亢,行为举止也不浮夸,再加上她这糕的确做得好看又好吃。 有一位老太太刚好带着一个盆,就让董香香给她装一斤红豆糕放在盆里,不要荷叶包了。 董香香听她说,是想拿回家给孙子孙女吃,干脆就笑道:“那我给您切成小块儿小块儿的怎么样?吃着方便,小孩看见也喜欢。” 老太太就说,“那也好呀。” 于是,董香香几刀下去,就把那糕都切成了漂亮的菱形,大小还都是一样的,排成一排放在饭盆里,所有的糕都雪做得似的,干净有松软,看上去就讨人喜欢。 有人看着她切得这么好,就叫她照这么切一下,董香香也都一一照办了。 一时间,这些老太太都挺喜欢董香香的。她们随口就帮着她宣传了一下,小区出来进去的人,都凑过来买了点董香香的红豆糕,回家尝尝。 就这样,她的生意很火爆,一盆糕很快就卖完了,那几位大妈还打趣似的对董香香说:“明儿,我们可等着你这不一样的红豆糕呢?” 董香香又笑道:“您放心,明天的糕肯定和今天这个不一样。” 大家又打趣了几句,就都走了。董香香也打算收摊子回家了。 正在这时,一个看似吊儿郎当,带着几分邪气的青年,冲着董香香就走了过来,董香香顿时就觉得不好,70年代末,也有收保护费的? 董香香沉住气,抬眼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来得这人,不就是上辈子徐璐媛的铁杆追求者,陆洪英陆总么? 陆洪英就是赶上时代,先富裕起来的那一批人。他是靠什么起的家,没人能说得清楚,只知道他曾经去国外做过贸易。后来,他赚了不少钱。又回国,开了家娱乐公司。 后来,经过九十年代的大浪潮,那家公司旗下聚集了诸多明星大腕。 只不过,这陆洪英似乎一直钟情于徐璐媛,心甘情愿给她当了几十年的备胎,也无怨无悔。后来,他花了大价钱买了徐璐媛的版权,拍了那部让董香香恨了半辈子的知青连续剧。 董香香这个不关心娱乐圈的人,都能记住陆洪英的长相了。实在是恨死这个人了。她那时在背地里,没少骂陆洪英是个冤大头,纯属傻蛋。万般追求,方法尽出,到最后徐璐媛还是没跟他,跟了许国梁。 此时此刻,董香香面前这个陆洪英,还不是未来那个叱诧娱乐圈的大老板陆总,他还只是胡同里一个吊儿郎当的小痞子。 董香香也并不怎么怕他,同时暗下决心,这家伙又是敢惹她,她就给他点好看。 她哪里又知道,陆洪英实际上是受了谢三之托,过来照应一下她生意的。 陆洪英吃完早饭,没事就过来看看。这一看就吓一跳,就见董香香这个乡下小丫头,还真挺会做买卖。居然几下子,就把那帮大妈都给哄过来了。 陆洪英眼见着一帮老太太一边吃糕,一边帮着董香香做宣传。 他不禁也有点嘴馋,只是又不想惹麻烦,也就一直没往过凑。直到大妈们都走了,他才过来想跟董香香这边买点红豆糕,顺便照顾一下这小丫头的生意。 只是不成想,他还没开口说话呢。董香香却先说了:“对不起,今天已经卖完了。” “你这盆里不是还有一块么?”陆洪英一脸不悦地说道。这丫头该不会是故意不想卖给他么?瞧不起他这人还是怎么的? “这糕是我特意留下来,给家里人吃的。”董香香客客气气地推脱道。实际上,她就是不想卖给陆洪英。同时,她也盘算好了,这陆洪英如果敢胡闹,她就给他个难看。 可陆洪英一听她说,要带给家里人吃,一下就想起谢三来了。 谢三那小子还说没有奸情,这不是郎有情妹有意么? 顿时,陆洪英脸上就浮现出一抹坏笑。 “行,那你拿回家,给家里人吃去吧?英哥也不买你这糕了。” 董香香听了陆洪英这话,也是一头雾水。这“陆总”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么?刚刚明明都要跟她吵架来着。 不过,董香香也没闲心理会陆洪英。她很快就骑上自行车,就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她心里不住地想,这陆洪英会不会明天还过来给她捣乱?难道那一片就是陆洪英的地盘?那以后,她到底还要不要去那边卖糕点呀? 到了家里,她把那黏米红豆糕切切,给老太太留了一些,又给谢三端过去一盘。 谢三看见她回来了,面上也有点吃惊。 “你这么快就把一盆糕卖完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卖出去,你都拿回来给我吃了?” 董香香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道:“哪儿能一块儿都卖不出去呀?只不过,今天遇见了几个特别和气的大妈,她们一帮我做宣传,很快就卖完了。剩下一些,我就想留下来给你和奶奶吃了。 对了,三哥,我跟大妈们说了,明天做个不一样的红豆糕给她们尝尝。这附近有能把黏米磨成粉的地方么?” 谢三想了想说:“有倒是有,就是比较绕道。得,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就带你在这附近转转吧?你也顺便去找找,有没有你用得着的工具。既然要开张做买卖了,总是用木板子和石头做糕也不合适。” “那就谢谢你了,三哥。”董香香笑眯眯地道了谢。 他们离开房间前,谢三还找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把那盘红豆糕给扣起来了。 董香香看了谢三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想,谢三果然很爱她的糕。 两人在附近走了一圈,董香香到底是买了一些趁手的工具。 她甚至有幸买了一个石盆和石杵。谢三看着董香香挑的东西忍不住直唆牙,这东西他能弄得动么? 再一看董香香倒好,一下就把那石头家伙都给抱起来了,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气。 谢三吓了一跳,忍不住暗叹,这董香香真是个苦出身的孩子,小时候一定受了不少罪。这么想着,他还是搭把手,帮她把石盆搬带到自行车前了。 董香香看着他帮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又合作用了两条绳子,把那石头盆子给绑在车座上了。 谢三一边绑绳子,一边忍不住问。“这两个玩意,也能用来做糕点?” 董香香点头笑道:“是呀,这个东西可以用来捶面。把面筋捶出来,那面做糕点就更好了。” 第38节 两人说着,就带着这些东西回家了。 一路上,谢三就发现董香香话不多,他们搭话的内容也就限定在糕点的事情上。可是,只要他说一句话,董香香很快就能接过去,一点都不会让他觉得无趣。 董香香这人当真是灵巧得很,既不会让他觉得烦,也不会没话找话跟他说。他们两个人似乎意外的投脾气。 这个想法把谢三吓了一跳,之后他也就不在言语了,只是很快就带着董香香回家去了。 倒是董香香回家后又骑着车去买了趟黏米,还找人磨成了粉。 磨完粉之后,董香香才回得家了。 只是,刚一进门,她就在院子里看见了吊儿郎当的陆洪英。 一开始,董香香还以为进错门了,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想要往外走。 陆洪英一回头就看见她了,龇牙一笑。 “大妹子,你退什么?这里就是谢三的家,你没认错门。” “那你怎么在这里?”董香香沉声问道,心中暗含警惕。 “我呀,我叫陆洪英,跟谢三可是好哥们!” 陆洪英这才想起来,董香香并不知道他跟徐璐媛那点破事。一时间,心里反倒自在了很多。其实,细想想,他和董香香处境都差不多,都是被那对男女踢开的受害者者。只是这董香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一直对他抱着敌意似的。 陆洪英看了董香香一眼,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是谢三托我去照应你的,他怕你人生地不熟的会吃亏。可惜,谢三却没想到,你这丫头年龄不大,做起买卖来却有办法得很?” 这时候,谢三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看见陆洪英跟董香香臭贫,就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还不赶紧跟我进屋来。” “得嘞,还不让我跟人家小姑娘多说几句话了?怎么着,这姑娘是你谢三罩着的?”陆洪英一边走一边唠叨。 他这句话说的,董香香的耳朵根就有点发热。不过,她很快就扛着面,到厨房去,帮着老太太做午饭去了。 董香香觉得陆洪英这人既然是谢三的朋友,她现在又是谢三的房客,实在不宜跟这人闹多犯口舌。所以,干了一会儿活,她也就把陆洪英这人放在一边了。 另一边,进屋后,陆洪英干脆就坐到了谢三对面,一脸不高兴地骂道。 “好你个谢三,求哥帮忙看场子的时候,倒是还算客气。现在,哥哥帮你把事都办了,你就开始嫌弃我了是吧?连句话都不许我跟那丫头说了。” 谢三知道他这并不是真生气,就冷冷地开口道: “那丫头是个正经人,你没事别搅和她。她那人跟你喜欢的那些爱笑爱闹的姑娘都不一样。” 陆洪英听了他这话,撇了撇嘴。“怎么着,三儿,你对那小丫头可真够上心的?” “你能说人话么?不然就马上滚回家去。”谢三冷冷地警告他。 “得了,我陆洪英还是有底线的,不会抢兄弟女人。你放心,我不会对那丫头怎么样的。而且,说来也奇怪,我自认为面相还算不错,那丫头却防我防备得厉害。怎么你一昨天说,就把她带回家来了?那丫头应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吧?”陆洪英皱着眉问。 谢三冷哼一声。“还能因为什么?你长得凶呗?” 他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打开盖,慢慢地喝了起来。 他小时候是受过祖父的言传身教的,一饮一食都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优雅。这一点,还真不是陆洪英能媲美的。 而且,陆洪英坐在对面,一下就发现谢三这小子心情突然变好了。 陆洪英不满地抱怨道:“说得跟你小子多招姑娘待见似的。也不看看你那是什么破性子,什么破长相。” 刚好这时,谢三突然从茶杯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明眸微转,灿若星辰。 陆洪英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到了肚子里。他竟忘了,谢三这落魄少爷长了一副难得的好皮相。 少年时代,陆洪英也曾临时起义,想带着谢三到处出去勾搭姑娘。 可惜,谢三冷笑着骂她。“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毛都没长齐,也算上什么美女?小爷我懒得去看,你自己疯去吧!” 就因为这事,他俩差点绝交。 不过,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陆洪英知道谢三家里的那些事,自然也明白他心里的苦。 后来,两人一个仍旧不正经,喜欢姑娘,喜欢打架闹事;一个成天钻进古书堆里,恨不得把祖辈上传下来的东西,都给掰开了嚼碎了吞进肚里。 陆洪英也曾开玩笑似的说起:“谢三,你晚生了几百年,不然你还真是个夫子,状元的料。” 谢三看着他,嘴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却露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一根苗了,大英子,你说,我不学这些谁学呀?我们姓谢的留不下那些老物件,难道连祖上的那些本事也不留下来么?那我还姓谢作什么?” 自那以后,陆洪英就再也没给谢三捣过乱,相反他还想尽办法帮着他。就连谢家二姐的丧事,也是陆洪英帮忙张罗的。 再后来,陆洪英出了事进去了。所有的狐朋狗友在一夕之间散去。那时,谢三家境也不好,他也还只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人,却一手照顾了陆洪英生病的老娘,年幼的弟妹。 有时候,陆洪英甚至忍不住想。他这辈子就算谁都不认,只认得谢三这个兄弟,其实也足够了。 说来说去,陆洪英实在太了解谢三了。到了现在,可能连谢三自己都没发现,他待董香香特别上心。陆洪英却一下就看出来了。 不管谢三嘴里再怎么说,这辈子不结婚,就一个人过了。陆洪英却还想着,帮这兄弟找个伴呐。 现在不是正好么,人家小姑娘都送上门来了? 谢三眯着眼打量了陆洪英半天,也不知道这人想什么美事呢。脸色一时一个变,嘴也咧起来了。谢三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继续喝自己的茶。 陆洪英这才反应过来,捧起了面前的茶,也喝了一大口。 谢三就喜欢搞这些,这茶倒是好茶。陆洪英随口问道:“三儿,你这小茶碗也是你家老爷子留下来的?” 谢三淡淡地撇了他一眼。“知道是好东西,你就用着上心点。”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了盘子里的黏米红豆糕,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那样子当真是一派闲适。 “我真懒得理你这些酸臭毛病了。反正你给我用,我也就用了。这杯子打烂了,也不能怨我。”陆洪英说着,也想伸手去那盘红豆糕。 可惜还没抓到,谢三直接就把那盘子抽走了。 陆洪英看着他这动作都惊呆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谢三一向待他都很大方。怎么就突然连块儿糕点都不舍得给他吃了? 再定睛一看,谢三倒好,干脆端起那盘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继续吃那盘雪团一样的点心,吃得这叫香甜,满脸都是喜欢。却坚定的摆明了,就是一点都不想分给他吃! 陆洪英到底还是挺了解谢三的。他知道,谢三这人大概是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他真正在意的东西,定会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绝不放手。 只是这一次,他喜欢的到底是这盘子糕,还是那做糕的人? 陆洪英心中有了底,再看谢三那嘴一张一合的,就没有停下过。特别是他吃糕时,那一脸惬意的神情。 陆洪英真被这小子馋得够呛。 两人又胡乱拉扯了两句,陆洪英就起身回家去了。 走出谢三的房间,他又想了想,还是跑到谢家厨房,厚着脸皮问了一句。 “小董,你做的红豆糕还有么?” 第37章 美味 003 美味 乍一听“小董”这个称呼, 董香香还真被惊了一跳。 她没想到, 陆洪英这个上辈子跟她有仇的痞子, 居然也能这么客客气气地跟她说话, 甚至还有点讨好她的意思。 那董香香也对他也没什么好气,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 “没了, 最后留得那块儿, 奶奶刚刚吃完了。” “嘿, 这算什么事?”陆洪英随口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走。 老太太却忍不住叫住了他。“英子, 今天中午,不留在家里吃饭啦?我已经泡了你那份米了。” 陆洪英连忙摆了摆手。“老太太,我还有事,就不在这吃了。” “什么事呀?都不能在家吃个饭?”老太太又问。 “我蹬三轮接我妹妹放学。下午, 我就出去赚钱了。” 老太太听这话,一脸欣慰地笑道:“英子现在还真是知道顾家了。” 陆洪英一笑, 也没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离开了谢三家。 一路上,陆洪英都在想着董香香帮老太太干活的样子。 他就觉得董香香这么个丫头,论长相并不比徐璐媛差。只是这人性子有些拘谨,没有徐璐媛那么风流活泼。 大概是她性子太过安静了,并不太能引起小伙子们的注意,反倒是能跟那帮老太太聊到一块儿去。 特别是谢家这老太太,是当年谢三奶奶身边的人。谢三打小跟着这老太太长大,心里自然是恭敬着她, 把她当奶奶看待。反倒是这老太太一直守着那一层主仆关系不曾真正放下来过。 这老太太看似随和,跟左右邻里也能聊到一块儿去。可实际上,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心里很难接受别人。陆洪英也是因为年少时一直护着谢三,才被老太太接受的。 可这董香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轻而易举就入了那老太太的眼。 陆洪英算是看出来了,谢家老太太是真喜欢董香香,估计也想给谢三找个媳妇。 想想也是,董香香这人勤快又本分。关键是她还有骨气。取消婚约之后,当真就不赖在许家继续呆着了,而是选择靠自己的那身本事赚钱。 这样的姑娘大概就是谢三嘴里,那种能过日子的女人吧?她要是真能跟谢三过到一块儿去,其实想想还是挺不错的。 陆洪英作为兄弟,怎么也得推谢三一把。绝不能让那小子再磨磨唧唧的,说什么,一个过一辈子就算完了的话。 另一边,既然跟大妈们说好了,董香香自然要用黏米和红豆做出不同的点心的。 中午吃完饭后,她就开始忙活。 先是把调好的红豆煮成了红豆沙和红豆馅,她煮红豆沙也是相当麻烦的,还要挑出豆皮来。然后,再把豆沙和黏米粉和在一起,做成了深红色的黏米红豆面团子。还用新买来的石盆揣打了很久。 午饭后,谢三刚好坐在窗前的藤摇椅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微微一侧头,就看见董香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揉那面团子。 董香香动作似乎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一下一下的,就像在敲打着木鱼似的。她倒也不嫌累,那双白生生的小手不断地和红色的面团混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谢三甚至能看清她那小巧又整齐的指甲。 在遇见董香香之前,谢三一直觉得现在的小姑娘们都是浮躁的。性子也都风风火火的。经常坐在不同男孩的自行车后座上,大声说话,开朗的笑;也会和很多男孩子一起,在后海旱冰场踩着旱冰鞋,张扬着自己的青春。 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像董香香这样,可以静下心来,重复着做着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很久,面团揣得差不多了。 董香香又拿出案板,把那面揉成了一个个的紫色的小圆团子,里面还裹了豆沙的馅料。 第39节 明明是一件极其乏味的事情,谢三却像着了魔似的,似睡非睡地一直看着那双忙碌的小手。 最后,就连他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鼻翼间也隐隐能闻到那股又香又甜的点心味道。谢三到底还是合上眼睡着了。 院子里,董香香还在继续揉她那些小团子。所有的团子都揉好之后,又放在锅里蒸上。 等到一锅蒸好了,第二锅团子也做出来了,做好了准备就又上火蒸了。 这时,董香香收好了点心,放在一边晾着。又捡出了那几个特殊的点心,摆好了盘,就端到谢三窗边来了。 谢三睡觉本来就浅,听见董香香的脚步声,一下就醒了。 他侧过头微眯着眼一看,就见那双白生生的小手,端着一只雪白的瓷盘,盘里却绽放出一朵朵“梅花”来。 那些“梅花”各个圆润可爱,中间还放了芝麻做花蕊。怎么说也算是精巧好看了。可谢三的眼睛却完全没法离开那双手。 其实,近一看,那双手根本就没长开,也算不得好看,指肚还肉呼呼的,略显粗短,侧面还带着薄茧。唯有那指甲倒是个个圆润饱满,就像粉红色的珍珠一般,竟是说不出的灵巧可爱。 另一边,董香香见他盯着梅花点心发呆,就开口道:“三哥,这是今天刚出锅的点心,你现在要吃么?” 听了她的话,谢三心中微微一动。伸手接过盘子,又随口问道: “你都把红豆蒸糕都做成这样拿出去卖?” 董香香也不隐瞒他。“不是呀,我都揉成圆团子了,也就做了这几朵梅花,是给三哥你吃的。因为没有模具,都弄成梅花就太累了。” 董香香知道,谢三这人在吃方面是很讲究的。不光是要味道好,他还很看重造型,越是做得精致的糕点,他就越是会喜欢。 至于别人么,只要样子过得去,味道足够好就可以了。而且,董香香也没打算,马上就做那种精致的点心,一下就卖个高价。她还正处于刚开张,促销打广告的阶段。手里又没钱,也还没开店。 就只能想方设法,通过口口相承的方式,把她做点心好吃的名声给传出去。 谢三听了她的话,目光微微一闪,低头问道:“你说的模具都是什么样的?” “我们做糕点的模具,也叫饼印,也叫饼模。大都选用温润的木头雕刻而成的。主要就是一些花草,瓜果,龙凤图案,以及一些传统吉祥花纹。最常见的有圆形的,方形的,也有元宝形,金鱼形,葫芦形等。 传说慈禧太后过寿的时候,曾经做有人过百福百寿饼。这些东西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不敢想的。上午的时候,我不是买了刻刀了么?就想自己动手,做个简单的饼印试试。万一做出来,以后会省很多事呢。”董香香笑道。 谢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问:“这么说,饼印也是记载着历史的老物件喽?” “是呀,唐代‘烧尾宴’上就有‘八方寒食’,那就是用方形饼印做出来的。不同的时代,白案厨师会做出不同花纹的糕点。也有专门做饼印的匠傅。不过,现在大概已经找不到了吧?”董香香说到这里,到底是有些落寞。 “能跟我说说,你打算做什么样的饼印么?”谢三说完,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董香香那双小“肉”手。 董香香见他这么感兴趣,就继续跟他说了一些。“我就想先做个最简单的模具,就是那种做方形小点心用的,上面刻着一些简单的纹路。我想着也没那么麻烦吧?是在不行就刻个福字出来。” 董香香正说着,突然想起坐在炉火上的蒸锅了。 “哎呀,我的锅,我都忘了。” 说完,就甩着两条辫子跑了,也顾不得继续跟谢三聊天了。 倒是谢三,总算在董香香身上看到点活泼劲了。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坐在了摇椅上,看着那一盘子“梅花”,嘴角不禁扬起了一抹笑意。 那天下午,董香香就忙来忙去,也没在跟谢三说话。谢三吃完了点心,又喝了茶,就拿出纸笔开始画画。 屋子里外,两人就各忙各的。 到了晚上,谢三吃完晚饭就出去了,老太太并不问他要去哪儿,只是嘱咐他早点回来,别熬到半夜。 董香香虽然挺好奇,也不好多说什么。 狗尾巴胡同另一边的民宅里,许老头刚吃完饭,就接待了谢三,嘴里的还唠叨着:“你小子不会又拿出什么笔筒让我看吧?我可只会鉴别木头的好坏?” “哪呀,我想请您帮我做点东西,价格好说。”谢三开口道。 “什么东西呀?先说出来听听。你这小子古怪得厉害,我还真未必能做出来。”许老头又看了谢三一眼。 “饼印,您会做吧?”谢三问。 “不就是饼模子么?那有什么难的?大奎都能做。”许老头不怎么在意地说道。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直到他伸手拿出了盒子里的那块儿上好的海南黄花梨,两眼才冒出精光来。“这还真是块儿好木头,我就知道你家还得有点好东西。对了,三儿,你小子刚说要把这块儿黄花梨做成什么来着?” “饼印,许爷爷,您把这木头做成饼印吧。”谢三说。 “啥玩意?饼印?做点心那个模具?你小子有毛病吧?这么一块儿黄花梨,做个小摆架多好呀?你居然要做饼印?”许老头听了谢三的话,眼睛都瞪圆了。要不是因为他跟谢三是忘年交,谢三那边辈分又高,他早就过去抽这傻小子了。 只听那谢三继续说道:“许爷爷,我就做饼印,图都画好了,您给我作出来吧!这样吧如果剩下的边角料,就做成手串。到时候,送您一条。” 许老头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你还不如都做成手串呢!不然我这里还有几块不错的角料,先给你做成饼印了。这块儿黄花木,我先帮你收起来。等将来你小子结婚的时候,做件摆件放在新房里,也算有面子了。” 谢三却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许爷爷,我没打算结婚,这块儿木头就像做饼印了。您老给我一句痛快话,您要是不帮我做的话,我就去找大奎帮忙做了。那小子顶多就是手艺糙点。” 许老头一听他要找大奎,当场就不干了。“你小子疯了吧?大奎那是什么手艺,你也不怕他糟蹋了这块儿上等的木头。得,不就是饼印么?我老头给你做了,总可以吧?” “那就谢谢您老了,我加倍给您酬劳。” “酬劳个屁,糟蹋东西的臭小子。赶紧滚,我看见你就一肚子气。”许老头破口骂道。 “那我什么时候来拿?”谢三又问。 “一个月以后。”许老头说。 “不然这么着吧,你先做方型的饼印出来,过几天我先过来拿,其他的不急。”谢三又说。 “好家伙,你到事多了。我还跟你说,这饼印怎么做,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总之一点料也不会浪费,你这臭小子就赶紧滚吧!”许老头骂道。 谢三又跟他告辞后,就转身离开了。 在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还有那大声说笑的青年男女。 谢三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寥寂。他整个人都跟这世界有点格格不入。 这时,二丢子刚好喝完酒出来,晃晃悠悠往家走,刚好看见谢三,就大喊了一声。 “三哥,您今晚上怎么出来了?去哪儿喝酒去了?” 谢三走过去,看了他几眼。“你怎么喝这么多,明天不用上班了?” 二丢子却红着眼说:“三哥,没事的,我们厂也就那样半死不活的,都拿那点死工资。师傅们都喝酒打牌的,我这个当学徒的还能怎么样?说实在的,我还真不如跟英哥去拉板车呢。多少也是个来钱的生计。” 谢三听了他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总得先跟师傅学点手艺吧?英子他想找你这样的正式工作,还找不到呢。” “我这正式工作,是我妈求爷爷告奶奶给安排下来的。就我这臭德性,没少让我妈着急,可是到现在,还不是这么没起子?”二丢子喝多了,心里堵得慌,干脆就当着谢三面哭了出来。 谢三也没办法,只能把他送回家去。一路走一路劝,还要听他那些酒后疯话。 就这样,谢三到家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 一进院子,他就看见董香香那小丫头真得弄了块儿木头,在门灯下拿小刀一点一点刻着饼印。 她到底是真不太擅长做这个,木头刻得坑坑洼洼的。可那丫头却一直低着头,跟那块儿木头较劲。 此时,夜色刚刚好,树叶遮挡住了半个月亮,忽而来了一阵夜风,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气,然而带来了一树槐花的香甜味。 谢三抬眼望去,看着董香香那小脑袋,心中突然一软。 她那样子就好像在刻意等他回家似的。虽然,谢三心里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却仍是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董香香的小脑袋。 董香香吓了一跳,抬起头,刚好撞进了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里。顿时,就是一缩脖子。 “谢三哥,你回来了。” 谢三看着她害羞的小样,忍不住骂道:“这小傻丫头,哪有大晚上刻东西的?你那眼睛不要了。” 他说话语气上很不客气,话里却藏着对董香香的关心。 董香香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毛躁小姑娘,自然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禁抬头笑道: “这门灯还挺亮呢,奶奶说明天给我换个大灯泡,叫我去她房里做,我不好意思扰了她休息,就在着这里做了。” 谢三被她笑得心头有些发毛,又板着脸说道:“赶紧回屋休息去吧。明个你不是还要去卖点心么?” “噢,好。”董香香听好地应着,拿着那些东西就走了。 谢三看着她的背影,到底有些不忍。于是,开口道:“你那饼印,先不着急做呢。” “喔。”董香香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谢三却没在说什么,转身就进屋去了。 进屋后,谢三看着自己的那一屋子书和那些淘换来的宝贝,半响无语。 他细细想来,竟发现董香香好像从来就没怕过他。 以前,陆洪英曾经说过,就谢三这张破嘴,可不招女孩待见了。后来,谢三自己也试过了。 上高中的时候,几句话就把对他有好感的姑娘弄哭过。再后来,认识谢三的姑娘就都对他没那个意思了。 也有姑娘直言不讳地骂道:“谢三长了一张缺了八辈子德的嘴,连体谅人的话都不会说。他那种人就不配结婚,不配娶媳妇,不然他媳妇也能被他气死。” 可谁成想,兜兜转转的,到了他二十三岁,已经决定这辈子不成家了。却遇见一个能体谅他,能明白他,还在各个方面都和他心意的小姑娘。 那一夜,谢三没睡好,他想起年少时跟在外公身边,外公对他言传身教。想起后来,家境不好了,哥哥意外死了,父亲自杀,母亲疯了,一个没看住,也跟着父亲走了。 姐姐想尽办法,下乡当了知青。每次来信都说,她过得很好。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很好的男人,他们相爱了。可是,姐姐却永远沉睡在那个偏远的小村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种事情经历得太多,谢三也就不会难过了。把所有的悲伤放下去,过着有书,有画,有酒,有茶的日子,一个人反而清静,这样不是很好么? 随随便便找个老婆,然后睡在一张床上,过几年在生几个小崽子出来,那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重复悲剧而已。 谢三就那样迷迷糊糊地睡了,第二天醒来,一室清冷。 他有点头疼,喝了半壶残茶,这才略微好些。 他再次确定,一个人过日子才是最省事的吧?他很快打水洗脸,收拾利落。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在房门外面喊他。“三儿,出来吃早饭了。” “唉,我就出来了。”他淡淡地说着。 大概是夏日的缘故,他的胃口一向都不怎么好,对早饭也都提不起劲来了。 谢三懒洋洋地走出了房间,离厨房老远,就听他们家老太太在笑。“你做这个可太麻烦了,也亏得你早早就起来了。” 董香香就说:“不算麻烦,我就是个做点心的,看着家里有材料,一时技痒,就拿来做了。您不气我浪费东西就好。” 老太太忙笑道:“你这算什么浪费东西呀?说实话,我还真有好多年没看见这么好的手艺了。前两天,我还以为你小丫头只会蒸个糕,拿出去卖呢。没想到你手艺还真是不错。” “我这手艺也算不得好。记得我小时候,每年过春节,我外公和我妈妈就做一大桌子点心。说来很奇怪,那时候,我都未必记事。可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些点心,我却一直都记在我的脑子里。到现在,我也还是特别喜欢做点心。可能,我注定要做个白案厨师吧。”董香香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第40节 谢三听了董香香的话,眼睛就忍不住睁大了,甚至连他的心也都漏跳了一拍。 董香香这种感觉他也有。其实,仔细想想,他和董香香的命运何其相似。 只是董香香那一脸带着满足的笑意,竟像是暴风雨过后,天边挂起的彩虹。 董香香到底跟他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说,她比他要强吧? 正在这时,老太太一回头看见他了,随口招呼道。“三儿,你总算出屋了,赶紧坐过来吃早饭吧。” “唉。”谢三淡淡地应着,仍是没什么胃口。 直到董香香端来一盘子四喜烧麦过来,他才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大早晨吃这个呀?” 董香香小心地说道:“就把昨天剩下的葫芦卜,芹菜,再加上点肉和鸡蛋做了。” 端着粥锅上来的老太太,连忙说道:“香香,你别理他。三儿,没别的意思。赶紧坐下来吃饭吧。吃完饭,你不是还要出去干活么?” “噢。”董香香这才坐了下来。 谢三看了那烧麦很久,都没有言语。董香香没办法,只好给他夹到碗里一个。 即便是这样,谢三似乎还是不太满意,眉头都皱得死死的。 就在董香香都以为他不喜欢烧麦的时候,谢三却突然夹起了烧麦,咬了一大口。 在那一瞬间,谢三脸上的烦躁和不满一下就化开了。满嘴都是一股鲜香美味。与此同时,有个念头狠狠地敲在他的心底。 ——拐个会做好吃的,又不会闹事;跟他投脾气,又不会惹他烦;懂得他的心思,又知道体贴他的小媳妇,不是也挺好得么? 这个念头很快就在他的心底,强行占据了一席之地。就算谢三再怎么想甩开它,也无济于事。 特别是在他的味蕾完全被美味俘虏的时候。 第38章 心结 004 心结 等到谢三吃完饭, 找回理智的时候, 董香香已经跟老太太打好招呼, 准备出发了。 谢三看着董香香要走, 第一句想要说的话居然是,“你倒是走慢点呀, 刚吃完饭也不怕积食。” 一开口就不招人待见, 平时谢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是, 此刻,他心里却有点不对劲。 反倒是董香香并没往心里去, 反而开口道:“噢,好哒,我推着车走慢点。对了,三哥没有别的事了吧?我先走了。” 看着她这大大方方的样子, 谢三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家子气。于是,沉声说道:“那你走吧, 路上小心点。” “噢。”董香香答应了, 推着自行车就离开了谢家。 一路上,董香香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谢三有点怪怪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谢三不喜欢烧麦呢?结果,谢三的筷子也没停,吃得还挺香的。就是一直沉着脸,也不知道琢磨什么的。回到三十年前,她是越来越不了解她的老朋友谢老头了。 董香香想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在她很快就到了居民小区大门口,也容不得多想什么了。董香香刚一停好自行车。昨天那几位大妈就又都围过来了, 这一次她们每个人都拿着饭盒子。她们显然对董香香昨天做得糕点都挺满意的。 为首的那位大妈就是昨天跟董香香打赌的那位,她抬眼看着董香香就开口道。 “想不到这丫头还真敢来。怎么着,今天你带来红豆糕不同的红豆糕了么?” “当然带了,保证跟昨天那个不一样。”董香香说着,就打开白布给大妈们看。 挑头的那位大妈一看,马上就不干了。“你这哪是什么红豆糕呀?这小丫头打量着我们都不认识紫米小馒头吧?做成团子就来骗人的。” 董香香听了她这话,倒也不生气,反而开口道:“大妈,你别说这还真不是紫米团子,还真就是红豆黏米糕。不信的话,我掰开,您一看一尝,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董香香说着就拿起了一个红豆团子,用手撕开了一块儿皮。只是虽说也撕下了,里面却黏连得紧,显得又软又糯。最里面还过着红豆馅。 而且董香香这一撕,顿时就有一股又香又甜的豆香味道,诱得这些大妈都想尝尝这些红色的小团子。 那位挑头的大妈,昨天到底是吃过董香香做得红豆糕,也明白这糕是怎么回事,就忍不住说道:“这还真是黏米做得红豆糕。这丫头既然做出来了,那我就买了吧!丫头,你这个红豆团子是怎么卖的?还是按7毛一斤算么?” 董香香就摇了摇头:“这个团子,比昨天那红豆糕手工上就麻烦多了。做了一下午,就这么些个。怎么着也得让我赚点手工钱吧?这样吧,2毛一个,大妈您要么?” 董香香这次订的价格,就跟最便宜的月饼一个价。 如果不是她刚刚掰开给大妈们看了,可能真就没人买了。 可是,刚才大家一看,这团子里面特别软糯,还真想董香香说得,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而且,昨天吃的那个红豆糕就很好吃,大家都好奇今天这个红豆团子的味道怎么样? 于是,大妈们也就三个五个的纷纷买了董香香这红豆黏米团子。 有的大妈买了之后,当场一吃,顿时就觉得这团子外形虽不显,却比起昨天那糕更加软糯,也更加美味了。 有个大妈一说:“这个红豆团子可比中秋节的那月饼可好吃多了。这么算起来,的确也值得一买。” 她这么一招呼,买红豆团子的人就更多了。 也有大妈就忍不住说道。“这小丫头的确会做一两种小点心,做得都还不错,只是你上次说红豆糕有好几种,你还能继续做出不同的红豆糕么?” 董香香点了点头,说道:“光用红豆和黏米做主料,还可以做出不同的糕来。不过,要加别的材料。我得看看能不能买到。” 大妈们很痛快地说道:“成,你买到就做给我们看看吧。” “好。”董香香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结果,当天董香香就买到了牛奶和一些荸荠。她废了半天劲,才把那些荸荠处理好了,放在一边晒粉了。 接下来几天,董香香就像打擂台战似的。 只要当天她做得糕点卖完了,隔天就会做一种不同的红豆黏米为主料的点心出来。 她接连做出了层次分明的千层红豆糕,上面顶着奶冻的牛奶红豆糕,接近透明的马蹄红豆糕…… 董香香做得点心越来越精致,价格自然也就越来越贵,她的生意却一天比一天好。 当然,为了照顾到所有的顾客,董香香总会做最基础那款红豆糕,当然也是经过改进的,不过那种糕始终都卖7毛钱一斤,味道也很好吃,连小孩子都买的起。至于那些精致的糕,就做得少些,专门拿出来给大家看的。 就这样,董香香做的糕点,每天都能卖完。 慢慢地,住在附近的人们,也就都认可了她做糕点的好手艺。大家也都喜欢找她买点点心。 董香香卖糕的时候,差个几分钱,出手不方便的,董香香也就随口不要了。特别是她对小孩子都特别和气。有的小孩特别想吃糕,又没钱,董香香就切上一刀,白送就给那孩子吃,也就不要钱了。 这些人都是街里街坊的。有的孩子的妈知道这事,就过来买董香香的糕了。 一来二去,大家就觉得董香香这姑娘,心眼好,为人也实在。 就连最开始很喜欢呛董香香的那几个大妈,现在也对她特别好。都是一口一个“小董”,亲切地叫着她。没事过来跟她买个糕,还顺便聊聊家长里短的事。 只要聊过一次,大家就发现,董香香虽然是个乡下孩子,可是她知道的事挺多,见识也广。每次,跟她聊天都能很愉快。董香香就这样赢得了附近大妈们的喜爱,也圈了不少的固定糕粉。 特别是那些手头富裕的大妈,几乎每天都会来买董香香换着花样做得精品点心。其中有一位老太太,特别欣赏董香香的这份手艺。有机会就同她聊一些传统点心的话题。董香香刚好也喜欢聊这些。所以,慢慢就跟这位牛奶奶熟悉起来了。 董香香在外面做点心买卖是越来越顺利了。可是,一回到家里,她就忍不住直皱眉。 这年轻了30岁的谢老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还跟她闹上别扭了。自从上次吃了四喜烧麦之后,小谢老头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董香香了。 一开始,董香香还觉得是她想太多了。上辈子,他们怎么说也算是性情相投的知己;这辈子,怎么也该像朋友那样相处吧?谢老头那些怪脾气,董香香也都忍了。谢三头说话不太好听,她也就一耳进一耳出,取那些好话听了。 她都拿出老太太的耐心,体谅他,照顾他了。这后青春期的小谢老头到底还想要怎么样啊? 一转头就对她爱答不理的,也不愿意跟她说话了。就连她端点心进去,他也只是淡淡地接过来。她在院里做糕,他是绝对不会出屋的。 后来,就连她做好了饭,他也不到厨房吃了。非得要他们家老太太辛辛苦苦把拿饭给他端到房间里去,他才肯吃。这是什么臭毛病呀? 小董老太太现在一想起小谢老头就觉得很糟心。真不知道,他还要耍小性子到什么时候? 到现在,董香香已经完全肯定了,谢三就是不想看见她。关键是她又没有惹到他。一直都老实巴交躲一边了,谢三还就这样胡闹。 董香香有时候,真想像母亲抄起笤帚打许国梁那样,去打谢三了。 这天中午,老太太又拿出饭盒准备给谢三送饭了。 董香香低着头,戳了戳她特意炒得苦瓜炒鸡蛋,随口就问了一句。 “奶奶,谢三哥还是不想出来吃饭?” 老太太却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香香,你也不用管他。三儿他每年都会闹几次这样的毛病。可能就是天气太热了,他就有点苦夏了。” 董香香头也不抬地说:“那正好,这苦瓜就是降火消渴的,多给三哥拨点吧!” “这……”老太太本想说三儿不爱吃苦瓜。 可是董香香已经站起身来,很热心地拿起盘子,就给谢三拨了半盘子苦瓜。 拨都拨了,老太太也不好说不要这个了。只得硬着头皮,又给谢三拨了其他的菜。盛好了饭,老太太这才端着菜出去了。 她走后,董香香冷哼一声。“乱耍小性子,给你吃半盘苦瓜。” 老太太自然是没听见董香香那赌气似的话语,她端着那饭盒缓缓地走进谢三房里,刚放下饭盒,嘴里就埋怨道。 “三儿,你在屋里蹲得就快长毛了。也不知道去外面透透气,晒晒太阳。这样下去,你身体能好么?” 谢三却没搭这呛,而是沉着脸用筷子夹出一片苦瓜出来,不满地说道。“咱们家怎么买苦瓜了?” 老太太瘪瘪嘴,说道:“这是香香那丫头买回来当加菜的。她倒是喜欢苦瓜喜欢得紧,一回来她就炒了个苦瓜鸡蛋。刚才我说你苦夏了,她就说吃苦瓜好,去火消渴的,还特意动手给你拨了半盘子。她那么热心,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老太太正说着,忽见谢三经把夹在筷子里的苦瓜放进嘴里了。他本就不喜欢那种苦味,五官很快就皱成了一团。老太太看他这样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又补了一句。 “三儿,你又不爱吃,就把那苦瓜放在一边吧。这不是还有别的菜么?” 谁知这话刚说完,就见谢三竟又夹起一片苦瓜,“愁眉苦脸”地吃了下去。 “这孩子什么毛病呀?”老太太抱怨道。 她竟不知道他们家三儿,竟变得不挑食了呢。老太太不得谢三“吃苦”的样子,摇了摇头,就转身出去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他们家三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事非要耍小性子,跟那小丫头闹别扭。这不是就被那小丫头给整治了么? 不过,这两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太太也懒得管这年轻人人的事。她这么想着也就回到厨房里,准备吃饭了。 一进门,就见董香香也正一边吃苦瓜,一边发呆呢。老太太忍不住念叨一句,“这都是什么毛病?” 董香香这才反应过来,跟老太太一起吃了饭。只是她吃饭的时候也是一脸厌厌的。 等吃完饭,老太太拿回来饭盒一看,那人都把苦瓜给吃了。 董香香却又有点后悔,给嗜甜如命的小谢老头吃了半盘子苦瓜,好像是有点不厚道。 第42节 “这饼印是哪里来的?” 谢三眼皮都没抬,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早饭,直到缓缓地咽下口中的粥,他才淡淡地说道: “噢,我收藏的。那天听你说完之后,我突然觉得饼印很有意思,就想收藏一些。对了,你现在不是用得着么,那就暂时先借了你用用吧?” 董香香这时候是真高兴,就一脸喜色地说道:“真借我了?那可实在太感谢你了,三哥。这样,我以后做起点心就方便多了。” 谢三看着她这么高兴,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也没吱声。 董香香又跟她道谢了一番,把饼印收好,这才推着车,出去卖糕点了。 她走了之后,老太太忍不住冷哼一声。“把家里藏了多年的那块儿木头都用了,你还装个什么劲?万一,那丫头真以为你做来收藏的,就借她用用,你要怎么办?三儿啊三儿,别怪老太太说你,你小子呀,做什么事都拐弯抹角的,别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时谢三已经吃好了,他放下手里的碗筷,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嘴。就在老太太都以为他不打算搭腔的时候,他却垂着眼睛说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香香这丫头,心思重。别人对她一点好,她都能记一辈子。倘若我说把这饼印送她,她反倒不肯收了。倒不如借她用了呢。” “这……”老太太听了他这话,才知道他心思。原来他们家三儿不是对董香香没意思,而是太过上心了吧?最后,老太太忍不住问了一句。“三儿,你是真喜欢香香那丫头吧?” “我也不知道。”谢三说完,就起身站起来,不急不缓地向他的房间走去。 到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了。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很想把她娶回家。他要费尽全部心力,才能把这个想法死死地压在心底。然后,才能心无杂念地跟她做朋友。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直摇头。“这孩子今年都23了,怎么还是让人有操不完的心呀。” 因为手里有了饼印,董香香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从今以后,她就可以批量做一些精致好看的点心了。 那一天,董香香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她的生意特别好。早早就卖完了水晶桂花糕和红豆糕两种点心,推着车就往家里走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三和老太太算是看出来了,董香香的心情特别好。她甚至还特意夹了一柱子小青菜,放在了谢三的碗里,老太太刚想插嘴说一句,三儿,不吃太喜欢那青菜。就见谢三居然夹起那菜两口就吃掉了。 老太太实在觉得很无语,这都是谢三打小的毛病,这些年都没能改过来。怎么一到董香香这边就改了? 她忍不住侧头一看,董香香心情还是那么美,吃个饭都能对着菜笑眯眯的,两眼都眯成了小月牙。难得在她身上,看见这种属于少女的可爱。难怪三儿改吃青菜了呢,这是有赏心悦目的下饭菜么? 这两孩子可真是。老太太叹了口气,也开始吃饭了。 吃完饭,刷好碗之后,董香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做饼了。 谢三也对饼印很感兴趣,所以就干脆留在院子里,看董香香怎么用这饼印做点心。 为此,还特意把他那张摇椅和小桌搬到树阴底下来了。可到头,他竟没空坐过去。 董香香早就是大师傅了,一开始她还想着迁就谢三,就跟他讲讲糕点饼印的历史,以及古时候糕点的做法。可是,说着说着,她也就拿出师傅的款儿来了,随口就对谢三说道:“你帮我把那样东西包糖递过来。” 大概是董香香太过理直气壮了,谢三不经意间,就随手帮她递了。递了一个,自然就有第二个。 过了好一会儿,谢三就发现他居然给董香香打上下手了。而董香香这丫头指使他,居然还指使得这样理直气壮。可他什么时候干过厨房里的伙计呀?一时间,谢三都呆了。 刚好这时董香香转过头来,绷着小脸,很严肃地对他说道: “三哥,这个红小豆要去洗净的,等会咱们把它分成两份,一份熬成红豆沙,一份做成红豆馅。噢,对了,红豆沙就是要熬得时间长一些,把那豆子完全熬碎。在把豆皮弄出来。不知道怎么弄出来?当然是用手了。” 她说完,就把装着红豆的盆子塞进了谢三的手里。 谢三有心说,君子远庖厨。可是看着董香香那副信任又依赖他的样子,竟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最后,竟真就帮她把红豆给洗了。 那边董香香一边揣面一边对他说:“三哥,一定要洗干净点。” “……”这丫头越发得寸进尺了!!! 坐在窗前的老太太,看着那对青年男女在院子里一起干活,顿时就觉得眼睛都花了。他们家三儿可那是什么臭脾气,怎么一到董香香那丫头身边就变成顺毛驴了。他也不讲那些读书人的气节了是吧? 偏偏老太太一细看,谢三儿蹲在自来水台子上一边洗豆子,一边在那边抿嘴乐呢。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了。 她都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们家三儿这么高兴了。 似乎自从董香香到了他们家以后,三儿就越来越鲜活了。 果然,这小丫头是专治他们家三儿的。 院子里那两人忙了好半天,面和馅料总算都准备好了。 董香香这才把那两个模具,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把单个模具放在了谢三手里,自己拿了那个双点心模具。 “这上面先要抹点油,或者弄上一层粉上去,不然它就退不了模了。” 董香香说着,就已经把其中一个模具上面放了一团面,中间还留了个坑,坑里又放了一些红豆馅料,然后才把整个模具都填满了。 她是做了一个雪白的黏米面的豆沙饼,又做了一个红色豆沙面的点心,等到两个点心脱出模来,刚好就是一龙飞,一个凤舞。 董香香看着这点心,忍不住拍了拍巴掌。她一脸笑意地说着:“三哥,这个都可以当喜饼了,龙凤呈祥,结婚时候给新人吃的。” 谢三听了她这话,面皮虽然还紧绷着,内心里却掀起了巨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把“他们结婚时就吃这个龙凤呈祥的喜饼”的想法甩开。 这时候,董香香刚好向他这边看过来,谢三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心思,连忙转开头。 董香香以为他不是会做,两步走到他身边,温声劝道。 “没有那么复杂的,用这个模版做饼很好玩的,就像我们小时候玩游戏一样。” 谢三听了她的话,心里又是一颤。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祖父一起读书学礼仪了。童年时,他的玩具也就不过就是纸墨笔砚,日常生活也就是念书。哪里有玩过什么游戏呀?也就只有透过窗子,看别的小孩玩游戏的份罢了。 偏偏,那时候,祖父待他还极其严厉。很多事情他只能放在心底,又不敢提起来。谁成想他今年都二十三了,董香香却要带着他玩小孩游戏呢。这也算是实现了他童年时代的梦想了吧? 董香香见他看着模具发呆,干脆就握住了他的手拿起那个单模具。 她到底是有点鲁莽了,两人的手相碰的一瞬间,竟然还起了静电。 董香香也没当一回事,甩甩手就拿起了刷子,开始往这个模具上涂油。 谢三却被电的,心里都是麻嗖嗖的。 “这个模具虽然好看,也不能光看着它发呆吧?咱们总要用它作出饼来吃吧?”董香香继续说道,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刚好喷在谢三的手背上。倘若不是谢三小时候苦练书法,这会儿还真就握不住这糕饼模具了。 就这样谢三也是紧绷着身子,戳在那里站着。 董香香连头都没抬,弄了一块儿红色面,放进了饼模里,然后加了豆沙,又再填了面。面都填得差不多了,她还用手把面按平了,拍了拍。“这样按按,面就瓷实了,咱们的饼就成型了。” 谢三都被这动作吓坏了,他们这样岂不是隔着一个饼印牵手了么? 董香香还以为他也觉得这饼印很神奇呢,就笑着说道:“好了,你把这饼扣出来吧?” 看着她那笑眯眯的样子,谢三心里直发毛。他的手终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却又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把那个饼脱模出来。 打开模具的那一瞬间,一块儿红色的“福”字饼,就出来了,上面还带着叶子的花纹。 谢三看着这个福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董香香还站在他身旁笑道: “怎么样?这饼刚好适合三哥你吧?这个饼印第一块福字饼是你做出来的,你吃了它,以后一定会有福气的!” 少女爽朗的笑声,再加上空间中布满甜腻腻味道。谢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脊背已经完全都湿了。 可就算这样,谢三仍是故作镇定地抬起头,一脸淡定地说道。“但愿吧。好了,这饼印我也试过了,你就继续干活吧?我呢,就先不打扰你了。” “喔,好呀。”董香香随口应道,心里却觉得有点扫兴。 这小谢老头还真是个冷场高手。不是玩得很高兴么?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呀?这样下去,还有人愿意跟他一起玩么?该不会他打小时候,就这么讨厌了吧? 董香香一边吐槽,一边看着谢三加快脚步往房里走去。 她哪里知道,小谢老头被她撩出一身冷汗来,好不容易关上了房门,直接就靠在了门板上,心上如同鼓在敲,脑子里也在胡思乱想着。就连他那张常年不见阳光,闷出来小白脸都涨得红通通的。 再这样跟董香香相处下去,他真是没法继续做个端方正直的大好青年了。不然干脆就妥协算了,屈身勾搭一下门外那个已经成年的小丫头,又能怎么样? 只是,谢三到底是谢三,他意志极其坚定。过了一会儿,冷汗退了,心跳也平复了,他的理智也就回来了。 他十分肯定,自己就是不想结婚!也不想跟门外那个笑得他心里发毛的老成少女在一起,过两年生几个孩子!他就是要做这尘世中一抹清流,一个藏在狗尾巴胡同里的翩翩公子。最重要的是,他就是要光棍到底。 谢三自我暗示了很久,这才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墨,开始挥毫写下岳飞的《满江红》。 虽然他看似镇定,可写得却是狂草。 刚写完这幅字,门外就有人敲门,只听董香香说:“三哥,点心好了。” 谢三一惊,差点把毛笔甩开。 只是此时,他心意已决,又岂是一盘红豆糕能左右的。谢三清清喉咙说道:“我正忙着,等下在去吃吧?” 门外的董香香却说:“真的不要么?刚出锅的糕特别软糯,而且,别有一番滋味。”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谢三口气淡淡地说道。“那拿进来吧,门没关。” 董香香推门进来,谢三就说:“就放在门口吧,凉凉我在吃。我先写完这副字吧。” “噢,好。”董香香看了他一眼,推门就出去了。 她心里却忍不住觉得好笑,这小谢老头面对点心的时候,一向嘴不对着心,嘴上说不吃,要先凉凉,可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这盘糕,不曾移开过半寸。 董香香有点坏心地想着,你就闻着香味吧。我看你到底要倔到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董香香心情特别好,一边用饼模作福字饼和龙凤呈祥饼,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 房里,小谢老头看着那盘饼,正在跟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 他甚至安慰自己,他本就不是那么嘴馋的人,人品和毅力绝对经得住考验。 可这话,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第40章 烤炉 006 烤炉 不得不说, 饼印对于董香香的糕点事业, 就就像是一阵及时雨。 双色福字饼和龙凤饼一经推出, 就受到了顾客们的一致欢迎。 “唉, 咱们小董做得这糕,终于有点样子了。” “这可比去年买的月饼都好看多了。” “可不是么?我长这么大吃过那么多糕点, 都不及这个饼的花纹好看。” 有人就说:“小董呀, 我们也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白案师傅, 要让你继续做红豆黏米糕,你也能继续变着花样继续做下去。只是, 我们实在想尝尝别的点心了。不知道你做的酥饼,又会是什么样呢?” 那位牛奶奶也凑上前问:“是呀,小董,我都好奇很久了, 你会做传统酥皮点心么?京八件你会不会做呀?” 第43节 还有人好奇地问。“小董,你会不会做那种满族勃勃么, 皇宫给皇帝做得那些点心, 你能做么?” 他们这么七嘴八舌地问,董香香听了,沉吟道。“有些点心我的确会做,只是目前手头工具有限,连个烤炉都没有。所以,暂时还不能做酥皮一类的点心。这样吧,我先捡着能买到的材料,用手边的工具, 继续换着花样给大家做点心,只是不拘于红豆糕了。。” 众人听到她这么说,心里自然也就很高兴。 “那小董,你就怎么方便就怎么来吧。” “是呀,有了小董在,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大开眼界了。点心都能做出个花来。” “对了,小董你说过你外公就是做糕点的,你祖上该不会是在皇宫给皇帝做点心的吧?” 董香香就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呀?没的事。我外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白案师傅。”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又纷纷买了不少“福”字饼和龙凤呈祥饼,就回家去了。 倒是牛奶奶卖完了点心也一直都没走。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凑上前来,悄悄问董香香。“香香,你说那烤炉是什么?能买到么?” 董香香就笑道:“就是可以烤点心的炉子,酥皮点心一般都要烤一下的。我倒是也可以用砖头砌一个简单的烤炉先用着。只不过,我现在是借助在别人家里呢,一时间,也不太好意思在人家院子里动土。” “这样呀?那倒是不太方便了。唉,你要是能做酥饼就好了。”牛奶奶叹道。 董香香沉声问。“牛奶奶,您有什么事么?” “唉,是这样的,我有个亲戚,月底要结婚。我一看你那饼上面龙凤呈祥的纹路,就觉得挺适合结婚用的。你做的饼可比我们在别的地方买的饼好吃多了。这要是在我亲戚结婚的时候,买二斤你做得饼给她送过去,还挺不错的。可是,这大热的天,你做的蒸糕不能放太久。要是烤出来的酥饼,还能多放些日子。结婚过节,送礼就再合适不过了。”牛奶奶叹道。 董香香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事,我一时半会还真不能应下您。这样吧,我先回去问问,看看房主愿不愿意让我在院子里,砌出一小烤炉来。” 牛奶奶听了她的话,忙笑道:“好,好,小董,你有这份心,奶奶就感谢你了。对了,我那儿子,闺女,再加上孙子,外孙子都喜欢吃你做的饼呢。你这手艺也太好了。” 董香香也笑道。“那感情好,承蒙您全家照顾我生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散了。董香香推着车子就回家了。 车进门之前,董香香还在想,今天小谢老头的心情也不知怎样?是躲了呢,还是又跑出来故作自然地跟她聊天? 董香香好像越来越坏心眼了。动不动就想欺负小谢老头一下,逗逗他,看着他板着脸,口不对着心,非要装正直君子的模样,董香香没少在心里偷着乐。 虽然,这样好像有点不厚道。可是,在欺负小谢老头的时候,董香香总能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大底也知道,就算对小谢老头做点坏事,那人也不会跟她计较的,他对她宽厚得很。所以,她好像越发淘气起来。就好像早已在她身上逝去的那些青春岁月,正在慢慢复苏似的。她的心也越来越年轻活泼起来。 她推车进去的时候,谢三刚好坐在槐树底下的躺椅上纳凉。 一抹阳光刚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投过来,打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那双深邃勾人的眼此时微微眯起。那双总是张扬的剑眉,似乎也放松了下来。此时,他似睡非睡,手里拿了个蒲扇,时不时还摇上两下。 躺椅旁边,还摆了个小方桌,桌上还摆着一壶清茶。 与往日的一派清冷不同,此时的谢三简直舒爽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他那张脸也稚气了好几岁,到底是年轻,长相又好,一时间董香香看着他这样子,竟有点脸红心跳。 好一副逍遥自在美男图,倘若换上了旧时公子的衣服,这人大概真就是个大家公子。偏他就是能把简单平凡的生活,也过得如此享受。 一抹阳光,一片树阴,一张摇椅,一壶清茶,竟也能让他这般逍遥自在。 看到这里,董香香的脸莫名地涨红了,那那颗一向沉稳的心也莫名失去了秩序。她的脚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是往前一步,走进属于他的世界,还是后退一步,不要扰了他这般清静悠闲。 突然,谢三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时间当真是明珠生晕,灿若星辰。特别是剑眉一扬,眉宇间竟带着一种傲然的书卷之气。 董香香下意识地错开眼睛,倒退了半步。 这谢三还真是个会勾人,看得她这一个小老太太,心中竟如小鹿乱窜。难怪三十年后,那些女人都喜欢看高颜值小鲜肉呢。原来小老太太也是喜欢看的,何况谢三这可比小鲜肉有看头。想到这里,董香香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倒是谢三被她看了个正着,顿时就觉得有点羞耻。他这人是极好面子又重体统的。于是,一翻身就正身侧坐在躺椅上,老太太的蒲扇也放在了一边。 他心里虽然有些尴尬,但一看董香香那样不好意思,倒先镇定下来。于是,他微微清了清喉咙,淡淡说道:“怎么,今天,你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董香香也不好继续傻站着,干脆就势放好了自行车,才回道。“用饼印做得饼很受欢迎。大家一抢,就卖光了。不过,最后一块儿饼就被我留下来了。三哥,你吃吧。” 说着,董香香就跟变魔术一样变出一个小盘子,几步上前就放在谢三的小方桌上了。一时间,清雅的白瓷盘,精致的红色福字饼,再加上一壶清茶,就有说不出的好看。 谢三撇了那点心一眼,喉咙下微微湿润,他面皮微微抽动一下,淡淡地吩咐道:“我也不是那么爱吃点心,你也不用每次都特意给我留下,都卖掉就算了。”他这样说着,偏偏眼神就是移不开。 “这样呀?那好吧。”董香香看着他,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谢三被她这样看着,顿时有点心虚。只是他这人倔惯了,一向都不服软的。就故作镇定地,端起那杯茶喝了起来。眼神也终于移开了,只不去看那块点心。 董香香看见他这样别扭,就越发想笑。倒也不好嘲笑他嘲笑得那般明显,只得换了个话题。“对了,三哥,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谢三缓缓地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问。 “是这样的。我能在咱们院里的西边那个角落,用砖头砌个简单的小烤炉么?有了烤炉,我就可以做一些酥皮点心了。而且,那东西好弄得很,什么时候你想拆掉,我就可以随时拆掉,并不怎么碍事的。”董香香客气地向他请示。心里想着以他这种讲究的性子,还真未必同意。 谢三听了她的话,微微眯起双眼,随口问道: “烤炉?弄那么个玩意,就影响我这院子里的景致了吧?” 董香香连忙说:“不碍的,我就弄个小小的,占不到半米地,放在那个小角落里就好。”她说着就连忙一指。 “那你先跟我具体说说,想做个什么样的炉灶,我在仔细思量一下。” 他这么说倒也无可厚非。董香香干脆就把她在家时,做得那个小烤炉并烤出酥饼的事,都跟谢三说了。 谢三摆着个房东的谱,一边听,一边喝着茶,偶尔还问两句。 没说多久,他就注意到,董香香这丫头已经在外面跑了一上午了,出了一身汗,嘴也干了。于是,随手拿起了另一只小巧茶杯,到了一杯茶,往董香香这边推推。“先喝点茶在说。” 董香香也没跟他客气,端起那杯茶就喝下肚里。顿时,她就觉得那茶味虽然略清淡,喝在嘴里却让人觉得很舒爽。 谢三侧坐在摇椅上,不满地看着她,嘴里说道:“茶是要品的,要慢慢喝,你这样一口灌下去,简直糟蹋了我这茶。小小丫头偏要学陆洪英,当个鲁莽俗人。” 董香香被他骂得顿时无语,连忙放下茶杯。心中想着,小谢老头又开始来劲了,这是在跟她挑衅么?她要做苦瓜给他吃了。 却听那人又吩咐道。“你去把房檐下的那个马扎拿过来,坐在这边,规规矩矩地陪我喝点茶。咱们在继续谈盖烤炉的事。” 没办法,董香香正求他呢,只得依从他的意思,把小马扎搬过来,就坐在小方桌旁边了。 谢三有心说,离得太近了,坐远点,姑娘家家需得自重。只是想想桌子这样小,一时间竟没有说。只是董香香依靠过来,顿时就带着一股糕点的香甜味。他本来不饿,却有点饥肠辘辘。 没办法,谢三只能微微垂着头,给她又倒了一杯茶,嘴里还说着:“喝茶的时候,你要沉下心来,你刚才那是牛嚼牡丹,糟蹋东西。大姑娘那么喝茶真难看。” 董香香嘴角抽了抽,回嘴道:“哪里来得牛?我应该是那朵牡丹才对吧?哪有三哥你这么说人家的?” 谢三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讽刺道:“还牡丹花呢,你顶多就是个花骨朵。居然还跟我犟嘴?年长的人教育你,你就好好听着。哪有你这样顽皮的?好了,先静下心来,跟一起我喝茶吧。” 董香香心里认定小谢老头又在闹了,偏他一脸严肃,她也拿他没有办法。 其实董香香倒是很喜欢茶,她也知道所谓的功夫茶。只是,她一向把茶当作日常饮料来喝,也就没那么大规矩。反倒是小谢老头,不论干什么,都有一大套讲究和讲究。 不过,谢三知道的事情很多,他的声音又有磁性,董香香也喜欢听他说那些旧时候的风俗趣事。所以,两人一边淡淡交谈,一边到底把这茶喝了。 董香香还顺带着把关于烤炉的想法,都跟谢三说了。 茶都喝下了好几杯,谢三才开口道:“这么说,你根本就没学过正经的泥瓦功夫。就想在我的院子里,砌个炉灶出来?” 董香香只得跟他解释。“虽然没正经学过,可我在老家已经动手盖过了。我们农村人没那么讲究,鸡窝兔子窝自己就盖了。我在家盖的那烤炉,一直用着挺好的。我还反复收拾过好其次呢,完全可以随时拆掉。” 谢三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随口说道:“我这院子可是精心布置的,复合风水和各种杂学,虽然小巧却也美观舒适。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半吊子泥瓦匠乱来?再说,你要破坏了院里的景致可怎么算?你指得那个墙角也是我园中一景,冬天看雪最合适了。” 董香香听了他的话,嘴角直抽抽。“什么风水杂学?谢三哥你还在想那些迷信?该不会你没事时,在这院子里还布下什么阵了吧?” 董香香这纯粹是讽刺。这茶都喝了,他还不答应盖烤炉的话。董香香绝对会让这小谢老头吃下2斤苦瓜。 还好谢三这人到底还是有分寸的,他又想了想,淡淡地开口道:“这样吧,灶可以盖,不过你都得听我的。图我来画,也不要你这个半吊子动手。我自然会找上好的泥瓦匠来做。你先等几天吧。” “啊?喔。” 谢三拽了半天,竟还是答应了。一时间,董香香都被他弄蒙了,最后只得又拿起谢三倒的茶,缓缓喝下去。然后随口夸道:“这茶还真是好茶,果然好喝。” “你这花骨朵,心太浮,人也毛躁,讨好人都不会讨好,拍马屁都不到点子上。还有,你又糟蹋了我得好茶。”谢三老气横秋地说她。 “……”一时间,小董老太太竟再一次哑口无语。 自打重生以来,别人不都说她这人老成稳重么?也就小谢老头敢这么一而再地批评她。 不经意间,小董老太太就这样被小谢老头玩了个回马枪。论嘴上功夫,她还真是败给这个念书多的小谢老头了。 这难道就是吃苦瓜之后的蓄意报复?这样你一来,我一往的,可就有意思了。 不管怎么说,谢三是答应了,董香香中午不但不能给他吃苦瓜,反而还特意炒了一盘他喜欢的花菜。一顿饭吃下来,还算和睦。 吃完饭,董香香刚要站起身去干点别的事。就听谢三淡淡地说道。 “说你太毛躁,你心里还不肯认?吃完饭也不知道坐着多歇会,消化消化食。你这样吃完饭就跑,长此以往,胃都要坏了。” “……”董香香也知道他这是出于好意。 只是这样两次三番地被小谢老头压着说,董香香顿时觉得很别扭。 到现在,董香香才想起来。小谢老头不耍小性,闹别扭的时候,他骨子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从容大气,而且既有旧时读书人的风骨,又有审时度势的眼光。 特别是他身上经年沉浸书海,早早经历了悲欢离合,所洗练出来的气魄,轻而易举就把董香香压制住了。 自打重生回来之后,董香香骨子里其实是带着几分轻狂的。 她自认走得地方多,见识也广博。所以,很多事她都会自作主张,还总觉得她的想法就是对的。就算在小西庄帮着母亲做瓜子买卖也如是,说到底也是董香香在幕后左右着一切。瓜子厂成功了,她的自信也随之爆棚。有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什么事都想得足够周到。 可是,到了年轻三十岁的小谢老头面前,这人沉下心来,心境竟也跟她一般老辣。同时他轻而易举就能把她压住,强逼得她不得不也跟着沉下心来。 这种感觉让董香香感到格外心惊,她坐在饭桌前半响无语。 反倒是谢三也不理她是什么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上辈子,他们两人是一路同行的缘分,也可以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这辈子,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难道也要论个谁强谁弱? 一时间,董香香是想不明白了。 可她哪里又知道,就算小谢老头一直嘴不对着心,百般反抗,拒不承认,实际上,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拿她当媳妇看了。所以,才会插手她的事,准备好好煞煞她的性子,同时也教她一两分为人处事的道理。 只是,那万般的关心都藏在了那张冷淡清雅的面皮底下,也不知道小董老太太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得了? 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儿,谢三就出去了。 董香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就抱怨。“太阳这么大,这时候出去,也不怕中了暑气。” 老太太听了她的话,不禁笑道。“三儿是去找英子了。英子现在拉三轮车赚钱呢。大中午太晒,不便做生意,他就回家休息。到了下午凉快,他就蹬着车出去了。晚上的话,又不知道忙和到几点才能回来。回家后,他都累了。三儿也不想去扰他休息。 英子这人也不容易,他妈身体不好,他弟弟又跟他脾气不合,上个月,还吵着中学毕业就不准备念书了。被英子打了一顿。两兄弟闹得不可开交。还是三儿去劝和的。死说歹说,陆家小二算是答应念高中了。英子这些日子,较着劲,想多赚点钱呢。所以,三儿找他谈事,就得这时候去。” 董香香听了这话,就是一惊。“看着陆洪英大大咧咧的,人又能闹腾,想不到他家里也有这么多事?” 老太太却叹道:“谁说不是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年头,谁家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你也就是遇见现在的英子了。如果是五年前,那就是个张扬的混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追着临街徐家那丫头屁股后头跑。为了她跟别人打架,把自己折腾进去了,一蹲就是五年。出来之后,这小子才算是知事了。现在一家老小都靠他了。” 董香香听了这话,就更吃惊了。她竟是第一次知道,陆洪英竟还为徐璐媛蹲过监狱呢。 第44节 说来徐璐媛就是陆洪英的初恋情人,怪不得他一直念念不忘。过了二十年,陆洪英成了娱乐公司老总了,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徐璐媛呢。 董香香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陆洪英这人好了。 这人上辈子当了一辈子冤大头,一直把徐璐媛捧着爱着念着,却不敢乱动她分毫。徐璐媛却只是在利用他,却从没想过回报。当然,她会冠冕堂皇地说:“不爱就是不爱,爱情就是一件极其自私的事。我心里只是感激他罢了。” 这辈子,由于董香香的介入,倘若徐璐媛早早嫁给了许国梁。陆洪英还会死缠着她不放么? 他会不会就此放下徐璐媛,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董香香眯着眼睛胡思乱想着,一时间,对陆洪英的怨愤也少了不少。说到底他们都是被命运牵连的可怜人。 第41章 心意 007 心意 那被董香香惦记着陆洪英, 此时正敲着二郎腿坐在桌子前。因为太激动, 一口茶水直接就喷出来。他擦了把脸, 冲着谢三骂道: “谢老三, 你疯了吧?当初,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家那小院子连块儿砖都是古董, 符合风水格局, 轻易动不得。现在怎么突然就要找泥瓦匠,在院子里做炉灶了?合着你自己定下的规矩, 说出那些的话,都喂狗吃了是吧?” 谢三握着茶杯,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口水。他早就习惯陆洪英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性格了,倒也不生他的气。反而淡淡地说道: “都说了, 炉灶我自己亲自布置。不会破坏院中的景致,不影响风水格局, 也不会坏了那些老物件, 而且找一些做城墙砖过来做,反而还更好了呢。我不过是让你帮忙找个老练的泥瓦匠,你至于这么说燥么?” “得,三爷,您读书多,我也说不过你这些歪理。不过,今天咱们可得把话讲清楚了,必须要分辨个青红皂白, 不然我可不管。”陆洪英不满地说道。 谢三知道陆洪英是有心想审他,微微扬扬眉毛,随口应道。“行,陆爷,有什么想分辨的,您说。” “那你就实话实说,你谢三对小董那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有什么章程没有?别百般狡辩不承认对人家姑娘动了心,却一边动用祖上留下的黄梨木给她做饼印,一边又在自己的院里刨墙刨地,给人家用老城墙砖,做什么烤饼的炉灶。 三儿,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按理说,再怎么你也不应该继续瞒我了。今天,你多少得给我点准话,我才好继续帮着你。你若不说实话,以后你那些破事,我陆洪英可就都不管了。就眼睁睁地看着你谢老三,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哭去吧!”陆洪英赌气说道。 谢三垂着眼睛,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叹道。“也罢,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还真没你说得那么多曲曲弯弯的心思。我就是打量着董香香这丫头人品不错,日子过得特别有意思。所以,就想跟她好好相处,看看能不能成为一辈子的知己朋友。既要做朋友,自然是真心相待,这些年我怎么待得你,自然就怎么待她。实在不行,等我老了,还可以收她做个妹妹。刚好她也孤苦伶仃,我也孤家寡人。” 陆洪英听了这话,差点把茶杯砸了。“谢三,行了吧你!这男女有别,你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承认了欣赏人家小姑娘,就娶回家,好好过日子就完了。你居然还有脸说,要跟人家姑娘做什么知己朋友?还想着收人家做个妹妹。我今天才知道,你谢老三有多倔,当真是是要嘴不对着心,一路死硬到底是吧?谢三儿,谢三儿,我倒是说你什么好?” 谢三听了他这话,倒也不急,只是淡淡反驳道。“这又不是旧时候,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的女人都已经像男人一样出去工作了。有句话不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么?我跟董香香做朋友,想认她做妹妹又怎么了? 大英子,你这想法可就有问题了。说白了,你这就是眼皮子窄,目光狭隘。偏偏要把正常的男女关系,硬往不正常上面凑。” 这谢三当真是个厚脸皮。他本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性子却像个倔老头一样。 明明就是这人想法有问题,可偏偏到了他嘴里,就成了陆洪英眼皮子窄,目光狭隘了。更让陆洪英气闷是,谢三太过理直气壮了,一时间,他竟辩驳不得。只得听谢三继续说道。 “那泥瓦匠这事就交给你了。你现在总在外面跑,认识的人也多。行了,也没有别的事了,你还得好好歇着吧,我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谢三就自顾自地起身告辞了。 陆洪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暗骂:“我就坐屋里,等着你谢老三栽跟头了。就这口不对着心的破性子,嘴里死活不承认,却什么事都给人家做好了。等你结了婚变成床头跪,到时候,看我怎么笑你。” 谢三这人做事比较讲究,他当真就按照董香香说得那些,画了个烤炉构造图,还是仿古的。没两天,陆洪英就带了个砖瓦匠师傅过来,又用了几天的功夫,那个烤炉总算砌起来了。 董香香原本只想要一个用砖砌起来的小土灶,可谢三却愣是给她弄出了一个精装小型仿古“豪宅”,就差在灶门口摆一对小石狮子了。特别是那灶里面,炉膛也够宽敞,还放了两层铁板,董香香一次就能烤几十个点心。这种设计,就为她省了很多事了。 一时间,董香香看见这样高档的烤炉,顿时就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特别是那天下午,陆洪英还特意过来,围观了这个谢三整治出来的炉灶。 他看见这灶就没好气地讽刺道。“这灶做得也太简陋了吧?怎么不做个顶棚呀?不遮风不挡雨的,冬天里用着多都不方便呀!” 谢三也不理他,只在屋里一心读书。 陆洪英见他这样,干脆就转头对董香香说。“他这都是打小养成的破毛病,什么事都穷讲究,就连这炉灶都能折腾成这样,他怎么插对翅膀,飞上天呀?小董我跟你说,就连这砖都是老城墙改造时,他一块儿块儿捡回来的。说这也算是古董了,一直小心收着呢。这不是刚好你要砌灶,就都给你用上了。不然指不定在要藏多久呢。” 董香香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么说,谢三是送她一个古董咯? 这要放在三十年后,绝对会让人想歪的。那时候,土豪送豪宅,送豪车倒追个把小姑娘,也不过如此了。可是,放在七十年代末,这小谢老头又算怎么回事?也在追她么? 董香香眯着眼睛像谢三的窗子看去,那人正端坐在书房里看书,时不时还喝口茶,一派端方怡然。 这哪里像是在追她?倒追别人的时候,至少要看看对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吧?其实,细想想也是,这人明明一直在怼她,话里话外都对她不满意,又怎么可能追她。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小谢老头这个注定孤生的家伙,肯定对她没这层意思。就算她年轻了三十岁,正赶上漂亮的时候也如是。 即便这样安慰自己,董香香的心里却像长草了一样。做酥饼的时候倒还好,用这个“豪宅”烤箱的时候,却忍不住带了点小心翼翼。偏偏她又因为太在意了,导致忙中出错。还好陆洪英这时已经走了,她倒不至于太过丢脸。 反倒是谢三却趴在窗边,冷笑道。 “就是一个炉灶,董香香,你踏实下心来,做点心就完了。磨磨唧唧的干嘛呢?你干脆别烤饼了,用你那二流的泥瓦匠技术,给这灶上外面镶层金箔吧。” 被他连讽带刺得一说,董香香的脸当场就红了。这么骂她讽刺她的,果然对她没那种意思。还是她想得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被他一骂,董香香反倒抛开了那些心思,总算是踏实下心来,开始用这烤炉做饼了。 一炉饼出来,院子里香气扑鼻。 好不容易做出一大锅酥饼,明明是一件开心的事,董香香却完全开心不起来。她在心里忍不住嘀咕,谢三这人可真是,明明所有事都帮你做到最好的。可是,他一张嘴就让别人完全感激不起来了。这人完全是做不得好人的。 很快,董香香拿着一小碟酥饼给谢三端过去了。谢三果然嘴里说着:“就放在门边吧,我还要念书呢,等凉凉我在吃。”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往这酥饼上瞟。 一时间,董香香是彻底无语了。 这人完全是个嘴硬心软,嘴不对着心的家伙,他是绝不会好好说出自己想法的。所以,后来,董香香也就放弃猜测小谢老头的心思了。这人肯定对她没有那种想法。否则,哪有人这么追小姑娘呢? 可偏偏这个想法却在她心里生了根。 另一方面,谢三自从跟陆洪英聊过之后,当真是放下心中的包袱了。他现在是堂堂正正地跟董香香亲近起来。看不过眼的,冷不丁就教育董香香一顿。时不时,就能冷着脸,蹦出几句话来,就像什么“姑娘家的,还是稳重点好,别动不动就碰男人的手。” “你站得离我远些,我耳朵不聋,能听清你说话。” 这些话都让董香香再次确定,小谢老头绝对没有看上她。她也不往心里去,也知道这人是什么性格,就当耳边风,听完就完了,也从来不生气。 可是,有些话却直刺进董香香的心里,让她苦恼的同时却忍不住反思。 “香香,你不是念高中了,我听汤家老三说你功课不错,怎么没去念大学呀?多读些书总是对你有好处的。你不能因为被姓许的恶心了,就连带着也排斥起大学了吧?” 董香香的确是受许国梁影响,对念大学其实并没什么那么执着。许国梁倒是高材生呢,念大学念出了个狼心狗肺的心性。徐璐媛号称才女,读书大概就为了以爱为名抢男人。她所谓的才华,也不过是写几句酸诗和一些恶心人的爱情故事。 董香香心里厌烦这些人,反倒连大学都轻视了。直到听了谢三的这番话,她却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有点偏颇了。好像有机会也应该去多念点书,再学学文化。 谢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说道。“你这丫头还是心太浮,在家的时候,看着你妈做瓜子买卖做起来了,发财了。就一心想做糕点买卖,也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可就算你做糕点的手艺不错,也未必就能发财。你还是放缓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慢慢来吧。” 董香香呆呆地看着,谢三那张开开合合的刻薄嘴。她上辈子都不知道,小谢老头竟是这样的人。这要是放在旧时候,小谢老头完全可以去当教书先生了。 可现在,他似乎把教书育人的热情,莫名其妙地全用在了董香香身上。这让董香香格外酸爽。 偏偏,人家说得都在理,批评得又对。董香香想怼他几句,都怼不出来。 只是这人嘴太欠了,把董香香招烦惹急的时候,董香香也不跟他讲理了,只是变着方的给他吃苦瓜和小青菜吃。 小谢老头这人又特别好面子,尤其在董香香这个“学生”面前,他怎么都要维持端方君子的形象的。而且,大丈夫绝对不挑食。于是,每次吃到不喜欢的菜,他也就忍了。 董香香那边就是蓄意报复,每次都热情地给他往碗里加小苦瓜和小青菜。 谢三每次都微抽着嘴角吃掉了。吃完饭之后,他脸都绿了,偏偏还要死死绷着面皮强撑着。 不止如此,董香香那丫头为了治他,居然还变本加厉地开始试做各种菜了。 谢三暗下决心,绝不能让董香香发现他不喜欢胡萝卜。吃饭的时候,他硬撑着动手夹了一片胡萝卜,一派自然地吃了。却还是不幸被董香香识破。她坏心眼地端起盘子,就给他拨了半碗的清炒胡萝卜。 谢三看着碗里的一片红,脑子里直发懵。偏偏这人骨子里固执又倔强,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胡萝卜都吃掉了。 董香香还笑眯眯地说着风凉话。“吃胡萝卜对身体可好了,我就知道三哥你会喜欢的,下次我还会继续炒的。” 谢三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呀,我喜欢着呢,下次你就继续炒胡萝卜吧?” 小谢老头性格死硬,几次三番地吃“苦头”,可他还是看见董香香有什么不对,就会说出来。说教的时候,也还是会那般的理直气壮。 说急了,董香香也仍是会变着方,喂他吃苦瓜、小青菜和胡萝卜,吃得他满嘴都是“苦味”。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的,小打小闹。不过,董香香倒也知道谢三是为她着想,并不会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谢三也想着既然把董香香当妹子看了,该教的时候要教,其他时候宠她几分又如何? 于是,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谢家的老太太看着两人相处得这样好,心里忍不住高兴。 这还是第一次,有小姑娘能容忍他们家三儿的臭脾气,能跟他相处得这么“融洽”。老太太是怎么看董香香怎么顺眼,越相处就越对这小姑娘满意。就差把话说清楚了,迎娶小姑娘进门了。 当然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了。董香香和谢三是绝不会承认的。 后来,董香香就发现谢三和陆洪英相处似乎也是这样子,就连二丢子也是大事小事都喜欢跟谢三讨个主意。那些处得好的朋友,竟都把谢三当成主心骨。 董香香慢慢也就明白了,谢三也把她划在朋友范围了。所以,才特别“照顾”她。 他对她完全就是君子坦荡荡,并没有男女之意。想到这里,董香香的心里突然一松,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她正忙着创业,也没太多心思想男女之事,也就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扔在一边了。 倒是陆洪英拉了一段时间的三轮车之后,就开始想着跟别人搭帮一起拉车,赚更多钱了。他特意跑来问谢三的主意。 两人在屋里一起商量了半天。董香香透着窗子,看着谢三给陆洪英出主意。不禁心中就是一动。 像陆洪英这样鲁莽暴躁,又容易惹事的人,能从一个拉板车的到去做跨国贸易,再到后来的娱乐公司。几十年下来,他一直顺风顺水。难不成就是小谢老头,在背后推着他?后来,董香香也曾听说,那家娱乐公司有个从不露面,也不做决策的背后股东,莫非就是谢老头? 虽然只是一厢情愿的推断,可董香香却觉得这命运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谜题。不过,自从她重生之后,似乎很多人的命运轨迹都慢慢改变了。也不知道,这辈子,她和陆洪英还会不会站在对立面? 倘若还有那么一本书,陆洪英还是会拍成连续剧,这辈子,她定是会凭着自己的力量闹个天翻地覆的。 只是一旦她和陆洪英闹起来,谢老头他又会站在谁的一边呢?陆洪英还是她?谢老头会不会为了她跟陆洪英翻脸呢? 想到这里,董香香忍不住垂下了眼。好像不知不觉中,她就对小谢老头抱有太多的期待了? 只是这人有些时候到底太过温柔了,偏又将那份温柔藏在那种死硬的面皮之下。反倒让她的心越来越失了分寸。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一旦出了事,谢老头也会站在她这边。 这一天,董香香是废了好大的心力,才烤出了一炉的酥饼。这酥饼也就只能算是恰强人意。装在碟子上,给谢三端过去,摆在门口的墙桌上。 又过了一会儿,谢三咬了一口饼,不客气地趴在窗户上,冷冷地教训道:“你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干活的时候都不上心,你这饼还能卖出去么?这不是砸自己招牌么?你还想做大买卖,哼哼。” “……”董香香顿时觉得很无语。 这人刚才不是还在说,他不喜欢酥饼么?现在倒好,竟连她一点差错,都能通过酥饼品出来。 另一方面,自从有了烤炉,董香香的糕点生意是越来越好。 第45节 用烤箱烤出来的酥皮点心,可以放得更久,董香香卖的价钱也不贵,味道又好。很多人就愿意多买一些。 特别是牛奶奶想要的龙凤呈祥的喜饼,董香香顺手就帮她做了。 老太太拿到喜饼,心里特别高兴。直拉着董香香地手说,“这次多亏了你,我可有面子了。让他们也尝尝这好吃的饼。” “哪呀,您客气了,我就是随手做得。”董香香笑道。 牛奶奶家境富裕,不差钱,还特意多给了董香香一些加工费。 其他买糕点的人看见牛奶奶跟董香香订了喜饼,也有人找董香香问有没有祝寿的饼,满月吃的饼。 董香香只能遗憾地告诉他们。“暂时只有福字饼和龙凤呈祥饼。” 刚好,那天中午,谢三绿着脸吃完了苦瓜拌饭。就把一套精雕细刻的饼印,拍在桌子上了。“唉,真不想给你用。只是这饼印做好了,总要有人试用过才好收藏呢!” 董香香拿过来一看那套饼印一看,不禁脸上笑开了花。 这套饼印不但做工精致,而且想得很齐全。花好月圆字样也有,福禄寿喜也有,还有几种传统吉祥纹。有了这套东西,不管是结婚还是做寿,她都可以做订制饼了。 董香香细细地摸着饼印上的纹路。惊喜的同时,却又有些愧疚,刚刚好像不应该给小谢老头吃苦瓜。早知道他这么大方,就该好好炒个花菜给他吃的。 董香香正想着,就听谢三嘲笑道:“嘿,你那是什么表情,就跟抱着金元宝财迷似的。我还跟你说,这套饼印也就是暂时借借你用用,你可千万别背着我眯起来。” “……”又来了,泼凉水这人是最擅长不过了。有时候,董香香真想去撕他那张嘴。 不过,看在这套饼印的份上,她也就不跟他不计较了,不然她能继续让他吃一礼拜苦瓜。 那一整天,董香香心情都特别好,她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一套饼印。谢三还特意给她找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箱子。 不止是饼印,擀面杖,菜刀也可以放在里面。就这样,董香香终于又有了白案厨师工具箱。 有了这么多饼印,董香香自然就开始接了个定制点心的业务。 还有人听了说了她的名号,大老远跑来跟她定制点心。董香香也都接了下来。 因为陆洪英跟这边的人都打了招呼,附近那些混混也没为难董香香。她的生意还真是越来越红火。不过,因为小谢老头总是跟她唠叨的缘故。董香香现在做事谨慎了许多。她并不急于求成,而是继续耐下心思,积累客户。 第42章 旧事 008 旧事 这一天卖完点心, 收摊的时候, 看着提着点心, 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们。 董香香突然想到, 好像该给自己的点心摊子取个名字了。将来她开了点心店,总要有个招牌的。倒不如现在就先把招牌挂出来。一边积攒人气, 一边做品牌推广了。 只是这名字到底取个什么好呢? 回去的路上, 董香香一路走, 一路想。“百味阁”,“喜饼店”, “花好圆月”这些名字好像都太普通了点。 董香香觉得,怎么也得取个上点档次的名字。最好是既带有历史韵味,又能有点鲜明的特色。让客人一下就能记住,她们这家糕点店。 走着走着, 董香香突然就想起外公留下的那本《八珍玉食谱》了。 那本古老的食谱,是跟她祖上有关系的。董香香甚至觉得倘若《八珍玉食谱》有下部的话, 那说不准, 她也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而且,刚好《八珍玉食谱》上有一款很特别的药膳点心就叫八珍糕,清朝历代皇帝都很喜欢吃八珍糕。 那款糕点不止好吃,还能治病。董香香就想着不然干脆给她的点心摊子就取名叫“八珍阁”得了。 以后,她开了点心铺也叫八珍阁。如果,将来她把点心买卖做大了,还可以开个点心茶楼,就叫作“八珍玉食府”。 取好了名字, 董香香回到家放好了车,就急匆匆地去找谢三借宣纸和毛笔了。 她打算先把名字写出来,在自己动手做个小招牌,先挂在自行车上。 她既然开口要借纸笔,谢三自然也就答应了。他拿出了上好的宣纸,亲自磨墨,让董香香就在自己的书桌上写。 跟他借用东西,都服务得这般周到,弄得董香香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太正式了点。 谢三那里磨好了墨就催促她。“赶紧过来呀,不是要写字么?” 董香香顿时就有种关公面前耍大刀的错觉,没办法只能几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毛笔。 这两年,董香香也算在书法上下了不少功夫。之前,她也帮陈小英写过宣传海报。写个牌子,更加不在话下。 董香香干脆就沉下心思来,附身在谢三的书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八珍阁”“八珍玉食府”几个大字。 她的字虽然算不得簪花小楷之流,可是在董香香看来,算是挺端正的,起码可以做醒目的小招牌了。 写完之后,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得意。重生回来后,她又学会了写毛笔字的本领了。 只是她刚放下笔,就听谢三冷哼一声。“这几笔字也就是个七八岁小孩水平。你拿着这字打算做什么呀?也不怕被人家看了笑话。” 董香香被他说得,一时间得意全无,脸也微微涨红了。她这时候本就年轻貌美,这一脸红,不禁又添了三分艳丽。弄得谢三一时也有点不敢正眼看她。 董香香垂着头说;“也不做什么大用,就是端端正正写个大字,做个小牌子挂在自行车上。让来买点心的顾客都看看,以后我做的点心就都挂着‘八珍阁’名字了。将来,有机会我就开个八珍阁点心铺。赚了钱,我再开家点心茶楼,就叫作‘八珍玉食府’。” 谢三也没想到,董香香竟是这么有想法。微微挑了挑眉,淡淡地说道: “为以后的铺子当招牌?亏你想得出来,还是得了吧。你这手字实在拿不出手。这么难看的牌子一挂出去,人家指不定在背后怎么说你呢?得了,还是我帮你写吧?” 董香香一想,这小谢老头三十年以后,可是有名的金石专家,而且他在国画书法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书法协会几次三番邀请他入会,他都没有去。 这人性子极其孤寡,别人跟他求个墨宝,他也推三阻四不肯给的。现在,他竟愿意帮董香香写招牌。这要是放在三十年后,可就算是当代书法家提名的招牌了,肯定特别气派。 所以说,总不能因为小谢老头这张狂的态度,就记恨着人家,总想着喂他苦瓜和胡萝卜吃吧? 董香香想明白这些,才笑着说道:“那就多谢三哥了。” 很快,谢三就把字写好了。 他写的字体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很有力度,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狂放不羁的潇洒。 董香香看着这字写得这样好,心中最后那点埋怨都就淡了。连声说道:“三哥,你有印么?能不能给我再印个印?那就更棒了!” “做个招牌还要印章?你这是什么怪癖呀?”谢三嘴里抱怨着,却一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拿出自己的印章来,还真在字下面,印了印。 一看董香香这么欣赏他的字,谢三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不少。至少这丫头还是有一定鉴赏能力的。起码,她懂得欣赏他的字。 董香香小心地看了看这字,诚信心意地又跟谢三道谢,还小小的恭维他了一下。 “三哥,你这字真是好,想必那些书法大师都赶不上。” 谢三却冷笑一声。“也不过就是写个字而已,当不得你这么捧着。你心里不记恨我多管闲事就好了。” 董香香连忙道:“那怎么可能呢,三哥也是好意,一心照顾我,帮着我。我心里自然只记你的好。” 谢三挑着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时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顿时顾盼生辉。董香香被他看得脸红心跳的,有点不敢抬眼。 只听谢三说道:“这么说来,你这人还算明白事理。也罢,我就替你好好板板那一笔烂字。省得你拿出去丢人现眼。这样吧,以后每天下午,你做完糕点,就来我书房里写几张大字。晚饭本就吃得清减,用不着你帮忙。这事我会去跟老太太说的,你不用操心了。” 董香香听了他这话,整个人就懵了。 什么?要教她写大字? 这小谢老头每天都在家里呆着,也不去收货,不是读书就是写字,显然是没什么正事干。好么,现在他终于闲不住了,要给她当先生了。 偏偏他这副自降身价,勉强教她的样子,董香香还真拒绝不了。可是,每天都跟他在一个屋里呆着,动不动就用眼神勾搭她,这又算怎么回事? 小谢老头真的不是在追她么?一时间,董香香还真糊涂了。 那谢三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意了,冷笑着说道。“你还这样年轻,不多读点书,学点东西,一心只想着卖点心赚钱,你那八珍阁指不定什么时候做起来呢?与其荒废时光,不如多学点办事。” 董香香见他落了脸,连忙说道:“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么?” 谢三又瞪了她一眼,骂道。“你住在我家里,我没嫌你麻烦。你给我苦瓜吃,我没嫌你麻烦。教你写点大字,督促你多念点书,又算什么麻烦?你这样罗里吧嗦,不够爽利,才是真麻烦呢!” 他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董香香已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道:“那就麻烦三哥了,我以后会跟你好好学写大字的。” “好,那就从今天下午开始吧。”谢三点头道。 “好。那我先去准备午饭了。”董香香说完,就想拿着大字走人。 谢三却又开口道:“那字你留下,招牌我找人给你做。你才来京城几天,哪里找得到什么像样的好木匠?别再糟蹋了我的字。” 董香香也没好意思说,她是打算熬点浆糊,用纸胡一个小牌子挂在车上的。于是,又连忙跟谢三道了谢。 谢三那双剑眉微蹙,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斜长而又俊美。 “我怎么不知道,香香,你竟这么客气了。” “……”董香香顿时被他看得脸红心跳的。 这小谢老头也太讨厌了。不知道自己皮相好么?还动不动就用眼神勾人。这样下去,也真不是个事,董香香随便找个借口,就匆匆离开了谢三的房间。 谢三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禁微微抿着薄唇一笑。 就这小丫头,还想治他呢。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谁收拾谁? 不过话说话来,他们这样一来一往地,倒是给谢三的生活带来了不少兴趣。 出了房门,过了好一会儿,董香香才平静下来。其实,仔细想想,她前后两辈子,还真没有跟别人抬杠的时候。 跟谢三住在一起以后,也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似乎越来越年轻了,性子竟也变得这么活泼了。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改变,董香香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惊。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这改变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如果小谢老头真的对她有那种意思,那么她该答应么?还是假装不知道,努力维持着他们这份牵连了两辈子的友谊? 她嘴里一直说要找个比许国梁好的男人嫁出去。可是,真的有了那样的男人,她又有胆子去抓么? 一时间,董香香彻底迷糊了。 只是不管董香香想不想,到了下午,做完了隔天要卖的糕点。 谢三真就把她叫进屋里,开始教她写大字了。 谢三所谓的教,就是他自己写几张行云流水的楷书,让董香香先照着仿写。 谢三还说呢,“你先临摹,到了一定程度,你那字也就有了自己的根骨。以后,也不至于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谢三在书法方面也算权威,董香香也没什么辩驳的。于是,董香香干脆放开心事,踏实下心来,开始写大字了。 谢三也不去管她,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书。 董香香一写就是一个多小时。 写完后,谢三看了看她这字,仍是一脸嫌弃,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她还要继续苦练,就放她走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董香香写的字越来越多,字也也越来越像样。 与此同时,她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大字中,慢慢地沉静下来。 第46节 谢三让她练得大字极其繁杂。她抄写时,总会记下一些。那字里行间,总是蕴含着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董香香这样抄着,也就记在脑子里。原来,谢三就是这样教她念书的。 若是哪一天,董香香没有进入状态,胡乱抄写了。谢三定会挑眉骂她。董香香也会虚心认错。 后来,董香香反而养成了跟谢三练大字的习惯了。 有的时候,谢三怎么看待事情,她也渐渐懂了些。她竟是通过写大字,加深了对这人的理解。 陆洪英知道这事,就笑谢三。“你还真把小董当学生教呀?我看你这人没事干脆就去收货呗?偏偏,你非要赖在家里,当什么教书先生。” 陆洪英心里想,谢三虽然嘴上打死不承认,实际上,却是拿出培养媳妇的态度培养董香香的。难得董香香这丫头,居然也能听得进去,也愿意跟谢三读书学习。要是他的话,早就跟谢老三彻底翻脸了。 陆洪英就觉得,董香香和谢三,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人就是天生一对。 谢三听了他的话,也没言语。 陆洪英难得早早收了车,是特意过来找谢三来喝酒的。他顺便就在谢三的房间里,吃了晚饭。 酒菜摆上桌之后,两人就谈了最近发生的事。 陆洪英一口酒下肚,就闷闷地说道:“三儿,你说巧不巧,昨天,我居然见到徐璐媛了。” 谢三喝了一口桂花酿,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怎么着,你小子又动心了。又想跑回去,跪着求她了,是不是?” 陆洪英连连摇摇头。“这回还真没有,说来也怪。自从亲眼看见,她被那厉害的乡下娘们侮辱,还哭着求许国梁的样子以后,我对她的那份心就彻底死了。那天在大学里发生的事,一幕幕地就像是印在我脑子里一样。 她那副样子实在太难看了,关键是本来就是她做得不对。这些天,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不管怎么想,她干得那些事就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虽然没读太多的书,可是,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懂得。她做得那些事,我心里都过不去那关。 这次再看见徐璐媛,我也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了。再加上,我家里现在就那样,我还真想找个董香香那样的小媳妇了。” 他刚说这话,谢三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拿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胡乱开玩笑。” 陆洪英被他瞪的倒也不生气,反而坏笑道。 “得,我不提你家小董总可以了吧。小董是你学生,是你谢老三罩着的人。” 谢三打断他的话。“行了,废话少说,赶紧说昨天你遇见徐璐媛的事吧。” 陆洪英又了一口酒,才沉声说道。“好吧,那我就跟你说说。昨天,我是真不想拉徐璐媛,反而是她走过来,非要坐我的车。我又不能把她赶走,于是就送她回家了。一路上,她都哭哭啼啼地述说着,她们学校里发生的事,好像多委屈一样。 唉,许国梁的老娘的确是个厉害的人,不愧是敢开办厂子的女人,做事就是有魄力。她本人根本就没去许国梁学校,就让人带话过来。 她也不反对许国梁搞什么婚姻自由,只是对许国梁瞒着家里谈恋爱,一边又给董香香写信祸害人的事不满。许母说了,既然现在许国梁长大成人了,翅膀硬了,知道自由恋爱了。那干脆她就放儿子自由算了。以后许国梁大学期间的生活费书费,她就一概不管了。 许国梁不是一心要跟城里的姑娘结婚么?他老娘还真不反对,只是让许国梁大学阶段也别回家了。农村人讲究结婚后,就分家过。许母也不用他养着,所以提前就把许国梁踢出家门了。 那许国梁虽然是农村人,一进大学里就是个有钱的,日子比别人过得都阔绰。 现在老娘突然断了他的供应,许国梁只能靠着学校里补助过日子。他写得那些酸诗也是时发时不发的,也赚不到多少稿费。所以,他的日子一下子就不好过了。 作为女朋友,徐璐媛不得不支援他。可徐璐媛之前当知青,手里也不宽裕。就她妈那副势力样,自然不会拿钱给许国梁花。 没办法,徐璐媛只能想方设法挣点钱。她自己说,去给外国人当导游了,还顺便学了点外语呢。 再加上,他们之间的事都在学校里闹开了。两人现在总是被别人说三道四的戳脊梁骨。徐璐媛委屈得这叫一个哭。她说爱情本身就没有错。她只是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自己最想爱着的男人,她会守护这份爱情,为了这份爱情奋不顾身,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陆洪英顿了一下,灌了一口酒,苦笑着说道。 “小时候,我就知道这丫头喜欢文艺,总喜欢一些苏联作家写得爱情诗。几年前,我还就喜欢她这份天真浪漫。却不成想,她现在居然一头扎进了爱情的死胡同里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她哭得那么惨,我竟一点都同情不起来,反而心里还觉得怪恶心的。 这些日子里,我总是忍不住想,她还是我心爱的姑娘么?我在大牢里蹲了5年再放出来。现在,到底是我的心变得不堪了?还是她变得让我都认不出来了。 三儿,我也不过是在自己少不更事的时候,喜欢上一个自己觉得不错的姑娘。现在,却不再爱她了,仅此而已。” 谢三微微皱着眉,温声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早说过,你跟徐璐媛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人。而且,大英子你难道不觉得么?徐璐媛其实并不只是为了爱情。如果不是许家有钱,许国梁又小有才华,能写几首酸诗登在报上,徐璐媛还会这样奋不顾身的抢人么?” 陆洪英苦笑道。“三儿,你还是闭嘴吧!” “就算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明白,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谢三淡淡地说道。 “反正,我也不会再惦记她了。”陆洪英叹道。 “那你就振奋起来,别再理徐璐媛那点破事了。对了,你没因为她哭得可怜,就给她拿钱吧?”谢三挑眉问。 陆洪英连连摇头:“哪能呀,我家里还一摊事呢,需要钱的地方多着呢。唉,我家那小二除了你,谁都不服气。要不是你拉着他,那蠢小子真就不念书去当小混混了。前两天,那小子知道了小董的事,还要带着几个小兄弟去拜见嫂子呢。幸亏被我拦了,不然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呢?” 谢三一听他这话,当场把脸沉下来了。“要不是你满嘴胡说,能惹出这种事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娶董香香了。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只作朋友,我当她是我妹子!” 陆洪英见他生气了,只能拿软话哄他。“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总行了吧?你谢三爷就继续跟小董做朋友,一起写大字念个书什么的,她还能做一手好点心给你当房租,这是不是也算红袖添香了?” 谢三听了这话,连连骂道。“不会用成语,你就别乱用。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陆洪英干脆放下酒杯。“我还不是正心烦么?嘴就没个把门得了。对了,有件事,我就想问问,你家小董到底怎么回事?许国梁老娘对她也算不错,她也不知道回家去看看。” 谢三头也没抬地说道:“她心思也重,这不是钻了死胡同了么。我教她念书,煞煞她的性子,以后也就懂了。” “那好,三爷,您就继续教着吧。对了,我也是您的朋友,怎么没见您对我这么上心呀?”陆洪英撇着嘴说。 “我找两本书,你先回家学学认字吧?”谢三冷笑道。 “得了吧。不跟你瞎贫了。咱俩就好好喝点酒。至于小董在你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完了。别人说什么也没用。”陆红英说完,就真的开始喝酒了。 “英子,你还没完没了是吧?” “三儿,明明是你心虚了!” 第43章 介绍 008 介绍 董香香慢慢习惯了和谢三一起写大字, 慢慢就开始享受那份午后的宁静。 她甚至觉得谢三的书房里总是带着一股书墨香气。这屋里的瓶子, 罐子, 桌上上的一只茶杯、一个镇纸都带着一股旧时的气息。而谢三就像是那从旧时候走出来的男人。 就好像他已经被时光遗忘了似的, 身边也没有真正和他契合之人。很多时候,他只能孤零零地一人呆在书房里。 董香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似乎越是靠近了谢三, 就越是会忍不住心疼他。偏偏这人又是张牙舞爪的, 嘴头上也厉害得紧,似乎并不需要别人来心疼。 董香香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回头看向谢三。 此时,那人刚好睡了。就躺在老旧的竹摇椅上,微眯着眼睛,枕着白天里最后的一点太阳。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就附在肚子上。那椅子时不时还轻轻摇动着。 谢三的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自在闲适。董香香看着熟睡的谢三,一时间心里有些发软。 不管看了几次, 董香香仍是最喜欢谢三熟睡的样子。 明明这男人性子极不讨喜, 嘴也总是不对着心,骨子里还带着几分旧时君子的傲气。可是,一旦他安静下来,单单是长相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董香香甚至觉得秀色可餐一词,用在这人身上竟意外的合适。 每次偷偷盯着他那张脸看,董香香总是觉得很紧张,甚至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生怕他突然睁开眼,发现她在偷偷看他。可那她也移不开眼, 反而是趁着他睡觉,肆无忌惮地偷看她。 直到这时,董香香才明白。原来,真的有人,单单只凭一张脸,就让她愿意看上一辈子。即便这人醒来时,总是张牙舞爪,口不对着心。 又原来,有些人,一旦不小心触碰到他的内心,就会让她发自内心地喜爱着,总是忍不住怜惜他,宠着他,甚至会想要一直陪着他,保护她。 这一刻,董香香的脸不由得涨得通红,她的心也乱了秩序。 很多,她刻意逃避的问题,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 刚好,此时,谢三睫毛微动,双眼缓缓地打开。 那双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眸子,霎那间,灿若寒星,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他就那样直直地向着董香香看过来,看得她不由得错开脸,用力地攥了攥拳头。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他们明明就只是朋友,仅此而已。她此生勉强维持住这份两世情谊就足以。又何必在强求什么? 谢三刚醒来,喉咙有些干,他连忙伸手拿了方桌上的茶喝了,这才淡淡地说道:“写完了么?怎么不叫醒我?” 董香香只是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 谢三又说:“把字拿过来,给我看看吧!” 董香香依言把字拿到他的面前。此时,谢三已经端坐正体,却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董香香从他的上方看去,刚好看见他那盈润优美的唇,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藏进衣裳里的颈子。她甚至能看见他皮肤下面的血管,能感受到血管里脉脉流动的生命力。 一时间,董香香看得有些心惊胆战,她下意识地又退后一步。 谢三皱着眉头,仰脸看着她。“怎么了?无缘无故地躲我作什么?我又不会骂你?” 董香香微微抿了抿嘴,淡淡地说道:“不是三哥你说的,女孩子不能靠男人太近?细细想来,三哥教导得是,我也的确该自重些了。” 一时间,谢三敏感地发现,董香香对他的态度突然变了。她的冷淡突然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界限来。就好像谁都不许越雷池一步。 这个想法让他不禁有些心慌。谢三费了好大的心力,才没站起身来,质问她:“无缘无故地,你又闹什么?” 明明是他教过董香香的话,可是此刻,他却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只想让她别这样远了他。只是这人一向嘴硬心狠,到底把这份想法给硬压下去了。 他指着她那副字,口气淡淡地说道:“你练字的时间还短,不急于求成,以后也要多上心些。” 董香香甚至没抬眼看他,也学他的样子,口气淡淡地说。“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 从那一天起,两人之间就突然冷淡了下来。之前,互相赌气,小打小闹,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他们相处得倒也挺愉快。 现在董香香是彻底沉下心来,不再理会谢三了。她不再变着方的做胡萝卜和苦瓜给谢三吃,故意整治他。谢三说了什么话,她也都老实本分地答了。此时的董香香是冷静而又理智的,当然她做事是极有分寸,极为有理的。 谢三竟完全挑不出她的错来。在她冷淡之后,反倒是他方寸大失。 现在的谢三总是下意识地往她这边凑,总是会绞尽脑汁跟她说上几句讨巧的话。可不管他说了好听的话,很气人的话,董香香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就像是看着淘气小孩一样,然后纵容一笑。 偏偏,她一笑,倒让谢三整个人都有点发毛。 现在,董香香已经不用想法设法治他了,只要冷待他,不理他,就已经把他治得死死的。 两人一连冷淡了几天,谢三只觉得了无生趣。这妹妹怎么突然就这么对待他了,谢三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肚子气闷,却又无计可施,拿董香香没有任何办法。最后,只得又去向陆洪英去讨主意。 结果,陆洪英却用关爱傻小子的眼神看着他,冷笑道: “人家小董又不是你的小媳妇,凭什么就要一直亲近着你。你不是常说,要收人家小董作妹妹么?现在,干脆就当这妹妹嫁人了吧!” 这是硬生生地在打谢三的脸。偏偏一向巧舌如簧的谢三,此时却完全反驳不了陆洪英的话,只得默默地听了。 陆洪英到底是在乎他这傻兄弟。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心中升起了几分不忍。他也不拿他继续开玩笑了,叹了口气说道: “三儿,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要小董当你妹子,还是想娶她做老婆?倘若只是当个妹子,你们就此淡了也好。你也别胡乱亲近人家小董了。人家一个大好的姑娘,年轻漂亮,性格也好,又有一技傍身。 她不是说了么,要找个比那许国梁强百倍的男人。你如果不愿意当那个男人,总要给别人让让地方吧。我前两天蹬车经过小董的摊位,可是看见好几个大妈,抢着要给小董介绍对象呢。小董在婆婆妈妈眼里,可有人望了。” 谢三听了这话,脸色就是一沉。 陆洪英却又继续说道:“你又不是没看见,当初小董对许国梁多绝呀。那姑娘是面软心硬,关键时刻就对能硬起心肠来。你若是这样在拖下去,不给人家一个准话。小董说不定,真就先一步,把你也给舍了。到时候,她找个好男人嫁了,你谢三可别后悔!” 第47节 陆洪英的话就像响鼓,敲得谢三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甚至在回家的路上,他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到了此时,他终是瞒不过自己的心意。他就是喜欢董香香,发自内心地爱着她。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敞亮的。看着她笑,他也会跟着开心起来。哪怕是吃些不爱吃的菜,被她治着玩,他也是满心欢喜的。 他此生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姑娘。可这份喜欢太过沉重了,重得让他害怕,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把它藏在心底。 同时,他也知道,一旦错过了这个姑娘,他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遇见这样好的人了。只是,如果董香香跟了他,难道真就好么?她会不会被他带累,死于非命? 谢三不敢继续往深了想去,他身边的亲人都已经没了。 那天回来之后,谢三就不敢再往董香香身边凑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更冷淡了。老太太看着他俩直着急,偏偏这两人都是倔脾气,老太太想劝都劝不上话。 也就是这时候,汤家老二托人带话给谢三,让谢三赶紧到昌平去看几个老物件。那些东西要是能要,最好赶紧收走。不然,还有别人惦记着呢。谢三不收,马上就让别人买走了。 谢三一收到这信,连忙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趟昌平。临走之前,他还跑去问董香香。“我要去趟昌平,你可有什么话要带回家去?” 董香香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几天给我妈写一封信,没什么可说的。” 谢三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再教训她什么。只是嘱咐道:“那你好好看家,我两三天,就回来了。” “唉,三哥,那你路上小心些。” 董香香看着谢三匆匆离开的背影,沉默半响。 她从来不曾想过,他们之间的冷淡,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就被打破的。 只是,不知以后,他们又能何去何从?难道真要这样不清不楚地继续做朋友?可她却突然不想跟这人做朋友了。 谢三离开之后,董香香该做糕点做糕点,到了时候,就出去做买卖。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又沉默了不少。 倒是陆洪英大概是受了谢三的请托,经常会来过看看她的糕点摊子。 有一次,甚至跟她买了一些糕点,说是要拿给他小妹妹吃。陆洪英不是个喜欢占便宜的人,何况董香香还算不上谢三媳妇,也就没让她打折。 董香香这人也老实,真就照原价收的陆洪英的钱。只是,又偷偷多送了他两块儿高档点心。 陆洪英看了看那两块做得精巧细致的点心,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这时候,刚好也没什么客人了。陆洪英就忍不住对董香香说了几句心里话。 “三儿呀,从小就不容易,你也别跟他太置气了。他家里的人一个个都走了,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所以,他就被吓坏了。 你是不知道,他姐姐没了的信,刚寄回来的时候,三儿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是在夜里醒来,走到胡同口。说是他姐姐回来了。只是这本就不是他们的家,所以姐姐不认识路。他要在胡同口等着,好领她回家里去! 我那时候都以为他疯魔了,还托人给他开了睡觉的药吃,他也是那时候才学会喝点酒的。 他折腾了好一段时间,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别人怎么劝他也不听,这人那会偏执得厉害。我们都担心得不行了,觉得他会不会就此疯了。 后来,他却突然好了。只是一头钻进那些周易命理的书里,说什么他本就该是这么个命。他命里注定就不该有亲人。他克亲,所以亲人都被他克死了。他说,人活着总要信命的!” 听了陆洪英的话,董香香眼圈都红了。一时间,她心里堵得厉害,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可我这人就不信命!我知道,倘若认了命,我这辈子就完了!”董香香垂着头,哑声说道。 陆洪英叹道:“这有时候比三儿强上许多。可你总要给他点时间吧?他不是已经为你改变了么?” 然而,董香香却没在言语,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又过了一会儿,陆洪英拿着点心,登着车离开了。 谢三当初说得是两三天就回来。可是,直到第四天,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谢三进家门之前,董香香一直在胡思乱想的,总担心他路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直到这人进了门,她才算放了心。 谢三收来的货是一对黄色的小瓷碗和一些古钱币。他当着董香香和老太太的面,就拿出来看过了。 七十年代末的时候,长途车并不是那么方便。谢三坐了大半天的车,身体早已疲累不堪。他小心地收好了东西,吃了一顿饱饭,又梳洗一番,就倒头睡了。 隔天,他又出去跑了一趟。把古钱币卖出去一些,赚了不少的钱。 陆洪英知道,他做成了一笔大买卖,就笑着起哄。 “三儿,你既然发财了,那就请客吃饭呗。哥几个好久没有聚聚了。” 谢三儿被他闹得不行,只得点头答应了下来。“请客行,就咱们几个亲近的,你可别把你那些狐朋狗友都给我胡乱招过来。” 陆洪英想了想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就你我、二丢子,许老头,再加上一个胖子。胖子去年没考上大学,正卧薪尝胆地苦读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来不来让他自己拿主意,你知会他一声吧!”谢三沉声道。 “行。”陆洪英痛快地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谢三特意出去,买回来不少卤肉,又请老太太帮着炒几盘菜。买了二窝头,又拿出了他自己酿制的桂花酿。趁着月色,在院子里摆了一桌。 二丢子,董香香是见过的,倒是那许老头和那胖子董香香并不认识。 谢三儿要请客,董香香自然要帮忙打下手的。 等到最后一个菜端上去之后,她刚要下去,到厨房跟老太太一起吃饭。谢三却突然叫住了她,指着自己旁边的空位,说道: “香香,你来坐这里。” 董香香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这不太好吧?三哥。” 谢三却说:“没什么不好的,都是朋友,你过来坐吧,也认识一下。” “唉。”董香香到底还是坐到了谢三身边。 谢三抬起头就对这些相近的朋友说:“这是董香香,就在附近买糕点。她年纪小了点,大家以后多看护点她。” 众人听了谢三这话,就是一惊。谢三还是第一次正经八百的,把一个姑娘介绍到他们面前。上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在5年前,陆洪英把徐璐媛拉到了他们的饭桌上,郑重地给他们做介绍。 那时候,陆洪英正在跟徐璐媛早恋处对象,他是想娶她当媳妇的。 要是按照这个旧历算的话,谢三这就等于是在介绍自己未来的媳妇了? 陆洪英听了谢三这话,忍不住闷笑一声。“好好,以后,我们这些人肯定会照顾小董的。” 二丢子拿起酒瓶子,就想倒一杯酒给董香香,谢三却呵道:“她还小,喝什么酒呀?二丢子,你别倒了。” 二丢子只能作罢,笑笑说道:“我都不知道,咱们三哥竟是这么会照顾人的。” 陆洪英在一旁插嘴道:“那当然,人家小董到底还小呢。” 董香香听着他们这些隐含着暗示的话语,已然是一头雾水。她只觉得谢三今天这正式介绍,有点出人意料。 两人都僵了这么久,他又在闹什么呢?不过董香香也没有时间多想。 作陪的那胖子只顾笑眯眯地看个热闹,也不多说什么。谢三亲自加了一只卤鸡腿,放在了董香香的碗里。“你本就瘦弱,多吃点吧。” 董香香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刚好这时候,许老头突然笑道:“今天正赶上个好日子,干脆我老头就借花献佛,拿出来吧。” 他说着,就拿出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木件来,往董香香面前一放。 陆洪英眼尖,干脆就把字念出来了。“八珍玉食?许大爷这是什么玩意呀?” 就见董香香拿起这个分别印着“八珍玉食”四个字的四模饼印,激动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谢三来不及阻止,就听许老头摸着胡子笑道: “这是三儿画得图,又特意找好木头,请我做得饼印。我原也不知道他做这个干嘛。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给小董的,小董做饼的手艺的确好,再精致的饼印也用的。三儿也真是有心了。” 谢三听了这话,连忙隔着陆洪英就给许老头倒酒。“老爷子,您还是喝酒吧。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老头却笑道。“你这小子,打小就这毛病,嘴不对着心!” 他们说说笑笑的,大家都是朋友,也不好在董香香面前,拿谢三开玩笑开得太过火。总要给他留点面子的,就推杯换盏地转开了话题。 倒是,董香香拿着这套八珍玉食饼印,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那一晚上,她滴滴酒未沾,却觉得醉得厉害。 耳边男人们一直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在谈笑之间,却对她照顾备至,时不时就夹菜给她吃。 董香香忍不住抬头,借着月光和院子里的灯光,看着谢三那张清俊的脸孔。此时,他的眼角眉梢正带着些许得意的喜气。 这人当真不喜欢她么?还是骗鬼去吧? 不喜欢她的话,还对她这般体贴照顾?不喜欢她的话,还给她做饼模?不喜欢她的话,又为什么把她介绍给他所有的朋友? 他表现得这般明显了,可就是偏偏不肯开口说出来。她又能拿他怎么办? 那天晚上,董香香只觉得醉得厉害。 直到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她的酒意都未曾醒。 董香香收拾盘子的时候,就见谢三醉眼朦胧地趴在桌子上,撑着脸看着她。如果不是真的喝醉了,这人肯定不会这么失态。 有那么一刻,董香香觉得她自己就是盘里的糕点。谢三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不错神地盯着她。 最后,董香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真没什么话好说,你就回房休息去吧!你也醉了。” 那一刻,谢三的整个张脸都被月光照得朦胧起来。他突然微启薄唇,轻笑着说道:“香香,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董香香待要开口问他什么,那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着房内走去。 这也算是告白么?董香香心中微微有些发软。 突然一阵小风吹过,空间中飘散着桂花酿的香甜,就像是董香香做得点心。 第44章 说穿 009 说穿 那一夜, 董香香心头思绪万千, 她一直在想着谢三说的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谢她来到他的身边, 到底是不是要跟她处对象呢?将来,如果他们真的凑成一对, 日子又会过成什么样呢? 只是不管怎么说, 都会比上辈子过得好吧? 董香香翻来覆去, 一夜没睡好觉。起床后,一照镜子, 黑眼圈都出来了。董香香连忙用热毛巾傅了半天,才变好些,只是她的气色仍不见好。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影响她的活计。董香香搓了搓脸, 就出了自己的房间。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饭。却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动不动就往谢三那房间里看。看他到底醒了没有?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 谢三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却完全不见半点醉态。 他大大方方地跟董香香打了个招呼。一时间,反倒是董香香暗自生出了不小的气闷。她这一夜想东想西的,没睡好觉。这人喝得晕乎乎得,却是一夜好眠,简直就是没心没肺。 更过分的是,吃饭的时候这人面上虽然还是紧绷着,心里那股高兴劲却是藏也藏不住。他竟主动给董香香又夹小包子, 又夹咸菜的。嘴里还没话找话:“香香,你这小菜做得真好,不会是得了你母亲的真传吧?” 董香香听了这话,就斜了他一眼,冷冷地堵了回去。“别说的跟你吃过我妈做得小菜似的,我妈做得小菜可好吃了。” 第48节 谢三心中暗道,我还真吃了。表面上却不好跟她说什么,只得作势揉揉额角,垂着头说道:“昨天喝得实在太多了,头也很疼,到现在说话都没个分寸。” 董香香却冷哼一声。“不能喝酒就少喝点,昨天在别人面前那么没分寸,当真不像平时的三哥。” 谢三此时心中正爽快,又习惯性多宠她几分。也就计较她的挑刺。反而,好脾气地哄她道:“好,我以后跟他们喝酒都会有分寸么。这不是难得高兴么。” 董香香又冷哼了一声,没在理他,只低头继续吃包子和粥。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带着糕点,准备出门了。 那谢三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放下手中的包子跟她一起站起来了。 董香香出门的时候,那人竟送到院子里,又细细地嘱咐她,一路小心,别那么着急做买卖。 这时,就连坐在厨房里吃饭的老太太都看出来了。谢三这是想开了,终于打算开始追求董香香了。 董香香全忍不住瞪了谢三好几眼,这人废话连篇,却一句重点都没有。讨好她,待她好,又有什么用?饼印都送了,这人却始终不肯表明态度,要跟她谈对象?难道还要她这姑娘家自己问他?这又怎么可能? 董香香冷眼看着谢三那副容忍她的大度做派,心里又生了一肚子闷气。也就不再理他,直接推着车往院子外面走去。只是她刚走出大门,谢三竟追了出来,把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递给了董香香。 “现在天气这样热,你一走就是一上午,带着这个水壶,难受时喝点茶水倒也好些。还有,你在阴凉地做买卖,千万不要盯着大太阳傻站着。” 董香香狐疑地打量了那军用水壶两眼,要不是这壶是崭新的。她真就以为这是她在家里的那个水壶了。 “你去过我家了?”董香香下意识地问。 谢三连连说道:“没有,那倒是没有。我在昌平县城看你背过,就给你买了一个,刚好装茶用。” 董香香又撇了他两眼,这谢三绷着面皮的时候,是丝毫看不见心虚的。董香香也没办法,时间也快到了,她懒得跟谢三废话,接过水壶,蹬车就走了。 只是,一直走到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谢三在门口目送着她。就像在老家时,妈妈也是这样送她。 一时间,董香香心情突然变得很杂乱起来。 另一边,谢三等到董香香背影消失后,才缓缓地迈着四方步走回家去。 又回到厨房里,继续就着小菜,吃了一碗粥。此时,他似乎早已抛去了心中的顾虑与烦扰,整个人都变得松快了不少。又是那个心无挂碍的谢三爷了。 老太太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了,就忍不住开口问。“三儿,你是去了香香老家了吧?”老太太是从小看着谢三长大,自然一下就猜透了他的心思。 因为董香香已经走了,谢三也就随口承认了。 “恩,我还见到她母亲了。跟她母亲好好谈了一番。香香离家出走这事,一开始她妈妈是急坏了。可香香两三天就写一封信,说是遇见了一位很好的房东,房东对她很是照顾,她也已开始做糕点买卖了,遇见了很多不错的顾客,大家都很照顾她。她一切都好。 她的信总是写得很细,她母亲也就没那么急了。只是托人一直在京城里找她。 我去她家以后,就表明了身份,她母亲很快就接待了我。她母亲说,这事其实也怪她之前太忙,到底没对香香说清楚。不过,说到底都是她儿子造的孽。她也并不怪香香。 她还说,香香打小没少吃苦受罪,基本上就没享过福。所以,托我照看她一二。还说,这丫头表面上软,实际上心思重,又爱钻牛角尖。就是需要别人多关心她。” 谢三说到这里,微微垂下了眼。他没对老太太说得是,他一去许家就被许母看穿了。 许母问他是不是对董香香有意思?想跟董香香处对象。一开始,他还矜持着,不敢承认。可是许母却说,大闺女没得白白住在男人家的道理。 若他不给个准话,那房子也不用他租了。她明儿就上京城来,或租或买一套可靠的房子,给董香香住。刚好,她还有一位姓马的挚友就是京城人,她这位朋友可以帮她找到合适的人,照顾董香香。董香香就算留在京城做点心买卖也无所谓,要钱她给钱,要铺子她就置办铺子。 而且,她们家姑娘都十八了,在村里,早就该有婆家了。董香香既然不愿意念大学,她干脆就托了人帮着她在京城找个婆家了。反正她养的闺女,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长得好性子也好。自打许国梁找城里姑娘谈对象之后,村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家找她询问亲事了。 许母嘴里是真厉害。她几句话说起来,就必得谢三承认了那份心思。 之后,两人又约定了,他会好好待董香香,会守礼,不会打歪主意。许母这才不提让董香香搬走的事。只是这件事在沉沉,等再过段时间,许母来京城办事,就会来看董香香。在把事情说清楚。 谢三还从许母那里,拿到了董香香的生辰八字。 董香香总是说自己是福娃,很走运。可谢三一看她八字,这人比他还要惨得多,一生波折,孤老病死。可偏巧他细细一合,他们俩个不好的命,碰在一块而,竟还真就合上了。 董香香遇见他居然成了转机,他竟成了改变她命运之人。 于是,谢三这才放下了心中最后那块儿石头,就此认定了这段缘分。所以,才有了昨天,他把董香香介绍给朋友的事。今天,他当然也就顺势把心里话都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听了他这话,也是大吃一惊。“这么说,香香就是你命定的媳妇了?这也算是冥冥中的一种缘分了吧。”老太太叹道。 谢三点头道:“我算了一卦,我这样的命竟于她有利。” 老太太又问:“那你呢?她对你有益么?” 谢三微微抿了抿嘴角。“我俩将来儿女双全,一生虽有几次大波折,却能互相扶持到老。” 老太太听了这话,连忙拍手笑道。“这么说,咱们老谢家的香火是不会断了。好呀,真是太好了。三儿,你以后可要好好待你的小媳妇。” “这是自然,我都答应了她母亲了。”谢三点头道。直到这时,他嘴边才露出一抹清淡至及的微笑。倘若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就觉得这是段极好的缘分。 只是两人光顾了高兴了,就忽视了一问题。 谢三跟朋友都公开了,跟老太太也说清楚了。就是没跟人家董香香说清楚,董香香为此还在闹情绪呢。 只是做买卖的时候,她还算小心,对客人也是客客气气的。卖完点心,回家的路上,她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好不容易到了家,推着车走进了院子里,就见小谢老头又把小方桌拿出来了,还摆好了两个马扎。早早就备了一壶茶,一碟子果脯。一见董香香进门,连忙招呼道:“香香,你回来了,热坏了吧,快来喝杯茶。” 董香香看了他几眼,有心说,我才不喝你的茶,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可是,看着小谢老头上赶着这么讨好她,她到底心有不忍,于是还是坐到马扎上,喝了他一杯茶。 茶还没喝完,谢三竟又把果脯往她面前一推。 “吃点蜜饯,配着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日子,董香香早就被他教导得习惯了。于是,不止喝了茶,还吃了两个蜜饯。只是,一杯茶都喝完了,也不等他在满上,董香香就起身说道。“三哥,谢谢你的茶,只是茶也喝了,我也该忙我的事去了。” 反倒是谢三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说道:“噢,那你去忙吧。” 董香香也没理他,转身就回屋了,给他了一个没脸。 刚好老太太走了出来,看了谢三几眼。“香香,这是怎么了。” 谢三却一脸宽容地说:“小姑娘闹点小情绪,使点小性子,反倒可爱些。她本来就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跟我闹一闹倒也没什么。” 老太太忍不住又看了谢三两眼。她怎么觉得香香姑娘,这是要跟他们家三儿一刀两断呀?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她哪里想得到,他们家三儿没跟人家小姑娘把话说清楚,就一厢情愿地把人家当媳妇看了。 到了中午吃饭时,董香香虽然沉闷,倒也还算相安无事。 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竟炒了一盘苦瓜,想让董香香喂了谢三儿吃,也顺便出出气。偏偏,董香香就是不给谢三夹苦瓜了,只是沉着脸自顾自的吃饭。倒是谢三也不知道怎么搞得,自己夹了好几筷子苦瓜,都吃掉了。 老太太看了看这两人,忍不住直摇头。现在这年轻人处对象真是难呀。 哪里像他们那个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恨不得新婚之夜,接了盖头,新郎新娘才正式见面。现在倒好,非要自由恋爱,你来我往,两人就像是打架一样。 好不容易闷头吃完饭,董香香又开始在院子里做糕点。 刚好,下午的时候,老太太出门探朋友去了。家里,就剩下她和谢三两人。 董香香费尽心力,才能把心思放在糕点上。她也知道她不应该这么闹。上辈子,谢三就打了一辈子光棍。这辈子,人家就算不想结婚,也是无可厚非。是她忍不住对人家动了心思。 或许,他对她的关怀,对她的好都是把她当妹妹看了。可她却偏偏要较这个劲。若不是真心喜欢她,要跟她结婚,那就不要对她好。 好不容易,等到点心都出炉了。董香香小脸也热得红扑扑的。 闻着一院子的糕饼香,她的心情这才变得好些。她又想,不容干脆找谢三说清楚。倘若谢三不能给她个准话,她倒不如干脆搬出去。找个临街的房子,租下来,开她的八珍阁。 董香香看着那些热腾腾的糕点发呆,终于拿定了注意。反倒是谢三在屋里,看见她一头汗水,又热又累,就忍不住有点心疼她。 一见她做完了,忙从窗子探出头来,对她说:“你做好饼了吧,快来屋里写字吧。” 董香香放下糕饼,站在树下,深深地凝视了他一眼。心里却忍不住埋怨,这人到底是想什么呢?或许,他们两人当真只有同路一程的缘分,就不该住在同一屋檐下。不然,也不会生出这般多的烦恼。 谢三见她不说话,又催道。“写字岂是一朝一夕的事,香香,你怎么能轻易偷懒呢?” 董香香听他教训人都教训得这么理直气壮,登时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话说清楚。大不了,她立刻收拾行李走人。 董香香快步走到谢三的窗外,隔着一扇窗子看向他。 “谢三哥,我突然觉得,咱们俩并不是一路人。我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你是名门之后,读书多,嘴里的大道理也多。或许,我就不该扰了你的清静。我这样粗鄙的人也配不得用你的纸笔,写什么大字。” 谢三本还想着要宠着她,待她好,就算她耍点小性,他也就容忍了。可是,此时,见董香香竟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语。一时间,他也忍无可忍,也跟着董香香急了起来。 他甚至隔着窗子就抓住了董香香的肩膀,急忙问道:“你在说些什么呀?你怎么就不配写字?怎么就不能饶我清静呀?我说你配的你就配的,我就愿意让你打扰,我又不嫌你麻烦!” 听了他这话,董香香眼圈顿时就红了。她心里有着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句哀怨的话语。“可你说了么?你从来不曾对我说过吧?” 谢三看她要哭,一时间又忍不住心软起来,声音也放低了些。“我刚刚不是说了么,你怎么还哭了。” 董香香眼泪忍不住落下来。“这不是我想听的话,我想听得的话,你不想说,也不愿意说。你还是别管我,继续在家做你的隐世修士吧。以后也别再在惹我。” 谢三见她哭了,连忙用袖子擦去了她的泪。一时间竟大失方寸,心也软的一塌糊涂。他连连说道:“你想听的话,我都愿意说,只要你别哭就好。” 董香香却一把拍开了他的手,冷笑道:“你不是嘴硬么?打死都不承认,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花言巧语了?放心,我也不要你说了,我马上收拾东西,回老家去,在我们村里找人嫁了就是。” 谢三听她说要回家嫁人,心里顿时更加慌乱起来。一下就抓住了肩膀,沉声说道:“胡闹什么,你要嫁人也只能嫁我!” 而且,他都已经去拜见过丈母娘了,也算正式获得丈母娘同意了。小媳妇又在闹什么?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小心地打量了她。“我并不想唐突了你。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这时候,董香香也不哭了,抹去眼角的泪,直直地看着他。“小谢老头,这是你真心话?你真的要娶我么?” 到了此时,他也不再隐瞒了,只得叹道:“如果不是遇见你这个耍小性的坏丫头,我这辈子恐怕真就不结婚了。可是,既然命中注定,让我们俩个相遇,我自然是要娶你这坏丫头的!好了,你也不要在和我闹了,稍稍耍点脾气,虽然也很可爱。可是,要是没完没了地乱发脾气,我就该罚你抄书了。” 董香香听了他这话,眼泪又再次涌了上来。“这还不都要怪你,明明早就该说得话。你却一直没有说,还逼着我来质问你。到头来,反倒像是我逼着跟我处对象似的。” 谢三连忙给她擦眼泪,他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抚摸在她的脸上,就像是触摸着稀世美玉。一边撷去她的眼泪,一边说道: “这是哪的话,明明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从让你住进我家里,也就认定了你。不然,你以为我谢家是随便哪个想乡野丫头都能住进来的?我只是不想唐突你,陆洪英说女孩子要追的要哄得。结果我万般手段还没使出来,你这心急的丫头,就非逼着我挑明了。果然,你还是太浮躁了。不管,罚你今天多写一张大字。” 董香香瘪着嘴说道:“你这也是追求?若不是我心智坚强。早就跟你一刀两断了?到头来,还不是我拿着点心一直在倒追你?” 谢三嘴角抽了抽。“姑娘,这时候,你是不是应该矜持些?” 董香香挑眉怒道:“就是因为你的追求内敛得过了火,我的全部矜持都已经耗费殆尽!” 谢三只得放软语气。“好好,都是我的错,总可以了吧。姑娘,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吧!” “哼哼。”至此,董香香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了。她也算是得尝所愿。 上辈子,懵懵懂懂嫁人,遭背叛,离婚,孤老。 这辈子,她却总算是,得偿所愿,得到了她真心想要的男人。 谢三却忍不住问道:“对了,有件事我实在想问。董香香,你居然喜欢给别人随便取外号?小谢老头又是怎么回事?我很老么?还有,我到底哪里像老头了?你就在心里这样叫我?” 董香香虽然有些心虚,却强辩道。“有个我们之间的昵称不是很好么?人家处对象不是都这样么?总不能我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你还叫我小董同志,我还叫你小谢先生吧?” 谢三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那我又该叫你什么昵称呢?小董老太么?” 第49节 “哈哈……”听了这个称号,董香香一下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也是一语道破了他们的前世缘分。 谢三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也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那一刻,积在他们心头的阴霾,一下就散开了。 谢三忍不住想,他已经认定要和这个笑颜如花的姑娘一起走一辈子。几十年后,岁月会染白他们的头发,他们会是一起相扶到老的老头老太。所以,这个有些可爱的昵称,他提前认了又何妨? 干脆就跟她一起做一对小老头,小老太太! 第45章 相好 010 相好 既然已经说开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理当应该更近一步。 只是这个年代并不像30年后那么开放。这时候民风还是很保守的, 总是有着诸多讲究。处对象大多都是靠长辈亲朋们介绍。也有些地方, 结婚就成了组织上给安排下来的任务。 董香香觉得既然要跟谢三处对象, 总要让家里人和亲朋好友都知道才好。所以,等到写完大字从谢三房间里出来, 一看见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董香香顿时就有点心虚。就好像她拐带了人家的孩子一样。 反倒是谢三一直把她送到门外, 眼角眉角都带着说不出的喜气,生怕别人看不出他遇到了好事似的。董香香心里就埋怨他, 平时不是很能装么,不是打死都不结婚么?怎么一把事挑明了,这人脸上就藏不住事了? 董香香不满地瞪了谢三一眼,那人刚好也看过来, 连忙问道:“香香,你有什么想吃得么?咱们晚上加点肉菜吧?我去斜街买点卤猪肉回来, 他家的猪肉好吃得很。” 董香香不满地说道:“没有。” 谢三却说:“那我就去随便买一些吧?” 说完, 他就拿着钱出去了。面皮虽然还绷着,脚下的步子却是说不出的轻快。他这副明明在自己心里偷偷乐,却又巴不得别人都知道他很高兴的样子,弄得董香香很没辙。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三儿这是怎么了?又去买肉吃了?昨天不是都庆祝了,今天咱们家里还有什么喜事么?” 听了她这话,董香香的脸又红了。 本来就是她上赶着,找谢三挑明的关系, 主动要跟谢三处对象的。哪有再上赶着主动跟男方家里人说得道理?于是,董香香心虚地摇了摇头,对老太太说:“也没什么。大概是三哥他自己想吃肉了吧?” 老太太想了想,随口叨念:“三儿,从小到大,从来都不馋肉呀?他这是怎么了?莫非在昌平呆得那几天亏嘴了?” 董香香在一旁听着,微低着头,也不再言语。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埋怨谢三,这人性子可真够呛。心里想着可就是不说出来,现在弄得她多尴尬? 董香香打定主意,要尽快提醒谢三,让他早早跟老太太说清楚,千万别让老人家以为他们故意隐瞒着她。 同时,董香香又想着,她也该赶紧给妈妈写封信了。告诉妈妈,她在那天仓惶离开,遇见一个青年仗义相处,把房子租给她,又提点她把点心买卖做起来,现已可以自食其力。 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她深感这人不止人品端方,而且心地善良,实在是自己此生所托。刚好,那人也对她有意,她就想跟这个人先好好处处。不知母亲有什么意见没有? 这样她和许国梁各自都有了合适的对象了,也就可以正式退婚了。算不得谁负了谁,这事大可就此抹去。村里人也就不会再说他们许家的闲话了。以后,她就可以跟母亲亲近了。 所以,这次董香香决定附上地址,请母亲有时间过来看她。如果母亲实在太忙,等再过一两个月,她和谢三的关系再稳定点,她就带着这人回家里去。 董香香想到这里心情稍微变好了些,至于谢三这嘴不对着心的毛病,她以后自然会好好教他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因为没正式说开,董香香也不好意跟谢三特别亲近。还特意坐得远了些。 她哪里想得到,谢三早就跟身边人都坦白过了。也就董香香一直被蒙在鼓里,反倒认定是她用了非常手段,把小谢老头追到手了。 所以,董香香试图跟谢三维持着,严肃却又略显亲近的房东房客关系。谢三那边倒好,根本就是无所顾忌。一上了桌,就伸长了胳膊就给董香香夹肉菜,嘴里还说着: “你这两天是不是累着了?气色实在是不太好,多吃点肉,好好补补吧!” 董香香见他这么不配合,就瞪了他一眼。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平时略显稚气率直,生气时却多了种说不出的风情。 谢三被她这么直晃晃地看过来,顿时心中乱跳,脸都红了。他心里还住不住埋怨呢,怎么刚处对象,他们家小董就挑拨他?这样下去,难道不出三月,他们就去领证结婚么? 想到领证,他又心中暗算了一番,他们家小董只是长得有点小,其实已经过了18岁,领证应该也没问题了。只不过,这丫头大概是小时候过得不太好,这小身板瘦呀,让他看着都忍不住心疼。不行,这必须得好好补补。 想到这里,谢三干脆就拿起了桌上的猪头肉,又给董香香拨了一碗。 这时候,他显然已经陷入了对喂养媳妇的美好向往里。又哪里想得到,董香香为了警告他,瞪得眼睛都抽筋了。 董香香一看,谢三根本就没明白她的意思,反而做得更过分了。气得脸都红了,眉毛倒立起来。只是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也不好意思跟谢三翻折,只能咬着牙沉声道。 “我不爱吃猪头肉!你给我夹这么多干嘛?” 谢三凝眸一看,只见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当真是艳若桃李。一时间,他心里都变得软绵绵的,连忙把她的碗拿过来,把猪头肉拨到自己碗里,放软了声音哄道: “那你喜欢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对了,马上就快立秋了,这节气吃羊肉最合适了。不然,我明天去卖点羊肉,咱们也好好补补。” 董香香斜眼看他,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话来。“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贴秋膘!我也不爱吃羊肉,就爱吃苦瓜炒蛋!” 谢三听了苦瓜,眉头微微皱起,绷着面皮说道。“光吃苦瓜总是不太好的。对了,你是不是喜欢吃鱼呀?不然买点鱼来吃!” 董香香嘴角抽了抽。“都说了我不爱吃,你省点钱,比什么不好!” 省钱?也是呀,他是该攒钱为结婚做准备了。一时间,谢三的眼神都亮了,他脸上的喜色挡都挡不住。 董香香已经气得不行了,没办法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踢了他小腿一脚。提醒着他,正经点,别得意忘形。你还没跟老太太说咱们的事呢! 谢三小腿疼得一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一时间弄得董香香骂也不是,说也不是,只能气闷在心里,扭脸不去看他。反倒是谢三一脸无辜的样子,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事实上,她不止想踢小腿,还想狠狠地拧他胳膊! 小董老太太上辈子和小谢老头一起走过了十年,竟从来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愚笨的一个人。还是说谈恋爱的时候,真的会降低人的智商呢?小谢老头那么聪明的人,现在明显智商不在线上。 两人就此僵住了,谢三还忍不住想哄她。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看他们这样,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俩这总算是和睦了?要我说这小吵小闹的,总比谁都不理谁要好?” 董香香听了老太太的话,脸不自觉地就红了,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谢三还在直愣愣地看着她呢,根本就没有跟老太太解释清楚的意思。一时间,董香香就更尴尬了。 老太太到底是过来人,为人处世远比谢三周到。她自然也猜到董香香心事。于是,就拍了拍董香香的手,温声说道:“孩子,三儿之前就跟我提过他的心思了。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谢家又没有长辈了。他的事情也就自己做主了。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想法。只要,将来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老太婆自然也就开心了。就算将来我去了,见了老爷子老夫人,也算有个交代了。” 说道最后,老太太有感而发,眼圈都红了。 她是真没想到,他们家的三还能改变注意,决定娶媳妇。多亏了有个董香香,不然,他们家三儿可能真就认死理,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董香香又忙着安慰老太太,谢三也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 两人安抚了好长时间,老太太总算是转悲为乐。 三人又继续吃饭,饭桌上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气。董香香还特意给老太太夹了几片猪头肉。 谢三也趁机给她夹了两块儿,一边劝道:“是猪耳朵,沾点醋吃,又香又脆的可好吃了。一点都不油腻。不信你尝尝。” 这一次,董香香到底是吃掉了。谢三儿这才又高兴起来。 不管怎么说,董香香和谢三的事也算是正式挑明了。只是,明明刚刚开始处对象,董香香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她已经嫁给了谢三了似的。 董香香忍不住抬起头,借着厨房里的灯光,向着谢三看去。此时,他刚好也向她望过来。两人视线相处,凝视着彼此。 那人嘴角微微弯起,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董香香知道,这男人是真心地喜爱着她。 上辈子,有人说她命不好,她认了命,所以一世凄苦。 上天垂怜,有幸回到16岁,这辈子她不承认自己命不好,也再不肯轻易认命。经过那么多事,到现在,她终究是找到肯真心待她的男人。这一世,她希望可以跟这个男人牵着手,一路相扶到老。 想到这些,董香香眼圈微红,谢三有点担心地看着她。她却突然抿着嘴,笑了起来。霎那间,她眉宇间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气,突然就没了。 她笑得竟比那三月里的桃花还娇艳。 谢三突然觉得,她嫣然一笑,他心里的花儿也跟着开了。 这辈子,她就是他小媳妇了。他不管她以前遇见了多差劲的男人,多糟糕的事情。从今以后,只要有他在,定是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了。他会让她一直这样笑下去。 谢三甚至忍不住想,不然马上就去领证算了。 可是,想想许母那张带着几分凶性的脸,这份心思到底是压下去了。只不知道,许母到底什么时候才来看董香香,他一定好好表现,争取尽快把婚事定下。谢三暗想,不然他给许母写封信算了。 两人各怀心事,却因为袒露了心扉,这一晚各自都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醒来,董香香的气色极好。她匆匆起来,做了早饭。 反倒是谢三醒来后,反而是一副疲累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昨天想什么呢,这么费神。 吃早饭的时候,谢三无精打采的,总算没想昨天那么折腾了。吃完饭,董香香又坐了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准备去做买卖了。 谢三这才故作镇定地走进院里,把军绿色的水壶递给了董香香。 董香香接过水壶,随口问道:“昨天那是什么茶?味道怎么和你那些茶都不一样?既不像花茶也不像绿茶。” 谢三就开口道:“是凉茶,消暑解渴的。你总是在外面,喝些凉茶总是好的。” 董香香这才知道,又是他特意为她备下的。一时间心里又有点发软。 谢三也没有注意到董香香的异样,还在一旁嘱咐着她,在外面要多注意,千万别中了暑云云。 董香香听着他这么唠叨,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心情挺好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推着车出大门了。 一直走到胡同口,董香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责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继续这样送下去,难道要送我到家属院小区那边么。” 谢三却绷着面皮,故作冷淡地说道:“也好,刚好,我也好久没去那边看看了,胖子家就住在那边。刚吃完早饭,散散步,其实也蛮好的。” 倒是董香香听了这话,脸就更红了。推了他一把,呵道:“打住。我只是去做个买卖,顶多两三个小时就回来,离家又不远,哪里用得着你来送?你赶紧回家去吧,要读书还是写字都好,只别来缠我了!” 谢三却虚着眼看着她,满脸不悦地说。“咱们不是已经正式处对象了么?” “处对象也不带这么黏着的,总要有各自做得事情吧?好了,你赶快回去吧!”董香香已经有点恼羞成怒了。谢三愿意宠她,自然不再反驳她,于是不得不停了脚步。 董香香侧头看了他两眼,又忍不住催促道:“怎么还不走?” 谢三却沉声道:“总要看着你走了,我才回去吧?” 两人都没有过真正的恋爱经验,竟不知道谈个恋爱,是要这般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董香香觉得再不走,她就要迟到了。于是,一咬牙,上了自行车就离开了。 只是走很远,她都能感觉到谢三那专注的视线。也不怎的,她嘴里那么嫌弃着,心里却甜滋滋,软的一塌糊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欢。 她竟不知道,原来被人珍重喜欢,竟是这般滋味的,就像是她做得甜品。 这一天,卖糕点的时候,董香香心情都格外的好。招呼客人的时候,也是面带三分笑。那些熟悉的客人都打趣她,说她一定是遇见什么喜事了。董香香却笑而不语。 那些糕点一如既往地早早卖完了。有人就提醒董香香,快到中秋节了,是不是可以做些月饼了。 远近的人都已经认定董香香的白案功夫了,自然是愿意找她买月饼吃,不想再去抢供销社那些撮合出来的月饼了。而且,供销社的月饼都是要票的。董香香这的月饼可不要票。 董香香想到小谢老头之前送她那套“花好圆月”的饼印,刚好中秋节就能用上了。于是,也就答应会在中秋节做月饼。顾客扪就建议她,最好做出来就开始卖了,别等到十五在卖了。附近的人都惦记着呢,全指着十五那两天,肯定不够卖的,董香香自然也应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董香香就在想,有了烤炉,月饼倒也不难做。只是馅料比较麻烦。 第50节 传统月饼有红豆的,枣泥的,芝麻的,莲蓉的,好一点的还要有五仁的,再好点的可以加咸蛋黄。 她要是做五仁和蛋黄的,成本就上去了,自然要比世面上的月饼贵得多。就算有人会买,也不利于她给八珍阁做推广。所以,董香香就打定主意,主要还是做红豆和枣泥的基本月饼,也不买高价,就三四毛一块。一般人家也都吃得起,还能在过节的时候乐乐。至于其他成本高的月饼,她也可以做一些。卖得出去就卖了,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己家里吃了,还可以送给亲朋好友们。 卖月饼的事都盘算好了,董香香也到家了。 她一进门,就见谢三又已经在树下摆好了小方桌,沏好了茶在等她。手里还摇着那把大蒲扇。这人本就长得清俊,又带这点旧时公子的风范。此时,他这副家常的样子,反倒有些不伦不类了。 董香香正热得有点烦躁,可是一见谢三这样子,就不禁笑了出来。 这次,也不用他叫了,董香香很自然地坐到了马扎上。谢三先是把一块湿毛巾给她擦拭一番,又把放得凉了的茶推到了她面前。然后一边摇着蒲扇,给她扇凉,一边说道:“热坏了吧?我思来想去,不然咱们还是下午太阳落山了,再去卖饼吧?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一杯茶下肚,董香香顿时就觉得身上的暑气全都退了。再加上坐在树荫下,蒲扇又送来习习凉风,她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只觉得舒爽了许多,整个人就有点懒洋洋的。 听了谢三的话,她微微蹙了眉,淡淡地道:“做买卖,哪有怕吃苦的?你在家里不好好呆着,胡思乱想这些干嘛。” “好好,不说总可以了吧。还不是怕你受罪么?”谢三只得哄她,很快又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董香香却继续说道:“这点苦我才不怕呢。将来总有一天,我的八珍斋会开遍全国的。” 看着她两眼亮晶晶,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谢三就忍不住有点想笑。“我还就喜欢你这副张狂的小样。把一家糕点铺开遍全国,这话也就你这丫头说得出口。” 董香香瞪大眼睛,不满地看向他。“怎么?你还不信?” 谢三连忙说道:“信,我心里自然是信的,总有一天八珍阁总会开遍全国的。”嘴里这样说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只要是她想要的,就算她自己做不到,他也要帮她扶起来。于是,赚钱这件事又再次落在了他的心头上。 董香香听到他这么说,这才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喝了点茶,吃了几颗腌制的梅子,随口叹道:“这梅子配着茶,果然好喝很多。” “那你就多吃一些吧。”谢三在一旁劝她。 董香香却说:“还是先不吃了,我还要去买一些食材回来呢!” “那正好,我随你去吧,也可以帮你拿一些东西。”谢三连忙说道。 “也好。”董香香点头同意了。 于是,两人放好了东西,就推着车出去了。 到了大街上,谢三突然回头看着董香香,然后温声问道:“我骑着车带你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反倒是董香香大大方方地同意了。 谢三很快就上了自行车,董香香也跟着坐在了后座上,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双手,放在了他的腰间,抱紧。这动作其实有些不合时宜。 很快,他身子颤了一下。董香香下意识地想放手,那人却及时抓住了她,嘴里不悦地说道:“搂紧我的腰,我就要上路了。” 她嘴里没吱声,手却抱紧了些。她心里却有种偷偷做了坏事似的错觉。 很快,自行车就骑起来了。 忽而刮起了一阵小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却来不及拢头发,只是抱着他的腰。他这人看着显瘦,腰身却结实有力。她透过薄衫,甚至能感受到那股肌肤带来的热力。一时间,她的脸再次涨红了。那种偷偷做了坏事一般的错觉,竟又来了。 刚好,这时胡同口聚在一起的青年学生,看见他们这样“抱着腰”经过,有那小青年淘气地吹起了口哨。 走在前面的张扬少年,原本也想跟着起哄,转身一看竟是谢三。他回身就给了那个吹口哨的青年一拳。 “那是我哥和我嫂子,你丫没事瞎起什么哄?” 那人就忍不住问:“你哥不是蹬三轮得么?我们可是知道的,你哥是陆洪英,曾经是咱十七中的老大。” 张扬的少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烦躁地说:“这才是我亲大哥呢!他把我们养大的。” 警告完这群小伙伴,他又向谢三哥看过去。 可惜,谢三哥也不知道想什么呢,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又幸福的表情。 陆家小二看着他这样子,不禁惊呆了。相识了这么多年,被谢三哥照顾了这么多年。谢三哥一直都是睿智又沉稳的家长。他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快活过,一时间,竟又觉得他又年轻了不少。 自行车飞快地窜了过去,陆家小二刚好看见了车后座上,那个笑魇如花的少女。 此时,两人都是正青春年少,男的帅气,女的貌美。看上去,竟像是偷偷背着师长,偷偷跑出去约会的青年男女,竟是这般恣意轻狂,甚至有些不管不顾。就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似的。 原来这就是谢三哥喜欢的姑娘,原来谢三哥也是可以这样幸福的。 也好,至少,谢三以后就不用孤家寡人了。他们家念小学的三妹,也不用一天到晚想着,等她长大后,嫁给谢三哥当老婆,照顾他终老了。 想到这里,陆家小二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原来竟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第46章 营生 011 营生 董香香当天就做出了第一批月饼, 只是做好的月饼并不能拿出去卖, 还要放在密闭的容器中回油两三天。 三天后, 董香香才带着第一批月饼, 来到众人面前。 大家一看,她做得月饼当真跟普通的月饼不太一样, 不止外观精巧, 饼面上还带着旧时的吉祥纹路, 里面也蕴含着丰富的馅料。 吃起来外皮口感松软,馅料甜糯却不油腻。对比着供销社里卖的月饼, 董香香这月饼实在强上太多了。 而且,董香香这儿也不要票,月饼4毛钱一块儿,也不算贵。 一时间, 这些月饼遭到了疯抢。就连那些比较贵的五仁月饼,蛋黄月饼, 瘦肉月饼也都被抢光了。 到最后, 没买到月饼的人围着董香香,不上她走,约定明天还继续卖月饼,大家这才各自散去。 董香香也没想到提前卖个月饼,生意竟是如此火爆。如果不是她早上起来,灵机一动,特意藏了几块月饼给谢三和老太太。指不定小谢老头是不是还要跟她闹别扭呢? 董香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着车就往家里走。可巧的是, 谢三竟不在家,反而是老太太坐在树下,躺在摇椅上等她呢。 顿时,董香香就觉得有点尴尬,她知道肯定是谢三嘱咐老太太等她的。 老太太反到没想那么多,一见董香香回来,就笑眯眯地招待她。“香香,你回来了。赶紧坐过来,凉快凉快,眼看着就要立秋了。偏这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你别在中了暑。” 董香香连忙坐了过来,老太太也递一个毛巾给她,还给她推过去一杯茶。董香香不好意思麻烦老人家,连忙说道:“您歇着,我自己来就好。” 老太太知道不好意,也就任由她自己喝茶了。待她一碗茶下肚,老太太才笑眯眯地说:“有人找三儿去帮忙看画了。他去了,中午大概也不回来吃饭了。就嘱咐我,给你喝茶,别在热着你。” 董香香红着脸说道:“我哪里像他说得那样矜贵,下次他再说这话,您就当没听见吧。” 老太太却笑道:“哪有这样的?三儿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上心过。他吩咐的事,我老太太自然就替他办好了。香香呀,你也不要有什么负担,直接受了就是。就让他多费费心吧!” 老太太一说,董香香就更不好意思了。老太太也知道她面皮嫩,很快就转开话题,跟她聊中午吃什么好。 董香香这才静下心来。和老太太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忙和去了。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董香香就把打算送月饼给陆洪英他们的事,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听了这事,自然也是愿意的。就笑眯眯地说道:“好姑娘,你竟想得这样周到。三儿那些朋友,都是至交。家里落难,那些人没少帮忙。往年三儿也会照应他们,却还真没送过月饼呢。”两人商量着,也就把这件事定下了。 偏偏,谢三接连几日都很忙,只有趁着吃完早饭,和董香香碰到面聊聊。 两人才刚开始热恋,谢三从前根本就没想过这些,一时间就有些失了分寸。在对待董香香的太多上,他经常都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若是情况允许,他当真会听了陆洪英的那些话,想方设法地好好追求他们家小丫头。 只是现在挣钱的正事来了,他那骨子里的精明也就恢复了大半。 他自然也关心董香香,不知关心她的身体,还问了她这两天买卖怎么样?董香香自然就告诉他,月饼卖的很好,生意一切都很顺利。 谢三随口也告诉她,自己正在忙的事。原来是有人家里收藏了一副古画。只是家里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老娘又生病了。不得已,那人就想把那副名家之作卖出去。经人介绍,知道了谢三哥的大名,就找上谢三当个中间人,帮忙谈谈价格。 谢三去那人家里一看,那画倒真是好东西。倘若不是谢三想跟着董香香结婚,当真就要把那画拿下了。 不过,现在既然请他做了中间人,如果把这画谈个好价钱,他倒是也能赚一笔不菲的酬劳。刚好,这时有位港商老藏家,愿意出两万块钱买下这画。 谢三心里觉得出价太低,糟蹋了这画。就劝着画主先不要卖,他再继续帮他谈谈价钱。画主自然是答应了。所以,这些日子,谢三都要忙这件事了。 董香香跟谢三一聊,就听出来了,谢三很喜欢那副画。于是,就温声劝道:“那不然,你把那画拿下来吧?” “什么?”谢三听了她这话,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香香,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画买下来?” 董香香点了点头。“你现在手上的钱够么?不够的话,咱们可以凑凑,我这里还有几千块。” 谢三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微沉。“哪里用得着你的钱,我干了这么多年,几万块钱,还是拿得下来的。” 他骨子里有点旧时男子的气节,媳妇花他赚得钱就行,他花媳妇攒下的私房那是万万不能! 董香香早就了解他的脾气,见他沉了脸,倒也不生气,只温声劝道:“那你就去买下来,还犹豫什么?” 董香香说到里,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谢三自然不能被她小看了,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你不是要开八珍斋么?还要全国连锁,我怎么也得给你准备铺子吧?”还有结婚,办喜事,特别是彩礼钱。许家现在那么有钱。许母一开口,就要给董香香买房置办铺子的。 到时候,他若送上一副古画作聘礼,那厉害的丈母娘能认才怪。 董香香听了他这话,脸一红,怒道。“哪里像你说得那样急,我这铺子一二年根本就开不起来。就算要开,一个门帘足以。万事总要一步一步起,我什么时候跟你要铺子了?铺子,我会自己攒钱置办的?” 谢三听了她这话,顿时觉得很好笑:“你要拿自己存的钱帮我卖画,却不许我攒钱帮你买铺子?这丫头真是好不讲理!” 董香香听了他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不如这样,你先把你喜欢的画买下,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至于铺子,我就跟你说说,你又急什么?” “好好,我去买买看吧?倘若那画买下了,将来也送你。依我看那画留在家里传家也不错,实在不行过几年,那画的价格翻番,在卖也未尝不可。只是现在卖不得。”谢三正色道。 董香香却斜了他一眼。“我又不懂那些,你送画我干嘛?” 谢三摇了摇头:“以后,我有好东西,自然总要让你收着的!” “我才不管你!”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相识一笑,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只是董香香虽是忙着卖月饼,每天回家却有茶喝。谢三晚上回家,也总有糕饼吃。两人都忙,谢三回家也晚。就让董香香自己在书房里继续练字。第二天,董香香总是能看见小字批语,或者谢三留小的小诗。她倒觉得这样传递消息,倒也别有情趣。 董香香总是等着谢三回家,有时候也借着夜色,在院子里跟他闲聊几句。 只是谢三这人在这方面守礼得很,决不轻易越雷池一步,自然也不会在晚上,跟她同处一室。 有时候,董香香分明能在谢三的眼中看见一抹光火。她也知道他是喜欢着她的。然而,下一刻,他却板着脸,又变回来那副老夫子的模样,催着她赶紧回屋睡去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忙呢。 总是弄得董香香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这人简直就是自相矛盾。只是,又总是因为他这自相矛盾感动不已。 有些男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一个垂手可得的玩意,随随便便就摆布了她的人生,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些男人却待她如珍似宝,半点不敢轻薄了她,只想把她娶回家里,跟她好好过日子,陪她一世。 想到这些,董香香再次忍不住感谢上天,给了她这样一个重生的机会。让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从新跟这样的谢时燕再次相遇。 这一夜,董香香睡得很沉,在梦里她早早就嫁了谢时燕。 结婚的时候,她穿了一件谢时燕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大红旗袍。婚后,他们虽然也会闹些小性子,却一直过得很美满。 三十年后,谢老头突然嫌弃起,他们结婚的时候办得不够体面,非要拉着她去重拍结婚照。她那时候还是会宠着他的小性子,自然就陪着他去了。 他那时候,已经很有名望,特意找了有名的摄影师。他们当真是婚纱,唐装,旗袍,各种礼服都穿了,足足拍了一大本相册。谢老头还特意洗了一副婚纱照,悄悄挂在卧室里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