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天下》 第1章 [古装迷情] 《凤谋天下》作者:怀渡之【完结】 简介: 本文:姐弟恋,淡定直女vs纯情小狼狗~ 元狩二十四年冬,元狩帝驾崩,女太子晏清姝被其生母背叛逐出京城,下嫁西北平威王世子裴凛为妻。 裴凛不学无术放浪不羁,人人皆言晏清姝此生休矣。 直到程氏族人谋权篡位,晏清殊死守夏绥不退半步,千万盏长明灯为她而燃…………朝臣们才恍然发觉,晏清姝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足智多妖,也比他们预料的更得民心。 “我习商道,闻百家,为的不是平衡氏族权利,为的是这天下海清河晏,富足安康。” 说明:男主背景板,女主最强!!!!!!有战争场面。 标签:宫廷侯爵 女强 逆袭 正剧 先后爱 权谋 主角:晏清姝,裴凛 配角:程凤朝 一句话简介:是权利还是附庸,不由性别决定。 立意:努力生活。 第01章 被逼退位 暮冬寂然,月沁长川。 北境官道上的皑皑白雪竟没及小腿,只勉强清理出一条狭窄的道,方便往来车辆。 不甚清晰的呼喝声遥遥而至,城墙上驻守的官兵顺着浓雾望去,只隐约瞧见一片黑影,待其近了,方才察觉是有数骑护着一辆超品规制的马车极速奔来。 马蹄扬起雪花,行人纷纷掩面躲避,待队伍行过,竟将狭窄的道拓宽了三丈有余。 一只戴着掐丝凤镯的纤手挑开了厚重的车帘,露出一双宛若皓月的凤眼。 晏清姝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墙,写着‘庆阳’二字的番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这里是西北第一关庆阳府,它的身后便是贺兰山第一道防线,鸣沙。 马车前领队的将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蓝眼卷发、面容英俊,瞧着颇像突厥人。 他顾不得掸去肩头雪花,翻身下马,健步行至守城兵士面前,将通关文牒和腰牌递了过去。 “陛下赐婚清平长公主与平威王世子,请平威王及世子出城接旨!” “出城?”两个守城小将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且不说平威王乃是开国王,世袭罔替的爵位,向来没有出城接旨的规矩。就说这大雪天的,从王府到城门外少说也得半个时辰,长公主还在马车上,这是在折腾谁? 还能折腾谁? 端坐于马车内的晏清姝神色凛冽,比风雪更加凉飒。 * 一个月前。 隆冬时节,东宫院内的红梅攒了花苞出来,明安因着昨日在校场公开向秦州王晏清姝叫嚣,于比武上打伤了他,闯了祸,被敏慧太子罚着搭理院中花草。 她刚给红梅浇完水,见院中大缸里的水见了底,心道不好,若是被澜玉姑姑见到,定然会狠狠数落她一番。 明安匆忙挑起扁担走出东宫大门,想要从西侧宫道上的水井里打水将大缸填满。 路过的宫女见状纷纷屈膝行礼,却无一人敢上前帮忙,毕竟太子下了死命令,谁帮了她便要被发配去浣衣局。 天刚蒙蒙亮,明安单肩挑着扁担刚跨出东宫门前的宫道,就见在西侧宫道上,秦州王宫里的总管太监元山踩着积雪,围着碧玉转悠。 “碧玉姑娘走这么快做什么?” 碧玉生得极好,鹅蛋脸大眼睛,唇角天然上翘,就算生气也是给人一副笑模样,性子爽利为人活泼,是这森森宫廷中为数不多的艳丽色彩。 她一贯是与人和善的,在宫里的人缘极好,只是对着元山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原因无他,这元山本是内务司的人,平日里瞧着老实本分,但实则圆滑精明,再加上口才了得,拍马屁拍得一流,深得秦州王喜爱,便一朝飞上枝头成了秦州王宫里的大总管。 若是相安无事倒也罢了,只是这元山甚是喜爱调戏宫女,尤其是长得漂亮的,以往有些高位的大宫女被他调戏了,还能训斥一二,可惜现在元山背靠秦州王,谁也不敢触这位的霉头,便只能作罢。 而如今,先皇殡天,皇权更迭在即,程皇后突然公开反对敏慧太子登基,并携太学及一众王宫贵族和实权大臣大书文章指责敏慧太子祸乱朝纲,力挺秦州王晏清玄上位,这宫里的风向便来个大回转。 曾经看不起秦州王的人纷纷挤破了头钻营,想要向他示好。 而平日里对敏慧太子阿谀奉承的人,反过头来恨不得踩上一脚,好表明自己的立场。 元山也因此更为放肆,青天白日里在宫道上,就敢拦着太子的属官碧玉调戏于她,根本没有将东宫太子放在眼里。 “元山公公,眼瞧着就要朝议了,你不去伺候着秦州王,老在我面前转悠什么?怎么?宫中聚赌被钦州发现了?被丢出去了?” “瞧碧玉姑娘说的,奴婢怎么会赌呢?”碧玉言语带刺,元山心中不爽,但也没表现在明面上,只故作关心的问道,“太子殿下如何了?病可好了?” 碧玉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殿下金枝玉体,自有天地保佑,不劳你一个阉人操心。” 元山嘿嘿怪笑了两声:“那是极好,如今殿下虽眼瞧着要与那个位置失之交臂,但下嫁楚君侯程兆元也算是给后半辈子一个保障,皇后娘娘极为重视这门婚事,可千万要将太子殿下照顾好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章 碧玉咬牙,端着拖盘的手都在抖。 元山猥琐的在她胸口的位置扫了两眼,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一个扁担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身上,疼得他在原地蹦跶地吱哇乱叫。 “我说了不准你再来东宫!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明安抄着扁担狠狠打在元山身上。 练武的手劲都大,她昨日能轻而易举的挑飞秦州王的枪,打一个身板子瘦弱的奴才更是不在话下。 元山惊呼着躲避,边躲避还边放狠话:“大胆!你敢打我!泼妇!简直泼妇!我要让王爷治你的罪!” “我呸!本姑娘是有品级的武官!你一个阉奴还敢在本姑娘面前叫嚣!看我今日不打死你!”说着,便高高扬起了扁担,欲要抽在元山的身上。 康奉嫣见状,连忙拦住明安,低声道:“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殿下惹祸事,何必跟一个仗人势的狗斤斤计较。” 明安一拧眉,瞧了一眼碧玉,见她点了点头,才放下手中的扁担:“行,今儿你运气好,便饶了你,日后若是再让本姑娘瞧见你在东宫附近晃悠,定叫你的腿给打断!” 元山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明安三人怒道:“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奴!一群泼妇!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王爷治你们的罪!” 等元山走远,明安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狗尾巴恨不得捅破天了去!早晚剁了你!” 康奉嫣拉了一把明安:“走吧,少说两句。” 明安轻哼了一声,挑起扁担去打水,康奉嫣和碧玉步履平稳的回到了东宫。 晏清姝正披着大氅坐在桌案前,望着桌上的抄本发呆。 她是父皇的长女,钦点的东宫太子,以女子之名跻身朝堂,五年来做出不少出彩的政绩,加上东宫女官各个手腕高明、博闻广记,一时声名大噪。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父皇驾崩后,其母后竟携同胞亲弟秦州王登大殿极力反对她登基为帝,还将《女诫》《女德》等书拿出来斥骂她不尊礼法、祸乱朝纲。 她知道,虽然朝臣们对不学无术的秦州王晏清玄没甚好感,但他们更不想让晏清姝动摇了男子在这世间的绝对主导地位。 于是以她外祖——程氏一脉为主心骨的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暗中引导酸儒书生对她大肆口诛笔伐,甚至联合京外官员联名上书,直言她以女子之身参政,乃是违背祖制、于国不利。 而往日对她如珍如宝的母后,更是为了斩断她的后路,强行让她嫁给京中的纨绔程兆元。 程兆元是程渃的小儿子,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看着被压在手抄本下的奏折,晏清姝自知大势已去。 若只是程氏一脉反对她倒也罢了,可如今连地方官员都联名上书反对她登基,她便真的黔驴技穷了。 碧玉和康奉嫣推门走进来,晏清姝抬头望了她们一眼,问道:“事情可准备妥当了?” 碧玉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待朝臣们上朝,许嬷嬷便会打开落霞宫的地道,放东宫的女官们离开。” “那便好。” 康奉嫣望着晏清姝,见她面色苍白、神色寂寥,忍不住问道:“殿下,当真要这般做吗?” 晏清姝垂下眼眸:“这是孤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局面,骤然舍去又怎么会舍得?只是孤退位已然是定局,待孤离开长安,程氏不会放过孤身边的人,定然要问出十万灵卫军的下落。程渃那个人,太过心狠手辣,还不知会如何折磨她们,放她们离开长安,是当下孤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晏清姝的父皇元狩帝,在潜邸曾与发妻方问珍训练出一支精兵,名为灵卫军,帮助元狩帝兄长太康帝平定了八王之乱,甚是英勇。 自元后方问珍薨逝,灵卫军便不知所踪,有人猜测这支军队被元狩帝拆解,融入了各府宿卫中。但作为元狩帝的枕边人,程皇后甚至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程氏一族一直在打探这支军队的下落。 如今元狩帝薨,那么这支军队的虎符,最有可能会落在敏慧太子晏清姝的手中。 是以,在程皇后逼宫之后,便一直将晏清姝及其三百属官圈禁在东宫之中,试图找出灵卫军虎符的下落。 可晏清姝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就没见过灵卫军的虎符,更何谈拥有它。 晏清姝忍不住捻了捻自己的手指,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昨日谢太傅送来的平威王世子的画像,你们看了吗?” 碧玉与康奉嫣对视一眼,低声道:“殿下,您当真要嫁给他吗?” 晏清姝:“与其被程氏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不过是嫁人而已,又不是嫁了人就不能当皇帝。平威王乃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且掌管西北多年,根基稳固,有他做同盟的话,起复不是问题。” 虽说论名声,这平威王世子裴凛也不比任兆元好多少,但晏清姝初为太子时,曾因平阳贪污案,着人暗查过与平阳府尹交情甚密的平威王,从而得到过一份裴凛手抄的《水经注》。 都说字如其人,单论字,她晏清姝远不如裴凛,且裴凛的笔锋锐利,落笔果断,以她多年的经验和眼光,裴凛有没有大才不清楚,但一定不是平凡之辈,至少于武艺上就远胜于他人。 “可……薛平睿薛大人如今在庆阳府做府尹,他怕是会给殿下使绊子。”康奉嫣面露担忧。 薛平睿,乃是曾经做过太子少师之人,也曾在宫内的学监教导过皇子皇女。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章 他的思想极为老派固化,最看不起女人参政,因而对于晏清姝入学监的事极为抗拒。 在晏清姝入学监后,薛平睿处处刁难,甚至找个理由便让晏清姝朝《女诫》、学三从四德,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安分守己,做个相夫教子、恭良贤淑的女子。 后来,晏清姝引南康王发动宫变,当着薛平睿的面一箭射穿了南康王的脑袋,并以为师失德的罪名,将薛平睿逐出了京城。 如今已过五载,薛平睿倒是有些本事,爬上三品府尹的位置。 不过晏清姝并不将此人放在眼里:“不必管他,若他再敢与孤为难,孤不介意再让他体会体会五年前的血腥。” “殿下!殿下——” 明安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宫外传入宫内,晏清姝轻蹙眉头站了起来。 只见明安一把推开书房的门,面露惊恐的喊到:“宁夏她们都被皇后抓起来了!皇后已经带着禁军朝东宫来了!” 惊闻噩耗,晏清姝一阵恍惚,身体摇摆了两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许嬷嬷呢?” “就是她带着皇后去的!这个老虔婆!早就投靠了程氏!”明安近乎是哭着喊出的这番话。 三百属官,无一幸免。 大势所趋,大势所去。 晏清姝走向东宫宫门的脚步如坠千斤,冬日的寒风卷起她的大氅,彻底冰冻了她千疮百孔的心。 “清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阳奉阴违,私放犯人出宫!你可知罪!” 程皇后坐在轿撵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晏清姝。 她的神色睥睨,就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晏清姝站在宫道上,微微抬起头看向生她养她的母后,这一瞬间只觉苍凉无比。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却隐含薄凉。 程皇后被晏清姝看得不舒服,声色更厉了两分:“你笑什么?” 晏清姝:“没什么,孤只是觉得这二十五年的母女情分,就是一场笑话。” “放肆!”程皇后怒道,“自薛少师被你赶走之后,便越发乖张,如今竟学会了目无尊长、出言放肆!果然就不该任由你自己招揽属官,瞧瞧你招揽的都是些什么人!都将你带坏成了什么样子!” 晏清姝没有说话,她已经不想做任何辩解了。 她太累了。 “来人!将太子送回东宫,从今日起,无本宫凤旨,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所有属官一并拿下,投入诏狱!” 盔甲的飒飒之音于寒风中躁动。 晏清姝扯了扯嘴角,骤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无数身着白边银铠的麒麟卫瞬间出现在宫墙之上,拉满弓弦,直对程皇后。 麒麟卫大将军阿史那乘风抽刀而出,直指千牛卫大将军。 “放肆——大胆——”程皇后握紧了扶手,神色紧张的怒斥道,“晏清姝!你要造反吗!” 晏清姝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平静的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给孤扣上这顶帽子,好名正言顺的处死孤的话,那孤便坐实这条罪名。” “你敢!” “孤没什么不敢的。” 程皇后惊怒交加:“本宫是你的母后!” “可你从未将孤当做你的女儿!” 程皇后一噎,不可置信的瞪视着晏清姝,右手颤抖地指着晏清姝,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半晌,程皇后才声音艰涩的下令:“都给本宫滚出去,滚——” “娘娘!”总管太监有些焦急的劝道,“程大人有言在先,要您无比杀了……” “本宫才是皇后!”程皇后咆哮道,“本宫才是后宫之主!” 总管太监被程皇后狰狞的面色吓到,喏喏不敢言语。 但千牛卫并没有动,千牛卫大将军抽刀而出,直指阿史那乘风。 “本宫说了滚,你们在干什么!” 千牛卫大将军听而不闻,神色肃杀的下令:“送皇后娘娘回宫!所有人,捉拿反贼!” “你!你怎么敢!”程皇后话音刚落,无数箭矢纷至沓来,吓得惊叫出声。 千牛卫大将军当机立断,直击阿史那乘风。 混战一触即发! 晏清姝被回护在身后,她蹙眉看了一眼身前的人,竟然是扮作琢玉的容绒。 “你怎么在这儿!回去!” “殿下!护您是属下的职责!”容绒不退,凶狠的劈砍向袭来的千牛卫。 “你……”突变陡然袭来! 一枚利箭擦着晏清姝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红痕。 “殿下——” 晏清姝还未反应过来,又一枚利箭紧随而至。这一次,她看清了射箭之人的位置,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黑影一闪而过,再无踪迹。 噗嗤—— 冰凉的箭尖抵在了晏清姝的胸膛上,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感受到落在怀中的温热。 “容绒……”晏清姝被容绒的重量压跪在了地上,她抖着手,不敢触碰容绒的后背,她的双眼能看见射穿容绒胸膛的那枚箭矢,尾部的白羽沾染了鲜血。 “尖锥——”阿史那乘风的命令回荡在嘈杂的宫道之中,千牛卫大将军的头颅滚落在晏清姝的脚边,但晏清姝依旧一动不动,抱着容绒的尸体,跪在这狭长的宫道上。 雪纷纷扬扬落下。 铁甲的声音叮叮当当,三万禁军整齐的站在一条条宫道上,将东宫紧紧围住。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章 长矛尖锐的锋芒指着每一位麒麟卫,他们犹如困兽,再无退路。 与出自氏族子弟的禁军不同,麒麟卫是完完全全属于晏清姝的禁卫。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晏清姝招揽的,他们大多是逃难到长安的难民,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 他们因晏清姝得以生,如今亦可为晏清姝而死。 但晏清姝不想要这一场皇权争斗,要那么多无辜性命来填。 她站起身,将容绒交给了碧玉,与风雪中望着宫道尽头的程皇后。 程皇后站在雪中,双目通红。 她想要走向晏清姝,却被赶来的程渃拦住。 “姐姐既然心软,不如就让弟弟来做这个恶人。”程渃的脸上是张扬的傲然,一股胜券在握的自信。 程皇后看着眼前这位她交往不深的弟弟,咬着牙道:“杀了她,你会后悔的。” “不杀她,弟弟才会后悔。” 程渃迈着沉稳又自大的步伐朝晏清姝走来,于五步之外站定。 “太子殿下,只要您束手就擒,臣保证这三百属官,皆可活命。” 晏清姝悲痛的脸上,豁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癫狂、自傲,如上位者嘲笑蝼蚁的无知。 程渃蹙眉:“没想到殿下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孤只是笑你自不量力。”晏清姝从一名弓箭手手中拿过弓,在程渃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拉弓射箭,直穿程渃的右肩胛骨。 “啊——”程渃吃痛,愤恨的瞪着晏清姝,“你怎么敢!” “孤为何不敢?”晏清姝又搭上一支箭,对准了程渃,“瞧见了吗?他们没人敢动,哪怕今日我在此将你射杀,也没人敢动!” 程渃捂着伤口,左右乱扫,但无论是金吾卫还是左右羽卫,都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躲躲闪闪。 晏清姝的嘴角勾起:“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止你们想要灵卫军的兵符,其他的重臣权臣都想要!千牛卫将军是你程氏养出的狗,可其他禁军的统帅却不是。” 程渃有些手忙脚乱的后退,被阿史那乘风治住。 “你想干什么!” 晏清姝的箭对准了程渃:“你知道如何让一个人痛苦的死去吗?就是用箭射穿他的喉咙。他不会立刻死,但也无法呼吸,他会一点一点绝望的被憋死。” 程渃瞳孔震颤,浑身都在颤抖。 晏清姝:“现在,告诉孤,孤的属官在哪儿?” “太子殿下,虽说我等不是程大人的狗,但也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您威胁他。”说话的是金吾卫大将军,晏清姝隐约记得,他似乎哪边都不靠。 可这种人往往才是最危险也是隐藏的最深的。 “怎么?你的主子也想跟孤讲条件?” “这倒不是。”金吾卫大将军道,“只是想与殿下做些交换。” “哦?” 金吾卫大将军:“臣自是金吾卫这五千人,远不是麒麟卫的对手,故而并不肖想什么灵卫军,只想求些在这乱局中自保的手段。” 晏清姝敛下眉峰:“你想要什么?” “配方。” 晏清姝目光微凛。 金吾卫大将军的目光落在容绒的身上:“虽琢玉姑娘不幸身死,但臣相信,殿下手中一定还有配方,臣只是想用来审问犯人,并不会拿作他用。” 琢玉制出过一种药,曾在晏清姝审问平阳贪污案首犯的时候用过,除了谢敏外,并无东宫之外的外人见到过它的威力,金吾卫大将军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晏清姝看着他,沉声道:“可,但你能给孤什么?” 金吾卫抱拳朝晏清姝行礼:“听闻殿下并不想嫁给程兆元,臣觉得殿下贵为皇女,应有自行选择婚嫁的权利,殿下觉得呢?” 自行婚嫁的权利…… 晏清姝忽得笑了,她知道金吾卫大将军是谁的人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希望你说到做到。” “定然。” “你们敢!她是乱臣贼子!”程渃怒吼着,被阿史那乘风一脚踹飞出去,尚未拔出箭矢的伤口被箭矢拉扯着,疼得他倒地哀嚎。 金吾卫大将军走过去,狠狠按住了他的伤口:“程大人,您命都快没了,就别垂死挣扎了。” 左右羽卫的大将军对视了一眼,皆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斗不过谢敏和太子,自然懂得此时噤声才是最好的选择。 程皇后缓缓走了过来,她垂眸看着疼昏过去的弟弟,又看向浑身浴血的晏清姝,神色复杂:“你当真要反抗本宫?” 晏清姝:“孤知道母后手中还有东西大营的五万精兵,可母后困不住孤。” “就算有人与你联合,你也带不走你的属官。” 晏清姝沉默。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你留下,三百属官安然无恙,你离开,她们顷刻毙命。” 晏清姝笑了:“皇后与孤的母女情分,果然就是一场笑话。” 程皇后握紧了双手。 “母后——”问询赶来的晏清玄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他如今代理朝政,正上朝时,便听见心腹通禀,立刻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程皇后瞪视着他,她本想趁着早朝迅速料理此事,无论是何结果,都只能听她一家之言。 “母后,您动了三万禁军,前朝怎么可能不知道!”晏清玄神色焦躁,“放皇姐走吧母后,就算程氏再一手遮天,朝臣也不会允许您如此逼迫父皇钦定的皇位继承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章 啪—— 晏清玄被程皇后扇翻在地,手按在血泊里,有些惊惧的望着他的母后。 “皇后娘娘真是好威风。”谢敏的声音遥遥而来,他坐在轮椅上,被侄子推着压过尸山血海,来到了程皇后的面前,“如此兴师动众,当真是不怕文人的口诛笔伐。” 程皇后身形一僵,不由得想起这段时间文人对晏清姝掀起的一阵血雨腥风。 但她仍旧不死心:“太子不能离开!” “三百属官既已被皇后握在手中,又何必不知满足?灵卫军早已消失二十五年,又何必为着一支不知还存不存在军队,填进去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谢敏道,“除了灵卫军,太子殿下的赈灾录、市舶录、募兵录、冶炼谱……哪一个都足以令程氏大发横财,该知足了才是。” 程皇后没说话,她私心不想让晏清姝死,但也不想让她离开,她的女儿她清楚,足智多妖,若是放任她离开长安,无论去哪里,都是个隐患。 但…… 谢敏同样不可小觑,同样是程氏必须警惕的对手。 百般思量过后,程皇后终是送了口:“好,本宫答应,但她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 谢敏看向晏清姝,声音变得温和:“太子殿下,你心里应当清楚,如今除了麒麟卫,您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有的都在朝臣和氏族的控制之下,所有人都在元狩帝去世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晏清姝什么都没说,弯腰抱起容绒的尸体,转身离开了东宫。 身着甲胄的麒麟卫纷纷背起同僚的尸身,跟随着他们的殿下,整整齐齐。 “晏清姝不尊礼法,袭其生母!肆意妄为,其罪当诛!本宫念其于国有功,夺其太子之位,改为长公主,赐号清平,逐出长安永世不得回京!” * 呼啸的风雪吹打得这架玄铁打造的马车都在轰鸣震动。 晏清姝被拉回了心神,低下头搓了搓自己冻僵的指尖。 她已经一无所有,来到西北便是孤注一掷。 只是…… 她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微微蹙眉。先前从没想到庆阳府竟有如此大的风雪,为何从未有人上报过? 她敛下眉眼,对车外的人扬声道:“乘风,不必管那些乌七八糟的规矩,直接进城去王府。” “是!”阿史那乘风二话不说,直接对守城的将士抱拳:“长公主有令,直奔王府,劳烦带个路。” 铁甲随着他上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外穿的半旧八团花墨色斗篷带起一股冷风。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隔着车厢,外面人的话语声一字不落的流入晏清姝的耳中。 “……天子登基的消息昨日傍晚才到,怎得长公主今日就已经到了?府尹大人还说这寒冬腊月的天,路最是不好走,要耽搁十天半个月呢……” 守城的小将是个话痨,一路嘴就没得闲。 从庆阳的府尹说到百姓,从平威军的神勇说到突厥人的凶恶。 “还未请教将军姓名,方才听长公主呼唤,您可是姓程……” “麒麟卫卫长阿史那乘风。” 话痨的小将瞪大了双眼,有些激动道:“我我……我听说过你!我叫顾澜,祖辈是跟着平威王一道为开国皇帝打江山的,与平威王世子裴凛自幼一起长大,别看我现在守门,但这只是我的爱好,我并不是真的干这个。” 在外游历时,顾澜听过不少这位麒麟卫卫长的传闻。 他的名声如雷贯耳,但凡是西北无人不知,五年前千里走单骑,孤身一人将当今天子从西番人手中救了出来,惊了无数人。 “麒麟卫啊……”顾澜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竟真让公主带过来了,新帝心可真大。” 整齐划一的抽刀声猛然响彻在顾澜耳畔,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见一粉衣少女朝马车扑了过来。 “进——”阿史那乘风震声道。 哗—— 三百位麒麟卫应声而动,将马车围得固若金汤,动作训练有素,干脆利落。 女子被挡在车架三丈外,神色惊慌:“我乃平凉郡守之女江怀玉,求贵人救我!” 车内的晏清姝神色一动,扬声道:“让她进来。” “是!” 哗—— 位于东斜前方的骑兵退开半个身位,容那名形容狼狈的女子登上了马车。 江怀玉连声道谢,甫一开门就与那双熟悉的凤眼对上,瞬间热泪盈眶。 “阿姝!” 晏清姝神色温和拥炉倦绣,从手边的茶盘中翻开一个崭新的茶盏,倒上了一杯清茶:“快来坐。” 江怀玉麻利的爬上了马车,紧挨着晏清姝,毫不客气的钻进了她的绣被里。 “几年不见,怎么弄成这样?”晏清姝秀眉轻拧。 江怀玉脏污的袖口之下,满是伤痕的手紧了紧,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由远及近的纷乱马蹄声。 东北方向,一支支火把亮起,将风雪的黑夜照如白昼。 拔刀声再次响起,阿史那乘风沉如钟鼓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七分不止。 “尖锥——” 麒麟卫于两息之间再次变换阵形,形成了四面尖角的阵势,刀刃直指前方。 江怀玉被这浩大声势惊着了,恍惚的问道:“你如今排场这般大得吗?” 晏清姝垂眸的抿了一口热茶,平静道:“做太子那五年,每年要经历十几次刺杀,早习惯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章 马蹄声越来越近,风声愈演愈烈,江怀玉下意识抱紧自己,冻得泛紫的嘴唇开始隐隐发白。 晏清姝将绣被往她身上拉了拉,关心道:“究竟生了何事?只管托我,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 “我……”江怀玉闭上眼,犹豫片刻,才颤抖的将自己的衣服掀了起来。 “止!违令者斩!” 车外,阿史那乘风的呼声如同奔雷。 可惜对方领头之人并未将他一个异族人放入眼,快速奔袭而至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武将扒出宝剑,神色的傲慢,抬手就挑衅的拨开麒麟卫的刀,结果被对方反手一刀砍断了头颅。 喷涌入注的血水,加上跌入雪地的肉泥给了这群人巨大的震撼。 其速度之快,都没容得顾澜阻止。 “你们在做甚!”一位身披紫裘的中年男子纵马至前,疲惫的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神情,指着方才出手的麒麟卫吼道:“来人!把这群人给本官抓起来!当街行凶,当这庆阳府没有王法了吗!” 身侧的官兵刚要行动,就听见从马车内传来一道威严赫赫的声音。 “薛平睿,你纵容兵卫对本宫抽刀相向,就是庆阳府的王法吗?” 这声音令薛平睿心中惊疑,当今天下能自称本宫的只有两位,一位如今贵为太后,另一位…… 顾澜连忙打马上前,横在麒麟卫和庆阳府兵中间,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薛大人,这风雪这么大,您怎得有雅兴出来练兵?车里这位可是清平长公主,日后这庆阳府可就是长公主的封地了。还有这一位……” 他嘿嘿一笑,指了指马车前的阿史那乘风:“大名鼎鼎的麒麟卫卫长阿史那乘风,与薛大人当时旧识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薛平睿顺着顾澜指的方向望去,那有三分熟悉的面孔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五年前的刺杀,令东宫血流成河,就是这个人如杀神一般横刀挡在门前,竟没能让一个人活着从院里出来…… 不,不能在想了。 薛平睿连忙下马,语气诚惶诚恐:“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长公主殿下,还望殿下赎罪!” 他弯着腰战战兢兢的站着,等了半天都没能得到回答,心中更加忐忑。 忽的,随着茶碗磕在木桌上的清脆声响,晏清姝的声音裹挟着风雪呼啸而来。 “薛平睿,即便是被本宫发配到了庆阳府做府尹,也依旧没有丝毫长进。以前做太子少师时,无论本宫做什么,你总有一百个理由去反对。只要出了事,第一个就是找本宫的麻烦,没想到在庆阳府呆了三年,你这不问自判的毛病,还是没有半点改掉的意思!” 四周噤若寒噤,薛平睿低头看着没过脚踝的白雪,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第02章 谶言 就在薛平睿面色尴尬,不知该求饶还是辩解的时候,大道的尽头忽现一片亮光,另一只队伍纵着哒哒的马蹄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高高坐于马背上,大雪模糊了他的身影,一眼望去只能窥见马上那标志性的黑铠。 是平威军。 顾澜认出来人,当即上前行礼:“世子!” 阿史那乘风握拳抬手,合刀声整齐划一。 “这是怎么了?”裴凛扫了一眼四周,对着薛平睿抬了抬下巴,语气* 散漫,“你说。” 车外的人纷纷看向薛平睿,而车内的晏清姝神色阴寒的将衣服为江怀玉穿好。 “这……”薛平睿小心翼翼瞄了一眼马车。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屁,裴凛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怎么着?庆阳府兵不去帮受灾百姓,在这儿围着长公主的马车摆宴席呢?” 薛平睿反应过来,赶忙让人都退了回去,口中连连道歉:“是臣的问题,以为有人闯宵禁才会如此!还望长公主体谅。” 此时三更鼓已交,应是宵禁之时。 车内的晏清姝轻嗤一声:“宵禁?又想点本宫规矩呢?薛少师。” 薛少师这三个字要得极死,像极了当年逐他出京时的笑里藏刀,令他忍不住膝盖一软,却被阿史那乘风钳住了肩膀。 “薛大人这腿脚怎的还如此之差,当初就不该让您来庆阳受罪,合该送去平乐养老。” 平乐什么地方,桂林府辖下的一个郡,虽说是冲要之地,与寻常人而言或可在此地历练几年后平步青云,但对于曾拜相做太子少师的薛平睿而言,去了平乐就意味着放逐,一辈子都回不来。 薛平睿听得冷汗直流,大雪天的,竟湿了后背的衣衫。 裴凛的眼神,饶有兴味的在薛平睿和阿史那乘风之间转了转。 早年他倒也听说过东宫这位女太子与太子少师薛平睿有龃龉,但没想到薛平睿见了晏清姝居然如同耗子见了猫一般,着实有趣。 顾澜观察到裴凛的神色,拉着缰绳驱马凑了过去,轻声道:“薛家曾力保南康王为太子,却被长公主截了胡,薛平睿做了少师之后,曾以长公主规矩不好为由让她每日抄写《女诫》十遍,每日上课前必先抽查背诵此书,后来更是在长公主犯错时,罚她抄写背诵《闺范》《烈女传》等等,因此长公主格外不喜他。” 女子登基本就不易,先皇喜爱晏清姝,但也清楚她的路有多难走,因此对于这些事他只当看不见,等着晏清姝自己处理。 而她的处理方式也没令先皇失望,最后薛家因牵扯进越州洪涝案被驱离京城,而薛平睿也让晏清姝发配到庆阳做了府尹。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章 “你倒是清楚。”裴凛瞥了他一眼。 顾澜挑眉:“西北万事通也不是白叫的。” 这近乎令人窒息的气氛,最终在薛平睿的示弱下结束。 他躬下身,再次朝马车行了礼:“是臣无状,还望长公主责罚!” “薛大人可别觉得本宫欺人,只是薛大人囚禁的平凉郡守之女,乃是本宫伴读,这着实有些打本宫的脸呐。” 晏清姝说话的语气温温柔柔,但在其他人听来却觉字字刺耳。 那人果然在她车里! 薛平睿猛得抬起头,盯着马车的目光犹如火烧。 而裴凛听到这个消息,看着薛平睿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囚禁前太子少保之女,薛平睿好大的胆子! “所以,辛苦薛大人跑一趟,随车架去平威王府吧。” 晏清姝势必要替江怀玉讨一个公道。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江怀玉握住晏清姝的双手,面露担忧:“你怎么变成长公主了?你不是……太子吗?” 最后三个字江怀玉说得很轻,但晏清姝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她反握住江怀玉的手,低声道:“说来话长,待日后再与你细细道来。” 虽然心中好奇,但江怀玉深知晏清姝失了皇位,定然是心中钝痛不已,周身麻烦不断,不好在此刻追根究底,便乖乖的闭口不言,只将头枕在晏清姝的肩膀上,一如两人曾在学监时那般。 待一行人来到平威王府,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世子可算回来了,王爷已经念叨好半天了。” 开门的是个毛头小伙子,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得一副机灵相,身着藏青色圆领袍,见到裴凛后立刻迎上来牵住了马缰。 裴凛本想去请长公主下车,结果他刚一下马,车门就推开了。 他回头一看,愣了一下。 晏清姝没有做女装打扮,而是束发银冠,穿着一袭青竹色圆领窄袖袍,足蹬黑靴,手中还转着一柄铁扇,颇有些风流潇洒之意。 观她神情似是常常做此打扮,早就习以为常。 晏清姝走下马车后,回头伸出了手,一个形容狼狈、满色脏污的艳丽女子从车厢内走出,扶着她的手腕走了下来。 而那女子在看向随后而来的薛平睿时,双眸中满是恨意。 裴凛眯了眯眼。 平威王裴述之此刻正在书房查阅赈灾账目,忽然得知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赶忙吩咐管家去通知王妃,先安顿好长公主,然后让厨房备宴,自己则正了正衣冠,迎了出去。 晏清姝见了平威王倒是没什么客套,直接让麒麟卫抬了箱子上来。 “婚书、嫁妆都在这里,待世子在婚书上签了字,再送去庆阳府盖章,这婚事便算成了。” 赐婚的消息是在三日前传到平威王府中的,当时平威王裴述之左思右想也搞不明白朝廷的用意。 他可是握有西北四万兵权的异姓王,程氏竟会放心他儿子与曾经的太子结婚盟? 如今,男女婚嫁的事从晏清姝口中说出来,就像在谈论粮食收成一样简单。 平威王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混不吝的裴凛开了口,语气颇为轻慢:“殿下就这么着急嫁给我?” 晏清姝看向身侧的裴凛,不得不承认,论相貌,裴凛算是自己见过的男人中数一数二的,论身段,单凭方才骑马的姿势就能看出是个练家子。 再加上那一手好字,能文能武的世家子,若是放在京都,定然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可惜这是北境,战乱不断,贫苦寒凉,果腹都成问题,又怎的会有心情追求情爱。 晏清姝清瘦的脸上挂起了笑意,一双眉眼弯弯,显得温和无害:“世子长得如此天人之姿,定得众多姑娘喜爱,我怎的会不急?” 她往裴凛所在之处走了两步,与他贴得极近:“更何况,嫁人是太后为了断我后路,而我所嫁之人要么与太后站在一条线上磋磨我,要么……” 最后一句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 裴凛感受着她的温热的手抚摸上自己冰凉的脸,受惊般的往后跳了两步,神色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晏清姝,就像一只受惊的幼狼。 这让晏清姝非常新奇,忍不住还想再摸摸。 不过裴凛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两个大跨步平移到自己父亲身侧,满眼戒备的望着晏清姝。 平威王恨铁不成钢的踢了裴凛一脚,然后搓了搓手,对着晏清姝憨笑两声道:“嗨,说这些作甚,以后大家便是家人,要相亲相爱才是!” 他朝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王妃使了个眼色,后者有些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却垂着偷不敢看晏清姝。 “长公主殿下,妾……妾先带您去更衣。” 晏清姝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子,绽开一个亲切的笑容。 裴凛的母妃是平威王的原配妻子,十年前逢遭大难被烧死在竹楼之中,一个月后,平威王便低调的迎娶了现在这位年轻的王妃,巧合的是,原配与继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论辈分,似乎还是姑侄。 只是今日瞧着,这继室与王爷似乎不是寻常夫妻,更像是晚辈与长辈。 晏清姝语气温柔的对平威王妃说道:“不必拘礼,您是我的长辈,唤我清平便好。”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章 “这怎么行!”王妃诚惶诚恐。 “没什么不行的。”晏清姝握住她的手:“我这位朋友湿了衣衫,她身量小,不知府上可有合适的衣衫能让她换一换?” “有的,有的,臣妾马上命人送过来,臣妾先带殿下去后院。” “不必,我有事与平威王说。” 晏清姝刚要抬步,就感觉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去,只见江怀玉神色紧张。 晏清姝对江怀玉道:“你先去换了衣衫再去正堂。” 江怀玉一时有些犹豫,绞着手指试探的问道:“我能不去吗?” “为何?” “我……”江怀玉咬着唇,无意识的用双手反复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她的眸中泛着水光,低声道:“我已经……已经脏了。” 晏清姝眸中掠火,却很快压制了下来。 她看向江怀玉,语气温柔的说道:“永远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贞洁’不过是男人用来束缚女人的缰绳,若你心甘情愿被套进去,此生便只会是附庸,成不了权利。” 这声音犹如切冰碎玉,令江怀玉为之一振。 “让女子屈服于男子,本就是在助长他们的暴政。今日你若敢站出来面对,我保证罪魁祸首定然身首异处。” 晏清姝的表情平淡,语气沉静,仿佛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可江怀玉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浓厚的威仪,令人惊颤。 她咽了咽口水,将鼓噪的心跳压下去,忍不住攥紧晏清姝的手,试图利用这种接触给予自己勇气:“我去!” 晏清姝嘴角微扬,伸手轻抚着江怀玉苍白削瘦的脸颊:“记住,永远别看轻自己。” * 一入正堂,裴凛便吊儿郎当的窝在东次位的椅子上,单手撑着坐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裴述之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请晏清姝入首座。 “不必,如今既与世子结为连理,您自是我的长辈,理应坐于首位。”说罢,晏清姝径直朝裴凛走去,坐在了他右边的东首位。 裴凛的目光在晏清姝身上扫了一眼,便红着耳朵扭过头继续透过琉璃窗,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风雪。 “这雪下得尤为大了些。”晏清姝顺着裴凛的视线望去。 “可不是,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可如此大的雪,如今已是成了灾祸。”裴述之神色悲戚。 成灾?为何京城从未收到消息?晏清姝眸色一动。 “可有赈灾?” “自是有,可惜用处寥寥,朝廷不拨赈灾银,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晏清姝还要问时,平威王妃带着江怀玉走了进来。 王妃走到裴述之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令裴述之面上产生惊疑之色。 薛平睿一看见江怀玉,就忍不住自己的脾气,当即怒喝:“殿下!此女杀了我儿,还刺伤守卫逃跑,绝不可姑息!否则将这天下法度置于何处!” 晏清姝本因雪灾的事心有忧虑,此刻被薛平睿如此逼问,原本压着的脾气又一股脑的顶了上来。 “薛大人要与本宫聊天下法度?也好,怀玉,把你的双臂露出来给薛大人瞧瞧。本宫竟不知,张口法度闭口规矩的薛大人,竟是个喜欢折磨殴打女子的……禽兽。” 室内寂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平睿的身上。 “你血口喷人!”薛平睿怒目圆睁,但在目光触及江怀玉双臂的时候,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这……” 只见白皙纤细的手臂上,交错着哆开明显的线性伤口,手腕、小臂上的红色印痕同样触目惊心。 “鞭伤……捆绑……”裴凛低声呢喃。 “不!这不是我弄的!我也从未对她动刑!这是污蔑!”薛平睿面色涨红,整个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口说无凭啊薛大人,人是从您府上逃出来的,若是上了堂,空口白话的否认怕是做不得数吧?”晏清姝平视着薛平睿,“容本宫提醒你一句,大梁律有言,宗亲子嗣涉案者,应避嫌;动用私刑者,斩!” 薛平睿的脑子轰得一声,好似被人蒙上了桐油纸,外界的声响已是半点渗不进,但油纸的震颤却映射着对方每一个字的重量。 他哆嗦着唇,苍白的辩解:“是她杀了我儿在先!大梁刑律,恶意中伤他人致死者,施鞭刑!她刺了我儿二十多……” 啪! 清脆的茶碗碰撞声从晏清姝的手边传出。 晏清姝眸光凛冽:“令公子因何被刺,你敢说吗?” 室内的气氛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江怀玉小心翼翼的坐回末位的位置。 裴述之捋了捋自己半白的胡须,出言缓和:“薛大人,要不然你回去查查看,这江姑娘身上的伤显然是这几日新添的,说不是在你府上出的事……这也没人信啊。” 薛平睿此刻心中充满骇然,他当然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府上的人呢?他将人关在后院之后就一直在忙雪灾的事,已经三日未回过府,若不是亲信来禀报说人逃了,他只怕现在还在府衙处理公文。 难不成真是府上人干的?可府上的管家仆役拢共就十来个,皆是跟了他许多年知根知底的,总不能…… 他感到头脑空荡荡的,发出嗡嗡轰鸣。 晏清姝见人已经被刺激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道:“薛大人,容借一步说话。”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章 薛平睿无法拒绝,跟着晏清姝来到了后堂。 两人在屏风后站定。 晏清姝偏过头,两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她用只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江怀玉的遭遇说了出来。 “若薛大人不信,大可请稳婆来验。” 她的声音很轻,但于薛平睿来说却重如千金。 他脸色通红,又热又燥:“不,不必了,公主自是不会拿女子的名节说谎,江姑娘在东宫伴读时,也算是臣的学生……臣……臣定会给公主和江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到最后,薛平睿的声音已经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晏清姝看着他,一位教过两任太子的少师,曾经的□□,写出无数治国策论的名仕,如今却如暴雨冲刷后的危墙,暗淡、昏黄。 “薛大人还是好好查查,令公子人品如何本宫不知,但你作为父亲应当晓得。薛家赫赫扬扬已当百载,别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 屋外的暴雪落成了阵阵脚步声的逃亡,狂风吹乱平静,碰撞着电闪雷鸣般的恐慌。 薛平睿的狼狈身影落在堂中四人的眼眸中,直到被雪白色彻底掩埋。 裴凛侧目看向立于堂中的晏清姝,她从头到尾都是如此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斥责、没有痛心疾首的质问,但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占据了道理的制高点。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落败于龙椅之前的一步之遥?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晏清姝的唇畔染上些许冷峭的弧度:“原本我可以不退,直到我看到地方官员联名上书的奏表。你知道上位者最需要的是什么吗?不是朝臣的拱卫,是民心。” “朝堂的变化对百姓来说,还不如手中的钱粮重要,但地方官员的态度对他们来说,却影响颇深。” “如果地方官员对我有意见,当他们与同僚谈起我时会怎样评价?而这些评价又会如何在民间传播开来?百姓又会如何看我?” “他们不需要贬低,只需要一句叹息,一首郁郁不得志的词赋,便能将我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贬入尘埃,再加上钦天监的一句‘亡梁者姝’的谶言,他们便可顺理成章的将好事归在自己身上,恶事则尽数归咎于我。” 晏清姝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裴凛。 “你们知道我父皇是因何丢掉性命的吗?” 哗啦啦—— 夜晚的风雪愈发强烈,吹得破旧屋舍呼啦作响。寒风顺着合不严的屋门缝隙钻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因为西北的兵权。”晏清姝的声音落下,给了裴家父子迎头一击。 “三年间,平威王府一共往京城递了十二份讨要粮饷的奏表,却无一回应。其中有三份在我的手里,其余的都化为了灰飞。” 裴述之攥紧了拳头。 “父皇兢兢业业二十年,为的是给百姓富足,却滋养了某些人的野心。北境平静了太多年了,有些人忘了现在的锦绣繁华,是用北境数百万将士的生命换来的。” “平威王,你看看你这间屋子,说句实在的,京城随便拎一个杂品将军的府邸都比你这里好。”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环视着斑驳的墙面,把手略有些磨白的太师椅,语气带着怜悯。 “你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风雪掩埋了四方院子的土地,将半死不活的枯树埋了一小节。 几个黑影在风雪中晃动着,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逐渐靠近。 裴述之叹了口气:“殿下,我裴氏一族随高宗皇帝南征北战,开国定邦,被封异姓王后直到我这一代,从未有人造反,现在的日子过得确实困难,但我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冒险。” 裴述之的拒绝在晏清姝的意料之内,能忍三年定然有所顾虑,否则他大可以直接进京面见父皇,父皇与他自幼相交,还有生死之谊,又怎会置之不理。 晏清姝也没打算一次就能说服他,筹码要一个一个放,总能让平威王看到她的决心与手腕。 砰砰砰—— 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一道厚重的男声,语气急促:“王爷!城北的工棚塌了,压死了好多百姓!” “什么!”裴述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让外面的人进来。 裴凛让开了位置,拎起泥炉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怎么回事?”裴述之声音急切。 来人注意到屋中站着的两个陌生女人,一个气度不凡,一个躲在前者身后胆小的紧。 他只扫了一眼,也没在意,语速颇快的将事情阐述出来。 原来是为救济灾民而搭建的棚户被暴雪压塌了,许多前来避灾的灾民被压在了下面,庆阳府人手不够,便来求平威王府出兵帮忙。 “那得快些!凛儿拿令牌去调兵,我随你去看看情况。”裴述之掀开门帘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晏清姝拦住裴述之,她面色严肃:“庆阳府的雪灾多久了?” “已有十七日。”来人焦急百姓安危,见晏清姝阻拦,语气便带了些怒气:“这位姑娘,你若有事待雪灾过去再来王府,耽误了救灾你有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不得无理!”裴述之轻喝道:“这位乃清平长公主,前敏慧太子。” 来人一惊,连忙要跪下请罪。 “不必。”晏清姝将人拉起来,眉眼深深,温和的脸上难得透出两分冷厉:“父皇和东宫从未收到庆阳府递上来的灾情折子,王爷此番务必要谨慎行事。”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章 她从荷包中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红铜色令牌,递给了裴述之。 “如今庆阳已是本宫的封地,出了此番大事定是要由公主府全权处理,然东宫之属官皆被扣于京城,本宫暂无人可用,还望平威王鼎力相助。”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裴述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北境常年大雪,雪灾不是没有过,救灾机制已然成熟,但为何偏偏此时会塌了棚? 再联想到江怀玉的遭遇,裴述之心中一凛。 西北已经不是铁桶一块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公主府令牌。 晏清姝:“阿史那乘风,拨一百麒麟卫听从平威王调遣。” “是!” 随着众人的离开,正堂只剩下晏清姝和江怀玉两人。 寒风顺着窗户缝吹了进来,江怀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凑到晏清姝旁边,问道:“庆阳府本是平威王的封地,如今给了你,这是想让你们内斗夺权?” “没那么简单。”晏清姝秀眉轻拧,没了外人在前,她便懒得装温和,任由烦躁爬上眉头:“北境共十六府,西北四府是平威王的封地,雁门三府由昭义节度使宁武侯镇守,易州以东九府设有四个藩镇节度使和一位安东都护。” “宁武侯刘志是程氏的人,是从安东都督程磊手下提拔上来的,其余四个藩镇皆是蕃族聚集之地,节度使也是蕃族人。根据大梁律,藩镇节度使必须听从汉族将领的统领,离他们最近的安东都督程磊便是他的上峰,再加上这些年来的频繁联姻,整个东北早已成为了程氏的地盘。” “而紧挨着庆阳府的夏绥军还在程凤朝的手里把控着,我那个好娘亲,怕是盯上了西北四府的兵权和商路,想送平威王府全族去西天呢。”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江怀玉察觉到她的异样,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你还有奉嫣她们呢。” 晏清姝攥紧了手:“她们被扣留在了宫里。” “怎么会?”江怀玉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置信的望着晏清姝。 在她的印象里,晏清姝是顶顶厉害的女子,她招募而来的三百属官也个顶个的有本事,怎会被扣在宫中? 难不成是程氏忌惮,怕阿姝在西北成事,威胁到他们? 晏清姝:“除了麒麟卫与散在外面替我办事的霄云他们几人,其余的,一个都没带出来。原本明安也随着我出来的,但是没想到因着查明了容大人的案子,拿到了关键证人,让程渃狗急跳墙,埋伏在奉天北郊长亭十里外截杀,明安为护我被捉走,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 凝结成冰粒子的雪花簌簌的拍打在窗户上,室内的落寞于寂静中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晏清姝的目光落在江怀玉那双柔弱无骨的手上,思绪一转,问道:“你愿意做公主府属官吗?” 江怀玉一愣,下意识反驳道:“女子怎能做官?” “女子为何不能?”晏清姝将问题抛了回去:“我东宫半数属官皆为女子,照样将朝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要小看自己的能力。” 她握住江怀玉的肩膀:“若你回去,江禄泉那个老酸儒,只会给你三尺白绫让你了结了自己,不会为你做主,即便你是他那众多的女儿中,最喜欢的一个。” 江怀玉垂下眼眸,袖中的双拳握得死紧。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你我同病相怜,不是吗?”晏清姝道:“那为何不能互帮互助呢?你我曾经也是为彼此交付全部信任的。” 江怀玉抬头看向晏清姝,眸中印有水光:“我不像你博闻广记,能做什么呢?” “你精通数术,当年在太学无人能及,此次庆阳大灾,你这数术的本事可能起得大用。”晏清姝弯了弯眉眼:“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行一计。” 她拍了拍手,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翻了下来,吓了江怀玉一跳。 待人来到晏清姝身边,江怀玉才发现对方是个女子。 晏清姝附在那女子耳畔说了几句话,然后那女子便退出房门,转瞬间消失无踪。 见江怀玉面露疑惑,晏清姝解释道:“她是麒麟卫之一,叫红玉,是你离京后随着辽东难民走到京都的,后来被我收入了麒麟卫,日后会作为侍女跟在我身边。” “你让她去做什么了?” 晏清姝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无边风雪,目露精明:“世人崇信谶纬,钦天监以‘亡梁必姝’四字将我逐出京城,以掩其逼宫造反的事实。如今我刚到庆阳,便出了如此祸事,只怕马上就要流言四起,坐实我祸国之实。”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班固在《白虎通义》中记载了许多谶纬的符瑞之应,如今我便加上一条:‘雪现白狐,姝安天下’!” * 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深邃的幽蓝苍穹之上,惨白的月光笼罩在庆阳府北面的罗家山上,一条弯曲的泥路将整片森林贯穿,道旁低矮杂乱的灌木丛里偶尔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张海做了十几年的猎户,从未见过如此聪明的白狐,就像成精了一般。 他一路从北面的棚户追到这里,眼看它往林中更深的地方跑去,张海心中有所犹豫。 如今因着连续多日的大暴雪,他已经很久没打到猎物了,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媳妇也因接连的生产身体亏损的厉害。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章 全家只靠着他周转银钱,如今他多日没有进项,家中早已捉襟见肘。这些时日他又在城东方氏的笔墨铺子里借了许多银钱,若是再还不上,家里的儿女便要被方氏卖去不知哪里。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匹白狐,若是猎不到,只怕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去。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咬牙追了上去。 白狐在林间不住穿梭,偶尔停下来观察一下四周,舔舔毛爪,抖动的尖耳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刻又往前飞奔而去。 张海追了半晌,夜色越发深沉,手中的火把眼瞧着要燃烬,他的心越来越焦急。 忽得一道惊雷从头顶的天空中闪过,吓得张海一个激灵,待他回过神再去瞧狐狸的踪迹时,发现它正围着一颗古树绕圈,前蹄不断的刨着什么东西。 张海见状,连忙拉弓搭箭急射出去,然而白狐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加迅速,一个跳跃蹦出了三丈远,弓起身体对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再次搭弓,那白狐忽得坐直身体朝北望去,不等张海的第二箭射出,便以极快的速度朝北奔去,两息之间便没了踪影。 再往北就到了断魂崖,张海没再执着去追,而是走到箭矢的落点打算将箭矢捡回来。 他来到古树下,刚一弯腰,就见一银白色的光点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这反光点正在箭矢旁边,张海先将箭矢回收,检查完好度的时候竟发现箭尖出现了一个豁口,顿时惊疑不定。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落点处,将那银白色周围的土壤扒开,石碑的一角顿时显露在他的眼前。 这块石碑看着有些年头,边角都有不少残缺。 张海经常在山间来往,有时候会给一些商户和官爷做向导,认识不少矿石和草药,他借着火把的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石头,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 这是块银矿石! 那些银白的反光点正是银矿带来的! 这石头里定是包着不少未锻造出来的白银! 张海激动的搓搓手,将火把插在一旁的土地里,快速扒着石碑周围的土壤,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整块石碑扒了出来! 上面刻着的文字也清晰浮现在他的眼前。 可惜他不识字,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不过能埋这里说不得是什么界碑之类的。 庆阳原是古战场,界碑石刻什么的挖出来不少,相比这个也定是类似的东西,张海心中笃定。 他将石碑拖出来,大约三尺多长,看着文字残缺的部分,应当是只有一部分。 张海心中有些可惜,但又庆幸,若是当真有一人高的石碑,他还真拖不走! 他将石碑残片抱起来,怀着激动的心情哼哧哼哧的往家赶。 待他走后,红玉从古树上跳了下来,打了个呼哨。 不久后,霄云便一手持着马缰,一手拉着红玉的马疾驰而至,而在他的身前窝着一只白毛狐狸,正是方才张海追的那只。 第03章 卖官售爵 晏清姝将以工代赈的实行方法写完,江怀玉已经躺在旁边的软榻上睡熟了。 晏清姝站起身,抱了一床被子给江怀玉盖上,轻轻抚了抚对方柔软的发丝。 当年江怀玉的父亲站错了队,被父皇贬到了偏远的西北,江怀玉便离开了学监,离开了京都,一别便是五年。 晏清姝曾经幻想过很多两人再遇的情景,却从未料想到会是如此狼狈的局面。 五年时间,竟能将原本意气风发的京都第一才女,磋磨成如此谨小慎微的模样。 屋门被有规律的敲响三声,晏清姝曲起食指点了点软榻的床沿,下一息红玉便轻巧的推门而入。 “如何?” “成了。”红玉道,“那人果然将石板抱走了,不过他不认识上面的字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晏清姝道,“不识字才显得这块石碑的来历神秘。明日引导他去城东方家首饰行,方氏与程氏之间关系暧昧,我们得先探探他们的底。” “是!”红玉应承。 晏清姝:“方氏的笔墨铺子查得如何了?” “有点眉目,殿下当真要插手这件事?方氏与程氏之间纠葛复杂,怕是搞不好便会引火烧身。” 晏清姝转过身,从桌案上将一方破旧的锦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噬纹珠,这是容绒的随身之物,晏清姝原想归还给容止,也算留个念想,但容止没收,晏清姝便自己保管了下来。 “容绒因我而死,容大人又因我被贬至具州清河,我不能再不救容绒的兄长和阿姊。况且,方氏若真的在庆阳放高利,趁机谋财害命逼人签下死契卖身,我便不能任由这样的蛀虫,侵蚀我的封地。” * 二十七日前。 晏清姝离开皇宫后,并未在长安多做停留,而是暂住在了北郊临着泾水的别院,那是父皇送给她的生辰礼,往年因着朝政烦闷的时候,时常会来此地休整几日,散散心,如今竟成了她唯一能归的家。 暮色四合,晏清姝坐在泾水边遥望西北,两匹雪白的玉青骢一前一后疾驰而至,还伴随着一人的唉唉嚎叫。 红玉侧立于晏清姝身侧,警惕的望着来人。 霄云单手拎着一个身着布衣的精瘦男人翻身下马,而另一匹马上,跳下来一为形容狼狈、精气神萎靡的男人。 晏清姝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精气神萎靡的男人身上:“容止?”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2章 被唤容止的男人拱手向晏清姝深深弯腰:“草民容止,参见殿下。” “快起来!”晏清姝连忙将人扶起来,“你这……怎么成这样了?” 往日在长安,容止因着一副好相貌加上一手好文采,最是引得女子倾心,容绒常常在晏清姝面前描述她的兄长是如何如何手欢迎你,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尚书省右仆射家的门槛。可如今容大人被贬至清河的文书刚下,容止竟变得如此狼狈,脸颊消瘦不说,眼下都是着不住的青黑。 容止深吸一口气,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在晏清姝离开后,容大人又因吏部卖官售爵案被程氏抓了回去。 这案子原是晏清姝亲自督办,刚有了些眉目,父皇便驾崩了,随即* 而来的便是程氏夺权,案子也被搁置在了一旁。晏清姝离开时,整理好的案卷和供词,还在东宫书房的桌案上放着。 显然,这是程氏在排除异己。 霄云将手中的人丢到晏清姝脚边:“这是谢巽风抓到的人,在大理寺狱中自裁的那名方氏妇人的夫君谭柳。” 摔疼了的谭柳一溜烟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被沙石划破的手掌,朝着晏清姝练练叩头,直呼自己冤枉。 晏清姝记得方氏妇人,吏部卖官售爵的一大部分银钱皆是通过这名妇人流入各大赌坊,然后再转换为干净的银子送入了程氏府邸。 只是,在谢巽风审讯过后,这名妇人便自裁身亡了,谢巽风也因此被大臣弹劾,最后以渎职之罪罢黜了官职,也与升任大理寺少卿再无缘分。 谢巽风乃是谢敏的子侄,敢动他,只能说明背后的人不惧谢敏,也不畏武将门生遍天下的南阳谢氏。 除了程氏,晏清姝想不出来第二个人。 霄云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给晏清姝:“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这家伙想要偷偷离开长安,过查点的时候被属下撞了个正着。” 晏清姝没看这张纸,而是先问及了谢巽风的情况。 霄云:“殿下放心,人平安接回来了。” “那便好。”晏清姝放下心来,抖开了手中的白纸,只大致一瞥便变了脸色:“你怎么会有这份文书!” 谭柳惶恐:“这是草民夫人的,草民只是想带去郊外的乱葬岗给夫人烧去!草民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得是什么!求大人明查!” 晏清姝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咬牙道:“将他看管起来,任何人都不允许见他!” “是!” 霄云领命离开,留容止牵着马缰站在原地。 晏清姝将文书递给容止:“上面的字是许河的。” 容止诧异:“许嬷嬷的夫君?这人不是早死了吗?” “怕是一直隐姓埋名藏在容府里,程氏当真是好算计。”晏清姝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栽赃容大人的证据定然是从容大人书房中流出来的,不管是盗取还是仿写,最终都会指向本宫。但本宫与程氏血脉相连,程氏又有子弟在吏部任职,其他权臣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打压程氏,这才让程氏狗急跳墙,想要将这桩案子就终结在容大人身上。” 容止明白了晏清姝的意思,当即伏跪在地上,请求晏清姝的帮忙。 晏清姝不由叹气:“如今我自身难保,怕是难以撼动程氏的雷霆手段,但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殿下请讲。” “奉天府府尹柳机,他曾是容大人的得意门生,如今虽是谢敏一派的中流砥柱,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可以从他身上创造翻案的机会。” 晏清姝站起身,弹落衣衫上的灰尘。 “先回去问问巽风。” 庄子里,谢巽风正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卖官卖爵案相关的线索。虽说他已经被革职,但他于大理寺任职五载,早已将查清案情这四个字刻在了骨子里。索性在宅院中无所事事,倒不如梳理梳理案卷,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等晏清姝来找他时,谢巽风已经将案卷的主要线索理清。 “你怀疑是容府有人偷了容大人的印信,伪造了他的字迹,写了卖官售爵的文书?”晏清姝仔细看着谢巽风梳理出的脉络,上面一字一句皆是他将证据关联之后的猜想。 谢巽风正色道:“是,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容大人绝对清白的基础上倒推出来的,但容大人是否清白才是查清本案的关键。” “我爹一定不会干这种事,否则凭着这些年容绒……容绒在殿下身边得脸,他完全可以将这些事做得更隐蔽,甚至能从中图谋更多!”容止神情颇为焦躁,这些年连遭变故,他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敢合眼,整个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弓弦,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断。 晏清姝安抚住容止:“你别着急,我相信容大人的为人,不过此案如今由程渃手下的人接手,他们定然是想要咬死了容大人的罪名。如今容府被抄家问罪,家奴皆被收押等待被卖入洛阳,怕是无从入手。” “那怎么办?” 晏清姝想了想,看向谢巽风问道:“你能带我一起潜入长安县县狱吗?” 谢巽风:“殿下是想提审那些家奴?” “既然有人能仿照字迹,定然是日夜侍奉在书房里的人中有内贼,许嬷嬷的夫君既未死,就很有可能还在那群人之中,如今朝廷忙着登基大典,正是程氏杀人灭口的好机会,但也是我们查问出真凶的好机会。”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3章 谢巽风道:“这事交给属下去办便好,不必殿下躬亲。” 晏清姝原本想亲自去问问才放心,只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好,恐会成为拖累,便妥协道:“也好,我会带着人连夜去往奉天,为你引开程氏的注意,行事过程中务必小心。” “殿下放心!” 两日后,奉天府府尹柳机府。 裴凛一推开门就被一股刺鼻的药味呛到,他微微蹙了下眉头,复又舒展开来。 “你这身体,能撑到程氏覆灭那日?” 柳机半躺在软榻上,斜靠着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被子,顶上还覆着一张熊皮,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毫无血色,一双手凉得可怕。 他微微掀起眼皮,望着面带麒麟面具的裴凛,道:“世子怎得有时间来我这里?废太子刚刚被逐出京城,上头有风声说皇后有意赐婚给你和废太子,你如今不想着怎么撇掉这门亲事,反倒有时间来我这里闲逛?” 裴凛双臂环胸,不甚在意的说道:“神仙斗法,我等凡人有说不的权利吗?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常年不在府中,她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拿我怎样。倒是你,先前摸到了程氏命门,我要帮你将那妇人从大理寺狱里偷出来你不肯,如今她在狱中自裁,尚书右仆射也锒铛入狱,刑部、大理寺成了程氏的一言堂,所有卖官售爵的门路一夜之间被抹除,我倒要看你如何抓人。” 柳机咳嗽了几声,捂着嘴轻声道:“那日确实是我失算,没洞察到朝廷异变失了先机,不过我方才收到了废太子……长公主的密函,又得了新的线索。” “哦?说来听听。” 柳机将晏清姝抓到的人和许嬷嬷的事告诉了裴凛。 裴凛蹙眉道:“庆阳方氏手下的赌坊和钱庄可不干净,三日前往薛平睿的府上送了一箱账本,我潜入薛府看到了账本的内容,都是庆阳府下各县的一些坏账。说是坏账,其实就是方氏联合各县贪墨银子,然后再与程氏五五分成,来你这儿的路上我还看见了方氏押送银子的镖车。” “银子呢?” “被我截了,与江湖朋友一道,散给了庆阳到奉天这一路路过的七十八个乡里的百姓。” 柳机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还是老样子,不过,方氏的汇通钱庄与这卖官售爵的案子有什么干系?” 裴凛正色道:“在钱庄买卖汇票的账本里,我看见了许河的名字,籍贯是长安,亲眷一栏写的就是你口中这位谭柳。” 柳机:“他在庆阳的汇通钱庄里买了汇票借了钱?这么远的地方。” 裴凛摇头:“是赌输了银子,家产输光就朝赌坊借,借了就会记账。输银子的地方是个叫平安坊的赌坊,是方氏名下的产业。” “也是程兆元的。”柳机道。 “程兆元是何人?” “差点成为长公主夫婿的人。”柳机揶揄道,“程渃的第二子,是个跟你一样,常年混迹于勾栏瓦肆的纨绔子弟,不过你们二人到底不同,他是真纨绔,而你是假的。” 裴凛面无表情:“那就与程氏也有干系。” “不错,看来长公主殿下当真递了把好刀过来,只不过这刀要捅出去,伤人也伤己。” “怎么说?” 柳机:“吏部卖官卖爵向来是收全款,能卖便尽数划入京城的汇通钱庄,不能卖就退还八成的款项,余下两成算是跑腿费。我早先便已经着人盯着钱庄,看看是谁敢动这笔银子,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来取银子的既不是程氏的人也不是方氏的人,更是与许嬷嬷和谭柳没有半分关系。” “那是谁?” “靖国公范秀的孙子,范廖杰。” 靖国公范秀乃是侍奉三朝的老臣,手握西川兵权,地位仅次于平威王裴述之,虽说不上是元狩帝的心腹,但多年来镇守在西川,以御吐蕃和西羌,是个有大功的将军。 裴凛:“范秀不是与程渃不对付吗?” “表面花里胡哨,内里到底是什么模样谁知道呢?”柳机将手缩回被子里,“范秀的儿子范方荣不成才,孙子范廖杰与程兆元也因为花娘的事颇不对付,整个靖国公府就像个反向貔貅,只出不进,缺银子是很正常的事,尤其范秀还要养着西川藩镇的三万边防军,那可是每一刻钟都在吃银子,靖国公府从变卖产业开始,他腐朽的内核便已经掩盖不住了。” “你是觉得程氏在利用范氏转移视线?” 柳机:“八九不离十。你可知范秀的夫人死了,却连一个像样的棺椁都没有,直接抛去了乱葬岗?” 裴凛诧异:“这是为何?” “掩人耳目。他儿子被外派到西北做布政使,可那头有你爹压着,范氏这段时间过得可不如意,听说丢了一笔大生意,虽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营生。急着用钱,便与程氏做了交换也未可知,如此关头,又逢先皇丧礼,新帝登基,自是要低调行事。” 只是这低调低得进了尘埃里,也属实有些怪异。 与此同时,谢巽风也将调查出的结果告知了刚刚抵达奉天两日的晏清姝。 “确实有人在三年前收买了容府的管家,将一个户籍文书有问题的人招进了府里,做了一名四等杂役,就在去年的时候,那名杂役便升了二等,在容府的东苑做事。” 容府的东苑,正是容大人书房所在。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4章 谢巽风:“除此之外,吏部尚书先前认了罪,但在您离开长安后,有个人来狱中见了他一面,他便立刻翻了供,指认容大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连谭柳手中的那份文书残页,也是这位神秘人提供给吏部尚书的。” 容止:“那个人是谁?” 谢巽风叹了口气:“不知道,没人看清他的脸,只知道很年轻,脚步很轻,是个练家子。” 线索在此断了,容止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 晏清姝有节奏的用手中铁扇点着桌面,脑子转得飞快。 先前谢巽风在大理寺时查到了谭柳,顺藤摸瓜抓到了吏部尚书,谢敏协同御史台弹劾,吏部尚书被下了大狱,尚未等待三司会审,父皇便驾崩了,案子就此搁置。 然后便是证人自裁于大理寺狱,谢巽风被夺职,她也被赶出了长安。 程渃从一开始便打算好要祸水东引,让容大人背下这个罪名。 而想要救容大人,就必须与程氏作对,那可是新帝的亲舅舅,就算真的翻案,推动这件事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便是柳机说的,伤人也伤己。 晏清姝:“巽风,这件事还是交给你来办,我让猎风跟着你。” 她覆在谢巽风耳畔,低声将针对此事的计划说了出来。 第04章 账本 晏清姝虽在奉天停留,但除却送了一封密信外,与柳机无半点交集,因为未来柳机很可能要成为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人,晏清姝与他的交集越少,对容大人便越有利。 在离开奉天继续向北而去的路上,晏清姝收到了谢巽风的传讯。 谢巽风按照晏清姝所说,割了谭柳的舌头,将一封陈情血书塞在他的裤腰带上,趁着夜色丢在了西市口。 天空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有商户发现了快要冻死的谭柳,也看见了他腰带上塞着的血书。 西市是整个长安城人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天刚亮,早市开启的时候,无数百姓聚集在这里围观一名书生读血书,只是那书生读了一半便不敢读了,匆忙丢下血书离开了人群。 但这并不能阻止人们的好奇心,这封血书还是有人读完了。 于是,一条关于程氏卖官卖爵,迫害忠良的流言,在人群中悄然传播起来。 等程渃发现的时候,已然成了整个长安城众人皆知的秘密。 这件事柳机很快便得知了原委,他抱着手炉,倚靠在软榻上抚掌大笑:“就该如此!对付这样的污糟人,就该用如此直白的手段!” 笑了半晌,他的胸口突然疼痛起来,猛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他招呼心腹进来,交代道:“将前段时间从薛让那儿得来的账本给长公主殿下送去。” 那是他折了好几个柳家的姑娘,才从薛让那里得来的东西。 心腹不解:“您不是要送给裴世子还人情吗?” 柳机摇头:“长公主比裴世子,更适合查清庆阳府的案子,那案子可牵扯着方氏买卖人口的事,曾经我想着,平威王娶了慧贵妃的外甥女为继室,估摸着不会放任买卖人口的事不管,毕竟这事儿还牵扯着慧贵妃的死,但如今眼瞧着长公主对皇位不死心,反倒是更适合做这个查案的人。就当是谢她递给我一柄好用的刀。” * 时间回到当下,晏清姝在平威王府安顿下来之后,便一直拿着这账本翻来覆去。 账本里的秘密她已经解出来了,里面提到的庙宇她也派人去查过,该拿的东西也都拿了出来,只是缺一个合适的发难理由。 就在三日前,柳机趁着新帝登基,百官述职之时,于昭仁殿死谏,将所有证据明晃晃的放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 新帝晏清玄不知所措,文武百官乱得像一锅粥,程渃直言柳机栽赃陷害,要将他投入大狱严刑拷打,最后还是谢敏站了出来,将人暂时关押在金吾卫大牢,待元狩帝安灵后,再行审理。 可是安灵仪式结束,也要七日之后,程渃怕是等不了这么久。 要是程渃能对柳机出手就好了……隐藏在程太后身边的琢玉,定然能以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理由,说动程太后彻查当年的官吏任免卷宗。 只要卷宗启封,晏清姝便有理由,拿庆阳府底下各县县令来平威王府问询。 与此同时,长安。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从程府的后门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面见程渃:“诏狱那边已经安排好,只要人从金吾卫大狱出来进入诏狱,立刻便能要其性命,不会让他落在谢敏手中。” 程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太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但这几日朝堂上吵得太厉害,太后似乎被说动了,想要利用此案顺势拔掉名单上坐实买官之事的官员,安插自己人进去。” 程渃在屋里转了几圈,道:“这道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想在谢敏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太难,还需从长计议。” 另一边的谢府。 谢敏正侍弄花草,盈盈月色下,竟衬得不惑之年的他有种少年公子的翩然。 谢敏的心腹属官站在一侧,不解的问道:“大人,您明知道柳机是拉程渃下马的最后机会,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禁军互相勾心斗角多年,哪方的人都有,诏狱归禁军管辖,只要在诏狱出了事,程太后定然震怒,借口拔了那些买官之人,然后安插进自己人。禁军有多少小头目是买官进来的,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此一来,虽让程渃这个新任的尚书右仆射失了威信,却能让程太后往后二十年都能安枕,程太后自然乐得做这样一笔买卖。”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5章 心腹:“可柳大人多无辜?” 谢敏放下手中的枝剪,望着修剪好的油松道:“柳机因着查人口买卖案查到了程渃头上,被人下了毒,拖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命不久矣。他以命死谏,便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他还是容大人的学生,恩师蒙冤,弟子死谏,定然会被千古留名。无论是死于刺杀,还是病死,他的死都会将这场师徒大义推向最高点。所有人都必须谨慎对待这个案子,马虎不得,而容大人会因此得到翻案的机会。长公主知道程氏如今如日中天,卖官卖爵的案子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他,不足以将他拉下马,但也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个踩下程渃的机会。她这是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这时,一名属官匆匆而来:“大人!人回来了!” “如何?” “柳大人刚到诏狱,金吾卫的人离开不过半个时辰,狱卒送饭时就发现人死了,巡夜的千牛卫发现有黑衣人从诏狱往东直门而去,立时抓了人。” 谢敏:“几个活口?” “一个,另外两人被千牛卫击杀了。” 谢敏握紧双手:“把太子给的药准备好,我现在进宫面见陛下!” 只是卖官卖爵,卖得都还是五品以下的小官,不足以让程渃一蹶不振,但足以让谢敏拥有重掌吏部,与程氏分庭抗礼的机会。 * 庆阳府方氏府邸内,方哲康正阴沉着脸站在书房里,见家仆进门来,立刻道:“东西找到了吗?” 家仆摇头:“几乎把整个庆阳都搜遍了,除了平威王府,只要能搜的地方都搜过了,就是没找到账本的下落。” “废物!都是废物!”方哲康咆哮道,“那个薛平睿也是个废物!胆小如鼠也就罢了,一个账本竟然都看不住!当初就该杀了他,也就没这么多糟心事!” 家仆也知这事难办,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家主,如今长公主已经盯上了薛平睿,虽说薛谨已死,但珍宝楼还在,既然有人能从薛府偷走账本,就一定能潜入珍宝楼,当下还是扫清与程氏的联系才最为重要!” 方哲康自然知道,他与程氏做的那些生意见不得光,如今程氏也不知是何种光景,若是能将事情一力压在姓容的身上还好说,若是真让姓柳的告成了,只怕要不了几日,谢敏那个老匹夫就会查到他的头上! “去,让人潜入薛府,把薛让杀了!一定不能让他把事情抖搂出去!快去!” 家仆忙不迭的跑去做差事,中途遇见了人也没来得及打招呼。 方哲康的心腹见家仆步履匆匆,便知道家主又得了个坏消息,心中越发忐忑。 他也没想到范方荣那个混不吝的,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银子,可前头程氏才拿他儿子范廖杰做了椽子,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怕是会将那些方程两家联合的要命生意都抖落出去。 方哲康见人站在门口犹豫,眉眼一压,隐含怒气:“站那儿干嘛?风干啊?” 心腹赶忙走进来,将范方荣要银子的事说了。 方哲康气得一脚踢翻了身侧的桌子,怒骂道:“一个个属熔炉的吗!上周刚要了十万两,今个儿又来要!” 但他又不能不给,毕竟有把柄落人手上。 心腹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声建议:“不如……动了钱庄里的银子?” 方哲康咬牙切齿:“你蠢吗?账本不翼而飞,谁知道落没落在平威王的手上!这时候动银子,是嫌命太长吗!” 心腹道:“之前也不是没被平威王查过,但又查出什么来了呢?咱们每一笔账目都有理有据,大梁律只是不允许有官身背景的人放印子钱,又没说咱们不行,这钱庄出手汇票也是合法的,买的人也是自愿的,谁也说不出个错来啊。就算平威王拿着账本来查,那上面无名无姓,怎么也不能强行把屎盆子扣咱们身上吧。” 方哲康细思了一下,有些意动。 但这事儿还得谨慎小心,毕竟那失踪的账本就是柄悬在他头顶的剑,谁知道会不会落下来,什么时候落下来。 “去把钱庄的掌柜的都叫来,还有,送信给各个县的县令,没道理只有咱们在这儿抓耳挠腮,他们这群貔貅却在一旁隔岸观火。” 心腹领命正要离开,又被方哲康叫住。 “别院的那些姑娘都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心腹心惊:“可是,那都是贵人们要的货……被问起来,咱们又要赔一大笔银子。” “都什么时候了!程渃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他还能有心思用那些个姑娘收买官员?怕是他敢送,这朝廷内外也没一个人敢收,留着也是祸害,被翻出来咱们都要玩儿完,直接杀掉埋了,别往乱葬岗丢!” “是!” * 城隅斋内,阿史那乘风得了手下的回复,正给晏清姝回报。 “被烧了?” 阿史那乘风点头:“府兵都在救灾,巡逻的人少了一半,那院子附近又没什么住户,所以在发现走水后,火光已经冲天,整个院子都陷在火海里面。” 晏清姝冷笑:“行动够快的,我刚拿到账本,查到他们放高利,逼迫还不起钱的人卖身,这边就一把火把藏人的院子给烧了,这得是对程渃多忠心啊,才能做到这一步。多少人命啊……都填在里面了。” “还有一事,属下觉得应该让殿下心里有个底。”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6章 “何事?” “澜玉随着阿史那将军去了城北援助,她听那领路的顾小将军讲,您所书的《救灾活民书》被程氏扣下充做了自己的功绩,现在世人皆言此书乃是程三爷程凤朝所著,王爷曾经亲至辽东想要一观,却被程氏拒绝。” 晏清姝面露诧异:“程凤朝不会如此,我了解他。” 阿史那乘风道:“属下也这般认为,以程三爷的为人,定然不屑如此。程三爷许久未归家,一直待在夏绥,怕是程氏借他的名声生事。” 晏清姝心中有些不痛快,她不喜欢自己与程凤朝之间的轻易被这般利用。 “怪不得当年母后要让晏清玄带着书册去辽东救灾,原是做这番打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本宫当年真的以为她是怕我舟车劳顿,拖垮了身体。” “殿下莫要伤心。”红玉上前握住晏清姝的手,她嘴笨,不像碧玉会说话,也不似澜玉明晰道理,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和安慰。 晏清姝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失望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不会特别难过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逐渐减弱的风雪,嘱咐道:“待卯时一到,你便让人将招工文书都张贴出去,如今雪灾严重这样,肯定会有更多的人走投无路选择去方氏的笔墨铺子借钱,不能再让更多的百姓深陷其中。” “是。” 晏清姝想要曾经在东宫未能执行下去的政策在庆阳府执行下去。 首要便是把工坊做起来。 “对了,澜玉那边如何?” 阿史那乘风道:“消息散出去了,已经有商户慕名前来捐钱捐物,还有人送院子。” “很好。” 晏清姝如今一无所有,唯独这身份和名誉能拿来作保,演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戏码。 她许诺出去的可是一个没有限制的承诺,捐资捐物最多的商户,将会得到这个承诺。而唯利是图的商户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咚—— 北侧的窗户被石子砸了一下,晏清姝朝窗户看去,接二连三的咚声紧接着响起。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抬头就见坐在围墙上的裴凛,一手捧着一堆小石子,一手捏着一枚作势要丢。 “公主殿下,这么晚不睡,难道是在等我吗?” 他的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与之前在前院一摸脸就脸红得跟虾子似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只见裴凛单脚踩在墙头,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高高竖起的马尾披散在肩膀上,颇有些江湖游侠的味道。 晏清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不是调兵去了吗?” “调完了,剩下的事儿都丢给老头子去干就行。”裴凛跳下墙头,两个跨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晏清姝,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难得雪停,我带你去瞧个热闹如何?公主殿下?” 晏清姝往后退了两步,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平淡的说道:“天色已晚,明日一早还要见庆阳府的官员,世子还是早些睡的好。” 说罢,她作势要关窗,却被裴凛一把抓住了手腕。 莹润的触感令裴凛一愣,待晏清姝抽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红晕瞬间爬满整个脖颈,一路延伸到耳后。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中尴尬,解释道:“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晏清姝笑了笑,“所谓男女大防不过是拿捏女子自由的枷锁,我知世子没有旖旎心思,自然不会觉得冒犯。” 裴凛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敲姑娘窗户的人,只是今日确实有好戏请你去看。” 说到这里,他冲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江怀玉抬了抬下巴:“跟她有点关系,去吗?” 跟江怀玉有关?难不成是薛平睿那边有动静了? 这么快? 裴凛得意洋洋的看着晏清姝:“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太子伴读的身上?” 她想,迫切的想,晏清姝在心里默念着,但面上不露分毫。 虽然晏清姝不说话,只看着自己,但裴凛丝毫不认为她会拒绝,朝着她伸出了右手:“走吧,公主殿下!” 晏清姝没有将手交给他,而是单手撑着窗沿,利落的翻了出去,红玉紧随其后。 裴凛有些讶异看着晏清姝,没想到柔弱得如同娇贵牡丹花般的人竟有如此身手。 不过他没多问,人都有秘密,尤其是京城里的人,秘密怕是比他吃过的大米都多。 三人翻墙出去,只见墙外树干上拴着两匹高头大马,一匹红棕色,一匹雪白色。 裴凛道:“我原本只想带公主一人,没想到这位……” “红玉。” “哦,红玉姑娘也在,就没准备多的,不知是公主与我同乘还是……” 他的话音未落,红玉身手利落的爬上身边的树干,几个跳跃于拐角处消失不见。 裴凛愣了一下:“她去哪儿?” 晏清姝:“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不消片刻,就见红玉骑着一匹通身乌黑,只四蹄雪白的骏马疾驰而来。 晏清姝看着裴凛微微一笑:“不劳烦世子了,红玉有自己的马。” 裴凛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他这么做也不是自愿的,而是老头子给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孤男寡女共骑一匹马可以快速培养感情。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7章 当年母妃与他便是这般。 呸!母妃才不会这样,肯定是他臆想的! 这般想着,裴凛面无表情的将红棕色马的马缰从树干上解下来,然后看向晏清姝。 “它叫芋头,是我的伙伴,旁边那匹雪白的叫山药,是它老婆,暂时借你使使,回来还得还我。” 晏清姝看了看两匹马,芋头?山药? 这名字当真是清奇。 三匹骏马划过浓黑的夜色,一路朝城西的薛府奔去。 而此时此刻正站在北苑庭院中的薛平睿,正经历此生最煎熬的时刻。 第05章 夜探薛府 因着宵禁,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空余马蹄踏雪的咯吱响声回荡在屋舍之间。 薛府就在庆阳府府衙的西面,从外看分立在两条不同的街道上,但实际上两个院子的后门是相连的。 许多御赐的府衙和官邸都是这般建立,为的就是方便官员及时处理案卷和休息。 裴凛带着两人来到薛府北侧的六尺暗巷,将马拴在墙角一处覆着霜雪的破旧石墩子上,然后身手矫捷的攀着外墙的蝙蝠图样,踩着一人余高的镂空窗格,登上了墙头。 “我先去探探情况,公主殿下稍待片刻。” 说罢,他一个翻身落下,人便不见了踪影。 晏清姝打量了一下方才裴凛翻越过的路径,上面有几块砖石有被抽出的痕迹,从边角的磨损程度来看,应是常年被如此蹬踏留下的。 看来裴凛并非第一次这般翻墙而入了,晏清姝心想。 一旁的红玉嘀嘀咕咕的琢磨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姑娘,裴公子所说的‘老婆’是什么意思?” 晏清姝一愣,反问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方才在府外介绍这两匹马时。”红玉指了指正互相抵头的芋头和山药,“他说山药是芋头的老婆,是老婆婆的意思吗?” 她上下打量着纯白色的山药,越看越觉得疑惑:“这两匹马瞧着年岁差不多,应该不是母子关系吧?” 晏清姝也不太明白,这个词她没听过,不过她下意识觉得这稀罕词应当是‘娘子’‘媳妇’的意思,难不成是西北某地的方言? “嘿!”一枚边缘平滑的小石子落在了晏清姝脚边。 她抬起头,只见裴凛趴在墙头上,对着她们悄声喊到:“人就在北苑!快来!再晚就瞧不上热闹了!” 晏清姝右手微微一抬,红玉立刻上前揽住她的腰身,足尖一蹬便单手攀上了墙,晏清姝顺势扒住镂空的窗格,拉住裴凛伸出的手登上了墙头。 没想到裴凛的手,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还能这般火热。晏清姝忍不住想道。 三人沿着屋脊穿过前院和中堂,一路向北行至最北面一处盖着双层阁楼的地方。 那阁楼瞧着像是新翻修不久,外廊雕工精美,悬梁画作绝伦,与周围其他灰扑扑的建筑格格不入。 “这幢小楼就是薛平睿独子薛谨建的。”裴凛介绍道。 以前在学监的时候,薛谨因着薛平睿的关系也入宫读书,只不过是做南康王的伴读,是个不太喜欢受约束的浪荡子。 晏清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不过十岁,尚未被准允入学监。 当时在慧贵妃的宫门外,薛谨因着调戏自小陪伴在慧贵妃身边的柳姑姑,* 被慧贵妃一状告到了学监。 薛平睿觉得丢人,便命他顶着一柄铜质戒尺跪在慧贵妃的宫门外谢罪。 当时她就觉得不妥,倒不是认为薛平睿罚得轻,而是觉得他这般让一个来自宫外的十几岁少年,跪在一位宫妃的宫门外,着实有些于礼不合。 一个男子跪在后宫,说出去是因着犯错,但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流言吃人的地方,只消一句‘慧贵妃不容人’、‘白天跪门外夜里跪床榻’之类的流言,即便初传的时候没人相信,但听得人多了,说得多了,谎言成为真理的一部分,那它就不再是虚假的,它就是事实。 而这个事实,是当下这个社会里,任何女人都无法承受的。 晏清姝曾建议薛平睿换个惩罚,但薛平睿却说这是最好的方式,直言她妇人之仁,难当大任。 后来没过多久,宫里果然流言纷纷,晏清姝替慧贵妃辩驳却收效甚微,她找到薛平睿试图将这件事的利害分析清楚,让他出面澄清。 其实她内心也清楚,薛平睿澄清的可能太小,他是个自负的人。 但她还是找到他说这件事,只是因为想让这个男人知道,因为他的一个决定,要一个为家族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又被莫须有的罪名拖累。 她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丝后悔的模样。 可结果令她失望。 薛平睿仍旧对此不屑,只轻飘飘的一句‘清者自清’。 所有的矛头皆指向了慧贵妃,而薛谨依旧陪着南康王上学读书,甚至更加变本加厉的调戏宫女,而令他变本加厉的资本,是薛平睿的自以为是,是慧贵妃的以死明志。 在慧贵妃死去的那个大雪天,后宫的所有人都噤若寒噤,没有人为失去一个对手而沾沾自喜,只有人人自危。 被薛谨调戏的宫女更是不敢言语一声,哪怕被逼迫失了清白,也只敢偷偷隐瞒,因为瞒不住会死。 直到一天夜里,晏清姝批完奏折从父皇的书房出来,在回宫的小道上撞见悄悄运送宫女尸首的小黄门时,她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8章 现在的人,正在试图让居于自己下位的人疯狂,让他们的奴性压倒理性,将自由的思想碾成脚下的尘土。 他们让有头的低头,有腿的下跪。 让暴力成为体现男性魅力的唯一手段,无论是思想上还是□□上。 他们的自负、自傲、对女性的鄙夷,构成了女人对暴力的崇拜,书写成了教会女人无条件投降的教科书。 这是不对的。 这个世界或许会因为金钱、权利、名声,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但在同样的背景与资源下,不同的性别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 谁都不是生来就是附庸或者权利。 “想什么呢?”裴凛伸出手在晏清姝眼前晃了晃。 晏清姝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面色不太好看。 裴凛这人有一优点,别人不愿说的事,他不会多问。 见晏清姝不愿意说,他自然不会非要去寻求一个答案。 他指了指二层外的走廊,低声道:“人就在二楼,走!” 三人悄无声息的来到二楼侧边的走廊,甫一靠近便清晰的听见里面传来的呵斥与求饶声。 “老爷!奴婢知道错了!求老爷开恩!奴婢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着奴婢一人养家糊口!您若是将奴婢送去王府,奴婢全家都要饿死街头了啊!” 这声听着像是一个身康体健的男人发出来的,声音浑厚有力。 晏清姝有些好奇,微微偏了偏头,红玉立刻会意,通过落在窗纸上的阴影判断出合适的位置,用匕首将合和窗最下方的一块回字纹的窗纸划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往屋内看,能看到一道绣着欢场图的四折屏风,上面的四位衣着暴露的女子,正是京城浣花楼的四大美人,各个婀娜多姿,以极为难堪的姿势服侍着男子。 人物之外的部分都是半隐半现的桃粉色薄纱,能隐约看见一个跪在地上的男子,面目被纱线上闪着的彩光遮了一半,有些看不清楚。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焦躁的在原地走动的人,瞧着应当是薛平睿。 “薛让啊薛让!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做出如伤天害理之事!当年我收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此生金盆洗手绝不再犯!可这才几年!你就犯下如此滔天大祸!还连累得我儿丢了性命!就算不为给公主一个交代,你以为就凭我儿的这条命,我会轻易放过你吗!” “老爷!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知道做了!公子的事真的是意外!奴婢也没想到那小娘皮会如此刚烈,竟敢用灯座将公子杀了啊!” 薛平睿咬紧牙关,尽力压抑住心头的苦涩,那种无法言说的心痛侵蚀着他,令他的心反复在油锅中煎熬。 他人生五十载,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懊悔过。 他回来的一路上都反复质问自己,若是在薛谨生母去后,再找一位续弦,是否就能将他教导得好一些? 是否就不必在头发半白之时,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 “薛让,囚禁良家女子……逼良为娼,是多大的罪名,你不会不清楚,但是你还是做了,甚至胆大包天的将手伸到江家人身上,利用我儿做局,我不可能饶过你。等天亮,我便压你去王府,你就在这儿静思己过吧!” 薛平睿的语气中带着抹不净的心酸与苦楚,他投在屏风上的身影已经被岁月与现实压弯了脊梁,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骑着高头大马从长街上行过,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了。 薛让颓丧的瘫坐在地上半晌,忽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薛平睿恼怒的看向他:“你现在还笑得出!” “我为何笑不出!事到如今既已无回转之力,倒不如将一些秘密都告诉你算了,也好让你知道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有多失败!” “你在说什么胡话?” 薛让却不理,反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了地上:“你可还记得慧贵妃?那个扬州苏家送进宫的美人,美是真美,可惜带刺。” 薛平睿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谨确实把她给睡了,那句‘白日跪门外夜晚跪床榻’可不是空穴来风。” “你在胡说些什么!”薛平睿骤然暴怒,抄起手边的灯烛就砸了过去。 看着落在地上分离的白烛和灯座,看着灯座上尖锐的铜刺,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杀了眼前这个人! 只要话说不出口,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什么污点都与他薛平睿,与薛谨,与薛家没有半分关系! “你想杀了我?”薛让擦掉额头上被砸出的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讥讽的看着犹如困兽的薛平睿。 “杀了我,你也得死。”薛让将脚边的灯座一脚踢开,重重的砸在了屏风的立脚上,发出震慑人心的闷响。 “早在你将薛谨带入宫中,让他做南康王伴读的时候,你们父子就已经在局里了。” “你信不信,即便我今日死在这儿,被你藏起来,待天空亮起,这件事还是会被捅到公主面前,你依旧落不得半点好下场!” 薛平睿怒视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抖着手指着他,双唇蠕动着想要破口大骂,但半晌也没蹦出半个字来。 薛让一把拍开薛平睿的手,讽刺道:“其实当年薛谨也并非有意,我也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谋划这一切的人我得罪不起,你要怪只能怪自己只是个太子少师,而薛谨又色胆包天,明知是陷阱,却为了个好看的皮囊什么都顾不得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9章 薛平睿瞪着他,双瞳爬满了血丝:“是谁?”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是谁!”薛平睿一把卡住薛让的脖子,薛让挣扎间撞翻了屏风,屏风上端撞在了窗户上,发出嘭嘭声响,窗外偷听的三人连忙蹲下,躲藏在墙后。 薛平睿将人死死压在屏风上,神色宛若怒目金刚一般凶恶,暴怒的连声质问道:“到底是谁!是谁要害我儿!我要让他死!所有害我儿的人都得死!” “你杀不了他……” “是谁!告诉我!是谁!” 薛让不断拉扯着薛平睿的双手,脸色憋得通红。 感受到太阳穴砰砰跳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令他心生恐慌,语气急促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慧贵妃死后,他还能活着吗!” 这话令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薛平睿冷静了一瞬,但他掐着薛让脖子的手依旧没收。 “说!” 薛让握住薛平睿的手,劫后余生让他心若擂鼓,说话的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因为慧贵妃发现了程皇后的秘密!而幕后之人要利用薛府的名声替掩盖他们换子……啊啊啊啊!” 一枚暗器忽得刺穿薛让的眼球,薛平睿吓得下意识撒了手,下一息一枚暗器又刺穿了薛让的脖颈,让人彻底失了生气。 裴凛察觉异常,一个闪身冲到外廊拐角处,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翻身从外廊上跳下,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追了上去。 红玉看向晏清姝:“追吗?” 晏清姝摇头:“这府里有眼线,让裴凛去追。” 她转过头走到二层侧屋的正门处,一把推开了房门。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陷入恐慌的薛平睿,他面露诧异:“殿下?” 晏清姝没说话,打量了一番这间屋舍。 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扇屏风、一张拔步床、一条桌案,桌案上放着无数不堪入目的器物,单看形状就只是做什么用的。 但这些都无法吸引晏清姝的目光,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七种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鞭子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克制住想要揍薛平睿的冲动,一字一顿的质问愣在原地的薛平睿:“薛少师,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薛平睿的身子一抖,他自知自己逃不过,噗通一声跪趴在了晏清姝的面前。 “臣有罪!求殿下开恩!” 晏清姝的喉咙发胀,腥甜瞬间蔓延在整个口腔。 一切不言而喻。 红玉检查了一下薛让的尸首,干脆利落的将食指和中指并起,以极快的速度从脖颈的血洞中探了进去,将那枚暗器夹了出来。 她用薛让的衣服轻轻展干了上面的血迹,呈至晏清姝的面前:“是用生铁打造的,没有标记。” 这枚暗器只有食指骨节大小,呈三角锥的形状,尖端和侧边被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可断。 “能做出如此精妙工艺的人世间没有几个,让澜玉去查。” “是!” 晏清姝看向薛平睿:“薛平睿,你乃三品府尹,论律例本宫无权处置你!但这不代表本宫无法让你死得悄无声息!所以,你想活吗?” 薛平睿看向晏清姝:“想活!” 晏清姝寻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沉沉的看向薛平睿:“现在本宫问,你来答,如果有所隐瞒被本宫查出,本宫便让你尝尝贴加官的滋味儿。” 贴加官,便是用桑皮纸贴在人的脸上,再用水浇头,一层又一层,呼吸会越来越困难,直到窒息而亡。 薛平睿一生养尊处优,哪怕被逐出京城之前,也只是在牢里呆了几日罢了,哪里经受过什么苦难呢?听见晏清姝的威胁,他当即抖如糠筛,连连保证自己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晏清姝开门见山,直接问他账本的事。 薛平睿这才知晓原来那丢失的账本竟然在晏清姝的手中,心中惊疑不定,惊的是晏清姝定是已经知晓了方氏的猫腻,疑的是晏清姝远在京城,还被褫夺了太子之位,竟然还能将手伸得这么长? 既然账本已经落在长公主殿下的手上,薛平睿自知无力回天,便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西北方氏乃是从扬州方氏分出的一个分支,家主叫方哲康,父母是谁不知,府衙的麟册中并无记载。他掌管着西北商会,算是整个西北的第一大商,手下一个钱庄,名为汇通,有十来个掌柜,分别负责庆阳府、京城、其他外府的贸易往来。方氏贩卖人口的营生不是近几年才做的,而是很早之前,但究竟有多早,臣也不甚清楚。” 晏清姝:“那你知道这账本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吗?被撒谎,这前半部分本宫已经解出来了,这后半部分的内容就算猜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薛平睿连连点头,知道晏清姝手下能人异士颇多,自然不疑有他:“那是本黑账,前半部分是记录与庆阳府各县县令交易的内容,后半部分则是人口买卖的流向,还有买家、卖家和每一年进项的埋藏地点。” “你解得出吗?” 薛平睿摇头:“臣自知失责,但也清楚有些事情沾不得半分,所以臣只是保管这个账本,其余的并不参与。” 晏清姝冷笑:“你倒是拎得清,可你眼睁睁的看百姓被残害,却也是失责。” 薛平睿自知理亏,不敢辩驳,只能摇头苦笑:“殿下,这西北穷,但穷的只是百姓,上至布政使范友荣,下至商人方哲康和各县县令,哪一个没有靠山?就连平威王都不敢明面上去查,还屡屡碰壁,而臣只是个被皇权遗弃的罪臣,就是想管也有心无力。能在这地方左右不沾的苟活五载,已然不易。”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0章 替他们收账本,是因为他们要保证薛平睿不会背刺他们,因为一旦事发,仅凭着加密的账目,就可以将薛平睿拉下水,甚至让他来顶锅。 “你还知道什么?” 薛平睿:“方氏的平安坊乃是一个地下赌庄,专门为达官贵人洗.钱,只是这赌庄不易进,要么输得倾家荡产去汇通钱庄借了银钱的人,要么是赌术了得在外盘连赢了一万两的人。这赌庄的老板名唤竹岐,人称竹老三,是方哲康的亲信,但此人颇为好赌也好酒,最烦别人刺激他,刺激必上头。” 晏清姝思索了片刻,道:“本宫知道了,你答应本宫,之后无论本宫对庆阳府的官员做什么,你都不要有任何动作。” “是!”薛平睿趴伏在低,恭敬叩首。 反正庆阳府上下也不全是跟他一条心的,所以薛平睿对这个条件并不抵触。 * 暴雪初霁,但夜晚的风依旧强劲。 裴凛一路追着黑衣人跑过四条街,期间打斗无数,却难分胜负。 论武艺,裴凛自觉在此人之上,但论轻功,此人绝对比他高出一成不止,练就的身法也是以灵巧为主,当是幕后之人专门培养的杀手。 这种人一般都会被拔了舌头,不教识字,平日只以暗号沟通,自成一套交流之法,若是拿不到暗号的母本,就算对方求饶他也看不明白。 想到这里,裴凛便不打算留手,一招一式皆冲着要命而去。 正因为说不了话,所以他们的身上一定留有互相识别的痕迹! 他一定要看看,看看这个人与杀他母亲的那个人是不是来自同一个组织! 裴凛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枚石子,直击对方的腿弯,那黑衣人腿一麻,即将跪地之时翻了个跟斗,灵活的从房顶落在了地上。 他抬手将五指间的三枚暗器急急射出,成品字状直朝裴凛头颅与双肩而来。 左右闪避会刺中肩膀或者心脏,不做缓冲加速下落很可能摔断双腿,裴凛眸色微凛,下意识将双臂护在自己胸前,往左偏去。 只听得叮当一声,原本应该扎入心脏位置的暗器被小臂挡下,落在了脚边。 裴凛甩了一下被划破衣袖的小臂,从破洞处显露出来的银白色臂箍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衣服破了回去又得自己补。”裴凛咬牙切齿道。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又要逃跑,可裴凛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捡起脚边的暗器一发射.入他的后心。 “陪你玩玩而已,真当自己有点本事了。” 他将黑衣人的面罩拉下,掐开他的下颌,果然被拔了舌头。 将人翻过去,扒开上衣和裤子,在右侧髋关节的地方,果然纹着一个莲花样的纹身。 这朵莲花一共六瓣,与当年父王找到的那个刺客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名刺客的莲花纹身上,是右上角的花瓣呈现红色,其他为黑,而这个人则是最下方的那枚花瓣呈现红色,右下方的花瓣呈现绿色,其他为黑。 “是一种暗号吗?” 他将这片皮肤割了下来,用冰雪清洗干净,然后卷了点雪一同放进了竹筒里。 等他回到薛府外,晏清姝和红玉正给马喂干草。 晏清姝轻轻抚摸着马首,抬眼看向他:“人追到了?” 裴凛摇头:“没。” 晏清姝垂眼看着裴凛鞋尖的血迹,和风细雨的说道:“你不必防备我,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但如果这个秘密牵扯到江怀玉,我还是会深究到底,你瞒不了我。” 裴凛沉默着解开芋头的马缰,没有任何应答。 晏清姝继续道:“你一直都知道薛谨和薛让在做什么,对吗?利用雪灾拐.卖.妇女、私.贩.人口……你早就知道了吧?所以,你偷偷将江怀玉放走,你知道我不会不管她,她是我在学监的伴读,与我情意深厚,你坚信我会救她,会为她查到底。” “裴凛,平威王府需要借助更强的权势才能撼动幕后之人,而我也需要裴家的兵权,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合作?互帮互助达到共赢,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裴凛牵着马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向晏清姝:“公主殿下,您根本不了解。” 晏清姝愣了一下:“什么?” 裴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漠的弧度:“人心之复杂,远不是翻了几本书,在脑袋里想想就能看透彻的。尤其是西北这个地方,有丝绸之路,有整个大梁最庞大的边军,有唯一的异姓王。钱、兵、权搅合在一起的时候,人性的恶就会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被激发出来。” “可能因为一句自夸的话,一幅不知来由的字,一身常穿的衣服,原本都是普普通通的东西,到头来确也是因为这些东西招致了灭顶之灾,你能想象得到吗?” “你独坐于皇城之中,屹立于高台之上,你当真看得清这个天下是什么模样吗?” 晏清姝蹙眉反问:“你为何会觉得我看不清?你说的那些我明白,不过就是‘文.字.狱’罢了,皇城中这样的事多如过江之卿,毕竟刚刚经历过八王叛乱,我父皇甚至比你们这些藩王更加敏感。” 裴凛看着她,眼中含着无奈:“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你败了,不是因为你的学识不够,也不是因为你的属下不够强,而是因为你不够了解人性。你就不怕今日的一切只是我做的一个局?你就不怕薛平睿早就知道你来了,故意在那里演了一出戏给你看?有句话说得好:深渊有底,人心难测[1]。”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1章 晏清姝摇头道:“你这个人,我不了解。但薛平睿毕竟做了我十年的老师,他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他不敢骗我。” “可那二层小楼建了有三年了,薛平睿当真就一点不知?”裴凛有些愤怒的说到,“你信他,我可不信!你知不知道,那幢小楼里埋了多少具尸骨?其中又有多少人原是平威军的兵眷!” 晏清姝一愣,她没想到这个。 或者说,他没想到幕后之人能胆大包天至此!竟敢贩卖兵眷? “两方合作不是你有什么我有什么就能轻飘飘决定的,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西北需要的是什么!又何谈‘合作’二字?你若当真了解薛平睿,就该问问他,为什么来这里这么多年,却始终冷眼旁观百姓的苦难,一言不发!他薛平睿当真有他说得那般高尚吗?” 裴凛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发泄着他的愤怒。 晏清姝不知道他观察了这里多久,但她知道裴凛这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一定是因为束手无策,所以他想要带她过来,借助她的权势去根除这个祸患。 她叹了口气,想向他解释,但裴凛拒绝去听,反而骑上马跑走,只留下一个恼怒的背影。 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渐弱的晚风中又开始夹杂冰粒子。 雪好像永远下不完,就像人的不幸。 回去的路上,红玉忍不住问晏清姝。 “姑娘,裴公子是不是……有求于您?” 晏清姝叹息一声,道:“是啊,只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红玉点头:“属下也这么觉得,他说您不理解,可他也没理解过您啊!庆阳府的事咱们早在确定要来的时候就着手调查了,如今证据确凿只差……” “嘘——”晏清姝打断红玉的话,“不必说这些,他的世界毕竟与我们不同。” “有何不同?” “他常年混迹在勾栏瓦肆,结交的都是江湖上的酒肉朋友,而江湖人为何会踏上江湖路?” 红玉想了想,道:“一部分是因为活不下去,需要抱团才能找到新的出路,另一部分是因为家中有钱,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代表正义惩恶扬善。” 晏清姝点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了解百姓。但也有一个缺点,便是只会看到这个社会的阴暗面。” 晏清姝遥遥望着墙根下零星的微弱灯光,那里就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挣扎。 宵禁又如何,总有人为生存铤而走险。 “而裴凛与他们一起谈天说地,自然就能借着他们的经历看世界,也就比你我更了解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同时,也会接受过多的阴暗面,从而对这个社会产生一种抵触。” “那也不该冲您发脾气啊。”红玉蹙眉。 “无妨,其实我也知道薛平睿这个人并不单纯。”晏清姝讪笑一声。 “您觉得他有异心?” “他今日想我叩头请罪,不是因为他儿子犯了多么可怕的罪,而是害怕本宫将庆阳的污糟事捅出去,薛家会因此得罪程氏,连最后这一点微妙的平衡都维持不了,被权利彻底放逐。” “那平威王那边……薛谨竟将手伸到了平威军兵眷身上,若是往王爷知道……” 晏清姝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这并不会影响平威王的决定,他不愿意站队是因为西北的百姓经不起战乱。上位者的权力倾轧,是要靠百姓的鲜血白骨去铺就的。” 红玉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曾经也是逃难逃到京城的。 七百里的路,靠着双腿硬生生走完,所以她能感同身受。 但她同样心疼晏清姝,一个自幼将改变性别不平等当做人生目标的人。 她没日没夜的浸泡在宫中的藏书楼里,不惧风雨的随着先帝或者淮南王在外奔波,真心跪拜过每一位当世大儒、隐士高人。 她经受过冷嘲热讽,遇到过人心险恶。 别人的十岁到二十五岁,都是在画柳凤舸、衾枕之爱中度过,唯她青灯黄卷、目不窥园。 她不该就此被埋没。 可偏偏这世间属人心最不公平。 “那接下来该如何做?”红玉问。 “今日已晚,你好生歇息,明日招工的事交予碧玉去做,当务之急,还是先治好民生,民生稳定了,才有谈合作的条件。” 第06章 这算印子钱吗 竹林旁的清澈潭水映着夕阳橘色,波光粼粼。 温柔的春风卷起竹楼上的翠色纱帘,露出一位倚窗远眺的美人。 她手持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册,正望着在潭水畔舞剑的少年郎出神。 穿林风扫过每一根青翠刚竹,划过每一片狭长竹叶,卷起地面上的尘土,于幽暗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 这呜咽之声如泣如诉,仿佛天界仙音般缥缈,萦绕在竹林的每一处。 少年的剑尖开始淌血,但他分毫未觉。 随着愈演愈烈的风声,这声呜咽变得急促,似是叮咛,又似叹息。 它焦急的在少年身侧打转,却无法靠近半寸。 夕阳开始变得扭曲,投射在水潭上的橘光越来越跳跃,仿佛上窜的火苗,试图蔓延四散灼烧一切。 温度在攀升,风声在狂舞,少年和美人的身影陷入无边烈火之中,变得扭曲、残破。 尖叫、哀鸣、悲泣瞬间充斥在整座竹林间,带着刺耳的轰鸣声,随着竹楼坍塌的瞬间,压倒一切!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2章 跑! 凛儿! 别回头! 跑啊—— 裴凛猛得从梦中惊醒,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的他捂着自己的头,呼吸急促。 室内的微光从帐幔的缝隙中潜入进来,落在裴凛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在阴影中割出一条狭长的白色痕迹。 裴凛已经很久没梦到母妃死时的场景了,本以为已经不在意,但在看见莲花纹的那一刻,还是会崩溃,会愤怒,想哭,想要不顾一切的发泄。 他知道昨夜对晏清姝说的话重了些,但他忍不住。 他看到莲花纹的那一刻,就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的死,想起那个夕阳如血的日子,因为元狩帝快马加鞭送给父王的一封密信,要查方氏家主方问安之死,引起了程方两家的警觉。 她的母亲因此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以极为惨烈的方式。 他明知道方氏与程氏若有勾连,对西北的安定是多么大的威胁,方问安的突然身死,让他手中的产业重新落入扬州方氏主家之手,成为程氏一大助力,这必须查。 他不应该怨,但他却不能不怨。 因为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裴凛将头埋在膝间,无声落泪。 在屋顶趴着的猎风歪了歪头,有些好奇裴凛为什么要哭,但他不能掀开瓦片看,公主不让。 左思右想后,他还是决定先回去汇报给殿下,于是蹑手蹑脚的爬起来,沿着屋脊线跑回了城隅斋。 屋内的裴凛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掀开帐幔,刺红的双眼盯着屋顶的方向,久久未曾回神。 * 猎风跑回城隅斋,刚从屋顶翻身跳下来,就碰上了端着衣衫跨进院来的澜玉。 猎风赶紧低头行礼:“澜玉姑姑。” 身体绷得笔直,就像个偷吃糖被抓包的孩子一样。 澜玉轻蹙秀眉,略带责备的说到:“殿下昨夜丑时三刻才睡下,你莫要在院子里乱跑,惊扰了殿下。” “对不起。”猎风的头低得更深了。 澜玉叹了口气,语气轻缓道:“可是有要事需秉明殿下?” 猎风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有事,但不算要事,就是裴世子做了个噩梦,在哭呢!” 澜玉:? 你在说什么鬼话? 澜玉回想了一下裴凛那接近八尺的身高,与猎风不相上下的健壮身形,感觉猎风的描述有点像前日碧玉看的那个鬼话本。 “还在喊娘亲什么的。”猎风补充道。 澜玉一愣,平威王妃的事她倒是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因为牵扯到了曾经的元后方氏,被诬陷藏匿了什么重要物品,元狩帝下旨降罪,第二日便在小竹楼里自焚而亡。 当时晏清姝只有十五岁,刚刚被允参与朝政,呈上来的第一份文书便是与此有关。澜玉深深记得那个日子,殿下觉得此间颇有猫腻,欲翻案彻查,被元狩帝罚闭门思过。 但殿下很执着,说是闭门思过,却一直跪在东宫外的宫道上,面朝昭仁殿的方向,可即便如此,依旧没能等来元狩帝的心软。 因为殿下与元狩帝的执拗,朝中流言纷纷。 不过这事儿后来被程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压了下去,便不了了之。 当年平威王妃具体发生了什么,除了先皇和平威王,恐怕没第三个人知道。 澜玉垂下眼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我会通禀殿下,你不要与任何人说起。” “好!”猎风点点头。 澜玉笑了笑:“快去吃早膳吧,再不去,巽风他们可就要抢完了。” 猎风瞪大了双眼,风一般的跑向小厨房,委屈的声音四散在院子里:“他们怎么这样啊!都不告诉我!” “澜玉。”晏清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澜玉收起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向城隅斋,推开门便见晏清姝坐在书桌旁的贵妃榻上,而屏风后的软榻上,江怀玉正坐在塌边双眼迷蒙的打哈欠。 “殿下,方过辰时一刻,碧玉那边还没消息,您可再安枕片刻。” 说话间,澜玉手上的动作没停,将新衣置于木架上,点燃熏衣的香炉,然后在外间点燃了小炉子,将装了水的铜壶置于炉上。 “今日还要好好哄一哄咱们的世子爷,好从他口中套点有用的话来,可不能贪睡。”晏清姝下了床,将塌上的被子叠好,转而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今日买些侍女,这些杂务不必你们来做。” “是。”澜玉走向前,为晏清姝梳头。 “昨日红玉带回来的暗器你可瞧见了?”晏清姝问。 “瞧见了,岭南的锻造技艺,能有这般手艺的人属下倒是认识一位,只是前年死在了海上,他的弟子只有三人,但能不能做出这般精巧的东西,还需试探一番。” “你安排人去做吧。” “是。” “霄云呢?” “一直跟着那位猎户,还未回来。” “他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说话间,江怀玉已经将衣服穿好,头发简单的挽了个髻垂着,用木簪簪紧。 “今日做什么?” 江怀玉双手托腮坐在晏清姝身边,看着澜玉给她梳了个单螺髻。 晏清姝微微一笑:“先吃饭吧,等下找个女医看看你的伤,好好吃药休息,过几日可有你忙的。”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3章 * 今日风雪初霁,不少商户天刚大亮就打开铺子扫雪,一些游商货郎早早就看见官府张榜,此刻西市的公榜前,正乌泱泱的围着一群人。 一位衣着褴褛的瘦弱男子凑不进前头,只能高声问前面的人。 “这位大哥,这榜上写的什么?” “哎呀别挤了,我也看不到!” 最前方忽的传来一声惊呼,有人高声叫到:“这简直有违纲常!滑天下之大稽!” 后面看不到内容的人* 纷纷投来询问。 高声惊呼的那人气愤道:“官府要召女工!这简直闻所未闻!女子怎能离家做工?名声还要不要了!万一在外面惹了什么野汉子怎么办!” 招工?衣着褴褛的瘦弱男子闻言,双眼一亮,也顾不得听后面的,兴冲冲的钻出了人群,往平威王府跑。 被他搅乱的人群再度围了上去,有几个人围着惊呼的那人指责道:“你瞎说什么呢!这榜落的是清平长公主的款,可不是官府主张,说不得是公主府要招人呢!” “就是啊!昨夜城北的棚户塌了,公主派人连夜从那群利禄鬼手里收了袄子和棉被发给灾民呢,要不然今早只怕又要冻死不少人呢!” “有人说只要商户捐银捐物,就能得长公主一个承诺,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你哪儿听说的?”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早启明星刚刚升起,就有白狐在四周游荡,有人想抓了吃肉,结果追到林中一处古树旁就追丢了,他围着古树转了一圈,嘿,你们猜他发现什么了?” “什么啊?” “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白狐现世,姝安天下’!他带回来的时候,我们全村都看见了!清平长公主的名字里不就带一个‘姝’字?说不得就是上天派来救咱们的菩萨!” “真的假的?莫不是编的吧?之前还有人说她是不详的灾星,才夺了她的太子之位,贬到咱们庆阳来了。” “管他真假呢?反正昨夜赈灾的棚户都得了棉被和米粥,这可都是公主带来的。” “说得也是啊。” 直到日上三竿,王府门前还是观望的多,真正来报名的人还是寥寥。 碧玉也不急,就坐在桌子后面,笑意盈盈的看着远远围着的众人。 “这小娘皮长得真好看!”有痞子调笑道。 旁边的人赶忙喝止:“嘘!你不要命了,这可是长公主的人!看见那些持刀的了吗?那可是麒麟卫,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只要靠近其三步之内必死无疑!” “听闻长公主女生男相,凶神恶煞,是不是真的哟?” “二十五都没嫁人,怕是真的哦,我们村十四都当孩儿他娘了!” 又半个时辰过后,碧玉正考虑要不要先去吃午饭,就见石狮子旁,有两个姑娘战战兢兢的蹭了过来,她们用衣衫挡住自己的脸,强压着怯懦快步跑上台阶。 “我、我们想来应征。” 碧玉面含笑意的看着她们:“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身着褐衣的姑娘胆子最小,一直紧紧拉着高她半头的姐姐。 那姐姐壮了壮胆子,抖着声音小声道:“我叫茹娘,今年十八,她叫绨娘,今年十四,家里没人了,风雪太大,都死了。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求贵人行行好,要了我们吧!我们什么都做,缝衣做饭洒扫,什么都可以!只要给我们口饭吃就行!” 茹娘的声音越说越大,情绪越来越崩溃,她拉着妹妹在碧玉面前跪了下去,不断磕头哀求。 “莫急,莫慌!你们随我过来。”碧玉连忙安抚道。 她绕到桌前,将两人扶起来,轻飘飘的手感饶是见多识广的碧玉都忍不住一惊。 她抿了抿唇,拉着两人进了府:“我带你们去见公主。” * 另一头,裴凛正在北苑校场练武,刚收势,就瞥见遥遥而来的晏清姝。 第一瞥没看清,只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顿时被她今日的装扮惊艳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木着脸转手上的刀,假装没看见。 晏清姝走近前来,扫了一眼校场上的兵器,每一样都被精心养护过,可见它们的主人对它们颇为爱惜。 她的手落在一柄角弓上,正欲拿起,就被裴凛喝止:“你干嘛!别碰我东西!” 晏清姝收回手,扭头看向裴凛:“世子怎么不装作没看见我了?” 裴凛扭过身,继续摆弄手中的长刀。 晏清姝无奈道:“世子若是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可以指出来,我确实生在宫廷长在宫廷,整日对着一眼望到头的金丝笼子,只看得到天下之局,却看不到这局下的阴暗。可我如今离开皇宫来到这里,便是想要看到细微之处隐藏的黑暗,还望世子不弃,告知于我。” 此一番肺腑之言,倒是颇为出乎裴凛意料。在他的世界里,长安城里的人都是不知疾苦的金丝雀,他们眼高手低、自以为是,除了投了个好胎外,并无半分可取之处。 不过晏清姝以长公主之尊,肯对自己弯腰,让裴凛开始正视起眼前这名女子。 她好像与其他人不一样。 裴凛望向晏清姝,指着方才被晏清姝触摸过的角弓道:“听闻殿下善骑射,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今日不妨与凛比试一番,若殿下胜了,凛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4章 红玉神色有一瞬间紧张,她非常清楚殿下的情况,殿下的经脉早已脆弱的不堪一击,勉强拉弓也只能拉出两个回合,绝对射不出第三箭! 晏清姝看着那柄角弓,二话没说,直接将弓提出,然后走到裴凛身侧问道:“你想怎么比?” 裴凛看了一眼她持弓的手腕,道:“两箭,比谁的准头更好。” “可。” 北苑校场的草靶有十五丈,用角弓属实有些大材小用。 裴凛:“殿下先来还是凛先来?” “我先。” 裴凛一挑眉,做了个请的姿势。 晏清姝抬起弓,于拉满弓弦的一瞬间两箭齐发。 只听得碰碰两声,两枚箭矢先后命中最西边和最东边的两个草靶红心。 射完箭后,晏清姝收起角弓,双手背在身后,极力平稳双手的颤抖。 裴凛双眼微眯,扫过草靶又看向晏清姝,精准的察觉到了晏清姝的异样。 他没有点破,只是耸了耸肩道:“我认输。殿下想知道什么?” 晏清姝心中的石头落地:“你会赌吗?” 裴凛诧异于晏清姝的直白,反问道:“殿下觉得呢?” 晏清姝:“能与程兆元齐名的纨绔子弟,传闻你常年混迹于勾栏瓦肆,应当会赌才是。” 裴凛笑了笑,两步贴近晏清姝,微微低下头,以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贴在晏清姝的耳畔道:“传闻还说我流连青楼,这西北六州的花魁都与我有染,难道殿下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晏清姝的耳畔,让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谣言不可尽信,所以我才来问你。” 裴凛盯着晏清姝的双眼,想从她的神色中辨别她说此话是否出自真心,但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似乎从见到晏清姝的第一眼,这个人就一直是这般不苟言笑。 他将长刀收回刀鞘,又握住晏清姝手上的角弓,轻而易举的抽出放回原位。 “会赌,且赌技了得,殿下是不是想查平安坊?” 晏清姝:“你知道这个地方?” “何止知道,我还知道里面的猫腻。”裴凛道,“不过咱们得换个地方说话。” 裴凛转身离开校场,晏清姝紧随其后。两人穿过校场西侧的月洞门,又沿着草木杂乱的小道七拐八拐了一番,终于来到了一处旷野。 确切的来说,是一处牧场。 晏清姝看着满地疯跑的鸡鸭鹅,面露疑惑:“这是……” “王妃的世外桃源,她最爱养小动物,”裴凛指了指西侧的松树林,“那里还有上百只兔子和锦鸡。” 晏清姝:“……”这爱好,着实没见过。 两人穿过一群吵闹的鸡鸭鹅,来到牧场北侧的一处四面亭,里面的陈设简单,两个一人高的书架,一方竹制矮桌,几片蒲团,矮桌上还放着一本手抄的《幼鸭孵化指南》。 “这是……” 说起这个,裴凛反倒有些自豪:“王妃的书,不过是我师傅写的,虽然不知道师傅一个习武之人为何会懂得养家禽,但确实帮了王妃许多,但就近五年,王妃养的鸡鸭鹅数量便翻了一番,孵化率也逐年提升。” “……哦。” 裴凛给晏清姝倒了一杯茶,直接切入正题:“殿下想要查平安坊,就必须先弄清楚方氏手下所有产业之间的关联。不知殿下可知这庆阳有四间方氏经营的笔墨铺子?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互市,明明门庭冷落,却总在逢灾逢收粮之时,热闹非凡。” 晏清姝:“自是知晓。听闻方氏就是借着笔墨铺子的由头,向民间放印子钱。” 裴凛笑了笑:“哪儿有这么简单,他们放的不是印子钱,而是笔墨费,每一笔账目都非常明晰,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利息,否则我父王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在自己的封地里如此猖狂?” 在庆阳府,所有百姓都知道,要是缺钱就可以去方氏的汇通钱庄,赊账购买汇票。 每张汇票的面额从十两到一千两不等,单纯只买汇票不行,还需要买方氏银楼、茶档、典当铺、粮铺的抵扣票单。 这些票单还必须要满足一定的购买条件才能使用。 比如买银楼特定的某些首饰,茶档的雅间吃招牌菜,典当金银首饰,买十担以上的米粮等等。 可都来买汇票借钱了,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钱去买这些东西呢? 这些抵扣票单,说白了,就是他们借款要付的利息。 裴凛从书柜的最下层掏出了一本《肥料制作法》的书,从中抽出了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一张状纸,和一份票据,你一瞧便知道里面的门道。” 晏清姝低头看向两张纸,左边比较大的是一张由县官判罚过的状纸,上面写着安化县前邓村村民王面欠汇通钱庄三百两纹银,今自愿卖身于汇通钱庄,工钱抵扣,直至还清欠款为止。 而右边那张巴掌大的破旧纸张上,写的是王面在汇通钱庄赊账购买的汇票数额。从一开始的十两,到一年后的三百两。 他越赊越多,直到最后彻底还不起。 裴凛:“王面在汇通钱庄赊账十五两,买了一张十两的汇票和十几张价值五两的抵扣票单,但这五两的抵扣票单对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一辈子都用不到。王面拿了十两银子买了丝绢交了杂税,但地里的收成全部卖掉也只够还掉这十两银子。大梁律有言,逾一年借款不还者,杖十,超百两服徭役一年,超五百两则罚没家产以抵债务,若家产不足,则以工代还,直至偿清为止。”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5章 十杖,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手上还有十两的欠款,王面哪里敢歇呢? 于是,他只能继续买汇票去偿还之前的欠款。 买十五两的汇票,就需要付出二十二两银子,买二十二两汇票,就要付出三十两银子,他不停的在欠钱,且越欠越多,直至升到三百两,被汇通钱庄直接状告到县衙。 而县衙与方氏沆瀣一气,直接按照以工代还的条律,将人签成了钱庄的死奴,就算上头有人查,也最多算他渎职之罪,罚一年俸禄而已。 一个七品县令的俸禄能有多少?还没方氏每年孝敬的百分之一。 听完裴凛的讲述,晏清姝只觉头昏脑涨,心中焦躁,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抬手就想砸向桌子,被裴凛一把拖住。 “殿下,这是竹制的,很脆弱。” 晏清姝收回手,瞪了裴凛一眼:“庆阳府有多少这样的受害者?” “上万。” “整个庆阳府也才四百六十万人!” “可吃不上饭,穿不暖衣的就有一百余万人。” 晏清姝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裴凛和薛平睿的话,却又不明白这句话为何如此荒唐。 晏清姝:“那些成为钱庄死奴的人呢?” “随着钱庄掌柜去往了各地,再也没有回来。” 晏清姝紧闭双目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制住自己越来越盛的怒火:“那些抵扣票单没有人收过吗?即便平头百姓用不了,但时常买首饰的商人有钱人总该用的了吧?” “商人不用想,整个西北的大小商号六成都在方氏的控制下,没被控制的也不敢与方氏硬碰硬,曾经有商户不愿意将配方‘卖’给方氏,就被坑骗着成了死奴,谁还敢呢?” 晏清姝不由想起初入昭仁殿室,父皇曾问过她的一个问题。 一个欠了银子的人一定要做死奴才能偿还吗? 当时的她年幼,只想着如何讨好父皇,害怕说错话做错事,他会像母后说的那样厌弃自己,便违着心说天下当分三六九等,有些人不知劳作,好吃懒惰欠银无数还不知偿还,成为死奴为主家效力偿还银子理所应当,他成为了主家的奴才,也是吃喝不愁的,没什么不好。 那个时候她只看得见宫女和太监们的光鲜,却不懂宫外的世界究竟有多大,穷的人能有多穷。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父皇的那个问题,便知道那时的父皇就有心要为以工代还这条律法加上框架,只可惜动了以程氏为首的权贵的‘家产’,动了商人的利益,便永远都只能是存在脑海里的一种想法,无法付诸实际。 晏清姝:“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原本还想等京城的动静在做谋算,如今有了这两份东西,反倒有了更好的借口发难。 只是,她还需要解开账本暗语的密码。 晏清姝望向裴凛,目光满含期待:“世子爷想去赌坊赌一赌吗?” 第07章 平安赌坊 晏清姝换衣服的时候,碧玉来报,有两个姑娘来应征,晏清姝让碧玉先行安排好两个姑娘,等手头上的事情解决,再与她们面见。 晏清姝按照裴凛的要求,换了一身丫头们穿的衣服,卸了妆抹了些劣质的胭脂水粉,然后跟着裴凛一道从后门溜了出去。 平安赌坊在城北的一处近郊地,那里龙蛇混杂,手脚不干净的人不少,一路上若不是裴凛将晏清姝搂在怀里,以凌厉的目光呵退了不少人,凭晏清姝这幅素颜也着不住的美貌,怕是要招不少人觊觎。 不过,直到两人进了平安赌坊的大门,那些尾随的耗子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暗道一声可惜。 裴凛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鬼相面具,左眼角易容了一块巨大的烧伤疤痕,从面具的镂空处,隐约可见延伸到了下巴处。 他一进来就被招呼客人的小二瞧见了,当即瞪直了双眼,忙里忙慌的朝后院跑去。 裴凛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家中遭难的行镖人,偶尔押货去往灵武的时候,路过庆阳便会来平安赌坊赌上一把。 有输有赢,但赢的时候远比输得多。 单这两三年,他便从平安赌坊陆陆续续赢了近四万两,赌坊追查过他的身份好几次,但除了知道他押的货都是走.私.到突厥的之外,什么也查不到。 可如今能有胆子走私,还是从萧关大摇大摆的去灵武的人,除了与程氏沾亲带故外,也就平威王府能做得到。 可若平威王府碰了这些黑生意,平威军也不至于会穷成这样。 所以,赌坊的老板竹老三一直认定裴凛押的货出自程氏,是程家刨除方氏之外的其他营生。 因着方氏倚靠着程氏的权威,所以即便裴凛赢了很多钱,竹老三也只当不知,反正几万两而已,不足以伤筋动骨,单纯就那些死奴在矿场挖矿得来的利益,就远超这区区几万两纹银。 不过,这次裴凛奔的是钓出竹老三来的,压根儿就没留手,直到午时正,短短一个时辰,已然赢了三万两银子。 他所在的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想趁乱摸一把晏清姝,被裴凛用银子直接砸破了头,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靠近,使得两人周围形成了一人宽的寂静地带。 竹老三询问赶来的时候,裴凛桌面上的金银珠宝已然堆不下,有不少都堆在了地上,被赌坊的打手看着,不让任何赌虫有偷鸡摸狗的机会。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6章 庄家翻出手中的牌具,死死盯着裴凛手上的动作:“请吧。” 他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裴凛的手,自认他不可能出千!他手上翻开的是宫牌,除非他之前消的牌出响,否则绝不可能赢过他! 裴凛的手扣着牌,笑嘻嘻的看着庄家:“你不用防贼似的防小爷我,小爷不缺钱,来你们赌坊纯粹是为了找乐子,这种玩意儿,小爷我还不屑于出千。” “哎呀,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翻牌啊!” “就是!快翻牌啊!” 裴凛勾了勾唇角,直接翻开了排面。 红六红三,出响。 “还真出响了!” “牛啊!” 庄家不信,直接将场上所有的牌都翻开,三十二张牌,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整整齐齐一副,没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 他瞪大了双眼盯着桌面上的牌,恨不得哪一张是自己看错了,好抓住对方出千的把柄。 竹老三鼓掌笑道:“赵兄弟还真是好牌技,原来先前都是藏拙,如今才拿出真本事来。” 裴凛双臂环胸,傲然神色跃然于脸上:“竹掌柜可别介意,小爷我本就是来与您做生意的,可惜你这手下的人防小爷跟防贼似的,偏要小爷赌赢了十万两才肯去通禀,小爷便只好让他们开开眼。” 竹老三扯了扯嘴角,扫了一眼桌上和地上的金银珠宝,这都不止十万两了吧。 他二话不说,直接将一层管事的叫来,当面剁了他的左手,然后笑意吟吟的望着裴凛:“这下赵兄弟可满意?” 裴凛的面色冰冷,看了眼被血染红的赌桌,又看了眼笑面虎一般的竹老三,骤然绽开一个笑容:“满意,自然满意。” 晏清姝有些不适的看了一眼那个在地上嚎叫的管事,拉紧了自己身上的大氅。 竹老三打量了一番带着兜帽,身披大氅的晏清姝,虽说带着面纱,但单从那双凤眼,便能看出这女子的姿容堪称极品。 只可惜身体被大氅挡着,看不出身段如何。 赵兄弟带着这么个女人来跟他谈生意,莫不是想要跟方氏的那笔生意搭上线? 竹老三心有疑虑,不过还是笑意盈盈的将裴凛和晏清姝请上了楼。 “赵兄弟这算牌的本事可比我那庄家厉害多了,可是有什么门道?” 裴凛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笑道:“这可是小爷我吃饭的家伙,教不了你。” “那赵兄弟来谈的是什么生意?总不能是……”竹老三的目光落在了晏清姝身上。 裴凛换了个角度坐着,挡住了竹老三的视线,意味不明的说到:“这是小爷这趟要押的货,可不能卖给你。” 货? 竹老三瞬间来了精神:“赵兄弟往日押的都是些死物,怎得今日竟押起活物来了?” 裴凛轻啧一声:“还不是上头喜欢,便从扬州给提出来了。” 扬州?那不是方氏和苏氏的地盘吗? 竹老三心思活络起来,命人上好酒好菜,坐下来与裴凛好生一通客套。 裴凛让晏清姝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才神秘兮兮的向竹老三解惑。 “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上面乱得很,几个神仙斗法,让咱们这些老百姓遭了殃。这不是前段时间又人殿上死谏,惹恼了太后,风声紧得很,上头就让咱送几个好货色去外头,活络活络。” 裴凛做了个咬银子的动作,竹老三瞬间明晰。 “可瞧着你手上这货成色顶尖啊,若是转去秦淮,定能赚得比塞外多,怎得还舍近求远呢?” 裴凛与竹老三碰杯,眼瞧着竹老三饮尽,才悄摸着将杯中酒倒进了袖中藏着的囊袋里,假装喝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都说了神仙斗法风声紧,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竹老三迷茫不已。 裴凛不耐烦的轻嗤一声,凑过去低声道:“朝堂又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就算再一手遮天,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省事儿,更何况如今秦淮是谁掌握着,里面的人又是怎么来的,你、我、他,都门儿清不是吗?” 竹老三心中一凛,立刻警惕的盯着裴凛。秦淮莺女的来源大多都不干净,方氏为程氏干了这么多年,一支极为小心,除了他们这群走账的,就不可能让别人知道! 这姓赵的怎么知道? 裴凛只当看不见他的眼神,又敬了竹老三一杯,劝酒的话那是一套又一套,喝着酒还不忘掰扯。 “上头在那儿搅弄风雨,苦得还是咱们这群跑腿儿的,你是不知道,这趟镖走得难啊,一路上盘查层层叠叠,入了庆阳还得防着那什么劳什子公主。搞得草木皆兵,心烦气躁。好在还有你这儿可以消遣,否则小爷我都不知道这一路该怎么过!” 裴凛一把抓住竹老三的手,神色真诚的说道:“还好咱们共侍一主,否则我这上赌桌的事儿被上头知道了,非得掉层皮不可。” 说罢,他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还来赌!赌赢了,今个儿小爷高兴了,就告诉你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发家致富的好方法!” 竹老三心中尚有疑虑,但耐不住本身就是个好赌之人,百般推辞不掉,便与裴凛赌了起来,也想顺便瞧瞧这姓赵的究竟有何能耐,竟能十赌十赢。 两人从正午一路赌到接近晌午,竹老三输得多赢得少,那酒是一杯一杯往下灌,直到最后裴凛已经赢了他全部的赌资,他才一拍桌子红着脸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指着裴凛道:“你等着!我还有东西!今日我必要将你的赌术看得一清二楚!”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7章 裴凛在一旁热烈捧场,晏清姝一直冷眼瞧着,心中对柳机当初给自己账本时附带的书信内容更信了三分。 这竹老三果然嗜赌成性,且受不得半点激将法。 竹老三翻箱倒柜一通后,从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押在了桌子上:“咱们就赌这个!” 裴凛冷笑一声:“老哥,当弟弟傻啊?这一个破盒子跟弟弟这成山的金银赌?” 竹老三道:“你放心,就这个破盒子,你要是能赢走,哥哥我就再给你十万两!” “这玩意儿能值十万两?” “在你哪儿不值,但在我这儿,它值我一条命!” 说完,他直接将这盒子敲在了桌子正中间。 裴凛敛下眉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藏得如此隐秘还如此值钱,估摸着跟方氏钱庄的账目有关,当即正色起来。 一局过后,果然是裴凛赢了,竹老三咬牙耍赖,裴凛故作无奈又来了一局。 就这样一局又一局,竹老三连输了十来局,眼瞧着日暮四合,竹老三一直都在输。 裴凛不想陪他玩儿了,撂了手中的牌道:“弟弟我可不能继续陪你在这儿耍无赖了,明日一早就得走镖,晚上还得早些休息。” 竹老三瞪着裴凛手中的牌,心说怎么就有人能十赌十赢呢? 他气恼的把桌上的牌一划拉,道:“行吧,今日也是我理亏,这十万两送你了!” 裴凛撇嘴:“我不要一个破盒子。” 竹老三瞪了他一眼:“给你汇票!你想要这盒子我也不给你啊!” 说罢,他手拿着盒子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路过裴凛时,被裴凛拌了一脚,直接摔在地上摔得一个七荤八素。 盒子飞了出去,正好滚到坐在门口的晏清姝脚下。 她眼疾手快的拿起盒子,发现盒子上的锁芯断了,看向正嘲笑着竹老三的裴凛时,对方冲她挑了挑眉,晏清姝立刻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进袖口,然后将盒子恢复原貌手拿着悬置在了门后。 竹老三好不容易爬起来,发现手中的盒子没了,心脏骤停。 “我盒子呢?我盒子呢!” 这声咆哮惊动了守在门口的护卫,他们推门的一瞬间,晏清姝手腕使力将盒子抛出,做出被门打飞的样子,众人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那盒子斜斜的从窗口飞了出去。 “我的盒子——” 晏清姝记得那窗户还是裴凛为了散酒气而打开的。 至于她刚刚的动作……她暗中与裴凛对视一眼,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见竹老三夺门而出,裴凛站在二楼走廊朝着他喊:“你答应的十万两汇票!” “给他!”竹老三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奔出了赌坊。 被砍了一只手的管事已经包扎好了左臂,他愤恨的盯着裴凛,不甘不愿地将十万两汇票递给了裴凛,沉默的目送着裴凛和晏清姝离开了赌坊。 待两人走出三里外,竹老三才将盒子找回来,而里面的东西早已不翼而飞。 晏清姝看着手心里巴掌大的册子,翻开扫了一眼,惊讶道:“你暗码的译照!” 有了这个,晏清姝便能将从寺庙里挖出来的账目全部翻译出来,各县贪墨了多少,又为了洗白黑钱,做了多少手脚,便都要暴露在晏清姝的眼皮子底下了! 裴凛见晏清姝面露喜色,急忙就要回府,便问道:“你这样就满足了?” 晏清姝不解其意,眨了眨眼疑惑道:“不然呢?这就足以让我对县官发难了。等清缴了这些贪官污吏,没有权势支撑的方氏便不足为虑。” 裴凛轻呵一声,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个!”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 “你不想见识一下方氏的钱庄是如何坑蒙拐骗的吗?” 晏清姝:“?” 裴凛:“竹老三肯定发现盒子里的东西不见了,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你我,但当时盒子飞出去,也不难排除当时路过的其他人。所以他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忙着抓人,而我们身后也一定有耗子跟着。” “你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是也不是,反正我现在这个赵然的身份肯定是废了,在彻底废掉之前,不如利用这个身份狠狠坑方氏一笔。” 裴凛带着晏清姝来到西市的汇通钱庄,将汇票兑了出来,然后有用兑出来的十万两买了新的汇票,也就是王面赊账买的那种。 一开始,钱庄的掌柜并不愿意给裴凛赊账,毕竟这人穿着不富贵,却出手阔卓,显然不是个缺钱的主,并不是他们赊账汇票的目标人群。 但裴凛最厉害的便是他江湖朋友多,常年混迹在勾栏瓦肆,什么消息都躲不过他的耳朵,尤其是与方氏有关的消息。 就比如,这位掌柜的家里有一位河东狮,那河东狮乃是方氏旁支,掌柜的依仗着她也不敢得罪她,又碍于她生了孩子之后变得肥硕,不想与她亲近,便找了几个好看的男子,给他们银钱陪着她。 而自己呢,则在河东狮关上门与男子嬉戏的时候,出门去别院与知己共度良宵。 只是家里夫人极为狠辣,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定然会被方氏踢出局,所以一直小心谨慎。 裴凛便是以此威胁他,不单单让他将汇票赊给了自己,还多给了一倍的抵用票据。 “这些票据可价值十万两,你该满意了吧!”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8章 裴凛笑了笑,满意的将票据收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去了码头的地下黑市,将这些票据拍在了昆仑奴头目的桌面上。 这些昆仑奴与方氏是合作关系,在市面上盯着,防止有人大肆收购这些票据,如果有人大量出手,就立刻买下来,然后杀人灭口。 “你想要多少钱?”那头目开门见山。 裴凛也不含糊,直接报了个数,与他赊下的汇票款一模一样。 那头目二话不说便将银票给了他,待裴凛离开后便命人跟着,准备杀人灭口,拿回银票。 然而,裴凛与晏清姝在夜色的掩盖下,走出一里多的路就消失不见。 再回过神的时候,便只有晏清姝一人了。 这群杀手刚要动手,就见一男子骑马而来,俯下身与晏清姝说了什么,然后拉着晏清姝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身前,调转马头而去。 几人跟了一路,终在平威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们进了平威王府?”方哲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禀的人道:“只有那个女子进了平威王府,另一个男的半路跟丢了,我们本来要对那女子动手,但是平威王世子骑着马过来把那女子带走了,我们不是平威王世子的对手,便只能一路跟着,眼瞅着他们一道进了府门。” 方哲康:“裴凛穿的可是平日里的衣衫?” “不是,瞧着像是布甲。” 心腹道:“从昨日城北的棚屋塌了之后,裴凛就去军营调了兵丁前来,咱们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围转悠,一直也没见裴凛出来。早上兵丁回了军营,咱们的人也一直跟着,在军营外围守了许久,不单单没见到裴凛,裴述之的身影没见,不过军营那边有砍杀声,比平日里要大许多,估摸着是在训新兵。” 方哲康蹙眉:“照你这么说,这裴凛今日白天就没出过军营?” “八九不离十。” “那与晏清姝在一块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的人。她身边有几名属官调查清楚了吗?” 心腹道:“除了麒麟卫和她身边的三玉,没见到其他人。” “谢巽风不是人?” 心腹语塞。 方哲康冷哼一声:“行了,继续盯着,务必将他身边的人摸清楚。” “是。”心腹讪讪道,“那竹老三那边怎么办?” 方哲康呼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道:“我还有用的到他的地方,让他这几天给我规规矩矩的,不准再碰酒!赌也不行!让钱庄的掌柜们立刻清账,务必要跟六县的县令分割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让长公主查到我们的头上!” 第08章 第一把火 江怀玉花了三日的时间理清账目,各县县令也战战兢兢了三日。只是即便他们平账的速度很快,也不及江怀玉盘账的速度快。 三日后,晏清姝第一次以长公主的身份,召见了封地里的大小官员。 此时晏清姝坐在平威王的书房里,看着手中的账目。 今日她没有直接拿钱庄的事开刀,是因为钱庄毕* 竟是方氏经营的营生,各县顶多算是个失察之责,并不会伤筋动骨。 但寺庙里的那些个账目就不一样了,里面可是明晃晃的记录着这些贪官污吏的罪证。 晏清姝:“裴王爷,这庆阳府的军田有一百二十倾,按理说只要耕种得当,不至于养不起庆阳府的一万府兵,可您瞧瞧薛大人送来的账册,单去年的收成,就欠了三成有余,怎么欠的?如何欠的?一句解释都没有。” 薛平睿忍不住擦了擦冷汗。 之前被晏清姝抓了个现形,撞破了秘密,早已惴惴不安,接连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底下县衙里的人来找他,他都称病不见,只等着晏清姝发难之后,这群人自顾不暇,自己便可得一喘息之机。 昨日得了晏清姝的消息后,今日天刚刚擦亮就快马加鞭的催促底下人搬着账册来到王府。 他瞥了一眼几个县令的神色,每一位都镇定自若,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晏清姝翻账目的手上,飘忽不定的眼神暴露了他们的心虚。 啪—— 晏清姝将手中的账册撂在桌上,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视线扫过坐在堂下的每一位官员,有人两股战战,有人镇定自若,有人冷汗直流。 “方大人的腿抖成这样,可是觉得冷?那正常,王府毕竟不比各位的府邸,雕梁画栋,酒池肉林,连烧炭都要最好的乌银,熏炉就更不用说了,方县令的书房用的是镂空三节罩三足铜熏炉[1],遥想本宫还在东宫时,都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华池县令方淮之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了腿上,滚烫的茶水在官袍上晕开一片深色。 “嗤,怂货。”一旁的安化县令郑布冷哼出声,语气充满不屑。 晏清姝的目光扫向他,问道:“郑大人可是有什么意见?” 郑布瞥了她一眼,神态傲慢道:“臣没什么意见,只是看不惯某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 裴述之的脸色顿时一变,其他人更是面露震惊。 整个正堂瞬间没了声音,所有人目光闪烁,薛平睿只感觉头疼得厉害,再看见晏清姝笑意渐深的面容时,又想起当年东宫发生的昭仁之变。 当年晏清姝那一箭,射穿了南康王的喉咙。 血溅在他的面颊上,箭尖离他只有三寸距离。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29章 南康王瞪大了双眼倒下时,薛平睿看到的笑容,与现在晏清姝脸上挂着的一模一样。 那股子周身发寒的感觉,再次翻涌了上来。 晏清姝被郑布的话逗笑了:“既然郑大人如此说,想必问心无愧,那不妨解释解释,何谓宽乡,何谓狭乡?” “受田悉足者为宽乡,不足者为狭乡。[2]” 晏清姝合掌道:“不错。安化县有多少狭乡多少宽乡?” “狭乡三十五,宽乡二十。” “可均田册中记载,安化县共计宽乡三十七,狭乡十八。” 郑布的手蜷了蜷,道:“均田册乃是元狩二十年的记录,有变化实属正常。” 晏清姝:“大梁律制:‘各州府县乡鳞册当两年一报。’为何元狩二十二年不报?” 郑布没了声音,他的目光不经意的瞥向薛平睿,但薛平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端着茶半掩着脸。 “你不必看他,本宫替你回答。”晏清姝直视着郑布,“因为元狩二十年,元狩帝病重,力排众议命慧敏太子晏清姝监国,然慧敏太子乃是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极好糊弄,因而各地官员惫懒推卸、中饱私囊。反正一个女人而已,登不了基,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 “本宫说得对不对?各位大人?” 几位县官面面相觑,没人出声应承。 有些县乡看着地理位置在甲府,实际上归乙府管辖,分的是乙府的份额。 就像延庆县,前年刚刚将白马县并入进去,安化县又是怀安和顺化合并的,有些鳞册县里自己都糊涂,常年居住在皇城里的公主又怎么会弄得清楚? 所以,谁认了她的话,那才是傻子一个! 就算查出有偏差又如何?也不能平白无故就说是他们管理不力吧? 这两年庆阳灾害连连,丝绸之路又遭突厥人频频滋扰,早已民不聊生。 迁居的居民不知凡几,整个西北都乱得很,又怎能要求他们像京城京畿那般记录详细严苛。 这般想着,又觉得晏清姝小题大做,外强中干,定是搅不出什么事来。 原本有些慌乱心虚的官员,又把悬着的心放在了肚子里。 甚至还有个心宽体胖的官员乐呵呵的笑了起来,一边拍晏清姝的马屁,一边附和郑布:“公主也是为江山社稷好,但未免疑心太重,这鳞册账目自然是以地方县里的记载为准,此去京都路途遥远,难保奏表在途中受到什么风吹雨淋的有损伤,且来往一趟要数日,户部盘账又要数月,信息滞后在所难免。” 晏清姝也不生气:“行。” 说完,她拍了拍手,巽风和猎风绕过中屏,从堂后抬了一口巨大的红木箱子放在了堂中。 所有人一头雾水,直到晏清姝命人将木箱打开,才面色大变—— 这分明是他们藏在圆通寺地窖里的账目! 这种官员犯了错却死不认账的事晏清姝见得多了,早在来到庆阳之前就已经备好了后手,只不过没想到仅仅隔了半个月,也就是准备新帝登基的这个时间段,庆阳会发生雪灾,打乱了她一来就先给下马威的计划。 她没工夫与这群尸位素餐的人周旋,必须尽快解决。 薛平睿是三品府尹,按大梁律就算犯了案也得由大理寺派人来押人入京审理,后由工部找人补替,即便她是长公主,即便薛平睿是她封地里的府尹,她也没权撸了他的乌纱帽。 但是这群五、六、七、八品的县官就不同,她说换就能换。 晏清姝从箱子里随意拿出了一本账册,只见蓝色的封皮上写着:粮。 她随意翻了一页,念了出来:“元狩十年,永宁乡分田四十倾,李家村男丁年十八以上者,人半倾,其四十亩为口分,十亩为永业,寡口分五亩,一亩宅院,李耀轩户二丁一寡,受田五十六亩;到了元狩十一年,永宁乡分田三十八倾,李家村男丁年十八以上者,人半倾,其三十八亩为口分,十二亩为永业,寡口分四亩,一亩宅院,李耀轩户二丁一寡,受田五十五亩。” 晏清姝看向郑布:“郑大人不如给本宫解惑,为何应该分得田地六十倾的永宁乡,最后只得田四十倾?为何每户每年都要少一亩地?还是从寡口中削减,而这连年增长的永业田又是怎么回事?也没见你们庆阳府一年比一年交的粮税多。永宁乡是宽乡,为何没有按田令要求每户一倾,而是变为了半倾?狭乡更是厉害,直接变为四十亩,这田都去哪儿了啊?本宫真的很想知道。” 话音一落,寂静无声。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本以为一个女子久居后宫,定然是耳根子软好忽悠的,没真把今日的交接当做一回事。 结果晏清姝上来就翻账本,还将账目中作假的部分指了出来。 接着在郑布指桑骂槐的时候,毫无预兆的搬出一箱子他们一直藏匿在寺庙里的账本。更没想到一个公主竟然这般熟悉《田令》。 连他们都要时不时翻翻才能确认哪些乡分多少田,可她居然张口就来! 她还知道多少?还是什么都调查清楚了,就等着在这儿拿捏他们的把柄! 底下官员面色慌张,各个抖如糠筛。 当然,郑布要更惨一点,整个庆阳府就属安化县造假的鳞册最多,吞没的土地也最多。不止土地,还有户口,有些人家生得多,土地又逐年减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只能卖儿卖女卖寡口,而这些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0章 但这些晏清姝肯定不知道!他背后还有人!那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郑布这般安慰自己。 晏清姝坐回原位,端了旁边巽风奉上来的茶:“今日本宫把话撂这儿了,各县必须在三日之内将吞进肚子里的东西都给本宫吐出来,包括田产、马场、盐场等等,地税、粮税、丝绢税一样都不许少。” “本宫要求不高,只要将五年内的如数补齐,便可既往不咎,但交不回来,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坐着的官员们鸦雀无声。 有人捅了捅薛平睿,他心里冷笑,却不做声。 想当初他一个个去追讨的时候,各个趾高气昂,不是说自己背靠程家,就是背靠方家,总之就是一句话,要东西没有要命一条。 如今这清平长公主带着麒麟卫来了,又轻而易举的翻出了他们藏匿起来的账册,就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一样,只想着让他当出头鸟,做梦! 他们以后都是要在长公主手下讨生活的,他本就因江怀玉的事得罪了她,如今更得谨小慎微,避免把人得罪死了。 屋内寂静了半晌,气氛就像化不开的浆糊一样,令人窒息。 裴述之全程都作壁上观,他早就知道庆阳府底下的这些小官不干净,但没人敢将手伸进军营里,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让薛平睿去折腾。 结果薛平睿也折腾不过他们,裴述之便更不会费这个劲头跟他们掰扯,边关不平静,他一年到头来又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宁夏卫,日日夜夜想的都是边防和军事,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 先前他还担心晏清姝搞不定,现在看来,元狩帝当真是教了她不少东西。 屋里的气氛凝重,刚开始大家还沉得住气,可时间长了,屋里只有晏清姝翻账册的哗啦声,就有人受不住,开始扭动身体,额头上和背上都被冷汗浸湿,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下去,站出来朝晏清姝说到:“公主,安化县的问题您让安化县的人去解决,我们同川可是一直都如实记载,从未作假,您不能仅凭一两个县的错误,就直接否定庆阳全部的县啊!” “麒麟卫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您在东宫向来英明神武、杀伐果决,臣等自是有所听闻,不敢在您面前作妖。” “可《田令》自太祖皇帝制定下来后,每次皇权更迭都要修改许多东西,很多内容并不适用于所有地方,朝廷便允许地方根据自身情况进行完善和协调。所以您并不能单纯将田令拿出来指着说这点不符合,就说臣等贪污,就要我们把多余的田地吐出来。” “庆阳临着鸣沙,虽然沙漠少,但也不是没有,许多地方无法耕种,自然就分不出那么多的地给百姓。您今日全凭一张嘴就要我们去填补空缺,可庆阳一共就这么大,能种的田就这么多,臣等上哪儿去补这个缺?”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晏清姝抬眼看去,是坐在郑布身后的一位。 “同川县是吧?”晏清姝眉眼一低,唇畔挂着一丝嘲讽,“同川临水,稻米两年三熟,主要在春、秋二季耕地,有时也在夏季耕田。” “元狩十八年九月发水患,淹户三百,吞田七十九倾,朝廷拨赈灾银四百万两。” “元狩十九年十一月报呈赈灾文书,言耕地淤泥过甚,无法完成二年三熟,改一年一熟,春秋耕地,夏冬休耕,粮税消减三成。” “元狩二十年二月,又上书言同水改道,淹及良田,补受欠田受阻,请划拨罗川县十倾田地予同川。” 说到这儿,晏清姝从箱子里拿出三本账册,分别写着:欠田簿、退田簿、给田簿。 这些都是由里正依田令校准堪造后,呈报于乡,乡审定呈报于县,县再编纂成簿递交府,府尹撰写文牒由官驿递交京都,每年正月封笔前抵达。 然而,庆阳府送来的文牒所记载的数目,与他们藏在寺庙中的这些账册均对不上。 “你挺聪明的,知道拿水灾做椽子,可惜本宫十岁便精读《齐民要术》,十五岁阅遍大梁所有地方志,同水改不改道,往年如何改道,又会改去哪里本宫一清二楚。你这点小伎俩,在本宫面前还不够看。” 晏清姝的目光从呆萌的猎风身上划过,落在了巽风身上,笑意盈盈道:“巽风,这院子里的红梅,总要见点血才会开得好看,对吧?” 巽风闻言,扬声应和:“自然。” 然后走上前一把拽过同川县县令的衣领,将人拖到了院子里,于一息之间手起刀落。 “啊——”碧玉带着两个姑娘踏进院子的时候,正巧碰到这一幕,把两个姑娘吓得高声尖叫。 巽风见状,立刻将尸首丢在一边,用身体挡住,再用雪埋起来。 鲜血铺撒在红梅树下的土壤上,融化了洁白的雪,融进黄褐的泥。 晏清姝兀自喝茶,坐在下首的官员们心中狠狠一颤,有心态不好的当即就晕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晏清姝面不改色,食指弯曲着在桌面上点了点,下发了最后通牒。 “三日,本宫只给三日,账目对不上,就去做花肥养梅花。” “不要觉得你们的位置不可替代,这个世界上没人不可替代。” 第09章 小吏 晏清姝离开正堂,碧玉上前行礼。 她看了一眼碧玉身后两个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姑娘。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1章 两个姑娘互相依偎着,大气不敢出,生怕晏清姝一言不合就把她们也给砍了。心中顿时有些后悔,但是不来这里,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晏清姝知道处变不惊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想当年碧玉刚来她身边的时候也是这般战战兢兢,不过跟着历练了两年,就已经是个心有成算的成熟姑娘了。 “这里污糟气太重,别熏着两位姑娘,去城隅斋吧。” 几人来到城隅斋。 晏清姝先让碧玉去小厨房找点易消化的吃食过来,然后抬手给两位姑娘倒了杯水。 “我们自己来就好!” 两个小姑娘慌张的想要接过晏清姝手中的茶壶,又怕碰脏了贵人惹对方嫌弃,两双手不上不下的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晏清姝倒是无所谓这些,让她们先坐下,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但两位小姑娘哪里敢! 这可是大梁唯一的长公主,曾经当过太子的长公主! 关于晏清姝的一切,她们也是道听途说,有人说她凶神恶煞、面如恶鬼,有人说她优柔寡断、空有美貌。 但今日一见,两位小姑娘觉得他们说得不全对。 碧玉很快将饭菜端了过来,两个小姑娘远远闻着香味儿就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晏清姝温柔道。 两个小姑娘赶紧摇头。 姐姐道茹娘道:“我们还没干活不能吃东西!” 她拉着绨娘跪下,磕头道:“求求长公主收留我们!我们可以洒扫、做饭、缝衣服!我们能干很多活!我们吃得也少,每日只需两顿,不!一顿就够了!求长公主可怜可怜我们!” 碧玉要拉她们起来,但这俩人是铁了心要跪到底,力气之大让碧玉都怕自己使了蛮力会将她们胳膊拉断。 晏清姝无奈道:“为什么你们都这么习惯跪呢?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家就没有吗?” 茹娘和绨娘愣了一下,抬头时正对上晏清姝平静又坚定的目光。 “站起来,挺直腰板说话。” 茹娘有些犹豫,但她看了眼站在长公主身侧身姿挺拔的碧玉,犹豫了片刻,一咬牙拉着绨娘站了起来。 “这才对,你们又没犯错,跪什么呢?”晏清姝欣慰的笑了笑,让她们坐下说话,“你们可愿做工?” “愿意!做什么都愿意!”茹娘连忙点头,如今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做什么工都可以。 “可会缝补或者绣花?” 茹娘双手绞着衣服,忐忑道:“会缝补,家里人的衣服都是草民与妹妹缝补的,父亲常外出与人喝酒,穿得破旧会被笑话,草民与妹妹便学了些简单的松柏竹的绣样,绣在衣衫的破口,但绣得不好,常遭父兄嫌弃。” “家里还有什么人?” 茹娘摇头:“没人了,都饿死了,父亲将我和绨娘卖去了青楼,妈妈嫌我们太瘦太黑,就让草民来这儿试试,若是能成她便把身契还给草民,卖身的钱日后还她……” 茹娘越说越小声,人们皆言入了青楼的女子都是最低贱的,是污糟的,会被嫌弃…… “哪处青楼?” “南郊三里处的梦溪楼。” 晏清姝想了想,道:“我有一处新开的布坊,你们去那里吧,具体的规章会有人告诉你们,只要守规矩,我觉不会亏待你们。” “谢公主大恩!”茹娘拉着绨娘跪下磕头,晏清姝偏过身没有受礼。 “入布坊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要轻易下跪。跪了,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见两位小姑娘拘谨,晏清姝让碧玉将食物装进餐盒里,领着人离开。 待人走后,晏清姝打开门叫到:“猎风?” “殿下!”猎风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查查南郊三里处的梦溪楼。” * 城隅院后的东厢房,斑驳的墙壁上攀着两株枯藤。 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端着一个朴素的桐木拖盘,急匆匆的穿过连通半廊的侧门,跨进了城隅院。 他望了一眼城隅斋的方向,只见到碧玉领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姑娘离开的背影,总是在屋顶睡觉的猎风似乎不在,那位面色严肃好似礼仪嬷嬷的澜玉姑姑也没踪影。 他轻手轻脚的推开屋门,本以为公子还睡着,结果门一开就看见裴凛穿着白色寝衣,披着大氅坐在外屋的桌边,面色苍白,宛如恶鬼。 “啊!”少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好几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裴凛嗤笑道:“你不是不怕鬼吗?” “公子!”少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也知道您现在特别像鬼啊!” 少年走进去,将手中的拖盘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所有遮罩在窗户上的黑布都掀开,光线瞬间将东厢房照得敞亮。 “公子,这是王妃做的梅花糕,特意让我给您送来。” 裴凛看着盘里精致的糕点,抿唇道:“替我谢谢她。” “已经谢过了,我将您上个月教给我的水轮灌溉法教给了王妃,她可高兴了!说明天还给您做梅花糕!” 裴凛扯了扯嘴角,没应。 少年将拖盘里的餐食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的观察裴凛的神色。 吃糕点的裴凛察觉到他的视线,头都没抬,道:“想问什么直接问。” 少年嘿嘿一笑,坐下来道:“昨日您不是偷偷带公主出去了吗?为何回来时感觉你们好像在闹别扭?”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2章 裴凛拿糕点的手一顿,面无表情的瞥了少年一眼:“裴修,你是不是又想去我爹那儿打小报告?” “我没有!”名唤裴修的少年连忙摆手,“我就说过那么一次,还是王爷主动问的!那不怪我!” “然后赚了十两银子是吧?”裴凛端起粥吨吨喝了半碗,冷笑着看向裴修,目光仿若能洞穿一些。 裴修瞬间偃旗息鼓,缩着脖子垂下头,宛若一只胆小的鹌鹑。 裴凛冷笑:“昨日那消息值几两啊?” “五……” “五两?”裴凛将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裴修咽了口唾沫:“五十两……” 砰—— 裴凛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 “行了,这个活不用你干了,我自己告诉他!” “别啊!”裴修抱住裴凛的大腿,哀声道,“老规矩,赏钱分你一半!你千万别断了咱俩的财路啊!公子!” 裴凛试图将腿挣扎出来。 裴修瞬间抱得更紧了,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公子!真不是我说出去的!是冉妈妈来找长公主说那群鸡鸭鹅的事儿,正巧撞见您抱着被子从正屋里出来,长公主找您搭话您还不理人家。冉妈妈怕您跟公主生了误会,这才告诉王爷的,然后王爷一早回来的时候就把我叫过去询问,让我从您这里套话!” 裴修语速极快的将事情和盘托出,毫无隐瞒。 裴凛深吸一口,问:“我与公主之间只是有些想法不合,你不许去我爹面前乱说!” 裴修小鸡啄米。 “后院的鸡鸭鹅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裴修将前几日城北棚户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晏清姝让阿史那乘风调拨麒麟卫去城北帮忙,并非是让他们是安抚灾民,而是分成五队,在整个庆阳城的大小街道穿梭募捐。 “募捐?”裴凛诧异。 裴修点头:“对!主要就是商户!三十日内捐助最多的商户,可以得长公主一个承诺,只要长公主还活着,就一直有效!” “你昨天出去了不知道,好多商户送来东西啊!布匹、粮食、鸡鸭鹅,还有各种机器!城东瑞和布庄的那个老抠唆居然送了十来台机器,还送了一个院子!比王府还大!” 裴凛蹙眉:“如果有恶商买断名额,送儿子入府为妾怎么办?寻一个强大而长久的靠山,就代表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庆阳这群商户最是不要脸!” 裴修感觉裴凛这话有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出来。 “不行,我去找她!” 裴凛挣开裴修往外走。 “公子,我觉得商户应该会选择入仕吧?大梁律规定商人、奴仆及其子孙后代不可科举,除非由内阁或皇室举荐,长公主应当是可以举荐科举吧?” 室内寂静了一瞬,裴凛收回跨出门的脚,冷静道:“你说得没错。” “那……那还去找公主吗?” 裴凛淡定的做了回去,道:“吃饭。” “哦。” 裴修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疑惑道:“公主可以纳妾吗?” “咳咳咳——”裴凛有些羞恼的瞪了裴修一眼,转移话题,“等会儿陪我上山找青梅。” “找青梅做什么?这个季节得去向阳面的山坳里才有可能寻得道。” 裴修最不爱的就是爬山,一听说要上山,整张包子脸都皱出了三十二道褶子。 “你别管!”裴凛敲在裴修的额头上,给了他一个暴栗,“没事儿出门动动吧,这一冬天你都没出过王府的大门!” 还好东厢房的光线昏暗,能掩饰住他有些绯红的脖颈。 裴修捂着脑袋噘着嘴,心里直犯嘀咕。 他总觉得自家公子在昨日与长公主密谈之后,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先是学顾澜翻墙,拿石子敲长公主的窗户,带人家出去玩儿。 现在又要去摘劳什子青梅,难不成要做梅子姜? 应该不是吧? 公子虽然嗜甜,却从没吃过蜜饯之类的东西啊。 裴修百思不得其解。 * 方府内,方哲康得了消息,知道今日晏清姝把佃权的事儿翻了出来,就知道拿账本果然落在了晏清姝的手里,而竹老三那边的动作也是她搞的。 如今佃权的事儿被翻出来,人口买卖的事儿就很难兜底,被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方哲康左思右想,都寻不着一个办法,能让晏清姝就此收手。 正在书房里左右转圈的时候,有家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家主,商会那头负责验货的人,昨夜被府兵给抓了!” 无头苍蝇样的方哲康突然站定,看向家仆:“薛平睿什么时候有这个胆子了?因着什么被抓?斗殴还是宵禁?” “宵禁。自从长公主来了之后,这薛大人的腰杆子好像挺起来了,刚刚还听下头人回报,说长公主发难的时候,薛平睿一声不吭,还火上浇油,怕是已经站在了长公主那边。” 方哲康轻嗤一声:“他还真是墙头草,风往哪儿吹往哪儿倒。宵禁……” 他细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马上就是除夕,往来客商云集,新来的几个外商的货可盘查了?” “还没查完,这不是朝廷派人来催税,布政司那边要赶着户部封笔前上税就催咱们催得紧,这才闯了宵禁。”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3章 闻言,方哲康一合掌,心道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他连忙吩咐家仆:“去布政司找布政使范大人,就说长公主殿下要截流税款赈灾,抓了商会派去查税的人,税款账目无法在年前理清,还望范大人海涵。若是范大人问责于你,你就请他派几个布政司的小吏,我在公主府那边也好有个说头。” “是!” 若是柳机或者范秀来做这个布政使,方哲康倒不敢这么弄,但是范友荣嘛,一个色欲熏心的蠢货,早先若不是在京城闯了逆天大祸,也不会让靖国公府陷入被动,平白落了程氏一程。 如今,这个蠢货或许当真能为他开一个口子,扫平先前的乱局。 * 暂时敲打过底下的县官后,倒是消停了几日,只是这群人尸位素餐也不是一次两次,再加上有程氏做依仗,哪儿那么容易就屈服? 晏清姝坐等又等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实际的动作,便知道这是要阳奉阴违了。 不过不打紧,如今才刚查到方氏的钱庄,那边就把痕迹清理的一干二净,她的后手用不上,便只能再找口子突破。 “殿下!布政司来人要拿巽风问罪!”碧玉带着一名庆阳府衙役匆匆奔来。 晏清姝:“怎么回事?谢巽风现在是庆阳府少尹,他犯了什么罪由得着布政司来拿他?” 衙役气喘吁吁道:“前日有几个在码头盘货的商会领事闯了宵禁,被巡逻的府兵抓了,少尹大人审问他们的时候,各个言语污秽,还故意把供饭的碗摔碎,争执间伤了一名衙役。少尹大人便按律给了伤人的犯人杖刑十下,谁知那犯人竟没挨过晚上,死在了牢里。” “没给治伤吗?晚上巡逻的人也没发现有问题?” 衙役面露难色:“这牢狱中的犯人都是不施药的,而且据值夜的狱卒所说,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人呼救的声音,巡逻时也并未发现异样,那名犯人与其他闯宵禁的关在一处,有几个整夜都没睡,若是那人有什么异样,他们理应呼救才是,但是没有一人出声,直到第二日早上送饭时,衙役才发现人死了。” 晏清姝:“布政司的人又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就算真是谢巽风之过,也是由一府府尹来盘,轮不到布政司插手此事。” 衙役:“布政司说那几个是他们的小吏,前去码头收税的。” 晏清姝:“身份核验了吗?” 衙役面露无奈:“这种根本核验不了,小吏俸禄不高又得罪人,大多都干不长,今个儿招来干上几个月就走了,明个儿招来干个几天就走了,很多府衙都是草草登记一下小吏的姓名籍贯,其余基本不核验。他们的名字倒是对得上,但具体是不是那几个人,除了布政司谁也不知道啊。” 如此说来,其中可做的猫腻就多了去了。 但凡有人犯事,大可以说他们不是布政司的人,反过来,如果要找府衙的茬,随便拉个人就可以说他就是他们布政司的人。 小吏也是有半个官身在的,尽管先前闯了宵禁,但若是执行公务时误了时辰,第一次可得豁免,那么谢巽风打他们便是触犯了刑律的豁免条款,布政司因此来问责,便完全是合法合规的。 晏清姝站起身往外走:“本宫去看看情况,咱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晏清姝都在询问庆阳府宵禁是如何执行的,衙役逐一解释。 “闯宵禁若是第一次警示不遵,意图逃避执法的话,府兵可以直接射杀。但薛大人一直不允许府兵如此行事,务必要抓活的,若是抓不到便也算了。因此胆敢闯宵禁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春秋季开大集的时候,很多商贩为了多赚些钱,便会故意拖延半个时辰再收摊,原先我们也跟府尹大人提过,这样会加重底下小吏们的负担,但府尹大人说,法不责众,百姓日子不好过,能多赚一分便是一分,小吏们便不再去当这个恶人,就算看见了也熟视无睹,全都交给巡夜的府兵来管了。” 晏清姝:“执法严明才能维护律法威严,薛大人如此做,反倒会让不怀好意的人钻了空子。罚你不罚他,就会让百姓心中不平衡,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讲道理,有些人就只会比较表象,而不区分内核。这样下去,会只会增加执法难度。” 等晏清姝到时,整个府衙吵作一团,不过只是布政司的人自己在嚷嚷,还有死者家属在伤心欲绝的哭坟。谢巽风从同到尾都没有任何表情,而薛平睿坐在正堂上锁着个脑袋装傻,偶尔布政司有言语过激的行为便说和两句,若是说不通便也罢了。 堂中站着三个布政司的人,两人身着红色四品官袍,与谢巽风平级,估摸着是左右参议;一人穿着与薛平睿同样的紫色官袍,抖着腿坐在椅子上,抱着个紫砂壶咕咚咕咚灌水,便是靖国公范秀的独子——二品布政使范友荣。 晏清姝一踏进来,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两个参议顿时收了声,但是面对晏清姝时,就往范友荣身后一站,既不施礼也不参见,仿佛晏清姝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范友荣见到晏清姝,施施然站起身,握着手中紫砂壶施施然道:“公主殿下怎么来了?这朝堂可不是女子能站的地方。” 晏清姝面无表情的走到薛平睿身边,垂眸扫了他一眼:“让开。” 薛平睿连忙让出位置。 范友荣见晏清姝无视他,神色不虞,刚要发难,就听得晏清姝坐在高堂上反问他:“你要拿本宫的人,本宫若再不来看看,你们布政司下一步怕不是要明目张胆的杀了本宫的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4章 被晏清姝反过来刺了一下,范友荣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笑:“殿下这话可严重了,谁不知道殿下锱铢必较、睚眦必报,若是臣敢杀了您的人,您还不得让麒麟卫踏平靖国公府?” 晏清姝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问道:“靖国公府跟你有何关系?你是世子还是世孙?一个被家* 族除名的外人,就别拿靖国公府往自己脸上贴金。” “!” 范友荣闯下大祸,还能在西北当一个二品布政使,就是因为靖国公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了!这才使得其他世族‘好心’放了他一马。 此时在范友荣看来,一直都是奇耻大辱,晏清姝这话无疑是在他的致命弱点上反复穿刺,激得他当场失态。 “晏清姝!我尊称你一声殿下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也不过是个丧家之犬罢了!说得好听点还是个皇朝公主,说得难听点也不过就是个被圈在西北的阶下囚!这庆阳府会是你的封地不错,但你头顶上还有个布政司!三司之权仅次于皇权,你拿什么脸面与我叫嚣!” 范友荣的咆哮之音回荡在整个大堂,刚刚还在哭坟的死者家属,还有与死者一道被抓的几个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吭一声。 对于老百姓来说,长公主是新帝的长姐,是太后的女儿,他们不懂得朝堂争斗,但知道血浓于水的道理。不管长公主殿下因何来到这里,她的身份代表的就是皇权,是这大梁最大的权柄。 大堂安静了几息,晏清姝只是面无表情的摆弄着桌案上的惊堂木,不惊不怖:“说完了?” 范友荣冷哼一声,甩袖背手。 “既然说完了,那便轮到本宫了。”晏清姝一敲惊堂木,布政司与犯人皆惊了一下。 他们抬起头,只见晏清姝微昂着下巴,高高在上眉目清冷:“府衙办案向来讲究证据,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不可因人情有所隐瞒,不可为私心有所偏颇。本宫自入主东宫以来,办的每一件案子,做的每一件事,皆凭实据。今日范大人既然要抓谢巽风问罪,便在这堂上,与本宫一道辩一辩,这罪该依哪一条法。” 范友荣冷笑:“他谢巽风不审不问便殴杀人犯,按律当双倍杖刑、褫夺官爵终身不得录用!” 晏清姝:“谢巽风,你因何要杖刑此人?” 谢巽风不卑不亢:“此人也闯宵禁被府兵抓回,于狱中恶意击伤狱卒,至使其脖颈右侧经脉受损,如今尚在昏迷。按大梁刑律,恶意伤人者杖十,罚银一百补偿受害者家属,袭官吏者罪加一等,但臣念其是初犯,此前卷宗并无罪责记录,便没有加一等。” “他是我布政司的税官!我西北布政司管理泾源、凉州、夏州三州的税务摊派与征收。马上就是年关,各地税务都要上报户部,大梁税政条例里明确规定,执行公务者可不遵宵禁,庆阳府兵抓拿布政司小吏,而身位少尹的谢巽风却问都不问就将他们定为犯人,简直就是酷吏行径!难怪会被大理寺踢出去!” 谢巽风:“他们说自己是西北商会的人,并没有说自己是布政司的人。” 晏清姝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人,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有一人叩头鸣冤:“我等真是布政司的税官!这段时日都在码头查税!因着前些日子接连下雪,许多过路商人都被困在这里,有的幸运点只困了十来天,有的拉得货又多又重,还通往安西、高昌等地,就没那么幸运了,停了有二十来天,甚至有的停了四十天都没法走,毕竟现在凉州那边官路被大雪封堵,想要行路着实困难!这些滞留的商人每日都是租用布政司的仓库保管货物,按日收费,按月借款。前日光盘点这些都花了五六个时辰,实在是无法才闯了宵禁!” 他指着谢巽风,哭诉道:“这些早在被抓时就已经向少尹大人阐明,但大人就是不听!我等也无法啊!被打死的叫张穹,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伤了腿,母亲又重病,自己尚未婚配无子无女,这让家里人以后怎么活!” 话音未落,死者家属的哭声更大了。 范友荣义愤填膺:“谢巽风,枉你还是南阳谢氏子孙,承蒙祖上荫庇得以免过贡试直接为官,如今竟仗着有长公主做你的靠山,就肆意妄为,无故殴杀无辜百姓!你可知罪!” “范大人这话可说岔了。”晏清姝慢悠悠道,“谢巽风从一开始,走的便是武举,只是后来因着范大人的儿子与户部尚书私通,施压吏部买了一甲头名的位置,这才故意坑害户部侍郎弄伤了谢巽风,迫使其不得不退出武举。嘶——本宫记得,当年这案子还牵扯到了户部与平阳勾连的贪污案,靖国公的党羽攀扯吏部尚书,将其拉下水换上了自己人,既挽回了丢失户部的损失,又为卖官售爵之事提供了便利。” 范友荣脸色一白。 晏清姝勾了勾唇角,手中的惊堂木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离开长安之前,本宫正好审过吏部尚书,当时钱庄的钱都是谁提出来的来着?” 谢巽风:“好像是范友荣范大人的嫡长子范廖杰,只是大理寺刚查到眉目要抓人,人就离开了长安跑到了西北来。现在这案子由谢太傅掌管,听说已经有了章程,就是不知道需不需要范公子去趟长安配合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将范友荣说得是惴惴不安,焦躁不已。 谢敏是谢巽风的叔叔,甭管谢敏和谢巽风为人如何,谢氏家风如何,在习惯了走门路攀亲戚的范友荣眼里,谢巽风一定会挟私报复!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5章 范廖杰敢去拿钱就是因为程氏答应他们,会让他们一直做西北的土皇帝,随便找个理由先将西北的兵权夺了,再弹压长公主。 若是现在就抓了范廖杰,他爹如今在长安也只是勉强自保,肯定管不了他们父子俩,到时候定然没好果子吃! 思来想去,范友荣退了一步:“既然长公主执意要护着他,那下官也无法,只是这受害者也不能白死,谢大人这官肯定是不能当了,不知长公主殿下意下如何?” “不如何。”晏清姝懒洋洋的否决了他的提案,“你说他们是官身,那好,拿出证据来。” 范友荣愣了一下,道:“布政司官吏麟册上有他们的名字和户籍!” “名字可以改,户籍可以变,既无画像又无手印,更无官凭,本宫凭什么相信?” 范友荣哑了声,不禁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左右参议。 其中瘦高的一名参议上前一步道:“若殿下不信,可让他们同村的人来指认。” 晏清姝冷笑:“你莫不是平日里在家绣花,从不听闻窗外事?前几日本宫刚责问了各县佃权一事,上至县令下至小吏沆瀣一气,修改账目,压迫百姓,使得底下百姓一句真话都不敢说,你们随便使几两银子便能让他们指鹿为马,你觉得本宫会信他们的指认吗?” 瘦高的参议脸色一白,喏喏不敢说话。 佃权之事也牵扯到布政司,底下县令不干净,难道他们布政司就干净了? 俗话所得好,说多错多,因此两名参议见晏清姝提起佃权的事,就不敢再言语,生怕一个不小心,捅了个大篓子出来。 晏清姝见他们低下头不再说话,便也没有咄咄逼人。 这布政司她是要收拾的,但不是现在。佃权的事刚刚起了个头,事要一件一件做,先把最底下的县官给收拾了,在管上面的人。 范友荣看了眼晏清姝,又眼神示意了两个参议,但两人皆是垂头不语,顿时恨铁不成钢,但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拿不出证据证明这几个人就是名册上登记的那几个人。 关键是,他们要真是那几个人也就罢了,可他们不是啊! 范友荣左思右想,都寻不出晏清姝话里的破绽,缩头乌龟的本性暴露,干脆甩手不干。 晏清姝对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高声道:“范大人!冒名顶替官吏可是死罪!若是他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是你们布政司的官吏,庆阳府府尹大人可就要判他们了!” 范友荣甩开袖子跑得更快,高声道:“随你的便!” 晏清姝冷笑一声:“怂包。”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人,刺得他们直冒冷汗,纷纷求饶。 晏清姝道:“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官身,否则……依律腰斩。” 跪着的人一惊,连连磕头求饶:“求公主殿下饶命!我等也是受西北商会的掌事指示!求殿下饶我们一命,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的妻儿老小都在西北商会的掌握下,不做就要被签成死奴卖去挖矿,求殿下开恩!” 晏清姝单手撑着左腮,右手握着惊堂木,波澜不惊的说道:“本宫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但要你们说出你们知道的一切,有关西北商会内部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事。” 跪着的几人面面相觑,皆面露犹豫。 晏清姝站起身绕过桌案往外走:“本宫没时间与你们掰扯,你们愿意说便只按闯宵禁处理,若不愿意说……哼,谢巽风,都交给你了!” “是!” 伴随着凄惨的求饶声,晏清姝跨出了庆阳府的大门,回到了平威王府。 刚进府,就见碧玉迎了上来:“殿下回来了?” “你这般匆匆要去哪儿?” “属下正要去府衙寻您呢?”碧玉凑到晏清姝耳畔低声道,“谢敏大人来了,就在书房。” 晏清姝面露诧异,不知谢敏为何突然来了。 不过她更好奇的事,碧玉为何如此鬼鬼祟祟的,谢太傅是她的老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等晏清姝进入书房,见到身披黑色大氅,一身素衣打扮,身侧只有侄儿谢瑞麟的时候,才明白碧玉为何如此神秘。 谢敏是明面上告了病假去治腿,暗中悄悄来的西北,朝堂上并无人知晓。 第10章 自省 晏清姝好奇的打量了一番谢敏的衣着,面露不解:“谢太傅这是……” 谢太傅取下兜帽,朝晏清姝行礼:“臣不请自来,还望殿下恕罪。” “谢太傅不必如此,您是我的恩师,非朝堂之上无需行礼。” 谢敏:“无规矩不成方圆,该讲的礼节还是要讲。” 晏清姝命人上了一壶茶,亲手为谢敏斟上一盏:“平威王府穷,没什么好茶,这是之前巽风从长安带出来的信阳毛尖,听说是谢家主专门托人送去长安的,我这也算是借花送给种花人。” “殿下客气,谢某是隐瞒行踪来的西北,有殿下有三件事要议,议完谢某便要启程回长安,不能多耽误。” 晏清姝:“太傅请讲。” 谢敏:“这第一件事,便是殿下之前所查的卖官售爵案已经结案,除了主犯之外,其余涉案人员只抓回了三成,其余七成一半是证据不足,一半被程氏保了下来,太后不判,皇上不定,自然就判不下来,只能放走。” 晏清姝:“此事我早有预料,只要撸掉吏部上下,裁除买官上来的人,重创程氏,其余的都可以留日后慢慢追讨。”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6章 谢敏:“谢某也正是此意,容大人还是维持了原先的判决,谢某离开前已经待家眷启程去往清河郡了。” 提起容大人,晏清姝忍不住叹息:“容大人此番劫难皆是受我牵连,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谢敏:“这也是无可奈何,党争之事自古以来都无可避免,只要站队就要承受尊主失败的后果。” 晏清姝笑了笑:“所以太傅从不站队,只遵帝王。” 谢敏面露恭谦:“审时度势只是一方面,若帝王无德,自是不会盲目遵从。”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和理想,晏清姝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便转而问起了第二件事。 谢敏:“这第二件事便是赋税。” “赋税?” 谢敏:“在谢敏启程那日,殿下严查庆阳佃权的事已经传到了京城,朝堂争论不休,大多都是弹劾殿下专权,越过布政司行事不将朝堂法度放在眼里,只陛下觉得严查佃权内的猫腻是于国有利。” 晏清姝:“他是个好弟弟,只可惜如今他说了不算。” 谢敏:“不错,自从陛下越过尚书省私自下旨赐婚,程太后便以他年幼为由,夺了他的权,自己垂帘听政,如今的朝堂可谓是程氏的一言堂。” 晏清姝垂眸:“还要太傅大人多费些心思。” “这是谢某分内之事,费心是应该的。”谢敏道,“关于赋税,现在国库空虚,朝廷有意增提赋税来填补亏空,但谢某认为这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得在各地私自截流税款、报假账上入手。” 晏清姝:“谢太傅是想让本宫在庆阳府,先做个表率?” 谢敏:“殿下既着手查了各县的账目,便不难知道其中的水有多浑,浑水摸鱼的人有多多。每年地方赋税自留一部分,上缴一部分,但底下做假账瞒报的人太多,事实上朝廷收缴入账的税款杯水车薪,这也是为何各个藩镇的军费、赈灾款迟迟播不下来的原因。” “谢太傅这是已经有想法了。” 谢敏抿唇而笑:“是有,只是还需殿下鼎力相助。”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这是谢某根据殿下去年在西市试行的夜市条例新拟定的一份条例,根据庆阳府记录在案的土地面积、人口数量及坊市布置,针对夜市试行时间、府兵和衙役巡管的方式、各个望楼的执勤分布点和水会分布点的安排,每一项都有详细注解。” 晏清姝拿过折子翻了翻,惊叹道:“谢太傅果然是早有预谋。这是要靠着推行夜市来提高商税,从而提升全国的税收水平。不过,眼下各地都没有哪处能保证绝对的不藏私、不隐瞒、不贪污,所以你就将注意打在我的封地上。” 谢敏拱手:“这也是有利于西北发展的大好事,于殿下也有极大的益处。” “你说的倒是不错,只是如今朝堂弹劾我专权,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行这样的政策,与宵禁之法对着干……” “殿下放心,朝堂自有谢某为殿下斡旋。” 两人一拍即合,之后又聊了些闲篇,临到谢敏准备离开,晏清姝也没等到他提第三件事。 她忍不住问道:“谢太傅这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谢敏放下手中茶盏,转过头看向外面又纷纷扬扬飘起的雪花,沉声道:“庆阳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多久?” “一月有余。” “这并不寻常,通常来讲,西北这块地方缺水,即便是河西以东的地方水草丰沛,也不该如此。” 其实现在的雪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中间又放晴了几日,路上积雪不多,百姓大多已经出来做生意。 晏清姝:“谢太傅在担心什么?” “河西以东有平威王府,有殿下,清雪上自然不敢怠慢,但河西以西的凉州、甘州、肃州乃至安西,却未必能扫清障雪,这会大大阻碍丝绸之路的通商。除此之外,便是因雪灾死亡的人,这冬日里虽说不易起瘟疫,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晏清姝忽然想起方才在府衙,那几个闯宵禁的人说的话。 有大部分的商人都滞留在庆阳,难道是因为前路不通? 晏清姝:“工部在地方设置的路监衙门若是有困难,会上报布政司,这范友荣虽然愚蠢,但应该不至于会忽视这样的问题,毕竟若是商税缴不齐,程氏一定会拿着这件事发难,靖国公府本来就不好过,若是再雪上加霜,西川兵权怕是也会受影响。” “你可知西北布政司的左布政使是谁?” 晏清姝诧异:“还有左布政使?先前从未听人提过,我以为这个位置一直空悬。” “怎么可能,如此肥缺,若真是空悬谁不想往里填。” “可平威王在这里。” “这左布政使就是平威王裴述之。” 晏清姝这回是真的震惊了:“裴述之?可我从未见他去过布政司。” “西北水深,拉帮结派就是个小朝堂,平威王与元狩帝是过命兄弟,他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元狩帝。可惜程氏势力庞大,有兵权有政权,元狩帝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平威王自是不好在‘太岁头上动土’。” 西北有个从扬州方氏分出来的方哲康,那是程氏的钱袋子,代表的便是程氏。 方哲康与裴述之的交锋,看似是官商之间的争斗,实则是元狩帝与程氏的博弈。 谢敏:“可范友荣本就贪财好色,如今程氏自危,方氏有货不敢出,范友荣和范廖杰两个色如骨髓的人根本坐不住,难保不会被程氏利用反制裴述之,你还是小心些微妙。”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7章 布政司两位布政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完全没有一方渎职另一方还能安然无恙的道理。 怪不得晏清姝来了这里这么久,范友荣除了今日之外,一个面都不露,整个布政司就像消失了一样。看似布政司是范友荣的一言堂,又何尝不受平威王的钳制? 自古以来,超品亲王都有先斩后奏之权。 “我知道了,多谢太傅大人提醒。” 谢敏心中稍定,起身告辞。 晏清姝目送谢敏从后门离开,骑着马悄无声息的融入夜色之中。 “竟谈到了这么晚。” 从阳光刺目,到夜幕低垂,已然过去三四个时辰,晏清姝揉了揉肚子,有些饿。 “不如吃炙羊肉?”碧玉提议,“王妃在北苑养了好些大肥羊,今早大厨房杀了一只,王妃送了两条后腿到城隅院,正裹着雪挂在小厨房后面,猎风他们盯着流口水好久了。” 炙羊肉啊,晏清姝也有些犯馋,点点头:“让小厨房在院子里架锅吧。对了,世子呢?” 碧玉摇头:“不知道,自那日晚上殿下与世子一道骑马回来后,就没再见到世子了。” 晏清姝面露疑惑,这人到底做什么去了? * 连着好几日过去,裴凛整日神神秘秘的,天蒙蒙亮便出去,直到晌午才回来,一回来就钻去了北苑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东西。 晏清姝每次想要找裴凛问问庆阳百姓缴税的事,都只得到一个匆忙的残影。 于是,两人愣是一句话都没搭上过,即便碰上也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流。 而平威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昨日搬了不少水缸去城隅院,将裴凛暂住的东厢房单独围了起来。 美其名曰天干物燥,容易擦枪走火。 晏清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过她现在没什么时间去探究,因为江怀玉的迂腐爹来信了。 江怀玉的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谨的死,薛平睿封了珍宝楼,真么大的动静薛府上下怎么可能不知道,平日但凡留了心眼的,如今一探究便能将事情猜个七七八八。 至少将事情传出去的那个人,只猜到了七成。 以至于江禄泉写信质问江怀玉时,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只有‘有辱家门’四个字。 他反复的质问江怀玉是否真的失贞给了薛府的奴仆,问她是自愿还是被迫,让她尽快回家去,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对于薛谨的死丝毫不提,更别说义愤填膺的指责薛平睿了。 以江怀玉对他爹的了解,如果他爹知道自己杀了薛谨,只怕会诚惶诚恐的跑过来兴师问罪,甚至押着她去薛府赔罪。 所以薛谨的死因应当是被薛平睿瞒下了,即便外面皆传言薛谨是死在了花娘的肚皮上,说薛氏没落至此,再无起复可能,他也没有反驳一句。 虽然江怀玉早就料到会是这番结果,但在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会失落,会迷茫。 晏清姝在得知江禄泉写了信来后,就有不好的预感,直到听见冉妈妈的叫喊声,见到被冉妈妈从北苑清波湖里救上来的江怀玉时,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般作践自己!”这是晏清姝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她红着眼眶,双拳紧握,不住的质问着发抖的江怀玉。 慧贵妃的死曾经一度缠绕了她半年之久,只要睡着,就会梦见一袭白衣挂在慧仁宫房梁上的人影。 那时候,明明是最热的七月,晏清姝却只感觉浑身发冷。 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让她猛然意识到‘贞洁’二字对当世女子是多大的枷锁。 她不想有更多的女子因此丧命,便为此不断努力。 可如今,当年与她同仇敌忾,发誓要改变天下女子地位的江怀玉,竟也要步此后尘。 晏清姝立在一旁,瞧着红玉和碧玉为冉妈妈和江怀玉披上披风,看着江怀玉这张自己本该熟悉的脸,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沉痛。 那双眼睛不再通透,聪慧,迸发着光。 只剩下仓皇的恐惧,与木讷的迷茫。 “江怀玉,你不该如此。”晏清姝呢喃着,心中有什么轰然破碎。 “扶她去城隅斋。”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需要好好想想,认真的想一想,要如何才能救她。 * 晏清姝一连将自己关在书房两日,不管是谁前来劝说都没用。 她依旧每日处理一些招工的事宜,看着上面日益上涨的女工人数,吩咐着下一步的计划。 但她多了发呆的时间,总会时不时的看着灯烛出神。 直到这天晚上,冉妈妈端着熬好的排骨汤,敲响了城隅斋的房门。 冉妈妈是裴凛母亲的陪嫁,到了年纪便自梳,一生都没有成家。 因着为人和蔼,行事又雷厉风行,颇具手腕,府里的人对她的敬重只在平威王之下,甚至比王妃都要高上几分。 “老奴不知公主喜欢些什么,澜玉姑娘说您在吃食上不挑剔,便斗胆顿了一盅排骨汤,这是老奴家乡的特色,公主若是不弃,便尝尝看。” 冉妈妈是个微胖的亲和人,面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 晏清姝看着陶罐里的萝卜排骨汤,心下微动,问道:“妈妈是哪里人?” “南昌人。” “原是如此,与我娘亲倒是老乡。”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8章 她的母亲出自南昌程氏,是当地有名的名门望族。 凤藻宫的早膳里总是会有一道这样小盅汤,娘亲每次都会指着汤谈及自己的家乡,说起自己未嫁给父皇时的模样。 晏清姝曾有一次好奇,想要尝尝这汤的味道,却被娘亲拒绝。 “这是我的东西,你的家在这里,不在南昌,不要跟我抢。” 当时娘亲看她的眼神很凶,就像在看一个鸠占鹊巢里的那个鸠。 “老奴与太后娘娘可不敢称同乡,老奴十岁便离了家,随着王妃到了庆阳,早已算是庆阳人了。” 冉妈妈的话打断了晏清姝的思路,也让她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晏清姝舀了一勺尝了尝,道:“很香,很好喝。” 原来这就是娘亲一直怀念的味道。 冉妈妈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她道:“公主喜欢便好,这人啊,就跟一小盅排骨汤一样,煮熟前是一个模样,煮熟后又是一个模样,但它的本质并不会变,它还是一小节排骨,一块切好的萝卜。” “煮熟的排骨不是就不可改变,它可以放上糖醋做成糖醋排骨,也可以放入酱油做成红烧排骨,煮熟的不喜欢,味道淡,不需要纠结怎么样能将它变回原来的模样,只需要重新下锅,再来一遍,总能调成令人满意的味道。” 晏清姝握着瓷勺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冉妈妈。 “公主,人生不可逆,但未来的路还很长远。” 冉妈妈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天色不早了,公主吃了这盅汤便早些歇息吧,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 说罢,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晏清姝低头看着汤盅,忽得笑了起来。 心里那股郁结的情绪,就像汤上漂浮的油花,彻底散开。 城隅斋后的东厢房门前,裴凛见冉妈妈退出来,赶忙迎上来小声询问:“她喝了吗?” 冉妈妈点头:“喝了,世子,您为何不自己去?若让她知道这是您做的,应该会更欢喜。您与公主即将结为夫妻,理应趁此机会培养感情才是。这婚虽是御赐,但老奴真心希望您和公主能想王爷王妃那般心心相印。” 裴凛摇头:“我是男子,谈起女子的问题她定会下意识防备,还是妈妈去更合适。” 他望向城隅斋,书房的灯火还燃着。 自从晏清姝来到庆阳,裴凛鲜少见城隅斋在子时前熄灯,而她每日卯时前便醒了。 一日就睡两三个时辰。 殚精竭虑。 怪不得瞧着瘦弱极了。 裴凛觉得晏清姝人是走出了宫墙,可魂魄还困在那红墙金瓦之中。 一点都不自由。 不再看向城隅斋,裴凛将目光落在冉妈妈身上,道:“劳烦冉妈妈再将梅子姜的做法教我一遍。” * 第二日一早,晏清姝便将平威王请了过来,问了府中中馈的事。 平威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府上的账目都是冉妈妈管,但她年纪大了,力有不逮,看不过几页便会头疼,王妃不爱管这些,因此账目并不明晰。” 说到这里,他又搓了搓手,有些期待到:“虽说还要个几日公主与凛儿才能结婚契,但如果公主有意,现在就可以执掌中馈!” 这正中了晏清姝下怀,她提议让江怀玉帮忙理一理账目,平威王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府上账目不明确,开支便不透明。 但他平日里公务繁忙,顾不上这些,反正只要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他都乐意之至。 于是,在江怀玉吃完早饭,准备新一轮的郁郁寡欢时,面前突然多了四只红木箱子。 “让我看账?”江怀玉诧异。 晏清姝理所当然道:“与其每日无所事事唉声叹气,不如给你找点活干。我相信以你的数术,一天就能搞定。” 面对众多账本,江怀玉欲哭无泪。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晏清姝的好意,还是接手了过来。 这一盘不要紧,还真叫江怀玉盘出了不少问题,抓了一批偷奸耍滑之徒。而其中贪墨的银两数目,让平威王好发了一通火。 将手脚不干净的人发卖后,原本就人丁稀少的王府,又空旷了不少。 平威王吩咐管家:“让人去慈济堂问问,有没有愿意卖身的,再去官牙通个信,让他们带几个身世干净的人来。” 这次盘账,让江怀玉在府上露了一次脸,将平威王算得心服口服,直言让平威军的书记官都来拜师学艺。 晏清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江怀玉心中却着实有些忐忑不安。 江怀玉:“我会不会插手太过了?别说授课了,从来就没有女子入军营的道理。” 晏清姝翻开茶盏为自己倒了一浓茶,咕咚几口灌下肚,盘账这种事着实有些累。 “若是女子不能入军营,红玉算什么?” 江怀玉想了想,确实如此。 红玉乃是麒麟卫左骑校尉,正儿八经有衔称品级,拿着朝廷俸禄的。 晏清姝道:“都是去阎王殿里走过一遭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江怀玉点点头,复而想起在薛府遭遇的一切,有些讷讷地开了口:“你说得没错,经历了那般污糟的事都没想过要死,如今又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如今我也不敢回家去,怕我爹真的用一根白绫了结我,可就这样待在你身边吃白饭总是不太好。”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39章 越想江怀玉越失落。 晏清姝知道她如今与往日不同了,可让她坦然接受江怀玉动不动就往坏处想的习惯,着实有些困难。 以前多活泼开朗、爱打抱不平的一个人,如今变成这幅模样,当时跟她那个迂腐爹有着直接关系。 晏清姝想了想,朝屋外唤了一声:“澜玉!” 正坐在外间翻书的澜玉闻言,放下东西打帘进来:“殿下?” 晏清姝:“咱们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澜玉想了想,道:“琢玉临走前只留下了三千两,其余都被她和灵簌带走,如今应是还剩一千两有余。” “拿五百两给我。” “是。”澜玉走到正对书房的另一间内室,从拔步床下拉出一个红木箱子,在箱底翻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银票,点出五百两拿着递给了晏清姝。 晏清姝将银票递给了江怀玉,道:“江大人乃是平凉郡守,你在平凉应当知道大梁通往西番三十六国的丝绸之路,平凉作为水路转陆路的中转点,不少商户皆会在那里落脚。如今我要在庆阳开办自己的产业,少不得要摸清商会的底细,这件事便交给你办,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江怀玉握着银票,眼神怔愣。 “你信我?” “为何不信你?”晏清姝看向她,目光中不含半点虚假,“当年谢太傅讲丝路贸易往来时,只有你一人将他的问题都答上来了。你对数理和贸易的敏锐,远超所有人。那时你还说,将来要造一艘船,远赴新罗做生意,怎得这么快就忘了?” “年少轻狂……” “年少轻狂都是那些无能之人为自己找的借口,”晏清姝打断她的话,“你不是个榆木疙瘩,也并非见识浅薄,差的只有手腕与眼界,我信你,你也该信你自己,就像以往在学监的时候那般。” 这番话如春风般透进了江怀玉的心,她看着自己掌心的银票,慢慢地攥紧了。 * 入夜,薛平睿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来人是位身高约摸七尺有余的男人,身上穿着夜行衣,头脸都被黑布包裹着,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露了出来。 他将匕首的刃尖插在薛平睿面前的桌案上,一脚踩着圆凳,眼神上下打量着身体紧绷的薛平睿。 “薛大人,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是带着笑的,但双眼却曾露出半分笑意。 “你是谁?” “好问题。”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但得到答案的人都必死无疑,不知薛大人是想死还是想活?” 薛平睿没有回答,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黑衣人,不肯错开半分,试图从他那双眼睛中读出什么。 “看来薛大人是想* 活了。” 黑衣人将匕首提起,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薛平睿的脖颈处。冰凉的刃端抵在搏动的脉搏上,带着刺骨的寒。 “元狩十七年,大理寺少卿苏繁鹰上临东侯府上拿人时,未曾知会刑部,被刑部尚书程昭上书弹劾。虽苏繁鹰的姐姐是当朝慧贵妃,但苏家并非门阀,而是因着献马之功得来的永安伯,有俸禄却并无实权。” “苏繁鹰越权办事定然会被革职,如此一来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而大理寺卿年迈,过不了两年就会上书乞骨,谁替补少卿的缺,谁就会是下一任的大理寺卿。” “于是,当时还是商户的方家找到了你,希望你能帮忙疏通关系,活络人脉,给方家的女婿薛敏仁一个晋升的机会。” “薛敏仁也是薛家人,虽然出了三服不怎么来往,但既是同族这个人情还是卖得。” “可惜薛敏仁上位不久,就又被你连累着连贬三级,派去了扬州。” “薛大人可还记得这些?”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薛平睿敛了眸。 当年他只是顺水推舟给个人情,但对其中的弯弯绕绕着实知道得不多。 可如今得知当年薛谨干过什么样的混蛋事后,他却不得不去思考,慧贵妃的死是不是真的与他有关。 这般想着,薛平睿抬眼看他:“当年之事,我对薛敏仁确实存有私心,然另一位可补替这个位置的人有一半突厥人的血,让一位血脉不纯的人来掌管大理寺,着实不妥。” “所以后来谢巽风入了东宫,成为了慧敏太子的幕僚,如今的麒麟卫中郎将。长公主不信任你,便又将他指派到庆阳府做了少尹,你这府尹看似是庆阳府府衙最大的官,实则权利都掌握在谢巽风的手里。” 黑衣人抽离刀刃,脚移开圆凳坐在了薛平睿的对面,鹰隼般锋利的双眸闪过一缕幽光。 “慧敏太子来了庆阳府,第一天便要收缴佃权,之后呢?薛大人这五年来在任上因着程家退让了多少步自己都数不清了吧,如果真要让慧敏太子查下去,捅破了程家的天,您当真还保得住头顶的乌纱帽吗?” “还有贵公子的事,”黑衣人将薛平睿面前的茶碗拿起,缓缓平易至桌外,“若是被人捅了出来,薛家的百年声望也就像这杯茶。” 啪嚓—— 茶碗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摆明的威胁。 七年前他帮方家,一方面是因为薛敏仁本就是薛家旁支,有利无害,另一方面便是方家在西北马场上的绝对霸权。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0章 想要恢复薛家的荣耀不单单要靠仕途,还要靠钱。 常年宿在衙门里,不怎么着家,薛谨做的那些烂事他确实不知。 但现在一个明显站在程家对立面上的人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话,一通威胁下来自然是有所求。 只不过…… 薛平睿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只是庆阳府尹,虽执掌整个庆阳,但头顶还有个二品布政使,若你只是单纯想要阻拦清平长公主的雷霆手段,找他便是,那可是靖国公的独子,找他远比找我要好办事的多。可你却偏要从我这里找破局之法,我倒真是好奇其中内因。” 黑衣人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世人皆言薛平睿是个自负文人,看不起天下女子,也看不起寒门出身。 总是端着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成日里为了恢复薛氏门楣而汲汲营营,用尽手段。 可如今瞧着,总觉得其人与传言中的形象违和。 他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薛平睿,试图从他的面容上探究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薛平睿坐得四平八稳,早就不似方才那般惊慌,反而有些拿捏的意味。 “要我出手未尝不可,但你需给我一个答案。” “当年到底是谁在算计苏慧兰和苏繁鹰。” 黑衣人沉默了许久,才道:“薛大人好眼力。” 薛平睿笑了笑:“程大人好伪装,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并非是我好眼力,而是程大人说话的目的太过明确,实在让人不难猜到。程大人,您是夏绥节度使,程氏第三子,声名赫赫,又与长公主有青梅竹马之谊,又为何要与长公主殿下过不去?” 程凤朝:“那薛大人又为何要盯着当年慧贵妃的事情不放?” 薛平睿沉默。 程凤朝:“你我都有自己的执着,又何必互相戳穿?你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空方哲康的账。” “这……”薛平睿蹙眉,“这样以来,汇通钱庄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不是反而让长公主殿下抓到把柄?” “你只管做便是。” 薛平睿觉得这样做对庆阳府来说,也算是好事一件,便点头同意了。 程凤朝那起桌上的笔,用左手写下一个地址。 “这里住着一个姑娘,姓何,是你儿子的外室,她知道当年的一切,你问她便是,至于问过之后她的死活,你自行处置。” 说完,他也不等薛平睿质疑,便推开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何……云?” 第11章 梦溪楼 暂时断了江怀玉轻生的念头,让晏清姝能重新将心思放在庆阳府的内务上。 距离各县上缴贪墨的银两早已过期,那群人依旧不动如风,晏清姝便已经做好了以暴制暴的打算。 只是解决了他们之后该如何? 晏清姝盯着桌案上谢敏交给他的折子陷入了沉思。 城隅斋书房的门被敲响,裴凛推开门露了个脑袋:“还在忙?” “没有,在思考些事情。” 裴凛端着一盅汤走了进来,关上门后随意的找了把椅子坐在了晏清姝的身侧。 “在思考什么?” “庆阳府账面上的亏空。”晏清姝叹了口气,“我怕怀玉想不开,便让她帮忙盘了一下庆阳府上下大大小小的账目,结果这一盘就盘出了大问题。各县不单单是在佃权上做了手脚,还在各项税款上巧立名目。” 裴凛:“这些干嘛不让薛平睿做?他白拿俸禄吃干饭?” 晏清姝冷笑:“一个安化县县令就是程渃的亲戚,有他顶在前头,薛平睿哪儿敢得罪?还有你爹,堂堂一个王爷,兼任布政司左布政使,一点实事不干,就瞧着范秀荣在这儿胡搞八搞,让底下各个衙门在这儿打欠条!有他这样收税的吗?” 裴凛挑眉:“谁说老头子不干实事?” 看来裴凛知道点内情啊。 晏清姝连忙问道:“你知道什么?” 裴凛点了点桌上的汤盅:“先吃饭,吃饱了饭,你要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晏清姝看了一眼汤盅,又看了一眼刻漏:“时间太晚了,吃多了不消化。”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小厨房也没开火,王妃送来的东西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的,你这样早晚要弄垮身体的,快点吃!不吃我什么都不会说!” 裴凛双臂环胸,高昂着下巴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 晏清姝被他这幅小孩子模样逗笑了,将汤盅拉到面前三下五除二的喝了个干净,里面的萝卜、土豆、羊肉也被裴凛盯着吃了个一干二净。 裴凛这才满意的将盖子盖上,将汤盅放在了外间的桌子上。 晏清姝揉了揉有些胀的胃:“这下可以说了吧。” 裴凛点了点头:“其实衙门亏空不是只庆阳府有,整个西北,甚至整个大梁都存在,包括长安的各个府衙。” 晏清姝蹙眉:“这不可能,我三年前才彻查过户部,整个上下都大清洗了一番,里面也有我自己的人,若是有这种问题,我一定知晓。” 裴凛冷哼:“户部是最顶头的衙门,他们负责的是拨款和报销,各地的事儿他们知道个屁。” “不许骂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1章 裴凛撇嘴:“我告诉你,在西北布政司,有一种账叫做白条。” “何意?” “就是民间借贷的欠条,但是这种白条不是单纯的写明谁谁谁欠了多少多少钱,而是用记录赋税的方式,记录某个衙门在某个时间欠了布政司多少税收。” 晏清姝蹙眉:“这不是胡搞吗?税收都是要有实据的,这样不是加重赋税?实际上百姓多交了税,但税没落到国库,反而成了一张张看得见摸不着的白条,而钱却实实在在落在地方官员的口袋里!岂有此理!” “你先别生气。”裴凛道,“大梁开国后,经历两任皇帝才开辟了新的商道通往外邦,重振丝绸之路,本意是为了让商户多交税,但谁知商人是富了,国库依旧空虚,百姓依旧穷困潦倒。其中固然有商人偷税漏税的原因,但主要原因是在大梁的政体里,各个衙门需要自给自足,而不是由朝廷统一拨付款项。” 裴凛指了指屋顶:“就单说平威王府,破成这个样子,除了平日里常住的屋子,其余屋子几乎都破败不堪,谁家府邸这个样子?可老头子为什么不修?因为没钱。” “平威王俸禄不少,不至于说连栋宅子都修不起吧?” “钱都投进军营了,你也瞧见北苑的鸡鸭鹅,王妃年年养,以这些家禽的繁殖力若是只有王府上的人消耗,早就行成鹅鸭大军把王府踏平了,哪儿可能今年这么多明年还是这么多。” “难道每年除了种苗,其余的也都送进军营了?” 裴凛点头:“不错。朝廷亏空严重,播不下来军费,我们就只能自给自足。” “可是养兵是军务,所有与军务政务相关的费用,都可以上报府尹,由府衙核实后交给布政司,再由布政司随着每一季的税收上报朝廷拨款……不对,税被地方截流,朝廷收不到钱,国库就没钱,户部也就拨不下来款,自然也没法报销,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被截流的税去哪儿了?” 裴凛:“如果税收不够呢?” 晏清姝略一思忖,豁然开朗:“地方府衙需要税收来填补日常开销,俸禄、修缮房屋、粮仓维护等等,百姓缴纳的税有三成留在地方,七成交给布政司,可实际上三成的税收不足所有府衙的开销。为什么会不足?因为小吏多。” 就像上午在庆阳府见到的那几个人,他们不是小吏,却顶着小吏的名字办事,这样的人有多少?他们的俸禄又如何算? 如果各个府衙的小吏都如此运作,那么一个名字下有多少人在用? 府衙这样做难道不花钱吗?要花。 钱从哪儿来?从税收来。 平不了账怎么办?给布政司打白条。 可白条越来越多,又该怎么办? “从佃权入手,用不足的标尺丈量土地,多余的土地便可以划归府衙所有,这些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可以弥补一部分粮税,但更多的还是进了地方官员的口袋里,其余的亏空由商户补,他们开钱庄、赌场,放印子钱让缺失了土地交不足粮税的百姓去借钱,然后再一步步让他们成为死奴,从中得来的银钱既养足了商会,也平了白条,一举两得。” 怪不得地方官员一点动静都没有,方氏还能迅速与各县府衙切割开来。 源头还是出在布政司的身上! 晏清姝反复打量着裴凛:“你知道的还挺多。满京城都说你是纨绔,不学无术,谁知道你比他们更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也养着兵,也要跟钱打交道,自然熟悉他们的套路。”裴凛凑近晏清姝,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反射出盈盈亮光,“你想不想知道地方府衙是怎么跟商人征税的?” 裴凛凑得有些近,晏清姝从未与男子如此近的距离待过,下意识微微后仰:“你又要带我出去?” “对,去吗?” “去哪儿?” “梦溪楼。” “梦……青楼?晚上去青楼?!” * 夜晚的城郊比城内热闹,这里没有时不时经过的巡逻官兵,不会有人严格命令他们执行宵禁,因此在庆阳府外的怀溪两畔,林立着不少勾栏瓦肆,而梦溪楼离它们较远,在一处僻静的半坡上。 晏清姝再次扮作侍女跟在裴凛身后,踏入了这座她从未进过的花花世界。 “哟,这不是世子爷么?怎么今日有空来了?”一位身着嫩绿色齐胸襦裙的女人摇着扇子快步走了过来,瞧着上了点年纪,但风韵犹存,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笑意。 待她走近,瞥见裴凛身后还跟着一个带着面纱的丫头,有些好奇:“这位是……” “侍女。今日我有贵客,你找个僻静的房间,莫要人打扰。” 那女人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指了指四楼:“老地方给世子留着呢,花椒!” “哎——” “带世子上楼!” “好嘞——” 裴凛撩袍往楼上走,待身影消失不见,底下大堂欣赏歌舞的人们才敢窃窃私语。 “这世子爷怎么突然来了?不怕公主弄死他?” “谁知道呢,没瞧见后头还跟这个丫头?保不准就是来监视的。” “来青楼监视?别最后被世子爷收了房,多个情敌出来,哈哈哈哈。” 梦溪楼是个回字楼,四楼与三楼之间又一道门,上了四楼就像到了全新的世界,这里不像下面活色生香、金碧辉煌。四楼整个都刷着深褐色的油漆,门窗、灯笼皆是最简单的款式,寂静无比。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2章 越往里走,反而越能清晰的听见无数算盘被敲击的声音。 花椒领着两人走到一间房门口,恭敬道:“二位自便。”然后转身离开。 “这里是?” “我师傅核账的地方。” “师傅?” 裴凛点头:“我是师傅是梦溪楼的东家,也是这条怀溪两岸所有屋舍的东家,往来的所有人,说出的每一句话,皆在师傅的掌控之下,而这些也是平威王府最大的消息来源。” 边说着,裴凛边推开了门。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坐着十来个姑娘,每个姑娘手边都有一把算盘,而在她们的面前,便是一摞摞的账本。 “世子!”坐在最上首整理账册的少年站了起来,一身灰布麻衣,头发被一根簪子随意簪起,显得有些潦草,却又透着点不羁。 裴凛指着着少年道:“他叫白七,是吴妈妈,哦就是刚刚摇着扇子与我搭话的人,他是吴妈妈的儿子,梦溪楼的大管家。前几日有两个梦溪楼出来的姑娘投奔于你,便是从他手上过的。” 说罢,裴凛又告诉少年:“这位便是那位。” 少年一双眼睛顿时亮了,左手摊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跪’在了左手上:“见过姑娘。” 晏清姝不禁笑了一下,点头示意。 裴凛搂住白七的脖子,低声道:“那位想见识一下地方官员收税的明目,你找个屋子咱们单独聊聊。” “行,”白七从腰间的一串钥匙里播了一把出来,“西边尽头白鹭洲等我。” 裴凛拿了钥匙,带着晏清姝离开了屋子。 白鹭洲房间不大,但私密性极强,左右不靠,里面除了塞满书籍的书柜,就是一张四方桌案和四把椅子,非常适合谈事。 待白七进来,晏清姝瞧见他怀中抱着几本账册。 白七将账册放下:“这些都是上个月各个商铺缴税的记录,你们自己翻?还是我给你们讲?” “你来讲。”晏清姝道。 “好嘞!”白七将最顶上的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面的每一条明目向晏清姝解释。 “前头这些都是正常的税收外,余下的这几页,记录的都是每一项进出要缴纳的苛捐杂税。就比如这货物往来,每纲按货物的类别不同,税收高低就不同。比如两江而来的丝绢,税收就会相对高一些,米粮就会相对低一些,而朝廷管理着的盐铁就是最高的,近乎到了货物总价的三成。” 晏清姝一页一页的翻着账册:“这些都是进出坊市要缴纳的吗?” “对,不过在上头人的嘴里,这些可都不是税,而是过路费。这笔费用缴纳给府衙,府衙用于道路修整、城门维护等等。”白七道,“除了这些,还有每日的治安维护费,这名头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保护费,按人头算,你这家铺子有几个人算几个人,有几间房算几间房,一个人一日十文,一间房一日五文,就梦溪楼上上下下一共一百来号人,房间加上后院的一共有两百多个,一日要交的维护费就有近三千文,一个季度下来就是十万文,折合白银要一百多两。你别瞧着这一项没多少,如果把这本账上的列清的十七项费用都加起来,整个梦溪楼一个季度单这些苛捐杂税就要交上近一千多两银子。” 整个庆阳一年的商税也不过百来万两,如果整个庆阳府所有的商人都按白七的说法缴税,那么整个庆阳一年的商税就应该是近千万两,是大梁一整年税收的七分之一! 怪不得国库亏空,百姓也穷。 这能不穷吗? 向来最穷的西北就这样,其他地方呢? 长安呢? 晏清姝握着账本,久久未能言语。 白七:“其实真正按这个缴税的,都是我们这种不肯入商会的,如果入了商会,就可以只交保护费,其余都会免除,但入了商会,你这利润和定价都由不得自己了,都是商会统一定价,掌柜的说这样做是在逼商户们联合起来搞垄断,会让原本成本只有几厘的东西,卖出几十两的天价,老百姓只会过得更加艰难。所以我们掌柜的就没加入商会,也没在城内坊市开铺子,而是选择了怀溪这块。取名梦溪楼,也有大梦怀溪的意思吧。” 这番话没有得到晏清姝的回应,对方仍旧怔愣的望着账本,一动不动。 白七不知该如何,他看向裴凛的眼神带着询问。 裴凛对白七昂了昂下巴,后者会意,默默退出了房间。 晏清姝不说话,裴凛也不说,只静静的陪着她。 这一陪便是直到天光。 当第一声鸟鸣响起的时候,晏清姝猛得一拍桌子,惊得窝在椅子里酣睡的裴凛差点拔刀。 他瞪着一双迷蒙的睡眼,迷茫道:“怎么了?” 晏清姝:“我有办法了。” 晏清姝将手中的账本翻得哗啦啦响:“说白了,问题还是出在人丁税上!贪污是阻止不了的,但可以严格制度,查缺补漏。他们无论怎样巧立名目,都是在钻律法的空子!换个官员或许没什么办法,但我是长公主,这里是我的封地,我有便宜行事之权!任他东风强还是西风劲,在我的手底下,就是条龙也得给我趴窝!” 第12章 核账 午风中树枝轻摇,太阳煌煌照着,树影落在东厢房的窗棂上,一晃一晃。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裴修风风火火的冲进城隅院,将裴凛从床上一把捞了起来,神色激动道,“公子!公主和郑县令打起来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3章 “什么?”裴凛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谁和谁打起来了?” “郑县令和公主啊!公主今日盘账,收回佃权,结果郑县令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个善于数术的举人,要与公主对着盘账。” “盘也就盘了,田令上规定的都很清楚,鳞册也记录详细,按理说不会有错,但江姑娘却算出了好几处缺漏,那举人就一一反驳,还讽刺江姑娘一介女流见识短浅,抛头露面不知羞耻。那江姑娘好大的气性,直接将桌上的烟台砸在了举人的头上!” “那可是举人老爷啊!打伤举人是要坐牢的!” “前面现在吵得可凶了,那郑县令不依不饶的,非要公主给个说法。” “王爷昨日去巡视灾情尚未回来,王妃又不治事儿,你快去看看吧!” 裴凛已经穿好了衣服,飞快的往正堂跑。 刚跨进东苑的月洞门,就听见屋里传出晏清姝的嘲讽。 “你既说江怀玉盘错了,那不如跟本宫讲讲,何谓‘自王公已下,爰及众庶’[1]。”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 裴凛走了进去,众人视线短暂的落在他身上一瞬,却没将他当回事。 毕竟一个常年混迹于勾栏瓦肆的纨绔,能懂得什么? 裴凛扫了一眼室内,堂中放着十几口大箱子,都敞着口,账册被整齐的堆放在里面。 江怀玉站在晏清姝身后,神色恼怒,而郑布旁边站在一位捂着头的中年男人,瞧着打扮有些像账房。 举人会给一个商户做账房吗? “大梁自开国以来,上至王公下及百姓,皆需按‘已受田’及借荒等实际占有的田亩数缴纳地税。” 晏清姝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陈年的雪芽却掺着零星的茶梗,散发着腥苦气息。 冉妈妈说,这是王府能拿出的最好的茶叶了,却连京都七品小官府上的茶还要次。 也不知道这群尸位素餐的县令们,喝不喝得惯。 视线扫了一圈下面半分未动的茶碗,晏清姝掩下眸中的讽刺。 “可如今瞧瞧你们送上来的分账,只有百姓耕种的地缴了税,亩别纳粟四升,竟直直翻了一倍有余。” “且不说各位大人自己的地,商帮的地呢?盐帮的盐湖、粮商的田地、漕商的仓库,地税地税,何谓地税?只要是块地,只要它属于大梁界碑之内,它就要缴税,无论地契归属于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要依法纳税。” 晏清姝将账本丢在郑布面前,精致的眉眼染上了些许怒气。 郑布垂眸瞥了一眼落在脚边的账簿,上面的墨迹还是新的。 他气定神闲的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平淡道:“朝廷给予官员的乃是永业田。” 晏清姝轻笑一声,指着裴凛道:“超品的平威王得分永业田二十顷,请问郑大人一个七品县令又得了多少永业田?” 郑布答不上。 按大梁律,七品县官也就四亩永业田,可他手里可远不止这个数。 晏清姝当然知道郑布答不上来,不过现在还不到算总账的时候。 她对江怀玉道:“地税说完,接下来便是粮税,你继续。” 江怀玉重新向前跨了一步,站在堂中。 “我这几日翻便了《庆阳府志》,目前的府志有两个版本,一是元狩元年送交京都的旧版,由前任庆阳府尹,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范宁范大人编纂整合,其二便是元狩二十年,薛大人组织人员重修的新府志。” “元狩十年,朝廷曾改革了赋税旧制,推行‘以粮代丝’的新税制,言明岭南、西北、辽东等地可根据地方情况,‘以粮抵丝’收取人丁税[2],官府需按市价每斗加五十文的价格籴入。” “同年十月,朝廷发现有不少州府上报的夏税有问题,皆比之元狩九年少了许多。” “庆阳府共有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三顷的田地,其中安化县只上报了人丁税四十四万七千余石,少了六万四千六百石,其余五县也或多或少有所缺额,却不及安化如此之多。” “朝廷命庆阳府在元狩十一年至十五年的五年间,每年每亩多征二钱粮税,以补缺额。[3]” “这点还是薛大人在学监任教时,教授的内容,薛大人应当还记得吧?” 薛平睿讪笑两声。 江怀玉继续道:“按元狩十年的籴粮条目价来计算,每石粮四钱[4],庆阳府上报人丁四百五十七万余人,按每人每季三钱的税额,便是一千三百七十一万余的人丁税,折成粮食便是三百四三万石。” “安化县虽不算最大,但因地理优势耕地是最多的,人丁也最多,但每年上报的税额却与人口最少的环县差不多。” “有趣的是,庆阳府整年的税额却完全对得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江怀玉拿起西北角两个木箱里装的账目,指着上面的名录道:“于是我又去翻了环县和同川的账目,这两县竟然每季多交了十万余的税额,而这笔钱与安化县的缺额只差了七十二石。” “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江怀玉将手中的账册丢回去,拿起一本丝绢交易名录,“这里面记录的是商税,我在这里看到了数千个同样的名字出现在了人丁税的账目里。” “这些人拿着粮食卖成钱,再用钱买了‘梳云坊’的绢,走‘因地制宜’的漏洞,依照赋税旧制以丝绢折抵人丁税。”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4章 “一匹生绢八钱,‘梳云坊’卖十钱,原本应该造福百姓的籴粮政策,反倒成了你们贪墨的捷径。” 这一连串下来,在坐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主位上的晏清姝。 谁能想到,晏清姝手下居然还有如此能人,只消一眼,真的就只消一眼!便可迅速计算出想要的所有答案! 他们原本还想着先应付了差事,然后趁着查账的十日,让底下的人巧借长公主赈灾的名目征收牲畜、粮草、布匹等等,待长公主来追问账目问题,他们再说是算错了,把亏空补上。 当然,如果长公主查不出自然最好,他们平白又借着长公主的名头多吃了五年的利,最后恶名还让长公主背了,自己落得一身干净。 谁承想晏清姝手下竟有如此能人,还是位年纪轻轻的女子!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 见堂下一片寂静,各个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肚子里,晏清姝眉峰微动,露出一个带有玩味的笑意。 “庆阳府一年四季的人丁税,共上交朝廷二百七十四万六千余匹生绢,一匹净赚白银一钱,也就是二十七万四千六百余两白银,这还只是粮税中的人丁税,就能贪这么多,加上先前说的地税,各位一年贪墨的数量怕是比整个平威军一年的吃穿用度都要多!” 平威王府掌管西北四个州府,除了庆阳府能做农耕富裕一些外,其余州府皆是以商贸和贩马为生。 且多为卫府驻兵,地广人稀。 平威王府的永业田并不在庆阳府,而是在西坪的一处草场,不善耕种但适合放牧养马。 二十万平威军的战马皆出自那里。 平威王府饲养马匹的银钱是王妃娘家所出,这也是为什么平威王要娶发妻的侄女成为继室。 平威军一年在军费上就要支出近一百万两白银,但单纯的贩马并不能补全这项支出,因此每年平威王府都会截流一部分庆阳府的税款。 这件事元狩帝是知道的,他是想查也想料理了这群贪官污吏,但也因为这个念头,让裴凛的母妃失去了性命。 晏清姝不打算将此事轻轻放下,佃权只是她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还不是重头戏。 庆阳的官吏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可以说就连表面风光霁月的薛平睿都不干净。 她必须使用强硬手段将这些褥疮全部剜掉,才有可能让千疮百孔的庆阳府重获新生。 晏清姝看了一眼抱刀站在门旁的巽风,动作极为轻缓的摆了下手,然后道:“本宫说话算话,补不起就做花泥,本宫瞧着郑大人是没这个心思不齐缺额了,既然如此,便养养本宫的花,也算是给这片供养你的土地坐坐贡献。” 郑布一惊,在巽风上前时慌张后退,口中大喊道:“本官是程宰辅的侄女婿!你若敢动我!太后定然不会放过你!” 晏清姝轻嗤一声:“你觉得本宫在乎吗?从她将我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起,本宫与她之间便只有生死之棋,绝无亲眷之情!更何况,你算是什么侄女婿,你那夫人说白了也就是程氏众多旁支中的一脉,非要攀亲的话她也得叫本宫一声表姑母!本宫这个做长辈的按律惩戒了你,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郑布背后冷汗直冒,被巽风拉扯出去的时候一直破口大骂。 但晏清姝不为所动,也不在乎! 只要她想做的,绝没有人挡得住! 鲜血再次溅满院内的红梅树下。 那树三日前还只有零星的几朵梅花,如今竟已经开满了大半枝头。 果然人血才是最好的养分。 屋内一片寂然。 “各位,谁也别把谁当傻子,你们在庆阳府巧立名目征收各种苛捐杂算,还在布政司打白条,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本宫的账面上理得一清二楚。” 晏清姝笑意盈盈的看着堂下众人:“本宫再给十日,十日后,见不到真金白银,本宫便只能到各位的府上自取了。” 第13章 梅子姜 六县县令死了两个,剩余四人要么是腿软的走出去,要么是被手下的人抬着出去的。 薛平睿离开时回头望了晏清姝一眼,只见她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慧敏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有耐心去思考这个问题。 以往在京城,他从内心觉得女子天生便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她们没有博闻广记,没有开阔眼界,每日只会围绕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转悠。 这样的人当真能统治好一个国家吗? 所以他发自内心的看不起晏清姝,即便元狩帝对她满怀期望,常常召集三师提点他们要抛开性别平等看待。 但无论他也好,江大人也好,哪怕是谢家那位,都不看好晏清姝。 可这几日,晏清姝让薛平睿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甚至在想,如果让当世女子都接受与晏清姝同等的教育,这个天下又会是什么模样? 可当下女子皆以男人为天,那样的时代当真会来吗? 晏清姝将碗里的茶梗一根一根挑出来,整齐的排在桌子上,不多不少,正好六根。 裴凛看着院子里的那株红梅,喃喃道:“杀了两县县令,下面怕是已经闹翻天了。” “马上就闹不起来了。”晏清姝将茶梗拢在一起,又从碗里将几片老叶子挑出来摆在另一侧,“你知道为什么起义的总是农民吗?”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5章 裴凛想了想,道:“通庄并溃。起义能让曾经依托地主为荫户、佃客的无地农民重新拥有土地。” “没错,大家都* 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士农工商皆不例外。”晏清姝看着碗里只剩下芽尖的茶叶,满意的勾起一抹笑容,“士商勾结是庆阳府急需解决的问题,现在我逼他们补齐缺额,他们定然会去找那些受益的商户,商户不肯将钱吐出来,就必然要想办法联合起来为难我。” “但是,我前面已经放出去一个诱饵,总有人会去权衡倒向哪方才能获得更为长久的利益。而我在这个时候,只需再放下一根萝卜,他们的联盟自然不攻自破。” “什么?” 晏清姝单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的看着裴凛,缓缓吐出四个字:“等着瞧吧。” * 晏清姝的逼迫让整个庆阳府风声鹤唳。 官员没钱,自然就要问受益的商户讨要,商户难道就有钱了? 须知盘越大的商人反而越拿不出现银,因为都用来投机了。 更何况他们也不想大出血,但晏清姝手起刀落要了两名七品县官的命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商人也惜命,谁都不想死。 但到嘴的肉就这么再吐出去着实不甘心。 于是就有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接连三日,庆阳商会的会长都递了帖子求见。 晏清姝看着手中描金的帖子,上面的内容与前两日皆不同,措辞越发谨小慎微,但言语间皆不离庆阳粮价,字里行间皆是威胁之意。 她笑了笑,随手交给红玉:“这是威胁我呢,不用理他。” “是。” “咱们在府里呆了好几日,也该出去转转。”晏清姝戴上一对翠玉耳坠,冲王府管事道,“你就说本宫这几日看账本看得疲乏,卯时才睡着,今日见不了客。” 等管事一走,红玉问:“这是什么章程?” 晏清姝道:“这才第五日,人没被逼到绝路上,亮不出底牌。更何况,如今边境平稳,这群商人的神经还不够紧绷,难抓漏洞。再等等,突厥人每年临到腊八都会滋扰边境,今年一定不会例外。” 她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去,上面摆着不少兵书与地理志,有几本塞在角落里落了不少灰。 “待裴凛上了战场,战争才算真正开始。” 晏清姝从中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批注,字体圆润稚嫩,笔力与现在差了好些,应当是裴凛幼时写下的。 只是没看几页,北面窗户上又传来一道细微的‘怕啦’声。 晏清姝抬头看过去,一片树影落在窗纸上,随风而动。 ‘怕啦’。 又是一道轻响,关严的窗户竟动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道有一道的‘怕啦’声,晏清姝眼见着那窗户被一点一点推动,直到一枚金黄色的松子跳了进来,她才缓过神,站起身行至窗边。 那是一枚被炒的金黄的松子,外壳已经完全破裂,碎成了无数碎片落了一地渣滓。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丢的。 晏清姝一把将被砸出一条缝的窗户推开,抬头看向墙头。 只见清晨的艳阳落在一白衣少年肩头,照亮他半张小麦色的脸,也映得他肩上绣着的金色竹节熠熠生辉。 “你这指尖之力着实强悍,竟能用小小的松子将关严的窗户砸开。” 裴凛见晏清姝一身翠色夹袄罗裙,梳着双螺髻,头簪一对梨花珍珠簪,难得一副少女的娇俏打扮。 而他此时此刻的行为颇像画本里秒回的那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感觉,突然又忍不住想脸红。 他轻咳一声,从墙头跳下来,将手中的松子递给晏清姝。 “那是自然,我师傅可是天下至奇之人,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会弱。” 裴凛用手拍了拍窗台上的尘土:“出去玩儿吗?” 晏清姝没应,而是看着他额角上的伤痕微微愣了一下。 “你这儿怎么弄得?” 裴凛摸了摸额角,触及伤口时轻嘶了一声,道:“昨夜有人在安置灾民的棚户抢劫伤人,我带人去平息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一下,没甚大碍。” 因着商户的捐款捐物,银钱不愁,这几日的赈灾颇有成效。 不少灾民拿了赈灾款都回乡修缮被压垮的房屋,准备过年,仅有少数只想空手套白狼的人还留在城里,整日想着白吃王府的施粥,白住棚户。 不过王府也不可能一直养着这群人,薛平睿这几日已经在着手撤棚的事,有些没地儿可去又不想回乡的人,便纠集在一起打起了劫道的注意。 晏清姝自是有所听闻。 庆阳府虽是她的封地,她可在佃权和税收上拿捏地方官员,却无法真正的插手地方内政,尤其是这种触犯刑律的事情,终归还是要地方官员来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晏清姝急于肃清庆阳府<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的原因。 她要将庆阳府上下得换上值得信任的人,她接下来的计划才能有序执行下去。 晏清姝:“你日后还是小心些,这伤得地方离眼睛着实太近。” 裴凛毫不在意的把脸凑近,指着右眼皮下的地方:“这才叫离眼睛近呢。” 晏清姝循声而去,只见右眼睑下一厘左右的地方,有一道浅浅沟壑,线条极为挺直,似是被利器划破一般。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6章 “怎么弄得?” 裴凛摸了摸右眼的下方,云淡风轻的说道:“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被对方射出的箭划破的,还好师傅一直让我练好身法,否则你现在就要嫁给一位独眼夫君了。” 这话的后半句带着隐隐笑意,晏清姝瞪了他一眼:“你师傅是个很厉害的人,单能经营那么大一片产业便不简单。” 她将手中的松子剥开,放进嘴里。 微咸的味道,比宫中略微带苦的滋味完全不同。 “那是自然,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子,老头子也很欣赏她,说她从未见过武艺如此高强、又精通战场谋略的女子。老头子本想娶师傅做续弦来着,但我师傅才瞧不上他呢,还说了好大一通当今女子成家的坏处。当年让我拜她为师时,她已经二十岁了,却一直没有成家,现在也是如此。” 晏清姝无所谓道:“成家不是一件必要的事,只要自己活得开心便好。” 裴凛点头:“嗯,师傅也是这般说的,所以后来在城外开了间梦溪楼,美其名曰养俊男美女是一种极为养生的活法,日日看着心里舒坦,自然健康又长寿。怎么样?要出去玩儿吗?今日小年,外头热闹得紧。” 晏清姝看着他在墙边晃着脚,突然有些好奇:“你怎么总是翻墙?也是你师傅教的?” “因为老头子说婚契未结,男女有别,让我没事儿别往城隅斋跑,还在东厢房旁边专门开了道门,让我从那儿走!”裴凛语气愤愤,“明明是他让你住这儿的!” 怪不得东厢房外摆了一圈的大水缸,原以为是防火的,没想到竟是用来防‘狼’的。 裴凛单手撑着窗沿,双脚用力一蹬,便轻松坐在了窗边,一只脚踩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将手中的松子尽数撒在了窗边条案上。 然后道:“盘螺街今日不收地租,人人皆可摆摊设点卖些小玩意儿,晚上还有灯会。你平日里也不出门,就在这书房里处理公文不无聊吗?出去走走,也瞧瞧庆阳平日里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晏清姝回想起上一次裴凛爬墙头带她出去,为的是让她得知薛谨的事,那今日又为何呢? 这盘螺街里有什么? 见晏清姝拧眉沉思,裴凛以为她是因着上一次薛府的事迟疑,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薛府那日我并非故意将你丢在府外,还说那样重的话,我只是……我只是……” 话说半路,他突然叹了口气,道:“算了,那些话说都已经说出来了,事后再去找补也没什么意义。” 他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解下,拉开口子递给晏清姝:“王妃说姑娘都喜欢吃蜜饯,这是我自己做的,算作赔罪。” 晏清姝低头看向裴凛双手捧着的荷包,里面隔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满当当堆着数十颗色泽金黄的蜜饯。 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梅子姜。 她伸出手接过来,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手里,却也压在她的心上。 晏清姝无法想象一双持剑的手是如何做出这些的。 这个季节很难找青梅,除非去山的向阳面,那些温度适宜又潮湿的山坳里,或许能找到些野生的青梅果。 找到还不算,还要搓洗腌渍两三天,再加入紫苏和姜丝揉搓晒干。 最快也要七日。 也就是说,裴凛在从薛府回来第二日就已经开始做了。 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给她做这些东西。 裴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做别的?虽然我厨艺不精,但也学过几道菜,你喜欢吃什么?或者喜欢玩儿什么?我给你做?帮你找?” 晏清姝摇头:“不,我只是想到了我的娘亲。” 裴凛一愣。 晏清姝道:“从小到大,娘亲对我的要求一直很严格,后宫的妃子很多,她贵为皇后却不得父皇喜爱,便想通过我去讨父皇的喜欢。” “她教我读《女诫》、《烈女传》,告诉我女子应当孝顺父母、倚靠丈夫,要学会百依百顺,柔声细语。” “‘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厚含垢,常若畏惧’[1],这是她常常挂在她嘴边的话。” “我出生之后,凤藻宫宫室所有的床下都塞满了砖头瓦片,因为女子要睡床下,但我是公主,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不可能真的对我如此,便换了一种方式。” “父皇曾斥责她愚钝,她说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便越发要求我按照《女诫》行事。” “其实那时候我并不明白,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为何要求我去做。” “后来,父皇将我接去了昭仁殿,亲自教养我,教我读书习字,教我骑马射艺,我才发觉原来女子还可以活成另外一种模样。” 晏清姝低头看着手中的蜜饯,声音晦涩:“我娘从小就没为我做过什么东西,却为晏清玄做过许多,这一颗小小的蜜饯,我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次,晏清玄却可以拿着当石子到处丢。” “但她会在我被父皇训斥的时候来安慰我,告诉我父皇就是这般的坏脾气,在我被薛平睿惩教时为我流眼泪,告诉我这条路的苦,让我无论如何忍一忍,等到登基的那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骗了我。她在父皇做‘恶人’之时充当‘好人’,在别人给我难堪时义愤填膺,很轻易的就能博得我的好感,可她从未真正的落实过自己承诺过的事。我为着她这点稀薄的情义疏远了很多人,周围甚至没有一个朋友,可到头来捅我一刀的人却是她。”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7章 窗前的冷风刮擦在晏清姝的脸颊上,腊梅的香气被撕得破碎不堪。 裴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出生是被人期待着的,他的娘亲、父亲都义无反顾的爱着他。 即便是现在的小娘,也是对他很好很好。 顾澜、裴修……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纵着他、宠着他,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裴凛看着晏清姝,再次朝她伸出了手。 “走吧,我带你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第14章 聘礼 因着不少商户的扈从还守在门口求见晏清姝,最后两人还是翻墙出去的。 带着裴修和红玉。 盘螺街在西市最东侧,紧挨着庆阳城主街。 街头立着一处牌坊,红柱蓝瓦,上书:盘螺。 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有推着平板车的猎户;有身前放着几个箩筐的药农;还有平铺着一张素布,上面摆着各类精美物件的手艺人;更有吆喝叫卖着小吃的百姓。 不过,最惹眼的还得是猜灯谜的台子。 只见一处用木头搭建的三丈见方的台子上,挂着十几串宣纸糊成的交叉骨灯笼。 宣纸上有的画着图样,有的写着诗词,台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但他们要尝试的并非是这些写着灯谜的灯笼,而是台前的一排桌案上,挂在四层木架上的荷包。 裴凛护着她挤到前排去,听见里头的人喊:“一钱银子一个荷包,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金银珠宝,有瓜果蜜饯,还有字谜。开到瓜果蜜饯算是安慰,但集齐十枚相同的瓜果可换一两银子!开到金银珠宝自然大赚特赚!但开到字谜者,只要当场解开,便可获得古物一件!皆是有些年头的珍品古玩字画!做聘礼、做嫁妆、过年送长辈都是极佳!若是怕有假,也可找盘螺街卖古玩的师傅掌眼,无论赚了多大,小店绝不反悔!”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一钱银子便可开三个荷包!大家来看看啊!” 晏清姝有些好奇,但面对小二们的各种吹嘘不为所动,只专心围观别人开荷包。 仅一刻钟的时间,这个小摊子就卖出了四十五枚荷包。 其中,瓜果蜜饯居多,大约有二十枚,目前开出了七种:板栗仁、瓜子、榛子、核桃仁、扁桃仁、腰果仁,以及本应为贡品的开心果。 其中瓜子和榛子数量最多,因为开出的金银都是豆子,跟瓜子和榛子的大小形状差不多。 而字谜是包裹在干果仁外面的,隔着荷包摸很难分辨出里面装的是字谜还是果仁。 字谜倒是开出了十几枚,但无一人成功解开,不过里面包裹的果仁也可集齐兑换。 开出金银的只有几个,还都跟小二们有短暂的眼神交流。 半个时辰后,晏清姝摸清了这个摊位的套路。 开出瓜果蜜饯的概率是二分之一,但一共有七种不同的品种,加上字谜包含的瓜果,想要集齐至少需要一两银子,摊主是稳赚不赔的。 至于金银开出的人很少,大多都是摊主安排的自己人。 而字谜目前没人猜出,倒不是因为有多难,而是这些字谜的答案并不是唯一的。 没错,字谜的谜底到底是什么,是由摊主自己决定的。 他想让你对你就对,想让你错你便是错。 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吵闹着摊主骗人,摊主解释了一通之后,便让打手将其扔出了摊位。 每当有人犹豫退缩的时候,便会有人开出金银珠宝,大家再次重燃希望,纷纷叫嚣着再买几个荷包。 这样的场面接二连三的出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被迅速炒热起来,许多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了一个,没开出好东西也不贪恋,转身又去往下一个摊位。 可这种理性的人终归只是少数,在刚刚经历过雪灾之后,许多人都渴盼着一夜暴富,摆脱困境,便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 只能通红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手中的荷包,像赌桌上的赌徒一样。 “姑娘,您都看了半个多时辰了,当真不买?”小二又看了晏清姝一眼,有些不耐烦道,“您要是不买就别挡着别人的路,往后稍稍成不?” “买,我要三十枚。”晏清姝掏出一枚一两的银果子,放在了铺着红布的桌面上。 别人都是一钱一钱的买,少见直接一次性要三十枚的。 小二看了一眼身后的掌柜,掌柜的瞟了他一眼:“给。” 于是,小二从身后的木箱里拿了三十枚。 “我不要木箱里的,我要面前的这三十枚。” 说着,晏清姝将面前桌案上仅剩的三十枚拿了起来,分给裴凛、红玉、裴修各七枚,然后打开一一倒在桌案上。 一共二十九枚是果子,只有一枚是字谜。 掌柜的站了起来,紧紧盯着晏清姝。 晏清姝展开字谜,上书:去上面是字,去下面是字,去中间是字,去上下也是字,把字对折还是字。 “谜底是‘王’啊。”裴修说到。 “原来如此。”晏清姝点点头,懵懂的看向小二,“是‘王’吗?” 这时,掌柜的走上前来,笑着对晏清姝拱手:“姑娘答对了,这后面摆的古玩您任意挑一件。” 晏清姝扫了一眼敞开的木箱,里面放着不少好东西。 翡翠玉珏、玻璃壶[1]、青铜繁枝鹿、朱雀衔铜杯[2]、白玉耳杯[3]等等……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8章 真假掺杂,考人眼力。 “就那尊青铜繁枝鹿吧。”晏清姝指了指巴掌大小的青铜鹿。 周围一阵唏嘘声,皆言姑娘家家不会挑,最值钱的应该是那块翡翠玉珏云云。 待晏清姝和裴凛离开,摊子更加热闹起来,叫喊、唏嘘、起哄声此起彼伏。 旁观、踟蹰、加注、沉默…… 欲丨望像森林里匍匐前进的菟丝花,绞杀着参天巨树、纤细幼苗。 被欲丨望裹挟的人生如蝗虫过境后田野,万军踏破的孤城。 你赌的是万分之一的运气。 他赌的是你孤注一掷的失神。 晏清姝颠了颠手中的小玩意儿,问裴凛:“你常来这儿吗?” 裴凛摇头:“城里做大生意的人大多都认识我,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所以我不常来西市,更别提盘螺街,也是前几日拉着他去山……额,听顾澜提了一嘴,才想着来这儿逛逛看。” “怪不得。” 裴凛:“怎么了?” 晏清姝道:“其实方才那张字谜的谜底应该是甲骨文的‘三’。” “为什么?” “‘王’字竖着对折是‘工’,横着对折是‘山’,但‘山’的前提是必须掉个个,若是不旋转的话,它什么字都不是。摊子上所有的字谜都是这般陷阱,他可以松松口说你对,也可以咬死了说你不对,总之你能不能赢全凭掌柜一张嘴。” 裴凛在手心划了划,恍然道:“原是如此,那掌柜的认识我,所以才不敢搞这些小动作。” “其实我挺好奇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晏清姝张开一直蜷着的左手,手心上静静躺着一枚雪白的开心果,“这可是西番三十六国每年进贡朝廷的贡品,不应该会出现在庆阳才对。” 盘螺街有好些新鲜玩意儿,大多都是晏清姝不曾见过的。 晏清姝状似无意的抛接着手中的开心果,实则每一次抛接的高低和间隔时间长短皆不相同。 红玉在此期间消失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然后又不经意的回到了晏清姝的身边。 “已经让人去查了。” 晏清姝将开心果抛给红玉,在裴凛的招呼下,又踏入了另一间铺子之中。 …… 晏清姝以前也出过皇城,但多是为了祭祀、春耕大典、代天子巡狩等等,路线都是定好的,她没得选。 这还是她第一次自由的行走在府城的街道上。 晏清姝看得稀奇,时不时停下来观望一番,却从未上去凑热闹。 她的一言一行都是拘谨的,恪守礼节的,即便是在这样吆喝声、嬉笑声环绕的街道上。 仿佛这些喧嚣与她无关,她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油纸,格格不入。 规矩这种东西,终究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裴凛见状,便带着她专往人堆里挤。 “既然来了便要凑凑热闹,总在外围遥遥望着和身临其境参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红玉和裴修赶忙跟上。 每个摊位钱都摩肩擦踵,晏清姝与裴凛也不意外的撞在一起,但裴凛总是会在刚有所接触后就飞快的拉开一点距离,以环护的姿势站在她身后。 混合着松香气息的皂角味儿萦绕在晏清姝的周身,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人如此近,哪怕父皇与母后,都是隔着桌案与她说话,更别提那些宫女、太监、朝臣。 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拥抱,似是从她记事起就未曾拥有过的东西。 一路上,裴凛都在跟晏清姝介绍各种小玩意儿。 有金银玉器、胭脂水粉、香囊玉佩、笔墨字画。 从小摊位到路边挂牌的铺子,但凡是能说得上点名头的东西,他都要讲给晏清姝听。 每当晏清姝表现出对某样东西有浓厚的兴趣时,裴凛便会让店家讲东西包起来送去王府。 一开始晏清姝还没感觉出什么。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巽风和灵簌总是会时不时出门买买买,然后再以翻倍的价格卖给无法出宫的宫女、小太监们赚取差价。 所以晏清姝只当裴凛也要做些小营生,毕竟平威王府真的挺穷的。 但是,当裴凛逛到第三家首饰铺子,指着一副如意红玉头面问她喜不喜欢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出了不对劲。 那副头面是用红玉和南红珠制成的,中间点缀着珍珠、贝母、蜜蜡等七宝。 店家介绍说,这是他们店的镇店之宝,许多富贵人家嫁女时,都会订上一套,店里会派师傅去府上,专门为新嫁娘量身定制全新的。 晏清姝看向有些不自在裴凛,问道:“你这是?” “准备聘礼。” 虽然裴凛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不太好意思,但他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老头子说了,等年后我行了冠礼,便要将籍契送去官府登记。等官府将盖好印章的婚契送来,你我便是夫妻了。虽然平威王府没什么好东西,也实在办不了特别大的婚宴,但该给的聘礼一点也不能少。” 说到这,裴凛看向晏清姝,一双桃花眼满含笑意:“你身份贵重,不应到了这里就一切从简,一百零八抬便是一百零八抬,一抬都不会少。” 一百零八抬,是大梁每一任长公主出嫁时的聘礼数量。 大梁从开国至今的百余年,一共有七位长公主出嫁,夫家的聘礼无一例外都是这个数目。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49章 距离上一位出嫁的长公主已然过去四十多年,除了礼部怕是鲜少有人知道这项规矩。 没想到裴凛竟然知道。 也不知是平威王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去查的。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在力所能及的全了她的体面。 即便他与她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晏清姝忽的笑了,指着那副红玉头面:“那便它吧,只是长公主的嫁衣向来有三龙六凤,倒是要烦请师傅给改一改了。” …… 逛了一圈之后,一行人来到城东云番街的鼎辉茶楼歇息。 云番街是庆阳云、海、中三条番街之一,各国往来行商皆吃住玩乐于三条番街。这里到处都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饰华丽的马车整齐停靠在大街旁,名贵矫健的马匹在街道上纵情奔驰,镶金叠翠耀人眼目,罗秀绮裳飘送芳香。 鼎辉茶楼是其中最瞩目的存在,不单单因其雕梁画栋,更因其高度在整个西北都无所匹敌。 传闻其背后老板是个神秘的吐蕃商人,在长安定居颇有人脉,但无人真的见过他。 晏清姝刚踏入茶楼,就看见一个身着褐色锦绣长衫的男人正拿着一条雕工精良的狮纹玉带,穿梭于众多茶客之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此乃吐蕃进贡的狮纹玉带,乃是当今陛下尚在潜邸之时时常佩戴的物品,你们仔细瞧,这十五枚玉片皆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尤其这浅浮雕池面带銙,身体健硕、胸肌宽厚、臀部浑圆,后肢斜刀勾勒,利爪蜷握,可谓是威武雄壮、气势不凡。” 那人拿着玉带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遇到哪位茶客兴趣盎然,便凑近过去让其仔细观看,期间还不忘一顿夸谈。 这时有人问道:“狮纹可是非王公侯爵不可佩戴,你这就算买了回去,也只能看看啊。” “就是!谁不知道陛下的私物近乎没有流出来的,你又是从哪儿得来的?莫不是拿个赝品来框我们的吧?” “是啊!” 玉带的主人登时瞪大了双眼,做出一副生气模样:“嘁,你们弄不来可不见得我就弄不来!谁不知道陛下年幼时颇爱斗鸡,这便是陛下斗鸡输了押给场子的,今日也没打算卖给你们,只是拿来给你们开开眼罢了!” 只是这副说辞到底迎来了一众嘘声。 晏清姝只看了两眼,便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随着小二上了三楼。 “你刚刚似乎对那条玉銙很感兴趣?”一入雅间,裴凛便出声询问。 晏清姝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对于卖赝品的人有些好奇罢了。” “赝品?” “不错。”晏清姝单手轻托着右腮,面带微笑的解释道,“晏清玄那条狮纹玉带是我送给他的及冠贺礼之一,十五片极品和田玉玉片,每一片上面都雕刻着卧姿狮子,被云纹环绕,世上仅此一件。” 红玉忍不住插嘴:“殿下送给陛下的每一件东西,陛下都很珍重,万万不可能会遗落在民间。” 裴凛:“他不是颇爱斗鸡吗?” 晏清姝:“他是爱玩闹,但分寸还是有的,尤其是这样特殊的饰物,背后都会刻有他的銘章,代表的是他的身份,万万不会轻易舍出去,容易惹出大麻烦。” 红玉:“那玉带与殿下铁扇上的卧狮玉坠乃是一对,皆是出自澜玉姑姑之手,这种东西若是流出去,不单对陛下不利,对殿下也会是个大麻烦。” 裴凛好奇:“何解?” 彼时恰逢小二前来上菜,待人离开之后,晏清姝才解释道:“澜玉出自白家,而白家最擅长的便是悬雕之法,这种技法可雕出非常精细的咬合扣,就比如他的玉带和我的扇坠,合在一起便是一把完整的钥匙。” 裴凛摸了摸下巴:“悬雕法很出名啊,开国帝后的印玺便是用此法雕琢,合二为一便是完整兵符。现今大梁所有军队的兵符也是用此法雕琢,可是听闻白家的这项技艺已经失传……嘶……若是澜玉精于此道,你岂不是可以随意复刻兵符?” 晏清姝夹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才缓声道:“兵符不是只有悬雕法,还有金线秘文,这种字只有钦天监监正会写,而我会被逐出京城,他出了很大的力气。” 裴凛挑了挑眉,两人沉默对视。 待菜肴下了一半,房门被咚咚敲响,灵簌推门走了进来,在晏清姝耳畔说了两句。 晏清姝:“确定?” 灵簌点头:“确定。” 晏清姝看向裴凛:“你知道不知道凉州和元郡有个酌鸢坊?” 裴凛棕色的眼瞳转了转,觉得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见他面露犹豫,晏清姝双臂环胸,直视着对方:“放心,无论你过往有没有逛过青楼,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一切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知为何,裴凛总觉得她不在乎这句话,听着不怎么舒服。 他微微蹙眉道:“酌鸢坊这地儿我没去过,不过我听人讲过,扬州外有三大小秦淮,一是庆阳梦溪楼,二是苏杭螺溪舟,其三便是和元酌鸢坊。酌鸢坊与梦溪楼和螺溪舟不同,它不像螺溪舟卖身不卖艺,也不像梦溪楼卖艺不卖身,它是只卖曲谱,这价格也不说千金,只要是创作曲谱的姑娘看中的东西,皆可换取曲谱,因此引来了不少附庸风雅之人。” “看来,这秘密就在谱曲之中了。”晏清姝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得亲自去一趟和元。”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0章 裴凛不解:“什么秘密?” 晏清姝:“汇通钱庄买卖人口的秘密。刚刚我让人去查了开心果的来源,那人说,这东西来自元和郡酌鸢坊,是他们招待客人时所用,他随老板去谈生意的时候,顺手牵羊了一把。” “你们……”裴凛的视线在灵簌和晏清姝之间游移了一下,“你们抓了买荷包的人?他的老板是方哲康?” “不错。” 裴凛:“他去和元谈什么?那里紧挨着阚郡,倒是多山,只是除了药材之外,也没有其他产出,方氏并不接触药材生意,他去那里能谈什么?” 晏清姝:“你听说过‘点香灯’吗?” 裴凛摇头。 晏清姝:“我之前一直疑心签了死契的人的去向,便着人暗中反跟踪了黑市派来杀我的人,查到了他们跟汇通钱庄有往来,并替汇通钱庄往外送人,近日来送出了十个,有男有女,全部送往了和元郡。” 裴凛:“你怀疑是酌鸢坊?” 晏清姝:“一家青楼,不靠卖艺也不靠卖身,只靠卖曲谱,便能吸引着达官贵人源源不断的往里涌,甚至有些大字不识一个,风雅一概不通,你不觉得诡异吗?除非他们还做别的生意,比如顶罪。” 筷子放在瓷盘上,击出宛若玉石的清脆之音。 “所谓‘点香灯’便是找一些黑牙子,买孤子无依的死奴,再使些银子让他们的亲属来劝,劝服其延颈伏地忘其冤,而这笔银子,也是那些亲属的从旁处继嗣香火之用,因此民间称其为‘点香灯’。”晏清姝解释道,“我替父皇巡狩时,曾在岭南一带见过。” 裴凛:“那你怎知酌鸢坊就一定是做这笔生意的?” 灵簌解释道:“这是那名商人自己说的,不过,这也只是那人的一面之词,据他所说,他会如此清楚内幕,是因为自己妹妹差点被其丈夫的亲人吃绝户,想要妹妹假孕生个孩子,才求得方哲康给了他块牌子,他自己去酌鸢坊买了个婴儿回来。也正因为他与这个秘密牵扯其中,方哲康才对他颇为放心,料定他不敢将事情泄露出去。” “可他还是说了。” 晏清姝轻笑:“人总是怕死的啊,尤其是极为痛苦的死去。” 谢巽风在审讯方面着实有一套,而时常与他厮混在一起的灵簌自然也算半个内行人。 只是吧…… 晏清姝忍不住看向灵簌手腕上的佛珠,心道:也不知道大相国寺的普惠禅师知道自己颇有慧根的俗家师弟如今变得如此凶残,该是何种表情。 正走神间,晏清姝听到裴凛问她:“你为何一定要亲自去?” 晏清姝回过神,神色认真的看向裴凛:“凉州军大将军徐鹤渊是程氏亲信,此人戒心极强,又善于浑水摸鱼,凉州刺史廖世同是寒门出身,无甚门路才被放逐在西北,十几年来一直待在这里,当着四品刺* 史,毫无升迁希望,两人明争暗斗好些年,一直是徐鹤渊隐占上风,若想钓大鱼,就得让他们自己斗起来,斗得更凶一点,越凶越好。” 裴凛:“你要以身为饵?程渃可一直想杀你,但廖世同却未必愿意站在你这边。” 晏清姝:“如果我手里有一支神军呢?” 裴凛挑眉,面露不解。 晏清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襟:“我手里有一个足够他倾向我的筹码的,即便不倾向我,也一定会竭力阻止对方得到这个筹码,如此一来,利益交换,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第15章 酌鸢坊 晏清姝打定主意之后,行动力是相当强悍的。 她只带了灵簌和红玉,骑上快马于午时末离开了庆阳。 裴凛闲来无事,便呆在城隅斋里看书。 他原本的桌案上,如今已经被晏清姝的东西占领,上面落着许多批完或者未批完的文书。 他随手翻了一本,上面写着安化县代政参事上报的佃权明细,字里行间都是对其他县官阳奉阴违的抱怨,却没有提出一条自己认为可行的建议。 晏清姝锋锐有力的字体在一旁密密麻麻写了三四行,语言简练,是她给出的解决方案。 裴凛合上文书,将其放回原位,对坐在下首位批阅文书澜玉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晏清姝每天都熬到深夜了,澜玉姑姑,你们找的人怎么都这么无能?只知道提出问题,却不知道解决问题,甚至连个像样的想法都没有,全靠晏清姝一个人来解决,那要解决到猴年马月?” 澜玉笔下不停:“世子有所不知,东宫属官皆被太后扣押在宫中,又不许殿下带任何东西离开,因而殿下如今能用的人极为有限,只能从民间招募考过进士秀才的书生。他们没有经历过吏部的培训和考核,自是不明白为官之道,能发现问题、保证失去县令的县衙政务正常运转已经难得,不能强求更多。” 晏清姝的遭遇裴凛自然知道,当时他人就在奉天,又因着柳机的事,暗中去过长安,只是晏清姝并不知晓罢了。 是能想到,表面风光的长公主殿下,在庆阳的日子过得如此殚精竭虑。 她完全可以放手不管,可她又自己的原则和坚持。 裴凛看了看对着《中庸》挠头抓耳的裴修,又看了看坐姿端正,下笔如有神的澜玉和碧玉,只觉人之诧异,不外如是。 或许晏清姝与她那个自私自利的老爹却有不同。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1章 夜入子时,裴凛伸了伸懒腰。 他书看完之后,实在无所事事,便请教着澜玉姑姑,帮晏清姝批了几个文书。 在这个过程中,他着实大开眼界。 这底下的人真是芝麻大点的事都要写个文书提现一下存在感,什么村里修路没钱啦,修祠堂破坏了风水有妖邪作祟啦…… 为什么不找县令?哦,县令不管。 那去找薛平睿啊!往晏清姝这里递什么递! 有病! 简直有大病! 裴凛舒展完筋骨,将又一份无病呻吟的折子丢进已阅那一摞后,目光不自主的落在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裴修,瞬间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瞧瞧人家女官! 坐了四个时辰依旧笔挺如松柏! 再瞧瞧他! 孺子不可教也! 丢人! 裴凛站起身,走到澜玉和碧玉桌案前,低声问道:“两位要不要吃点宵夜?王妃爱烧烤,大厨房这方面手艺不错,还会熬银耳红梨汤,晚上吃了不上火。” 澜玉停笔站起身,语气客气的说道:“多谢世子,世子随心安排便是。” 裴凛点点头,脚步极轻的离开了书房。 刚推开城隅斋的大门,就见谢巽风步履匆匆而来。 “世子!”他来不及多说,跨步入门,见晏清姝不在,忙问道:“殿下呢?” 裴凛:“她去和元郡了。” 谢巽风面色一凛,连忙道:“和元郡的账面有问题!” 他展开手中誊抄下来的账本,一一指给裴凛看:“和元郡有一酌鸢坊,范友荣父子常常光顾,欠下不少酒钱,但这份账目在前几日被平了,是走的西北商会的账目,说是方哲康以药材抵了这笔欠款,替范友荣还上了。” 裴凛:“这有什么问题?酌鸢坊本就是方氏和程氏的产业,晏清姝便是为着这事去的和元郡。” 谢巽风:“这笔账是薛平睿平的,我问过他了,他说是有个黑衣人闯入他的府邸,威胁他平的账,用药材也是对方要求的。” “我之前审问范友荣手底下那几个假官吏,从他们口中得知范友荣经常去酌鸢坊,从酌鸢坊查到了他们一直有大额的入账却没有大额的支出。而范友荣每次在酌鸢坊欠下的钱,也都是方哲康来平的,每个月平一次,用的是汇通钱庄卖汇票赚来的钱。” “但今年,从元月份至今,十个月,方哲康一直没有去平账,这账就一直欠着,那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只隐约听说和元郡出了什么事不能去。” “我就又在库司查了往年各郡县上报上来的账目,在和元郡去年十二月至今年元月的账目上,发现了大笔出库的粮草和官银,上面写的是补足元狩二十年的税款,但我使了一些手段让布政司的人把元狩二十年的税收账目交了出来,又让江怀玉帮忙算了一下去年的总账,发现税款并没有缺损,不需补足。去年大笔出库的粮草和官银,不知所踪。” 裴凛看着上面誊抄的数字,忍不住蹙眉:“这个粮草和官银的比例,怎么瞧着有些像是……赈灾。” “我也是这样想的,庆阳府雪灾,施用粮草、官银和百姓人数的比例于此相差无几,其实不止是庆阳府,户部每次赈灾拨付的款项和粮草数,都是按照灾情所在郡县所记载的总人口数,按固定比例下拨的,两个比例几乎一模一样,不会是巧合。” 裴凛:“如此说来,和元郡有人挪动了赈灾银。” 澜玉摇头:“不对,和元郡别说元和二十年了,就是去年,前年,都没有上报过任何一例灾情,户部也从未播过款项,他从哪儿挪动赈灾粮和赈灾银,总不能是社仓吧?” 裴凛:“有可能,西北多干旱,为了平抑物价和赈贷,每一个县除了常平仓和义仓外,还在郡府设置广惠仓,广惠仓内的粮储,都是每年从征收商人手中征收,一般归郡守管辖。但因着发生过几次失窃之事,便将护卫权交给了凉州军,由凉州军每年拨付不同兵士前来换防,凉州军大将军是程氏一派,难保不会监守自盗。” 裴凛抿了抿唇:“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那个神秘人为什么要用药材平账?” 谢巽风道:“薛平睿猜测,凉州去年便有灾情,只是被压下来了,死去了多少百姓,又是怎么处理的没人知晓,方哲康突然就不去和元郡了,一定是因为那里发生了什么。如今又牵扯到大量的药材,恐生……瘟疫。” 裴凛:“他的猜测有点道理,瘟疫多为腐烂发生的第二年或第三年生,如果去年凉州便受灾,方哲康突然不去的时间也完全对得上,说明他们处理后事的手段并不好,方哲康知道可能会发生疫情。” 碧玉:“那殿下岂不是很危险?只有灵簌和红玉跟在殿下身边,这……” 谢巽风突然拔高了声音:“灵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跟着殿下去不是拖后腿吗?” 澜玉:“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殿下去是为了查汇通钱庄和酌鸢坊暗地里买卖人口的事,灵簌比任何人都合适,总不能让江姑娘跟着跑吧?我只是担心,以殿下的行动力,定然不会中途休息,算算时辰,她此刻恐怕已经到元和郡了。” 谢巽风:“阿史那大人如今不在,只有姑姑能调遣麒麟卫,烦请澜玉姑姑给我一百麒麟卫,我去襄助殿下!” 如今只剩下猎风和他两个武力高强的人,但猎风向来没什么头脑,还是他去最为合适。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2章 “我去。”裴凛道,“你只是少尹,和元郡那些官吏未必听你的,但我不一样。” 谢巽风:“可是……” “如此甚好。”澜玉打断谢巽风的话,对裴凛道,“只是和元郡毕竟不是原州属地,并不是平威王的封地,平威王作为节度使只有兵权,世子可带上碧玉一起,关键时候或有大用。” 裴凛看了一眼身形略有羸弱的碧玉,有些不解。 澜玉隐晦道:“碧玉是殿下的近侍,从小一起长大,对于殿下的举手投足,没人比她更了解。” 裴凛恍然,看向澜玉和碧玉的目光带着些惊讶:“我明白了。” * 凉州和元郡府衙。 夜已渐深,郡守王智垣正焦头烂额的伏案写信,司录在一旁磨墨有些六神无主:“大人,当真要如此吗?若是被那群人发现,咱们小命不保啊!” 隆冬的天,王智垣额上尽是冷汗,袖口污有墨渍也未曾停笔:“西郊的百姓都怎么样了?” 司录神色黯淡:“控不住,感染瘟疫的人越来越多,先前一直分发的都是达饮汤和回阳救苦汤,这两个药方都是治疟的,对瘟疫来说根本治标不治本,实在控不住啊。” “那就是了……”王智垣心情复杂,“若是任由疫情蔓延下去,你我也难逃一死,与其继续沉默,不如破釜沉舟!听闻长公主殿下在庆阳查方氏的钱庄,若是知晓和元的事,定然会伸出援手!” 司录犹豫:“可殿下到了庆阳这许多日,也没见她查汇通钱庄,反倒是先拿底下的县官开刀,这会不会是要包庇程氏,想将罪名扣在底下县官的头上,在他们身上终结?毕竟程氏可是殿下的外家。” 王智垣摇头:“皇家亲情淡薄,更何况只是外家?你以为如今殿下的污糟名声从何而来?其中怕是程氏为了以绝后患出了不少力。既以分道扬镳,定然不会为程氏掩盖罪行。殿下查县官,应当是为了断钱庄的后路,从佃权着手,先让百姓活下去,不愁吃穿,才不会借贷,没人借贷,汇通钱庄的逼人为奴的谋划才无法进行下去。至于惩治方氏,只缺一个把柄,而我现在就是在给长公主殿下,送这个把柄!” 王智垣本是进士出身,初入朝堂便做了户部的租佣使左参事,辅助租佣使核清地方税务。当年平阳贪污案牵扯到了户部支度司一干官员,他也不例外。 关于平阳府偷税漏税的事,王智垣曾不止一次向祖佣使上报过,但上峰从来都不在乎,还指责他小事搞成大事,没事找事。 后来,户部被敏慧太子彻查,他被上峰攀咬,也难逃罢官命运。 原本,他以为他的仕途就此结束,但后来太子并未将他罢黜,也没有替他澄冤,而是将他调来了凉州,做了和元郡的郡守。 京官外放,明升暗贬。 尤其还是西北这样的荒凉之地。 他原以为,这种地方,匪患丛生,最难不过是救济民生,却不曾想最难的是那群贪得无厌的商人。 西北的雪灾不是今年才有,只是今年的格外大些,波及了好几个州府。 在去年、前年,凉州就经受过不同程度的雪灾,而和元在去年隆冬的灾情尤其严重,死了不知多少百姓。 他向刺史求过药,但无果,反倒是那酌鸢坊,一箱一箱的药材往外抬,全进了商人的肚子。 他深查之后才发现,原来凉州军大将军乃是程渃的人,与商人方氏有所勾结,而刺史大人有心无力,便只能听之任之。 而他调查的行为的也引起了方氏的注意,那些身纹莲花的杀手,残害了他的夫人和儿子,逼得他不得不隐瞒下了一切。 他是怕,是畏死,但他无法不顾及女儿的性命和名誉,也知道若是自己死了,这个真相恐怕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被人知道。 他要等一个机遇。 只是现在,和元郡发现了瘟疫,他便无法再等下去了! 王智垣将信收好,步履匆匆的往外走,不忘回头嘱咐司录:“你先回去照顾好子元,这几日便不要来府衙了。” “好,大人要小心!” 王智垣推开门,一路走出后堂来到前堂,唤了几次人,却发现无人回应,正倍感疑惑的时候,一枚箭矢突然激射而出,他狼狈躲避,那箭矢堪堪擦过他的肩膀,火烧火燎的般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 他敏锐的拔出挎刀,这是他被威胁之后养成的习惯,君子六艺他向来拔尖,武艺自是不差,再加上这些年的勤奋练习,抵挡几招不是问题,他要创造机会从这群恶鬼手下逃走! 杀手没有犹豫,提刀而上,顷刻间,王智垣身上便布满伤痕。 他尝试过几次逃跑,却总能被挡住去路,眼前的杀手,比之前他遇见的那个要强悍的多。看来方式是打定主意要他死了。 那一瞬间,王智垣涌出一股悲戚之感。 或许…… 噗嗤—— 在杀手的刀落下之时一枚箭矢射穿了对方的胸膛,那尖锐的箭尖离王智垣的面门只有一寸之遥,于盈盈月光下泛着寒冷的光芒。 杀手无声倒地,王智垣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斜对面的一处早已荒废的小楼上,站着一位身影熟悉的女子。 她手握弓箭,盈盈而立,衣袂随夜风而起。 那一瞬间,眼前情景仿佛与南康王叛乱重合。 王智垣只觉眼前模糊无比,好似被瓢泼大雨搅弄过。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3章 “殿下……” 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于黑暗中彻底倒下。 第16章 时疫 日旦,方府。 方哲康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从刚收的美妾身上翻下来,披上衣服推开门,神色颇为恼怒。 “做什么跟鬼敲门似的!” 家仆知道正在兴时打扰家主定要承受怒火,但事情紧急,只能硬着头皮道:“蹲在平威王府外的探子看到长公主和平威王世子带着一百麒麟卫出城,一路往西去了。” “看清楚了?” 家仆点头:“看清楚了,没有去郊外,沿着官道出了庆阳城的界碑!” “出了庆阳?”方哲康惊讶,赶忙穿好外袍往外走,“再探再报,请谷里那几位过府一趟。” “啊?”家仆犹豫,“如今正值黎明,那谷外皆是瘴气……” 方哲康瞪了他一眼:“让你做你就做,废什么话!又不是要你去送死!” “是是是!”家仆连声应着,赶忙跑了。 直至天光乍破,正吃着早膳的方哲康终于等来了确实的消息。 “去和元郡了?”方哲康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她去那儿做什么!” 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庞的人坐在方哲康对面,闻言沉思了片刻,便道:“恐怕是去年那件事漏了。” 方哲康蹙眉:“不是因为酌鸢坊?” 兜帽男摇头:“酌鸢坊的事做得隐秘,且手续齐全,只要范友荣那边不漏点子,就算被发现与你有关,也问不了你的罪,反倒是去年那件事有些麻烦。前几日突然被平了账,还是用藏在广惠仓里的药材,只怕是出了内鬼。药材的去向查不到,多半是去了和元郡,殿下与裴凛连夜前往和元郡,估摸是那里已经出了疫病。” 方哲康一拍桌子,恨声道:“早就说徐鹤渊靠不住!偏生他还是程渃的表妹夫,程渃待他远比待我要信任,否则我怎能容他到今日!如今捅了这么大个漏子,还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兜帽男:“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和元郡的事掩过去。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若是徐鹤渊被抓,金矿的事露了出来,咱们就得撇清关系,最好是能嫁祸给平威王,反而能一箭双雕。” 方哲康咬牙:“自从这位公主殿下来了之后,一个漏子一个漏子的出,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当真是邪性!” 他在厅堂中来回度步,绞尽脑汁的想对策:“徐鹤渊这个人胆小怕事,如果真的出现瘟疫,一定会想办法压下来,以他的心性,最有可能直接关起来乱箭射死然后以火焚之,但这治标不治本,恐有疏漏,咱们还是得先把锅甩出去以防不测!那些卖粮留下的钱还有冶炼出的金条是都不能留了,你尽快把东西搬出山谷,全都丢去程氏在武威的别院!” 兜帽男:“这倒好说,只是那老太监似乎察觉出什么,自三个月前就不怎么在屋子里呆了,是不是搬个椅子坐在院子里,虽说人瞎了,但总觉得他好像能听见什么。” 方哲康摆了摆手:“别想太多,一个黄土埋到脖子上的太监罢了,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出来晒晒太阳等死。对了,先前跟你说的那个东西,你找到了吗?” 兜帽男摇头:“我派人偷偷潜入那屋子瞧过,没什么东西,那屋子里阴冷的很,老太监把窗子都定死了,我的人还是在外面跟他搭话吸引他的注意力,另一个人撬锁才进去的,再来一次怕是不易,他警惕性太强了,武艺也不差,若不是要留着他等元狩帝口中的故人过来,也不会留他的命这么些年。” 方哲康:“不急,只要东西没落到谢敏的手中,咱们就不急。而且我都给他们程家收拾那么多烂摊子了,一个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灵卫军兵符,真当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能给他们找到?不过,宁夏卫的兵符还要抓点紧,三爷马上就要从回纥城扶安和公主灵枢回京,过了萧关保不齐会跑来问我要这东西。” “知道。” * 日上三竿,王智垣终于醒了过来,床边坐着一位大夫,正为他身上的伤口换药。 窗外三步架着半透的屏风,从屏风看过去,能见到一位身着男装的女子,正拿着看不清什么模样的小东西仔细端详。 隐约还能听见她说什么‘与薛府珍宝楼的那一枚一样’‘送回庆阳让澜玉比对’‘江南那位学徒投奔靠了程磊’‘程磊未必会有这样的心思’等等。 待那位女子转过身来,王智垣连忙爬了起来:“臣,参见太子殿下!” 晏清姝偏过头隔着屏风看向他:“王大人还是先换药,余下的事待会儿再说。” “是!” 大夫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快速给王智垣换药,精神高度集中,额角冒得全是汗。 待他换完药,提着药箱准备离开,就听晏清姝道:“劳烦医师这几日先在府上住下,待王大人伤愈,再放您离开。” 大夫抖着腿,连连称是,被门外守着的灵簌笑眯眯的请到了院子里的厢房。 待人离开后,晏清姝开门见山:“城中出了瘟疫,你可知晓?” 王智垣抖着腿爬下床,跪在了地上:“臣,有罪!” 晏清姝叹了口气:“王大人,你知道本宫当年为何明知你没有罪,却依旧将你外放吗?” 王智垣将头埋得更低:“臣愚钝。” 晏清姝:“你确实愚钝。”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4章 晏清姝站起身,绕过屏风来到王智垣的面前:“你刚正不阿之态只在百姓,为人虽算不上圆滑却也懂得变通。你的信本宫看了,你为了女儿选择隐瞒本宫理解,毕竟当时的情况就算你不屈服也只能去死,你死了,对后来者便是警示,真相只会更难被翻出来。” “但是。”晏清姝话锋一转,“都到这个时候了,本宫问你你可知城中有瘟疫,你却只有一句‘臣有罪’?难不成你王智垣也要学习那些官场老油条的油腔滑调吗?” 王智垣闻言,连道三声不敢:“臣只是……” 抬头的瞬间,正对上晏清姝凌厉的双眸,赶忙压下所有解释,语气急促道:“去年十一月初发生了大雪灾,徐鹤渊不让开仓赈灾,反而贪污了赈灾银和赈灾粮,以大旱欠收的理由免交了秋收的粮税,还以赈灾为名挪走了广惠仓的粮食,廖世同不敢管,便听之任之,死了不少百姓。” 晏清姝:“死后的尸身呢?可有让人来认尸?可有将查明身份的死者逐一登记造册?” 王智垣摇头:“徐鹤渊怕事情败露,就着人将百姓都埋在了郊外,或者丢弃在山谷里。至使尸身腐烂,恶臭盈天。” “草菅人命!”晏清姝攥紧了拳头。 王智垣:“瘟疫是臣在三日前发现的,将人都关在了西郊外的小院里,根据他们的说法,这病早在十几日前就已经在他们村里出现了,有人去城里找大夫拿了方子,皆不管用。臣得知之后便去那人的村子看,结果村子外面有凉州军重重把手,根本不让进。臣便知道这疫病早就控制不住了!这才想要写一封密信拖人呈给殿下,求殿下救救和元郡的百姓吧!” 晏清姝心一拧,脸色巨变:“你说十几日前就有人有病症了?” “是!” “除了那个村子外,还有哪里发生了类似病症?” 王智垣略有犹豫。 “说!” 王智垣一咬牙,和盘托出:“其他有病症的村子人数不多,都被……都被徐鹤渊屠村之后一把火烧了!” 晏清姝惊怒:“没有筛查,直接屠村?” “是……”王智垣也深知如此行事禽兽不如,这因如此,他才感到胆寒,知道自己无法再等了。 晏清姝扶着床架,几乎站不住。 “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信得过的人知道如何去那个村子?” “这……” 红玉:“殿下!霄云的海东青已经送信过来,世子爷马上就会到,此时最好等世子爷到了再从长计议。” 晏清姝摇头:“草菅人命的事徐鹤渊敢干一次就敢干第二次,既然碧玉跟着一起来,我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殿下!”红玉心中焦急,但晏清姝做了决定的事从来不允他人置喙,一时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将裴世子绑了来,好让对方代替了! 毕竟,对她来说,谁都没有殿下重要! “您要是感染了怎么办!眼下已经这样了,您又不是医生,去了又能如何?”其实红玉想说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远不如她的性命重要,可她不敢说,因为殿下不喜欢。 晏清姝摸干红玉眼角落下的眼泪,无奈道:“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呸呸呸!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晏清姝轻抚着她小麦色的脸,和风细雨的劝道:“你放心,有霄云养的海东青在,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给你们传消息的,如今没人知道内里如何,若是不抓紧时间抓到徐鹤渊草菅人命的真凭实据,我们又怎么能逼得范友荣交出手中的权利?” “可是……” “没有可是。”晏清姝神色认真的望着红玉,“你逃过荒,经历过疟疾,应当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过得有多苦,你那时候年纪小,能靠着一双脚走七百多里走到长安,但这里的人未必全都可以啊。我曾经是太子,如今是长公主,身为皇室,受百姓供奉,理当以衣食父母为先,不是吗?” 红玉总觉得殿下这话说得不太对,却又找不到究竟哪里不对。 她知道殿下的胸怀与抱负,可疫病实在太危险了,甚至有人为了活着,不惜杀人以食之,殿下被冻伤了经脉,武力早已大不如前,她根本无法放心让殿下一个人去面对这样的险情。 “属下跟您一起!” 晏清姝知道红玉有自己的原则,也不反对,握住红玉的手道:“好。” 她跟王智垣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刚一推开门便见到站在门口的灵簌,对方正神色复杂的望着自己。 晏清姝:“你都听到了吧?你在此地守好王大人,等待裴凛抵达,之后一切行动,都听从裴凛安排。” 灵簌自知劝不了,拱手深深作揖:“望殿下保重。” “你也是。” * 被凉州军看管起来的村子名为烈女村,原先并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在前朝中后期的时候,因着战乱频发,很多男丁被迫上战场,最后死在他乡,使得不少村子都人丁凋敝。 烈女村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刚嫁去夫家不过几日,夫君就被征丁入伍,没两个月就传来了战死的消息。 这户人家想要女儿另嫁,而夫家认为此女不详,想卖掉换银子去寺庙给儿子请长明灯。 两方一路争执甚至打到了公堂,此女当着围观百姓的面,扬言要为丈夫守身,一头撞死在了公堂之上。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5章 县令不知是为了表功还是出于同情,将此女的事迹上报,最后朝廷当真赐下一个贞节牌坊,以做表彰,甚至宣扬女子要为上战场的丈夫留丁,好让丈夫在前线无忧。还有官员为追随皇帝所颁布的新政,允许女子未婚有孕,至使强.jian、掳掠案频发,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 而这个村子也改名为烈女村。 从马行街送菜的役夫口中得知这个故事的时候,晏清姝只觉恶心坏了,甚至对前朝更加深恶痛绝。 和元郡的马行街在城南,离梵丘门很近,两边除居民住户和做跑马运货营生的商户外,还有城门换防休憩的哨所,以及凉州军在凉、原凉州交界处的军营,一直到离梵丘门五里远的地方。 其余都是坊巷院落,交错纵横数万家,密密麻麻如同鱼鳞一般。 役夫祖上是刽子手,后来生了孩子洗手不干,便办了这么一个买卖,专门为茶楼选材送菜,与和元郡的各大酒楼和郊外的菜农都特别熟悉。 最常来往的便是烈女村,因为烈女村善种瓜果,是方圆十几个村落中种的番瓜最好的村子,许多酒楼都需要当日最新鲜的瓜果,尤其是番瓜,最上得档次,自然要得最多。 因着熟悉,凉州军便征召他来为烈女村送菜,只不过都是些别人挑剩下不要的烂菜叶。 晏清姝和红玉藏在太平车[1]里。 太平车是现今大梁能造的最大的般载车,上面有车箱而无车盖,车箱就像勾栏上的平顶,壁板前面突出两根直木,长约三尺有余。 役夫就坐在中间,两手分别握着长鞭和缰绳,驱使着二十头骡子向前行进。 车的两个轮子和车箱一样高,后面有两个倾斜的木脚拖,在脚托的下方,还挂着一块木板,前后悬架在车箱最下面,是下雨下雪遮盖车箱所用。 晏清姝和红玉就藏在木板和车箱中间的缝隙里,因着木板撑在不了太多的重量,两人只能靠臂力和手指上的力道抓住车箱底部的横梁来维持稳定。 车中间悬挂的铁铃叮当作响,守卫的凉州军早早就听见了声音,呼喊着让人打开滚扎。 他们没有检查车辆,对于谁想进去他们不在意,他们只在意谁想出来,因此当他们要出来时,就必须经受层层检查。 役夫将车停在离村口还有一里路的粮仓前,这里没什么官兵,只有高高在上的望楼上站着两个正抱着枪打盹的士兵。 役夫悄悄将人放出来,低声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如果你们真的是成医仙弟子,一定要救救他们啊。” 晏清姝:“放心!您快走吧。” “哎。” 役夫卸下车上的六十旦粮食,驾着车离开了。 两道防线之间的地带很安静,也很荒凉,四处都堆积着杂物,还有一些尚未来得及拉走的破旧麻袋。 晏清姝蹲在麻袋旁看了看,又抓了把地上的沙土,里面掺杂着发了霉的糠米。 正如役夫所说,这里进去非常容易,除了两个在望楼上打盹的小兵,并没有其他人,晏清姝和红玉攀着拦在村口的巨大护索,翻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耕地上,扎着各种各样的草屋、帐篷,屋舍与田地之间用木柴隔着,最下的黢黑黑的木柴明显是刚刚被烧过,还冒着一丝丝的青烟。 两块地方,好像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有个人从村头的屋舍中冒出头来,警惕的看着衣着干净的晏清姝和红玉:“你们是干什么的?” 晏清姝拱手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吉春堂的洪泽医师在何处?” “寻人?”那瘦若柴木的村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们,“居然还有没得病的人来这里找人?哼,疯子。” 对方态度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再老实的人也难免有怨言,因此晏清姝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语气依旧平和:“我是来送东西的,还望先生能指路。” 虽然村民骂骂咧咧的说她是疯子,但洪泽是唯一一个肯入这里医治他们的大夫,他们感激他,也敬重他。 来给他送东西的人,八成也是医馆的大夫,再不济也是个学徒,总比他们这些不识黄芪的人强。 村民隔着他们十步距离,遥遥摆手:“跟我来吧,别靠近屋子,里面都是染了疫病的人。” 晏清姝跟上,指着田地里的棚屋问道:“那边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村民看了一眼,面露不屑:“都是不服管的,闹事的。” “为何闹事?可是因为对官兵不满?听闻凉州军大将军人品不怎么样,若是骂他倒是应该。” 村民嗤笑一声:“骂他,骂他简直就是浪费口水,早先还有人这么做,现在啊,都留着力气拖日子了。那群人啊,都是期盼着洪大夫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一剂药就能让家人生龙活虎。可这不是胃病不是疟疾,是瘟疫!哪可能一副药下去就好的!简直异想天开!洪大夫治不好,他们就砸洪大夫的借住的屋子,把洪大夫拖出来打,这样的人,我们没杀了他们就不错了!” 晏清姝沉默。 大灾面前无人性。 一路上,晏清姝见到不少人抱着亲人的尸首痛苦,在其他村民的劝说下将人抛入烈火之中焚化;有人用铲子扒着地里的野草,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还有人神色空洞的躺在地上、倚靠在树边,望着湛蓝* 的天空,宛若木偶。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6章 等到来到洪大夫门前时,晏清姝的心已经在五感交集中变得麻木。 带路的人转身离开,晏清姝没有说什么会有人来救他们之类的话,因为没人会信。 晏清姝敲了敲半掩着的木门,得了应声才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位胡子半白的老人正借着柴火的光亮配药,灶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锅碗,里面尽是各种黑乎乎的药材,明火上还有一个正在冒泡的锅,里面传出阵阵药材的苦味。 “你们是?”洪大夫眼睛有些看不清,眯缝着站起身。 晏清姝拱手:“我是庆阳来的药商,受和元郡郡守王大人所托,前来送药。” “送药?”洪大夫的双眼瞬间瞪大,“药材在在哪儿?” “被扣在了外面的粮仓,不过,要拿回来不是难事。”晏清姝道。 洪大夫眼中的亮光瞬间昏暗了下去:“村外都有重兵把手,进来了哪儿还能出去?哎,可惜了这批药材,八成又要被凉州军拿去卖了。” 见洪大夫知道内情,晏清姝便明白王智垣让她来找此人的目的了。 这位洪大夫或可成为证人,而晏清姝要做的,便是保他周全。 晏清姝蹲下.身,望着洪大夫:“我有办法拿到药材,只是不知道现在村子里情况如何?有多少轻症?能出多少劳力?” 因着晏清姝带来了药材,等同于带来了希望,洪大夫倒是没有隐瞒:“情况很糟糕。如今重症的人很多,轻症的没有药材,也会慢慢熬成重症,而得了重症的人要不了三四天就没了,外面那些堆积起来的沟柴,就是用来焚烧这些死去的病人的。” 说到这里,洪大夫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我试了很多方子,唯三消饮方或可对症,而白虎汤方能清热生津治疗脾胃,有不少人有大热、大渴、大汗、脉洪大,用白虎汤方为最佳,还有少部分人是‘舌根先黄渐中央’,乃是邪入膜元兼入肺的指征,故而达原饮加大黄最为适宜。可是,大黄、知母、羌活都已经用完,这三个方子根本配不出,还有大、小承气汤方等等需要大黄的方子,都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晏清姝赶忙道:“你要的这些都有,这回带了大约二十多种药材,约有六十旦,但都在粮仓外堆着,我瞧凉州军的关卡离村口还有一里多的距离,粮仓只有两个小兵守着,我们只要破了门口的护索,去粮仓抢了粮食和药材并不难。” “可是那些官兵会杀了我们的。” “他们不敢,如今疫病已经如此严重,他们如果不想被传染,就不会靠近你们。只不过我们不能闯到滚扎那边,凉州军一定会放箭。” 洪大夫仍旧犹豫,主要是刚刚封村的时候,有人闹事,被凉州军直接格杀,那场面实在太过可怖,不得不让他心存顾虑,村民们定然也是如此。 晏清姝继续道:“您放心,无论是徐鹤渊还是廖世同,都没有功夫也没有胆量敢进来射杀你们。” 没想到眼前的少年郎竟然敢如此大胆的直呼两位四品官员的大名,这让洪大夫惊疑不定,试图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却又怕自己得了疫病,传染与他,不敢靠得太近。 晏清姝:“您觉得呢?” 如今只有洪大夫有这个号召力,只要得他首肯,晏清姝的机会就能继续下去。 洪大夫左思右想之后,终于点头同意。 于是,入夜,晏清姝打磨好简单的弓箭,在箭头浸了狼头草汁液,带领着尚有余力的青壮年破开了村口的护索。 两名昏昏欲睡的士兵刚反应过来,正要叫喊,就被晏清姝和红玉一箭一个划破了脖颈之处,狼头草的汁液瞬间顺着伤口钻入了身体,不消三息,两人应声倒下。 狼头草只是让他们暂时昏迷,晏清姝没打算要他们死,等凉州军的人发现,自会来救他们。 六十旦药材被拖了回去,洪大夫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将所有人,按症状轻重分好,在晏清姝和红玉的帮助下,熬了一锅又一锅的汤药,给每个人都灌了进去,连住在农田棚户里的人也没有落下。 洪大夫感慨道:“姑娘厉害啊,带来的都是最急需的药材,能配置九种适应不同症状的汤剂,当真是及时雨啊!” 这样一折腾,六十旦药材便消耗下去将近四分之一,顶多再撑两日。 晏清姝让洪大夫写了需要用的药材单子,于洪大夫院外呼来海东青,将单子绑在他的利爪上,送了出去。 第17章 伪装 裴凛和碧玉带着一百麒麟卫,几乎是声势浩大地抵达了和元郡。 他们前脚刚踏入王智垣的府邸,后脚无论是徐鹤年还是廖世同,甚至各县县令便都知道了。 此时徐鹤渊正在酌鸢坊的库房里挑拣着东西,他指着一颗千年灵芝对副将道:“这种灵芝,都是长在陡峭的山壁上!咱们派过去的人都不行,还得是有经验的药农才挖得到,你瞧,长得多好啊,浇灌了鲜血之后,反而更加鲜嫩了。今年程阁老寿辰,便进献此物吧。” 副将笑眯眯地附和:“大人说得是!那边还有颗的海珍珠,鸽子蛋那么大。” 徐鹤渊赶忙走过去瞧了瞧,轻哼道:“这是周碾村那个猎户送过来的吧?他那个队伍确实有点本事,连小勃律的商人都敢劫。” 副将:“嗨,有什么本事呢,十几个人还不是只有那个姓徐的猎户活下来了,昨日末将瞧见他了,啧啧啧,胳膊断了一条,八成是废咯,这种三脚猫功夫,可是连咱们收来的新兵都比不上!更不及大人神威的万分之一!”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7章 徐鹤渊这马屁拍得极为舒服,高兴的扬了扬手,让副将随便挑一件带回去。 副将感恩戴德,又连连说了不少好话。 这时,徐鹤渊的亲信薛乙走了进来,将裴凛到了的事告知与他。 徐鹤渊捻着小胡须眯缝着眼,心中升起警惕:“怎么突然来这儿了?难不成是疫病走漏了风声?烈女村的叛乱收拾好了吗?” 薛乙摇头:“有些棘手,那些刁民把浇了尿的衣服丢在了离滚扎三丈的地方,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容易被传染。” “哼,废物!”徐鹤渊咬了咬牙:“去,告诉他们,务必封好村子,不要让裴凛和那劳什子公主往那儿靠,我先去探探他们的底再说。” “是!” * 与此同时,廖世同也收到了底下人的回报,想必徐鹤渊的谨慎,廖世同倒是没什么波动。 他坐在椅子上,手中批复公文的动作不停:“酌鸢坊最近有动静吗?” “没有,倒是有个室伟商人往马行街送了一大批货,瞧着像是药材,那商人去了趟酌鸢坊,是被桂娘亲自送出来的。” 廖世同停了笔:“桂娘可是方哲康的姘头,还是程渃的干女儿,能让她亲自送出来的人,定然非同寻常,你着人继续盯着那商人,盯紧了,看看他送药材来是做什么的。” “是!” 廖世同:“和元郡的疫病如何了?” “烈女村有重兵把守,咱们的人进不去。” 廖世同冷笑:“越是这样,越证明有鬼,王智垣查了那么久,握了徐鹤渊那么多把柄,定然会尽数捅给长公主,咱们不用动,只需要敲敲边鼓别让公主殿下走错了路,余下的且看他们斗便是。” “明白。” “等一下!”廖世同叫住正要离去的属下,“这药材和医师还是要送的,免得长公主觉得咱们玩忽职守。” * 裴凛刚见到王智垣的面,事情问了个七七八八,就听见麒麟卫副指挥使高丘回禀,徐鹤年来了。 裴凛冷笑,看向碧玉:“交给你了,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来。” 碧玉点点头,微微昂起下巴,眸光瞬间凌厉了起来。 徐鹤渊在前院等了许久,等到颇为不耐烦的时候,碧玉和裴凛终于走了出来。 徐鹤渊望了一眼碧玉,一袭月白色男装,头上簪着一支兰花簪子,下面缀着两绺一指长的珍珠流苏,手中转着一柄铁扇,神情淡漠。 这倒是与传闻中的形象颇为符合。 他站起身,施礼道:“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碧玉撩袍坐在上座,瞥了他一眼,一开口便是一股子无脑傲慢之气:“听闻徐将军乃是程阁老的表妹夫,果然一丘之貉。” 徐鹤渊抽了抽眼皮,早就听闻晏清姝对不喜欢的人开口便是嘲讽,说出的话字字带刺,果不其然。 想必是程氏的发难,让她自此恨上了程氏,连带着与程氏有关的人也一并恨上。 对此,徐鹤渊便有些轻视晏清姝,果然是个女人,只会感情用事,也易被感情左右,就算登基成为帝也只会是个昏君。 如此想着,徐鹤渊态度上肉眼可见的便得有些散漫,说出的话也颇为自傲:“殿下,程氏毕竟与大梁有功,先帝盛赞的国之柱石,怎么从您口中说出来,却带着怨妇一般的仇怨?若是表兄有不对的地方,那也是为国为民,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于他啊。” 碧玉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好一张伶牙俐齿,好一句国之柱石。平威王也是父皇亲封的上国柱,倒是也没见你们怎么尊敬他,反而四处使绊子。” 她转着手中的铁扇,眸中泛着冷意:“本宫不过刚到这里半个时辰,你便找上了门,可见是知道本宫为何而来,本宫也不欲与你来回试探,只一句话,酌鸢坊与你与程氏有没有挂个本宫不管,但方哲康利用汇通钱庄吸百姓的骨血,用酌鸢坊买卖人口的事本宫却不能不管。他敢平账,本宫就敢抓人,左右已经落到庆阳来了,索性随心所欲,做本宫想做的事。” 徐鹤渊脸皮抽搐:“殿下未免太不将小皇帝放在眼里。” “难道你们就将他放在眼里了?大家是什么样的人彼此清楚,没必要遮遮掩掩。本宫觉得,这十万灵卫军杀你这小小的凉州军当是不在话下。” 徐鹤渊瞠目:“你敢造反?” 碧玉勾着唇轻轻摆了摆扇子:“谁说要造反了?明明是你凉州军连通方哲康运营汇通钱庄,贪污赈灾钱粮,吸收民脂民膏,私养军队,刺杀长公主,意欲造反!本宫不过就是替陛下平乱罢了!” 徐鹤渊笑得勉强:“你威胁我?” 碧玉一脸无辜:“怎么能是威胁呢?程渃不是信誓旦旦的说那十万灵卫军在本宫手中吗?不亮出来给他瞧瞧,他怎么能安心呢?哦,若是杀你的话,便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了,就这院子里的一百麒麟卫,随便拎出来一个,就能将你挫骨扬灰。” 院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铁甲之音,望着外面严阵以待的麒麟卫,徐鹤渊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这些当兵为将的,谁没听过麒麟卫的凶名,虽说其中必有夸大成分,但在这一隅之地,一百人杀他带来的这十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徐鹤渊死死盯着晏清姝:“你来这里不会就是想威胁我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碧玉走到徐鹤渊面前,用铁扇锋利的尖端挑起徐鹤渊的下巴:“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和元郡干了什么,方哲康必死无疑,至于你,是生是死,全看你能不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得足够漂亮。”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8章 徐鹤渊咬紧牙关,左思右想,试图解其深意。 碧玉笑容真挚地盯着徐鹤渊:“时疫可大可小,这里紧挨着原州,本宫不想原州百姓遭此横祸,但也看不上你之前的法子。只要你能将功补过,过往之事一概不咎。” 徐鹤渊冷笑:“你当我蠢?” 碧玉:“你不蠢,我也不愚,西北已经成了如今的局面,盘根错节难以撼动,本宫也不欲给自己找麻烦,只要凉州稳定,一切好说,但庆阳是本宫的地盘,就绝不允许有耗子在本宫的手底下打洞。” 徐鹤渊盯了碧玉好一会儿,忽然道:“你与传闻不符。” “哦?” “传闻说长公主殿下嫉恶如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传闻也说本宫形如恶鬼,日饮鲜血三百升。” 徐鹤渊:“……” 碧玉笑了笑:“可见,传闻不可尽信。” 徐鹤渊心念一动,又有些惊疑不定,虽然他认为晏清姝德不配位,做皇帝也只会成为昏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人足智多妖,手段诡秘,她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无从判断,若是框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嚓—— 裴凛正端着茶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茶碗与碗盖碰撞的声音唤回了徐鹤渊的思绪,他有些戒备的望着晏清姝,既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碧玉倒是觉得无所:“不知徐将军可还有别的事?若是无事,本宫便要歇息了。” 徐鹤渊思索了片刻,拱手道:“恭送殿下。” 碧玉理了理衣袖,带着裴凛回了院子。 高丘一手扶着刀柄,一手微抬,对徐鹤渊道:“请吧。” 徐鹤渊带着人离开,刚走出门,徐鹤渊便觉得不对劲。 他问薛乙:“你觉得公主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薛乙说:“查酌鸢坊的事肯定是真的,只是这时疫……怕是诓骗的成分更大。” “怎么说?” 薛乙:“您别忘了,您头上可还有个黜陟使薛平睿,他是庆阳府尹,领的是临、凉、原三州的黜陟使之职。别看他现在乖乖听话,但那账本可就是从他手中漏出去的,如今谢巽风被公主安插在了庆阳府做少尹,难保薛平睿不会偏向公主。这时疫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便是杀头的罪,往小了说也是个渎职之责,公主完全可以通过薛平睿罢了您的官。” “那就还像之前那样,一把火烧了得了。” 薛乙连忙劝阻:“将军,如今公主就在和元郡,您若是一把火烧了,反而落人口实,官员草菅人命那是要处以极刑的,公主乃是超品长公主,手中有先帝御赐金牌,可先斩后奏,否则也不会那么胆大包天的杀了安化县令啊!” “那你说怎么办?” 薛乙:“如今既然人已经在和元郡了,倒不如先按公主的话做,送些大夫和药材进去,廖世同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表功的机会,虽说长公主殿下对三品及以上官员没有任免权,但是她完全可以问了您的罪,然后通过薛平睿让廖世同来代理您的职位,等待朝廷派遣新的官员。朝廷吏部办事您最是清楚,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不齐就让廖世同升了官,直接坐凉州都督府长史,直接成了正三品,再从隔壁州调来一个将领做凉州军大将军。” “如此说来,咱们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薛乙:“不错,不过酌鸢坊咱们必须得弃了,以免牵连过深,反而把其他事情牵连进来。” 徐鹤渊沉吟半晌,道:“你说得不错,陇右的庄子和马场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至于人口的事儿,就让方哲康去操心吧。” 忽得,一只海东青从王智垣的府中飞出,略过两人头顶往西南而去。 徐鹤渊盯着那只海东青看了半晌,道:“跟着那只鸟,看看它飞去哪儿。” 薛乙立刻打了个手势,几个黑影瞬间急略而过。 薛乙:“将军可是怀疑公主在与谁通信?” 徐鹤渊:“不用怀疑,晏清姝身侧有能人异士,其中一位便是驯兽大师,原是专门为元狩帝御兽的,元狩帝见晏清姝喜欢,便将此人赐给了她,晏清姝有三匹绝世好马,便是此人所驯,熬鹰自然也不在话下。” 薛乙:“那追到之后,要……”薛乙将手放在脖子上,利落得抹了一下。 “能杀则杀,不过,我估摸着你们杀不了。” * 屋内,碧玉看着海东青飞过徐鹤渊的头顶,不确定的问裴凛:“世子,您确定这样不会让徐鹤渊察觉出什么?” 裴凛:“他抓不到海东青,又知晓里面有内应,只会更加忌惮你我,药材也会源源不断的往里送,不过有一点坏处,就是他会更想里面的内应死。” “那公主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我们要有两手准备,我让灵簌去接应一批药材,试试能不能通过马行街送进村子。” 临近傍晚,灵簌从后门悄无声息的回到了宅子。 一见面,他便语速极快的说道:“我找到了昨日送公主进村的那个役夫,他说因着昨夜村民劫掠了粮仓,送物资的事儿就由凉州军来办了,他们这些被征召的役夫已经被放归,进不去村子。” 碧玉面色焦急:“那怎么办?本来还想着若是能派麒麟卫混进去的话,或可帮助殿下一二,现在得寻个别的法子,要不然试试能不能混进凉州军?他们的大本营在上郡,这里的防卫都是一年一换,徐鹤渊带来的人应该对他们不熟悉。”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59章 “暂时不用。”灵簌道,“我在马行街发现有人从原州运来了大批的药材,货主说是个室伟人,但我跟他聊了几句,这人对药材的存放并不精通,瞧着不像是个做药材生意的人,货主应该另有其人,他就是个幌子。” 裴凛想起谢巽风说的用药材平账之事,立刻道:“八成是威胁薛平睿平账的那人押送过来的药材。他能进村子吗?” 灵簌摇头:“不能,他走的是酌鸢坊的门路,我原以为他是方哲康的人,但我去酌鸢坊探听了一下,那人走酌鸢坊的路子也是靠得以物换物,用的还是南海的黑珍珠,足有鸽子蛋那么大,每次送货都要给一颗,加上今日已经给出三颗了。” “这么财大气粗?”碧玉看向灵簌,问道,“酌鸢坊的消息也不是白给的吧?你拿什么换的?” “额……”灵簌顿了顿,有些结巴的说道,“就是我随身的那枚玉佩。” 碧玉瞪大了双眼,本想高声,不知想到什么,便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道:“那是谢巽风送给你,让你去……”她双手对着勾了勾大拇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灵簌挠了挠头:“哎呀,现下救殿下要紧嘛,哪儿管得了那么多,酌鸢坊的那个老板只看上了这个啊!大不了以后我找人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保管巽风发现不了。” 碧玉冷哼:“那可是白家主留给澜玉姑姑的,此世间仅此一件,就连澜玉姑姑都未必能复刻出这项技艺,还找别人再做一个,罢了,也是为了救殿下,想必谢巽风也不能说什么。” 裴凛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能从对话中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 他道:“放心,这东西飞不出和元郡,不是在酌鸢坊就是在徐鹤渊手上,总能给你找回来。” 灵簌不抱希望,但依旧应声道:“我信世子。” * 入夜,徐鹤渊从探子口中得知了海东青的去向。 “居然进了烈女村!”徐鹤渊倏地笑了,“看来长公主是有备而来,早就派了探子进去。怪不得她一来就直接扎进了王智垣的府上,还以为是王智垣早先就告密了,看来是长公主早有防备,才能这么及时的从杀手手下救了王智垣。” 他压低声音问薛乙:“杀手那边切割干净了吗?” “放心,不会有人查出来是我们干的,一切的源头就在方哲康的身上,这杀手本来也是三爷留给他的,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徐鹤渊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那鸟你们没打下来吧?” 薛乙拱手:“是,确如将军所说,甚是灵活,跟个精怪似的。” “那驯兽师可是元狩帝亲信之子,手段非常,否则也不会送给他最疼爱的女儿。” 徐鹤渊在原地转了两圈,左思右想,反复盘算过后,最终下定决心:“往烈女村送二十纲药材,再抓几个大夫送进去。对了,附近村子若发现有人得疫病,通通送进烈女村去!长公主殿下既然想治,那便让她的人好好在里面治!我倒要看看,他的人有几分能耐,能从炼狱之中逃出生天!” * 有了徐鹤渊送进来的药材和大夫,村子里的人又撑了四日,有两成百姓已经明显好转,但仍有大量的人在重症中死亡。死亡的人放不出去,就只能就地焚烧。 柴堆上的骨灰积攒了一层又一层,白花花的,就像在土地上掩了一层霜。 在这期间,开始有源源不断的病人被送进村子,晏清姝收到裴凛的回信,从中了解到了缘由。 徐鹤渊是猜到了村子里有内应,索性破罐子破摔,打算靠着疫病将内应摁死在村子里,这样一来,没有证据,无论是平威王府还是晏清姝,都不能跨过原州,在凉州的地界上治他的罪! 唯一拥有罢免权的庆阳府尹薛平睿,徐鹤渊并不放在眼里。 晏清姝理了理海东青被利箭切断的两根翅羽,一个振臂放它藏去了附近的山林。 这时,有人冲进大夫们居住的院子,气喘吁吁道:“凉州军又送进来一百多个,几乎全都是重症!” 一名年轻的医师闻言,气愤不已:“这帮人怎么能把病人全往这里送!每个人的症状不一样,有些不止得了时疫,还有其他病症,再这样互相感染下去,岂不是要送所有人去死!” 另一名上了点年纪的医师沉声道:“这就是要送我们去死,长公主殿下如今就坐在和元郡的府衙里,盯着徐鹤渊和廖世同的动作,这徐鹤渊怕是狗急跳墙,知道在殿下眼皮子底下没法毁尸灭迹,就想直接让人都病死在这里,说出去也是他在努力防止病情扩散,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简直岂有此理!” 随着几名医师一同进来的女人,替累病的洪大夫擦洗过后,端着木盆走了出来,她望了一圈屋里义愤填膺的医师,木然地说道:“是我们连累了各位。” 晏清姝转过头看向她,这个女人是洪大夫的儿媳妇,一直寡居,晏清姝挺好奇她为什么要进来,有认识她的人说她孝心,但晏清姝却觉得不是。 上了点年纪的医师是洪大夫的老友,自从洪大夫的孙儿过世后,两人就鲜少有联系,对洪大夫的儿媳妇并不熟悉,见她如此说,反倒有些好奇:“与你们何干?老洪也是为了采药误入的烈女村,哪里就是受了你们连累。” 女人略有浑浊的双瞳定定看了那人半晌,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0章 她轻轻摇了摇头,端着木盆沉默地离开了屋子。 晏清姝低声对红玉交代了几句,然后跟着女人一道离开,一路来到了村子的水井旁。 两人一路无话,却又心照不宣。 直到女人将装着压重石的水桶放下井,才回头看向晏清姝:“姑娘跟着我做什么?” 晏清姝:“我想知道夫人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面色木然:“姑娘不是普通人吧。” “普通或不普通有什么区别吗?” 女人:“听了秘密会不会丢命的区别。” 晏清姝神色一凛:“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迫害你和洪大夫?” “是。”女人将水桶拉上来,将水倒入木盆,不断地重复重复,麻木得像井上只知道工作的麻绳。 “从姑娘的皮肤来看,定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女,虎口有细痕和老茧,平日里有习武,看得懂医方,识得出药材,还知道用什么木料搭棚子最结实,您的父母一定都是顶好的人,也有足够的权和钱供您一个女儿家读那么多的书。” 晏清姝眉间微动,她听得出这话里有话。 下一刻,女人话锋一转:“可是,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爹娘。” 女人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向晏清姝:“姑娘确实要听吗?这个秘密或可会让您丢了性命。” 晏清姝轻抚着腰间的铁扇:“夫人,您觉得徐鹤年杀得了长公主吗?” 女人摇头:“皇权凌驾于律法之上,他动不了这个这人世间最尊贵的人。” 晏清姝:“那我便不会丢了性命。” 女人的神色微微一凛,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句话隐含的意思。 那双无神了许多年的双眼,因这一句话微微亮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好似有星星在闪烁,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满含希望。 她颤抖着身体往晏清姝所在的地方走了两步,最后又停在了三步之遥的地方。 “贵人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 “好!我……民女便说给贵人听。” 第18章 抓人 和元郡有一百六十七个村落, 大多都是依靠山林,以采药为生。 素娘在十五岁那年,嫁与了同村的一个小大夫, 姓洪, 父亲是郡上颇有名望的医师, 连凉州此时廖世同也找他看过病,还是和元郡郡守王大人的挚友。 “我与他生了个儿子, 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 于识字说话上比同龄的其他孩子都要快, 只是不太爱跑跳, 总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别的孩子玩闹,自己在那儿笑。” “他五岁开蒙, 夫君便送他去了离村子比较近的一处学堂, 先生是位元狩十年高中的秀才, 为了攒盘缠赶考, 便收些条侑教些学生,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将孩子送到他那里去,因此学生格外的多。” 晏清姝:“附近村子只有他一个教书先生吗?” 素娘:“对,很多考中秀才的人,要么般去了县城里, 要么搬去了郡上,几乎都没有人留在村子里。” 晏清姝:“那你们为什么不搬去郡上?” 素娘笑了笑,望着晏清姝:“贵人可知, 郡上买一个小院子要多少银子?租又要多少银子?” 晏清姝答不出。 素娘:“我公公是个心善的人,很多贫苦人看不起病, 买不起药,便只能赊账, 那欠条攒了一摞又一摞,却很少有人真的回来还过。” 沉默如冷冽的风,穿行在两人之间。 素娘又道:“儿子上了学,一开始挺好的,后来就不怎么爱去了,人也变得越发沉默,每次洗澡都不让我帮他,我以为是他独立了,心中还觉得欣慰,直到有一天,我去他屋子里拿旧衣服打算改一改的时候,发现他居然浑身上下都是伤。” 说到这里,素娘的语气变得颤抖。 “贵人知道一个小孩子的心能有多恶毒吗?” “他们将比他瘦弱的孩子当做出气的草木,用尽全力的去击打,去发泄,打得他全身上下骨头尽断,划破破肉露在外面,切断他的喉咙,掏出他的五脏,宰杀他就像在宰杀一头牲畜一样!” 心脏的疼痛让素娘近乎无法呼吸,她抱紧了自己,从短了一截的袖筒中伸出的手腕瘦得好似枯柴。 “我的孩子,就被他们埋在学堂的后山上,孤零零的,有家不能回,连寺庙的高僧都招不到他的魂。他该有多疼啊……” 晏清姝:“杀人的人呢?” 素娘的眼神泛着冰冷,遥遥往那烧尸体的柴堆上一指:“已经是一碰灰了,谁知道里面的那一粒是他们。” 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如历尽沧桑的老者,亦如陷入疯癫的恶鬼:“他们的父母认出了我公公,还以为是他故意不医治他们的孩子,说我公公是恶鬼,死后定会下十八层地狱,他们还要打他要杀了他!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要不是村长果决,想我公公现在,也只剩下一捧灰了吧。” 晏清姝的手握紧了铁扇,面色发白:“他们如何能逃过?王智垣不像是如此愚昧之人。” 素娘动了动唇,许久之后才发出声音,沙哑至极:“王大人是个顶好的人,他已经尽力了。” 她垂下眼,双眸中尽是悲苦:“那几户人家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门路,竟走通了徐鹤渊的路子,找人自愿顶罪,那几个人虽然把作案的经过说得非常清楚,很多细节也对得上,但王大人只是稍稍用了点手段,就让他们露出了破绽。”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1章 “本以为自此,事情会有转机,可哪里会想到,王大人的儿子,因此被徐鹤渊的人溺死在了小溪,就在学堂的后山上,离掩埋我儿子的地方只有十五丈。” “当时,我看见王大人抱着那孩子的尸身回来之后,我便知道,这案子就此便是了结。我不怪他,他的夫人和儿子都被害死,他还有一个女儿,折磨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手段,远比成人多得多,他不能冒这个险,我也无法让一个小姑娘去承受其父亲替我鸣冤的后果。” 蜷缩的指尖狠狠抵住掌心。 素娘:“贵人知道‘点香灯’吗?” “这也是我新学来的词呢。” “在和元郡有一座青楼,名为酌鸢坊,里面干的营生便是‘点香灯’。他们以卖谱曲为名,替付得起价格的人寻找合适的人选。被卖到那里面的人有小孩有老人,有男有女,好运一点的,就是成为谁的替身,或者被卖去过继给无儿女的寡妇,以守住家财,运气不好的便是被拿来顶罪,或者被主母买去给自己的丈夫、儿子折磨,以维持自己的体面。” “酌鸢坊的买卖,不收金银,只要他们想要的东西。药材、古籍、进贡之物等等。美其名曰交换,实则就是生意。” 寒风带着刺骨的冰碴,狠狠的扎进了晏清姝的皮肉里。 “这都是你查出来的吗?” “对。”素娘解开衣扣,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肩膀,上面尽是各种鞭痕还有牙印,“我将自己卖了进去,我想知道,我的儿子究竟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晏清姝:“你的丈夫呢?” 素娘:“元狩十七年,南康王叛乱,战死了。” 晏清姝握着扇子的手狠狠用了力,素色大氅之上,唯见苍白。 素娘* 望着她:“姑娘可还有别的想问?” 晏清姝心情复杂的看着她:“那你现在……” “姑娘觉得呢?一双玉臂万人枕,好在公公的老友并不嫌弃我这破烂人。不过,每日有事忙,便再无心思去思量什么公道。” 素娘没有在井边多留,她还要快些回去,替洪大夫熬药写药方。 临走时,素娘背对着晏清姝,问道:“这村子里的许多人都对我公公又恨又怕,因为他们都相信了那些禽兽的话,说我公公是故意害死了他们的孩子,贵人觉得呢?” 晏清姝望着她挽起的发髻,声音坚定道:“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是,那是理所当然,不是,那是洪大夫有圣人心肠。” 素娘沉默了良久,方道:“贵人这话,说得极好。” 她端着木盆离开,口中似乎还哼着一首小调。 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那有情郎。 十里红妆九族亡,庭前折柳泪千行。 愿君往生结新欢,莫恨我这薄情娘。 调子凄美婉转,就像一只黄莺悲戚,字字哀鸣。 晏清姝目送素娘离开,转身回了屋子,准备给裴凛写信。 红玉突然挑帘而入:“姑娘,都问清楚了。” 她将从洪大夫那里问来的话一一复述。 晏清姝:“那个教书的秀才是钦天监监正?” 红玉:“我听洪大夫的描述,确实像薛大人。薛大人也是地方举荐上来的,但举荐人是柳机柳大人的父亲柳宏相,并非是徐鹤渊。” 晏清姝:“徐鹤渊没那么傻,不会亲自举荐。这件事得让谢敏帮忙查,如果真是薛监正,便能证明钦天监的谶言是程氏的阴谋。” 说罢,晏清姝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红玉一惊:“殿下,您没事吧?” 晏清姝摇头:“没事,刚刚在井边与素娘说了两句话,吹了点风。” 红玉:“您务必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切勿在此处感染了风寒。” 晏清姝:“我知道。对了,洪大夫所说的那个女人,就是主犯的娘,是去了哪儿?” 红玉:“洪大夫之前为廖刺史诊脉时,无意中撞见了前来的徐鹤渊,当时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洪大夫认出她是主犯的娘亲,但托人打听之后,别人却说那是徐鹤渊新纳的妾。” 晏清姝的指尖轻点着桌子:“几个犯人的家属突然有了门路,走通了徐鹤渊的路子,总不能是因为一个女人吧?” 她沉吟半晌,提笔书信:“望世子查清此事,如有必要,即刻扣押徐鹤渊,查封酌鸢坊。” * 裴凛收到晏清姝的书信,直接将问题抛给了王智垣。 因为失血过多,王智垣的脸色养了五日,却依旧苍白无比。 “徐鹤渊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位妾室,颇受徐鹤渊的宠爱,之前洪老先生托我查过此女的户籍,是郏县人,父母已逝,尚未婚配,元狩二十年落户在和元郡,没有案底,不是奴籍。” 裴凛:“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便是最大的疑点。郏县离此何止百里?元狩二十年到处都是战乱,一个孤女如何从郏县走到和元郡?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见过这女子?” 王智垣思索了片刻,忽然一合掌,道:“廖世同!廖大人的曾在三年前的赏菊宴上邀请过徐鹤渊,当时徐鹤渊便是带着此女出席,我还远远打量过此女,才确认是那主犯的娘亲。徐鹤渊带她与廖世同会谈过,徐鹤渊的夫人曾因徐鹤渊过度宠爱此女欲杀之,此女当时便是藏在廖世同的别院才逃过一劫。” 裴凛:“你怎知道的如此详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2章 王智垣顿了顿,过后长叹一口气:“我儿受我带累,我作为父亲无法为他澄明冤情,却想要一个真相。” * 裴凛从王智垣这里得到答案后,没有耽搁,连夜奔至上郡,将廖世同从刺史府的床上抓了起来。 “世子?”可怜廖世同还穿着寝衣,就被裴凛从屋子里拽到了房顶上。 裴凛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关于徐鹤渊妾室的事。 廖世同:“徐鹤渊的宠妾?我确实有见过几次,那妾室跟了徐鹤渊有七八年了吧,一直很是受宠,徐夫人总因为此时闹腾,整个上郡几乎没人不知道。” 裴凛:“你知道这女人的来历吗?” 廖世同摇头:“徐鹤渊的妾室,我打听这事儿干嘛?不过那女人着实有些古怪,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不像是在人间生活过一样。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她的想法千奇百怪,每一项都与我们平日里接触的条条框框格格不入。” “她一直都是这样?” “这我就不晓得了,”廖世同面露为难,在冷风中不断的摩擦着自己的双臂,“世子爷,这女人的事儿我也是听夫人说的,我不打包票的。” “你夫人又如何知道?” “她从什么茶会、诗会、花会上听来的啊,我毕竟是刺史,许多想要攀关系走门路的人都喜欢办宴会邀请我夫人,她又是个爱瞧热闹的性子,尤其是后宅阴司。” 说到这个,廖世同都有些尴尬,但裴凛不这么觉得,拽着廖世同的衣领直接闯进了主院,在外等了半晌,才见到衣着整洁的廖夫人。 廖夫人原本战战兢兢,结果一听裴凛是来听那奇葩女人的八卦的,立刻来了劲头。 “世子,您是不知道,那女人叫晴娘,先前不这样的,是个内向又老实的女子,对丈夫百依百顺,任打任骂啊!结果有一日落了水,等醒来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天天说什么男女平等,还把她丈夫告了。但后来不知怎的,这状子不了了之,没两个月,那女人就成了徐鹤渊的妾室了!把徐鹤渊迷得五迷三道的,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院子里般。” 廖夫人压低声音继续道:“外人传啊,那女人研究出了提纯食盐的方法,能把黄盐提纯成雪白的食盐!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自那女人进门之后,徐鹤渊确实出手越来越阔绰。就和元郡的酌鸢坊,他几乎日日都去,那可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一进一出便是上百两银子。就他那么点俸禄,加上徐家的产业,能可着他这么个劲儿去造?不可能!” 裴凛:“夫人知不知道,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这……”廖夫人回想了半天,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好像听人提起过,但我记得不太清了,这女人原先有丈夫,但那丈夫平日里只知道在城里务工,嫌少回家。” “那女人又木讷,我说的是她落水前,管不住自己的孩子,至使那孩子闯了不少祸,她男人呢每次听闻儿子闯祸,就对那女人拳打脚踢的。那女人受不了,后来就要和离,但男的不让。” “那女人不想回家,就在上郡最好的酒楼找了份工,从而见到了徐鹤渊,又在徐鹤渊与人商量事情的时候,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对策,得了徐鹤渊刮目相看,两人探讨了很久。然后就这样眉来眼去,没过多久,徐鹤渊便将她抬入府中做了贵妾。” 裴凛:“这名女子除了提纯食盐外,还做了其他的吗?比如营生之类的。” 廖夫人思索了片刻,一拍脑袋恍然道:“还有一样!她开了一家制皂坊,赚了不少钱呢!” 廖夫人连忙回到屋子里拿出她常用的方皂,献给裴凛。 裴凛借着屋内灯光仔细一瞧,登时瞪大了双眼,这枚方皂,与他母妃为他所制的一模一样! 那制皂的方子母妃从未传授给他人,一个远在凉州上郡的女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裴凛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但面色却未露分毫。 廖世同观察着裴凛的脸色,大着胆子问道:“世子为何突然对徐鹤渊的妾室感兴趣。” 裴凛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深深的望着廖世同:“你知道和元郡酌鸢坊是做什么营生的吗?” “这……”廖世同面带犹豫。 裴凛冷笑:“所以你知道。” 廖世同低下了头。 廖夫人满头雾水,刚想问就被丈夫制止。 裴凛神色冰冷:“那你肯定也知道王智垣和洪泽的遭遇,知道那案子判得有问题。” 廖世同额头上落下冷汗。 裴凛又道:“你知道徐鹤渊所犯下的一切,但你为了明哲保身只当自己看不到听不到,任由百姓在他的脚底下无望挣扎。廖世同啊廖世同,说起来你也是我父亲的师弟,可你却没有半分军人风骨。” 对此,廖世同并不反驳,他做的对与错他心里最是清楚,但他不后悔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公,要怨就怨自己无权无势,没有投一个好胎。 裴凛见廖夫人也不知道更多,便不再此停留,径直回了和元郡,拿出从薛平睿那里‘借’来的盖着官印的空白文书,在上面写上了罢免徐鹤渊的文字。 又写了一封调兵令,盖上父亲的印信,让麒麟卫即刻前往紧挨着的原州康平郡,调遣营兵进入和元郡。 然后带着余下的麒麟卫,直接查抄了徐鹤渊的府宅,将人带到了王智垣的府上看管起来。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3章 徐鹤渊一直在叫嚣,说裴凛无权罢免他,如此行径乃是越权,藐视朝廷! 但裴凛充耳不闻,只当放屁。 另一边的酌鸢坊老板一开始还挺义正言辞,但当裴凛拿出谢巽风整理好的证据,她便有些慌乱,几次想要趁机逃跑,都被麒麟卫抓了回来。 晏清姝抵达和元郡的第八日,包括紧赶慢赶才赶上裴凛的廖世同,所有凉州有实权的人物,皆聚集在了王智垣小小的宅院里。 黑夜包裹着房屋,院子被火把照得宛若白昼。 真的到了和元郡,廖世同才明白疫情已经厉害到了何种程度,不禁在心中咬牙切齿,暗骂徐鹤渊蠢材,都这般了,不想着联合州府上报朝廷,居然还想瞒! 他瞒得过去吗! 自省自己先前也多有疏忽,没想到徐鹤渊竟然无情无心至此,若是早知道,他便不搞那劳什子坐山观虎斗了! 不过,世子身边的那位长公主殿下,怎么瞧着有些变了样,他以前入京述职时曾远远瞧过,虽都穿着男装,但眼前这个怎么瞧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第19章 不能特殊 又一批药材和大夫被送入了烈女村。 晏清姝瞧着装着药材的麻袋上, 描着一朵鸡蛋大的白玉兰,心中倍感疑惑。 这些药材都是程凤朝送来的? 他远在夏绥,如何知道和元郡有时疫? 正思索间, 红玉突然兴冲冲的跑过来:“姑娘!容大少爷来了!” “谁?”晏清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容止, 容大少爷, 他从清河赶过来了,说是收到了谢巽风的信, 快马加鞭赶了五日的路, 才赶了过来, 要助姑娘一臂之力。” 晏清姝赶忙让红玉带路, 两人一路奔至隔离区,远远的便见到随着洪大夫在病人中穿梭的容止。 容止, 容大人的儿子, 当之无愧的天纵奇才。 荣夫人是很有名的医师, 一手医术皆是家族传承, 只是因着世人对女子行医颇为偏见, 使得荣夫人一手医术难得施展,便在嫁人后毫不吝啬的传授给了自己的儿子。 而容止确实争气,不单单学会了荣夫人的医术,还从外祖父荣老太医那里, 习得了不少传承。 只是他作为容大人的儿子,将来必定要入仕途,那些医书便在他考中秀才后封存了起来。 如今容止的到来, 对于晏清姝确实是一大助力。 容止于行医看病上或许远不如其他医师,但在配药和不同药材的药性用量上, 绝对没人比他更精通。 晏清姝没有去打扰他,转而去药房继续帮他们磨药。 容止确实是个对药性把我很精准的人, 他与十几位大夫通宵达旦研究药方计量,最终定下了一个新的治疗瘟疫的千金方,并在太阳初生之时,率先给轻症病患用了下去。 又一天一夜之后,用了新药方的轻症病患很快便退了热,再搭配养胃止吐的药方,已经能吃得下硬食。 这个消息让原本陷入麻木的人们再次燃起了希望,不少已经退热的轻症病患来到药房帮忙煎药,一锅又一锅的汤药被送到了村子的各个角落,连农田上的棚屋也没有落下。 病人在好转,许多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生生被拉了回来。 十日后,临近冬月中旬,烈女村的疫情终于得到控制。 但附近其他郡县的疫情,却开始严重起来。 裴凛坐在桌案上给父亲写信,凉州的情况必须上报朝廷,但这个上报人不能只有廖世同,还要黜陟使薛平睿、左布政使裴述之联名上奏,才能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 第一批被治愈的病人被凉州军转移到了另外的地方继续观察。 红玉目送着他们走出了村口,看着他们对殿下千恩万谢,对洪大夫等人连连叩首,不禁感慨万千。 她以前从来不明白,为什么殿下总是盯着底层人的利益,在朝堂上大肆驳斥、批判六部的玩忽职守。 待撸掉一些人的官帽后,又换上一批也不是那么干净的人。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被换上了的人或许各有各的私心,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便是喜欢在细枝末节之处找问题。 例如元狩二十三年黄河决堤,朝廷拨款赈灾,其中出现的问题,就是户部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参议从上报的账目中发现的。 说来也巧,那人家里从前便是修筑河堤的工匠,对堤坝之事颇为熟悉,因着他争气,才改工籍为士籍。 可放到现在的红玉心里,那或许不是巧合,而是殿下故意为之。 殿下熟读百家,各行各业皆有涉猎,也时常听东宫女官们讲她们家中的故事,了解不同行业的困苦与顺遂。 有许多朝臣借此抨击殿下不务正业,耽于玩乐,可正因为殿下了解百家,才知晓辨认药材,知道时疫时最缺的会是哪几味药,她们才能在马行街顺利登上役夫的太平车,带着洪大夫最需要的药材,救烈女村的百姓于水火。 殿下确实不是朝臣最期待的那个,却是万民最需要的那个。 * 又过七日,临近冬月底,烈女村的疫情彻底被控制住,病人按照病情的轻重缓急分别送往了其他村落治疗,洪大夫等人因着已有治疗经验,被分散安排至和元郡不同的村县。 晏清姝也送出了她最后的一封信。 她要亲书奏折,上报和元郡时疫情况。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4章 程渃定然会想尽办法保住徐鹤渊,这是他现今唯一能全权掌握的兵权,程磊与他并非一心,且多年呆在辽东未曾回京,未必会听他调遣。 但晏清姝绝不会让程渃有机会颠倒黑白,所以她要将这份折子递上去,不是给程渃看的,而是给谢敏看的。 给程渃的政敌看的。 她要朝廷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置喙她越权行事,提审徐鹤渊。 落下最后一笔,晏清姝的双眼越发迷蒙,额角汗珠滚落在纸面上,她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将信塞进信封里,交给了红玉。 “你去村口,将这封信交给裴凛,让他走官驿八百里加急,速速送往长安。” 红玉见晏清姝脸色难堪,心中担忧:“殿下?你还好吧?您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先躺炕上歇息一会儿。” 晏清姝轻轻摇头:“先去看看情况,今日开村分流,人员驳杂,马虎不得。” 然而,她刚刚走到屋门口,就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殿下——” 红玉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晏清姝,双腿跪在黄土地上,垫在了晏清姝身下。 此时的晏清姝,不止脸上毫无血色,脸嘴唇都泛着青白,双眼时不时失焦,仿佛天地都在旋转。 “殿下,你的身体好烫!” 在外给病患系布条区分轻重的容止,一听见红玉的尖叫,立刻跑了过来。 他蹲下.身,被晏清姝的面色吓了一跳:“得罪!”来不及垫一方帕子,直接拉起晏清姝的手腕把脉。 “描述病症。” 洪大夫也闻声赶来,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累的了?” 容止面色严肃:“是时疫。” “什么?”洪大夫惊道,“姑娘什么时候感到不舒服的?要说实话!” 晏清姝声音虚弱:“有三日了。” “三日了?”洪大夫连拍大腿,“姑娘也太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快!将人抱进屋里躺好,晴蓉去熬药,先退热。” 红玉将晏清姝小心翼翼的放在炕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都怪我,居然没发现殿下有异。” “与你无关,我若有心要瞒,哪儿会让你们看出来呢?” 容止:“莫要说话了,红玉姑娘,烦请你去请世子进来,说明缘由,殿下不能呆在这里。” “不!”晏清姝握住红玉的手腕,神色坚定,“不能让人知道长公主病了,明白吗?” “公主?”洪大夫惊呼,转瞬又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道,“您是长公主殿下?” “我现在不能是。”晏清姝低声道,“碧玉是公主,我是公主府属官碧玉,明白了吗?” 红玉简直要被气死了,向来坚强的她,此刻哭得稀里哗啦:“殿下,我求求您了,爱护爱护自己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绝不能功亏一篑!”晏清姝现在说话都费力气,实在无法解释那么多。 她的目光看向洪大夫,语气强硬道:“红玉,送洪大夫和素娘出村,洪大夫,您的冤情,我能为您做主,但需要您与素娘对着和元郡的百姓,将过往的伤疤重新揭开,您可愿意?” 洪大夫定定的看着晏清姝,慷慨激昂道:“有何不愿?都走到这一步了,回头是绝不可能回头的!只要能将那狗官拉下来,让他罪有应得,别说是揭伤疤了,就算是丢了这条命,老夫也愿意!” 晏清姝心中石头落下,轻轻合上眼,声音已然弱到听不清:“红玉,带他们去见世子。” 红玉知道殿下决心的事不可能改变,只能摸干眼泪,带着洪大夫和素娘往村头走。 此时,村口围满了凉州军,病患正按照分类有序的排队,一个接一个的登上了平头车。 一袭藏青色束腰锦衣的裴凛格外显眼,不单单是因为他身边站着的麒麟卫,更是他独一无二的沉静气质。 一旁的碧玉等得有些焦急,但碍于她现在还是公主的身份,必须稳重,只能不断的在心中默念‘殿下无事’,让自己不要着急。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遥遥见到红玉跑了过来,她左看右看,都没看到殿下,心中不禁咯噔一声。 待红玉来到村口,她急忙道:“姑娘呢?” 红玉的双眼哭得通红:“病倒了。” “怎么会!”碧玉瞪大了双眼,“你干什么吃的!” 说罢,就要往村里闯,被裴凛一把拦下:“她说什么了?” 红玉将洪大夫和素娘交给裴凛,重复了晏清姝的话。 “这怎么行!姑娘绝不能呆在这里!”碧玉咬牙切齿。 裴凛的指尖陷在掌心,低声道:“她只能留在这里。” “裴世子!” 裴凛冷静道:“你们跟随她多年,应当了解她的脾性,如今徐鹤渊认为碧玉是公主,加上麒麟卫和平威军在侧,投鼠忌器。但若是让他知道公主病重,以他心狠手辣的心性,难保不会孤注一掷痛下杀手,她留在这里反而更安全。” “那也可以带去别院啊!徐鹤渊也不会知道!” 裴凛:“但他会去探查!别忘了,在他的眼中,姑娘是公主派来的探子。所有重症都留在村子里,她不能是那个例外。” “为什么不能是?她是公主……的属官!” 裴凛肃然而隐晦的说道:“徐鹤渊因什么被百姓诟病?他做下的那些事是因为什么?因为权利,公主殿下既要为民做主,便不能跟徐鹤渊一样。”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5章 红玉头脑充斥着晏清姝虚弱的模样,整个人就是一团浆糊,裴凛的那些道理她不懂,她只觉得裴凛不在乎殿下。 碧玉倒是冷静了不少,她知道殿下这是又钻入了牛角尖,却没想到世子爷居然看得明白,还任由殿下如此胡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裴凛话锋一转,“我们可以将她偷出来。” 碧玉:“……” 红玉:“???” * 傍晚,裴凛带着木盒和折子来到凉州和元郡的官驿,直到子夜方出。出来时已是一身重甲具装,面带麒麟面具遮住下半张脸。 他一路向西奔袭,直至奔入原州与凉州交界的山脉密林方勒马而止。 一道三长一短的呼哨吹出,原本昏暗的密林瞬间被上百支火把点亮。 一名同样身着重甲具装的骑兵走上前来,朝裴凛拱手道:“将军。” 裴凛微微点头,目光巡视着三千整装待发的狼川铁骑,高高抬起了左手。 三千黑点在夜色中朝着山下俯冲而下,再次隐没在夜色之中。 * 晏清姝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红玉正在旁边侍弄一株红梅,见她醒了,连忙朝门外喊人。 晏清姝略一蹙眉:“这是哪儿?怎么将我带出来了?” 红玉解释道:“是世子爷将您从村子里偷出来的,这里是世子爷租下的小院,在城外西南十五里处,周围没什么人家,不会传染给别人的。那个……世子爷在外面,您要见见吗?” 晏清姝抬起头,看向红玉手上的红梅,问道:“这是他折的吗?” 红玉点头。 “就隔着门板说两句话吧,正好我也有事要交代他。” “哎!” 红玉赶忙在门边喊人,然后将门关紧:“世子爷,您别介意,如今殿下身体不适,还是少接触的好。” “我明白。”裴凛的声音有些低。 晏清姝走到门边,隔着薄薄的窗纱能看见裴凛高大的轮廓。 “世子,徐鹤渊不是个善类,我们对酌鸢坊的事只是猜测,他与酌鸢坊是否有联系,是否参与道人口贩卖的事情上,还需查明实证。还有死奴的去向,只一个酌鸢坊不足以消化那么多死奴,更多的死奴去了哪儿?徐鹤渊是程渃的亲信,程渃信他生过信方哲康,徐鹤渊一定知道。只要我们……” “除了这些之外,你没有别的想要跟我说的吗?”裴凛打断了晏清姝的话。 晏清姝愣了一下,呐呐道:“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吗?我这几日呆在烈女村,消息确实闭塞,若是你和碧玉查到了什么其他的,可以告诉我,我与你们一道想对策。” 门外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晏清姝觉得对方可能离开了,可那高大的轮廓依旧映在纱窗上,那样伟岸。 裴凛叹了口气:“算了,与案情无关,不说了,你放心,徐鹤渊交给我,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晏清姝搞不明白裴凛的意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过当下还是徐鹤渊的案子比较重要。 两人又说了一下案情,决定了接下来的走向。 裴凛离开前,将一枚玉佩从开敞的窗户中放在了矮塌上。 “这是我娘从海昌院求来的,一共有一对,我将这枚送你,希望保你平安。” 红梅在寒风中簌簌而歌,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晏清姝站在窗口,瞥见了带着面具的裴凛,那面具她曾在城隅斋收藏的书本上见过,二十五年前,灵卫军大将军便是戴着这幅面具征战沙场。 她组建了一支传奇的骑兵队伍,名为狼川铁骑。 第20章 状告 裴凛以此装扮出现在晏清姝面前, 便是没打算瞒晏清姝。 只是晏清姝不明白,抓一个徐鹤渊而已,劳得动向来行踪隐秘的狼川铁骑吗? 但很快, 前来看望她的碧玉便替她解了惑。 “你是说, 酌鸢坊的珍宝被搬进了阚郡北郊的一座伴山庄园?”晏清姝手指不自主的摩挲着裴凛留下来的那枚玉佩, 视线也落在上面却不聚焦,“那庄园是谁的?” 碧玉:“已逝平威王妃潘容。是小苏王妃的姑母, 算起来, 与前任大理寺卿苏繁鹰苏大人和慧贵妃还是表姐妹呢。” 晏清姝:“那不就是前任夏绥节度使潘将军的小女儿?好像参与过选秀?但我不记清是哪一年了。” 晏清姝在查慧贵妃之事时, 曾翻阅过过往的选秀记录, 后来又因为一些宫廷密梓查阅过内务司的起居注。她对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因为她被送进宫的原因是颇像元后方氏, 有趣的是, 元后方问珍的祖母与潘容的祖母相差七岁, 却是亲姐妹。 方问珍、潘容、苏繁鹰之间有着血缘关系。 晏清姝轻轻敲了敲桌面, 心中泛起浓浓的疑惑:“为什么要把东西放进那个院子?会不会跟当年王妃之死有关系?有传言说当年平威王妃是被逼死的, 好似是说苏氏意图谋反?不过此事并无实证,在王妃死后就不了了之了。” 对于晏清姝的疑惑,碧玉也无法解答。 她只知道,当这个消息传回后, 世子就变得特别可怕,好似随时会燃烧起来一样。 她很好奇,又不敢问, 怕冒犯了对方。 晏清姝叹了口气,她现在头疼得紧, 稍微动下脑子就觉得针扎一般,无奈揉了揉眉心, 叮嘱道:“如今裴凛不在,你自己面对徐鹤渊和廖世同要万分小心,一切以自己的性命为主。”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6章 碧玉点头:“我明白,有高丘在身边,我不会有事,还是殿下要小心自己的身体,如今天寒地冻,您又感染时疫,一定不要多思,早日养好身体才是最最要紧的。” 隔着门板,两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从话语中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关心。 晏清姝拢着外衫,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难得一副脆弱模样,但她说出的话依旧清晰且坚定:“碧玉,谢谢。” 碧玉怔愣:“殿下?” 晏清姝伸出手轻轻覆在门板上,语气柔和:“徐鹤渊和廖世同都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徐鹤渊被抓,廖世同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将他踩进泥里,而徐鹤渊为了自保一定会拼劲所有手段。凉州是他们的地盘,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否则一个不小心入了套,便是前功尽弃。这本来该是我来承担的责任,如今竟都推在了你的肩膀上。” 碧玉敛下眼眸,掩盖眸中湿意:“可殿下以前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您的每一天不都是这样度过的吗?属下只是担了二十几日,可殿下却担了十年,未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个十年。” 碧玉擦干不小心落下的眼泪,哽咽出声:“属下记得您说过,皇权不是那么好握的,您受天下百姓供奉,便要为天下百姓出头,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谨记,天大地大百姓最大。” 天大地大百姓最大。 这不是晏清姝的话,是她在千秋殿里悬挂的元后方氏的画像上看到的。 这一句话的字不好看,就像刚刚习字的孩童一样,明显不是画师写上去的。她记得父皇说过,这句话是元后方氏在画像装裱之后,自己写上去的。 晏清姝小时候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随着岁月流逝,代天子巡狩过,看过了南方民生,治理了平阳贪污案,她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供奉就像信仰,你能为他们解决问题,你便永远高高在上,若是你不能,甚至成为罪恶的源头,你便会被贬入尘埃。 造反,是百姓在正义得不到伸张之后,被自己供奉的人反噬之后,最后的反抗手段。 * 阚郡与和元郡交界处的灵渊寺内,裴凛收到了晏清姝的书信。 薄薄两页纸,通篇都在询问关于阚郡庄园的事,只最后两句问了他好。 对于晏清姝的不解风情,裴凛只能深深叹气,将庄园的原委在回信中告知,并附上一朵刚摘的红梅。 待回过信,裴凛走出禅房,将信系在海东青的利爪上,看见它被削掉两根翅羽的地方,又忍不住捡起一根半指粗的逗弄了它一下,却得了个白眼。 裴凛笑了笑,振臂放他离去。 斥候小队长刚巧在这时踏入院子,只看见了海东青的尾巴。 裴凛看向斥候小队长:“查到了?” 斥候小队长赶忙拱手道:“查到了,酌鸢坊的东西不是徐鹤渊的人转移走的,是先前往村里送要的那个室伟商人。徐鹤渊的人确实转移了酌鸢坊的东西,但他是想要转到方哲康的院子里,不知怎么回事,东西在半路被一伙人劫了,然后就送进了王爷当年送* 给王妃的芙蓉苑里。” 裴凛眼神一利:“没查错?” “六支斥候小队从不同方向查,最后查到的结果一模一样,属下敢用性命担保,绝对没有任何纰漏!只是那伙室伟商人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消失得干脆利落毫无踪迹可寻。他们原先拖货的那家马行已经人去楼空,告诉咱们消息的那名役夫也找不到了,王大人也查过户籍,是假的。” 裴凛的手指不经意的用力,将手中的树枝直接捻开。 “想要一箭三雕啊……” 裴凛的声音发冷。 “盯紧芙蓉苑。” 斥候小队长问:“将军,我们要不要把东西弄出来?万一有人拿它做文章怎么办?” “他们现在就在等我动手,我们必须得沉得住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裴凛道,“虱子多了不怕痒,娘亲的名声已经如此了,还怕什么呢?” 这句话透着一股强烈的冷意,如开刃的刀锋一般。斥候小队长忍不住抖了一下,当年的事,那些新兵或许不知道,但像他这样父母是上一代狼川铁骑的子弟兵,都很清楚芙蓉苑的意义。 狼川铁骑是灵卫军最强的骑兵,但在元后方氏过世之后,被平威王妃作为嫁妆,从长安带去了庆阳,至于其余的营兵,也不知道散落在哪里。 外面传言王妃是因为受母族造反牵连,才自焚于南郊竹园,可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王妃的死,是因为狼川铁骑的存在。 裴凛丢掉手中被碾成碎末的枯枝,沉声道:“盯死芙蓉苑,只要有人靠近,就让他有来无回。” * 素娘的案子,在和元郡公开审理。 碧玉按照晏清姝的吩咐,不单单打开了府衙的大门,还请专人记录审理情况,每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张张的张贴在了府衙东西两侧的墙面上,挤不进去的百姓,便能从这一张张纸上,了解到案子的情况。 审理之前,晏清姝让灵簌前往马行街,查了一下当初送她们入村的马行。 果不其然,这个马行已经人去楼空,连送她们入村的役夫都是用的假身份。 从晏清姝看到麻袋上的白玉兰标记,就发觉整件事情都透露着不对劲。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7章 仿佛有人在一直引导她,从拿到账本的那一刻起,她做的每一步,发现的每一件事都太过巧合。 晏清姝猜测是程凤朝在帮她,但又不能肯定。 在晏清姝的印象里,程凤朝这个人虽然心眼子多,但面对自己,从来不会做一个幕后推手,而是会面对面的与自己坦诚布公。 可如今这幕后之人太过神秘,若不是程凤朝,又为什么会特意描上玉兰标记让自己相信?若是程凤朝,他又为什么要躲在背后? 除非,他有更大的谋算,而这个谋算会伤及她。 “我要见一见徐鹤渊的那名宠妾。” 这是晏清姝思来想去的决定,一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二是廖世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于碧玉时常来往小院的行为有所怀疑。 晏清姝不能冒险,与众人商量过后,决定趁着夜色躲进王智垣府邸后院一处独立的厢房,这样以来,可以继续观察身体情况,又能避免碧玉时常来往城内外,引起各方的猜疑。 在审案前两日,碧玉找了个借口将徐鹤渊的宠妾单独提了出来,安排在了有半扇窗户透亮的烙铁房。 那女子原先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态度,一见到烧红的烙铁,当即面露惊恐的嚎叫道:“动用私刑是犯法的!” 碧玉原本就只是来问话,至于烧红的碳盆,那是因为冬日的牢房太过阴寒,拿来取暖。 不过,见对方被吓破了胆,碧玉也懒得解释,顺手拿起烧红的烙铁在女子面前转了转。 夜晚的刑房格外宁静,窗外是一望无垠的荒草地,打梆声从窗口传进来,时快时慢,听着挺不专业。 打梆声停下,碧玉开口道:“你可是徐毅成的母亲樊娘?” 徐毅成是杀害素娘儿子的主使。 女子警惕的盯着碧玉,一言不发。 碧玉:“那本宫换一种问法,你知不知道徐鹤渊找到了三名证人,要将所有的事都扣在你的身上?与徐毅成所犯的案子有些关系但不大,是关于酌鸢坊买卖人口之事。据本宫了解,酌鸢坊从在和元郡落脚开始至今,共贩卖人口一千余人,你知道按照大梁律法,犯下如此可恶行径,会被处以极刑?” 樊娘的眼神有些飘忽,却依旧不肯开口。 碧玉又道:“大梁现在允许施用的极刑有三种,凌迟、石灰腌目和五马分尸。凌迟和五马分尸是针对死刑犯,而石灰腌目,就是针对像你们这样,判不了死刑的人。” 碧玉让人拿了些石灰上来,然后丢入角落里盛着清洗刑具留下的血水的水盆之中,一股股浓烟顷刻蒸腾而上。 “眼睛里的水都被石灰吸收之后,你说这眼睛是疼还是不疼?是瞎还是不瞎?人死不了,活着受罪才是最痛苦的,你觉得呢?” 说出这些话时,碧玉的眸中没有半分怜悯,甚至带着一丝想要看热闹的跃跃欲试,吓得樊娘不断向后蛄蛹,口中尖叫着‘魔鬼’‘恶魔’之类的奇怪词汇。 碧玉充耳不闻:“樊娘,本宫还是那句话,不像提徐鹤渊受这些苦难,就老老实实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樊娘害怕极了,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一朝来到这里,除了头一个月确实过得不好之外,但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处境。 她一直不屑于皇权,觉得自己能来到这里,一定就是小说里的主角,所有人都会围着她转,一切都是以她的意志为导向前进。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樊娘不想受刑,便将徐毅成的事讲了出来,包括对方是如何折磨素娘的儿子,活剥对方,最后还让其父帮着掩埋的事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窗外的阴影处,坐在马车里的晏清姝一字一句的听着,双手捂紧了手中的汤婆子,指甲抵着铜壁,似要嵌进去一般。 “病死,还是便宜他们了。” 刑房内,樊娘抱着自己的双膝,努力将自己缩成球,抖着唇道:“我生了一场大病,之前的事都记不得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那三个替死鬼不是我买的!我只是帮他们跟徐鹤渊说了一句而已!我也是受害者啊!我是被那畜生卖给徐鹤渊做妾的!如果有得选,哪个女人放着正房妻子不做,跑去做别人的妾啊!” 明明是她自己害怕被牵连,又想要求荣华富贵,便拿此事做要挟,要她丈夫签了和离书,并帮他创造机会攀上了徐鹤渊。可在她口中,却成了被对方威逼利诱,不得不委身于强权的受害者。 可见是个撒谎成性的老手。 不过这女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否则以她的模样长相,徐鹤渊断不会在美女如云的后院中,添上这么一位,还宠爱有加。 打梆声再度响了起来。 碧玉:“主犯既已身死,此案便算是了结,本宫只想要徐鹤渊的命,至于其他事可有可无。你想活命,本宫给你一个机会,甚至可以送你继续享你的荣华富贵,但必须要坐死徐鹤渊与酌鸢坊有关系才行,但现在,徐鹤渊已经转移走了酌鸢坊的一切,而酌鸢坊的账本是在你的房中被搜出来的,没有更有力的证据,仅凭你一人之言,无法与酌鸢坊买卖人口之事撇清,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樊娘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替徐鹤渊赚了许多银子,我知道他许多事!他藏银子的宝库在灵武,他还在那边有个马场,我赚的银子都让他养马去了!每年开春他漕运一开,他便借口漕运往那边送东西,我可以给你们地址,但你们必须要信守诺言!”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8章 碧玉轻轻摇了摇头:“单这些不够,你替他赚钱,他完全可以把宝库和马场里的东西说成是你赚来的,他甚至可以做假账,不是吗?” 一说到做假账,樊娘的脸上闪现出片刻的心虚,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碧玉将手中的烙铁放在炭盆里烧热,黑色的奴字瞬间又烧成了亮红色,她拿着烙铁走到樊娘身边蹲下,低声问:“徐鹤渊监守自盗,偷换广惠仓粮食之事,你知不知道?” 樊娘略有迟疑:“知道一点点。” 烙铁晃到了樊娘的脸边,灼热的气息燎着樊娘的脸皮,吓得她身体不断往另一侧倾斜。 碧玉:“说说看。” 樊娘咽了咽口水,心惊胆战的说道:“徐……徐鹤渊有一本账册,藏在外面,有一次他喝醉酒,与我吹嘘过,说什么他才是掌管天下财权之人,户部那些官员都只是傀儡罢了,还说当朝宰相程渃程大人也要看他脸色行事,若是惹得他不高兴了,他就把广惠仓的事捅出来,让天下人都瞧瞧声名赫赫的程大人,是个偷百姓救命粮富足自己的无耻窃贼。” “账本在哪儿?” 樊娘摇头:“我不知道。” 碧玉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樊娘的后颈,右手的烙铁又靠近了两分,语气极为温柔的耐心忽悠对方:“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从一位昼夜劳苦的农妇,一跃成为四品大将军最宠爱的女人。人啊,都是贪婪的,既已享过荣华富贵,又哪儿会那么容易舍弃?本宫在庆阳府经营着许多营生,你若是想继续手里的生意,本宫自是乐意助你一臂之力,毕竟你那些手工皂的方子,还是挺能赚钱的。只是,方子毕竟是方子,你能造,别人便也能造,可若是有本宫在,你的方子便永远都是你的。你用它创造出的财富,远远超过现在,你可以不用依附于男人活着,你想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你觉得呢?” 樊娘眼神闪烁,有一些心动。 碧玉刚刚收到晏清姝消息的时候,对这样的话术有些迟疑。 若是面的一个男子,这样的话语或许有一定的诱惑力,可对于一个逆来顺受惯了的女子,会有用吗? 她们自己为自己打造了一副坚不可摧的枷锁,又怎么会愿意主动挣脱。 可让碧玉出乎意料的是,樊娘竟然真的动心了。 她的双眼晶亮,不再环抱着自己,反而握住了碧玉的手臂,兴奋的问道:“你说到做到?” 碧玉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樊娘抱紧碧玉的胳膊,生怕眼前的活财神跑了一样,语气既兴奋又急促:“徐鹤渊经常用我的产业替他洗清他从广惠仓偷来的米粮,再将这些钱存入汇通钱庄,以卖汇票的名义洗白。许多百姓买了他的汇票,最后还不起,便会成为他的死奴,能卖得高价的、符合客人需要的就送去酌鸢坊,其余的都被送去阚郡开金矿!” “阚郡有金矿?” “当然有!”樊娘压低声音道,“就在一处废弃的庄子里旁边,那庄子极大,看着挺朴素的,好像叫什么……什么……哦,芙蓉苑,听说是个已逝贵族的宅邸,反正荒废很久了,杂草都长了三尺高。” 车内,红玉将樊娘的话重复给了晏清姝。 晏清姝摩挲着手中的梆子,思索了片刻。 芙蓉苑,先皇赐给平威王的宅院,后来被平威王送给了平威王妃。自平威王妃死后,这里被封闭,在无人来过这片山头,没想到居然藏着金矿! 樊娘还在继续:“因为发现了金矿,徐鹤渊便想开凿,他想了个办法,用尺码不足的皮尺丈量土地,将原本一亩地变为九分地,这样以来,矿场附近就空余出一大片良田。徐鹤渊利用这些良田建造自己的农庄,将矿场围了起来,那些被发配来挖矿的死奴就住在那些庄子里,廖刺史来巡查地方的时候,他们就在庄子种地,廖刺史离开,他们就继续挖矿。” “慢慢的,他发现廖刺史发现不了,胆子就变得大了起来。开始做假账,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在村子里收做皂基用的猪油和草木灰时,跟他们闲聊过,说他们的田明明是下等田,却按中等田收税,中等田却按上等田收税,而上等田每次丈量时都落不到他们手中,反而让官家和富商圈起来成了自己的天地,但这些人却不必缴税,甚至只需要按照下等田来缴税。” 车内的晏清姝在心中盘算着账目,以先前江怀玉的计算方法来看,整个庆阳府管辖的三个州,每年的税收应该在三千万两白银左右,毕竟这里有三成的土地是沙漠,种不了粮食,与江南、两浙定然是比不了。 但如果按照樊娘的说法,百姓手中的田地都升一格来缴税,那么徐鹤渊能从凉州的税收中吃掉近三成,也就是将近三百万两。 徐鹤渊是程渃的表妹夫,与方哲康定然有所联系,那么他能做成此时,必然少不了薛平睿的插手。 这里与从根上就烂掉的庆阳六县不同,凉州还有个廖世同在,不少官员站在廖世同一侧,若是发现徐鹤渊敢动百姓的田,一定会大做文章。 所以徐鹤渊一个掌兵权的将军,想要从中吃好处,就必须在上报给府尹的佃权麟册上做文章。 而能做这个文章的人,只有薛平睿。 思及此,晏清姝已经明白,薛平睿或许有万般的不得已与苦衷,但当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便已经是帮凶。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69章 这样人,她留不得。 不过,这么大的事,廖世同拿到也不知道吗? 他不是聋子瞎子,能在凉州与徐鹤渊分庭抗礼,定然有自己的雷霆手段。他应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没有动。 梆子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碧玉:“你知道凉州一年多少税收吗?他这样干,一年至少吃掉三百万两,这么多钱,他难不成都藏在灵武?灵武军大将军可是平威王的师弟,嫡系中嫡系,若是有这么大一笔钱流入灵武,平威王会不知道?你想活着,也要编个像样的理由出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樊娘急忙道,“这些虽是我的猜测,但也是有真凭实据的猜测!你是公主,你一定能查府衙的账目,你一查不就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了?” 碧玉:“明日便要审案,现在去查可来不及。况且徐鹤渊的府邸并不奢华,他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虽然上乘,也只是能显得出你确实赚钱很厉害,他还有金矿在,犯不着冒那么大的风险打田税的主意。” 樊娘一听,瞬间急了:“他肯定贪银子了,那些金矿开出来又不是他的!他还要倒赔钱去炼成金条!炼矿是最烧钱的,一千两金条就要花费掉三百两白银,他如果不贪哪儿来的银子炼金?况那么多金条可都是我的马行帮他送往京城,那么远的路不给我钱就算了,和元郡时疫他怕被传染,就让我的马行帮他往烈女村送米粮,我那马行不知道病倒多少……” 话音崩断,樊娘瞪大了双眼,捂住自己的嘴。 碧玉抓住樊娘的胳膊,不让她躲藏,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明勋马行是你的。” “不不不,不是我的!”樊娘接连否认。 碧玉将她从角落拉了出来,丢在刑房的正中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往村子里送药材的室伟商人是谁的人?”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马行不是我的!我的马行早就被徐鹤渊拿走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碧玉二话不说,直接将重新烫热的烙铁烙在了樊娘的大腿上。 痛苦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刑房,将牢狱中沉睡的犯人吓了一跳,纷纷跑到木栏边探头探脑。 樊娘疼得直冒虚汗、涕泗横流。 碧玉将东西丢开,蹲在樊娘身前,再次问道:“那名室伟商人是谁的人?” “我不知道,他只是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将马行租给他半个月,还让我不要告诉徐鹤渊。不告诉徐鹤渊,那笔钱我就可以全部匿下,不必交给他,我自然乐意,便将马行的钥匙都给了他,然后将我的人都放了半个月的假。” “他送些什么你知道吗?” “药材,就药材,但他们的人时常往郊外跑,空车去空车回,且一去就四五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樊娘白着唇,哀求道,“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徐鹤渊肯定贪墨了银子,否则他撑不住金矿那么大的开销!酌鸢坊买卖人口的事我真的半点都没参与,我只负责帮他把偷到广惠仓得来的脏钱洗白,帮他把一些宝贝运到京城或者江南一带卖掉,其余的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求求你,放了我吧!” 打梆声一直在持续。 碧玉掐着樊娘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来:“最后一个问题,徐鹤渊让你送往京城的金条给了谁?” 樊娘万念俱灰:“长安东南十五里,罗辉园。” 罗辉园,钦天监监正的别院。 * 回城的路上,红玉问晏清姝:“殿下,樊娘的话能不能信?” 晏清姝抱着手炉,面无表情的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可信八成。你还记得咱们进村时,瞧见的那两名望楼上的凉州兵?” “记得,穿的是铠甲,但瞧着不像是个军官。” “他们身上穿的是最好的文山铠,兜鳌、护颈、护肩、文山甲、护臂都是用的最好的铜铁。任何军队,除了校尉及以上有官衔的人外,几乎少见铁甲。毕竟从军需要自备衣服,许多人家是见不到铁的,准备的铠甲皆为布甲,其中以皮甲、布面甲为主。” 红玉恍然:“我记得,好像我看到的凉州军,各个都身着文山甲,没有见到半个是身着布甲的,凉州军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总不能是……” “八成就是。”晏清姝沉声道,“除了金吾卫和千牛卫外,我没见过其他满员铁甲的军队,就连拱卫京城的东西两大营都没有,但一个小小的凉州军,上万人,却每一人都配备了重装甲,徐鹤渊绝对有问题。” 红玉:“但是,我们该以什么明目插手这件事?凉州军配备如此好的装备,死亡率定然极低,兵将们也颇为信服于他,贸然插手此事,怕是会引起哗变。” 晏清姝闭上眼睛,沉默不言,直到马车停下,她才再度睁开双眼,决定道:“先审素娘的案子,把徐鹤渊拉下水,我会让海东青传信给裴凛,让去瞧瞧芙蓉苑旁的金矿。芙蓉苑毕竟是他母亲的宅邸,我们不好越过他动手。” * 堂上,被麒麟卫架着来到和元郡的薛平睿坐在主位,左右是长公主晏清姝与凉州刺史廖世同,还有意图做个搅屎棍的范友荣。 堂下则是徐鹤渊、樊娘和酌鸢坊的老板玉冰媛。 晏清姝则坐在府衙后堂观望。 一开始碧玉还害怕范友荣拆穿自己,谁承想对方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坐下了。后来灵簌从后堂过来传话,碧玉才从晏清姝口中得知范友荣眼神不咋样,对于一丈之外的人能看个大概,基本全凭衣着认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0章 显然范友荣没认出碧玉是谁,毕竟她现在穿的就是殿下常穿的那一身衣裳,恰巧这身衣裳也是长公主在庆阳府衙质问范友荣的那一身。 惊堂木一响,正式升堂审案。 先是徐鹤渊一早准备好的证人,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将‘点香灯’的所有罪过都推到了樊娘的身上,而酌鸢坊的老板一语不发,认了自己的罪行,至于人是哪儿来的,玉冰媛只说是从牙人那儿买来的,还有牙行的单子为证。 碧玉瞥了一眼单子上的印记,是方哲康的产业。 手续倒是一应俱全,碧玉在心里撇嘴。 樊娘昨日本就受了惊吓,今日一见徐鹤渊果然要将自己摘干净,立刻出来攀咬。 可徐鹤渊早就准备完备,对于樊娘的攀咬一概不认,反而在堂上痛哭流涕,说自己才是被骗的那一个。 “当年我娶她就是因为看中她手中的方子,这点我认!但我从来不拘束她出门赚钱,她的那些生意我也从不过问,我一年到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军营,又怎么会有功夫管她生意上的事!还望府尹大人明查,还下官一个清白!” 徐鹤渊说得义正言辞,气得樊娘破口大骂,挣扎着就要捶打他,被衙役强行拉开。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范友荣出声道:“这倒是,平威王一年到头来,除了过年和重阳,也鲜少呆在王府,毕竟军营里每天的事物颇多,不比府衙里的少,凉州军速来以治军严明、勇猛之师著称,以徐将军的脾性,倒确实没什么时间管军营外的事物,被枕边人蒙蔽也实属正常。” 本想趁机踩徐鹤渊一脚的廖世同见布政使帮其说话,便自觉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沉默装死。 薛平睿犹犹豫豫,左看看右看看。 他不明白碧玉怎么突然就成了长公主,而长公主又去了哪儿,在干什么。 而一向牙尖嘴利的廖世同此时就像被毒哑巴了的鸡,缩着脖子装死。 范友荣一看就是来保徐鹤渊的,或者说因为保徐鹤渊能瞧长公主笑话,所以他跑来替徐鹤渊说话,只为报之前在府衙吃瘪的仇。 至于徐鹤渊,这可是程渃的表妹夫,跟方哲康完全不同,这可是实打实有权有势的官员! 他作为一府府尹,有黜陟使的职权,罢黜官员都是要上报朝廷的,皆时让程氏一派的人瞧见,他焉能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徐鹤渊背后还牵连着佃权的事,庆阳六县他确实没有参与,但凉州报上来的麟册,可是实打实盖了他的印章啊! 范友荣能拿一句‘下官狡猾’向上头请罪,转过头不过是罚没几个月俸禄,或者调去其他地方,但他却一定会被罢官,甚至成为同犯关紧监狱。 左思右想之后,薛平睿拍下惊堂木,不敢看碧玉:“樊娘为救其子,向酌鸢坊购买良民顶罪,按律当徙三千里,收手徐毅成等三人,因病故并火化,不再另做判罚,酌鸢坊老板玉冰媛买卖人口,其罪可怖,处以极刑……徐鹤渊,受奸人蒙蔽,造成凶手脱逃,杖二十。” 碧玉眉头紧锁,心中怒气横生,虽然殿下早已料到薛平睿会为了自己包庇徐鹤渊,但真当看见薛平睿如此断案之后,她还是会忍不住愤怒。 稳坐后堂的晏清姝心平气和,徐鹤渊从广惠仓偷粮,通过樊娘的生意转化成银子,再通过方哲康的钱庄洗白,这一系列手段固然没有经过薛平睿的手,但范友荣不可能不知道,因为这个过程是逃不过商税的,范友荣作为布政使,管的便是税收,商税可占了税收的大头。 然后徐鹤渊开采金矿,做假账,改写土地性质,这些都必须有薛平睿的官印才能生效,而其中截流的税收也逃不过范友荣的眼睛。所以,整个庆阳府官场,早已皮连着筋,筋连着骨,想单纯的抽解其一是不可能的,必须一网打尽。 而徐鹤渊的金矿,送往芙蓉苑的账本和金银财宝,就是最好的一张网。 晏清姝轻点着茶碗托底,端坐于前堂的碧玉转了转手中铁扇:“徐鹤渊只是杖责二十怕是不够。” 薛平睿不禁看过来,虚心道:“额……公主可是有异议?” 范友荣撇嘴:“薛大人按律法处置,公平公正,公主殿下难不成还想因一己之私加刑?” 碧玉瞥了范友荣一眼,冷声道:“本宫说的又不是这桩案子,本宫说的是广惠仓失窃案,来人带证人上堂。” 被带上来的证人姓潘,是一名被卖进矿场的死奴,但他不是因为借钱变成死奴的,而是因为获罪成为的死奴,本该流放三千里,却被徐鹤渊扣下成为了矿工。 薛平睿满脑门子疑惑,而范友荣觉得眼前这位公主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伸着脖子试图看清对方的长相。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唯独徐鹤渊如坐针毡。 一日前。 裴凛收到晏清姝送来的信后,便叫来了潘兴。 “该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潘兴深深向裴凛作揖:“世子,若潘氏能洗脱罪名,潘兴定会为您立长生碑。” 裴凛拨弄着手中的另一半玉佩,道:“不必,我也是为我母亲平冤。” 大堂之上,潘兴叩拜,哀鸣之言,铿锵有力。 “草民前夏绥节度使潘鄂明之孙,已逝平威王妃潘容之侄,潘兴,状告凉州军大将军徐鹤渊偷盗凉州四郡广惠仓之梁,转卖为银,中饱私囊!为平祸事,诬陷家父潘重兴屯兵谋反,至使潘氏上下一百一十七口全部被诬获罪,姑母潘容手握徐鹤渊偷盗之证被刺身亡!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1章 第21章 芙蓉苑 因为此时牵扯出了潘氏的陈年旧案, 被薛平睿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递往长安。 前头朝堂还因为晏清姝的折子而争吵不休,程氏一派言其僭越,理应治罪, 而谢敏一派却觉得时疫之事刻不容缓, 清平长公主殿下身为皇亲国戚, 理应以百姓为先,事急从权, 可以见谅。 争吵了三四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程渃发觉谢敏明显是要拖着他, 拖到案子尘埃落定, 就算朝廷真治了长公主僭越之罪,也顶多罚些俸禄罢了, 那位说到底是皇上的亲姐姐, 太后的亲女儿, 若是当众打了板子, 岂不是打皇家的脸面? 更何况因着时疫之事, 晏清姝的声望如日中天,茶馆酒楼里天天都是晏清姝到和元郡,压着刺史和大将军治疗时疫的事迹,还派人卧底在烈女村, 救了上千被抛弃的百姓。 虽然长安顾及程氏没有什么茶楼酒肆敢在明面上安排这出戏,但长安之外的地方,却没有那么多顾及。 一传十十传百, 连在范阳的程氏大爷程磊都知道了。 程渃想用安和公主的死压下这件事情,发了好几封信询问程凤朝棺椁到哪儿了, 结果棺椁到了,却不见程凤朝身影, 甚至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程太后为安和停灵,要求长安素槁七日,禁止了一切娱乐活动,但也止不住百姓对和元郡之事的口口相传。 直到薛平睿的折子递到了内阁,程渃终于抓住了机会,措辞严厉的批判晏清姝急功近利,不惜让罪臣巧借名目污蔑朝臣。就算潘兴所言属实,也该由左右布政使协同黜陟使上报朝廷后,由朝廷派遣钦差查明此案。 而谢敏则拿着徐鹤渊与程渃的亲属关系,认为程氏一族都应避嫌,不应置喙此案,而平威王一族连通与平威王世子有婚约的长公主殿下,都该避嫌。所以,这钦差该出,但不能由与此案有任何关联的人来做。 如此一来,朝堂上你来我往,又争了半日,最终还是谢敏占了上风,由刑部左侍郎周岩作为钦差,彻查此案。 谢敏飞书一封传到晏清姝手中,晏清姝看了看,不以为然。 “周岩虽是谢敏一党,但徐鹤渊毕竟是程氏一脉,且牵扯到金矿的事,程渃不会真让周岩查出什么。多半要直接杀了徐鹤渊,死无对证,还能反咬我们一口,说是我们害怕被钦差看出作假,先下手为强。” 红玉正用柚子叶煮好的水清洗地面,殿下安然无恙,该除除晦气。 晏清姝跨过火盆:“在钦差来之前,咱们得给廖世同一个立功的机会。” “怎么说?”一个声音突然从耳畔冒出来,吓了晏清姝一跳。 她一扭头,就看见裴凛那张俊颜上,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晏清姝惊讶。 裴凛:“听说你没事了,过来瞧瞧。方才听见你说要给廖世同个立功的机会,是怎么回事?” 晏清姝:“徐鹤渊挖的金子都送去了长安,最后落到谁手中不言而喻。钦差就算查,也只能查出广惠仓的事,差不出更多,我得在钦差来之前,把金矿的事捅出来。不过,就算捅出来,最多查到钦天监监正身上,毕竟金子是送到他的庄子上,查不到程渃身上。” “这倒是,但事要一件一件做,不是吗?”裴凛笑意吟吟的看着她。 晏清姝:“你说得没错,如果能把钦天监监正拉下马,对于所有站在程氏一派的人来说,都是强有力的威慑,谁也不会愿意跟着一个保不住自己的主子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你打算怎么做?” 晏清姝:“你不是在矿场抓住了薛乙吗?” 其实裴凛* 在接到晏清姝送来的信之前,就发现了芙蓉苑旁有金矿,当时直接让铁骑围了矿场,正巧遇到了要杀人灭口的薛乙。 矿场有被骗来的死奴七百余人,薛乙为了掩盖私开金矿的事,命人脉填金矿屠杀死奴,甚至不惜放火烧山。 裴凛知道晏清姝病刚好,不想让她动怒,便没将这件事告诉她,只说在矿场救下一位潘氏后代,可助她一臂之力。 但余下的幸存者都被他藏了起来,只待钦差一到,便揭露此事。 裴凛望着晏清姝:“你打算拿薛乙做文章?” 晏清姝点头:“东西和账本都在芙蓉苑,谁进去谁便是共犯,你我也一样。与其涉水其中,不如作壁上观。我打算将薛乙关在徐鹤渊的隔壁。徐鹤渊谨小慎微,虽在堂上叫嚣,看似胆大,实则是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后手,加上因为有程渃在他背后撑腰。但如果程渃要杀他呢?薛乙为了保命把金矿的事捅出去了呢?” 裴凛:“薛乙原是被贩卖的奴隶,因徐鹤渊才得以更名换姓成为一名千户侯,不会出卖他。” “他本就不是大梁人,而是室伟人,若不是被徐鹤渊买下,他此时此刻或许已经被卖去了西番三十六国,甚至是波斯、罗马。若是连他最信任的徐鹤渊都舍弃了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被唯一信任的人抛弃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这样的滋味儿,晏清姝深深体会过,只是她还有父皇,薛乙却什么都没有了。 裴凛从怀中掏出一枚透明的珠子,在晏清姝眼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晏清姝看了看,发现是一枚琥珀,里面藏着一朵完全展开的红梅。 裴凛:“我在金矿的府库里发现的,送给你。”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2章 晏清姝接过,将它捧在手心,板栗大小的琥珀,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 程渃派出的杀手没有让晏清姝等太久,在她与裴凛准备启程去灵渊寺的时候,便传来了廖世同派兵前往芙蓉苑金矿的消息。 正如晏清姝所料,麒麟卫扮成的假杀手先行吓唬了徐鹤渊一番,在真正的杀手到来之后,徐鹤渊就非常小心,骗薛乙扮成自己,试图让他替自己去死。 若只是这样,薛乙倒也愿意,毕竟自己的命是徐鹤渊救的,再还给他也未尝不可。 可因着前面麒麟卫已经吓过徐鹤渊一次,且碧玉当着徐鹤渊的面念了一遍圣旨,并拿一份假账本忽悠他,让徐鹤渊胆战心惊,生怕程渃当真放弃了他,要杀他灭口,急忙想要撇清关系,让薛乙背下全部的罪责。 徐鹤渊与薛乙的对话很隐秘,却依旧被隐藏在暗处的廖世同听了个正着。 原本廖世同因着范友荣掺和,便不想理会这桩案子,左右他没参与,也查不到他身上,只是可惜丢失了升官的好机会。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长公主用一个潘氏后人把曾经的旧案翻了出来,反告徐鹤渊为掩藏广惠仓之事诬陷忠良之后,引得朝廷注意,派了钦差过来。 潘鄂明是谁,那可是抵御东突厥有功的大忠臣!元狩元年突遭横祸,被东突厥和室伟人联合报复,惨遭灭门,除了年幼的潘容和潘重兴姐弟俩,无一幸免。 当年潘重兴一案,判的便是潘重兴认为朝廷不公不良,导致其父身死,才屯兵造反。 但如果这个案子属于诬告,那么不单单徐鹤渊难逃一死,当年审案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当年审案的人是谁?是当年的凉州刺史、现任的钦天监监正薛和昌。 而范友荣作为当年的参议,即便不会被罢官,也一定会受到惩罚。 廖世同琢磨着,若是能趁机将范友荣拉下水,他做不了布政使不要紧,博到谢太傅的好感才是最最要紧。 如果能趁此机会入了谢敏门下,那未来往上动一动便不再是遥遥无期的梦。 金矿就这么被廖世同一道折子参在了百官面前,程渃一看,便知大势已去,而薛和昌直接被吓破了胆,连夜跑去程渃府上。 “现在怎么办?程大人,程宰辅,那些金子拿来作甚了您是最清楚的,如今被廖世同就这样捅了出来,万一被谢敏的人查到,我可就完了啊!”薛和昌一想到那一箱箱搬入别院的金条就心慌意乱,他怎么也没想到,廖世同居然有这个胆量敢跟程渃对着干! “徐鹤渊和薛乙都被抓了,那个替徐鹤渊精英的妾室也没跑掉,她往来别院的时候可是有人瞧见的!金吾卫指挥使的别院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一定看见了!谢敏莫不是一早就知道咱们运黄金,所以让长公主在凉州查……完了完了,私开矿场可是要杀头的!” 啪—— 一个巴掌狠狠的落在了薛和昌的脸上,程渃冷眼瞧着他:“你慌什么?那笔金子可是进了陛下的私库,跟你有什么关系?” 薛和昌呆愣了一瞬,有些绕不明白。 程渃道:“放心,送来的金子每一笔都有明晰的账目,不是送去东西两大营补充军械军粮,就是送去工部修缮庙宇房屋,没有一笔落在你的口袋里。就算追查下来,也顶多一项私开矿场的罪名,但你用途都是为了国家,功过相抵,只会贬官不会丢命。况且,这些年贪墨的数量也足以让你安度晚年了,不用劳心劳力的揣度圣意,难道不好?” 薛和昌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只是…… “微臣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微臣若是获罪,岂不是会耽误了她?” “放心。”程渃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交心的模样,“有太后娘娘在,你还愁她找不到一个好人家?这朝堂上的官员不敢娶,便入宫陪伴陛下,日后做了皇妃,又有颖儿照看,将来生个儿子封了王,再随他去封地颐养天年,难道不好?” 薛和昌有些心动,但仍有疑虑:“可太后不是有意让大姑娘程若霏进宫吗?六姑娘是继室所出,太后那头会不会……” 程渃冷笑:“放心,太后还是要靠娘家的,况且若霏这几年越发叛逆,太后早就不喜她了,她入不了宫。” 有了程渃的保证,薛和昌自然没有异议。 他自己也清楚,那批黄金一块都没过程氏的手,即便他攀咬程渃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引来程氏的穷追猛打,连累自己家人。 不若一并承担下来,大不了就是被罢官,反正银子赚得够多,养活三代都不成问题。 女儿的婚事有了程渃的保证,自然也无需烦忧。 如此,这金矿捅出来的诸多坏处,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 金矿的事被捅出去,晏清姝便有了借口派灵簌去灵武查马场的事。 这时,裴凛提出要先行离开。 晏清姝问他缘由,他不答,最后还是晏清姝拿出裴凛送给自己的玉佩,在他面前甩了甩,裴凛才无奈回答道:“处理一些家事。” “什么家事?” 裴凛:“芙蓉苑虽被废弃,但没那么容易进去,将徐鹤渊从酌鸢坊转移出来的东西送进芙蓉苑的人,显然是想趁此机会,将平威王府拉下水。可现在你将潘氏的案子推翻,让朝廷派了钦差来审,对方的目的达不到,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3章 “你觉得他会去芙蓉苑?” “八九不离十。芙蓉苑里要藏着致命的东西,才能阻止潘氏发难,并拉平威王府下水,你觉得会是什么?” 晏清姝沉声道:“兵符。夏绥的旧兵符。” 当年潘氏灭门之后,兵符不翼而飞,现在程凤朝手中的那一枚是后来造的,打不开潘氏在夏绥城南的地下府库。 所以夏绥的旧兵符一直是朝廷在寻找的东西。 据传,潘氏府库留存着许多兵器的改造图谱,当年潘容便是进献了一张新式兵器图谱,才被陛下赏识,后又赐婚给了平威王为妃。如果旧兵符出现在芙蓉苑,朝廷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平威王府早有异心。 拿到旧兵符的人,或许是平威王的仇人,或者潘氏的仇人,总之,与裴凛有关,但与现在的晏清姝无关。 母亲的仇,要裴凛亲手来报。 * 夜晚的芙蓉苑,幽静冷清。 荒草丛生之中,有不少燕雀在此觅食。 裴凛就站在一株遮天蔽日的黄连木之上,在枝叶的隐蔽下,看着翻身而入的人。 下一刻,一柄银枪如闪电般俯冲而下。 乒——乓—— 对方显然发现了树上的人,反手弹击的速度非常快。 两人交手十来招,皆知对方与自己旗鼓相当。咔嚓一声,裴凛手中的枪擦过黑衣人的耳侧,捅穿了西北角早已腐朽院门。 数不清的具甲骑兵从门上的巨大空洞中露了出来,黑衣人瞳孔一缩,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不可能!灵卫军早就不存在了!” “但狼川铁骑一直存在!”裴凛收回枪柄,以迅雷之速朝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格开裴凛的枪,后退数步,以暗器阻止裴凛前进的脚步:“她知道吗?” “他?”裴凛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躲避的动作不停。 只听得黑衣人喃喃自语道:“不对,我的人见过你身穿铁甲去别院见她,以她的聪慧定然能猜到。”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裴凛听明白了,对方的‘她’指的是晏清姝。 这人居然认识晏清姝? 裴凛停下了进攻的动作,枪头直指对方脖颈,而对方已经退无可退。 “你认识晏清姝?” “认识?”对方喃喃自语,“何止是认识啊……没想到她竟然不怀疑你,那可是灵卫军,十万灵卫军!足以推翻整个大梁王朝!那可是连元狩帝都惧怕的灵卫军,为了拆分他们,不惜将一路扶他上位的女人都杀了。她居然不忌惮你,为什么?” 裴凛轻啧一声,道:“我与她将来是夫妻,无用的忌惮只会拖慢她前进的脚步。” 对方蓦然回神,双眸中迸发出一抹狠厉:“你的枪法确实厉害,但我奋力一搏,未必没有胜算。” 说罢,他猛得抬起手格开裴凛尖枪,一手治住他的枪柄,另一手稳拿刀柄斜劈而下。 就在裴凛弯腰躲避的一瞬间,原来忽然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便有无数黑衣人落入院子,朝裴凛袭来。 那手法、路数,与杀他母亲,杀薛让的刺客一模一样! 原本守在院外的骑兵冲了进来,两方人马瞬间混战在一起。 一只海东青在芙蓉苑的上方盘旋,不停啸叫,裴凛骤然收回长枪,再出招时显然比先前更快了三分。 战况愈演愈烈,铁甲上的鲜血越来越多。 在海东青第二次在芙蓉苑上空徘徊的时候,裴凛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会知道芙蓉苑的暗道,知道如何将东西运进这里!” 黑衣人不语。 裴凛:“只有潘氏族人知道暗道开启的法门,你必定是潘氏后裔!” 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裴凛:“既是潘氏族人,为何要陷其于不义,要杀害我娘!她好不容易查明真相,可以为潘氏翻案,却被你给毁了,你到底是谁!” 巨大的力气让黑衣人不断后退,即便裴凛只是防守,每一次弹刀都让黑衣人虎口发麻,甚至裂开深深的豁口,血流如注。 “我不是潘氏族人!”黑衣人低吼道,“他们早就把我抛弃了。” 裴凛瞳孔撑大:“不可能,所有的子弟都在族谱上。” “你不知道的多了。”黑衣人知道今日事是不成了,一个呼哨命人撤退。 “休走!”裴凛一枪投掷而出,却只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孔洞。 盘旋的海东青离开,裴凛朝天空望了一眼,立刻下令:“走!” 不足半刻,芙蓉苑再无一人。 天色晦暗,芙蓉苑周围亮起层层火把,将整个院子包围在内。 不远处的山巅之上,裴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钦差带领营兵搜查芙蓉苑。他的身上是乌黑的细麟铠,上面还沾染着未干的鲜血。 裴凛:“东西都运走了吗?” “运走了。” 之前裴凛一直没有动芙蓉苑,就是因为他无法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走进去,但有了潘兴之后就不一样了,他能打开芙蓉苑的暗道,也发现了这条暗道早在几天就被人打开过,地面还有拖动东西的痕迹。 一个能打开地道的潘氏族人,为什么要陷害自己的亲族? 潘氏族人又抛弃了谁? 裴凛又看了一眼火光满天的芙蓉苑,头也不回的领着狼川铁骑冲下了山坡。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4章 * 钦差没有在芙蓉苑找到想要的东西,却发现了无数尸体,也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莲花标志。 他第一时间写了密信送往长安,在谢敏回信之后,便明白了原委。 这批杀手与杀害平威王妃的来自同一个组织,那么芙蓉苑里藏匿赃物的可能性就不大。 或者说,即便藏了,也与本案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在徐鹤渊挖出的那批金子。 不过,钦差将酌鸢坊的案子放在明面上,深入探究之后拉扯出了不少的事,其中便有方氏汇通钱庄与酌鸢坊的联系。 钦差的速度足够快,迅速查封了凉州境内的所有汇通钱庄,查明一切账目往来,最终确定了徐鹤渊监守自盗,利用汇通钱庄洗白,再由酌鸢坊敛财的一系列罪名。 只是可惜的是,当钦差顺着汇通钱庄摸到方哲康时,发现汇通钱庄的账目都是过的钱庄掌柜的手,方哲康只是入股,却不是实际的掌舵人。 而通过钱庄洗白的钱,还有流出的金条,都在程渃留在武威的一处废弃别院里。 这座别院不大,是老侯爷送给程渃的,为的是让他在西北当兵不那么苦,假期可以在武威享受几天清闲时光。这处别院早在程渃入伍夏绥之后便废弃了,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早些年还被山匪占领过,所以这笔钱究竟是不是程渃的,根本无从查证。 钦差的折子在腊月初十这日递交了长安,除了钦天监监正被牵扯其中,其余人皆保全了自身。 * 已经回到庆阳的晏清姝看向容止:“你当真要留在这里?”目光又躲在他身后的容娘身上。“和你妹妹一起?” 容止拱手道:“我感谢殿下对父亲的施救,左右吏部也不会给我安排什么官职了,与其在清河碌碌无为,不如在殿下身边闯荡一番天地。” 晏清姝思索了片刻,道:“可以,不过约摸还要等些时日,待我料理了庆阳的这群贪官污吏,便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第22章 工坊混乱 腊月十二, 朝廷对徐鹤渊的判决同传各州,程氏一派一时间风声鹤唳。 晏清姝坐在云番街的一处僻静酒楼上,目送着方哲康走进了一家钱庄。如今没了钱庄, 他就更没法替县里平账, 她倒要看看方哲康拿什么补上几百万两的亏空。 只要补不上, 晏清姝就算砍了这群贪官,他范友荣也好, 程渃也罢, 都说不出一个错字。 汇通钱庄被查封, 凉州出现了挤兑浪潮。 无数人拿着票单挤在钱庄门前, 生怕晚了就取不出自己辛苦攒下的银钱。 钦差周岩下令砸开凉州界内所有汇通钱庄的金库,为百姓兑换金银, 并在得到朝廷准允后, 变卖了酌鸢坊留存的宝物, 兑换百姓手中的存票。 说起来, 晏清姝也是回到庆阳之后, 才知道裴凛将芙蓉苑里藏着的东西搬了出来,全部丢回了徐鹤渊的宅邸。 坐在晏清姝对面的裴凛正认真的为她挑拣鱼刺,嘴上还说着这家酒楼的来历:“这‘花间一壶’,是原来平威军一名裨将在伤退后开设的, 里面厨子手艺还不错,尤其是做鱼,你尝尝看?” 晏清姝不知想到什么, 忽的笑了起来:“上个月我让庆阳府的商户们自愿赈灾时,这家掌柜的给王府送来了三百只大鹅, 如今还在北苑由冉妈妈管着。怀玉住得离北苑近些,一直跟我抱怨, 说那三百只大鹅叫声太野了,账本看累了想补个眠都补不成。” 裴凛倒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城隅院在东侧,离北苑最远,平日里北苑有个声响传不到城隅院去。 不过依照那人的性子,倒是会做出送鹅这种事的人。 他不好意思的解释道:“鹅对他来说挺重要的,他原是辽东人,因着跟高句丽打仗逃难才到了庆阳府,一路上皆是靠着卖鹅吃鹅才活下来。所以对他来说,人生可以没有银子,却不能没有鹅。” 晏清姝点头:“原是如此。” 裴凛正要扶着晏清姝上马车,余光瞥见碧玉骑着马赶来。 “公主,布坊那边出事了,有工人闹起来了。” * 待晏清姝一行人抵达工坊时,几为女工已经吵得面红耳赤,就连有人来了也没注意到,还是工坊的掌事一顿呵斥,几人才手忙脚乱的上前见礼。 工坊掌事叫张芳月,是个中年女子,个子不高,一口的江南音,说起话来温温柔柔,但为人倒是爽利,做事也勤快。她的两个儿子皆在平威军当兵,其中一人现在还在平威王近卫内做骁骑卫,算是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发生什么了?”晏清姝扫视着站在院子里的几人,神色不虞。 方才还吵得激烈的几人皆垂着头,一言不发。 晏清姝冷哼一声,道:“本宫不是圣人,不会无条件的去帮扶你们,若你们不想待在这儿,有的是人愿意替代你们,如果现在不说,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辞掉!” 方才还沉默的几人,心里咯噔一声,有两个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眸中窥见了慌张。 “芳管事……” “我说!我说!”一位身着葛衣的姑娘战战兢兢的上前,脸上满是悲愤与惊慌。 她指着旁边一位缩着脖子的女工道:“张海家的污蔑我偷她的银镯子!可我一直都在上工,除了上茅房外一步都未曾离开,又怎么会去偷她的东西!”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5章 “我呸!”张海家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就是眼红我相公给我买了只银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相公上月里去城南的赌坊赌输了十几两,再还不上钱就要拿你家的地去抵债了!你家就剩十亩地,再抵全家就要去喝西北风,你公婆商量着要把你卖去红袖楼的事儿整个村子都知道,你就是怕被卖了,才要偷我的镯子!” 晏清姝眉头轻蹙了一下,没有开口打断。 葛衣姑娘被说得羞愤不已,指着她怒斥道:“你别血口喷人!我可还没嫁人呢!” “聘礼你爹娘可都收了,你就已经是薛癞子的媳妇,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张海家的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屑。 “你——”葛衣姑娘指着张海家的,整张脸涨红,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村子里,确实是收了聘礼就算婆家的人,只待去官府登记造册,便可拜堂行礼了。 薛癞子的爹娘出手阔绰,直接给了十两聘银,村里人人皆言她好福气,可薛癞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无赖,之前还因强迫了方府的一名丫鬟,被方家关进了牢里。 被放出来之后也不老实,日日去寡妇门前转悠,听闻有个望门寡被逼得投寰自尽,村里都说是那寡妇不检点。 可那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有公婆在,哪里就会不检点了?还不是被村里人嚼舌根给嚼死的! 她不想嫁,爹娘就让她自己去赚钱还聘礼,她便只能大着胆子来应征,如今绝不能就这么被辞了回去。 她上前两步就要给晏清姝跪下,被红玉眼疾手快的架住了胳膊。 “贵人!草民绝没有偷她的镯子!草民纵然投河去死,也绝不会干这种龌龊事!” 嗤—— 张海家的刚想嗤笑,就被晏清姝凌厉的目光一扫,僵硬的不敢动弹。 晏清姝扫了一圈,几个院的女工都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对上晏清姝的目光后又畏缩的一哄而散。 晏清姝看向张芳月:“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来。” “是。”张芳月虽然不明白公主要做什么,但早先平威王便嘱咐过,公主吩咐了就要照做,不得有丝毫懈怠。 晏清姝又看向站在门口背着身子的裴凛,扬声道:“烦请世子爷将府内的侍女妈妈们都叫来,我要搜院。” 搜院? 院内的所有人皆是一惊,平日里都老实做工,哪儿晓得今日会因着张海家的镯子就要被搜院!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张海家的和葛衣姑娘的目光都带着埋怨。 张海家的心里‘咯噔’一下。 将撸上去的衣袖拨拉下来,盖住自己的手腕,再抬头时正对上晏清姝探究的目光,心顿时跟火烤了似的,跳得厉害,额头上也开始冒起了冷汗。 布坊离王府不远,裴凛带着人回来时,不过刚过去一刻钟的时间。 晏清姝交代了几句,碧玉和红玉便领着人去搜院了。 只晏清姝和裴凛还站在院子里,张芳月命人去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廊下,两人便从容不迫的坐了下来。 “直接搜院,会不会太夸张了些?”裴凛凑到晏清姝耳畔低声问道。 灼热的气息铺撒在冰凉的耳郭上,激得晏清姝下意识挪了挪身体,说话间的语气都略带了些不自然。 “布坊不比府邸,不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干脆利落的依规办事,才能让她们不敢再犯,这就与你们治理平威军是一样的。” “你就不怕她们怨恨?” “怨?”晏清姝轻笑一声,“依规办事,谁都没有立场去怨。” 说话间,人已经在院子里集齐了。 若按照晏清姝在宫里的做派,免不得要挨个询问一番,好悉知事情始末,不至于有失偏颇。 但这里不比东宫,这群女工也不是她培养上来的属官,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讲道理,听得懂道理。 她不想浪费时间去掰扯一些已经根深蒂固的观念,更不想跟她们打感情牌,所以只是转了转手腕上的凤镯,一言不发,只留一群人忐忑不安的站着,面面相觑,又窃声细问。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碧玉和红玉便领着人回来了,与她们一道回来的,还有一只做工粗糙的银镯子。 张海家的一瞧见那枚镯子,就忍不住浑身一抖。 晏清姝将那镯子拿出来瞧了瞧,碧玉覆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竟让她绽开了一个笑容。 她看向张海家的,问道:“这镯子可是你的?” 张海家的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喜道:“正是草民的!多谢公主!” 她正要上前拿回,却被红玉的刀鞘挡住了前路。 晏清姝摩挲着银镯子,静静的看着张海家的,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本宫说要给你了吗?” 张海家的原还在笑,听到这句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公主……您……您不缺钱,何故还要草民这粗陋的银镯……” 她的话没说完,在晏清姝眼神变得冰冷的一瞬间,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猛窜到了头顶。 “张海家的……嗯,你叫什么名字?”晏清姝问。 张海家的垂首低声道:“张……张周氏云芬。” “嗯,周云芬,不如你来告诉告诉本宫,这从葛娘屋里搜出来的镯子为何是空心的,还与你屋里的银镯子一模一样。” 只见晏清姝轻轻捏扁了手中的银镯,从断口处,簌簌流出了一堆黄沙。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6章 在沙子倒干净后,一枚越有三两重的银镯子,瞬间连一两都没有了。 那镯子的芯空荡荡的,就像此时此刻周云芬的心情,黑暗且空洞。 周云芬磕巴了半晌,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裴凛看了看被捏扁的银镯,咦了一声道:“这不是纯银的。” 他又在手里颠了颠,肯定道:“是合银,里面掺了其他东西。” “你还懂这些?”晏清姝诧异的看向他。 裴凛道:“师傅教过,她那楼开在郊外,她又不爱借王府的威势,便总有人见她是女子想要坑骗于她。可惜师傅向来火眼金睛,后来常拿那些骗子的糗事来教我辨别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裴凛看向神色不安的周云芬,眼神带着审视:“不过,合银是一些铺子常见的骗人物件,在银里面掺了杂质,为了要跟银一般的颜色,便要用洗沙水淘洗,但淘洗出来的虽然有银的光泽却没有银的手感,若是常买金银玉器的人一眼便可认出来,所以一些小铺子常拿这种东西去骗乍然暴富的人。” 周云芬眼皮直跳,磕磕巴巴的辩解道:“这又不是从草民的屋子里搜出来的!是葛娘的东西!应当问葛娘才对!她肯定是将镯子换掉了,拿来栽赃我的!对!一定是这样!我那镯子原有一对,一只丢了一只就在我房里,所以两位姑娘才只搜出一只来!公主!我不知道什么合银的!我的镯子都是相公去方家银楼买的,有票据为证!做不得假的!” 裴凛将镯子撂倒周云芬脚边,磕在青石砖上发出叮当响声。 “我可没说是你的东西。” 晏清姝轻轻扯了扯嘴角,瞅着周云芬的眼神兴味盎然:“传闻落霞村的猎户张海为人耿直爽利,没想到他的夫人竟如此的能言善辩,还习得了一手诡辩的绝活儿呢。”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无声。 周云芬半晌吭不出半个字来,整个人越发抖得厉害。 不消片刻,便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草民真不知道这是合银。” 旁边立着的几个女工面露茫然,不知怎么一出偷窃竟变成了行骗。 葛娘的眼皮开始跳。 她一直呆在家里,原是不知道长公主招工这回事的,还是张海家的来找她,言说可以帮她筹银子,便介绍了这份工。也是她说服了爹娘,让他们松口自己暂住在府城的布坊里,只每周休息的时候再回去。 她深知自己年纪小、见识浅,在府城里更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初到布坊当真是惶惶不安,因此对张海家的颇为信任,在布坊做工的时候对张海家的也有些讨好的意思,每当她借口胳膊痛不想做工的时候,她都帮忙完成属于当日的份额。 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这番所谓的‘行窃’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早有预谋! 葛娘连忙道:“虽然草民是张海家的介绍过来的,但草民从未拿过张海家的一厘一毫!甚至还帮她纺布完成每日的份额,纺织院的人都看见了,都能作证的!求长公主明鉴!” 周云芬那边还在磕头,额头上破了好大一块,鲜红的血沾染在青砖上,显出沉重的暗红色。 其他几个方才帮腔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周云芬见晏清姝一句话不说,心中七上八下,搜肠刮肚一番之后决定卖惨。 听说长公主对女子颇为善待,最看不惯被丈夫公婆欺压的女子,只要她诉苦一番,定能博得长公主的原谅。 这般想着,她膝行几步,哭道:“公主娘娘!您有所不知,这镯子当真不是草民的,而是方氏银楼给的添头!前几日当家的卖了块石头给银楼的老板,那老板就给了一百两银子和两只银镯子,还说若是当家的有意,可以去矿上干活,一个月给五两月钱,淘出的银沙还能带回家里去。” “草民原不想拿着东西骗人的,但婆婆逼着草民去骗啊,若是不骗便要发卖了草民,给当家的娶一房年轻貌美的妻子。草民伴着当家的风雨走过十几年,为了他生儿育女,一朝富贵便要休了草民,草民怎能甘心啊!”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五年前,晏清姝听了几遍不帮一把,也会给十几两银子让她好好生活。 可对已经经历过腥风血雨的晏清姝来说,已经泛不起任何同情心了。 她没有办法救天下所有人,便只* 能选择去救挣扎自救的人。 她随意理了理用金线绣着牡丹纹的裙摆,眉目清冷,那白皙面上的红唇皓齿,在这覆满苍白雪色的院子里,无法为她的面色增添几分暖意,反而更显高不可攀。 晏清姝的目光落在了周云芬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本宫不管你们的日子过得有多难,还是那句话,你们不想做工,自然有的是人愿意来做。世上那么多可怜的人,本宫帮不了全部,就只能帮帮那些能立得起来,却缺少点机遇和支持的人。” 周云芬的脸色骤然一变,还想要求饶却被红玉用刀直接抵住了喉咙。 其他人也是一惊。 原本那些觉得为这么个事将人都聚集而来还搜院的人,顿时一句抱怨都冒不出来了。 人人目光闪烁。 长公主的布坊给的工钱丰厚,又能做三休一,谁不愿意? 只是纺布或者缝补,平日在家里做的也是这份活计,累不说还讨不得半点好处,在这里每月却能拿到二两白花花的银子。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7章 比家里的男人们挣得都要多。 晏清姝朝张芳月招了招手,后者赶忙上前。 “长公主。”张芳月垂着头,面上一脸恭敬。 “芳掌事,旁的话本宫不多说,今日之事想必你已经明了。”晏清姝面带笑意,“搜院这种事,本宫做了这一次,只是希望各位明白,想在本宫的地盘上做些灯下黑的事是不可能的。这不代表你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就可以先斩后奏行搜院之事。” 张芳月垂首:“我省得。” 晏清姝点头:“另外有亮点本宫要再次明确,第一,银钱上的事务必要记录清楚,每个月要去王府向江怀玉报账,她做了朱批的账本才作数。” “第二,赏罚分明,活做得比别人多,自然就要赏,偷奸耍滑,让别人顶替自己做工的便要罚。多次违例者,直接辞掉,本宫不养闲人。” “本宫开布坊的初衷是为了让女子也能自力更生,而不是困于后宅,整日为了一个男人郁郁寡欢。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跟本宫卖惨,谈人情。想要摆脱现状,闯出自己一片天的人,尽可以来找本宫,本宫会给你一个机会,但也别想着诓骗。” 晏清姝站起身,俯瞰着院子里的众人。 “本宫十岁起便随着父皇朱批奏折,十五岁经历宫闱之变,十九岁入主东宫,阴谋诡计经历过不知凡几,经本宫之手化为枯骨的心怀鬼胎之人更是不计其数。不要觉得自己斗赢了几个姐妹,欺压了几个同族同村,就能在本宫面前耍奸滑。”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早在你们进入布坊前便已经定下,如今既有人觉得那几行字都是虚的,便不要怪本宫不近人情。” 说罢,她轻轻抬了抬手,红玉便架着周云芬,连人带物丢出了布坊。 敲打过后,晏清姝将收尾的事情交给了张芳月,自己拉着裴凛一头扎进了布坊。 裴凛看着院落里排得整整齐齐的纺织机,诧异的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买?”晏清姝摇头,“都是府城里的商人们捐来赈灾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拿银子去问那些商人买,若她先低了头,日后再想立威便难了。 因此,她用了雪灾做椽子,让那群商人为了一个口头承诺出血出力。 “不过,还有一部分是凉州百姓的谢礼,原先我没要,却不曾想竟然有商户专门给我送过来了。” 大到这个院子,小到每一根缝制衣服的针,没有一样是晏清姝出钱买的。 布坊在她的计划里,布坊只是第一步,她将里面分为两大块,一块是纺织,将生丝纺织成布匹,另一块是制衣,制的不是那种华丽的衣裳,而是平日里农户们自己量体裁制的轻便衣衫。 裴凛拿出一件瞧了瞧,不解道:“普通百姓自己便会缝制这种衣物,不会去铺子里买,有钱人又看不上这样简陋的衣衫,你是要卖给谁?” “卖?我可不是要卖。”晏清姝将裴凛手中的棉衣拿过来,在他身前比了比,问道,“若是将它穿着铠甲里,你觉得如何?” 裴凛怔愣了一瞬,不可思议的反问道:“穿进铠甲?” 晏清姝点头:“我跟平威王了解过,平威军和宁夏卫平日里穿的都是布甲,比较轻便,但耐寒性不高。澜玉在来这里之前,去辽东的几个制衣坊专门请教过,冬日里士兵作战,若是想要既耐寒,活动性又强,就必须在棉花里面加入鸭绒,在织布时融入羊毛。” 想到鸭绒,晏清姝不免有些愁思:“目前庆阳府能收集到的鸭绒不多,也就能做出一千来件棉花与鸭绒混合的棉衣,远远达不到平威军的人数,更别提宁夏卫了。我想先将这一千件拿去平威军先试试看,若是可行,我便让乘风着人去周边州府去寻……” 温暖的怀抱突然将晏清姝整个人笼罩住,鼻尖感受到硬.挺的胸膛,她僵硬了一瞬,拿着棉衣的手捂在小腹,手背却能隔着棉袍感受到沟壑分明的肌理。 裴凛将矮自己一头的晏清姝紧紧拥在怀里,头垂在她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沙哑:“谢谢。” 穷,一直是平威军的困境。 朝廷拨下来的军费被层层剥盘后寥寥无几,平威王府封地和四个州府又因着丝绸之路阻断,贸易往来日渐稀少,百姓困苦自然就交不上税。 再加上地方官员与商人的相互勾连,程氏在背后的一力支持,使得平威军和宁夏卫的条件越来越艰苦。 每年冻伤的人不计其数,可边境的守卫又责无旁贷。 裴凛曾无数次的自我怀疑过,甚至质问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腐烂的王朝坚守。 可父亲回以他的,永远都只有沉默。 如今,晏清姝试图去改变这一切。 裴凛松开晏清姝,神色认真:“你这样也不是办法,钱总有花完的时候。” “所以,才要给庆阳的商户们继续丢萝卜。”晏清姝退开一小步,侧过身不让裴凛看见自己微红的脸颊。 “这五年来官商勾结贪去的银两他们凑不出来,就一定会想别的办法,徐鹤年留在灵武的马匹生意便是最好的突破口。给一个无主的马场招揽新的主人,你猜他们会不会心动?这一次我会让他们一分不剩的,将贪墨的银钱全部吐出来。” 第23章 程凤朝 两人没在布坊呆多久便回去了, 因为晏清姝的‘钱袋子’灵簌终于回来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8章 自从和元郡一别之后,灵簌被派去灵武接管马场,却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如今终于回来, 当是马场的事情成了。 一进城隅院, 灵簌的大嗓门就被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琴!猎风!我跟你说过什么!不许碰我的琴!我斫琴三个月, 就差穿弦了!你竟然将它劈成了柴火!过来!我绝对不打死你!” 晏清姝无奈的叹了口气。 灵簌灵簌,当年大相国寺的主持为他起名时, 本意是希望他将来能如仙乐一般, 做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结果琴是学了, 弹得也确实不错, 就是这人吧……跟儒雅半点边不沾,还满身的铜臭味儿。 城隅院内, 灵簌追着猎风跑了十几圈, 原本将东厢房分割开的大水缸被打碎了一地, 到处都是碎陶片。 晏清姝刚要出声, 就见灵簌见鬼了一样, 非一般的冲进西厢房就要把门关上,被巽风抬刀挡住。 “你跑什么!” “不跑难道等着被你借钱啊!买种丨马已经把钱都花光了!一文都没有!”灵簌死死抵着门,双手试图将卡着门的刀鞘推出去。 巽风冷冷笑了:“那我就告诉殿下,当初那匹玉麒麟不是自己跑了, 是因为你贪睡看丢了!” 灵簌心里骂道“天天花钱锻刀怎么就没把你自己给锻了”,但面上却已挂上一副讨好笑容,还将门给打开, 做出一副请的姿势:“啊呀,刚刚我也就是开开玩笑, 你不要当真嘛,你要多少?给你!都给你!” 说完, 他还勤快的给巽风捏肩捶背:“你说你,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搞告状这一套,玉麒麟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殿下也不爱骑马,咱们没必要动不动就拿这些陈年旧账出来说对不对?” “什么陈年旧账?”晏清姝穿过城隅斋,走到西厢房门前,好奇的看着他们。 两人立刻站好行礼:“殿下!” 晏清姝走进屋里,翻开两个茶碗,给自己和裴凛各倒了一杯。 “说吧。” 灵簌用胳膊肘怼巽风,巽风不为所动,灵簌咬牙切齿。 晏清姝将茶碗放下:“我问的不是陈年旧账。灵簌,你三日前就该抵达庆阳,为何今日才回来?” 灵簌也不耽搁,言简意赅道:“运丝去往西平的漕船在经过灵武时,被西突厥劫了,灵武戒严,便回来晚了。” 裴凛一惊:“贺兰山守备军呢?怎让西突厥人到了黄河?” 灵簌摇头:“西突厥似是没有过河的意思,但也不让大梁人跨黄河,所以……没消息。” 贺兰山位于灵武县北面,灵武县东南方便是宁夏卫守卫的萧关。 若是贺兰山守备军出了问题,突厥人已经打到了夏州,甚至跨过黄河直逼宁夏卫所在之处…… 鸣沙危已! 灵簌没有上过战场,他本身武艺平平,自是不像裴凛对战事有敏锐的嗅觉。 见裴凛神色凝重,灵簌道:“灵武军将军曾是泾源路守备将军,对突厥人很熟悉,应当是能挡得住……” “不!你不明白。”裴凛打断灵簌的话,“我去找老头子。”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 江怀玉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这几日在府里,她的脑海中划过一样样曾经在漕运口岸附近的铺子里见过的稀罕物,也逛遍了庆阳府大大小小的街道,寻遍了每一家商行,有急于出货的游商,也有囤货居奇的大商户。 却没有一样货品是她想要的。 她站在街道上神色恍然,怔愣间,远远瞧见一队骑兵迎面而来,为首之人她在晏清姝入城时便见过,是已故的定南将军之子,顾澜。 此刻他身着一袭白边银铠,身披银灰色大氅,衣摆上带着腥红,脸上还挂着伤,似是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一般。 他胯.下的黑色骏马撒开四蹄在清扫了小半部分积雪的道路上飞驰,溅起了一阵冰凉的雪块和冰晶。 “军务紧急!见谅!” 在马队经过之后,周围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可好些日子没见过顾小将军了,神情还这般严肃,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谁知道呢,往年突厥人都不安生,今年八成也是。” “哎,顾小将军一天不守城门我这心里就不安生,只有他站在城门口打盹的时候,才说明这世道是真和平。” “管那么多作甚,还是做好自己的事,过自己的日子吧,这几日可要多囤些粮食,到时候这仗若真打起来,粮店的米粮就又要翻三番咯。” “说得也是,这□□商!” 要打仗了吗? 江怀玉双臂环胸,右手食指有意无意的轻点着胳膊。 如果打仗的话,会涨的就不单单是粮食、黄金,还有…… 江怀玉一合掌,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 庆阳府城南的芦花巷里,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游商。 庆阳府商会排外,除了有名望的商人氏族能住在商会的会馆外,一般的游商都只能自己租院子住。 岭南的药商路子勋便是如此。 此刻他蹲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借款凭条,愁眉苦脸。 他是做木材生意的,往年秋冬季节都会顺着岭南道一路北上,先去洛阳,再经过奉天前往敦煌。 如今敦煌正在开凿石窟,需要大量木料,从岭南顺着漕运带着山货在洛阳倒卖,再转陆运押着木料途经庆阳府去往敦煌,便能赚得一大笔。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79章 可谁能想今年九月份奉天就开始下雪,路不好走不说,一入孟月更是下起的大暴雪,直接将人和货都困在了庆阳。 路子勋今年也就三十出头,面上干干净净,却因着接连的不顺带着些风霜痕迹,眼角显露出淡淡的细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如今木料的防潮和存放都需要大笔的资金,他在洛阳赚到的钱几乎全都贴进去了,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日,他问方氏借的贷便也要花完了。 还有十日便到了还款的日子,若是还不上…… 他带来的货物便全归了方氏,他就真的血本无归。 咚咚—— 租住的院子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院门,便见到前几日来询价的姑娘站在了门外,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您的木材出手吗?”江怀玉开门见山。 “你要买?”路子勋面露惊喜,赶忙将人让进院子,因着对方是位姑娘,他没有关闭院门,两人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江怀玉打量了一番院内,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堆满柴薪的厨房,院子里放着一张简陋的石桌和两块未经打磨的石块做成的石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转了几圈,没什么东家喜欢的东西,倒是东家这几日想要盖屋,便遣我来问问木料的价格,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听闻是东家盖屋,路子勋难免失望,毕竟盖屋用的木料不多,他这一批货的十分之怕是都没有。 虽然杯水车薪,但能回点款自然是好的。 路子勋强打起精神,道:“价格好说,只是盖屋用的量少,价格怕是给不了先前说的那个数。” 江怀玉笑了笑,道:“你这二十纲的木料全要,比之前咱们说的价格再低三两,如何?你可想清楚了,方家借你高利,冲的就是你这车料子,目前全庆阳除了我的东家,可没人敢拿了你这批料子,解你燃眉之急。” 确实如此,只是若按照江怀玉给的价格,这批料子等同于他一厘没赚,这趟算是白跑了。 路子勋面露颓丧。 江怀玉见他面有犹豫,又加了把火,道:“顾澜将军方才回城,看样子在外刚刚经受一场恶战,现在城里人皆传言边关又要起战事,若真是如此,通往安西四镇的路都会戒严,到那时你再想将这批料子送出去,只会比现在更难,说不得还会被关口层层剥盘,届时入不敷出,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点路子勋倒是不知,但他却没有着急出门确认。 通过方才江姑娘的话,他能隐约猜到她的东家是谁。 左不过是平威王或者清平长公主,除此之外,整个庆阳府怕是还没第三个人敢与方家作对。 若是拿来盖屋,八成是要建长公主府了。 想到这里,路子勋就忍不住叹息。 平头百姓日子过得艰难,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可这些皇亲贵族却骄奢淫逸,大兴土木。但凡能将平日里征上来的税收拿来搞些实业,或者逢灾减免一些赋税,百姓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路子勋急于脱手木料,对于江怀玉的价格没有意义,正要签契,却被江怀玉拦住。 她低声道:“你这条子上写自愿赠与长公主府赈灾,莫要写‘卖’字。” 路子勋一怔,脑袋里犹如雷轰,当即就想通了官桥,失态的追问道:“长公主这是要……” “嘘——”江怀玉阻拦了他未出口的话,嘱咐道,“方家问起来,你只管说是卖了车马得来的价钱,至于车马的银子,待你将契书送去王府,自会再签新契书。” 路子勋更为震惊:“这运料的马车是租来的。” “公主府自会按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买下,到时你再将银子交于租赁的商户便是,卖掉马车你带着人尽快离开庆阳,以防夜长梦多。” 路子勋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行,就按姑娘说的办。” 这般说定,江怀玉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路子勋:“这算作木料的定金,但定契上要写是车马的定金,待你将木料的存票和车马送去王府,余下的自有人会付你。” 银钱付讫后,江怀玉便带着定契离开了。 路子勋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上的契书和银票怔愣了好半晌,直到隔壁有游商前来打听,才回过神来。 他抹了一把脸,面露悲苦的说到:“我将木料送予了长公主,算作赈灾捐款,说不得能搭上公主,那便有出路了。” “那这契书?” “哦,这是长公主买车马的钱。” “你那车马不是租的吗?” 路子勋苦笑:“贵人要买,你还能不卖吗?” 来人默了默,自是明白他这话问得有些不合适。 他见在路子勋这里也套不出多余的话,眼睛转了转,快速往城东的方向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坐在屋子里会客的方哲康听到属下来报,轻嘶了一声。 “强捐?叫人进来回话。” 属下:“是。” 片刻后,穿着一身旧稠衫的瘦小男人哈着腰走了进来,一见到方哲康便躬身行礼,捡着好听话胡说了一通,把方哲康哄得格外舒心。 “行了,”方哲康打断他的话,“说重点。” 瘦小男人赶忙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方哲康听到路子勋将东西都捐给了长公主,还把租来的车马卖了,沉思了半晌,问道:“来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可有什么长相特征?”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0章 瘦小男人想了想,道:“是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年轻女子,身段与红袖楼的潇潇姑娘倒是有得一比。” 方哲康笑看着他:“你还有钱去红袖楼?” 瘦小男人谄媚道:“还是托了方老爷的福。” 方哲康冷笑一声,道:“她长得有什么特征?” “鹅蛋脸,有一双跟猫儿一般的大眼睛,柳叶细眉,鼻梁挺阔,梳着双飞髻,簪着一对梅花簪,打扮得挺朴素,与之前在城北赈灾的几个姑娘不太一样。” 不一样?方哲康心里有了数。 “你继续盯着,看看路子勋接下来有什么动作,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通通来报,只要消息价值足够,你那笔烂账,我便帮你全清了。” 瘦小男人兴奋得连胜称赞方哲康大善人,甚至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才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躬身告退。 方哲康站起身,掀了帘子往书房内间去,开口便是满满笑意:“程三爷,久等了。” 书房内间摆着一张雕工精致的茶桌,上面放着一卷书,一方紫砂壶,两只玲珑杯。 一双骨节分明、指腹落有老茧的手轻轻划过书页,食指顺着一列列文字逐渐下滑,最后虚虚落在了一个‘姝’字上。 举手投足间,皆为风雅。 “方老板这生意做得可真‘体面’。”程凤朝抬了抬眼,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兴味。 方哲康谈了口气:“没办法,长公主一来就放了一把火,烧得庆阳府的官员和商户人人自危,眼瞧着消化掉的银钱要从喉咙里飞出去,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亏空总要补,但我手上又没有现银,就只能从这群外地人手里,抠点利息。” 说着,他手指抿了抿,做了个点银票的动作。 坐在他面前的程凤朝默了片刻,才淡然开口,嗓音犹如山泉击石,清脆悦耳:“清姝啊……” 这声呢喃带着无限的温柔缱绻。 方哲康睨了一眼,便见程凤朝看向窗外,目光温柔沉静,嘴角含笑,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整个人都不似初见时那般凌厉,反而变得有些像春日里轻抚细柳的微风,缠绵悱恻。 方今天下,能如此直白唤‘清姝’二字的人,除了太后怕也只有程凤朝一人了。 十五年前,程凤朝随恩师太子太傅谢敏秘密入京,成为了当今陛下的伴读。人人皆言当今天子能继位,是有程凤朝的辅佐,所有人也知道,晏清姝被拉下太子之位,驱离京城,程氏一族出了不少力。 可鲜少有人知道—— 当年程凤朝随恩师谢敏入京途中遭遇刺杀,幸得晏清姝所救方得以留存性命。 后藏于晏清姝的车马中,才得以顺利抵京。 因此谢敏对晏清姝格外不同。并非因为她是元狩帝属意的太子人选,而是因为她超于常人的镇定与谋算。 谢敏是唯一力推晏清姝入主东宫的官员,程凤朝亦如此。 虽然成了秦州王的伴读,但程凤朝一直在帮晏清姝做事,大到代天子巡狩,小到遴选东宫女官,事无巨细,件件亲为。 曾竹林谈风,也曾雪夜密话。 当时宫内流言四起,皆在猜测是程凤朝自降身份做太子妃,还是晏清姝放弃太子之位做程家妇。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晏清姝败在了登基的前一日,而程凤朝因着辽东战事,没能赶回。 方哲康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含笑看着程凤朝:“你这从西突厥接回安和公主棺椁,本该回京,却直接赶路到庆阳府,不怕太后怪罪?” 程凤朝不甚在意的撇了撇茶碗上的浮沫,道:“听得太久的话,让有些人飘得有些高,总要长长记性,才知晓这天地为何物。” 这口气颇大,但在方哲康眼里却算不得什么。 程凤朝向来是狂妄的,一手好字写得皆是狂悖之言,一张好琴弹得皆为破阵之曲,一杆好枪斩杀劲敌无数,唯独一柄刻刀雕得是风花雪月,却从小到大十几年,只给予过一人。 程凤朝从来都不是善类。 方哲康看了看书中的字,‘姝’字被圈了起来,他问道:“三爷觉得长公主此番动作,是何目的?” 程凤朝看向他,意味深长:“你想我帮你对付她?” “不敢不敢。”方哲康连忙摆手,“只是商人脾性,不想落于下乘。” “倒也不是不可以。”程凤朝将茶碗放在桌面上,眉尾几不可查的扬起,淡然一笑,“但我要宁夏卫的兵权,你能给得了吗?” “你要对付平威王?”方哲康诧异的审视着程凤朝,试图从他的面上察觉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程凤朝依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语气轻松:“要宁夏卫就是要与平威王作对?我还没那么不自量力,只是想手握一些主动权,好做一些交换。” 交换是何,程凤朝不说,但方哲康心知肚明。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理智如程凤朝,每一步都在算计的人,也会为了一个女子抛弃已有的光明坦途。 不过,这份买卖稳赚不赔,要平威军他给不了,但宁夏卫方哲康还是有些办法的。 方哲康应了程凤朝,程凤朝便坦然与方哲康解惑。 “清姝从不会强迫一个无辜的平头百姓做事,这两人之间定然有某种交易,募捐只是个由头,听闻你是此番募捐中,捐助最多的人?”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1章 方哲康点头:“长公主的承诺嘛,谁不想要?” 当然,他的野心不止于此,只是程凤朝在这儿,有些心思被知道了怕是会遭难。 “那你没戏了,清姝不会让任何非自己人拔得头筹。” 方哲康蹙眉:“怎么说?”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确定因素,这个路子勋的便是她内定的头名,就算你捐得再多也没用,她总有办法让这个姓程的捐得比你多。” 方哲康一愣,有些生气:“那我前期投进去的织布机、地皮、生丝还有银子,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先前在和元郡的生意可是毁了大半,原先有合作的牙人纷纷退避三舍,声怕沾染了腥臊气。江南那边定了人,更是连定金都不要了,反正说来说去就是别往那边送人。嘁,一个个贪生怕死!” 程凤朝摇头:“清姝的目的可还没达到,不掐断你这个源头,她绝不会罢休。接下来,她定然还会再抛出一个更大的诱饵,引着你们继续为她出钱。” “什么诱饵?” 程凤朝薄唇微勾,轻轻一笑:“徐鹤渊有什么东西不再查抄之列?” 方哲康瞬间明白:“马场。” 待人走后,方哲康坐在内间将一壶茶饮尽,才站起身朝外走。 他唤来负责商会运作的卢杰,问道:“方启岚那边如何了?” “二爷联合商户连着罢市了几日,但没效果,殿下自己有产业,甚至还趁机扶植了一些没投靠咱们商会的商户。” “看来和元郡之行将她养肥了,有钱跟我对着干了。”方哲康冷哼道:“让他想办法把那些女工招揽过来,或者离间她们也行,总之要把长公主的后院搞乱,让她无暇他顾。这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再握不住主动权,他就送他去跟他的好大哥相聚!” “是。” * 江怀玉飞快的回到王府,径直朝城隅院奔,路上碰见一脸严肃的裴凛,正要打招呼,人就只剩下一个背影,转角就不见了。 她奇怪的嘀咕了两句,转过身朝城隅院走,一进院子就看见晏清姝从西厢房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其中三人她见过,反倒是落后晏清姝半个身位的男子她未曾见过。 “你回来了?”晏清姝看向她。 江怀玉激动的跑上前握住晏清姝的手,说出来的话磕磕绊绊:“我我我……” “你慢些说,不急。” 江怀玉咽了口吐沫,深吸一口气道:“听闻顾澜回来了,要打仗,我寻思着打仗肯定要战车吧,我离京之前你说过,偶然得到一张战车的制造图却无合适的木料和工匠,这些年我也偶有关注京城的消息,从未听说过那辆战车被打造出来。我寻思着你当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定是因为人手和材料局限才无法施行。” “这几日我逛遍了所有的商会,有一从岭南来的药商运了二十纲的寿梨木要去往敦煌,却受困于风雪,我将那车寿梨木买了下来,寿梨木是韧性极佳的木材,做战车最上乘的材料,你定然能用的上!” 说完这些,江怀玉深吸一口气,激动的晃着晏清姝的胳膊:“你快问我是用什么样的价位买下的!” 晏清姝哭笑不得:“那你快告诉我,是有什么价码买下的?” 江怀玉伸出一只手,笑嘻嘻的说到:“一纲五百二十两。” “多少?”灵簌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往年纵然是没有风雪,在岭南本地买也不过四百五十两一纲,这沿途运到庆阳,竟然只卖五百二十两?他疯了?” “所以我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还买下了他所有的车马,一成也有四千两了,足够他弥补亏空,还给了他一个借口去搪塞方家人。” “你们不知道,他跟方家借了高利……” 晏清姝看着手舞足蹈的江怀玉,突然有些哽咽。 她似乎又变回了原来在京城时的模样,可她身上的伤口、面上的痕迹,言语之间的小心与谋划,却也昭示着那些过去再也回不来。 她神色复杂的望着江怀玉:“我原是想着让你拿着银子赚些钱,日后也算有金银傍身,便可挺直了腰板说话,不必处处谨小慎微,你怎么就都买了木料了?” 江怀玉环抱住晏清姝的胳膊,神色认真:“姝姝,如今我既做了你的属官,便要事事为你着想,我知道你开了布坊,想解平威军的困局,我也想尽一份力。寿梨木除了拿来做战车,余下的边角还能制成寿梨炭,这种木炭在京中颇受欢迎,但因着木料成本高,且鲜少有人直接用整根寿梨木制炭,所以数量稀少。若是咱们将边角制成的寿梨炭卖出去,这笔买木材的钱至少能收回两成以上。” 一纲木材能做二十辆小型战车,或者五辆大型战车,按西平互市的价码,一辆小型战车五百两,一纲便是一万两,二十纲是二十万两,但木材成本只有九千四百两。 西北不缺铁,工匠成本也远不及京畿那般高昂。 余下三成的边角料,能制成一纲寿梨炭,按照京都七成的价格卖给游商,也能得二千两银子。 待江怀玉将账目算下来,饶是晏清姝都有一瞬间怔愣。 然而下一刻,她却哭着笑了出来。 当年谢太傅的话果然没错,若江怀玉不是女子,这天下第一商的名头未必能落在方氏的头上。 可她是女子又如何? 有自己给她做靠山,这天下第一商的名号又怎知不会落在江怀玉的头上!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2章 晏清姝将灵簌介绍给江怀玉:“他主管东宫的交易与财权,后续交易的事你们俩商量着来,我要先去找裴凛。”* 第24章 宫中旧物 裴凛闯进裴述之的书房时, 顾澜已经带着宁夏卫的消息抵达。 “突厥人动手了?”裴述之吃了一惊。 顾澜沉重的点点头:“阿史那邱恒一部带着两万人截了朝廷的漕船,横渡黄河,如今灵武已经失守, 我回来时, 西突厥的兵距离宁夏卫已不足百里。” “华昌勇怎么说?” “先遣全灭, 无法交涉。” 裴述之面色阴沉,对着桌案连捶数拳, 震得桌子上的器具砰砰作响。 “调三万平威军前往宁夏卫支援, 务必将突厥人拦在灵武, 绝不能让他们继续南下!另外, 让薛平睿写文书上报朝廷,西突厥都这般蹬鼻子上脸了, 还和个屁的亲!上一位公主送去才两年, 就单方面撕毁合约, 我瞧着他们是一点没把大梁放在眼里!” 边军调动需要上报兵部, 虽有先斩后奏之权, 但在朝廷批文没有下来之前,他们只能守不能攻。 这是新帝登基后立下的规矩,裴述之每每想到就一肚子火。 “等薛平睿的文书送出庆阳府,你们就开拔!” “是!” “爹!”裴凛跨步进来, “让我去!我来领兵!” “你?”裴述之犹豫,“再过几日你便及冠,届时朝廷那边定然会派礼官前来盯着, 若是你不在,小皇帝那边怕是……” “爹, 军人当以守土卫国之责为重!” 裴述之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狠心道:“行!你随着一道去, 若是朝廷派人来了,我替你兜着!但你只管你的四千亲卫,战场上的事要与华昌勇和顾澜商量着来,切勿莽撞!” “是!” 晚饭时,晏清姝便知道裴凛要上战场的事。 这在意料之中,只是来得也太快了些。 “裴凛,你可有认识什么善于造车的工匠?”晏清姝问。 “你要造车?” 晏清姝道:“不全是,我要造战车。” “战车?”裴凛被呛了一下。 晏清姝拿出一张图卷,展开在裴凛面前:“这是父皇因缘巧合下拿到的一张战车图卷,我想把它造出来。” 裴凛盯着那张图卷看了半晌,恍然问道:“因缘巧合?” 晏清姝点头。 裴凛将图卷重新卷起,神色认真道:“这幅图出自我师傅之手,我带你去……算了,我去请师傅来见你。”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晏清姝在城隅斋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女子。 一位身穿掐腰红色罗裙,描着烈焰红唇的美丽女子。 “苏……苏繁鹰?”晏清姝反复打量着对方,双眸中尽是惊疑。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苏繁鹰满脸笑容,恭敬的行了礼,“当年为脱身,将此图献与先皇,没想到时隔十三年,竟还有机会再见此图。” “你们认识?”裴凛更为诧异。 苏繁鹰略含歉意的拍了拍裴凛的肩:“当年我女扮男装入仕,登得高位,遭难后献图以求脱身,先皇应允,但要求我此生不得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因此才化名苏繁樱。” 晏清姝:“那慧贵妃……” 提及姐姐,苏繁鹰神色颓然:“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允许自己被戴绿帽子,所以她为了保我全身而退,自尽了。” 原还希望是诈死,没想到只是奢望。 过往之事苏繁鹰不欲再提,直接展开图卷,将话题引到了上面。 “想要造出这种战车,不单单要工匠,还需韧性上佳的木材和铁器。” 晏清姝深知过往对于苏繁鹰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见对方不愿多说,自己自然也不会再提,便将目光也落于图卷之上。 “木材不是问题,明日便有二十纲寿梨木能到,铁为官府掌握,平威王府也能调来,如今只差工匠。” 苏繁鹰点头,忍不住叹息道:“刚到京都的时候,我也曾幻想过改天换地,最后却发现一切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后来将此图献与元狩帝的时候,也曾有片刻期盼,期盼着他能将这东西造出来,可等了十几年,也没听见半点响动。” 对于此事,晏清姝也是颇为无奈:“程氏掌管着户部,没有他们点头拨款,就凭父皇库房里的那点东西,实在无法成事。” “我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六年,程氏的手伸得有多长,自是深有体会。” 三人坐在城隅斋,针对图卷中的问题探讨到了后半夜,直到鸡鸣时分才算有了结果。 裴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神色倦怠的晏清姝,道:“我明日便要出发,裴修留下,有事你尽可吩咐他去办。他虽年纪小,但办事着实靠谱。” 晏清姝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旁的苏繁鹰啧啧两声,叹息道:“哎,臭小子长大了,有了老婆忘了师傅,悲哀哦,悲哀!” “师傅!”裴凛颇为不好意思。 晏清姝只是略觉尴尬,倒是没什么其他旖旎心思。 再次听到‘老婆’二子,她忽然想起那日红玉的疑问,便道:“‘老婆’是什么意思?” 苏繁鹰道:“就是媳妇儿的意思,我那边的方言。” 晏清姝点点头。 “早点歇息吧,”苏繁鹰放下茶碗,“工匠我来找,公主只管备好银子和材料便是。”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3章 深夜的凤慈宫内,太后程钰姝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月兰!月兰!” 在外间守夜的月兰赶忙走了进来,点燃桌上的烛台。 见太后一脸苍白,赶忙询问:“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本宫又梦见她了!”太后捂着胸口,那里一阵的悸痛,额上冷汗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滑下,落在了锦绣床榻上,“一定是她回来找本宫了!一定是!她不是本宫害死的!为什么非要缠着本宫不放!” 月兰不停的安慰着太后,语气柔和:“娘娘,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圣僧也为您驱走了邪祟,将她禁锢在了古塔内,你不要想太多,若是娘娘实在不安,便允许奴婢为您焚香,今日奴婢调了新的香,加了刚采摘下来的梅花,味道沁人心脾,定能让娘娘睡个好觉。” 太后连忙拉住越来的手,催促道:“快!快为本宫点上!” “是!” 自从慧敏太子被逐出京城后,太后便时常做噩梦,梦见刚入宫时的情景。 那时的皇后并非是她,而是一位姓方的姑娘。 听闻在元狩帝被弃于行宫之时,便与那位姑娘相识,后来更是互相扶持才登得如今高位。 只可惜那位姑娘命薄,生下皇子后便血崩而亡,而孩子也因为羸弱没能活下来。 有人猜测是因为元狩帝移情别恋,娶了程钰姝,才气得元后血崩而亡,不少人感叹天家无情。 可月兰直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在她焚好香,退出内间,正要关上门时,突然听到太后的声音遥遥而来。 “明日叫长安县内普会寺的慧觉方丈入宫来见本宫!” “是,娘娘。”月兰的声音低缓,像是今日凝重的夜色。 月兰退出内间,站在殿门内望着圆润的明亮银月,饱满的唇角掀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但这丝冷漠只存在了片刻,便悄然隐匿。 她还是那位对太后忠心耿耿的月兰姑姑,而不是半数族人被程氏屠戮,姐姐惨遭程钰姝暗害,对这宫廷深恶痛绝,怀有刻骨仇恨的方琢玉。 * 第二天,等晏清姝醒来时,早已过了午时,裴凛已经于一个时辰前随军离开了。 路子勋一早便将东西送了过来,灵簌和江怀玉签了契书,交付了尾款,这笔生意便算是成了。 边境上,宁夏卫已经与西突厥交上了手。 只是现在临近年关,边境的土地被冻得结实,绊马索的桩子钉不进去,面对突厥人的骑兵便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突厥人是马背上的部落,他们的人远比大梁人要擅长骑射,且多是重骑,一个冲锋下来,宁夏卫总要死伤不少弟兄。 再加上朝廷常年拖欠边防的款项,他们这些戍边军的兵器和兵员上都远不如兵强马壮的突厥人,能不能撑到援军赶到,都是个问题。 城楼下的厮杀声再次响起,左骑卫急匆匆的跑了上来:“将军,突厥人又攻上来了!” 华昌勇抽出满是豁口的长刀,虎目睁圆,怒视前方:“让所有人退至城内,将离索放下去挡住突厥人的火石,但凡有敌人敢攀登云梯,就往下浇油!让城里的百姓将能点燃的油都贡献出来,掺着水撞进桶里往城墙上送!只要两日!守住两日!援军就能到!” 左骑卫领命而去。 右军都侯站在华昌勇身后,不确定的问道:“就两日,平威军当真能到吗?” 华昌勇提着刀,看着城楼下的尸山血海,坚定道:“平威军或许赶不到,但裴凛的亲卫一定能赶到,那可是狼川铁骑,这世上还没有哪一支军队,比他的铁骑速度更快!” 一百七十里外的鸣沙,数千奔马声沿着古河道向东北方向奔袭,马蹄扬起猎猎黄沙,于血色残阳中,荡出一道道漆黑身影。 * 平威军一动,北境其他官员很快便得到了消息。 裴述之递交朝廷的调兵文书也与西突厥侵袭的战报一同抵达京城。 “突厥打过来了!他们怎么打过来了!不是才把安和送过去吗?说好的休战呢?他们怎能言而无信”头戴冕旒的晏清玄惊慌失措的从龙椅上站起来,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惊慌二字。 “皇帝,坐下。”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 晏清玄身子一抖,侧过身相看又不敢看自己的母后,只能扶着龙椅的扶手,颤巍巍的蹭到龙椅边,重新坐了下来。 坐在轮椅上的谢敏抬眸看向高台,龙椅后挂着细密的石榴石珠帘,使得太后身影若隐若现。 太后的视线扫过沉默不语的大臣,问道:“众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站在后方的官员交头接耳,站在前方的官员低头不语。 大殿内的气氛在沉默中越发凝固,直到一双穿着金龙靴的脚踏出了队伍,来到大殿中央,凝固的气氛才终于被搅动起来。 尚书右仆射程渃扬声道:“臣以为平威王此举不妥,如今丝绸之路阻断,西北经济远远落后于沿海,甚至比不上辽东,敦煌开凿的石窟又尚未完工,朝廷播不出额外的军资给予平威王,而平威王封地内的税收也难以维持军队越过鸣沙与突厥人开战。臣以为,此番还是要先养精蓄锐,与突厥人化干戈为玉帛。” 谢敏淡淡道:“程大人想如何与突厥人化干戈为玉帛?” “自然是派使臣和谈。” “程大人是觉得平威王没这么想过?”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4章 程渃蹙眉看向谢敏,不满道:“如今的平威军与突厥人开战,无异于蚍蜉撼树,如此穷兵黩武只会加重百姓负担,不如和谈休战,百姓也能安稳的过个好年。” 谢敏轻嗤一声:“然后等突厥使团入京,再迎一位公主回去?程大人,你可别忘了,安和公主嫁过去不到三个月可就病逝了。” 程渃义正辞严道:“身位一国公主,享百姓供奉,自当担起和亲之责。” 此话一出,有不少朝臣附和出声。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太后一言不发,眼底却寒光闪烁,视线略过台下一道道身影。 谢敏单手撑在轮椅扶手上,薄凉的嗓音如同在寒冰中滚过一圈般:“如果凡事都要靠女人去解决,为何不直接让女人来做朝臣做皇帝?” 众人陡然一惊,谁都没想到太子太傅竟会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此乃大逆不道!”程渃怒斥谢敏,“圣人言‘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三纲五常行的是天道,若是如此颠倒纲常岂不是天下大乱!” “够了!”太后威严的声音穿过珠帘,打断程渃未说完的话。 “就平威王出兵之事,内阁下值前拿个章程出来!退朝!” 说罢,太后也不等群臣跪拜,径直离开了大殿。 端坐在皇位上的晏清玄见母后离开,长舒一口气,等朝臣们跪拜高呼万岁后,便在太监的搀扶下,软着腿离开了。 对于平威军驰往灵武的事,其他州府守备也觉是自不量力。 担忧与质疑声压倒一片,就连庆阳境内都有不少流言。 方哲康从城外匆匆赶回时,第一时间去会馆见了程凤朝。 如今灵武开战,对于漕运影响颇深,庆阳府内的物价都得上涨,本地能产的能涨三成,但从南边送过来的生丝、绢布、木材等,能涨三番不止! “现在长公主虎视眈眈的盯着县衙那几箱账本,定要县官们将贪墨的银两吐出来,县官们拿不出,便要逼迫利益勾连的商会,但瞧着如今这形势,若是真要让商会大出血,定然会损失更多的利益,钱庄已经没了,人口生意也黄了,再大出血,谁会愿意,只怕是人心惶惶啊。” 方哲康端着茶尽数灌入喉咙,这几天他为了安抚住南边来的几个大商,忙得脚不沾地。 但那几个大商也不是傻子,长公主斩杀两位县令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 毕竟是商人,都是想赚钱的,而不是要找死,在哪儿做生意不是做,没必要非跟威名赫赫的长公主过不去。 “平威王粮草辎重跟不上,此仗必输无疑,这也是清姝将你们逼得如此紧的原因。” 程凤朝换了一袭天青色外袍,内里穿着银线刺绣的莲花纹交领内衫,骨节分明的手将一盏薄透如蝉翼的汝瓷茶碗握在掌心。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方哲康:“破局之法不是不存在,只是这一次我不想插手。” 清透的汝瓷茶碗轻轻磕在红木桌案上,程凤朝的手落在案中的一卷舆图上,指尖从回纥城起始,缓缓划过贺兰山直抵灵武、萧关,最后落在了鸣沙萧关南边的庆阳府。 “突厥人贪婪,觊觎河西一带许久。如今迫不及待的伸出利爪,却没想到平威军虽然穷,兵器、马具、甲胄等等皆远不如突厥,但平威王将每一份钱都用在刀刃上,甚至从未亏待过任何军属,因此平威军的忠心程度甚至远高于禁卫。” 指腹的厚茧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一路南下直抵京畿。 “所以元狩帝将平威军放在了泾源道,又将原州并灵武郡都划给了平威王做封地,他这是将最锋利的一柄刀架在了突厥人的脖颈上,只要萧关不破,长安就永远安全。” 方哲康蹙眉盯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疑惑道:“你要帮平威军?” 程凤朝轻笑一声,一双狭长凤眸带着一丝轻蔑的意味:“我为何要帮他,我只需要静观其变,平威军的轻骑远不是突厥人弓马兵的对手,我只需要等待平威军大败是力挽狂澜便好。只要萧关不破,其他地方如何,其他人如何又与我何干?” 方哲康怔愣。 程凤朝一双眼睛似是深海一般沉寂无波,目光转向窗外,淡声道:“你只管与她斗,只要拖住她,不出五日,夏绥军便能到。” * 对于平威军开拔后,各方传来的不好声音,裴述之表现得十分平静。 每日除了处理灾后政务,便是关注宁夏卫动向,连王府大门都没迈出一步。 晏清姝再次忙了起来,她将所有商户捐献的东西六成折成了现银,拿去给裴述之赈灾,四成让灵簌绕道去临州折成了粮草,运去灵武。 眼看着十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两日,各个县的官员却丝毫没有动静,她便知道这是要赖账赖到底了。 不过她也不慌,而是让人将商户捐款名录誊写数份,张贴在各坊显眼的位置,拔得头筹的便是岭南来的游商路子勋。 庆阳商会会馆。 “二十万两!整整二十万两!他那车烂木头能有这么值钱?还捐完第二天就跑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说没鬼谁信!”商会会长罗泽平紧皱着眉头,满脸怒火。 方哲康坐在上首位,手里盘着一枚和田黄玉做的玉瑗,缓声道:“路子勋就是一枚棋,单以木料的价格自然不值这么多,但那车可是寿梨木,拿寿梨木做出来的东西,价格少说能翻三番。”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5章 盐帮帮主廖樊杰道:“这就是不打算兑现承诺了。” 罗泽平轻啧一声,道:“我就说这世上不存在‘一诺千金’的人,原本瞧着长公主只是做事狠辣不留退路,现在看起来,也是个奸贪之辈。” “未必。”方哲康将手中的玉瑗包起来,放进锦盒里,目光扫了一眼坐在下位的各界商头,“各位别忘了,她是清平长公主不错,却也是慧敏太子。平阳贪污案各位可还记得?这案便是她一手办理的,前任泾源布政使也是她拉下马的,那几个县官是被咱们捧得太高了,飘飘然了,才把她当做寻常女子去看,以至于折了两个人进去,还被逼得进退维谷。” 方哲康冲立在角落的扈从招了招手,待人靠近后覆在其耳边交代了几句,然后将装有玉璧的锦盒递给了他,才继续说道:“平阳的案子多大,还牵扯到了庆阳的官员,庆阳上下这点弯弯绕绕她能不清楚?若她单纯想要钱,只管找上商会便是,何故如此威慑地方官员?她是钱权名三者都想要,心里还盘算着将来能重回长安,夺取皇位呢。” 罗泽平诧异:“程氏三子,一人在朝为宰,一人在辽东掌二十万辽东军,还有一人如今在当时大儒谢敏门下,官拜二品太子少师,虽说如今东宫空悬,但是是实打实的将文臣武将都笼络在手,会让她一个女人重回朝堂?” “怎么不会?只要钱权名三者聚齐,就算是头猪都能登上九五之尊之位。如今她拿佃权开刀,为的就是尽快聚财,她要想获得平威王支持,就得把平威军养肥。只要钱给到位了,便能保平安少事端,她自然也不会紧盯着我们不放,至于那几个贪官是何下场,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儿了。” 廖樊杰想了想,道:“我觉得长公主毕竟是做过太子的人,对人心掌握远比我们厉害。平阳案当年可是牵扯了白家,那白澜玉还是东宫属官,她的亲信,她都未曾心软,哪儿有可能到了庆阳就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眼下佃权的事只是头一把火,后头两把还不知道要怎么烧,还是小心为上。” 罗泽平满不在乎道:“你也太小心了点,这世上就不存在不贪财的人,更何况一位出身高贵,吃穿用度想来只要最好的长公主,骤然来到这苦寒之地定然不适应,几天还好,若是长此以往定然心生不满。前任布政使倒是清廉,还是个出了名的大清官、大善人,可最后呢?还不是为了给他儿子治病,乖乖给咱们办事。” 说起这人,罗泽平满心不屑:“薛平睿还是太子少师,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最后也不是不得不为咱们遮掩,即便没掺和进咱们的产业里,但他儿子牵连其中,他就也逃不掉。更何况和元郡的事,明面上是没判他,但也罢黜了他的黜陟使之职,一个没有黜陟使在身的府尹能当得了什么家?在新的黜陟使没被任命之前,整个原州现在就是长公主的一言堂。” 罗泽平叹了口气:“朝廷日日在那儿吵,听说谢太师是长公主的恩师,偏旁着她,有他在朝前拖着程渃,只怕年前是等不到新的黜陟使了。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优柔寡断,终究不如男人心狠,可远比不得咱们方老板。” 话虽如此,廖樊杰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罗泽平还要再说,被方哲康抬手阻止:“我让人送了点东西去王府,再等一日,看看她的反应再说。” * 王府内,晏清姝正与裴述之讨论如何将工匠秘密送去苏繁鹰那儿。 听闻方哲康送来一份厚礼,她挑了挑眉,让人将东西拿了过来。 这三尺见方的红色锦盒,晏清姝一见那熟悉的绸布纹样,就忍不住眉心一跳。 待她打开来看到内里沁了血色的黄龙玉瑗后,身形僵了片刻。 再将玉瑗翻过来,看清背后的字时,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到底还是紧握着颤抖了起来。 那是一块在她出生后突然丢失的玉瑗,传说是元狩帝与元后方氏的定情之物,背后刻着元后所生之子的名字。 但这块玉瑗在元后死后第七日突然从坤宁宫消失不见,自此坤宁宫也被封闭起来,娘亲即便登得后位,也只是把原来的灼云宫改为了凤栖宫罢了。 娘亲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有次酒后透露过有这么一块玉瑗,还说真巧,那玉瑗背后刻的字与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时为娘亲端水更衣的宫女都还在屋子里,屋外更是站着许多端着赏赐的小宫女。 这话不知怎么就在宫里传播开来,又不少人都怀疑她会不会不是皇后生的,而是元后生的,毕竟她长得有些像元狩帝,但与眉目英挺的皇后完全不同,反而更像温婉娇柔的元后方氏。 晏清姝也曾去查过,但那块玉瑗在她出生那天,也就是元后死后第七日便丢失了,宫里的老人也没人见过那块玉瑗。 线索便这般断了。 但她没想到,这块玉瑗竟然会在方哲康的手上。 他要做什么? 裴述之间晏清姝神色有异,问道:“可是送的东西有何不妥?” “没有,只是一件宫里的旧物。”晏清姝将双手覆在盒子上,神色平静的回应道,“传闻方氏与程氏有旧,当年太后能进宫,还是托得方氏的福,因而赠予过一件信物,如今方哲康将此信物拿出来,应当是之前两位县令的死让他不安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6章 这番话真假掺半,晏清姝在没确认平威王会与他合作之前,并不会透露自己真正的底牌。 无论对方信不信这个说法,这都是她对这件物品的一个‘交代’。 晏清姝站起身,缓声道:“造车之事还要劳烦王爷多忧心,我先回去了。” “自然,若是能将此战车造出来,对边军来说有益无害,裴某在此多谢公主。”说着,裴述之冲着晏清姝拱手弯腰。 晏清姝受了他这一礼,面上带着淡然的笑意:“王爷不必如此,边关将士守卫国土,作为掌权者,自然应当多为他们考虑,保护了他们,便是保护了百姓,不是吗?”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晏清姝才拿着盒子离开了东苑书房。 回去的路上,晏清姝难得神情严肃。 “送东西的人一句话都没说?” 红玉摇头:“那人瞧着像是个哑巴。” “哑巴?”晏清姝面露诧异。 “对,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问话一句不答,盒子递过来之后转身就走,而且每一步都走在砖石缝上,有人迎面来了脚步一挪避让得极快,待人走过再回到原先的那条砖缝上继续走,头和身体一直绷直,目不斜视,行为刻板僵硬。” 晏清姝垂眸沉思了半晌,这样的奇怪之处令她想起自己入学监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南康王作为父皇最年长的皇子,又一直在学监备受老师赞誉,有些飘飘然,到处找晏清姝的茬。 有一次被慧贵妃撞见,替她解了围,当时慧贵妃身边就跟着一位小宫女,行为就像红玉描述的一样。 当时慧贵妃怎么解释的来着? “她是本宫从外面带回来的,因着幼时被山匪劫掠,找了足足七日才在一处山坳里找到。当时舌头被拔了说不了话,村里人便不待见,一直也没人提亲,便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本宫瞧着她可怜,便让她入宫来了,这哑巴啊,在宫里比在外面好,不会泄露秘密,自然也就没人会要她的命。” 可那个小宫女最后还是死了,被薛谨犯浑害死,两个小黄门用破布将人一卷,想要抬走丢出宫外。若不是她回宫时无意撞见,只怕那可怜的姑娘连个墓碑都不会有,不知会在哪里腐烂而亡。 这两件事一直在晏清姝的脑海里反复纠缠,但直到跨入城隅院,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澜玉正在院子里琢磨图纸上的一些小零件,猎风在旁边帮她削木头,见晏清姝回来,两人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殿下。” 晏清姝将澜玉召进屋里,合上屋门,然后将方哲康送来的东西交给她查看。 “能看出什么?” 澜玉乍一看见这块黄龙玉瑗,面露惊诧,但这种情绪也只存在一瞬间,便被疑惑取代。 她仔细端详着这块玉瑗,通黄的和田玉上栩栩如生的雕着一条盘枝龙,龙体粗壮刚建,昂首挺胸,龙头面朝西北方向,张着嘴,怒目睁圆,体有鳞纹。五只龙爪有四只分别按着松枝,唯有一爪紧贴内口,瞧着似乎有二次开凿的痕迹。 她又翻过来瞧了一眼背面,东西南北的正方位的外侧雕着祥云,内侧是蒲形乳钉纹,正北方位用隶书雕着两个字:清姝。 “肉倍好,谓之璧,好倍肉,谓之瑗。这不是玉瑗,这是玉璧。” 澜玉指着中间的空洞位,“这块是后来被挖掉的,所以这条龙的其他四爪皆按在松枝上,唯独这第三爪紧贴内环,少了一块东西,也使得它从玉璧变成了玉瑗。另外,这块玉璧上下方有被重新打磨的痕迹,应该是有两个.凸.起的榫结构。这玉璧的最外层应该还有一块带着对应卯孔的出廓玉瑗才对。” 说到这里,澜玉眉头不自觉的蹙起,将玉璧翻过来背面朝着晏清姝,指着内侧的蒲形乳钉纹。 “一般蒲形纹是由三种不同方向的平行线交叉线组成,用浅而宽的线条将玉器表面分割成类似蜂窝一样的形状,这种纹路始于汉代,寓意安居乐业。而这种一个个.凸.起.的圆点便是乳钉纹,这是由谷纹演化而来,用于女子先祖的祭祀器皿,是一种对母亲的敬仰与怀念。而蒲形乳钉纹多是表达‘宜子孙’的意思。” 澜玉看向晏清姝,缓声道:“这块玉璧,我曾见过。” 晏清姝挑眉:“在白家?” 澜玉点头,眸中闪过幽暗的光:“这块玉璧的龙鳞用的是悬雕法,鳞片片片而起,有炸鳞之势,松针根根直立分明,宛若尖刺,这是我父亲的独门绝技,就连现在的白家人也复刻不了。” 澜玉原名白兰钰,是安阳白氏第十四任家主白治頲的二女儿。 她将玉璧小心翼翼的放回锦盒中,叹了口气,颇有些怀念的说道:“父亲刚去世那会儿,三伯继任家主,对于我颇不待见,常常以莫须有的名头罚我去祠堂跪着。祠堂里除了祖先的牌位,还有几排书架,上面存放着历代家主的传记与传奇,里面就有一本是关于父亲的。” 澜玉执起笔,铺开一张蝉翼白宣,将一块三套环的玉器画在了上面。 “父亲的传记与其他先辈不同,大多都是工造图卷,我曾在里面见过这块玉璧的图样。” 晏清姝垂眼看去,只见图上画着一枚三套件的玉器,内里是一颗珠子,中间是一块玉璧,最外层是一块振翅欲飞的凤凰形外廓玉瑗。 中间的玉璧与晏清姝这块一样,外层的玉瑗则是出廓式,外缘轮廓处附设镂空凤纹,中间刻有‘万寿’字样。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7章 澜玉解释:“这外层的玉瑗很奇特,并不是正反面双雕,我画的这是正面,它的背面是六瓣莲花。一共六枚六瓣莲花,每一枚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其中四枚分别在东西南北不同的一片花瓣上涂了朱砂,而另外两枚莲花纹则是有两片花瓣被涂了颜色,一片是朱砂,一片是三青。不过具体是怎么排列的,我倒是想不起来了。” “书上关于这件玉璧还写了什么吗?”晏清姝问。 澜玉想了想,摇头道:“什么都没有写,其他的图样都有阐述,唯独这套玉器只有图没有字,想必是白家人自己都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澜玉知道的也有限,但知道这枚玉璧出自安阳白氏之手,也算是有了线索。 论年纪,白治頲比父皇还要大上十多岁,当年父皇与元后方氏的定情信物出自白氏之手,那么白治頲应当是认识父皇,甚至有可能还认识元后方氏。 只是,这枚玉璧为何会在方哲康的手中? 又是谁给他的呢? 论年纪她与方哲康相差无几,难不成当年换子的事是真的? 那他知不知道这块玉璧背后的秘密? 另外一枚玉瑗是不是也在他的手上? 晏清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望着眼前的黄龙玉璧神色忧虑。 她如今想要夺位,血统就必须纯正,无论是元后方氏也好,继后程氏也罢,都无所谓,她必须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但现在,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如果血脉出了问题,她当真还有机会夺回龙椅吗? 可她又不甘心就此被方哲康威胁。 ‘啪* ’得一声,晏清姝合上锦盒。 “传话给方哲康,只要钱付清,之前的事本宫不会再追问。” 她绝不妥协! 商人都是贪婪的,只要她妥协了一次便一定还有下一次,退让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绝不能轻易迈出这一步。 方哲康也不可能全无顾及,即便他真的是太后亲子,可如今登上皇位的是晏清玄,这个弟弟她太了解了,胆小如鼠,懦弱无能,却有一个非常不错的优点,那便是护食! 只要到他手里的东西,万万没有再让出去的可能! 且一个在外的皇子朝臣们认不认都是个问题,所以晏清姝完全可以不惧怕他的威胁。 想到这里,晏清姝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望向窗外,今日是小年,王府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也不知道阿史那乘风有没有顺利抵达长安,有没有接到琢玉。 恍然间,她又想起了裴凛。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到萧关了。 咚咚咚—— 城隅斋的屋门被敲响,碧玉推门走了进来。 “殿下,布坊已经将棉衣都赶制出来了,江姑娘买来的车马也都检查过,没什么问题,是今夜出发,还是等明日天亮?” “今夜就走,告诉猎风,务必以最快速度运抵萧关!” 这些都是晏清姝答应了裴凛的,她目前能为平威军做得不多,只能尽力而为。 碧玉刚准备离开,又被晏清姝叫住。 “我写一封信,你让猎风随着锦袍一同交给裴凛。” 碧玉瞪大了双眼:“可是前几日,殿下跟绣娘学得那……” “别说!”晏清姝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只是好学罢了,拿他练练我的学习成果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碧玉挠了挠头,不解的问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啊。” 晏清姝:“……” 果然,缺根筋的人,看再多的话本子也没用! * 萧关外二十里,夜色裹挟着寒风,冷得刺骨。 狼川铁骑右骁骑卫长卢化安蹲在地上,碾了碾手中的黄泥,抬头看向站在小丘上遥望北方的裴凛。 “世子,确实是伊利可汗那一脉的手艺,如此精良的马蹄铁,也只有哥舒翰手下的人能造出来。” 裴凛眸中闪过一道暗光:“西突厥为牙庭设在应娑,现今可汗乃是室密点可汗的后人,与伊利可汗那一脉可谓是深仇大恨,哥舒部落更是吃人的饿狼,咬住就不松口的。如今他们竟与这些投奔大梁的遗留兵将合作,想必是被华将军给逼急了。” 他立刻回身整队,翻身上马:“加速前进!务必在北极星升起前抵达萧关!” 第25章 战意 正如裴凛预测的那样, 华昌勇确实将突厥人逼急了。 驻守灵武的是一个两万人的守备军,因着边关寒苦又武器破旧,突厥人发动奇袭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便破了城。但一路南下抵达萧关后, 却被华昌勇的五千宁夏卫托了足足六日, 损耗了将近三千人也没能破开萧关的大门。 这让率兵而来的三王子阿史那木桉烦躁不已。 “两万人的守备军你们三天就打下来了!一个五千人的小小宁夏卫你们攻不破?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阿史那木桉摔碎了手中的琉璃杯, 碎片飞溅,划破了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哥舒简脸颊。 “上投石车!” 有一官员面露犹豫:“三殿下, 太子言明, 攻城车要等到……” 阿史那木桉一脚踢飞对方:“现在我才是将军!阿史那兴都算哪根葱!” 被踢飞的官员连滚带爬的回到营帐中间:“是是是, 属下这就去!” “滚!都给我滚!”阿史那木桉咆哮道。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8章 哥舒简行过礼, 站起身离开了营帐。 一直跟着他的副将在两人远离营帐后,愤愤不平道:“王子, 您为何要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我哥舒部如今兵强马壮, 未必不能夺得可汗之位, 他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屁都不懂, 只会瞎嚷嚷,我们何故要在他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哥舒简来拴马的地方,摸了摸马儿的头,喂了它一块蜜糖, 神色不变道:“不过是个有野心没本事的人,何故与他一般计较?反倒会让可汗起疑心。可汗属意的继承人是阿史那兴都,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他解开马缰, 翻身上马:“如今这关破了与不破其实对部落都没有益处,不如看他们互相撕咬, 好坐收渔翁之利。你回去嘱咐叶护他们,做做样子便是, 不必真刀真枪的猛冲。” 见哥舒简面对的方向不是营地所在方位,副将赶忙问道:“王子去哪儿?” “去看看安和。” 说罢,他一夹马肚,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副将站在原地嘟囔道:“一个大梁的公主有什么好看的。不对,她现在连公主的身份都没了,一个奴隶而已。” 他摇摇头,趁着微微泛橘的夜色骑马离开。 * 入夜的第二个时辰,北极星冉冉升起。 驻守在萧关的宁夏卫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派出去的求援队渺无音讯,只有于鸣沙修筑栈道的平威军有所回应,但庆阳府离萧关尚且有些距离,远不如近属几个守备营来得快。 可为何平威军有了消息,其他的守备营却半点音讯都没有? 华昌勇不敢深想。 他不怕孤立无援,却怕被自己誓死守卫的王朝抛弃。 现在,连城中的百姓都拿起了钢刀,老弱妇孺全民皆兵,要是援军再赶不到,他们交代在这里不要紧,但若是让这群突厥人破了萧关,南下一路平坦之势,北境十六州至少要沦陷三成。 华昌勇站在城墙上,望着四处弥漫的黑烟,漫天飞舞的飞灰,心中一片怆然。 冲锋的号角声忽然停了,喊杀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城墙下是熊熊烈火与暗红的尸骨,远方没有熟悉的银灰色,而是传来了巨大的木质机械声。 华昌勇脸色一变,身侧的副将也是一脸的骇然。 “他们竟能让投石车过了汇通河!” 华昌勇握着长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怪不得要劫了漕船,扬州来的漕船是全大梁最大的,往年从来不曾过汇通河,但今年新帝登基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手冲着城墙上的弟兄们喊道:“弃关……让所有人护送萧关内的百姓从南淮门跑!快!弃关!弃关——” 喊道最后,华昌勇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在喉头尝到一股血腥味,心不断的往下沉。 他可能等不到了…… 城墙上的兵将迅速沿着内楼梯跑下长城,关内五里外世代为大梁开荒的百姓面色仓皇,在宁夏卫的指挥下从南淮门离开。 轰隆隆的砸墙声震天撼地,南淮门外短兵相接。 鲜血于寒风中飞溅,皮肉脱离白骨。 “留下斥候营,其他人全都走。”华昌勇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 斥候营是个特殊的存在,内里的人都是有兄弟在家未曾参军的。 他们或许怕死,却不畏惧赴死。 “将军!” “快走!没必要在这里无谓牺牲!顺着鸣沙河道去迎平威军,无比让他们将这群突厥狗拦在鸣沙以北!” 华昌勇站在麻袋和尸体堆成的‘城墙’上,望着严阵以待的斥候营弟兄,大吼一声:“传军令,身后便是你我亲属之居所,三千万西北百姓之生死皆寄于尔等之身!谁敢退后一步,杀无赦!” 城门被撞开,三百名斥候营的兄弟已经能看到被雪光照亮的马刀。 纷乱的马蹄声合着突厥人兴奋的呼喊声,穿越破损的萧关大门而来。 骑于马上的兵将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拉满弓弦的卫兵手都在颤抖,他们没人不怕死,但从成为军人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为守卫国土而存在。 只要能拖慢突厥人的脚步,哪怕一息,一刻钟,就能有更多的百姓能活着离开。 随着那片暗红色的洪流逐渐逼近,华昌勇提起手中长枪,一夹马肚,率先冲了上了去…… 一息…… 一字…… 一刻漏…… 原本如雪片般的箭矢现今只剩下零星几根。 一名弓马兵被敌人砍断了手臂,他只能用不惯用的左手抬着钢刀,在突厥人的马蹄踏在他身上的那一刻,猛得刺穿马腹。 吃痛的马儿将背上的人掀翻在地,那突厥人还没爬起来,就被他的对手砍断了头颅。 与此同时,那名弓马兵也被后来的突厥人刺穿了胸膛。 鲜血染红了穿胸而过的刀刃,他的口中涌出簌簌鲜血,眼中蓄着泪,嘴角却是翘着的。 可惜了…… 他想。 爹娘等不到他回来了,好在还有弟弟在,新皇登基开恩科,希望他这回能得中进士,别像他一样…… 见他迟迟没有倒下去,那名突厥人又抽出刀刃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跌落在被他杀死的敌人身上,被紧随其后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一个又一个,一摞又一摞。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89章 突厥人的弓马兵在无情的收割着生命,但直到最后的十几个人,即便伤痕累累,纵使双眼模糊,也没有一个人选择跪下求生。 他们拥有坚挺的脊梁,不屈的灵魂。 他们拥有属于军人的骄傲与顽强! 华昌勇的双臂上皆是刀伤,他的手已经提不起长枪,只能用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双手并用抱紧着长枪横扫四周,令团团围住他的突厥人无从下手。 “王子说了要活的!以报二殿下之大仇!” 因着这条军令,数十个突厥兵只能围着他,耗着他,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大地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一名正在搜刮值钱物件的突厥人,从残破的木窗好奇的探出头,望了一眼南边。 却见一群身着银铠的轻骑兵整齐划一的奔腾而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是包裹得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的重甲具骑。 轻骑兵的刀极快,只一字之间,便收割了数千名突厥兵的生命。 无数箭矢如同漫天飞羽般从后排激射而出,为前面的轻骑兵扫清障碍。 重骑的陌刀所到之处,皆是血花四溅。 那名突厥人抖着腿,哆嗦了好半天才声嘶力竭的叫喊出声:“狼川铁骑!是狼川铁骑!” 喊声到了最后,被一枚激射而来的箭矢打断,只剩下嗬嗬的哀鸣。 而箭矢的主人下半张脸上覆着银色麒麟面具,只余一双桃花眼露着,眸底是幽森寒意。 突厥人的这道哀鸣,对宁夏卫来说如同黑暗至极中乍然出现的一道亮光,但对于突厥人来说无疑是黑暗降临的预兆。 残垣断壁的屋舍外,尸横遍野的灰石街道上,数千匹战马汇聚成了势如破竹的滔滔洪流,令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突厥人慌忙躲避。 “跑什么!不许跑!我们还有一万步兵在城门外!”突厥人的将军怒吼着,拉住一个裹挟着金银珠宝惊慌逃跑的士兵,将人摔在眼前的地面上。 然而他的愤怒并不能感染所有人,西突厥人始终记得三年前在贺兰山的那一日。 一位年轻将军,率领五百铁骑夜袭八千人的突厥大营,斩杀了他们的二殿下,将他的头颅高高悬挂在了灵武城北的城门外。 八千突厥兵,在那浓黑的夜里,只苟活了一半。 没有人看清那名年轻将军的模样,只记得他带着一副银白色的麒麟面具,露出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 有人猜测过他会是谁。 是平威王世子裴凛,还是夏绥守备将军程凤朝。 甚至有少数人猜测过,会不会是在大梁和西突厥之间摇摆的哥舒部,即便东突厥已经灭亡,但他们的王子哥舒简也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将军。 但没有答案。 无人知道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到底归属于大梁的哪一方势力。 不过因着裴凛常年混迹于勾栏瓦肆的纨绔名声,至于哥舒简,一位丧家之犬,定然是没有心气做出这番奇袭的。 倒是有更多的突厥人觉得那位年轻的将军应该是程凤朝。 毕竟程凤朝手段诡秘,多年前让女子披头散发举着火把跟在军队后面,如同复仇女神一般,吓得完颜鄂的士兵不敢动弹,只能任由他屠杀的事人尽皆知。 在他们的眼里。 这样一位有手腕,有权利,本身又文武双全,还背靠程氏的将军,才最有可能养出狼川铁骑这样的威武之师。 * 庆阳方府。 方哲康似笑非笑的听着来人的禀报,挑了挑眉道:“补全银钱就不追求以往的事?呵,当我是徐鹤渊那种傻子?信她的鬼话?” 和元郡发生的事方哲康有所听闻,还好他反应的足够快,平日里做事也谨慎,否则一个徐鹤渊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桌子:“看来她觉得一块玉的威胁还不够,既如此,那再给她加点分量。” 他记得城外有个梦溪楼,最近好似跟晏清姝走得颇为亲近,路子勋的木料也是源源不断的送往了那里,可惜周围都是些练家子,就连他手底下的那批杀手都靠近不得,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左思右想后,他摆了摆手,召来一名哑奴,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 那人便一言不发的沿着砖缝径直走出了院子,一路朝府外而去。 * 余下不到二十人的斥候营,在援兵抵达的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们要杀光所有突厥人,杀光这些残害了他们的兄弟家人,冒犯了祖国领土的外邦人! 面带银色面具的裴凛划开突厥人的脖颈,黑色的大氅在冷风中翻飞,露出猩红的内里。 他的长刀直至前方:“践踏大梁国土者,杀——” “杀——” 浑厚的怒吼声在这一刻达成了共鸣,它们盘旋在整个萧关内外,响彻万里长城盘卧着的山谷。 突厥人不敢恋战,率领的将军见大势已去,不甘心的下令撤退。 一位浑身染血的斥候兴奋的喊道:“将军,追吧!” 但裴凛却摇了摇头,将马刀归鞘:“关外有数万突厥人,追出去无异于送死。离开这里,在南淮门外十五里的萧城驻扎,等大军抵达。” “是!” 狼川铁骑重新整队,一半人带着宁夏卫斥候营仅剩的几根独苗离开了萧关,一半人打扫战场以防瘟疫滋生。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0章 华昌勇面色发白的趴伏在马背上,卢化安怕他掉下来,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几名死去的突厥人身上扯下来几件衣衫,撕扯成了一条条布条,然后拧在一起,将华昌勇捆在了马背上,并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卢化安拎着一件染了点血,但还算干净的皮袄,不忿道:“他.娘.的……突厥蛮子穿这么好,都是连毛带皮的袄子,弟兄们!都给他们扒了!咱们也缓缓新衣衫!” “是!” 裴凛看向华昌勇,微敛着眉峰:“抱歉,来晚了。” 华昌勇现在摇头都困难,只能白着唇,小声道:“不,只要能守住就不晚。” 裴凛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一双桃花眼却印着明晰的月光。 “辛苦了。”他道。 华昌勇:“职责所在。” 萧关的夜晚终于寂静了下来,南下的山谷里,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回荡。 裴凛望着天边明月,心道:师傅,我终于踏出这一步,您往日的祈愿,定能一一实现! 第26章 搜查 南郊三里处, 有一落于半丘之上的四层小楼,名为梦溪楼。 白日里做些茶酒生意招呼往来商客,晚上便会起歌舞。 虽不做皮肉生意, 但附近的人依旧将它与秦楼楚馆一并而论。 这日一大早, 梦溪楼的吴老板刚起床准备开门营业, 便听见后院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尖叫。 她赶忙跑上二楼,只见最尽头的房间里, 拔步床边的鞋凳上瘫坐着披头散发的媛媛, 身上还穿着里衣, 显然刚刚起身。 而她的面前, 一扇破洞的窗户透进清晨的阳光,而窗户下的地板上, 躺着一个面容青紫的男人。 他衣衫不整, 脖颈上还有明显的青紫色指痕, 指痕的大小明显来自于一个缺了两指的女人。 媛媛恰好缺了两指。 吴老板一瞧便知有异, 她赶忙趴到窗户旁朝下看去, 密林里只有飞来飞去的鸟群,偶尔有一两只松鼠跳道后厨的房顶上,将厨子一早就放在上面的松子含进嘴里带走。 她的视线扫向西北方的一块巨石后,只见一个背着柴薪的身影匆忙躲闪, 于密林中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她看向媛媛。 媛媛咽了口吐沫,抖着声音快速道:“我还睡着,突然一道破窗声, 我先开帐幔一瞧,就见这个男的躺在这儿!天呐, 咱们这儿荒郊野岭的,突然被丢进来这么一个人!吴妈妈, 是不是有人要害我们啊!”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从楼下传来。 “开门——例行检查!” 花椒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只见梦溪楼外围满了官兵。 她赶忙跑上楼去,对吴老板道:“吴妈妈,外面全是官兵,明显是冲着抓人来的!怎么办?” 吴妈妈一时间也有些慌了神,她望向四楼的方向,属于苏繁鹰的屋子静悄悄的,大约是还没回来。 自从苏老板去了趟王府后就变得神神秘秘的,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她思索了片刻,匆匆回到自己的屋子,翻出一沓子籍契交给花椒:“你带着四楼的人从地窖跑,跑出去后,你去王府找长公主,将籍契交给她,如今只有她能帮我们!” 花椒点头应是,飞快的跑去了三楼。 拍门声愈演愈烈,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撞击得不住颤动着。 吴妈妈有些犹豫要不要开门的时候,四楼正中的屋子咚得一下推开了门,身着一袭靛青色袄裙的苏繁鹰跨步而出,垂下眸扫视了一眼楼中慌乱的人群。 “慌什么,给他们开门,老娘这三组雕花门可花了四千两银子,被他们给毁了找谁赔?” 梦溪楼的大门被打开,门外的官兵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是个身形胖乎乎的年轻人,挺着肥硕的独子走了进来,他笑眯眯的扫了一眼躲得远远的姑娘们,眼中冒着精光。 他抬头望向楼上,扬声道:“吴老板得罪,有人报官称你们杀害了方二爷方启岚,我等奉命搜查。” 他抬了抬手,一列列的官兵手持长刀登上楼梯,一路朝楼上而去。 吴妈妈望向她,瞳孔一紧:“范廖杰,那个混不吝的……” 苏繁鹰只站在四楼垂眸看着,一语不发。 不消片刻,他们便在二楼找到了死去多时的方启岚。 但范廖杰并没有阻止手下的人继续往楼上搜查,他抬眼瞧着楼顶的苏繁鹰,神色是势在必得的倨傲。 苏繁鹰扯了扯嘴角,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不等官兵跑上三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伙人,拔出长刀直接将人挡在了楼梯口。 为首之人面色微变,怒斥道:“你们竟敢私藏兵械!将他们通通都抓起来!” “你怕是没这个资格吧。”苏繁鹰垂眸俯视着对方。 这时,楼顶的万宝穹顶中央落下一根红绸,这是平日里梦溪楼的姑娘公子们表演时用的东西。 只见苏繁鹰一脚踩在栏杆上,用力一蹬,一手抓住红绸,双腿微弯,平衡住身体顺着红绸速降到最底方的木质台子上。 苏繁鹰上前一步,目光沉沉的看向范廖杰,寒声道:“大梁律,未经查实只可问询不可捉拿,你单凭一个莫名其妙的死人,还有几柄未开刃的长刀便要定我梦溪楼的罪,未免太不将大梁律法放在眼里了吧?”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1章 范廖杰不屑一顾,道:“庆阳府这地界自有自己的律法,我爹可是西北布政使!你们就别想着反抗了,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但凡有几张娇俏的脸蛋受了伤,就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 布政使?范友荣? 苏繁鹰忽得笑了起来。 “那就更不能让你们拿人了。”苏繁鹰的目光森然,唇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天下谁不知道靖国公范秀的独子范友荣是个色胆包天的畜生。” “你!大胆!快!将他们通通都抓起来!” 苏繁鹰轻嗤一声:“靖国公府平日里用度铺张,范太妃因着育有八皇子总于太后互别苗头,如今秦州王登基,你们范氏门人依旧做事不知收敛,就不怕言官在朝廷上参你们一本?” 范廖杰转了转眼底泛黄的眼珠子,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秦州王登基,对于范氏一门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也听父亲说过,自从丢了和元郡的营生之后,程渃那个老匹夫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根本不在乎他们手中握着的把柄,天天抓着靖国公府不放。今日弹劾他们花钱买了几个婢女是欺霸百姓,明日参奏他们在金楼吃了一顿烤鸭是铺张浪费,总之不管做什么,只要踏出靖国公府的大门,总能被程渃说出个错来。 如今若是他强行抓了人,会不会传出去? 往日他自是不怕的,但如今庆阳府多了一位长公主,到的第二日便斩杀了一名县官,连郑布都敢杀了,后来又在和元郡搅弄风雨,搞掉程宰辅的表妹夫,把凉州官场捅到了文武百官面前,让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这个栽,逼得程氏一派将薛和昌推出来顶锅。 谁知道会不会一个不顺眼又拿他开刀? 见范廖杰因着自己的三言两语便面露犹豫,苏繁鹰便有了主意。 四楼的厢房里,一扇窗户半开,隐约可见一片藏青色衣料,袖口的位置还绣着银色云纹。 这道身影的旁边还站着一男一女两名护卫,身姿笔挺宛若青竹,其中的男子腰间别着环首刀,双臂环于胸前。 望向范廖杰的视线充满了兴味。 “范廖杰,范方荣唯一的嫡子,以前在大理寺倒是见过他不少次,每次都是因着强抢民女进来的,算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倒是比之任兆元还是差了点。不过此人运道倒是颇为强横,靖国公府名下的产业有四五十家,但唯独他手中的茶楼、赌场、妓.院年年盈利,京城有半数的赌场都在他的庇护下,但就地头的保护费每月就得近万两银子。” 晏清姝依靠着高背大椅,饶有兴趣的看着正与苏繁鹰对峙的人,道:“运道强横?不见得吧。” 谢巽风:“若不是运道强横,一个纨绔又怎么会挣那么多的钱?京中凡事被他横插一脚的生意,都仗着靖国公府的势起来了,无人敢得罪。” 晏清姝转了转手中的铁扇,挑眉道:“你知道有什么生意一本万利?便是这妓.院和赌场。这天下的男人皆能三妻四妾,自然有的是色心,端看这个人能不能把控住自己。” “京中遍地都是豪门权贵,这些人除了正妻需要门当户对外,妾室、外室等等都无需有权有势,只需要一张漂亮的脸,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捏扁搓圆,说一不二的低贱身份,因而妓.院是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酒足饭饱、软玉温香,只要常去的人哪个不贪恋这些诱人的美色?十个里面但凡有八个能被迷的五迷三道,何愁探听不出想要的消息?” 谢巽风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些,如今细思起来只觉恐怖:“这京都最大的红袖楼也有他的入股。” 晏清姝转扇的手顿了顿,问道:“你还记得很早之前,我还未被封太子的时候,我让你去城外埋葬的那名宫女?我记得你说过,她是被慧贵妃从红袖楼赎出来的?” 这时间有些久远,巽风想了想才道:“是,当时拿宫女是被薛谨害死的,殿下让属下去查的时候,属下无意间查到一份卖身契,那份卖身契对应的籍契便是在红袖楼妈妈的手里。”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晏清姝喃喃道,“范秀是岭南东道节度使,掌军十万人,范方荣因着得罪程氏被发配去西北做布政使,但实际上这里有一个超品的平威王在,他半点权柄也无。但范廖杰却掌握着钱袋子,还有数不清的情报消息。” 她原以为程氏是靠着把柄拉拢范氏,亦或者是要挟,毕竟范秀驻守的地方可挨着吐蕃。吐蕃是西番三十六国中最为强盛的国家,据说范秀在吐蕃还买了块地,专门请吐蕃的驯马师养马。 所以范家军一直兵强马壮,对西羌、吐蕃、南诏<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的威胁力极强。 可如果范家有这么一个钱篓子,程氏先前的忍让打得便不是拉拢的意思,而是在寻求机会,伺机而动。 “怪不得范太妃和老八能这么安稳的待在京城,程氏也没有动他们的意思,只是弹劾弹劾做做表面文章,原因竟是在这儿啊。” 手中的扇子重新转了起来,且越转越快,晏清姝的思绪也越来越清晰:“前脚我才拒了方哲康,后脚就有人谋这么一出拙劣的局,方哲康看来早就摸清平威王府的底,他这是想要我跟范家斗起来,他好一石二鸟。” 她垂眸看向楼下,面上笑意吟吟:“只可惜他并不知道,这梦溪楼到底是谁的产业。” * 苏繁鹰着人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太师椅。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2章 “范少爷不如坐下聊,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范少爷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楼中的姑娘公子,想必是因着长公主殿下来了之后,方哲康得罪了这位煞神,被好一通收拾,心里气不过,便想着让你们父子出头。正好你们也因着长公主殿下威仪,不敢像往常那般荒淫无度,旷了许久,借此机会是来苏某这儿搂人吧?” 此话一出,范廖杰吊着他的三白眼道:“既然知道,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苏繁鹰笑了笑,推出一盏茶在范廖杰的面前:“苏某这可不是在浪费时间,而是想要苦心劝告范少爷,别被其他人当了探路的石子。” 范廖杰挑眉:“你当我傻子?方哲康有几斤几两本少爷还是知道的,就凭他那点小伎俩,本少爷十二三岁便用过了,可骗不到本少爷!” 苏繁鹰笑了笑,不置可否:“范少爷应当知道长公主刚到庆阳,便要收回佃权,因此杀鸡儆猴,连砍两名县令,而这两人中有一人乃是当今尚书右仆射的侄女婿。和元郡一案虽然并未罢免了你父亲的官,却罚了他三年的俸禄,还派了两名新的参事,明显是来盯着他的。你爹都在长公主殿下身上吃了两回亏了,你们父子俩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 此话正中范廖杰心中的痛处,他向来不甘于人前示弱,更何况一位女子。 范廖杰翘着二郎腿,斜眼睨着苏繁鹰:“苏姑娘,别拿长公主威胁本少爷,她晏清姝就算想要本少爷的命,也得问问靖国公府愿不愿意!她一个被驱逐出京的丧家之犬,连自己的三百属官都救不了,还能救谁呢?也就是庆阳府底下的官员对她不了解,否则怎么救会被她两刀唬住,乱了阵脚。” “可虎落平阳依旧是虎,再过三日便是平威王世子裴凛的生辰,届时长公主成为了平威王的儿媳,平威王世子成了长公主的驸马,一个有钱一个有兵,到时候范家还能有好日子?” 范廖杰倒也不在乎她这几句威吓:“说到底那也是我范家与长公主的事,她是要拿捏范氏也好,拉拢范氏也罢,与你们这梦溪楼也没甚关系,她总不能因着本少爷收了几个歌姬就问罪于本少爷吧?” 苏繁鹰笑了笑,一双柳叶眉弯如明月,清透的眸子泛着狡黠的光:“范少爷说得是,可若是本楼的姑娘公子们并未卖身楼中,仍是普通百姓呢?” “没卖身?”范廖杰腾得站起身,有些失态的咆哮道,“怎么可能!你们这是花楼,青楼!怎么可能不卖身!” “苏某做事自有苏某规矩,有没有卖身契范少爷去官府一查便知。” 苏繁鹰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碗悠然的饮了一口。 她笑意吟吟的看向范廖杰:“范少爷当真敢在长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欺男霸女吗?平头百姓或许不知,但范少爷应当清楚,长公主正因着被扣留在宫里,被迫成为新帝后妃的三百属官而恼恨呢,若是您再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她的霉头,难保长公主殿下不会拿您开刀啊。” 范廖杰的三白眼了冒出重重血丝,一直伴在他身* 侧的扈从有些胆战心惊。 他家这位可不是个好气性的主,眼前这位女子竟然敢如此威胁他们家少爷,当真是不要命了! 正当扈从以为自家主子要发怒的时候,范廖杰忽然合掌大笑:“好好好!苏姑娘当真是有胆有谋,只可惜方家二爷的尸首还在二楼的屋子里放着,就算这整楼的人本少爷带不走,但那屋子里的女子,本少爷还是能带走的!” “可若是她的籍契在长公主手里呢?”苏繁鹰稳若泰山,“范少爷,按大梁律法,你确实可以带走她,但你可要掂量掂量,这长公主的人你有没有命动得。” 范廖杰脸色铁青,看向苏繁鹰的目光犹如尖刀:“好啊好啊,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只是籍契又不是卖身契,她算哪门子长公主的人!” 扈从附耳苦苦相劝。 一来是此番事情的起因皆是方哲康的一句话,范家如今因着和元郡之事陷入被动,难以打开局面,少不得要方氏的帮助。 可如今方氏自身不保,方氏家主又只是口头上承诺,要是范家人能在梦溪楼中搜出他要的东西,便将庆阳府半数的赌场赠予范家。这口说无凭,成了方哲康可以赖账,不成的话,到时候范氏父子连推诿的余地都没。 二来是最近程家屡次在朝堂针对靖国公府,虽然后来都没什么音讯,但难保程氏会不会有其他后手。 如今正是新皇分封的时候,太妃一直想要谋求安阳一带的富庶之地,主要是为了暗中拉拢白氏,别平白为了几个姑娘反倒连累了太妃和八皇子。 可范廖杰气性高,往日在京城都是横着走,只有他欺负别人,哪儿有别人给他添堵的份! 如今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妓.女.都敢威胁他,若是被传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放? 这般想着,他眸中的血色更深,看起来就像是恼羞成怒的罗刹一般。 坐于厢房的晏清姝打量了一番范廖杰的神色,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他是不是……服用了五石散?” 巽风也凑到窗边的缝隙仔细看了看,惊疑道:“不像是五石散,倒是像西番高昌国那边传过来的粟石香。”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罂.粟.花的花瓣制成的香薰,可以使人镇定,医馆常用于安抚狂躁的病人,但这种药毒性很深,如果吸入过量,就会陷入一种‘仙境’,甚至会产生幻觉,极为容易上瘾。长期服用甚至会变得暴躁不安,诏狱审讯的时候,也常用这种东西给一些不肯交代的死刑犯或者敌军首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3章 晏清姝若有所思道:“我记得,自我被当殿削去太子之位,八皇子便处处为难于我,甚至还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题诗讽刺于我,被晏清玄知道后,便找了个理由鞭挞八皇子,至使其重伤,靖国公夫人为此病急,又被晏清玄拖着太医不让去医治,我离京之时已然发丧了吧?” 红玉点头应是。 晏清姝叹到:“晏清玄因此被百官弹劾,间接给了程氏架空他的机会。哎,是我这些年光顾着跟父皇探讨国事,反而疏忽了对他的教导,令他养成如今这种不将人命当回事的性子。” 见殿下面露失落,红玉思来想去,安慰道:“陛下一直亲近太后,即便殿下说什么,陛下也是明面上应和,私底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陛下的性子受太后影响颇深,即便殿下时时关注引导,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必自责。” 理是这么个理,但晏清姝对于这位弟弟,总是存着一份期待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晏清姝一合掌,话题又回到了范氏父子身上。 “那范氏父子如今应当在孝期啊,这哪里是因着我才旷得久了,而是要守孝才不得不断掉。这黄.赌.毒.只要沾上其中一样便是不守孝,乃是大罪,要鞭五十的。” “派人告诉方哲康一声,本宫既已跟程氏撕破脸,便不在乎他拿本宫的身世做椽子。大不了不做这个公主,做个世子妃,照样能把这庆阳三州管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若继续拿本宫身边的人做要挟,惹本宫不高兴,他这小命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说完,她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手中的铁扇,无趣道:“也不知道宫里派来的礼官什么时候到,你们说会不会是许嬷嬷,当日我被逐出东宫之时她说什么来着?哦,说我性子狠厉得让夫家好生磋磨一番才能改了性子,学得温柔贤淑,像个女子。哎,若是她来,可得让她瞧瞧如今我是如何的温柔贤淑呢,连杀个人都不用自己提刀了。” * 范廖杰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便传入了方哲康的耳朵。 回报的人跪在地上,头冒冷汗。 方哲康恻隐隐的盯着他半晌,直将人盯得两股战战,才冷声斥问:“靖国公夫人死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知道!” 回报之人猛得磕了两个头,哀求道:“靖国公夫人是死在新帝登基前夜,靖国公怕触怒了太后就秘不发丧,直到过了头七才悄无声息的下葬,甚至都没埋进范家的祖坟。属下的人确实有看到府里小厮抬着一个架子从后门出来,登上了马车。但谁会想到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会被靖国公潦草的丢在乱葬岗里烧了啊!” 哗—— 茶碗擦着回报之人的脸颊,砸碎在了他的脚后。 室内一片寂静,只余方哲康沉重而恼怒的呼吸声。 方哲康也明白,这种事怨不得别人,他也没料到靖国公对他的夫人能这么狠。 靖国公当年只是个一名无闻的庶子,上头还有个文武双全二十岁便掌管刑部的状元嫡兄,谁都觉得这靖国公府的世子之位定然会落在嫡长子的头上。 谁承想当时还是淮王之女的靖国公夫人会看上范秀,还请已故的太皇太后为他们赐婚。 当时的皇帝是元狩帝的兄长,身子羸弱,于朝政上多有依赖太皇太后的母族程氏,而程氏于范氏不对付,便使太皇太后劝诫皇帝,让范秀做了世子。 一开始老靖国公并不愿意,但谁承想没出两日嫡长子就猝死在了刑部,皇帝还感念其案牍劳形,尽忠职守,赐下一块‘勤’字金匾。 老靖国公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过度没多久便也去了,范秀便顺理成章的集成了靖国公的爵位。 好在范秀虽然不通文墨,但在领兵上确实有些天赋,镇压了几次蠢蠢欲动的西南番兵,无功无过,也算是稳住了靖国公府的门楣。 只是无论怎么看,靖国公府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待回报之人连滚带爬的跑走后,方哲康坐在太师椅上揉着眉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焦躁之气。 “你太心急了。”屏风后传来程凤朝敲冰戛玉般的声音,“你既查到了梦溪楼与平威王府的关系,就当利用这层关系查一查狼川铁骑的来历,这可是灵卫军中声名赫赫的铁骑。自元后身故后,灵卫军消失匿迹,狼川铁骑不知所踪。若是你能查明苏繁鹰是如何得到的狼川铁骑兵符,又交给裴凛的,便足以让程渃重新重视你。” 方哲康冷笑:“我还不想死得那么快。” 程凤朝微微一笑,一手揽着衣袖,一手为自己再斟了一杯茶。 “有我在,程氏又能耐你何?我那大哥是个脑子塞满稻草的蠢货,二哥是个只懂打仗的武夫,太后倒是够聪明,年长我近三十岁,也确实比程家的男人们都要精于心机。只可惜一辈子都被关在皇城里,眼界有限。” “这只是三爷的一面之词,虱子多了不怕痒,但太多了也能咬死人,方某没有九条命,且知道的秘密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添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程凤朝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方老板既然不想知道那么多秘密,那不如程某为方老板支个招?这天下人近半数皆知清姝是因着一条谶言才来到庆阳,这流言啊最为伤人,方老板何不利用这一点?毕竟这世界上的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没人在乎真相究竟为何。” 第27章 捷报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4章 腊月二十八, 长安。 萧关的战报被八百里加急传回了皇城,新帝晏清玄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边关大捷, 他不用担心突厥人打进来, 害怕的是他的皇姐, 会不会因为平威王威势的上涨,连带着她一起水涨船高。 毕竟先前和元郡瘟疫之事, 是她一力弹压地方官员, 救百姓于水火。 虽是僭越, 却深得民心。 有人去拜访了烈女村的村名, 还有当时入村的大夫,最后将长公主不顾个人安危, 奋勇帮助百姓的事迹写成了一出出折子戏, 尤其是与侍女互换身份的情节, 更是颇受戏迷们的欢迎。 晏清玄偷偷看过戏文, 既感慨于皇姐的足智多谋, 又害怕她记恨自己。 毕竟这皇位原本应是她的,即便他有万般的理由去推脱,却着实骗不了自己。程氏谋算的一切他都知道,他原是有无数的机会向皇姐告密的, 但最终他还是没能经得起那把龙椅的诱惑。 御书房内站着的内阁大臣们隐约有些惶惶不安,唯独谢敏坐在轮椅上,淡然的饮着茶, 面上毫无波动。 自从苏贵妃自缢于宫中,苏繁鹰不知所踪后, 扬州苏氏便再也没有向户部缴付‘销账费’,再加上皇室奢靡, 太后总以各种名义让户部拨款给地方守备军,但这些钱八成都落入了程氏的口袋。 国库空虚,田制改革推行不下去,地方官员和氏族倒是高兴,可谢敏却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甚至经常对程凤朝和晏清姝哀叹:“唯一能拯救王朝飘零的机会,就这夭折氏族的贪婪之中。” 田制改革无法推行,田地被地方‘小鬼’侵吞,百姓交不上粮税,活不下去便落草为寇,以至于地方治安越来越乱,最近大理寺报上来的案卷谢敏翻过几份,有不少地方都存疑,但从县到府再到京,竟一路通行毫无异议。 其中的弯弯绕绕谢敏心里清楚,但他远在京城,又因着曾倾向于晏清姝而被太后和皇帝防备,手伸不到地方去,便只能依靠另外一个人。 他需要一柄刀,一柄足够锋利的刀。 内阁大臣在御书房商讨了两个时辰,也没商讨出所以然来。 毕竟突厥人被击退对京城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们不必再去因为陛下的心虚惊恐而考虑迁都洛阳的问题。 但萧关大捷定会让平威王的声望再上一个台阶,朝廷对西北的掌控力本就极为薄弱,若是再让平威王的声望这般发展下去,再想要收回西北四路兵权只怕会更加艰难。 面对怯懦无能的新帝,除了程渃外的其他内阁大臣,偶尔也会思考,推举这样一个懦夫登上皇位,当真就比让晏清姝一个女人登上皇位要好吗? 但这个疑问永远得不到答案。 因为如果让晏清姝上位,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将会第一个倒霉。 个人利益与国家利益,对于他们这些久居高位的人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抉择。 晏清玄坐在龙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后,见他们也讨论不出什么,便让所有人都离开了。 程渃在离开御书房时往西边望了望,他原本是想找她共同商量,拿个主意,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平威王和晏清姝。但今早卯时递牌子入宫时,却被告知太后起驾去往大相国寺为国祈福了。 程渃知道,为国祈福只是个借口罢了,姐姐这是因着前几日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生气。 如今宫中已经没有适龄的公主,唯二的公主一位嫁去了庆阳府,一位早在四年前便和亲去了西突厥,再找人和亲的话,便只能从宗室中找。 但宗室本就因着他们程氏一手遮天,罢黜晏清姝太子之位而心怀芥蒂,若是再一意孤行去为着和亲的事得罪,他们联合起来完全可以将晏清玄从皇位上拉下来。 程渃叹了口气,他的姐姐当真是心软,其实程氏一族完全可以依靠和亲之事,拿捏住宗室,只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和亲,就得给程氏一些好处。他们是有可能将晏清玄拉下皇位,但这群人又有哪个是完全干净的?只要能查出点阴私,抓住把柄,又何愁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程渃摇了摇头,叹息着离开了皇宫。 * 远在大相国寺的太后刚刚听完高僧讲经,听到萧关大捷的消息她没有丝毫的愤怒亦或者喜悦,只是召来兰月,让她传话给皇帝,命他草拟一份嘉奖诏书,赞颂宁夏卫华昌勇勇义,封为二品镇北将军,统领灵武四万兵权。 交代完这些,太后合着兰月燃起的沉木松香沉沉睡去。 因着接连噩梦,她的面容变得憔悴苍白,若是没有兰月的熏香便睡不着。 兰月便建议她来大相国寺听听诵经,邪祟定然不敢进入佛祖庇佑之地。 原本太后是不想离开皇宫的,毕竟晏清玄有几斤几两她这位做母亲的最为清楚,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晏清玄会被谢敏往歪路上带。 但程渃后来想要从宗室中择适龄女子封公主送去突厥的行为着实触怒了她。 她的弟弟们可以贪,却不能如此愚蠢。 主动送女子和亲,只会让那些蛮夷更加轻视大梁。 如今程凤朝还在夏绥,若是突厥各部联合起来大举进攻,夏绥军难道不要上战场的吗? 她还用什么理由将程凤朝召回朝廷? 就程渃那副猪脑子,一百个他都不是谢敏的对手! 当年祸害苏贵妃的事就已经愚蠢至极,生生断了财路,如今竟还是这般没脑子!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5章 这般想着,太后的思绪又有些不安宁,梦里似乎是回到了在洛阳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桃花林里,她躲在一块太湖石后,眼睁睁的瞧着她喜欢的男人,将她心心念念的黄龙玉璧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月兰退出禅房,温和的面目在月光下消失无踪,变得冰冷。 她朝守夜的宫女交代了一声,便披上斗篷来到了大雄宝殿,扫地的小沙尼见到他,双手合十轻道‘阿弥陀佛’,告诉她禅师已就寝,让她改日再来。 月兰苦笑一声,道:“今日连发噩梦,实在睡不着,请小师傅容许信女再为佛祖供一炷香,倾吐心事。” 说着,她将一锭十两的银子递交给小沙尼:“这是信女的香油钱,还望小师傅通融。” 小沙尼看着泛着亮光的银锭子,双手合十道:“施主请便。” 月兰露出了笑容,真诚道谢后跨入了殿中,虔诚的跪倒在佛前的蒲团上。 “佛祖,请原谅信女深夜叨扰。” 她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自从亲历了坤宁宫的那件事之后,信女时常噩梦缠身。信女常常扪心自问,当初隐瞒听到的那些话是否是错的?那些话就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信女,令信女时常无法安眠。” “那些可怕的人说,先皇喜爱元后,甚至曾为了她反抗已故太皇太后的威吓,自请去西北从军。可先皇还是食言了。他明知道有人要杀元后,最后却无动于衷,甚至顺水推舟。程氏想要含有自己血脉的孩子登基,便密谋杀死了元后,而元后在坤宁宫生下的孩子也被活活扼死。” “好在前任方丈心善,将那孩子救了出来,悄无声息的带出了宫,皇上让他将那孩子送去西北,此生再也不要回来。” “但那孩子的活,却要用另一个孩子的死去替代。” 月兰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落在蒲团上:“那个孩子多可怜啊,信女当时躲在坤宁宫偏殿床底,听着他们的密谋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信女实在是太过懦弱了。” 安静的大雄宝殿里,只有月兰一个人悲戚的哭声隐隐环绕。 殿外,年轻的普慧禅师只静静的站着,手上的珠串被紧紧握着。 他是听到小师弟的禀报才过来瞧瞧,怕当年救他的好心姑娘出了什么事。 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场可怕的自白。 有关自己的身世,他都是从师傅那里听说的,只知道自己是被师傅从宫中偷换出来,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而替自己去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他不清楚,直到师傅死后都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觉得自己身负罪孽,便没有听师傅的话还俗去往西北,而是一直待在大相国寺里对着一尊无字碑祈福,希望那个孩子的来生能顺遂富贵,寿终正寝。 殿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月兰抬起头,看向佛祖的双眼中不再饱含悲悯,而是重新恢复了冷漠模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佛像恭敬行礼:“佛祖,原谅我的无状,若您真的在天庇佑,就请庇佑我的殿下此生再无坎坷吧。” * 朝廷的嘉奖圣旨很快到了萧关,甚至绕开了庆阳府和平威王府。 接到圣旨的裴凛只是冷笑一声,便继续埋头给晏清姝写信。 双臂包裹得严实的华昌勇在传旨太监离开后,随手将圣旨一扔,对裴凛道:“世子,华某跟着王爷出生入死几十年,倒不至于被这些破铜烂铁迷了眼。朝廷这番赏赐不过是要挑拨离间,好在将来逐个击破。萧关的宁夏卫紧挨着夏绥军,夏绥军又是程凤朝的统领的,程氏一族打得什么主意简直不言而喻。” 裴凛点点头,握着毛笔的手不停。 他心里清楚得很,华昌勇这样的老将,服的是他的父亲而并非他。 新一代狼川铁骑能练出来,多是靠着灵卫军原本的基础,加上灵武骁骑卫毫无保留的教导。他若想要父亲的这些旧部真正服了自己,他还要亮出更硬的拳头。 “如今灵武军将领战死,灵武军被打散,由你来重整正合适,没人会比你更了解萧关到贺兰山一带的情况。” 说着,裴凛将写好的信吹干,折起来封进信封里。 “我去趟辎重营。” 裴凛刚掀开大帐,就见顾澜面含笑意的快步走了过来。 顾澜笑嘻嘻的冲裴凛挤眉弄眼,低声道:“公主给你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好东西!” 顾澜搂住裴凛的肩膀,冲着帐内喊道:“华将军,如今您是大军统帅了,一起来看看呗!” 华昌勇掀开帘子,有些不明所以:“辎重的事自有校尉来管。” 顾澜道:“公主送来的好东西!不看保证后悔!” 两人随着顾澜来到辎重营,因着裴凛戴着面具,众人不认识,只知他是狼川铁骑的总指挥,便称他为‘狼川将军’。 顾澜快步走到一辆马车前,裴凛从车辕上的标记认出这是江怀玉之前从一位商人手上买来的马车,而马车前站着的正是每天都蹲在城隅斋屋顶的猎风。 “长公主这回可真是大手笔了!让你们开开眼!”顾澜一把掀开遮在马车上的牛皮布,撬开最上面的一方木箱,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我去,棉花的?”华昌勇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从里面拿出一件摸了摸,“嘶——这分量,不太像棉花啊。”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6章 “是丝绵。”裴凛道,声音干涩。 “丝绵是啥玩意儿?” “鸭绒鸭羽与棉花的混合物,保暖性与棉花无异。”裴凛解释道。 他拿出一件无袖的坎肩看了看,上面的做工很精细,漆黑的双瞳中,泛着丝丝华光。 “两位将军,这里还有长公主特别送给二位的礼物。”一直在车旁默不作声的猎风提着两只木箱走了上来,分别递交给了华昌勇和裴凛。 “咦?还有我的?”华昌勇有些意外,他瞟了一眼裴凛,这长公主莫不是知道狼川铁骑的主人是裴凛,以此打掩护? 裴凛感受到了华昌勇的视线,隐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没跟晏清姝说过这件事,但如果晏清姝如此做,大约是父亲告诉了她。 裴凛抚摸着浅黄色的木箱,神色难得温柔。 他将怀中的信交给猎风:“这是之前答应王爷的,烦请转交。” 猎风看着手中的信,明明上面写着一个‘姝’字,不过他向来不爱多问,回去先交给殿下看看再说。 他毕竟是殿下的人。 “这批东西由华将军来分配,我先回去了。”裴凛抱着箱子,心情颇好的回了营帐。 这批袄子数量不多,华昌勇直接让人拉去了斥候营和骁骑卫。 斥候营探听消息要隐蔽,甚至长时间保持不动,最容易失温。 而灵武军骁骑卫如今站在最前方,一旦跟突厥人交上手,他们便是冲在最前面的队伍。 狼川铁骑的衣服远比灵武军要厚,毕竟是世子亲卫,军资上远比他们这些边防守备军要充裕。 分配完东西,华昌勇回头望着裴凛所在的营帐,心中感叹。 这哪儿是娶了尊佛,这是娶了一尊金娃娃呀。 * 日暮四合,天边泛着橘色。 平威王因着战事这几日都住在军营里,王妃将东苑的侍女小厮都遣去养北苑的鸡鸭鹅,帮她孵蛋,整座王府寂静无声。 晏清姝与江怀玉伏在桌案前对账,如今造车的工匠已经招募齐,只差一个合适的地点建造新的车马坊。 原先是想用梦溪楼后面的那块地,如今梦溪楼入了范氏父子和方哲康的眼,再放在那里便不安全了。 只是这买授土地需要的钱数额巨大,琢玉还没有回来,乘风也未传回消息,晏清姝倒是头一遭品尝钱袋子空空的滋味。 江怀玉咬着笔杆,愁眉苦脸道:“现在被和元郡的事绊住了手脚,算算时日已经快过去一个月有余了吧?这远远超过了当初规定的十日期限,那群县官竟然还没一点动静,怕是打定主意要赖账了。” “无妨。”晏清姝在册子上逐一圈上朱批,情绪平淡,“我昨日便命人张了榜广招秀才举人,封地上的六品以下官员我皆有任免权,他们既然觉得我好欺负,我便叫他们瞧瞧什么叫说一不二。” 晏清姝之前便告诫过那些县官,没有人不可替代。 第28章 抄家 腊月二十九日的清晨, 薄雾笼罩着整个庆阳府。 薛平睿刚刚批完文书正准备入睡,就被管家敲醒了房门。 “老爷!不好了!麒麟卫去各县抄家了!” “什么?”薛平睿顾不得穿好外衫,嚯得一下拉开了屋门, 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确认道:“你说谁去抄家了?去哪儿抄家了?” 管家面色焦急, 冬日的寒风中竟冒了一层薄汗:“是长公主!卯时便命麒麟卫出发了, 现在余下四县县令全都被逮到了西市刑场上,长公主的亲信正当着百姓的面宣读他们贪墨的银两和罪状呢!” 话音未落, 薛平睿踉跄一下, 差点昏厥过去。 “老爷!”管家面露惊慌, 赶忙扶住。 薛平睿一手扶着门框, 一手捂着自己胀痛的胸口,惊疑不定道:“她这是要将天给捅个大窟窿啊!” 薛平睿难道不知道他们贪吗?他知道! 他没管过吗?管过! 但什么好下场都没落到, 反而将把柄送到了别人的手上!最后被逼得掺和进徐鹤渊的事情里去。 若不是长公主殿下不想朝廷派新的府尹下来, 自己估计早就没命了! 原先西北布政使并非范方荣, 而是现今的扬州转运使<a href=https:///tags_nan/so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宋朝宗。 当时薛平睿前脚将佃权的事写成文书递交宋朝宗, 后脚宋朝宗便被调去了扬州, 还是贬了一级,若说这里没有鬼谁信? 宋朝宗乃是琅琊王氏的女婿,背靠三朝太师,是他彻查佃权最大的依仗, 宋朝宗的陡然调离,让他彻底意识到庆阳这个地方,存在着多大的一个利益集团。 收回佃权, 按新政重新分配确实对各县百姓有利,但对官员、胥吏来说却是大大的坏消息。再加上郑布将本县的一部分赋税转嫁到了其他县, 安化县的百姓自然也不愿意平白多了许多赋税,那时候几乎天天都有人到薛府的门前喊冤, 大喊着他是贪官污吏,要害人性命。 庆阳府不比其他地方,西北是穷,但也是各大氏族‘流放’家中不得势之人的地方,这群被‘流放’的人看似与家族脱节,实则掌握着家族在丝绸之路上的人脉。 丝绸之路断绝,各大氏族对这块肥肉可有可无,却又打心眼里希望它能重振,因此被‘流放’的子弟实则与家族的联系极为紧密。 再加上各大氏族热衷于联姻,彼此之间血脉交融,从而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因而在这里的人,无论是乡绅、富商、工匠还是官宦,各个都背靠高山,耳目广袤发达。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7章 作为庆阳府尹的薛平睿来说,管他得罪朝廷的大人物,不管他反倒无事清净。反正无论六县如何缴纳赋税,他庆阳府尹拿到手的账目都是平的。 在决定放弃,随波逐流的时候,薛平睿也曾质疑过自己,当初一直坚持到底是出于良善之心,还是赌一口气,一心不想让当初在晏清姝面前放下豪言壮语的自己跌落神坛。 如今听到长公主抄家的消息,他算是彻底明了了。 他就是自私,怕死。 曾经在学监,他倡导贪官杀尽则海清河晏,是无知。 在被晏清姝逐出京城时,放言自己所在之地定能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实乃狂妄。 薛平睿穿好外衫,连大氅都来不及披,便步履匆匆的骑上马朝城外奔去。 然而到了城门口,他又有些迷茫,有四个县,他该去哪儿呢? 这时,他瞥见城门口的告示牌处,围着许多书生模样的人。 他走过去瞧了瞧,才发现这竟是一张来自长公主的‘招官贴’!马上就是正月初一,府衙封闭,过了元宵便又要进京朝觐,他这几日一直在府内赶批文书,忙得头昏脑涨,竟不知长公主在前日便已经玩儿了个大的! 她莫不是疯了? 吏部每年元宵后都要在朝觐上考察黜陟地方官员,往年有府尹不想自己所辖被抽中,查出点阴私影响自己的试图,便会向吏部上缴‘部费’。 有些不幸被抽中的,便只能多放打通关卡,缴纳更多的‘部费’以求过关。 长公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大动干戈,岂不是让吏部有了拿‘典型’的机会? 一群没有做过官的秀才进士能通过吏部那群人的考核才怪! 到时候被连累的还不是他! 薛平睿直觉脑袋嗡嗡直响,赶忙骑着马朝西市刑场而去。 他一定要阻止长公主这种伤敌八百损他一千的行为! * 西市刑场上,往日热闹的街道如今渺无人烟,反倒是刑场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几圈,就连周围生意极差的勾栏瓦肆也都挤满了人,连个二三层的偏僻位置都订不到。 尤其是离刑场最近的一间三层茶舍,平日里接待的都是往来行脚,茶食粗陋,主打一个止渴生津。但如今却挤满了州府里的贵人,连端茶送水的老板和小二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得罪了某位大佛。 整个茶舍三层聚满了州府的各级官员。 上佐的别架、长史、司马。 判司的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参军事。 还有纠察六曹的录事参军。 判司司功听完巽风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斜了司仓一眼:“这要是让长公主弄成了,你们司仓今年可得出大风头,这佃权到底还得落你们头上。” 司仓呸了他一口,撇嘴道:“大风头个屁,你瞧着那诵读的人是谁了吗?谢巽风,陈郡谢氏、曹魏时期典农中郎将谢缵(zuan三声)的后人!前任大理寺丞,苏繁鹰手下的人,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当年若不是……” 司仓突然噤了声,私下瞧了瞧,低声道:“当年要不认识薛大人横插一杠子,他早就升大理寺少卿,说不准如今这大理寺卿就是他了!” 说完这些,司仓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在他手下走过的王公贵族不知凡几,多少地方奏报的案件牵扯到的名门氏族,从未听说过有哪家不服的。由此可窥其手腕之高,非尔等可以想象。如今他给定了罪,那就算送至朝廷,天家也说不出半分不是。能笼络住这般能人放弃仕途入东宫的长公主能是什么良善人?” 他摇着头,满脸的心有戚戚:“反正我不信,我这人惜命,不爱趟这种要人命的浑水。” 刑场上热闹非凡,除了巽风和灵簌,还有各县的教谕、主簿、县尉、县丞。 教谕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话里话外都是县里赋税和田产分配的事并没有错,而是遵从元狩帝登基时便定下的规矩:均富救偏! 何谓‘均富救偏’? 这就要牵扯到元狩帝登基时的八王之乱。 当时的皇帝是元狩帝的亲哥哥,其实很早之前元狩帝的父母便属意元狩帝登基为帝,但元* 狩帝一心要娶商户出身的方氏为正妻,惹恼了祖母也就是当时的皇太后,晏清姝入主东宫时的太皇太后。 于是她一拍板,让元狩帝的亲哥哥登了基。 但元狩帝的亲哥哥年幼时因着谢氏旁支出身的母亲常年领兵在外,而父亲又忙于朝政疏忽,以至于宫中嬷嬷惫懒,有两次生生将他的高热拖成了肺炎,以至于身体虚弱,要常年吃药。 他继位后并没有正妃,只宠幸过一位宫女,生下一个皇子,但皇子生下没多久他便病故了,太皇太后便命元狩帝登基,在登基的路上,遇到了八王叛乱。 八位藩王为夺帝位纷纷举兵造反,为了保供军需,纵容亲眷官吏侵占百姓田地,强征马匹、粮食、丝绢等等。 以至民不聊生。 因而在元狩帝登基后,为了稳定民生推行了‘均富救偏’的政策,富有的府县多交税,而受灾严重的府县少交税,但与此同时还实行了‘折税’政策,即参与劳务徭役的百姓可以免税。 但均富救偏的政策早在五年前晏清姝重整户部之后便不再实行了,因此教谕所言纯属诡辩,当然也有不将长公主放在眼里的意思。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8章 坐在上首位的晏清姝神色平淡的听着,直到教谕吐沫四溅的说完了,她才施施然抬起眼皮扫了对方一眼,问道:“教谕避重就轻只谈佃权国策,却丝毫不提将九分田记成一亩地的事,是想掩盖什么吗?” 教谕闻言,拱手道:“丈量总有疏漏,且宁县多水,有些田地紧挨着溪流沟壑,便总有一部分不适宜耕种,因而整个宁县虽说看起来植被繁茂,实则土地贫瘠,民众困苦,每年丁粮不到五百石,而安化、合水方圆四百多里,每年丁粮能达十几万石,若将他们的负担转嫁到我们这样的贫县狭乡,那我们的百姓的还活不活了?” 此话一出,引得下面围观的不少人的附和。 教谕抹了抹眼泪,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模样,只是看向晏清姝时,那眼神颇有深意:“公主,臣知道您爱民,但‘均富救偏’乃是治国良策,若您一意孤行恐生民变啊!” 这句话看似谦卑,实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台下这么多百姓,不少都是六县中人,如果长公主真的要辩驳教谕,强行让县官们充分划拨土地,审核赋税,只怕第一个冲上来的不是这群既得利益者,而是刑场下看热闹的百姓们。 更何况,马上就过年了,年后便是朝觐考核,就算长公主不顾虑,难道布政使范大人,府尹薛大人,宁州刺史博大人,庆州刺史廖大人不顾虑吗? 尤其是庆阳府下的两州刺史,那都是朝廷大人物推举出来的,必定要调入京都的,若是因着长公主一番话让他们朝觐出了岔子,只怕会引得所有氏族大家一同攻讦于她。 到那时,长公主当真还能安稳的坐在这里吗? 晏清姝忽得笑了。 远方传来一阵喧嚣,薛平睿骑马赶来,来不及等马停下,便翻身下马,提着衣摆快步来到晏清姝面前。 薛平睿气喘吁吁,想说话但气都没匀。 晏清姝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懒得去听,也懒得去辩,而是扫了一眼薛平睿,问道:“薛大人以为,按照《大梁通典》和《田令》,各县的税收和佃权有没有问题?” 薛平睿看了一眼神色不善的教谕,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晏清姝,心道糟糕。 长公主这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此番回答不论结果是何,都等同于站队。 他面临的并不是一个是与非的问题,还是选择站在长公主的阵营,还是程氏阵营的问题! 他忽而想起黑衣人潜入的那一夜,从对方口中听到的那个故事。 如果那件事属实,晏清姝还有可能登得皇位吗? 晏清姝等了半刻钟也没等来薛平睿的一句话,心中略有失望。 她站起身,冷漠的扫了一眼薛平睿:“薛大人,您这府尹也就到此为止了。本宫能耐容你一次两次,却绝容不了你第三次。” 薛平睿一惊,还没来得及问出声,晏清姝便已经行至刑台边缘。 只见她从木箱中拿出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然后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想必并不清楚庆阳府一年的丁税和田税有多少吧?” 百姓面面相觑,县官惶惶不安。 晏清姝随意找了一个中年汉子,温声细语道:“这位大叔,您能告诉本宫,您所在的村子有多少人,而您一户又需要交多少税吗?” 那位大叔战战兢兢,下意识看向县官,看到隐隐威胁的眼神,有些犹豫不敢答。 晏清姝笑了笑,看向大叔视线的落点,那群县官立刻转移视线,仿佛与己无关。 她抬了抬手,巽风立刻让人将那几名县官抓了起来,挨个跪在晏清姝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几人惊疑不定。 晏清姝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告诉本宫,方才是谁在威胁这位大叔?” 几人对视了一眼,不答。 晏清姝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一双凤眼宛若泼了墨,带着令人脊椎发冷的深邃神色:“马上过年了,本宫不欲见血,可若是你们非要让本宫不痛快,那本宫便只能破例了。” 说罢,她昂了昂下巴,只见一名麒麟卫手起刀落,方才还.逼.逼.叨叨的教谕立刻人头落地。 “本宫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是他!”其他幸存之人齐齐指着一个留着胡子,抖如糠筛的中年男人。 晏清姝笑意盈盈的用手中铁扇挑起对方的下巴:“原是安化县的县丞刘大人啊,听说你还是郑布的妹夫呢,真是失敬啊失敬。” “不不不!臣错了!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你哪里错了?方才不还信誓旦旦的说佃权和税收没有一点问题吗?” “不不不!有问题!有问题!” 刘琦念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就算是把钱吐出去他也无非是丢了官,日后何愁不能东山再起!但丢了命才是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一下,场面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谁都不敢相信紧紧一个县丞,每年就能贪墨这么多的银子! 晏清姝侧过头,再次看向了那位被点名的大叔。 她的又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说的话也温柔细语:“大叔,还是方才那个问题,您所在的村一共有多少户,每户又有多少税收啊?” “三百户,每户男丁一年三两六钱,女丁和寡妇要少一些。田税是每亩一石,我们不用折丝绢,但……但草民知道安化县都是要折成丝绢交税的!”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99章 晏清姝转过身,再次面对一众百姓,扬声道:“各位,庆阳府元狩二十四年,共有人丁九百四十七万余口,交纳丁税两千零一百一十四万余两白银,田税近一千万旦,你们均一下便知没人每亩应交多少税额,而你们实际交付给各县的税又有多少?” “不管均富也好救偏也罢,庆阳府各县贪墨都是事实!” “今日本宫站在这里,就是要让他们将贪墨的银子都吐出来!让这些从你们身上剥削而来的钱财再回到你们的身上!” “想必各位前几日便看到本宫命人张榜召才,本宫只想告诉各位,本宫不允许自己的封地有如此欺上瞒下之辈!凡有志之士愿意应征者,本宫皆欢迎,通过考核之后便可补各县的缺。来年若是能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政绩,本宫定然上报朝廷,让各位能于更广阔的天地之中,施展属于自己的才华!” 晏清姝一拍手,一列麒麟卫搬着满箱金银珠宝走了上来。 “各位,本宫已命属官在各村按人丁分发贪墨的银钱,各位只需要如实登记自己家的人口数量,复核无误后,便可按人丁数拿钱。” “好——” 台下一片欢呼,而旁边的三层茶舍却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晌,司仓才喃喃道:“殿下这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了。若真让她做起来,这庆阳府不说像当年的东宫铁桶一块吧,也差不离了。” 司户蹙眉:“庆阳是长安通往西北的要塞,卡在这个关口做大做强,只怕程氏不会愿意吧。” 司仓白了他一眼:“那是愿不愿意就能阻止的吗?你瞧瞧下面,若是长公主当真将这些钱都散出去,这群百姓会不向着她?你们可别忘了传出来的那块石碑‘白狐现世,姝安天下’!你们可瞧着吧,今日过后,这波流言就又要兴起了。” *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县衙里回响,门口挤着不少正好奇的伸头往里瞧的百姓。 时不时有几个穿着缎面袄子的掌柜带着人抬着装满金银的箱子进来,再抬着各种各样的摆件、金银珠宝、字画等等离开。 每来一位掌柜,县衙门前的布告上就会填上一笔。 安化县辉满银楼的掌柜的愁眉苦脸的走进来,又喜气洋洋的走出去。 一位身着布甲的麒麟卫提笔在布告最下方又添了一行字,待他离开后,县衙外的百姓又拥着一位书生模样的后生一哄而上,凑到布告前左看右看。 “福子,这又写了啥?”一个揣着手、黝黑的脸上布满褶子的中年男人用胳膊肘抵了抵身边的年轻人。 被称为福子的年轻书生瞅了瞅布告新增的字样,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女史葴图》!这可是东晋名家的顾恺之的名画!”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们不懂这些,只问:“值钱不?” “这岂是金银可以衡量的?”福子面色激动的说到,“这幅画是珍品!珍品!嗨,说了您也不明白!” 旁边另一个人急不可耐的催促道:“你就说卖了多少两银子呗!前头那些个破罐罐都卖了一千多两,这画是不是也要一千多两啊?” 福子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无奈:“惠哥儿奶奶,一千两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买不到。” “嚯——” “这么贵啊?” “不就是幅画吗?俺乖孙也会画!” “那不一样,惠哥儿画的那是写意花鸟,比这简单。” “那俺孙儿也厉害,会画画!全村儿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 “是是是!惠哥儿厉害!” 周围观望的几个小厮仔细看了眼布告,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掉头回去跟掌柜的报信了。 于是,没过多久,全县乃至府城的各大商行都得知了长公主正在卖六县县令的资产。 官商勾结,这群商户最清楚府邸有哪些珍贵物件,近乎有半数都他们送去打通关系的。 有的人有些犹豫,害怕这是长公主的圈套,用这些东西将他们炸出来,然后作为证据将他们拿了。但也有胆子大的,见前面有人用市价九折的价格买下了一些名贵古董画作,就心里痒痒,不肯放弃这个机会。 直到午时末的时候,安化县县衙外已经挤满了人。 院内简直变成了古玩市场,叫价声此起彼伏。 江怀玉敲了敲桌子,喊到:“各位!现银不够不要紧,长公主殿下知道经商之人不会握着大笔现银,所以,长公主殿下还给了各位另一条路。” 她唇角微勾,站在桌子上环视四周:“各位可以拿土地、工坊、粮食来换,以当前市价为准,折抵现银。” 话音一落,四下寂静无声,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有些能做主的当即便继续叫价,有些做不得主的便急匆匆的赶回去知会自家老板,看看拿个什么样的章程。 方哲康刚刚清理完旧账,正与商会会长罗泽平悠闲听戏。 他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扯了扯嘴角:“她倒真是会做人。账目明晰,还利于民,谁也说不出一个错来。” 罗泽平疑惑道:“这样她不就一分钱也留不下?” 方哲康瞥了他一眼,冷笑:“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分钱也留不下?整个庆阳府有多少人你知道吗?各个县令府上搜出来多少你清楚吗?这里面弯弯绕绕多得很,她之前在东宫查了多少贪污案,但就整治户部那一次,所见识到的就比你我一生见到过的手段多。她想匿下银钱多的是方法,你我可能查都查不到。”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0章 他敲了敲桌子,召来一个穿着灰布衣,侍从模样的男人,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道:“让他们动作快点,务必在日落前传得满城皆知。” 时间不等人,这些县官的财产除去留给其家眷的那部分,余下的只怕要卖个两三天。 算算时日,礼部也该派人来了,他总得传些话给那位听听,省得人富贵了,却忘了她在西北还有个恩人。 第29章 偷龙转凤 七辆紫绸棚三驾马车缓慢行驶在通往庆阳府庆城的路上。 打头的马车内坐着三位嬷嬷, 位于主位趾高气扬的那位便是太后的陪嫁嬷嬷——许嬷嬷。 她左手边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康嬷嬷,面色有些犹豫,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许嬷嬷瞥了她一眼, 神色带着些许轻蔑:“康妹妹可别忘了今日见到公主要说些什么, 你女儿可还在富春宫里呢, 咱们刚出宫那日陛下可又幸了两位,那身上的伤啊, 啧啧, 西北的战事惹得陛下不开心, 逮不到公主撒气, 便只能你们这群东宫旧臣替主子多担待了。” 说着,她抚了抚鬓间的发簪, 那是一枚单尾的掐丝小凤簪, 太后去大相国寺之前赐给许嬷嬷的, 其意义不言而喻。 许嬷嬷轻笑着道:“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 呆在后院老老实实相夫教子, 还当官,哼,真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康嬷嬷表面讷讷应声, 但心里是不服气的。 殿下未入东宫之前,许嬷嬷对她比谁都殷勤,只不过是眼瞧着殿下没有让她女儿入东宫而怀恨在心罢了。 膝下无男儿便将心细都放在女儿身上, 却眼见凑不到殿下跟前就转向了太后,在太后许诺她让子侄聘娶她女儿为正妻之后更是一颗心都投向了太后, 最后甚至背刺殿下,扣下东宫女官向太后投诚。 若不是她当时坏了殿下的筹谋, 她的女儿还有那些女官,又何至于全都被扣押在富春宫里? 每每瞧着许嬷嬷趾高气扬,康嬷嬷就心气不顺,但碍于女儿还在她们手上,只能咬牙忍着。 许嬷嬷的右手边坐着一位紫衣姑姑,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簪着紫粉色的绢花,显得有些娇俏,是宫中司礼院的礼教姑姑,刘容。 她的视线在许嬷嬷和康嬷嬷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后,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子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她们已经抵达庆城城门了,城门外拍着四排长长的队伍,似乎是在等待受检。 “帘子掀那么大是想吹死老娘啊?”许嬷嬷踢了一下刘容,在对方回头时怒瞪着她。 刘容翻了个白眼,刻意将车窗完全打开,还往旁边稍了稍,让冷风全吹在许嬷嬷脸上,一张嘴不饶人道:“我爱看就看,关你屁事!” “你——” “你什么你?”刘容抬了抬下巴,挑眉看着她,“你敢动我一下?我就让你女儿不好过。” 许嬷嬷一噎,纵然满心愤怒,也只能强压在肚子里。 刘容轻嗤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她早就看不惯许嬷嬷的嘴脸了,还真以为自己的女儿能嫁给宰相嫡子? 程渃就两个儿子,一个正妻嫡出,一个庶出,各个都是人中龙凤。 程家的爵位将来定然是要落在嫡长子身上,太后许诺她让嫡长子聘娶其女为正妻,可没说她女儿若是不争气达不到标准怎么办。 天天拿着张大饼得意洋洋,好像她马上就是诰命夫人的亲娘了一样,瞧着就膈应。 几人入城的档口,晏清姝正与江怀玉对账。 江怀玉将一摞新到手的地契拿了出来,放在晏清姝面前,道:“你让我办的事儿已经成了,庆城西南外十五里,一共四百六十亩的地,每亩十两银子。” 听到这个价格,晏清姝轻蹙眉头:“会不会便宜了些?” 江怀玉摇头:“这里的地价比不得京城,庆城西南面依山却不靠水,只有一条已经干涸的古河道,卖地的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户,因着正在打仗,通往高昌的水路不好走,他便想卖掉这边的产业,准备举家回迁去岭南。我之前炒货的时候问过商行地价,庆城如今上等田也不过四十两银子一亩,这种缺水的山地田给十两一亩已经算高了。” 晏清姝点头,毛笔蘸着朱砂在这一项上圈了个圈:“等下盘完账去看看,毕竟是要建造车坊的,还是以隐蔽为主。” 这时,红玉推门走了进来,附在晏清姝耳畔说了两句。 晏清姝听完,有些玩味的笑道:“说我不是太后亲子?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红玉道:“今日一早,这流言便压过了您安排好的谶言,如今全城的茶馆酒坊都在讨论这件事,您看要不要我们找人去平息?” 晏清姝摇头:“不必,我们不仅要让他们去传,还要再填上一笔。就说,方氏如今家主才是太后亲子。” 江怀玉猝然一惊,低声道:“你这样不是在给方哲康造势?” “不,我是在给他们找乐子。” 江怀玉挠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晏清姝其实能明白方哲康搞这一手是为了什么,无非是见她如今声望上涨,有些坐不住,想通过血脉混淆,趁着宫里来人,把话递给宫里的某些人。 黄龙玉上的字确实有可能让人怀疑她的身世,但她从出生便在宫廷,如果不是太后的孩子,又会是谁的孩子呢? 更何况她与父皇长得那般像,闹不清娘亲是何人不要紧,只要确认亲爹是元狩帝便好。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1章 不过,昨夜商帮的廖樊杰偷偷递了拜贴过来,说是想合作,也不知道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手指敲在桌面的计划书上,晏清姝想了想,问红玉:“廖樊杰来了吗?” “递了信,说是巳时正上门拜访,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头的商帮里,廖樊杰换了一身未穿过的衣服,改换了发型,准备悄无声息的前去王府。 刚出门就听见祖母房里的人来传话让他过去一趟。 廖樊杰进了屋子,廖老太太挥退下人,才开口问道:“长公主殿下那边回信了?” “是,让孙儿巳时正从西南角门入府。” “那便好,那便好。”廖老太太心下定了,缓缓吐出口气,“庆笙啊,外面的流言你可听到?” 廖樊杰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可是关于长公主身世的事?” “不错。” “听到了,不过这种无稽之谈……” “这不是无稽之谈!”廖老太太撂下一道惊雷,震得廖樊杰一时失语,只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祖母。 “祖母!这可万万不能开玩笑!” 廖老太太从头上取下一支纯金的牡丹发簪,这只发簪一直戴在她的发间,无论身着什么样的服饰,梳什么样的发髻,她从不取下,别人问起,便是说恩人所赠,但到底是什么恩人,哪位恩人,她从来不说。 廖樊杰看着祖母捏着那簇牡丹花,轻轻一拧,金簪顿时分为两截,牡丹花簇中被一群小花簇拥在中间的大牡丹花内,藏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蝉翼宣。 廖老太太将蝉翼宣打开,拿给廖樊杰:“这是你祖父当年离开扬州前交给我的,当时他便知道自己会死,便依托我无论如何要守住这个秘密,而这个秘密终将会救我们廖家于水火。” 廖樊杰低头看着手中半透明的纸张,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小时候祖父教他习字,教的便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低头看着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好像是庆城西北处的一条山脉。 “这里是……” “藏着羽化锻刀法的地方。” 廖樊杰倏地瞪大了双眼皮:“白治頲所创的羽化锻刀法?那可是多少人都在寻的东西!” 他的神色有些挣扎:“祖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廖老夫人声色俱厉的看着自己的孙儿,“那不是我们这种商贾能掌握的东西,你祖父就是因为掺和到了这些事情里,甚至为了往上爬还答应了宫里那位换子的主意,才会惹下杀身之祸!若不是他当年果断放弃在扬州的精英,带着我们逃往西北,如今你和我早就是一抹冤魂了!” 她指着廖樊杰手中的纸,颤声道:“你可知道这锻刀法为何会落在你祖父的手里?这就是他的卖命钱!” 廖樊杰垂下了头,羞愧道:“是,孙儿明白!” 廖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交代道:“人呐,就要学会知足,要有自知之明,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是自己的。当年贵人将此物交予你祖父时就曾交代过,若是有朝一日他的女儿当真沦落至此,便以此物为代价,请廖氏庇护于她。” 窗外的天色又变得阴沉沉的,颇有大雪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廖老夫人站起身,走到廖樊杰的身前,握住他的双手,嘱咐道:“孙儿,通过这几日的事,我也算看得明白,长公主殿下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如今该是我廖氏子孙为了家族的万代千秋,搏一搏的时候了。” * 晏清姝得知宫里来人的时候,廖樊杰刚从角门无声而入。 她将手中的笔放下,告诉碧玉:“你就说本宫正在会客,让她们在前院等等吧。” 碧玉道:“康嬷嬷也在。” 晏清姝脚步一顿,道:“她当时为了奉嫣而来,琢玉那边还没消息吗?” 碧玉摇头:“就连阿史那大人也半点音讯也无,这京城就像个望不见底的深潭一样,两个人进去了,却连半个声响都没冒出来。” “再等等。”晏清姝稳住心神,“等晚上见了康嬷嬷之后再做打算。” “是。” * 廖樊杰只在北苑偏屋等了不到半刻钟,人便来了。 他赶忙上前见礼。 晏清姝坐到一旁,红玉站在她身侧,手放在刀柄上一言不发。 “有话直说吧。”晏清姝开门见山,“这几日庆阳上下应当都知道了本宫的性子,做不来拐弯抹角那一套,你今日来有何目的,直说便是。” 廖樊杰思量了一下,试探道:“坊间传闻,长公主殿下那批寿梨木是要拿来造马车?” 晏清姝笑了笑,目光锐利的看着他:“坊间传闻?是听方哲康说的吧?本宫也不瞒你,是要造车,且是要造战车。” 廖樊杰被晏清姝这番坦然之话弄得一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你倒不必太有心理压力,若是你是诚心想要合作,本宫给你个机会,毕竟是扬州廖氏出身,虽说已经被摘了皇商的帽子,但本宫相信传家的底蕴还在,否则也不会在西北做出这么大的生意,还成为了商帮盐帮之首,搅合了那批徽商的路。” 有了这番话,廖樊杰心下定了定,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我想与公主联合开矿。” “什么矿?” “铁矿。” 晏清姝一皱眉:“你有没上报的铁矿?”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2章 廖樊杰点头:“连方哲康也不知道,这是我的底牌。” “就不怕本宫反手将你的矿给缴了?毕竟私藏铁矿可是犯法的。” 廖樊杰笑了笑,道:“殿下想登基,这矿就不能让京城的人知道。” 晏清姝点了点桌子,目光沉沉的盯着廖樊杰,对方也直视着她,目光丝毫不惧。 过了半晌,晏清姝忽得笑了:“你不是西北商会的人吗?这是要倒戈?” “良禽择木而栖。” “不是你的主意吧?很早之前西北商会倒是来过人,好像姓张?” “云丝布坊的张老板。” “对,是他,连着来了几日,本宫不愿意见,他便再没来过。你一直都不露面,往来生意也一直没停,别人为着补税的事惶惶不安,各种想办法给本宫使绊子,你却仿佛本宫所做的事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昨天又突然要提合作,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你自己的主意。” 廖樊杰有些汗颜,他确实没把长公主当回事。 他与西北其他商人不同的是,他从未倚靠.贿.赂.官员来走捷径,廖家能掌山盐矿靠的是原来做皇商的底蕴与人脉,是在北方盐行生意上说一不二的地位。 过往也不是没使过银子打通关节,毕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却不像云丝商行的张老板那样,大笔大笔送银子,只为了挤兑走自己竞争不过的对手。 “确实不是我的主意,而是祖母的意思,她还托我将一张字条交予殿下。”廖樊杰将字条拿出来递给晏清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等三人离开北苑厢房,已经是未时末。 晏清姝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真不是太后的所生,而是元后方氏所生! 换她的人并不是太后,而是父皇! 而另外一个孩子被送走,但廖家也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不过晏清姝有个猜测,可是从面相看,他怎么也不像是父皇的孩子。 但这不影响她挑拨廖樊杰和方哲康的关系。 她看向廖樊杰,扯了扯嘴角,挂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廖老板,你可知道元后方氏与父皇曾有一块定情玉璧?那玉璧是一块黄龙玉,背后刻着本宫的名字,而这块玉璧自本宫出生后便不见了踪影,但在前几日被方哲康派人送了过来。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甚至想要用它来威胁本宫,外面的流言便是最好的证据。你见过那块玉璧吗?” 廖樊杰忍不住想到之前在商会商量时,方哲康把玩的那块玉璧。 难道他才是当今太后之子? 可为什么太后不惜丢掉自己的儿子,都要将一个女儿养在膝下? 他记得被换去的那个孩子,可是被活生生掐死了! 廖樊杰想不通。 他没有留下来吃饭,而是步履匆匆的离开了王府。 晏清姝直到小厨房将饭菜端上来时,依旧处于深思恍惚的状态。 太后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呢? 将她换过来有什么好处? 因为父皇深爱元后方氏,所以觉得他会爱屋及乌? 可父皇如果当真爱着她,便不会在她刚怀有身孕的时候还迎了苏氏和程氏的女儿入后宫,甚至程氏在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况且父皇托付廖氏将太后的孩子送出宫,明显是知道她被换的事实,为什么不阻止反而任由此事发生? 甚至将锻刀法和白治頲锻造出的刀都藏在了西北! 这要废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能保证这二十多年都毫无风声走漏? 晏清姝想想都觉得汗毛直立。 而如今廖老夫人将这笔东西送到她手上,就是投诚,日后廖樊杰的安排,还有这笔东西的去想都是问题。 晏清姝揉了揉眉心,正思考着日后该如何安排的时候,碧玉来见,说许嬷嬷吵着闹着要回宫。 晏清姝这时才想起来宫里来的人还在前院,不由得心烦气躁。 “她还真敢来啊。”她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步往前院而去,“给王爷送信去了吗?” “送了,说是酉时便回。王妃那边想问问您,要不要给她们做份席面?” “席面?做!西北百姓受灾的时候吃什么,就给他们吃什么!” “是!” 晏清姝刚走到前院外的环廊上,就听见许嬷嬷尖锐刻薄的嗓音,顿时一步都不想往前迈了。 她两步跨入前院,气势汹汹的推开前堂的屋门,便见到许嬷嬷与王妃同坐于上首,正指着几个王府的侍女训斥。 “你们这种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要是搁在宫里就得杖毙了事,哪儿容得下你们在贵人面前露面?端茶只能用三指轻捻茶托,怎么能环握着?连端个茶都不会,这王府的规矩也太差了些!” “许嬷嬷好大的口气。”晏清姝威严的声音于室内中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许嬷嬷是太后呢,坐在平威王的位置上教训王府的侍女?您这是当的谁的家?做得谁的主?” 红玉闪身上前,一把拉起许嬷嬷,将她甩在地上。 “哎哟!你——” 许嬷嬷被红玉摔得屁股疼,指着晏清姝就要开骂,被红玉一脚踩在腕骨上。 “疼疼疼!你个贱婢把脚挪开!” 晏清姝理了理衣摆坐在右侧首位,见王妃惊得站了起来,欲言又止的看着自己,便以眼神安抚,让她坐了回去。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3章 晏清姝:“许嬷嬷可别忘了,红玉乃是六品官阶,而你只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嬷嬷,连尚司局的女官都不是,若她是贱婢,你又是什么?” “放肆!”许嬷嬷疼得直冒冷汗,眼瞧着原来东宫这批人对她毫无敬畏之心,心中恨意更甚。 自从太后许诺她的女儿嫁给程子旭为正妻后,宫中哪个人见了她不行礼?不上赶着巴结她?有哪个小贱蹄子敢这么对她? 结果一到这儿,先是在前堂等了* 两个时辰,连饭都没给吃一口。 那小王妃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听不懂,就一直坐在旁边喝茶陪笑,时不时还有个嬷嬷来问后院养的鸡鸭鹅哪只病了,哪只又下了蛋要让哪位侍女去孵?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 堂堂王妃竟然在王府养鸡鸭鹅,还管孵蛋? 果然是西北穷地方,就是不入流! 她本想等晏清姝来了就先给个下马威,抓着这件事训斥一番,之后三日教规矩的时候自然能让自己站得上风,没想到晏清姝上来就让这个贱婢将她丢在地上,脸面尽失! 果然是商户生的,上不得台面! 许嬷嬷这般想着,看向红玉的目光更加愤恨,伸手就要将她的脚掰开,却不想被红玉反脚踢在了脊背,跪趴在冰冷的地砖上。 “反了!真是翻了!我可是带着太后懿旨来的!你们竟然敢这么对我!我回去便让太后降你们的罪!你们所有人,通通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啪—— 晏清姝将茶碗丢在许嬷嬷的脑袋前,茶水飞溅在对方身上,沾湿了绣着迎春花的贡缎锦衣。 “嬷嬷既然这般说,那本宫可不敢让你回去。”她讥讽的弯了弯唇角。 “你敢!” 许嬷嬷不惧,只觉羞恼万分,站起身指着晏清姝道:“别忘了富春宫里还有你那三百属官!如今可剩下不到两百了!” 哗啦—— 谁也没想到,晏清姝会突然暴起,一脚踹飞许嬷嬷不说,还拎起小几砸在了许嬷嬷的身上,直将人砸得口中吐血,站都站不起来。 “东宫三百七十六名女官尽数被你们扣下!当初答应你们的事本宫全都做到了!如今你却告诉我三百七十六人已不足两百!许慧初!当初若不是你背刺一刀,断了本宫的后路,本宫大可以带着她们离开!如今你竟还敢拿她们来威胁本宫!杀人偿命自古有之,你若不想活大可以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前日刀斩庆阳府四十三名贪官污吏,那闸刀和乌黑的血还留在刑场上!本宫现在就可以让你跟他们作伴!” 话音刚落,红玉拎起许嬷嬷就往外拖,被砸得七荤八素的许嬷嬷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努力掀起眼皮盯着晏清姝,颤巍巍的抬起手想要说什么,一口血又从喉咙中翻涌了出来。 晏清姝眼尾泛红,冷冷盯着她。 “殿下……”王妃拉住晏清姝的手,担忧的看着她。 晏清姝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目光扫向坐于左手首位、默不吱声的礼部侍郎:“容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礼部侍郎赶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道:“臣无话。” “那便好,本宫明日便让薛平睿将婚书交予容大人,容大人带着东西回京去吧。” “臣,遵命。” 礼部侍郎是个看得清局势的人,如今朝堂上,程氏一派都打着西北兵权的主意,但谁都知道现在突厥人进犯,若是临时换帅很容易出问题。 即便程渃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和亲之事,无论太后也好,谢太傅也罢,皆当其是耳旁风,最后以太后懿旨,封华昌勇为灵武军将军为结尾。 明显在突厥认输前,不打算与平威王府硬刚。 他自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长公主殿下找不痛快,这可是亲手杀了南康王的女人,说一不二心狠手辣,他万万不会自寻死路。 晏清姝还有许多事要忙,没工夫与他们嚼舌,衣袖一挥,道:“府上为各位准备了席面,吃过再回驿馆,只是西北寒苦,前几日又逢雪灾,没什么好东西,只能百姓吃什么各位吃什么了。”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前堂。 红玉走到康嬷嬷面前,行了礼,道:“康嬷嬷,殿下感念您往年的照顾,特准备了礼物,您随我来。” 晏清姝心气不顺,脚步极快,不消片刻便回到了城隅院。 刚推开城隅斋的门,猎风便匆匆跑了进来,将一封信递交给她。 “这是裴世子写给平威王的信,但属下瞧着上面有您的字,便想着还是交给您。” 晏清姝接过信,看着上面笔锋犀利的字迹,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一部分,阴郁的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 她抬头看向猎风:“你和霄云准备一下,等会儿随我去个地方。” “是!” 晏清姝关上门,打开信封将信拿了出来,里面只写了短短几个字。 [大捷,初五必归,勿念,望安。] 第30章 元狩帝铺下的路 黄秋山位于庆城西北十里外, 是一座北朝南的弯月型山脉,山中有一处凹地,因着被山包裹三面, 气候与西北不同, 颇有些小江南的架势。 只是庆阳多刮西北风, 这处山坳反倒不通风,因而弥漫了许多瘴气, 所以鲜少有人定居于此, 自然也形不成村落。 只有一些穷得活不下去的贫苦人, 在此开荒耕种, 维持温饱。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4章 晏清姝一身男装打扮,特意将自己化成一位翩翩小郎君, 带着猎风和霄云按照廖樊杰给的那张蝉翼宣上写的地址, 七拐八拐的进入了山坳的小村子里。 这里其实称不上是个村子, 整片旷野只零零散散的盖着六个小院子, 每家每户的院子后面都修筑着巨大的窑, 此刻正值隆冬,已经封窑,烟囱上干干净净的见不到半点风烟。 村子外开垦的田地里,有位身形精壮的老头正站在坎儿上指挥着一群青壮年翻土, 见晏清姝三人骑马而来,蹙眉打量了一番,扬声道:“哪儿滴人?干啥来嘞?” 晏清姝翻身下马, 朝那老头拱手道:“老人家,在下晏氏子弟, 来见一位故人。” 那老头怀疑的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问到:“女娃?” 晏清姝一愣, 她的扮相不说十分像男人,但至少在外微服出巡好几次,也没人发现她是位女子,只以为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少爷。 没想到这老人家瞧着老眼昏花,却一眼便瞧出了她的真身。 “是。老人家火眼金睛。”晏清姝不准备瞒着,她摸不准父皇留下的这批人到底是认谁,认她还是认廖樊杰。 老头让他们在田埂边等着,然后叫了个年轻人去报信,之后便没再搭理他们。 晏清姝站在田埂边,看着田地里的青壮年整齐划一的翻着地,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能与这老头套话。 一旁的猎风咦了一声,有些激动道:“银枪游弋翻山海,红梅摇曳定江山!” 站在田埂边的老头霎时看向猎风,眸光犀利:“后生认得章家枪法?” “真是章家枪法啊?”猎风眨了眨眼,“我师傅叫章天硕,曾是千牛卫大将军,我小时候师傅就是这么教我练臂力的!” 老头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番猎风:“你肩头可是有朵烫梅花?” 猎风捂着自己的右肩,有些戒备的看着老头:“有是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烫梅花是师傅在他三岁时烙在他肩膀上的,当时只有小指指甲的一半大,如今,都长得与大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小了。 老头没有注意到他防备的神色,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喃喃自语道:“竟是硕哥儿养得那孩子,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还没等晏清姝询问,老头冲着田埂呼喝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便扛着三根长杆跑了过来。 直到近前,晏清姝才看清那是一.杆.枪! 枪头乌沉沉,上面镂刻着六瓣莲花图案,竟与澜玉那日所述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花瓣并无着色,不知是何含义。 枪杆一分两截,中间用旋扣衔接,老爷子拿到枪,三下五除二便枪装了起来,手腕一翻,杆身急颤,不怒而威! “来!试试看!”老头将枪递给猎风,猎风看向晏清姝,眼中带着跃跃欲试。 晏清姝知道猎风是个武痴,看到好枪自然是忍不住想要上手试一试,眼瞧着这老头认识章天硕,想必当年之事章天硕定然也有参与,她有许多秘密需要探究,自然不会反对这个套近乎的机会。 得了殿下准话,猎风接过枪,立刻变得神采飞扬,与平日里的憨憨模样完全不同。 那杆长枪在猎风手中宛若活了一般,时而金龙狂舞,时而猛虎下山,弯直肆意,进退随主。仿佛这杆长枪是猎风的一部分,枪人合一,随性而动! 一旁刨土的青壮年纷纷停下来看着这一幕,他们曾不止一次听说过千牛卫大将军的太极枪法,如今真的见到,不禁心驰神往,随着猎风的动作舞动自己的双臂与步伐。 晏清姝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父皇将猎风送去东宫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姝儿,章猎性情耿直做不得将军,但他将会是你此后最大的依仗。” 那时候她刚入主东宫不久,发誓要做出一番成绩,对于父皇派下来的猎风并不在意,甚至觉得如此一位七窍有缺的人,又如何能成为她的依仗? 她不需要依仗任何人,她的依仗就是她自己。 如今想来,她似乎误解了父皇的意思,他所说的依仗并非她理解的那样,而是父皇从一开始,就为她留了东山再起的后路! 章天硕、廖老太太……或许还有更多的人牵扯其中,他们隐瞒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因着一位父亲为女儿的筹谋。 突闻猎风一声爆喝,打断了晏清姝的思路。 她寻声而望,只见猎风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飞虹直奔一株金钱松,然而枪头堪堪擦过松枝之间,也未见松枝颤动分毫。 待猎风缩回持枪的手,晏清姝才看清枪头上静静躺着一小根松针。 她不由得想起了裴凛,她从未见过他耍枪,似乎从来到王府后,裴凛未曾拿过任何武器,刀枪剑戟在北苑校场排的整整齐齐,已经覆满霜雪。 裴凛舞枪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不知怎得,晏清姝突然有些想念裴凛了。 “好枪法!”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晏清姝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面有刀疤的壮汉拍着手走了过来。 “好久没见过太极枪法,瞧着只有十三招,却暗藏无穷变化。”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猎风,又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晏清姝,忽然道:“犹望银雪。” 晏清姝诧异了一瞬,接道:“快意江南。” 四周寂静无声,那壮汉盯着晏清姝看了很久,宛若盯猎物一般的目光,让晏清姝只觉得汗毛直立。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5章 就在霄云和猎风一前一后护卫在晏清姝身侧后,他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撩袍一跪,对晏清姝施了叩拜大礼:“臣章天仰,参见慧敏太子!” * 丰隆九年,梁元德帝驾崩于承明殿。 年仅二十一岁的青阳王晏泉登基为帝,史称元狩帝。 然而其登基的头两年,并未更改国号,依旧沿用了丰隆,直到丰隆十一年初秋,元后方氏诞下一女,取名清姝。 程氏虎视眈眈,方氏内部纷乱,西南番兵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之际,元狩帝欲遣心腹章天硕前往西南平乱,却遭程氏百般阻挠,甚至以方氏性命相要挟。 元狩帝迫于无奈,改遣范秀去往西南。 “太后当年同时生产,但是男是女臣并不知晓,只是在您出生后的当夜,突然被陛下秘密传入昭仁殿,命臣拌成工匠,由晏氏旁支互送,随廖氏出城。先帝有言,若是在臣死前都无人前来,便无需再守着这个秘密,各自散去寻求生活。” 章天仰独自带着晏清姝三人来到一处地坑院内,轻轻敲响了房门:“衡叔,有人来访。” “你当年多大?”晏清姝问。 “十岁,没人会在乎一个见天偷鸡摸狗的孩童的去向。” 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站在门后,他一双眼睛泛着青白,显然已经瞎了。 “这位是?” “衡叔,丰隆帝身侧的大太监,当年元狩帝赐姓名元衡,托他送我来的西北。”章天仰介绍道。 “他的眼睛……” “被太后亲手毒瞎的,因着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晏清姝沉默。 衡叔青白的双瞳顺着声音朝向晏清姝所在的方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可是清姝殿下?” “是我。” “进来坐吧。” 老人的身形有些佝偻,步履却依旧矫健,清瘦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衫中晃荡,带着久经风霜的羸弱。 屋门被关上,衡叔斟了一杯茶,晏清姝刚要开口询问,对方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吓了晏清姝一跳。 “您这是做什么?” “老奴有罪,当年中了程氏的调虎离山之计,没能护住元后,令其命陨坤宁宫,实在愧对殿下!” “这又怎会是您的错?衡叔快起来,如今您既已出宫,便不必再称‘奴’,以‘我’自称便是。” “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晏清姝笑了笑,道,“我身边的心腹便都是如此自称,衡叔当得。” 这番话又自谦之意,元衡既是父皇信任之人,其忠心定然没有任何问题,能守着这个秘密二十五年之久,晏清姝礼待于他是应该的。 晏清姝扶着衡叔站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后,自己才在他的对面坐下。 衡叔道:“桌案烛台往右转三圈,再往左转五圈,会打开一个暗格,先帝当年嘱托,便藏在暗格之中。” 晏清姝对霄云抬了抬下巴,后者点头领命,走到正北靠墙的桌案前转动烛台。 只听得轰隆一声,西南方向一个漆黑的角落里,弹出一块青砖,猎风走过去观察了一下露出的口子,小心翼翼的探手进去,摸出来一封被油纸包裹严密的东西。 这东西只比砖头小上一圈,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猎风将东西交给晏清姝,晏清姝用匕首将其划开,内里是一叠存凭和一封信。 一封元狩帝的亲笔信。 清姝,见字如晤。 我不知你如今是已登基为帝,还是落于困境寻求故人相助。 我猜想,当元衡将这封信交予你的时候,你已经饱经风霜,不再是被偏宠着的天真小姑娘。 请原谅我写下这封信时的匆忙,此刻你娘正在坤宁宫努力带你来到这个人世,忽闻程氏阴谋的我只能情急之中出此下策。 程氏所怀之子并非我的骨肉,迎她入宫乃是你皇祖母准许你娘入主坤宁宫的条件,为的是隐瞒她未婚先孕的事实。那孩子是方氏骨血,你可利用此事令方氏为你办事,但方氏狼子野心不可低估,切勿与他们交往过密,以防反噬。 苏氏蕙兰所怀乃是兄长之子,若是他将来安分守己,便将他送去横川,那里是兄长与苏氏定情之地,还留有苏氏与兄长拜堂的竹楼。若是他与你争夺至尊之位,便不可轻饶,帝王之家最忌感情用事,你如今是我的孩子,若你失势,难保不会被人暗算。 我想你活着,好好活着。 最后,我想告诉你,你娘是一位有智慧又温柔的女子,是我此生挚爱,若今日之劫难能顺利渡过,我想待你将来继承大统之后,带她再走一次西北。 可我也知道,若你将此信打开,我与珍儿应是已经沉眠于天地之间。 孩子,不要为我和你娘的逝去而难过,也不要因为如今的困境而迷茫。你已经受过全大梁最好的教谕,没有人比你的眼界更加开阔,没有人比你的后盾更加坚实。 我已经为你铺好了前路的九十九步,如今只剩这最后一步,请你务必沉稳而坚定的走下去。 晏清姝合上信,早已泪眼婆娑。 她万万没想到,父皇竟为她筹谋至此。 在初闻自己并非太后亲子的时候,她心中是迷茫的。 无论太后对她好与不好,毕竟是陪伴了自己二十五年的人,不可能半点感情都无。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6章 只是偶尔会因为她戒备的反应、厌恶的眼神而感到伤心。 如今,一切都有了解释。 只是,当年在坤宁宫确实死了一个孩童,那个孩子又是谁的呢? 第31章 信任 还有许多疑问尚未理清头绪, 但当下晏清姝最要紧的事,还是将羽化锻刀法带回去。 晏清姝将信收好,将余下的银票尽数交予霄云保管, 然后看向元衡:“衡叔, 你今后可有打算?” “方才殿下既将奴当自己人, 定然听从殿下安排。” 那一双青白的眼瞳看着晏清姝,似是能看透人心一般。 晏清姝哑然失笑。 一位在宫廷中摸爬滚打, 一路成为皇帝心腹大太监的人, 早就练就一双慧眼, 他看人从来不用眼, 而是用心。 “衡叔,我也不与你打弯弯, 我原是被封慧敏太子, 但在登基之前被程氏拉下了马, 还扣押了我三百多名属官在宫中, 这些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如今我即将嫁与平威王世子裴凛为妻, 婚书已成,但萧关战事吃紧,暂时办不得婚礼。我住在平威王府上,身边除了八个心腹, 还没有能在外行走的自己人,尤其是生面孔。”晏清姝刻意加重了生面孔三个字。 元衡一听便懂得了她的意思,咧嘴一笑, 道:“殿下,此后元衡与章氏遗部, 便是您可以在外行走的自己人。” 说完,他站起身, 朝着晏清姝弯腰行礼。 晏清姝长舒一口气,此时便这般定了。 “我带您去取羽化刀法。” 门重新被推开,外面除了章天硕,还站着不少人,有年轻人也有老弱妇孺。 他们看向晏清姝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戒备,只有好奇。 衡叔扬声道:“以后,咱们便是长公主殿下的人了。” 众人并不诧异,接受良好的跪拜在长公主面前:“参见殿下!” 看着整齐划一的人群,晏清姝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感觉自己已经在造反的路上了。 她摇摇头,甩开脑海中的思绪,说了两句话,便跟随衡叔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山洞,深不见底,在这座山的北面,一行人爬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 山上没有路,全靠着章天硕扶着衡叔在前面领着,才七拐八拐的抵达,若是其他人来,只怕早就在这山中迷了路。 山洞内黑黢黢的,带着一股子发霉的浮尘味道。 章天硕点燃墙壁上的几只火把,带着晏清姝三人沿着洞中岔路拐了几个弯,才忽得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平整的地面上,围绕着天然形成的石柱摆放着上白只木箱子。 米白色的木箱上到处都是斑驳痕迹,一看便是存放在这里许久,已经受潮。 章天硕用随身的匕首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用油纸紧密包裹的东西,大小不一,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章天硕解开一个狭长的纸包,露出里面的器物。 一件牛皮剑鞘包裹着的长刀。 晏清姝拔出刀,刀身不似现今常见的那般呈现亮银色,而是通体乌黑,借着火把的亮光,能在刀身晃动时,明显看见上面来回游动的花纹,宛若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般。 “好刀!”晏清姝不由惊叹道。 章天硕解释:“这便是用羽化锻造法锻出的长刀,这种锻造法其实不止可以锻刀,还能锻匕首、枪头、铁鞭,只要是用铁的东西,皆可使用此法。用此法锻造出来的铁器,韧性与坚硬度都比现今常见的要高上许多。” 旁边的霄云和猎风已经忍不住上手试了试,几招下来,能听见整个山洞都在回响呼呼风声。 元衡从角落里翻出一方木盒递给晏清姝:“这里便是羽化锻造法。” 晏清姝摸着光滑的盒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真想问一问父皇,她究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白治頲锻造了如此多的武器,还在朝廷众位大臣的眼皮子底下运到西北并藏匿了二十五年? 平威王知道吗?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平威王妃之死,与裴凛自那之后,刻意掩埋的身份与藏拙。 难不成这两者之间当真有关联?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人能解答,她必须要回去问一问平威王! 清点完东西,晏清姝让衡叔将洞口再次封堵起来。 “衡叔,辛苦您再呆两日,待宫中来的人离开之后,我自会让人来接。” 她原先的计划要变一变了,如今有了这断刀法还有这批锻造好的刀枪剑戟,她能做到的事只会比原先计划的多得多。 * 夕阳沉入地平线之时,平威王裴述之才匆匆从军营赶回王府。 还没来得及去见礼部侍郎,便被霄云拦住,先去了一趟城隅院。 “殿下说什么?羽化锻造法?还有上万件刀枪?”裴述之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思来想去,这些东西还是入平威军最为保险,所以王爷最好待宫中人离开后,立刻派信任之人前去将这批东西拉回来。” 裴述之激动得在原地转圈:“这批东西不留在平威军,全部送去萧关!如今打退突厥人才是最要紧的事,只要锻造法还在我们手里,想要锻造出更多都不是问题!只是这工匠和兵器坊……” “还是在原来的地方,那里外围多瘴气,平日里不会有人去,且章氏遗部与衡叔都对那里熟悉,若是由他们来管,会比其他人更合适。”晏清姝提议道。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7章 裴述之一拍脑袋,连声称是:“殿下说得没错,能守着秘密过二十多年,当是最牢靠的人选!就这么办!我后日,不!我明日一早就催薛平睿将盖过章的婚书送来,一拿到婚书立刻送这帮人走!我现在就去见礼部侍郎!” 说到这,他立刻转身就走,一秒钟也待不得。 刚行至门外,他便站住脚步,转过身看向晏清姝,眼神带着感激与认真:“殿下,宫中派来的人由臣一人应付足以,殿下只需做自己要做的事便好。” 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并在雪地中撩袍而跪,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终于,这位随着父皇走过无数坎坷与波折的老臣,倒向了自己。 * 待裴述之离开后,红玉推门走了进来,附耳在晏清姝旁说了两句,晏清姝蹙眉沉思了半晌道:“让康嬷嬷入夜之后再来,小心一点,莫要引起注意。” “是。” 完善过后,康嬷嬷在红玉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从城隅院东侧的抄手游廊来到了城隅斋前。 推门进去后,只见屏风后的桌案前,晏清姝正认真的写着什么。 对方见康嬷嬷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让人看座。 “康嬷嬷瞧着瘦了许多。”晏清姝看着对方削瘦的脸颊,心中愧疚,“是因着我的缘故,才让敏儿遭受此番劫难,是我对不起您。” “不不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康嬷嬷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连忙摆手。 她并非不知是非曲直之人,知道晏清姝在察觉到异样的时候,曾预留了后手,只可惜没想到许嬷嬷竟会临阵倒戈,站在了她们的对立面,给予了她们最致命的一击。 “奉嫣现今如何了?”晏清姝问。 康嬷嬷面色郁郁的摇了摇头:“不好,这十五日里,整个富春宫就像是人间炼狱一样,陛下他……他竟纵着太监和一群纨绔子弟折辱她们,已经死了好些人了,因着我还有用,太后没有将此事做绝,一直没让敏儿走出凤慈宫,可若是此番我未能达成目的,只怕奉嫣也难逃毒手。” 一群花儿年纪,饱读诗书的姑娘们,竟因着她遭受如此折磨与报复,令晏清姝心痛无比,放在双膝上的手不由得攥紧成拳。 “陛下呢?”晏清姝问。 康嬷嬷踟蹰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模样落在晏清姝眼中,便已是答案:“太后又给他喂药了是吗?” “这……我现在到不了陛下近前,也不知道太后娘娘有没有故技重施,但陛下确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攥紧的拳头有些疼,似乎是指甲扎进了肉里,晏清姝却没有松手,此时只有疼痛能让她保持理智。 “宫里那位要你做什么?”晏清姝看向康嬷嬷。 既然康嬷嬷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将希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她绝不能让这位对她照顾有加的人失望。 康嬷嬷深吸一口气,有些忧虑的看向晏清姝,道:“太后希望我能取得您的信任,求您想办法去救被扣留的三百女官,好维持联络探听消息。”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晏清姝原先觉得依照太后的行事作风,应当是想尽办法离间她与平威王府,好坐收渔翁之利。不过维持联络倒也不失一种好方法,只是她又如何保证康嬷嬷传过来的一定就是真话呢? “这次来的人里,有没有谁要留下,不随你们回宫?” 康嬷嬷诧异于晏清姝的敏锐,点头道:“礼教司的刘容刘掌教暂时不回去,她老家在敦煌,此番事了后,太后准她回家过年,她前日在驿站与驿夫闲聊时,还问过庆阳府的特产,想买些带回去。” 刘容…… 晏清姝没听过这个名字,原先的掌教是东宫的人,想必是她离开后被太后提拔上来补缺的。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过了半晌,室内的油灯又添了一次,晏清姝才道:“你这次回去后还跟以前一样,陛下那边如果能送人进去最好,送不了便罢了,日后我再想办法帮他拜托药性。” 康嬷嬷:“如果太后问起……” “太后若问起,你便说成了,只是我疑心太重,反复询问了三四次属官的情况,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取得信任。然后告诉她,听院里的人说,我近日收到了一块黄龙玉,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整个庆阳府都在传,我并非太后亲子,而是元后方氏所出。” “流言?”康嬷嬷诧异,“我一路从城门到王府,并未听闻什么流言。刘容那边怕是不太好糊弄。” 晏清姝:“你明日一早,找个理由拉着刘容出门,或者其他随行女官都可,直往东边的槐芳街去,哪里是本地商户聚集的地方,任何一间茶楼,你都能听到最完整的故事。” 任何一间茶楼? 康嬷嬷心中骇然:“怎得庆阳府的商户竟嚣张至此?敢传如此不实之言?” 晏清姝笑了笑,道:“不是他们嚣张,而是方氏商行的老板方哲康嚣张,他如今是西北商会的幕后掌事,西北的商贸几乎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就连我,如今想要开拓市场都要靠‘骗’,他这是在威胁我,让我低头。” 她端起手边的茶碗,撇清茶碗中的浮沫,淡声道:“你尽管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讲给太后听,她会信你的,至于三百属官的事我心里有数。康嬷嬷,有一点我希望你记住,我为属官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不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8章 得到肯定的答案,康嬷嬷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了地,千恩万谢的拜了拜,才道:“无论如何,只要敏儿无事,只要殿下心中还有敏儿便好!如此便好!” 油灯的光轻轻摇曳,噼啪的燃烧声小心翼翼地在城隅斋的内室回荡。 晏清姝抿了口茶,在宽大的衣袖遮蔽住面容的时候,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康嬷嬷没有多留,关心了晏清姝几句便离开了。 临走前,晏清姝突然叫住她:“康嬷嬷,您见过我刚出生时的模样吗?” 康嬷嬷想了想,摇头道:“太后当年宝贝您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看,您的一切皆是由她亲自过手,直到您百天后,才带出来见人,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被提拔为您的奶嬷嬷,所以不曾见过您刚出生时的模样,这宫里只怕也没几个宫人见过。” 晏清姝点头:“我知道了,康嬷嬷一路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 “殿下也早些安歇,别累坏了身子。” 康嬷嬷离开时,碧玉刚跨进院子。她与对方见了礼然后匆匆擦肩而过,在踏上台阶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那身影瞧着受了许多,走路时的姿态也与过往大不相同了。 或许日复一日的挫折就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吧。 她回过头推门走进屋里,将江怀玉整理好的查抄账册放在了桌案上,关心道:“殿下可还好?”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是好还是不好。”晏清姝的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眼神放空,“碧玉,这世间最易改变的东西,不是冰化成水,木燃成灰,而是人心。” 她用右手覆在心脏的位置,那里跳跃着蓬勃的生机,却也是二十五年来的沧桑沉淀。 “殿下不信康嬷嬷。”碧玉的语气肯定。 “我现在相信不了任何人,廖樊杰也好,章天仰也好,所有的人皆是因为有利益才会坚持,还有衡叔,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他能在那偏僻的山坳里坚持这么久,是因为他知道他只要走出去,就是个死。但父皇信任他,我便信任他* 。” 晏清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今日这账册先不看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是。” 碧玉合上屋门前,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晏清姝,她知道今日廖樊杰带来的消息对她冲击很大,她能一直忍到现在已然是极限了。 合上门,澜玉、霄云、猎风、灵簌、红玉都站在院子里,一见她出来,刚忙上前悄声询问:“如何?” 碧玉摇了摇头,道:“让殿下先歇歇吧,她太累了。” “王爷那边怎么办?”猎风问。 澜玉道:“我去与王爷说,猎风和霄云跟我来,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告知王爷,这批器物也只有王爷有能力运出去,只管交给王爷便是。” “你们走吧。我和灵簌留下来守夜。”红玉道。 屋内,烛光晃动。 晏清姝关上书房的门,走到书房对面的另一间内室里,脱下衣袍将自己放倒在床上。 拔步床栏下的炕床被烧得很热,晏清姝抱紧被子,任由眼泪悄无声息的将绣满竹纹的被面晕染。 一滴一滴,就像从灵魂中推挤出的阴郁,在与肌肤紧贴的锦绣上汇聚成海。 她出生在谎言中,成长在鸽笼里,陨落在阴谋间。 她能信任的人原本就寥寥无几,如今更是少得可怜。 即便再高傲,再坚强,也会有疲累得想要抛下一切逃跑的时候。 晏清姝再次不由自主的想起远在萧关的裴凛,真的十分十分的想念他。 第32章 狼川铁骑 等裴述之见到晏清姝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他作业抓心挠肝了一晚上没睡好, 再加上隔壁王妃的院子里时常传来鸡鸭鹅的咯嘎声,更令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因此,当晏清姝刚跨进正屋, 就见坐在饭桌前平威王双眼乌青, 神色幽怨的看着自己。 若不是从王妃哪里套出来他们二人是假夫妻, 并无男女之实,晏清姝都要以为他昨晚‘咳咳’过度了呢。 “王爷可是有事找我?”晏清姝问道。 “自然。”裴述之面色带笑, 但晏清姝总觉得他这笑容谄媚不说, 还没有半点真心实意。 不用多想便知道是为了那批刀剑和断刀法。 晏清姝坐下来, 理了理衣袖, 神色认真的看向裴述之说道:“王爷不必有顾虑,这批物件算是我的诚意, 王爷若是真心想合作, 这批物件自然全都是王府的, 若是王爷依旧拒绝, 那这批物件也依旧归平威军, 只是年后本宫便要选址建府了。” 这已经是最后通牒,是合还是分,只等平威王一句话。 若是合,晏清姝便是平威王世子妃, 若是分,那么裴凛便只能是驸马,也只会是驸马。 当朝驸马不能为官, 这也是裴述之刚接到赐婚圣旨时最为犹豫的事。 不过,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 裴述之反倒觉得,与长公主合作未必是坏事。 朝廷显然已经对他心怀戒备, 从越过他提拔华昌勇,且对萧关战事丝毫不提平威军的狼川铁骑里就不难看出,程氏把控的江山,已经不将他当做‘自己人’看,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架空他。 这对裴氏来说其实算是一种灾难。 裴述之站起身,对晏清姝拱手,恭敬道:“平威王府定然以殿下马首是瞻!”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09章 “王爷不必拘礼,只是有些事我得说在前面。”晏清姝单手撑着脸颊,笑得犹如一直狐狸,“这批器物是我的诚意,那么王爷也该回赠一些您的诚意才公平。” “自然自然,殿下想要什么?” 晏清姝从袖中掏出一张准备依旧的清单递给裴述之:“之前怀玉清点中馈的时候,得了王妃青眼,问了她一些商铺经营上的事,让怀玉无意间得知了王府的铺面与土地。听闻王府经营的许多铺子都在亏钱,尤其是布庄,几乎年年都在赔钱,我想如果让王爷将布庄割爱于我,应当是不会心疼的,对吧?” 亏本的铺子转手出去哪里会心疼,只是裴述之觉得晏清姝的目的应该不只是要一间铺子这么简单。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殿下这是哪里话,今日婚书递交后,裴凛便是您名正言顺的驸马,这王府的一切尽归您的手中,您想要哪间铺面哪片土地都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客套就多余了,晏清姝自然也不再跟他兜圈子。一顿早膳下来,晏清姝将前日与江怀玉商量的事尽数告诉了裴述之。 总而言之,就是晏清姝决定另辟蹊径,将王府大部分的产业转为军需,比如布庄、绣坊、粮庄等等。 然后将梦溪楼利用起来,做一些情报生意。 晏清姝道:“元衡是宫中的老人,又在皇伯父身边做了七年的大监,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大梁的权贵与氏族,让他来掌管情报往来是最为合适的。” 裴述之明白但有些顾虑:“苏老板怕是会有情绪,梦溪楼毕竟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其中吃过的苦走过的弯路不知凡几,如果就此夺了她的权,只怕她不会愿意。” 晏清姝微微一笑,眸光明亮的看向裴述之,道:“谁说我要夺了她的楼?梦溪楼只是个障眼法,藏的我是要建起的新楼,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解语楼。” 多情月照花间露,解语花摇月下风。[1] 这世间男人多看不起女子,只觉得她们是花瓶,是笼中雀,随意捏扁搓圆。 她便要让这世间的男人们都知道知道,一朵解语花,是如何用和风细雨之姿,悄无声息的要了他们的命。 * 等白治頲所锻造的兵器抵达萧关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傍晚。 火石车不住的轰击着突厥人的营地,整座山谷都在震荡着火石炸开的巨大声响。 顾澜带来的火石已经快打完了,等手头这批炸完,他们就得真刀真枪的跟突厥人干!那时的牺牲就不像现在这般小了。 是以,当平威王将这批兵器送达时,华昌勇再次惊掉了自己的下巴。 尤其是在听押运的小将说,这批兵器是长公主花银子买来的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哪里是娶了尊佛!这就是迎了一尊会掉金元宝的财神爷! 裴凛捂着胸口,他的盔甲里穿的是晏清姝专门为他做的衣服,虽然他也清楚这肯定是出自绣坊绣娘之手,但他瞧过,花纹和样式都与送来的袄子不同,这便是晏清姝的心意。 前日他便已经二十岁了,这般想着,裴凛的眼中有流光闪动。 等他回去…… 裴凛不由眯了眯眼。 * 当太阳再次从长城上升起的时候,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再次从萧关响起。 与以往不同,这次是大梁军队率先发起的进攻。 他们手中的刀明明是乌黑的,却在清晨赤阳的照耀下泛着粼粼金光。 嗖嗖嗖—— 箭声破风,马蹄如鼓。 狼川铁骑以恐怖之势横贯萧关外翻鱼镇驻扎的一万突厥轻骑兵。 “全体上马!” “整列——” 突厥大小官佐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还陷于沉睡的阿史那木桉猛得翻身坐起,手忙脚乱的披上外袍掀开帐帘,就见漫天燃烧着火焰的箭矢扑泄而来! 他猛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华丽的地毯上,一枚火箭扎穿了帐帘射在地毯上,在图腾上烧出一个黑色的洞来。 阿史那木桉原本并不想来前线,但听说父王已经命阿史那兴都整兵于三日后攻打安西,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极度害怕是因着萧关战事的毫无进展,让父王失望,所以马不停蹄的赶往距离萧关最近的翻鱼镇亲自指挥。 结果天方蒙蒙亮,便战鼓雷雷,战马咴咴,铺天盖地的火箭点燃这个隆冬寂静的清晨。 哥舒简身穿银铠,坐于战马之上,喃喃自语道:“终于开始了……” 他抽出马刀直指前方,嘶声怒吼:“列阵迎敌——” 裴凛将突至身前的敌人一刀劈为两半,突厥人的大营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哥舒简尚未阵列完毕,裴凛就大致猜出他要摆线型战阵。 翻鱼镇与其他地方不同,是除了萧关后必经的第一个镇子。东西两侧被群山拱卫,若是以线型阵作为阻挡,两军便只能拼武力、战力,无法迂回。 裴凛在手腕上翻刀一转,引马后退两步,两侧骁骑立刻靠拢过来,吹响呼哨。 号角声有节奏的响起,紧随其后的顾澜命华鹤营与赤贲营从两翼突进,中军靠后以具甲持盾的玄甲营持长矛立于最前方,其余四营置于后方。 此乃莲花和合阵,脱胎于李靖自创的六花阵。 但顾澜所帅平威军加上灵武军残部不过三万余人,练不成完整的莲花和合阵,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一千步为一间隔,设六小阵,再将每阵分为四个梯队,纵横三百步,行成外环之势。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0章 而内环则是中军四营与狼川铁骑,行成大阵包小阵,大营包小营,隅落勾连,曲折相对[2]的布局。 这种阵法有利于发挥平威军远射营的优势,也方便狼川铁骑伺机从突厥人宛若七星连珠般的线型阵法中快速突入。 “嘁,这帮子梁狗连布阵都乱七八糟的,你们居然连攻七日都没攻下,简直废物!”匆忙穿戴好的盔甲的阿史那木桉终于骑马赶到,看着稀稀拉拉的阵型和错乱的布局,面露不屑。 他瞥了一眼哥舒简,不由嘲讽道:“别不是某些人被大梁灭了部落,就以为对方是猛虎蛇蝎?焉知不是自己没用!” 哥舒简副将气急,手中大戟往冻土里一插就要理论,被哥舒简以眼神按下。 对于阿史那木桉的嘲讽,哥舒简波澜不惊,他最不喜与蠢人多费唇舌,只作为一个恪尽职守的部将,平淡的提醒道:“三殿下不可大意,中原人阵法百变,此阵瞧着松散,或许是故布疑阵,实则暗藏玄机。” “嗤——你若是怯战直说便是,作甚这般抬高对手!”阿史那木桉举起马刀,扬起下巴,“再过几日便是梁狗朝贺新帝的日子,父王有意送小皇帝一份大礼,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否则,那小奴隶还活着的事儿,我可就不保证能替你一直瞒着。” 听到阿史那木桉将安和比喻成‘小奴隶’,让哥舒简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不再言语,一夹马肚纵马上前。 希望狼川铁骑当真有传闻中的那般神勇,让他有机会亲手宰了个恶心的家伙! 裴凛在亲卫的保护下退到了顾澜身侧,他骑在马上遥望着前进的突厥人,认不出发出疑惑的声音。 顾澜偏过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步兵持用的是萨里沙长矛,但站位松散,这不像是哥舒简的风格。”裴凛蹙眉,他曾与哥舒简打过两次,这个人用兵如神,最善攻防战,且治军严明。 当年的东突厥可汗王若是让他继位,大梁未必能那么顺利的击溃东突厥各个部落,仅花了两年时间便将整个东突厥灭国。 这也是为什么在赶往萧关的路上,裴凛发现原本在西突厥和大梁之间摇摆不定的哥舒部往萧关而去的踪迹会那般着急的原因。 只是从这几日的战况来看,哥舒简似乎并不是一心要帮西突厥,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关内投奔阿史那木桉? 手持圆盾连城护卫墙的突厥兵不断向前逼近,他们的身后是由三个弓箭手个三个投枪手组为一个个小队,而在小队的背后则是由手持萨里沙长矛的步兵组成的枪林。 哥舒简依旧用的是老兵带新兵、老年在前壮年在后的布局,而最后一排皆是壮年老兵,各个将圆盾束缚在手臂上,手持格拉蒂乌斯短剑[4]。 “格拉蒂乌斯短剑,萨里沙长矛,这些都是罗马人的东西。”裴凛深吸一口气,“看来哥舒简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他的摇摆不定是有所依仗。” 萨里沙长矛是用山岑木制成的,长约十丈。大梁不是没有尝试复刻,但无论是用山茱萸还是轻柳,都无法将重量减轻到十斤以下。 过重会减缓步兵的速度,为了减轻重量削短长度又会失去这种长矛原本的优势。 可山岑木是地中海的特产,岭南道曾尝试过种植却以失败告终。 哥舒简哪里来的这么多萨里沙长矛? “吹号!”裴凛一抬手,漫山遍野的号角声如雄鹰般咆哮了起来。 而最前方敲击盾牌的声浪也一浪高过一浪。 山呼海啸般的躁动接踵而至,短兵相接之间,箭雨纷至沓来。 突厥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举起盾牌遮挡,狼川铁骑趁势而入,用手中乌黑的陌刀收割着前排敌军的生命。 但当突厥人刚要放下盾牌投掷标枪时,平威军早已竖起高高的盾牌,将所有弓箭手都包裹在盾牌之内。 而狼川铁骑也鹘行而去,徒留背影。 这有些激怒了阿史那木桉。 他咆哮着让手持长矛的士兵去刺穿那些没有保护的狼川铁骑,自己则挥舞着腰刀在阵前呼来喝去。 裴凛扯了扯嘴角,一抬手,号角声再次变了调。箭矢比之前更加紧密,且调转了方向,纷纷朝阿史那木桉所在的地方射去。 过于紧密的箭矢令阿史那木桉附近的突厥士兵们遭了殃,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狼川铁骑也趁势突了进去,无情收割着突厥人的生命。 哥舒简眸色微凛:“让他们离这个蠢货远点,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大梁军队拼命!” “是!” 哥舒简命令弓箭手前进,驱赶这些散兵游勇。 密集的箭矢令平威军不得不往后退,以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 “四方弩炮准备好了吗?”裴凛问。 顾澜往后方遥望了一眼,那些被王爷送来的辎重正有序的放置在中军的正后方,强壮的力士将一根根粗长的标枪挂在合勾上,一支、两支、三支……一架四方弩炮竟能挂起十支标枪! 这比罗马人的巴里斯塔弩炮都要厉害! 看着火器营摇起的旗帜,顾澜神色激动的对裴凛道:“好了!” 裴凛执起手中长枪,摇指前方:“让这群践踏大梁国土的人,有来无回!” 第33章 灵武大捷 有奇怪的东西飞过来了。 这是阿史那木桉的第一反应。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1章 然而下一刻, 他便认清了如同滂沱大雨般的黑色长线是什么! “标枪!散开——”哥舒简怒吼着。 然而标枪的速度与密集程度远朝他的预计。 斩断骨头的噗嗤声接二连三响起。 许多人被生生钉死在地上,直到咽气都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经历了什么。 “这什么玩意儿!比巴里斯塔弩炮都厉害!”哥舒简的副将堪堪躲过一支飞来的标枪, 但锐利的枪头依旧划破了他的手臂, 翻开的血肉不断流出鲜红的血, 他随意扯下里衣上一块干净的布,为自己包扎。 哥舒简从一串尸体上拔出标枪, 看着上面乌黑发亮的枪头, 蹙紧了眉:“厉害不止是弩床, 还有他们的兵器。” 大梁军队有射程如此之远的武器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突厥人的前排会不断遭受各种打击。 “又来了!” 如鹰鸣的呼啸声再次袭来。 这一次大梁军队明显做了调整, 几乎九成的标枪都落入了突厥人的队伍中,溅起漫天血雨。 线型阵法的前排本就密集, 哥舒简并不想为一个蠢货卖命, 况且他一开始答应的条件就是安和, 如今安和既然已经安全离开西突厥, 那么他就没有必要继续与这个蠢货周旋了。 哥舒简看向一旁两股战战的阿史那木桉, 目露寒光。 “快快快!把标枪都搭上搭扣,我们要把突厥人的屁.股.射.烂!” 火器营指挥使熊珲在平威军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吃上‘饱饭’! 以往总是兵械不足,什么都要省吃俭用着来, 要不是王爷送来的这批兵械,他们火器营早就‘断粮’了! 其实不必他说,火器营的弟兄们也是铆足了劲埋头苦干, 寒冬腊月里,各个忙活得满头大汗, 甚至将棉衣都脱了下来,不断重复着搭枪合扣再发射的动作, 即便双臂都僵硬了也未曾停下手中的活。 “他们过来了……不对……他们怎么乱起来了?”顾澜疑惑的看着突厥人突然散乱的阵型。 裴凛眯了眯眼,换了手中的彩旗:“不管他们,调整位置继续进攻!” “调整机括!” “上纹车弩!” 一捆捆三尺长箭从车上卸下,在弩床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大梁军的利器,也是平威军最常使用的攻城器械。 中军令旗摇动。 “密集发射!放——” 槌子猛猛击中发牙,一簇簇重箭咻咻呼啸而出。 “退——”哥舒简将阿史那木桉的尸体丢开,摇动手中彩旗,指挥着部下后退。 有阿史那木桉的属下赤红着眼喊他叛徒,试图将他砍死,却被哥舒简一刀毙命。 他甩掉刀上的血珠,看着围在他身边犹豫的可汗属官,冷声道:“当年你们的王放任东突厥孤立无援被灭国,如今又怎么有脸让我为你们出生入死?” “你这是背叛!” “背叛?不,我只想活着!”哥舒简不再与他们废话,带领着自己的部族飞快的撤离战场。 阿史那木桉的部下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哥舒简头也不回的跑掉,却无计可施。 他们想要重新整合队伍冲锋,但眼睁睁看着哥舒简离开的其他突厥兵又怎么甘心将自己的生命丢在这里?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突厥兵转身逃跑,往家的方向。 裴凛拉进缰绳,胯.下战马嘶鸣,他以手中长枪遥指天际,口中带着腥风血雨:“杀——” 这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突厥人劫掠了扬州来的漕船横渡而来,而如今却被平威军杀得再次试图用漕船逃窜回去。 但裴凛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世子,再往前就是贺兰山了!” “那又如何?”裴凛遥指着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声音通过胸腔冷冷传来,“那本是我们的土地,如今我们要拿回来!”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1] 双臂不能动弹的华昌勇正在后方指挥步兵打扫战场,遥遥望着狼川铁骑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就连火炮营的熊珲都在上蹿下跳,似乎试图搬起床弩跟着一起跑。 正当华昌勇挠头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打扫战场的步兵也跟着提刀跑了! 这是要做什么! 很快,一名斥候骑马飞奔而来,连马都没下,眼瞧着还有百步距离,就开始高声叫喊道:“浪川铁骑打到贺兰山去了!” “什么!” 华昌勇惊得蹦了起来,右臂不小心跟一位正在回收标枪的小兵撞在一起,疼得他好一番龇牙咧嘴。 “真敢啊。” 许多正在打扫战场的兵将停下手中的活计遥望北方,那里有一片山脉,曾是他们祖先的故乡。 * “灵武大捷!灵武大捷!” 这个消息飞驰在大街小巷之中,程凤朝站在舆图前,生生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狼川铁骑啊……”他之前还对这支队伍的将领有所猜测,如今基本可以确定了。 方哲康轻嘶了一声,道:“三爷觉得这狼川铁骑的主人到底是谁?” 程凤朝瞥了他一眼,勾了勾唇反问:“你在西北呆了这么久,只手遮天,竟然不知道?” 方哲康讪笑一声,道:“以前有些猜测,不过如今三爷在此,那么这人选便只有那一位了。” 他指了指东南方向,那里有座平威王府。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2章 程凤朝微眯着眼睛,神色混沌不明:“混迹勾栏瓦肆的浪荡子……看来是我低估了他,世人也错看了他。” 他将舆图卷起,重新塞进了竹筒:“今夜我便会离开庆阳,之前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了。” “今夜就走?这么急?” “时不我待。”程凤朝将竹筒收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方府。 待他走后,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打开暗室的门,悄然走了出来。 “方老板竟跟程三爷是友?” 方哲康收回视线,望向站在暗室门口的刘容,笑到:“友?这要看你如何定义这个字的。” 他走上前,单手搂住刘容的纤腰,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被迫她昂起头,而自己则将脸埋在她白皙的脖颈处,细数着被他留下的痕迹。 “姓程的老虔婆都跟你说什么了?” 刺啦一声,锦绣绸缎被撕裂,雪白的棉絮纷纷扬扬的洒落出来,映照着夕阳后的艳红之色。 刘容一手捂在自己胸口,一手缓缓下滑,娇嗔的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方哲康轻嗤一声,凑在她耳畔低声道:“我怕你明天就说不出话来了。” 日沉入海,月挂枝头。 有人在为大捷欢欣鼓舞,有人在为他抓心挠肝。 而晏清姝则凭着这次大捷与廖樊杰谈起了马匹生意。 “方哲康不会让我染指马匹生意,他会怀疑我。” 廖樊杰不傻,纵然知道了秘密,知道廖家先祖的忠心,也不可能直接投靠长公主门下。 他要的是合作,而不是站队。 “廖帮主难道想一辈子屈居于方哲康之下?”晏清姝点了点桌案上的安西四镇舆图,“本宫现在有三百种.马,以安西的条件,养成不是问题。问题是,本宫想要将它做成良性反复的生意,而不是一次做完没有下一次的赌.博。” 廖樊杰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战马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的行当,如今长公主递了橄榄枝,他应该接下,可是头顶上有个方哲康虎视眈眈,以廖家如今的实力,着实斗不过。 长公主就算败了也是宫门中人,要想抽身轻而易举,但他不行,他只是个普通商人,承担不起得罪方哲康的后果。 他想要的是双赢,而不是为了一方得罪另一方。 观他神色犹豫,晏清姝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担忧方哲康,等过了年他便掀不起风浪了。” 廖樊杰诧异:“何故?” “你既知道本宫身世的秘密,便应该知道皇家最忌讳的是什么,是血脉混淆。方哲康固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但这又何尝不是在他头上悬了一柄刀?他不顾及宫中来人执行本宫与裴凛的婚仪,也要传播这种流言必然有所依仗。他或许是想要威胁太后,来个一石二鸟,又或者有其他目的,但都不重要。等过完年,他的所有依仗,无论是线人也好其他也罢,都将满盘皆落索。” “但这只是空口白话。” 晏清姝笑笑,问他:“在本宫没来之前,你觉得本宫是个怎样的人?” 廖樊杰犹豫了片刻,才道:“世人皆传您对外人心狠手辣,却对宫中属官百般照顾,甚至不惜为了推举她们上位,与百官对抗,是……是……” “是阴阳颠倒,祸乱朝纲。” 廖樊杰讪笑,自当默认。 “那你就不好奇,本宫对这些属官如珍如宝,为何又任由他们被扣押在宫里不施以援手?” 这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廖樊杰没有回答。 晏清姝看着外面又纷纷扬扬的大雪,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廖帮主,本宫能以女子之身成为太子,本就意味着一种变革。本宫有无数底牌,能合作的也不止你一个,只是因着当年的事对廖家有愧,所以第一个想到你。你可以拒绝,但此后本宫筹谋的一切都将与你无关。”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廖樊杰攥紧了放在双膝上的手。 “如今平威军打到了贺兰山,这是前无仅有的机会,平威王府的声望将拔高一个大台阶,而战争,永远都是商人发财的绝对时机。” 晏清姝看着他,眉眼弯弯,就像一只甩着尾巴的狐狸:“不想利用战争大发横财,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商吗?” 见廖樊杰依旧沉默不语,晏清姝有些生气了。 她冷笑一声,下发了最后通牒:“待裴凛回来,本宫便会与他举行昏仪,届时会以马匹生意的名义广邀天下豪商,廖老板,本宫并不是非你不可,可你手握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若你无法成为本宫的盟友,本宫只好请你用远闭嘴了。” 第34章 你是蠢吗! 灵武大捷的事传回了长安, 太后连夜从大相国寺赶回,随行的还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和尚,便是鼎鼎有名的普慧禅师。 车架刚刚抵达皇城, 太后便听闻了程渃欲降罪于平威王府, 责其无召跨越疆界, 不听华将军指挥,无视军法国纪的自大行径。 太后来不及先安置普慧禅师便匆匆赶往御书房, 还在门外边听见程渃近乎暴跳如雷的口气, 声称要给裴氏一个教训, 绝不能允许他们如此目无国法。 “程大人以为, 大梁军人踏破贺兰山难道是一件耻辱的事吗?” 太后不等太监通报,一把推开御书房的门, 快步走到程渃面前, 不等他再说出一个字, 便一巴掌将其扇翻在地。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3章 “姐姐?”程渃诧异的看向太后。 太后垂眸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疯子。 “汉伐匈奴, 唐征突厥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贺兰山一脉的农耕与游牧!” “早在战国时期,就有秦兵出击贺兰山,击溃义渠戎的记载,后来始皇帝派蒙恬北击匈奴, 汉武帝遣卫青北伐,太宗皇帝西征薛延陀,难不成是穷兵黩武, 为祸弄权?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可是裴氏……” “裴氏裴氏!你天天除了会盯着他们,还会做什么!本宫让你做尚书省右仆射不是让你祸乱朝纲的!你卖官卖爵、强占土地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不能将整个皇室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太后走上御案前,一把将西北边防舆图拿起来, 丢在程渃和众位议事臣子面前,言辞凿凿:“各位大人应当通晓,后勤一直都是战争致胜的关键,军马、铸铁、弓弩、粮草,这些决定了一支军队的实力!汉武帝设牧师诸苑三十六所,耗费了十年才养出三十万余优良的战马,而卫青北伐一次就用掉了十万匹!如今平威军只有三千狼川铁骑,就踏破了贺兰山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不为人知的底牌!” 太后鄙夷的看向程渃:“往日让你多像老三学习,你偏不要,总以为他年轻比不得你阅历深,如今你可知老三去哪儿了?” 程渃沉默。 “哼!他已经去贺兰山了!你个蠢货!”太后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一天天的只会摆弄自己手中的权利,却不懂得如何获得更多!如今贺兰山一代被平威军攻下,就势必要牵扯到谈判。若是此地能纳入大梁国土,必然要设立如同安西四镇一样的都侯府,你难不成想要都侯的位置让给裴氏来做?” “自然不行!”程渃喊道,“若是再让裴氏管辖贺兰山,那里草场丰茂足以养出一支大军!”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草拟圣旨赞扬平威军和灵武军的英勇,论功行赏,该加官的加官,该进爵的进爵,做出态度让天下看,也让突厥人瞧瞧大梁内外一心。等突厥使臣入京,贺兰山的归属就是我们说了算,明白了吗!” “明白!”程渃捂着脸颊,垂着眸看不清思绪。 * 灵武大捷为正月新年平添了一份喜气,家家户户挂起了大红灯笼,有豪商包了酒楼办起流水宴,文人墨客在楼上提笔挥毫,洋洋洒洒的写下一篇篇豪情壮志的诗篇。 你瞧,这世间总不缺胸怀大志之人,他们拥有一颗赤诚之心,不沦陷于勾心斗角,一生都在为国家的强盛而努力并自豪着。 县官的遴选已经结束,新的考核制度张贴在了府衙门前,中选的举人秀才纷纷喜气洋洋的收拾包袱上任,撸起袖子准备大展拳脚。 江怀玉拨了银子给碧玉,由其分发给布坊和兵器坊的工人,每人一枚十两的银锭子,各自会乡过个好年。 而晏清姝还在城隅斋写着关于贺兰山的计划,手边、桌边、脚边放着十几摞关于贺兰山一带的文献和卷宗。 贺兰山西部有大量的盐湖,是陆产食盐的重要区域,在此的游牧骑兵可以不停侵袭河套地区,扰乱农业生产。 如今西北军占据了贺兰山,便可以抵御骚扰,发展盐业贸易,构建自给自足的军事重镇。 而贺兰山以东则是农耕区域,是维系战争天平的关键,只是这里挨着夏绥,程氏应当不会放过,夏绥军的将领是程凤朝,那是个有野心有手腕的人,他应该是很想要这一块地的。 想到程凤朝,晏清姝不由得停下了笔。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自她入主东宫后,程凤* 朝便自请去了夏绥。 她还记得他临走前,在东宫门前驻足许久,等到风停雨霁,自己放下书卷跨出房门,他才含着浅笑迎了上来,告诉他,他要做这世间最尊贵的皇后,做她的皇后。 两人十岁相遇,二十岁分离,算不得是青梅竹马,却也有着相伴十年的情意。 晏清姝是想过要与他成婚的。 倒不是因着喜欢,而是这个人懂自己。 这寂寥深宫之中,能得一个懂自己,爱自己的人有多么难得。 只可惜,造化弄人。 晏清姝看着笔下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凤’字,抿了抿唇。 她放下笔,将多出来的字撕掉,丢进取暖的铜笼中烧掉,再也不回看一眼。 * 阿史那木桉战死的消息令可汗王暴跳如雷,他下令要绞死哥舒简,却被告知哥舒简带着部族去了西边,投奔了高昌王。 “我们必须给大梁人一个教训!否则他们只会更加猖狂!” 有大臣提议增兵,从敦煌突破,进攻西北。 但阿史那兴都却不这么认为。 “平威王再强,也不过是个异姓王,而非大梁皇帝。程氏与裴氏不合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一位手握重兵的王爷,必然会遭到皇帝的猜忌,而我们只需要利用这份猜忌离间他们的关系,让平威军离开西北,萧关也好安西也罢,必然不攻自破。” “不一定。”可汗王的下首位坐着一位手持巫杖的老人,他双眼混沌却精神烁利,“小皇帝懦弱不堪,比不得他那个姐姐,更比不得他的父亲,单凭一个腐朽的程氏管束不了一个威望高涨的异姓王,更何况慧敏太子还在那里,成为了这位王爷的儿媳。”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4章 “可我们也无法再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任何利益,无法获益的战争为什么要打?”阿史那兴都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朝臣的为着是战是和争执不下,一直到日暮时分,可汗王才最终做出了决定。 “派遣使臣前往长安,务必取得新皇信任,再派一位公主和亲!” 阿史那兴都有些犹豫的说道:“可皇室已经没有公主了,再派恐怕就是宗亲的郡主或者朝臣的女儿,肯定不会选有权有势之人的女儿,这对我们并无好处。” “谁说的?”可汗王道,“不是还有为长公主吗?” 阿史那兴都一惊:“可她已经嫁与平威王世子了,皇帝会不顾平威王的意愿,强行收回旨意吗?” “为什么不会?”可汗王胸有成竹的说道,“只要利益足够,这世间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阿史那兴都还是觉得此事不太靠谱,那位长公主可是做过太子的人,不会那么好拿捏。 临走前,可汗王又叫住自己宠爱的长子,道:“把阿米时尔带上,将她送给大梁的小皇帝。本王养了她那么多年,该是为王庭尽忠的时候了。” * 日光西移,火红的晚霞层层叠叠,为喜气洋洋的庆城镶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平威王去忙兵器坊建造的事,而王妃自从拿到晏清姝和裴凛的婚书之后,就喜气洋洋的忙活着大婚的事,连北苑的鸡鸭鹅都不管了,任由他们扑腾着翅膀乱飞,把负责照顾他们的侍女小厮们的头顶当做草窝坐,嘎嘎嘎的指挥着他们往东往西。 县官上任后,重新整合佃权的事迫在眉睫。 之前靠着散发银两,麒麟卫做完了整个庆阳府的人口登记,并按镇、乡、村、里分别造册。重新按人丁丈量分发土地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让占有更多土地的人接受新的分田结果。 毕竟谁也不愿意把到手的利益再放出去。 忙里忙外的不出两天,原本就清瘦的晏清姝试了新衣后,发现衣服大了一圈。 裁缝有些为难的看着手中宽了半掌的衣服,慌忙道:“这是五日前丈量的尺寸,不应该会错啊。” “不是你们的问题,不用担忧,就按照新尺寸改一改吧。”晏清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让红玉给裁缝些赏银,带着人出去了。 “殿下这样可不行,身子会垮掉的。”王妃有些焦急,“不如,我让厨房给殿下炖些补汤,一日三顿,一定要在昏仪前将身体补上去!” “不用。”晏清姝拉着王妃坐在床边的矮塌上,解释道,“只是这两日没怎么吃东西,饿瘦了而已,待忙过这几日就会好的。” 王妃叹息,又不敢摆婆母的款强压她,只能自个儿在心里着急,寻思着等世子回来了,偷偷告诉他,让他炖汤给长公主,长公主肯定不会拒绝。 晏清姝将矮桌上的未看完的昏仪安排又拿了起来,指着上面的戏班子道:“这项便免了吧,若是有这笔银钱,在元丰戏楼包个场子,请百姓们来看倒是不错。” “哪儿有昏仪不请唱戏的?白日里要晒嫁妆,正午要唱大戏,下午迎亲宴客,这些都是必要的开支,不能马虎。” 晏清姝摇头:“我有更好的戏等着上台,可不能让别的事抢了风头,就听我的吧。” 王妃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是既然她有别的安排,那戏班子这条自然划去。 “宾客分开来,上午就单宴商人,我这出戏就是给他们唱的,别让他们扰了晚上的昏仪。” 晏清姝正翻着宾客名单,碧玉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面露欣喜道:“殿下!世子回来了!” 第35章 引光(甜) 晏清姝唰得一下站了起来:“谁回来了?” “世子啊!” “跟着平威军?还是只有铁骑?” “只有铁骑, 辎重营东西多,步兵都还在后面。” 晏清姝又坐回了矮塌:“那他应当不会随军回来。” 王妃见晏清姝半天没有反应,问道:“你不去看看?平威军每次回城都是相当热闹的。” 碧玉点头应是:“可不是, 队伍刚进城, 主街两侧就聚集了好些百姓, 还有姑娘给他们丢花呢,跟一榜进士游街似的, 可热闹了!” “不必, 我在府上等着便好。” 裴凛隐瞒着身份去的战场, 他肯定不会大张旗鼓的回来, 以他的性子,八成又要翻墙!晏清姝想。 她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书房北面的窗户, 又看了看矮桌上一片的大红色, 忽然合掌道:“得给他们煮一锅面, 对了, 厨房今日是不是做了糖瓜?” “做了, 可那是给您和世子的昏仪准备的。” 晏清姝一甩手,道:“管那些作甚,新年必须甜!” “哎!” “等一下!”王妃叫住碧玉,“这一锅面恐怕不够, 每次出征回来,各营校尉,各军中郎、兵曹等等都会到府上来, 大家热热闹闹的庆功。这群人饭量大得很,得下他个七八锅!再煮上一百来个鸡鸭鹅蛋, 今年北苑养得家禽够多,再宰上十几只给大家伙都分了!还有屠苏酒、五辛盘, 通通都端上来!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 说话间,人已经到前院了,王妃喜气洋洋的离开了院子,留晏清姝一人坐在矮塌上,想再看看宾客名单也看不下去。 咚—— 北面的窗户被石子接二连三的敲响。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5章 晏清姝站起身往窗边走去,每走一步被石子敲击着的窗户便被推开一份。 直到她来到窗前,已经有半边窗户被石子推开一条缝隙,夕阳映照下的暖霞透过缝隙钻了进来,在晏清姝的脸上留下一条橘红色的线。 晏清姝轻轻拉开窗户,熟悉的围墙上,还是那株合欢树旁的位置,一位身着藏青色宝相纹长衫的男人坐在那里,一条腿踩在围墙边缘,一条腿在下面晃呀晃,脸上的银色麒麟面具在火红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裴凛从墙头跳了下来,行至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弯着一双桃花眼看向晏清姝:“不知这位漂亮的姑娘可否愿意与在下私奔?” 听着他宛若调皮孩童般的愉悦声音,晏清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神色认真的问道:“这位公子的声音好生熟悉,感觉是小女子认识的人呢,不知道可否允许小女子将公子的面具取下来,一睹俊容呢?” 裴凛状若思考的沉吟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好吧,看在姑娘容貌淑丽、声音婉转,又颇为知书达理的份上,在下就勉为其难展露一下自己的俊颜吧!” 晏清姝笑着将裴凛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有受伤吗?” 裴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腰:“小伤而已,无甚大碍。” 晏清姝盯着他腰侧的地方半晌,低声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额……”裴凛犹豫了一下,才有些脸红的回道,“可以,那个……婚书的事老头子办好了吗?如果没办还是算了,毕竟不是夫妻……” “做好了,王爷和王妃都已经在准备昏仪的事了,单子还在书房桌子上,你要看看吗?” 裴凛偏过身体看了一眼书房的桌案,上面堆满了各种大红色的文书,忍不住连脖子都红了,声音低哑而仓促:“嗯,好。” 暖黄色的灯烛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地笼填了好几块新炭,整个内室都被烧得火热。 裴凛有些僵硬的坐在晏清姝的拔步床上,上衣已经褪下,露出精壮的身躯以及上面交错纵横的伤口。 他能感受到晏清姝微凉的手指在那些伤口周边游移,他的神色难得带着些慌乱,呼吸急促,微昂着下巴左看右看,甚至将床帐上的牡丹花纹描摹了一百遍有余,但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晏清姝一眼。 晏清姝的手指撑起干净的绢帕,一点一点蘸着药霜,小心翼翼为裴凛的伤口换药,脚边是被解下的纱布和里衣,上面沾染着丝丝鲜红颜色。 背上的伤口大部分都很浅,似是被利刃轻轻擦过,唯独后腰上有一道纵贯左右的伤口极深,皮肉有微微外翻的迹象,好在之前已经上过药,也缝了针,皮肉已经合拢,只待长好便是。 天色已经悄无声息的暗下,晏清姝为了看清楚,让裴凛侧过身体面对着床架坐着。 她侧坐在床边的鞋凳上,凑近过去,一点一点为他上药。 灼热的呼吸喷薄在清凉的药膏上,也传递进灼热的皮肤里,让裴凛忍不住猛的抓紧了面前的床架子,连带着整个床架都在轻微晃动。 晏清姝感受到震动,手停了一下,抬头不解的看着裴凛的后脑勺:“你……没事吧?” “没……没事!”裴凛握着床架的手青筋毕露,脖子上的通红开始往肩膀蔓延。 晏清姝看着那片绯红,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也忍不住脸红起来,手上更加小心翼翼。 方才她的心思很单纯,就是上药而已,可现在她总是有意无意的想起碧玉看的那些话本子,将的那些书生与狐妖的故事,让她的手有些抖,呼吸也变得混乱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走神的关系,晏清姝的手不小心蹭到了裴凛的腰窝,惊得裴凛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惊慌失措的站在床边看着晏清姝。 而晏清姝还一手拿着锦帕,一手端着药霜,面色绯红的眨眼看她,那一双丹凤眼在昏黄的灯光下,印有漾漾水色,宛若一只受伤卧野的梅花鹿,弱小而无辜,勾引着猎人捕获。 “你的脖子这里……”晏清姝在自己右侧的锁骨外侧比划了一下,声音细小而温柔,“我帮你上药吧。” “不用了不用了!”裴凛连连摆手,“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便要接过晏清姝手中的药膏,却被后者不经意的避过。 “我帮你吧,有始有终。”她站起身,走到裴凛面前,然后抬起手将药霜一点一点涂在那细小的伤口上。 两人贴得很近,晏清姝能嗅到他身上微薄的汗味,还混杂着那股熟悉的竹叶清香。 恐怕是路上没有条件沐浴,又怕自己嫌弃,提前给衣服熏了香,沾染到了皮肤上。晏清姝这般想着,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上完药,晏清姝抬头看向裴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 视线交融时,两人几乎都是屏住呼吸,谁都没有再动分毫。 须臾间,晏清姝笑了,耳畔的红色越发鲜艳。 裴凛也笑了出来,他单手握拳抵住唇角,上挑的视线盯着锦绣床帐,呼出一道长长的暧昧气息。 两张脸近在咫尺,一切都是心领神会。 裴凛调整好驳杂的思绪,低头看向晏清姝,两双眼睛对望了一会儿,那嘴角噙着的笑意,便随着灯台里的灯油燃烧殆尽的那一刻,变成了两颗心之间的悸动。 所有的暧昧都在黑暗降临的这一刻涌入,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徒留逐渐合拍的心跳声撞入彼此的耳膜。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6章 裴凛不说话,就一直这样看着晏清姝,然后轻轻抬起手,覆上了她的侧脸。 婚书以至,她是他的娘子,他是她的驸马,若她一心争那个位置,他愿意陪着她走下去。 裴凛这样想着,头缓缓低下…… 在鼻息交融的一瞬间房门突然被敲响,两人如梦初醒一般各自退开半步,擂鼓般的心跳却如何都压不下来。 “殿下,您的灯怎么黑了?”是碧玉的声音。 晏清姝手忙脚乱的将药霜和锦帕塞在裴凛的手上,然后走到门边将内室的门关上,跨过门槛时还差点绊倒。 “没什么,我忘了续灯油。”晏清姝拉开房门让碧玉进来。 碧玉手中端着糖瓜和鸡丝细面:“那属下将灯油帮您续上。” 说着,她将拖盘放在外间的桌面上,然后走进书房续灯:“奴婢之前就说要多备几盏油灯,您偏要在这上面省银钱,现在哪家那户不点外间灯盏,只点内间的?咦?怎么少了一盏?” “额……大概是方才我方才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落在内室了,等下我自己续就好了。”晏清姝难得说话磕巴。 ‘啪’的一下,书房的油灯再次被点亮。 碧玉有些疑惑的望向自家殿下:“可是……您没换衣服啊,而且,您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呀?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属下请府医来看看?” “不用不用!”晏清姝将碧玉推出门,语速极快的说道,“今日初一,你们好好休息休息吧,就别操心我了,城中有灯会,这会儿去还不晚,银钱让灵簌出!” 说完,她啪得一下关上的房门,徒留碧玉站在门口满脸疑惑。 离开城隅斋时,正碰见抱着账册的江怀玉和澜玉,碧玉将方才的事说了一下,然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殿下今日真的好奇怪啊!” 澜玉年纪最大,再加上常年与工匠打交道,经历过的事最多,听到的故事也最多。 从碧玉的描述中轻而易举的猜出了原委。 她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方才送糖瓜时,可在前院见到了世子?” 碧玉摇头。 “那不得了。”澜玉学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俏皮模样。 碧玉看着澜玉和江怀玉离去的背影,更加疑惑了。 遥遥听见江怀玉的声音:“哎,这看再多的话本也没用!该不开窍还是不开窍!” 等晏清姝确定碧玉离开城隅院后,她长舒一口气,拿着油灯推门进了内室。 裴凛已经不见踪影。 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放松,晏清姝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便找到放在桌面上的烛台,拿回书房准备加灯油。 在转身离开前,脚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一个沉重的物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晏清姝低头一看,竟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因着没有上锁,倒下的时候箱子盖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顶三龙六凤凤冠,以佛家七宝点缀其间,正面一只振翅欲飞的大凤口里衔着一枚圆润东珠。 晏清姝蹲下身,将这顶华丽的凤冠捧在手里。 她曾在千秋殿看到过一顶近乎一模一样的凤冠,那是太祖正德皇后的凤冠。 正德皇后,是大梁建国以来,唯一一位坐上过龙椅的女皇,虽是以皇后的身份监国,但她也是替病重的太祖担下了所有压力与重担,雷厉风行的稳定住了这个新生的王朝。 这顶凤冠与正德皇后的凤冠只差两条金龙,但晏清姝在正凤双翅的北面,看到了一对雕刻技艺极为生疏的两条金龙。 歪歪扭扭的,看着着实可笑。 但不知道怎得,晏清姝笑着笑着,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个人,以最沉默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心意。 第36章 利钱 晏清姝心情好, 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卯时末便醒来了。 正打算去东厢房找裴凛商量昏仪的事,就见裴修瘸着腿从东廊的月洞门七扭八拐的走了进来。 晏清姝好奇, 问道:“你这腿……” “没事没事, 昨夜路滑摔了一跤而已。”裴修捂住自己酸痛的左腿, 试图掩盖它的不良于行。 “是吗?”晏清姝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裴修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了两声,连忙扯开话题:“对了, 昨日世子一进城就去首饰铺子取来了凤冠, 您看见了吗?” 说到凤冠, 晏清姝忍不住露出笑意:“收到了, 很漂亮。” “那就好,那就好!”也不枉费他抱着这个木箱子在窗台下面蹲麻了腿。 话音落地, 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 裴修正犹豫要不要找个理由溜掉, 等晚点再来找世子的时候,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身穿一袭月白华服宛若一只白色大孔雀的裴凛站在了房檐下,目光落在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的两个人身上。 “你们在干嘛?”他问。 然后果断站在晏清姝面前挡住了裴修的视线,看向裴修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你站得那么近干嘛?” 不是!世子爷!他距离长公主殿下足足五步远,这近吗?这近吗! 裴修在内心咆哮, 却不敢说出来半个字。 他怕被打。 苏老板说得对,三人行必有电灯泡,虽然不知道电灯泡是什么意思,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裴修扯了扯嘴角,匆忙丢下一句王爷找你们, 就瘸着腿溜走了。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7章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裴凛和晏清姝两个人。 裴凛还因着昨夜的事有些不自在,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转过身去, 直到晏清姝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腰,他才受惊般挺直了腰板,然后以极为僵硬的姿势转了过去。 “怎……怎么了?” 晏清姝笑了笑,语气温柔:“王爷找我们呢。” “哦……哦,那我们走吧。” 说完,裴凛有些同手同脚的快步往前走。 晏清姝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起了个坏心思,学着江怀玉的语调在他背后娇嗔道:“等等我啊,夫君!” 夫……夫君! 听到这个词的裴凛差点绊倒在城隅院的院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墙,红着脸回头看向晏清姝:“你刚刚叫我什么?” 晏清姝快步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捏着嗓子娇声道:“夫君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么我们快走吧,夫~君~” 裴凛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在晏清姝爽朗的笑声中。 * 东苑书房里,裴述之正在翻看王妃送过来的昏仪单子,见裴凛和晏清姝进来,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他那讨债鬼儿子脸红的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被晏清姝抱着手臂,整个人僵硬得可怕,近乎于在同手同脚的走路。 他下意识想要问原因,王妃昨夜的叮嘱突然出现在脑海里,万般好奇都在这一刻咽了下去。 待裴凛和晏清姝坐下,裴述之直接将话题落在了正事上。 他将昏仪上的计划说了一下,然后问晏清姝:“殿下,若是方哲康不上钩怎么办?” 晏清姝摇头:“他一定上钩,这是他让我低头的最好机会,他不会放过。” 裴凛沉思了片刻,问道:“一个地方商户,真能贪这么多?” 晏清姝叹道:“这也是怀玉清点完各县账目之后才发现的,想必王爷也看过了吧?” 裴述之点头。 晏清姝便将桌案上的账目拿下来,坐在裴凛身边翻给他看,并一一为他解释。 小到鸡鸭鹅蛋,大到马车、木料,几乎每一笔的价格都比一河之隔的平阳贵上近三成。 “这不是一两年的问题,而是自从方哲康来到这里,在这里建立起所谓的西北商会,这个价格便一直在涨,每年涨一点,日积月累之下,百姓察觉不出问题,而这多出的三成银子尽数落入了方哲康的口袋里,我问过廖樊杰,他也肯定了此事,包括西北明明有大量盐湖,但盐价却迟迟下不来,也是因为背后有方哲康在操控。” 晏清姝点了点账目上惊人的数字:“此人若是不除,后患无穷。所以我打算利用初一到初五平威王府摆庆功流水宴的时机,给西北商会也给方哲康下个套。” 于是,整个初一到初五,平威王府都在连续设宴,庆阳府两州官员及其家眷、平威军、庆城百姓等等,都吃到了平威王府开设的庆功宴。 五日的热闹让江怀玉忙昏了头,几乎是在初七晚上,才将所有账目清算出来。 “多少?”裴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怀玉同情的看着他:“七万两银子。” “不可能,王府没那么多银子。” “但姝姝有。” 裴凛沉默。 因着查抄各县贪污,现场变卖其家产,公主的腰包着实鼓了不少。 可他无法理解,如此离谱的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他明明这五天什么东西都看到,连个响都没听到! “你是不是偷偷让裴修帮你算账?” 江怀玉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他连算筹都不会!” 她点着账目给裴凛看:“第一日,单母鸡就买了一百只,每只一百文。” 裴凛点头:“这个价格正常,刚刚遭受雪灾,家畜也受到波及死了不少,往日也就八十文一只,如今涨到一百文也算合理。” “那你看下面这个。”江怀玉翻了两页给他看,“第五日,买母鸡三千只,每只八钱银子。” “嗯?”怎么贵了这么多? 不等裴凛提问,江怀玉又翻了两页,指着另一条名录道:“山羊五天就用了六千只,整个庆阳府都不一定找得出这么多只羊,每只羊三百两!” 裴凛啪得一拍桌子,怒道:“这账是谁给做的?” “西北商会呗。”江怀玉丢下账本,“这东西采买的是本来是想让酒楼来做,结果酒楼的老板说他们做不了,这样大笔的开销必须通过西北商会,这是规矩。于是我们又找到西北商会,商会的人说他们可以承包,但是账目必须由他们的人来做。” “岂有此理!” “其实这些问题都不是当下最要紧的。”晏清姝道,“最要紧的是庆阳府的无价。如今因着平威王府宴客,几乎买绝了庆阳府内的东西,导致无价一路攀升。这对商人来说有利无害,但对王府来说却是有害无利。” 毕竟是过年期间,且离春耕还有一些时日。 原本用一两银子就能过个富裕年,如今要花十两,百姓焉能不急? 到时候日子过不好,吃不上饭,揭不开锅,百姓怨谁? 自然是谁统治他们,他们怨谁。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平威王府好不容易积攒起是威望,就会直接消耗一空。 晏清姝:“他们这是挖坑给咱们跳,为了稳定物价,就得从周边州府采买物品再低价卖给百姓,而西北商会的人完全可以加一点价格再从百姓手中买回来,再次买断,然后再抬价卖出,一本万利。”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8章 裴凛蹙眉:“那这岂不是成了一个死结?” 裴述之笑到:“非也非也,只要规定好购买上限,再由平威军挨家挨户的询问是否要购买即可,虽说这样以来,从县衙查抄出来的银子又要重新撒出去,但至少也算是探出了商会的底,待收网之时,定然要他们全部再重新吐出来。” 晏清姝深深的叹了口气,侧头看向裴凛:“你猜我封太子时,在瑶台摆置的册封大宴用了多少银子?” 裴凛犹豫了一下,问道:“五万两?京城的无价高,太子册封这么大的事所用食材应当都是顶顶好的,会贵一些吧?” 晏清姝摇头,伸出右手食指:“一万一千四百两。” 裴凛:“……这么少?” “不是少,是我当年册封时,刚刚整治过户部,他们不敢在我头上动手脚,便老老实实按最优的采买方式置办的这场宴会。” 这其中其实还包含了给道喜百姓的赏钱,但晏清姝没有说出口,她怕裴凛怀疑人生。 “原来如此……”裴凛喃喃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裴凛生下来便吃喝不愁,即便平威王府穷,也好过万千百姓,他没有真正的吃过穷的苦,会明白什么呢? 其实有时候晏清姝也闹不明白,一枚鸡蛋究竟应该是多少钱。 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只是数字,所以她这次没有参与盘账,而是让逃出白府,独自在外打拼过的澜玉,与江怀玉一同盘算这次的账目。 她需要一个足够清醒且认知明确的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理清这笔账目。 可令晏清姝没想到的是,第二日下午,裴凛便将向西北商会采买提供货源的人给找到了,一位来自洛阳的富商。 按照他的说法,西北商会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做,以往平威王府每一次办宴,他都这么做,包括世子养的马场,其实购买种马和饲料的价格也比正常市价高了四倍有余。 不是王府的人蠢笨,没有发现价目的异常,而是方哲康把控着庆阳府大部分地方的物价,因而他想要裴凛看到什么价,那就是什么价。 因着晏清姝想要拔出萝卜带出泥,并没有真的把周围富商怎么样,而是以扰乱市价的借口重罚了他,以及所有参与供货的商人。 做完这些,晏清姝才有空停下来问裴凛:“你到底是从哪儿找到他的?” 裴凛的脸上依旧有些腼腆,似乎还没从大年初一夜晚的悸动中回过神来,看向晏清姝时总是忍不住脸红。 他道:“我以前总混迹于勾栏瓦肆,认识许多江湖人,在外行走江湖就免不了要牵扯柴米油盐酱醋茶,有几个还是一些大山庄的行脚,专门在外做采买的,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我稍稍一问他们便知道我要找的是谁,私下里告诉我也算是卖王府一个人情,将来若是有需要,王府定是要回报他们的。” 听完这些话,晏清姝点点头,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裴凛见她动作,脸上的腼腆化为了担忧:“你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太劳累了,心口不舒服?我去叫府医!” 晏清姝拉住他的手腕,皮肤的温热相互传递起来。 感受到裴凛忽然加速的脉搏,晏清姝微微一笑,声音柔软道:“没事,只是觉得我好像有些小看了你,良心有些过意不去。” “什么?” 晏清姝解释:“我比你大上近六岁,总会下意识将你当小孩子看待,凡事更愿意与平威王商量而并非你。只是今日我才发觉,你或许比我想象中要靠谱许多。” 其实这话还是经过修饰的,从一开始,晏清姝就没有将裴凛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她来说,与她平等的,她要真正合作的人是裴述之,因为裴凛是裴述之的儿子,她才会将选择放在他的身上。 可裴凛用一天的时间就将供货之人找到,并带到了晏清姝面前,这让晏清姝恍然明白,她其实从来没给裴凛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只是凭着一本书,一幅字,判定裴凛在藏拙,却没有真正的信任过他。 不过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她怕裴凛会不高兴。 裴凛有些狼狈的躲开晏清姝注视自己的目光,单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一声:“我们……我们是夫妻……” “对,我们是夫妻。”晏清姝的脸上绽开笑意,“所以,夫君打算什么时候与我举办昏仪?” “咳,说好的正月初十,之后元宵节便要进宫,又不知道要何时回来,还是早些的好。”说到后面,裴凛的声音愈发的地,忍不住偷瞄晏清姝的表情。 而晏清姝始终弯着眉眼,笑意吟吟的模样。 “对,正月初十,还有两日,我等着你来娶我。” 欣赏完裴凛变成‘裴虾子’的全过程后,晏清姝心满意足的将话题拐回正道:“你可有查到这名富商与方哲康的关系?” 裴凛点头,将他查到的东西娓娓道来。 这名富商与卖寿梨木的路子勋多少有点牵连。 他在庆阳府没什么产业,主要产业在张掖,走大通河经营鄯州、河州、凉州三地的生意。 来庆阳府只开设了一间当铺,除了每年正月里会来一趟之外,鲜少会在庆阳府呆着。 能查到他,还是因着路子勋。 “富商开设的当铺是个放贷的地方,路子勋当时货物积存无法周转,* 便是在这里借的银子。庆阳府这场雪不单单让路子勋血本无归,几乎所有想要去安西四镇并选择走陆路经过庆阳府的商人,都在当铺借过钱,并且血本无归。”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19章 “当铺给的还款日和利息是多少?”这是晏清姝最关心的问题。 “十日为一周期,每两七分利。” “多少?”晏清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两是一百分,每两七分利,一万两十日便是七百两,十日还不上就变成了一万七百两,再每两三分的算,下一个十日就是七百四十九两! 若第二个十日还还不清,就变成了一万一千四百四十九两,每两三分,这个十日结束后要还的银钱就变成了一万两千二百五十两四钱三分! 晏清姝一把握住裴凛的手腕,咬牙切齿的问道:“他们最近有离开的意思吗?” “额……”裴凛红着耳朵道,“原本我抓了富商之后他们就有想跑的意思了,但是昨日你放出了要在贺兰山以南圈地养马的消息后,他们好像又不想要走了,反正顾澜说,最近没商人离开庆阳府,倒是有不少商人往这边跑。” 晏清姝拍了拍裴凛的手:“那就好!” 说完这些,晏清姝又试探的问了一下裴凛关于大婚当日上午宴请商人的事。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把昏仪当回事?” 裴凛摇头:“没事,我知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不会耽误你的,只要……额……只要别耽误晚上的事就好。” 裴凛的话越到后面越小声,尤其是‘只要’后面的几个字,晏清姝是一个都没听清。 “你后面说的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裴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然后噌得站起来,“今日还要去寺庙祭天地,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第37章 有一故人 今日初八。 西北因着长期有外邦人往来, 文化交流融合,百年前便生出了‘初八顺星’的习俗。 意在正月初八进行祭星仪式。 但相比游牧民族对星月的崇拜,中原百姓更喜欢去寺庙为神佛上香, 祈求新一年家人平安顺利、福寿安康。 晏清姝和裴凛换了一身布衣, 除了红玉、猎风、巽风和霄云谁都没带, 毕竟论武力谁也比不上他们四个。 裴凛注意到猎风身后多了一个长条形状的布包,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晏清姝瞧了一眼, 笑到:“前几日得了一柄好枪, 如今宝贝得紧, 恨不得无时无刻都抱着。” “可不是, 睡觉都不离手呢。” 巽风撇嘴,词字间皆是咬牙切齿的嫉妒! 前两日他找灵簌要钱锻新刀, 结果这个抠门精一文钱都不肯给, 反倒是猎风要钱他就应了! 不过是给这杆枪的两截枪杆打造一副新旋扣, 就给了足足一百两! 黄金旋扣都没这么贵! 一行人刚到镇国海昌院所在的山脚下, 便立刻感受到了小商小贩们的热情。 “郎君给女郎买只花吧, 新摘的顶山红梅,还带着露水呢!寓意新年红红火火。” “浆水面!热乎乎的浆水面!” “武威的烩搓鱼尝一尝咯,一碗烩搓鱼下肚,来年必定风调雨顺, 年年有余!” “院里舞社火嘞,姑娘来条五彩金刚绳吧!带着绳结去看舞社火,保你姻缘美满!” …… 贫穷的裴凛对这些都目不斜视, 唯独在一个拎着花篮卖雪柳条的小姑娘面前停了下来。 晏清姝见他蹲下身跟那小姑娘说了什么,然后就见那小姑娘手指翻飞熟练的将篮子中的雪柳编成了一顶繁复的花环, 花环上还有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 裴凛从荷包总摸出几粒银豆子递给小姑娘,那小姑娘千恩万谢的拎着空了的篮子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裴凛拿着那花环回来, 戴在了晏清姝的头上:“鲜花配美人。” 晏清姝扶了扶头顶的花环,问:“你认识那姑娘?我瞧着你好像跟她很熟。” 裴凛点头:“他爹是上一任的狼川铁骑指挥使,战死在了鱼海。” 晏清姝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 “她兄长原先是平威军火器营的虞侯,但断了一臂,退了下来。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身体不便耕种艰难,那小姑娘便会逢年过节做些小物件出来卖,别的地方她也不敢去,唯有这海昌院还算安全。” 裴凛的面色便有些忧郁。 晏清姝本想问伤退的老兵没有补贴吗? 恍然又想起如今平威军的处境:朝廷拨不拨款纯靠心情,现如今平威军的开支几乎都是王府自己在负担。 为国征战沙场的将士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各县这几日正在重新给百姓划拨土地,等清算结束后,我打算再买一些新的土地,并入我的永业田。” 晏清姝沉思了半晌,又道:“届时平威军退下来的兵将,若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的农庄做活,一切都按照皇庄的份额来。” “还有布庄、茶楼、兵器坊,年后解语楼也要做起来,”晏清姝掰着指头算,“只是解语楼毕竟与其他的产业不同,它本身还是做情报生意,只适合家里已经没人,身前身后都毫无顾忌的人来,而且多为女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遗孀愿意来……” 裴凛看着神色认真的晏清姝,听着她的每一字每一句,一种暖意从心中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忧郁的脸上漾出喜悦的微光。 对于晏清姝来说,或许这只是一句话,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但在为生存而挣扎的渺小者身上,却是一种保障,一种极大的安慰。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20章 他的母亲也曾这般为平威军谋划过,却最终死于阴谋。 他有时候也会想,晏清姝会不会和每一个姓晏的人一样自私,为了权利不择手段。 但现在他明白,晏清姝其实跟他的娘亲更为相似,都是看似手段狠辣,实则心肠柔软的人。 裴凛的心潮在翻腾,就像平静的湖面乍然泛起的微波,于烈日骄阳下,亮起璀璨的光。 两人在山脚下逛了许久,才找了条小路往山上爬。 因为山门正路的人实在太多,对于出行次数屈指可数,且几乎都是仪仗的晏清姝来说,这种摩肩擦踵非常没有安全感。 但是…… 两个人实在是逛得太久了,晏清姝爬了一半就觉得腿脚发软。 “这就是总坐在书房不活动的坏处。”红玉幽幽道。 晏清姝:“……” 知道了,知道了! 裴凛望了一眼隐约可见的镇国海昌院外墙,又瞧了瞧周边枝条杂乱丛生的小路,确实行走不便。 他看向晏清姝:“我背你吧。” 晏清姝摇头:“你身上有伤。” “没事。” “有事。”晏清姝神色认真,“你也不想腰上的伤再绷开,影响初十的昏仪吧?” 裴凛:“……” 好吧,他不想。 红玉提议背晏清姝也同样被拒绝:“一个人腿软总比两个人腿软强,我还指着你保护我。” 于是,裴凛只能扶着晏清姝,一步一顿的往山顶而去。 等到一行人抵达海昌院侧门时,已经快到正午了。 霄云正要敲门,余光便瞥见侧方的灌木丛中跳出一个黑影。 他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向那黑影扫去…… “别杀他!”一个和尚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手中还拎着一截麻绳。 霄云的刀堪堪停在离对方脖颈小半寸地方,目光危险富有杀意。 但那黑影不管不顾就要朝晏清姝扑来,被裴凛眼疾手快的一脚踹开,护在了晏清姝身前。 “娘亲!娘亲——你是来接我的对吗!我就知道!娘亲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娘亲!娘亲——爹说你是画中的仙人!一定会保佑我的!娘亲——” 那黑影挣扎着就要爬过来,被赶来的一把按住,用麻绳捆了起来。 晏清姝颇为好奇的打量了黑影一番。 这是个男子,披头散发的,身上的衣着瞧着像是素锻,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熟悉的亲人一样。 “他是怎么了?”晏清姝轻声问。 那和尚将人捆好之后站了起来,正要抬头回答晏清姝的问题,目光落在晏清姝脸上时突然咦了一声。 打量了半晌后,他默念阿弥陀佛,有些唏嘘的说道:“怪不得他会突然冲出来,女施主与他的娘亲长得确实极为相似。” “他的娘亲?” 和尚深深叹了口气,苦笑道:“他原也是生在富庶之家,只可惜家族内斗让他失了父母,又得了失心疯,便被现任家主丢在荒郊野外当人牲狩猎玩耍。是师傅见他可怜,便与那家主商量,容他在寺庙剃度出家,那家主卖给师傅一个面子,便留了他性命。哎,也是我们看顾不周,才惊扰了几位施主,实在抱歉。今日明觉师叔解签,若是几位有意,我可以引几位直接去禅房,不必在殿前排队。” 晏清姝摇头,她从不信神佛。 但她比较在意这个与她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 好在海昌院的和尚们都非常好说话,邀请他们一行人去后院喝杯茶压压惊。 一路上几个年轻的小和尚,叽叽喳喳的把男子的事都告诉了他们。 其间不免对他的遭遇唏嘘不已,并言善恶到头终有报,都记在善恶簿里,等待入地府后由地藏王菩萨来裁决。 晏清姝几次想问出男子的身世,但小和尚们知道的并不多,只知道他们来时这人便已经在寺庙里了。 而捆他的那位和尚又对此事讳莫如深,直言若是施主介意其身份,便向明觉师叔询问,若是师叔觉得可说,自会告诉他们。 明觉禅师的禅房在海昌院后院的西南方,顺着后门进入房间,浓重的松香味便扑面而来。 领路的和尚将事情告诉了明觉禅师,年迈的明觉睁开双眼,目光和善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面色有些苍白的晏清姝身上。 “冥冥之中,自由天定。” 晏清姝神色微动,迎上明觉禅师的目光,她总觉得这位老和尚话里有话。 几人各自找了个蒲团坐下,待禅房的门被合上,明觉禅师才缓缓道:“施主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晏清姝神色一凛,除了完全在状况外的裴凛,红玉几人皆挺直腰背,手覆在刀柄上,目光中满含戒备。 对于这样的凝固的局面,明觉禅师并不在意,反而为晏清姝斟了一杯茶,道:“施主可知这是什么茶?” 晏清姝低头看了一眼淡绿色的茶水,摇头道:“未尝过如何猜得出?即便尝过,有些茶种近似,除非熟知之人,也未必完全分得清它们的种类。” “是了,这世间的人和事皆是如此,施主的身世也是如此。” 说着,明觉禅师将茶一倒,茶碗倒扣在桌面上。 “无论这碗中装得是什么茶,别人不尝便永远不知,只斟茶之人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茶,这茶碗终究是一样的,只要茶碗的花纹对,还是那只碗,内里是碧螺春还是银针,都不重要。人们认的是这只碗,而不是碗中的茶。”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21章 斟茶之人吗? 晏清姝攥紧了覆在大腿上的双手。 她是谁不重要,她是谁的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父皇给了她地位和名望,她姓晏,无论血脉如何,她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个姓,保住这只碗。 “多谢大师解惑,但我仍旧想知道他的父亲和母亲是谁。”晏清姝神色认真的看着明觉禅师。 明觉禅师打量了晏清姝一番,又瞧了瞧严阵以待的红玉等人,淡声道出了两个名字:“方问安,章宁雪。” 方问安,方哲康的父亲。 章宁雪,章天仰的姐姐。 第38章 遇刺 回去的路上, 晏清姝一直在回想明觉禅师讲述的那个故事。 一个侯府之女爱上商贾之子的故事。 方问安在子嗣众多的方家并不起眼,尤其是在他母亲善妒,害死丈夫爱妾之后, 更是为丈夫不喜, 甚至以其受了刺激患上疯病为由, 将她送去了尼姑庵里关了起来。 而方问安长得太像他的母亲,因而被他父亲恨屋及乌, 发配去了西北。 当时的方问安只有十八岁, 立志要闯荡出一番事业给他父亲看, 便苦下功夫, 又吃了不少苦,才在二十一岁那年, 终于在安西府武威镇立下了根。 也是那一年, 他遇见了随父前往甘州巡视祁连山大营的章宁雪。 那时的章宁雪十八岁, 正因着性子跳脱又爱骑射而被京中贵女们诟病, 也没有夫人愿意给自己儿子聘娶一位如此‘不安于室’的妻子。 章父害怕女儿受委屈, 便向陛下请旨,带着女儿一同来到了安西府。 少男少女的相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一见钟情, 再见倾心。 章父虽然舍不得女儿,但又觉得女儿留在西北也好,这里民风开放, 比京城的规矩少,女儿呆在这里会很开心。 于是, 章宁雪与方问安成了婚。 方问安为了让章宁雪离长安更近一些,将产业从安西府转移到了庆阳府, 最后在庆城定居。 春去秋来,章宁雪有了身孕,便寄信给父亲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曾想父亲因着八王之乱战死,如今的章氏由哥哥章天硕继承下来,并被新皇封为了千牛卫大将军。 章宁雪不顾方问安的劝说,旨意要上京,方问安无奈只能随着他一同前去。 只是这一去,章宁雪便再也没有回来。 等方问安回来时已经是一年后。 他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回到了家里,却发现他的父亲早已等候多时,并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强行让他收养了一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就是方哲康。 其余的事情明觉也不知道了,而他所知道的故事,也是因着方问安从京中回来后,经常带着孩子来海昌院祈福,听他坐在禅房里对着院内的银杏树诉说,才知晓了始末。 后来没多久,方问安便疯了。 他的产业被他的父亲掌控下来,孩子也被他亲自教养。 直到方哲康十七岁时,方问安吊死在海昌院后面的一株枣树上。 他与章宁雪的孩子被方哲康赶了出来,被明觉禅师救下,并养在了寺庙里,也算是还了方问安对海昌院的恩情。 毕竟海昌院每年屋舍的翻修,皆是方问安捐的银钱。 最后,明觉禅师告诉晏清姝,官商勾结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贪欲。 人有贪欲,就会不择手段。 方问安能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也离不开与地方官员的勾结。 他或许是爱章宁雪的,但与她的初遇却是精心设计好的。 他想要往上爬,利用章家的背景和权势,只是他没想到,最后会赔上章宁雪和两人的孩子。 摇晃的马车里,晏清姝拖着双腮看着窗外的漫天白雪,只觉自己的心宛若被冰冻了一般,冷得生疼。 她基本可以猜出明觉禅师不知道的那部分发生了什么。 她被换出,太后的孩子被送走,那么坤宁宫里死去的孩子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只是她有些好奇,章天硕当年要多狠心,才会将自己的亲外甥送去宫里送死。 但她没有立场去质疑,因为她是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 黄龙玉璧是皇家留个方家的信物,也是一份承诺。 裴凛看着晏清姝手腕上被掐出的瘀红,忍不住将她的双手握住,置于自己的双掌之间。 “别想了,无论当年的事谁对谁错,都已经无法去计较。如果世世代代都要去计较得失,计较谁欠了谁,这便永远都是个死结。” “我知道,可我的生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这不公平。” “这世间哪里有绝对的公平,人与人之间出身的差距,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我知道……我知道……” 晏清姝正与心头的烦躁做着斗争,突然被裴凛抱着撞开车厢后门跳下了车,无数箭矢密集入雨般的钉在了马车上。 烈马嘶鸣,血喷如柱。 “有刺客!保护殿下、世子!” 晏清姝尚未分辨出周身的嘈杂便被裴凛抱着,在碎石和灌木丛中翻滚了好几圈。 叮叮叮的声音在耳畔炸起。 无数箭矢擦着他们的身体而过。 没过多久,箭矢的略风声消失,晏清姝终于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来,只见自己被裴凛紧紧抱着,躲在一块一人高的岩石后面,而自己的面前则是一处高耸入云的断崖。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 第122章 “你在这里躲好。”裴凛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在晏清姝的身上,右手五指从大腿上的牛皮袖剑袋里,抽出三枚飞镖。 晏清姝知道此时的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她学骑射学君子六艺,却从未真正习过武,这种艰险还是躲好保命为上。 “你小心。” 裴凛点头。 石头之后便是短兵相接,晏清姝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来一大块,迅速搓成绳子制成襻膊,将自己宽大的衣袖束缚起来,方便行动。 正当她打下最后一个结扣的时候,一道破空声擦耳而来,晏清姝下意识偏头,一柄银色的刀刃擦着她的面颊伸在她的面前,一节青丝被刀刃斩断,落在了她鹅黄色的衣摆之上。 距离晏清姝五步之遥的裴凛睚眦俱裂:“清姝!” 他用尽全力的嘶吼与强行调转的脚步根本比不得对方再次出刀的速度。 只见那抹银光再次以雷霆之势朝晏清姝的头颅而来,却在下一息被晏清姝一个俯身再次躲过,当他还要再出一刀时,被晏清姝一脚横扫绊翻,然后以绝对大的力气狠狠踩在了他双腿之间的位置。 招数不在多,管用就行! 这是父皇教给她的。 不等那人哀嚎几声,晏清姝便多过他的刀一刀封喉,结果了他。 这时,晏清姝才发现情势有多么不妙。 他们只有六个人,但对方的数量远大于此。 再一刀劈来时,晏清姝抬刀阻挡,但对方力道震得她双臂发麻,以至于第二刀逼至近前时她再将刀提起来已经晚了! 正当此时,一杆银枪以探龙之势忽至眼前,一枪挑飞了那柄长刀,随即一抡扫过半个圆弧,划破了三人的喉咙。 裴凛以绝对强势的身姿手持长枪立于晏清姝身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这是晏清姝第一次看见裴凛挥舞银枪,却比猎风舞起来要令人心动。 “倒真是柄好枪。”裴凛转了转手中的银枪,这是猎风丢过来,只有他距离晏清姝最近,也只有长枪的长度,足以在转瞬间护住晏清姝。 “上!”位于最后方的一名黑衣人脖子一扬,发出了号令。 位于其前方的三人操刀在手,几乎是同时抽身扑上,正艰难一对二的红玉等人骤然少了一半对手,心中凛然! 三把雪亮的长刀齐齐指向晏清姝所在的方向,红玉转身扑向晏清姝,试图阻拦离她最近的那人。 然而下一刻,‘噗’得一声,有鲜血飞溅到红玉的身上,她的惊骇戛然而止。 只见裴凛手中的长枪直挺挺的捅穿了中间一人喉咙,当尖利的枪头从他的喉头往回撤时,那瞪得如铜铃大小的双眼发出了不可置信的颤动。 他根本就没看清这个人的枪是怎么出的! 他只记得对方手中的长枪在空中划了到银亮的弧线,在向他直刺过来后忽然左右一摆,将另外两人震荡开,然后尖锐的枪头呼啸而至,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 直到他倒下也没能想明白,他方才明明抬刀格住了! 怎么会没格住呢? 不知道是谁的血肉飞溅到他的眼中,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只看见了高飞的头颅划过他的面前,那好像是……好像是…… 裴凛这柄枪的枪头有一对锋利的暗勾,领两个人试图夹住他的枪头从而遏制他的行动,却被暗钩狠狠一划,直接将腋下皮肤狠狠划开,以至于手中的刀因他吃痛而脱手!要不是另一人用刀格了一下对方的枪,他会被直接戳个满脸开花! 可即便被格住,随后飞来的一脚也足以让他们失去重心,接连倒退数步! 红玉的刀在这一刻赶上,一片银光闪过,瞬间结果了剩余两人的性命。 双方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优劣颠倒,余下的几人根本不成问题。 晏清姝看着远处一动不动,带着白色鬼魅面具,站在小山坡上挺拔如松的白衣人。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 整齐的发髻一丝不乱,潇洒从容,一身白色锦袍绣着凤羽,素色腰带紧束,上面别着一柄白玉折扇。 那扇子的还是晏清姝送给他的。 一股酸涩从心底流出,晏清姝忍不住问:“程凤朝,你是来杀我的吗?” 那人跳下小丘,翩翩而来,宛若一位风华霁月的公子,从雅舍款款而出,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而不是杀人。 “清姝啊。”清润的嗓音合着冰凉的春风拂面而来,带着缱绻与倦意,怀念与决然。 “你将马匹生意放出来,我便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太了解你了。若是让你成事,裴氏定然会成为程氏一族最大的对手,作为程氏子,我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向晏清姝伸出手,声音温柔:“清姝,到我身边来,只有我才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第39章 比试 裴凛往左挪动了半步, 几乎将程凤朝看向晏清姝的视线全部挡住。 对于他的小动作,程凤朝只是投以讽刺的眼神,并不放在心上。 晏清姝没有动, 只站在原地, 静静的看着程凤朝, 微微摇了摇头:“程凤朝,你并不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晏清姝的反应出乎程凤朝的意料, 他自认没人比自己更了解她。 上千日夜的相伴, 投以真挚, 与书卷、茶棋为伴, 探讨天下与百姓,抒发感怀与期望。 她的选择除了自己, 还能有谁? <a href="https:///tags_nan/nixiwen.html" title="逆袭文"target="_blank">逆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