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他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 作者:玖月晞 文案: 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 业界精英 主角:程迦,彭野 ================== ☆、chapter 1 客厅落地钟敲响的时候,程迦在暗室里洗照片,镊子夹着相纸在一盘显影水里缓缓地来回摆动。 红光荡漾的水面下,白纸渐渐显影出一个坐在路边吃饼干的乞丐,背后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 听到钟声,程迦意识到她把自己关进暗室三个小时了。 还是不满意。 她丢下镊子,抬头看墙壁上十几串晾晒的照片,淡红色的光束下,无数张照片,无数个世界——人物,静物,风景,都市。 她抿紧唇,鼻子里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全是垃圾。 程迦抓几下头发,一把将照片全扯下来撕得稀巴烂了塞进垃圾桶。 她快步走出去摔上门,从茶几上拿了烟和zippo火机,迅速点上,狠狠抽一口。 透过呼出的烟雾,程迦的目光落在客厅的镂空玻璃柜上,各式各样的奖杯,玻璃,镀金……迪拜哈姆丹国际摄影大赛金奖,索尼世界摄影奖金奖,全球华人摄影大奖,哈苏国际摄影……不胜枚举。 301天,她有301天拿不出能让自己满意的作品了。 瓶颈?才华枯竭? 程迦眯着眼睛,回过神来时,烟头已被她下意识咬啃成碎渣。 方医生曾说,喜欢啃咬细管类物体的女人性欲极强。 程迦冷笑一声,拿起电话翻看短信,有一小时前的,来自“高八块腹肌”,内容:“今天来吗?” “高八块腹肌”姓高,是一个熟人,男式内裤模特,宽肩窄腰,腹肌贲张。 程迦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飞快打出一句:“为什么不?” 她才洗完澡,手机响了,裹着浴巾出来接,是方医生。打开免提, “程迦?” “嗯?” “在干嘛呢?” “洗了澡准备睡觉。”程迦扯下浴巾,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蕾丝内衣。 “……我好像听见开衣柜门的声音,要出去?” “没,我在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镜子里程迦的身体雪白雪白,性感性感。 穿上透明内衣,什么也遮不住。柔滑的蕾丝边下,一双腿笔直纤细,藕段似的。 电话那头,方医生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程迦,你有一个星期没来我这里了。” “我最近状态很好。” 程迦抬起脚腕,那里有一处黑色的蛇形纹身,脚趾一勾,勾出一件黑色露背长裙。 “这星期拍到满意的照片了吗?” “没有。”这是实话。 “有没有觉得特别烦躁想撕东西的时候?” “没有。”这是谎话。 “这星期你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这是实话。 “没有自己……?” “没有。”这是谎话。 “这星期有没有约几个好友聊天谈心,一起出去玩?” “没有。”这是实话。 “有没有还想追求刺激的时候?” “……哪种刺激?” “精神的,身体的。” “没有。”这是谎话。 长裙上了身,贴身,显身段,露出光滑美艳的背部。程迦拿一根牛股簪,随意把长发绾成髻。 黑色高冷,且阴暗,程迦能驾驭。 “那就好。”方医生说,“看来,你这症状是有所好转了。” 程迦微张着嘴,对着梳妆镜画眉,她懒得搭理方医生的自言自语。 程迦是个对人际关系十分淡薄冷漠的人,方医生这种探入式的关心让她很不习惯。可她妈妈前年嫁给第四任丈夫,也就是方妍的爸爸。方妍是她继姐,说熟不熟,说亲不亲。 手机在床上说着话。 方妍问过程迦的状况后,开启姐妹聊天模式: “诶,和你说件事儿。我前几天遇到一个朋友,她想法挺新奇,她吧,没有稳定的感情,桃花运旺,身边男人无数。我们觉得男人在玩她;可在她看来,是她玩了男人。” 程迦漫不经心地想:为什么涂睫毛膏的时候,女人会不自禁地张嘴? “可是世上永远没有玩男人的女人,只有被男人玩的女人。这就是我们所在的社会,男人主导。” 程迦正在涂唇彩,嘴角的笑容有些凉,慢悠悠回应一句:“是吧?” “对啊,我很好奇她怎么承受身边人异样的眼光。”方妍还在说着,程迦化妆完毕:“方妍,我要睡了。” “那你早些休息,明天一定要来我这儿了,我得确认你的状态。不然你妈问起,我没法交代。” “知道了。”她稍稍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装好相机和镜头,从抽屉里拿上一盒安全套,蹬上高跟鞋出门了。 这通查岗电话丝毫没影响程迦的心情。 看到繁华都市万家灯火,吹着初夏微凉又燥热的晚风,程迦觉得,风都把她浑身都吹燃了。 程迦摁响门铃。 十秒后,门开了。 “咔擦”一声快门响,程迦从相机里抬起头来。 男人腰间系着浴巾,腹肌贲张,胸膛湿漉,头发在滴水。他从浴室来的,浑身散发着沐浴液的味道。他冲程迦和镜头灿烂一笑。 他拉程迦进屋。 “又锻炼了?”程迦从他身边经过,手指在他腹肌上来回摸了两下。 就像男人喜欢乳房,喜欢屁股;程迦也喜欢胸膛,喜欢腹肌。 男人稍一用力,腹肌齐整整绷起来,两手一指,得意道:“这会是你见过最好的。” 程迦抱着相机回头瞧他一眼,目光在他腹部停留半刻,淡笑着摇头:“我以后会见到更好的。” “你不会。”他笑着,拥住程迦,低头亲吻她的脖子。 程迦和高嘉远是半年前在一个摄影棚里认识的。程迦有个朋友是平面摄影师,给ck拍内裤广告,高嘉远是模特。 程迦第一眼看到高嘉远时,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紧身三角裤,半躺在纯色的背景布下,身体修长精壮,双腿健硕有力,中间兜着白色的一包,堪称巨大。 高嘉远有一具每个摄影师都会为之赞叹的好身材。 高嘉远也注意到了程迦,她有一张冷漠却性感的脸,不易忘记,尤其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犀利,不带任何情感,像某种难以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就像她并非在看一个人,而是看着一座精美的木雕,一块广袤的草地。 程迦撞见高嘉远的目光,也毫不避讳,在一旁看他拍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高嘉远换衣服出来,程迦走了。等他下到停车场,他看见程迦坐在车里抽烟,烟雾背后,笑容寡淡:“上车。” 那天,她的车在那里多停了2个小时。 他们一起半年了。 程迦话很少,不多事,他们之间除了镜头姿势和效果,没有别的话题。 第2节 一个小时后, 程迦只穿了高跟鞋,斜躺在床上抽烟,一边翻看相机里的黑白照片,白色窗帘,黑色人影。或亲密或交缠或疏离或诡异的姿势里有禁忌般的美感。 她缓缓吐着烟雾,不久前焦躁而迟钝的脑筋通畅了一些。 高嘉远不抽烟,看着烟雾里她朦胧的侧脸,说:“你每次都这样。” “怎样?”她漫不经心地看他。 “事后抽烟是什么感觉?” 程迦淡笑:“打通任督二脉。” 抽完一支,她要走了。 “程迦。” “嗯?” “今天别走了,在我这儿休息。” 程迦说:“得了吧。” 高嘉远说:“我给你做点宵夜,吃了再走。” 高嘉远做的米酒汤圆,味道很不错。 程迦意外:“你还会弄这个?” “你以为我四体不勤?” “你这幅身材,靠它就够养活你,不用勤劳。” 高嘉远给她逗笑了,说:“我前段时间去拍戏了,我那个角色会做。” 程迦抬起眉梢,手伸到对面,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左一转,右一转,打量:“脸是不错,比得上当红小生。” 高嘉远笑笑,说:“程迦,或许我以后会成为明星。” “挺好,恭喜。” “……” “程迦,你有没有想过……” “嗯?” “我们以后……”高嘉远迟疑。 程迦说:“放心,我不会阴你。和平结束吧。” “……”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或许更进……” 程迦握着勺子的手一僵,脑袋里警报作响。好在桌子突然一震。 是高嘉远的手机。 程迦把手机递给他,却意外看见了方妍的名字,短信内容:“你睡了吗?明天有时间见面吗?” 她看着他回信息,问:“女的?” “嗯。”高嘉远开玩笑,“你不会吃醋了吧?” 程迦不答,问:“备胎?” 他听她声音微变,收起玩笑:“没有,我不喜欢她。” 程迦问:“她喜欢你?” “是。” “她在追你?”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和我是高中同学……” “你有没有和她睡过?” “当然没有!” 程迦看着他不说话。 “她是正儿八经要找人结婚的,我不能这么占她便宜。” 程迦有几秒没做声,过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突然间,程迦厌烦死了人与人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程迦开车在深夜的都市里转了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像忘了回家的路。 深夜的风涌进车窗,荒芜,冰凉。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高嘉远没说完的半截话;方妍的短信;那年的事;暗室里那些垃圾一样再也没有灵气的照片…… 她突然之间意识到,她早已失去一切可以追逐的欢愉,精神的,肉体的,世俗的,虚荣的。外人眼中她金灿灿的富有创意的人生其实空洞而无意义。 她又有些急躁了。 她看见远方的黑夜里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像通往天空的一道门。 渐渐靠近才看清,是一块宣传牌,分成3纵条,碧蓝天,金戈壁,胡杨林,绿草原,白雪山,湛蓝湖,成群的动物在奔跑,一望无际。 一道遒劲有力的毛笔字贯穿3纵条:羌塘——可可西里——阿尔金。 ☆、chapter 2 chapter 2 五月的西部小镇,风雪弥漫。 到了傍晚,天地间白蒙蒙一片,能见度不过8米,木木客栈的老板娘准备关门。 这里本就偏僻,来往的都是徒步爱好者或搞研究的;小长假刚过,生意就跌了。 老板娘捂住口鼻,找着门栓刚要插上,门猛地被撞开。狂风扑她一身雪,迷了眼睛。 来人比老板娘高一头,黑色冲锋衣,帽子把脸遮得严实,黑色护目镜挡住眼睛,看不清半点面貌,拖着一个巨大的黑箱子,还背着一个。 是程迦。 “等等,我关一下门。”老板娘招呼着,话音未落,风雪里又冲进来一个客人。也是一身黑色,拖个大箱子。和程迦差不多高,身材也相似。 老板娘走出门左右瞧瞧,确定没人了才退回来关上门。 客栈里静悄悄的,两位客人伫立柜台边。 老板娘抓起柜台上的两张身份证,用鸡毛掸子扫去一层黄土白雪。 “我们这儿都是标间。”老板娘登记完,连身份证一起推过来两串钥匙,“202,203。” 程迦发现老板娘把自己的身份证推到另一人面前了,而她面前的身份证上写着:计云,男…… 程迦:“……” 程迦提箱子上楼时,看了一眼那个叫计云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墨镜,很黑,脸盘子乍一看倒像女人。 程迦的房间是202,进屋后,她摘下帽子口罩和护目镜,点了根烟,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抽了几口,才把背上的小箱子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摆着两三台相机和七八个镜头。 她掀开窗帘看看外边的天气,选了相机和镜头,出门去。 客栈很小,四方形的木质结构,中间是露天的园子。 走廊上风雪很大,程迦把烟蒂扔进垃圾桶,顺着木梯上楼顶。 四周是滚动的白雪,漫天遍野,有种站在世界中心的逼仄感,程迦在狂风中勉强支好三脚架,拍暴雪中的小镇,低矮错落的木色小楼,飘扬的彩色风马旗,高远的雪山。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迦收起架子,又倚在栏杆边拍了几张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她一身的冰雪,下到二楼时,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力度很沉,握了握。 程迦不悦地抖落肩上的手,回头。对方个子很高,戴着防风口罩,墨镜后边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目光似有穿透性。 对方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程迦皱着眉,回到自己房间。 她打开电脑把照片导出来,一张张筛选,几百张照片,仍然没有一张让她满意的。 她蹲在椅子上,一手夹着烟,一手删照片,起初还很平静,后来渐渐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啪”地一声,她把笔记本摔阖上,腾地起身走到墙角抽烟。 一个摄影师不会拍片了,就如一个小说家文思枯竭,就如洪七公武功被废,成了废人。 她盯着这个安静的房间,不由自主冷笑一声,五根烟的功夫,她又平息了下来。 今天她倒没有精力折腾。 她奔波一天,飞机,火车,汽车,出租车,人累了。才晚上九点,就洗澡上床。她习惯裸睡,又怀疑客栈的床单是否干净,便裹了浴巾。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夜里几点,一声巨大的炸雷声把程迦惊醒。 她猛地睁眼,就见闪烁的手电光下,一串黑影破门而入,冲进房间。 抢劫?强盗?绑架?奸杀? 第3节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个高大而压迫性的黑影降落床边,粗粝的手掌掐住她的胸口,把她从被子里扯了出来,力度极大,手法极其粗暴! 黑影用力过猛,程迦很轻,跟拎小鸡子一样揪出被窝。 然而就在一瞬间,对方骤然松开拎到半空中的她,程迦一屁股“哐当”砸到床板上。 “他妈的……”程迦极低地暗骂,抓紧浴巾,想借着手电筒光看清对方的模样。可一张被子罩住了她的头。 她被摁倒在床上,对方叱道:“规矩点!别动!” 程迦真没动,她冷静地想了想,不看到脸也好,至少不会被灭口。 对方应该是为了钱,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杀人。如果搜到什么让他们满意的东西就走人,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方力很大,程迦动弹不得。她听着脚步声,初步判断有四个人左右。 现在尖叫求救不明智。 很快,她听到开关声,房里的灯打开了。那些人在房间各处搜,桌子柜子床板,翻箱倒柜的。程迦屏着气,突然听到有人说: “七哥,就是这个箱子,这里边就是……” “打开看看。”被唤“七哥”的男人,声音低而沉。 程迦猛地想起什么,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她用力挣扎了一下。 摁着她的男人气势汹汹:“叫你别动!当初做了丧尽天良的事就该晓得会有被抓的一天。” 程迦在被子里冷笑一声:“松开!” 被子外,脚步声说话声全部停止。 那人手一僵,像被惊吓到,迟疑半刻,真的松开了。 程迦裹好浴巾,掀开被子。 四个健壮威猛的男人站在房间里,带着枪qiang,表情冷峻。 程迦察觉出了,他们要找的,是一个男人。 程迦扫一眼床边的人,三十出头,一张国字脸方方正正的,个子很矮,身强体壮,厚实得像墩石头。 但直觉告诉她,一开始把她从被子里扯出来的人不是他。 反倒是他身后有个男人,人高马大,背脊笔直,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但程迦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一个身材瘦瘦高高的男人走过来挡住视线,他指了一下行李箱,问:“这是你的箱子?” “是。” “这个房间是一个人住,还是有别的人?” “一个人。” 瘦高个儿盯她看了几秒,不相信,说:“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怀疑你非法携带和运输珍稀野生动物毛皮,请你……” “开箱接受检查,好。”程迦配合地点头。 他稍顿一下,似在怀疑她的冷静。半晌,他转身去检查程迦的皮箱。 程迦事不关已似的瞧着,忽察觉到一束目光,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大大的藏族大男孩正一瞬不眨盯着她。 程迦低头看,她抱着胸,浴巾上边一条深深的沟。她讥讽地抬起眼皮,大男孩瞬间像被解了穴,猛地一震,慌忙别过头去。 瘦高个儿蹲在地上,拉开程迦的箱子,说:“七哥,我怀疑这箱子不是她的……” 话音未落,拉链拉开,几盒安全套蹦了出来,掉在地上。 深夜的客栈房间里,一股诡异的安静。 瘦高个儿顿了一下,很快又翻动程迦的箱子,内衣,化妆品,各种,但并没有他们想找的,直接的间接的证据都没有。 他甚至把程迦的眼影盒子都打开瞧了。 一无所获。 他眉头拧成川字,转头打量程迦几眼,走到角落里去了,是那个“七哥”站的方向。 房里只开了一盏小节能灯,那人正好站在阴暗处,程迦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材异常高大结实。 他招了一下手,程迦床边的国字脸走过去了。 “石头,怎么回事?你跟错了?” “不可能,我和十六盯着人进来的。”一开始摁程迦的那个国字脸叫石头,还真符合他矮小敦实的体型。 翻程迦箱子的瘦高个儿叫十六,也接话:“对,就是这间房。老板娘也说这间住的男人,不会有错。会不会这女的是……” 他眼风扫了一下地上的安全套。 后来声音太小,程迦听不见了。 程迦从床头柜上摸来烟盒,唰地打燃火机,一瞬间,她察觉到那群男人里有个陌生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 扭头却没找着目光的主人。 她靠在墙壁上,低头点燃含在嘴里的烟,一边抽着,一边等他们商量个结果。 最终,声音消退下去,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走上前来。 程迦抬眸,目光渐渐就笔直了。 他定是众人口中的“七哥”。 程迦最先注意到他浓眉之下漆黑的眼睛,眼窝很深,衬得双眼黑而亮。他皮肤偏古铜色,带着股野性,五官轮廓分明,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加之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背脊笔直自带气场,一上前便有鲜明的存在感。 他站定,语调平常,嗓音却不容错辨:“小姐,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哪种形式的回答?”程迦抖了一下烟灰,问,“协助,还是审讯?” “协助。” “那就问吧。” “你一个人住在这间房?” “对。” “没有外人来过?” “对。” “但我们得到线索,一个叫计云的男人入住了这间房。” “那你们的线索是错的。”程迦说。 男人眼睛盯着她,仿佛要辨别什么。 “这黑箱子是你的?” 程迦反问:“看不出来么,难道你们要找的人是异装癖?” “你入住这间房时,有没有注意到可疑人物?” 程迦想到了那个拍她肩膀说认错了的那个人,她说:“没有。” 男人盯着她,目光研判。程迦不甘示弱地迎视,可他的眼神像某种有重量的实物,会压迫人。 “先生,”她说,“大半夜的,你们像暴徒一样冲进单身女人的房间,真够威猛的。” 男人沉默半刻,终于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人了。对你造成……” 程迦却在一瞬间走了神,眼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长期以来,或许是天性,或许是职业,程迦对细节的东西有股子神经质的专注。况且她一直觉得,那是男人身上最性感的一块骨头。 他说完了,轻微却利落地颔首,转身要走。 这就走了? 程迦烦闷地皱了眉。 石头倒先不乐意:“老七,事情还没查清楚,这女的很可能知道计云的去向,同伙打掩护都说不定。盯了那么久,不能放他们跑了。” 十六也不甘心:“是,万一她把东西藏在她床上呢。她……不穿衣服就是掩人……” 程迦冷着脸。 “走!”为首的男人下命令了。 众人顿时噤声,精神不振地跟着;只有那个藏族大男孩留在原地,谨慎地看着“不穿衣服”的程迦。 程迦扯起一边嘴角,刚要说什么,却听为首的人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妈……” 程迦呼出一口烟,声音不大,冷冷道:“你他妈的骂谁呢?!” 世界瞬间安静了。 众人看看程迦,又看看“老七”,各自交换目光,沉默不语。 他回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很黑。 而这时,那个藏族大男孩黑黑的脸全憋红了,红透到了耳朵根。 他看看程迦,用蹩脚的汉语小声道:“我的名字叫尼玛。” ☆、chapter 3 chapter 3 “……我叫尼玛……”藏族大男孩憋红了脸。 程迦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别过头去咳嗽,呛得厉害,嫩白的脖子很快咳成粉色。 客栈里灯光是米白色,照在程迦白皙的肌肤上,透出一层荧光,珍珠似的。 本地的女人在风沙里长大,风吹日晒,皮肤大都粗黑,身体健实;可程迦是从水雾烟波的江南走出来的,纤细,柔软,白白润润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纵使刚才在搜查,十六也三番四次斜过眼来打量她。只是她眼神太冷,像时刻说着风凉话,不可靠近。 第4节 “等一下。”走到门廊里的石头回头看见了什么,立刻返回,“她床底下有东西。” 床底是相机箱。 程迦抬起眼皮,说:“不能搜。” 石头跟没听见似的,招个手把十六喊来,一起蹲下把箱子拖了出来。 程迦靠在墙上看着,没动。 十六搓了搓鼻子,忽然闻到了什么,他闻闻手,隔一秒,又闻了闻。 程迦瞧着,说:“刚翻过我的衣服,香吧?” 十六脸色一僵,走到一边去了,低声:“七哥,这女人厉害,浑身是刺。” “她也很冷静。我觉得。”尼玛小声嘀咕,问带头的人,“野哥,你怎么说?” 彭野没说话。 床那头,石头应付性地对程迦道:“麻烦你配合检查,把箱子打开。” 程迦吐出一个字:“不。” 彭野走过去,说:“请你配合,把箱子打开。” 程迦盯着他的脸看半秒,唇角一弯,仍是一个字:“不。” 话音没落,石头却等不及打开了箱子。 程迦没拦着,也没变脸色,她甚至没看箱子,仍是看着彭野,直勾勾的,似笑非笑,那眼神像在扒他的衣服。 彭野看不透她的眼睛,像某种不可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他转过头去,看石头搜箱子,箱子里有很多个黑色丝绒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石头一个个拆开,彭野发觉程迦的目光还在他脸上。 他不清楚她在看什么,定了很久,还是侧眸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去,从上至下地扫视。 彭野脸色看着竟也极其淡定从容,原地站了一两秒,他走出程迦的视线,到前边去看石头的搜索进程。 箱子里十几个黑袋子拆开,全是相机和镜头,各种样式,各种大小,各种长度。 一旁的尼玛闷了好久,扯扯十六,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相机。十六摇了摇头,尼玛就退到一旁不做声了。 石头搜查过后,终于放弃,什么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但他也不能不认,憋着气对程迦说:“……没找到。” 程迦说:“要不你再搜搜,一次性搜个干净。” 石头下不来台,对她也说不出什么,朝众人道:“走吧。” 程迦问:“就这么走了?” 石头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搜错……” 程迦说:“没和你说话。” “你……”石头要发作,被十六拉住。 程迦看着彭野:“我和他说话。半夜三更闯进来,就这么收场了?” 三人齐刷刷看彭野,后者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了人。” “道歉就够了?” 石头憋不住,跳起来:“你他妈别嘚瑟,我盯了那么久的人就是你这间房的。你们就是同伙。今天他溜了就放你一马,你别蹬鼻……” “别,有种别放我。搜啊,接着搜!”程迦“啪”地把打火机拍在床头柜上,道,“今天搜不出点儿东西来,一个都别走!” 石头涨红了脸,指着程迦的鼻子:“你还反咬一口了……” “桑央(尼玛),你先带他出去。”彭野发话。 尼玛上来拉着石头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彭野走到床边蹲下,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分门别类装进丝绒袋子里。 程迦注意到了他的手,掌心宽厚,肤色均匀,指肚上有厚厚的茧。程迦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摁灭指头的烟。 他整理好了,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 他的脸挨着床沿,近在尺咫是程迦的脚,露在被子外,白玉琢的,脚踝处一道细腻缠绕的蛇形纯黑花纹,冷而神秘。 程迦勾了勾脚趾; 他乌黑的眼睛看她一秒,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件折叠整理好,安全套也摆好,关上箱子。 他说:“这样够吗?” 程迦答:“不够。” 她寸步不让,彭野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十六走上前来,说: “小姐,我们是保护区的巡查队员,一直在追一群盗猎团伙。我和刚才那位队友追查了很久,嫌疑人的确进了这家客栈。老板娘也证实他住在这间房。但现在看来,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找错了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和嫌疑人也在这儿断了。今天强闯,是我的错,和他没关系。应该我来赔罪,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谅解。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愿意赔偿。” 程迦不做声。 这时,那个叫石头的不知怎么又跑进来了,他听到十六说的话,一下子有点儿急了,念道:“赔偿就……咱们队的经费实在吃紧,钱都得紧着买汽油修车的,不然……” 十六扯了他一下,让他住嘴。 程迦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讹你们。这笔账可以不算,但另一笔不能不算。” “啥事儿啊?” 程迦道:“刚才,你们谁摸我的胸了?” 两人齐刷刷瞪大眼睛,互相看:“……” “你们当中有人趁机占我便宜,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掐了我的胸。”程迦看着彭野,说,“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几秒后,彭野说:“是我。” 程迦眼里泛起冷笑。 另两人齐齐看彭野,表情千变万化。 彭野说:“我当时把人从床上抓出来,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难怪一开灯,你就躲到边边角角上去了,跑得真快。”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想到是女人。” 程迦说:“谁知道你是没想到还是故意的?” 彭野:“……” “对不起。” “我不接受道歉。” 彭野说:“我可以赔偿。” 程迦反问:“你觉得随便摸女人奶子是钱可以解决的事?” 彭野:“……” 十六打圆场:“小姐,我们真以为这屋子里是男人。他绝对不知情,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你不接受道歉,又不接受赔偿,那你说怎么解决,我们都配合,这总成了吧?” 程迦说:“他得给我摸一下,那才公平。” 十六:“……” 石头:“……” 彭野说:“不行。” 程迦反问:“你哪儿‘不行’啊?” 彭野看着她,眼睛漆黑。 十六说:“姑娘,这不合适吧。” 程迦冷笑:“他是知道分寸,摸我的时候觉得挺合适的吧?” 彭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巡查队的人长年跟荒漠山川打交道,哪里见过讲话这么赤裸的女人,都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一声紧张的疾呼打破了尴尬:“七哥,隔壁房间!” 几人脸色严肃,立刻撤走。 彭野也走。 “你给我站住!”程迦喝一声。 彭野脚步放慢少许,走了一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他没回头,说:“我现在有任务。” “刚才这边动静那么大,人肯定跑了。你比我清楚。” 彭野被她说中,一时无话可说。 她从床上走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套了件浅蓝色的长衬衫,堪堪遮到腿根。 程迦走到他面前,睨他半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彭野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她。 程迦等了一会儿,不耐地皱了眉,直接伸手去抓他的胸膛。 彭野瞬间侧身躲过。 程迦其实知道彭野不是故意的,从他冲进来拎她时的力度就感觉得到,他用力太大,是因为他以为床上是男人。 可不是故意不等于没错,不等于她就该善解人意地原谅和消气。 第5节 她刚才在被子里套衬衫时,看见乳房上一道红指印,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可说实话,程迦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无缘无故被男人袭胸了,不能赔钱,不能臭骂,也不能扇他几巴掌。她一定得做点什么,可关键是她也想不出能做点什么。 因为对方光明正大地很呢! 程迦原本只想出口气,碰下衣服走个形式,可现在他一躲,她反被他给刺激出了无名之火。 外边石头在喊:“老七,出事了!” 彭野拧紧眉心,说:“我现在有正事。” 程迦道:“摸我算是邪事了。呵,死人都不关我的正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思议,等了一会儿,说:“你让开。” 程迦抱着手,往他正前方一站。 彭野往旁边走,她跟着后退拦在他前边。他换个方向,她照样跟着拦截。这样走了两三步,快到门板了,他再走,她就得贴在他身上。 彭野后退一步,声音重了,说:“你让开。” 程迦冷笑:“你可以像刚才一样把我提起来了再扔出去。” 彭野吸了一口气,在忍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扇一巴掌。”程迦说。 彭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暗。突然,他抬手,一巴掌用力打在自己脸上,说:“够了吧。” 程迦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也说不清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红印,无话可说,数秒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chapter 4 chapter 4 彭野走进203房间,兄弟们个个表情严肃,石头一脸愤怒和懊恼。 计云死了。 他仰面倒在地板上,身下一滩血,血迹干涸,死去了好几个小时。彭野过去蹲下,检查死者的伤口和手掌。 尼玛说:“有人一刀刺中他的心脏,又狠又准。” 彭野放下死者的手,说:“没有防卫伤,对方袭击时,他没有反抗。” 石头说:“很可能是熟人了,会不会是窝里斗?” 彭野问:“报警没?” “报了。” 彭野点了下头,说:“十六。”他下巴往床头柜方向指一下,那里放着一个圆鼓鼓的铁皮闹钟。 十六在队内的绰号叫十六郎,爱说话,脑子灵光,手脚灵活,对机械零件十分精通。撬锁啊拆分组装机械啊检查某个物件有没有暗格之类,他最拿手。 彭野招呼一声,十六就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检查闹钟。 “桑央,你去楼下找老板娘,查清楚今天所有进出客栈的人员信息。” “好。” 不过一会儿,桑央尼玛上来了。 老板娘说客栈这几天没生意,昨天201住进来一个男人,可前几天风雪大,人遮着脸,没看清模样。当时,那人没主动交身份证,老板娘一时大意,也没登记。 对方没要押金,啥时候离开的也不清楚。 十六不解:“咱们找到计云这条线后,没轻举妄动,也没打草惊蛇,计云只是个小人物,不至于被灭口啊。” “我们想错了。”彭野拧眉看了尸体半刻,说,“计云不是小角色,他的上一级就是黑狐。” 石头一愣:“什么?!” 他追了那么久,一路追到羌塘来,竟是…… “黑狐”是近五六年来可可西里无人区最为活跃的盗猎团队头目,是所有巡查员痛恨的名字。 这些年来,巡查队和“黑狐”他们展开过无数次激烈交战,数十名队员牺牲。 他们也曾俘获过多名盗猎者,可从未抓到“黑狐”。他每逃走一次,都能组织更多新成员进行下一次盗猎。 且黑狐十分谨慎,总戴着面罩,大家与他交手多年,却不知他的真面目。 尼玛同意彭野的观点:“对。之前我们以为计云是小人物,想留着他引出黑狐团队的上一员。但很可能他的上一层就是黑狐,黑狐担心计云被抓后自己会暴露,所以灭口。” 石头更加懊恼,气得直跺脚。 他和十六追这条线,跑了几千公里,从可可西里跑去阿尔金,又来羌塘,没想后边这么大条鱼。 蹲在床头柜旁边的十六轻呼:“有发现!” 他拆开闹钟,从后壳里拿出一把钥匙。上边贴着标签:“仓嘉客栈,314。” 众人马上动身。 十六很兴奋:“哥,你怎么想到让我检查闹钟?” “刚才202房间里没有闹钟,这钟不是客栈的。” 彭野说。 他不经意想起202房间床头柜上的白色万宝路和红色zippo,还有那女人握烟的纤细的手指,和烟雾背后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 不知怎的,他的手指想起了伸进女人被窝那一刻,温热柔软的乳房,饱满,细滑。 彭野皱眉,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想把那种感觉搓掉,结果是徒劳。 仓嘉客栈的小妹说,314的客人在一个月前就租了那间房,从不许人打扫。 彭野等人一进去就闻出不对劲。他们再熟悉不过,腥膻味混杂着药水味,房间里还烧过檀香。 地上摆满麻布袋,打开看,全是藏羚羊的皮,偶尔掺杂几只白唇鹿和棕熊。每一张皮都曾是在原野上肆意奔跑的生命。 尼玛看了几袋,道:“这些都是母羊,妈妈死了,羔子就会活活饿死。” 十六拿起一片小羊羔皮:“连这都没放过。” 彭野翻出几只羊头,羊脸上的毛还是柔顺的,头顶长长的羊角坚硬而威风凛凛眼睛和脑髓被挖掉了,很空洞。 没了眼睛,就不能讲述。他曾见过死去的羊的眼睛,晶晶亮亮盯着你,能穿透你的头颅。 另一个袋子里有三只毛茸茸的熊掌,肉垫软而有质感,断口处看得到干枯的血管。 他把东西放回袋子。 意外找到这些,接下来的路变得不可预测。 他们要跨越羌塘返回可可西里,一路荒无人烟,“黑狐”的人很可能会来抢这批“货”。 彭野回头看一眼他的同伴们,他得带所有人安全回去,还有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死魂灵。 程迦算是见识到了高原上的气候多变,昨天还下着大雪,今天就放晴了。天空湛蓝湛蓝的,日头又晒,阳光白花花的晃眼睛。 一大早,她就带了墨镜和相机出门。 她后半夜没睡好,彭野的那一耳光让她失眠了。她也就嘴上说说,谁知道他真打呀。 算了,皮糙肉厚的,打了就打了吧,程迦想。 镇子很小,一条街就走完。早晨,路边走几步就是卖菜的地摊,买菜的人三三两两,讨价还价。 路过一扇开着门的民居,程迦探头看,外头阳光灿烂,屋内阴阴凉凉,穿着袍子的妇人坐在地上煮茶,奶香四溢。 妇人见了她咧嘴笑,黝黑的脸庞像泛起褶皱的湖水。她冲程迦招手,示意她进去喝杯茶。 程迦颔首致谢,摇了摇头,又指指相机,意思是可不可以给她拍照。 妇人点头。 黑暗的室内,一道光从屋顶的毛玻璃漏下来,妇人坐在光与黑的边缘为家人煮早茶,蒸腾的烟雾似乎弥漫出奶香。 妇人目色温柔,轻轻搅动着木勺,她粗糙的嘴角挂着淡淡的满足的笑。 程迦坐到门槛上,给她拍了几张,但多少有些失望。妇人最美的笑容是刚才抬头一瞬,有股冲击到心里的力量。 可现在镜头上的笑容……少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程迦拿下相机,对妇人摆了个谢谢和再见的手势。 小街道上, “阿姐,这茄子小得跟鹌鹑蛋一样,便宜点嘛……” 石头还蹲在地上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时,尼玛杵了杵彭野,低声说:“七哥,你看,那个……计生用品贩子。” 彭野看过去,程迦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托着相机对着里屋拍照。 十六:“尼玛眼尖的嘛,昨晚就一直盯着她看,春心荡漾了啰。” “我奇怪她怎么那么白,你还不是看的?” “我看不要紧呀,我又不喜欢小卖部的麦朵。” 尼玛急了:“你不要乱说!” “不喜欢啊,那我买个发卡送给麦朵去。” “你敢!” 第6节 尼玛推他一把,十六差点儿扑到茄子堆上。 十六笑嘻嘻站好,问:“她是背包客,来旅游滴吧?” 彭野不感兴趣:“不知道。” 尼玛说:“这几年来羌塘旅游的人多得跟小羊羔子一样。不过,一个人走危险的咧,特别是女的。咱们一路上看到多少寻人启事,失踪的,连骨头都找不着。怎么这么多人跑来?” 石头把茄子装进布袋,哧一声:“你不晓得,现在流行‘文艺女青年’。跑来无人区拍几张特色风景,配点儿文字么子的,一群人羡慕。” 尼玛费解地摇头:“这儿不是山就是土,不是牛就是羊,有啥好看的嘛?” 十六勾着彭野的肩膀:“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跑去别人待腻的地方。不过……” 彭野说:“我还没待腻。” 尼玛说:“我也是。” “十三块九,四舍五入算十块好啦。”石头抬起头,“我也是啊。……诶,买了这么多,送一块牛肉嘛。不行啊,那送一颗大蒜好吧。” 程迦拿出手机看一眼,信号很弱。她试着拨了下电话,结果信号断了…… 程迦来这之前通过摄影协会联系了可可西里保护区,宣传科工作人员给了她一个电话,说是达杰保护站三号巡查队的队长,让她直接联系。 照理说,从西宁往格尔木走是最近的路线;但程迦想来羌塘看看,于是饶了远路。 她与宣传科达成一致,对方提供保护和便利,她拍摄照片做宣传,在大城市进行巡回展览的收入交给对方用于保护区工作建设。 程迦想要的,只是一张好照片。 江郎才尽这个词,太恐怖,是所有创意工作者的噩梦。 她的经纪人上星期还打电话,说她快一年不拿照片参赛了。那位经纪人说:“亲爱的,拍张照而已,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你专业技术不用说,别太理想主义,拿奖赚名气才是硬道理。对你来说,拿奖还不简单, 沾上贫穷,这才显得普世,忧国忧民,因为富裕是自私自利的; 得贴近底层,这才有层次,有深度,因为上层是肤浅浮夸的; 最好是偏僻地区,这才有思想,因为城市是没有内涵的; 如果边缘自然就更棒了,这才能让人深思,获得内心安宁,因为社会是让人浮躁的。” 得知她要来可可西里,经纪人乐了:“亲爱的,你终于开窍了。” 程迦呵呵而过。 程迦捧着手机在路上找信号,走了几十米,居然连一格都没有了。 她扭头看到一家小卖部。 木牌子上写了一串藏文和一串歪歪扭扭的汉字“麦朵的小卖部”,柜台上有公用电话。 小卖部售货员是一个藏族女孩,头发拿彩绳编成小辫儿,二十岁左右,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口白牙,还有深深的酒窝。 “我打个电话。”程迦拨了号码。 “嘟,嘟,嘟……”程迦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柜台。 路的另一端,一队男人在早晨的人群里穿梭。 彭野低声对十六说:“过会儿清点一下车上的枪支弹药。” 十六心里瓦亮,这次返程,路途凶险。 走在前边的尼玛忽然停下脚步,静了静,回头说:“七哥,你手机在响。” ☆、chapter 5 chapter 5 是麦朵的小卖部打来的。彭野接起电话,“喂?” “嘟……嘟……”对方挂了。 彭野打过去,占线。他收了手机。 程迦等得不耐烦,挂了电话,等几秒又打过去,那边却占线了。 她问:“多少钱?” 售货姑娘摆摆手:“没打通就不用钱啦。” 程迦不说话了,斜靠在门边,掏出烟来抽。女孩见了,有些好奇地瞅她,不小心撞见程迦淡淡的目光,窘迫地吐吐舌头,笑嘻嘻扭过头去了。 程迦问:“你这儿卖烟么?” 她身上的烟只剩几只了,虽然行李箱里还有几包,但撑不了多久。这里比她想象中的物资匮乏。 “卖呀。”女孩指着旁边的玻璃柜。 程迦走过去,把手里的万宝路推到她面前:“有这种么?” “没有诶,……不过,这些你都可以看看啊。”女孩热情地给她介绍,“这个8块,那个14,那个……” 程迦瞧着,不发声。 女孩讲了一大串,见她不说话,也安静下来。 程迦看了一会儿,想拿手指,刚要点玻璃,看见一截烟灰,又收回手来,问: “玉溪的多少钱?” “软的20,硬的30。” “味道怎么样?” “嗯……很浓烈。” 程迦抬眼瞧她:“你抽过?” “……没……我听人说的。”女孩揉揉脑袋,笑得自得其所。 “哦。”程迦不说话了,看着玻璃柜下的烟,有些漫不经心。 女孩看出她没什么兴趣,要锁柜子时,程迦说:“拿一包。” “玉溪?” “嗯。” “软的还是硬的。” “硬的。”程迦无声地笑了一下。 女孩不明白她突然的浅笑是怎么回事,把烟拿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灰尘,递给她。 程迦接过来揣进口袋,有人进店买东西,程迦退到旁边,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轻轻吸一口烟,想起了昨晚。 昨天后半夜里,她没怎么睡着,快天亮时依稀做了个梦,春梦。和那个有着古铜色肌肤和黑色眼瞳的男人。他的指肚是粗糙的,摩挲过她的肌肤时,她的心里听得见声响。 今早醒来,她浑身舒畅,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像犯毒瘾的人吸食了海洛因。 手指上传来热度,程迦回过神,烟烧到头了。她扔了烟头,拿脚尖碾了几下,越碾越用力,直到摁得瘪平,摁进泥土里,碾出一个小凹坑。 那个男人,有点儿意思。程迦想。 小卖部里没客人了,程迦回头,那女孩又在看自己。她被程迦发现了,毫不尴尬地咧嘴笑笑。 程迦:“……” 她指指门口的牌子,问那女孩:“你叫麦朵?” “对啊,麦朵。” “嗯……名字不错。” “嘿嘿,大家都这么说。” 程迦:“……” 麦朵问:“你叫什么?” 程迦看她一眼,说:“你猜。” 麦朵:“……” 程迦问:“你多大了?” “二十。你呢?” “比你老。” “……” 程迦又问:“你这儿生意好么?” “好啊,赚的钱都够生活的。”麦朵一脸幸福地笑。 “……”程迦无声地点点头。 她盯着她的笑容看了一会儿,问:“我给你照张相吧?” 麦朵还是笑,捂着嘴笑,有点不太好意思,最后还是点点头。 程迦拍了好几张照片,麦朵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 “哇!”麦朵的眼睛里亮光闪闪,“真幸福。” 第7节 “……”程迦又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再打一下电话。”程迦又拨了那个号码,可这次,对方手机没有信号了。 程迦问:“你们这儿有租车的地方么?” “有的,前边右拐。” “嗯,再见。”程迦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折返,说:“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了,寄给你。还有前边那家屋子里的阿嬷。” “好啊,谢谢啦。” 麦朵哼着歌儿,整理着货架,外面传来一道愉快的喊声:“小麦朵!” 回头看,是十六他们。 “十六哥,”麦朵欢喜地跑过去,“彭野哥,石头哥……你们好久没来啦。” 十六逗她:“想我们啦?” “想嘞。”麦朵笑得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我们也想你咧……”十六说着,扭头斜了尼玛一眼,“有人格外想。” 尼玛跟受惊的猫一样,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狠狠瞪了十六一眼,好在麦朵没听到后边半句。石头把清单递给麦朵,后者走进店里挑货物去了,小到牙刷牙膏饼干辣椒酱,大到水盆扳手电饭锅,什么都有。 “你们要返回保护站了?” “是啊。” “哎呀。”麦朵直起身子,脑袋“哐当”撞上挂着空中的平底锅,“刚才有个女的要去你们那边,她租车去了,或许你们还能遇上。” 十六想起什么,问彭野:“不会是上边要我们协助的那个女摄影师吧?不过……应该不会,她怎么会从羌塘这里绕?” 彭野问麦朵:“她长什么样?” “可漂亮哩,比石头哥还高,脸白白的跟山顶的雪一样。啊,她还抽烟。” 彭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那个“计生用品贩子”,她箱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机和镜头。 石头立马问麦朵:“她穿什么衣服?” “黑色冲锋衣。她好像没地方去,站在这儿和我讲了一会儿话。” “讲些啥,脾气咋样?” “不怎么说话,人蛮好的。” 石头松了口气,说:“哦,那就不是我们遇到的那个。” “你们遇到什么人了?” “别提了,夜叉。”石头不死心地强调一句,“女夜叉。” 彭野纯粹为了纠正他的措辞:“不是女,是母夜叉。” 麦朵帮石头清点着货品,无意间抬头:“尼玛,你躲在后边干什么?” 刚才麦朵忙碌时,尼玛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看,现在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我在发短信。”他看上去随意又满不在乎。 彭野问:“发给女朋友?” 尼玛瞬间破功:“啊?!” 麦朵问:“尼玛,你有女朋友了?” 尼玛急了:“没,七哥他逗我玩呢。我没有女朋友啊,我哪里去找女朋友呀。” 十六也掺一脚:“麦朵你不知道,喜欢桑央(尼玛)的女孩都追到保护站去了。” 尼玛踹他:“你别乱说,根本没有。” 麦朵咯咯地笑:“怎么会没有呢?尼玛,你这么好,肯定好多姑娘喜欢你的。” 她一开口,尼玛便红着耳朵不吭声了。 其余人见状,不逗他了。很快,众人和麦朵道了别,整装出发。 小卖部前的停驻不过十几分钟,上次来还是3个月前。尼玛立在人群的最外沿,远远看着麦朵,渐渐眼睛红了。 大家往前走,他也跟着走,走几步忽然折返,跑上柜台前塞给麦朵一个小纸包,一句话不说就跑开了。 麦朵打开一看,是晒干的红景天,还有一支塑料发卡。 尼玛一口气跑到兄弟们中央,吸着气,红了眼睛。 彭野没说话,揉揉他的头,把他拉到身边,箍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十六上前揉揉他的头,石头也上前,踮起脚尖,揉揉他的头。 程迦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巷,越走越窄,终于找到疑似租车行。 一个又瘦又小的竹签男坐在门边嗑瓜子,门面很小,墙壁上乌漆墨黑,油腻腻的,店里堆满了修车工具。 这分明是个修车铺子。 程迦问:“你这儿租车?” 竹签男抬起半边眼皮:“租,你打算开去哪儿啊?” “可可西里,达杰保护站。” “路可不好走啊。”竹签男脸上写着任重道远四个字,拍拍身上的瓜子灰,站起来,“但你运气好,我这儿正好有辆车,租车费1000,押金3万,实惠超值。这车啊,什么难走的路都不怕,走哪儿平哪儿。” 程迦淡淡地接话:“是碾土车啊。” “我喜欢你的幽默。”竹签男领她去后院,“我和你讲啊,进了无人区,风暴、沙尘、冰雪,什么天气都有,没辆好车,你就等着被困死。我这车绝对是最好的。” 迎面一辆破破烂烂的红色吉普,后窗的玻璃看着是摇不上去了。 程迦看他一眼:“老板,你刚才一直和我说反话呢。” 竹签男:“……” “租车费500,押金5000。” “可别乱砍价。你们女人哪,外行;只看相貌,肤浅。我这车,胎好,底盘高,四轮驱动,排量大……咱们看着有眼缘,我给美女便宜一点儿,一共2万,不能少了。” 程迦说:“这车什么牌子?不熟啊。” “北京牌。你不知道吧,北京吉普,全中国最好的吉普。别的都不敢叫‘北京’这名儿。”竹签男唾沫横飞,“你听听,什么人能坐这个?领导人!高官!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不说半点假话。这车性能真好,爬泰山都不费劲。” 程迦问:“人猿泰山么?” “……” 竹签男狠狠心,“这样吧,一口价,1万5,真不能少了。再说那押金都会退给你的。” “车坏了就退不成了吧。” “……呃,这怎么会坏呢?不会坏。” 程迦说:“我没记错的话,这是2020系的,我七八年前开过。” 竹签男一愣,敢情碰到了内行。 “嘿嘿,有缘,有缘。横竖我对这车的质量放心,押金少就少点儿,交过来又退回去的麻烦,一共1万,你再砍价就是打我脸了。” “新车四五万块,你这辆看着该报废了。”程迦围着车转一圈,自言自语,“轮胎换过,车灯换过,油门修过……5500都高了……” 竹签男内牛满面:“送给你成不?” 程迦还是选了那辆车,实在是别无选择。 况且,她多年前第一次搞野外拍摄,在非洲,开的就是北京吉普同款;现在,这辆车跟她走最后一程,再送去报废,也算死得其所。 程迦走出汽修店后,之前隐约不爽的感觉愈发明显——有人在跟踪她。 她路过卖牛骨梳子的地摊,侧身挑选梳子,余光往身后探望,并没有看到可疑人物。她买了把牛骨梳,走了几十米,弯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左右有几家茶店。 程迦迅速闪进一家店,坐在低低的木窗下,拉上帽子。 很快,稳沉急速的脚步声传来; 程迦透过帽檐,看清了跟踪她的男人。他跑进来,巷子里来往的行人里没了程迦。他跑几步,停下望。 他身材高大,看着鹤立鸡群。 奶茶香,酥油香,蒸汽在巷子里飘。 程迦等几秒,冲他的背影唤一声:“诶!” 等他回了头,她摇摇手中的筷子:“你找我啊?” ☆、chapter 6(修) 作者有话要说:  有几个地方修了一下。 chapter 6(修文) 彭野走下木楼台阶,到程迦的桌子旁,抽出长板凳坐下。 程迦瞧他半晌,说:“非君子所为。” 彭野道:“你警惕性不错。” “马马虎虎。”程迦淡淡问,“你找我有事?” 她抬起桌上的铜壶,把茶水倒进瓷杯,筷子放进去搅两下,洗筷子。 第8节 彭野的目光落在她茶杯上。 “怎么?” “别浪费水。”彭野说。 “忘了这儿是西北。” “哪儿都一样。” 他嗓音很有磁性,说话音色极低,像低音提琴; 她想,他和女人做爱时发出的声音,一定不可比拟。 程迦没来由地笑了笑,把洗筷子的杯子推给他:“不浪费。” 彭野并未在意,直接说正事儿:“关于昨天的事,当时我问你有没有……” 程迦打断:“你对这儿熟吧?” 彭野皱了一下眉,答:“算是。” “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推荐一下。” “看你喜欢哪种口味。”他没什么表情。 “重的。”程迦又说,“什么有特色推荐什么。” “都有特色。”他说。 程迦冷淡地“哦”一声。 彭野:“你说白天没有在客栈看到可疑人物,但……” “‘都有特色’,‘随便’……”程迦说,“你看到的可疑人物长什么样儿?随便什么样儿。” 彭野盯着她看,眼睛黑漆漆的,静而沉。 他紧闭着唇,明知道她是故意找事儿,最终还是一样一样列举:“糌杷,酥油茶,血肠,奶渣,面疙瘩,奶酪。” “你背菜单?”程迦随手把桌上的菜单拿来,一张白纸蒙一层硬塑料纸就是了,搁在手上有些油腻。 彭野:“本地的店,做的都是本地人吃的东西,对外面的人来说,当然都是特色。” “也对……本地人……你是哪儿的?” 他还没能从她那儿问出点儿什么,她倒反攻了。 “你应该是外地人。你们队每个人口音都不一样。你家哪儿的?” “西安。”彭野说。 西北男人,有意思。 “你普通话说得挺好听。”见他不搭话,程迦问,“吃早餐没?” 彭野顿了一秒,答:“吃了。” “那就是没吃,我请你。” 彭野说:“我有求于你,我请你。” 程迦说不出他是深谙谈判技巧,还是想和她划清界限。 她觑一眼他的个头:“……食量应该挺大……老板娘!……一份糌粑,一壶酥油茶,两份面疙瘩,一份奶酪,一份……” 彭野说:“足够了。” 程迦说:“……酥酪糕,一盘烤羊肉,一盘蒸牛舌。” 老板娘问:“你能吃牛舌?” “能啊。” “好的,很快上菜。” 彭野微眯着眼,打量程迦,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又出来了; 程迦:“又怎么了?” “浪费。”他回答极其简短,仿佛除了正事外和她多说一个字就会死。 程迦印象里,说“浪费”的男人大都小气,斤斤计较,抠门忸怩又作态; 彭野却给她一种截然相反的印象:极沉的男低音,隐忍而有底气,微微皱着眉,像七八十年代做训导的老兵。 程迦说:“本地特色,我都想尝尝,不然把你那几个兄弟叫来。” 彭野自然不会叫他们,且他的兴趣不在吃饭上,他的关注点只有一个。 他问:“昨天为什么说谎……” “我给你照张相吧……” 两人同时开口,彭野眉一皱,别过头去,因为程迦手中的相机抬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转回头。而程迦虽然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但在照相这件事上,她自认自己很少强迫,她准备收起相机,可是…… 她看看屏幕上的画面,又看看眼前的彭野—— 他扭着头,脖子上绷着筋络,连着锁骨,线条流畅,肌理分明。 程迦手指轻轻抚着屏幕,他的脖子很性感啊……背景里原木色的藏族茶馆,来往的彩色长袍都虚幻了下去。 她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决定留下这一瞬间。 美好的东西容易让人上瘾。 程迦神不知鬼不觉拍了一张,还想要第二张,可他不回头。 “不拍了,我从不强人所难。”程迦说。 彭野回头了,眼里带着警告。要不是为了线索,他早起身走人。 这男人不知道他这稍稍愠怒而冷硬的眼神落在她眼里,是爆棚的男人味。她看他,如同男人赏女人,觉着他是个尤物。 程迦放下相机,端起杯子慢慢喝一口茶,几秒钟的安静后,她淡淡哧一声:“你一男的还挺放不开。” 她激他,他不为所动。一开口还是正事儿:“你昨天看到可疑人了。” 程迦反问:“你觉得我看着像良善又守规矩的好公民?” “不像。”彭野说,“但提供线索协助破案是起码的义务。” “出门在外,保护自己才是最起码的事。我给你提供线索,你去找人,回头那人报复我。可我还没准备在这儿为正义事业献身。” 彭野无言两秒,转而问:“你一个人出行?” 程迦冷笑:“你以为我和他们一伙儿呢,还是你和那矮个儿一样以为我是妓女?” 说话间,酥油茶端上来了。 彭野没再说话,竟也不解释,连礼貌的“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没有。 程迦胸口闷了一口气。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埋头摆弄相机。 彭野见她不说话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迦懒得搭理,头也不抬:“你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彭野说:“张槐花。” 程迦差点儿没一口茶喷出来,她斜眼看他,疑心他是闷骚型。但他看上去很是一本正经,眼底丝毫没有调侃的笑意。 这个男人捉摸不透,挺有意思。 她旅途无聊,可以和他聊点什么打发时间,但他的话题只有一个。 他说:“你现在仍然没有改变想法?” 程迦:“昨天在客栈里看到过一个男人,但完全没有印象。” “你又撒谎了。” “哦?”程迦扬起眉毛,“何以见得。” “你是摄影师,观察细节是你的习惯。” 程迦缓缓地笑了,道:“你又说错了,我是来旅行的。” 彭野目光研判看着她,最后说:“那是我判断错了。” 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拉萨,樟木,尼泊尔。” 他“嗯”一声,拿了双筷子吃早餐,不再问话,看上去对她的其他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他很快吃完,把那杯水喝了,起身去结账。 程迦意外他真喝了那杯水,抬头看,他已走到门边,因撞上她的目光,才应付地冲她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程迦慢他一拍,来不及阻拦,他离了店。她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原以为他会留下来坚持问出点儿什么线索。 她飞速收拾好东西追出去,上午的人群密集起来,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前后看看,看不到了,转身走到角落,一脚踢在墙根上:“操!” 彭野没走几步,接到电话。 对方声音又轻又柔,能滴水似的:“野哥,你要走了都不来看看我?” 他脚步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来了?” “是啊,还是听别人说的,像话吗?” “这次来有点忙。” “过门不入,哼。”从语气里就听得出对方嘟着嘴。 彭野淡淡地笑了笑:“呵,还生气了?” “生不来气的。”她说,“什么时候动身啊?” 第9节 “两小时后。” “那……来看看我呗。” 彭野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挂了,先接个电话。” 是十六打来的。 “七哥,怎么样?单独问她有没有问出啥线索来?” “没有。” 十六忍了忍,说:“干脆交给警察吧,把她带去局子里审问审问。” 彭野回答了两个字。 程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气温上升了,越走越躁。 快十点的时候,她返回客栈。 可一进门她就有种诡异的感觉,有人进过她的房间,翻过她的东西。 虽然床单被子行李箱相机箱都和她出门时一样整齐,但她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行李箱的拉链留在箱子的正中央,和她出门时一样,但拉链是偏左的,而非偏右;打开箱子一看,衣服一卷卷摆放整齐,但她卷衣服会留下棱角;相机箱子也是,装镜头和机身的黑袋子摆放顺序是对的,可袋口绳子的打结方式不对。 程迦黑着脸静了十几秒,抽了根烟。 抽完她收拾了东西下楼。 退房时,程迦随意问老板娘:“今天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客人入住?” 老板娘叹气:“不好,这地本来就偏僻,没啥游客,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再说店里出了那事儿(死人),坏事传千里,我这店只怕过不了几天要关门。” “哦,”程迦敷衍地安慰了几句,又问,“为什么说坏事传千里?昨天那队人又来调查了?” “呵!”老板娘哼一声,明显不想提这糟心事。 程迦心里有谱了。她退了房,提了车,出发了。 下次见到那个男人,她得亲自扇他几巴掌。 程迦想。 ☆、chapter 7 chapter 7 程迦的车行走在苍茫辽阔的荒原上,几百公里,不见人烟。只有成群的藏野驴毛毛躁躁地跑过。 枯草遍生的荒原像一张金色的地毯,延绵无边际。大风吹过,像波光粼粼的金子的湖。荒原尽头是银灰色的山脉,头顶是蓝得像海洋一样的天空,蓝得铺天盖地,沁人心脾。 程迦的车在蓝天和金草地上荡漾,她打开窗户吹风,抬头看见高高的蓝天,鹰在盘旋。 她仰望天空,不看前路。 忽然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碎石遍布的路,车哐当着晃动几下,熄火了。 程迦试着发动几次,可这车挣扎数次后,彻底废了。她想过这车会烂,但没想到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程迦打开车门,落脚走到金黄的枯草地上,前后望,蓝天荒草无人烟。 她索性倒在金色的草地里晒太阳,闭上眼睛,阳光把她的世界染成红色。 只有风在吹。 世界安静极了,苍茫,盛大。蕴藏着澎湃的力量。 枯草丛生的大地,温暖,温柔,像人的肉体。 她突然,就有种想做爱的冲动。 阳光温暖,枯草清香。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远处的车轮声把她惊醒。她胸口轻轻起伏着,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眼底没有情绪。 枯草被她滚得乱七八糟。 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或许最近生活太无聊,所以她时而想起那个眼带警告的男人。 她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侧头看,来的是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和她的车同系列,但要高几个级别。 车近了,停下,一个嬉皮士打扮的墨镜男探出头来,打招呼:“嘿,车抛锚了?” “估计是废了。”程迦说。 “我帮你看看吧。”嬉皮士非常热情友好,准备要下车,副驾驶上的年轻女孩拖着他手不放,看上去不情愿帮忙。 嬉皮士和她说了几句,下了车,冲程迦笑:“出门在外就得互相关照不是。” 程迦淡淡地说:“谢了。” 年轻人拿了工具给她的车做检查。他女朋友,也就是烟熏妆涂得跟熊猫眼一样的女孩跟着下了车,在旁边走来走去,目光落在程迦车内的黑箱子上。 嬉皮士问:“你出门带这么多东西啊?” 程迦说:“来工作的,得带着工具。” 嬉皮士“哦”一声,一边修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程迦聊天, “小姐,你干什么工作的啊,怎么一个人跑来无人区?” “兽医。”程迦分分钟撒谎不带脸红。 原因很简单,她厌烦了对方知道她是摄影师后那些千篇一律的追根究底的问题。 “兽医?”嬉皮士瞪大眼睛。 程迦观察着他的表情,说:“算是野生动物医生。” “专门给野生动物治病?” “嗯。” “治过大象没?” “给大象打点滴得用矿泉水桶那么大的容器。”程迦有一年在非洲,和一个黑人野生动物医生同行,所以了解。 “狮子豹子呢?” “注射得用枪射击,或者先麻醉。” “小姐,你哪儿的人啊?” “上海。” “你一个人出来真有勇气啊。” 程迦:“……” 嬉皮士是个话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还在问:“你最喜欢什么动物啊?” 程迦说:“车修不好就算了,放那儿吧。” 嬉皮士也放弃了:“呃,这车是修不好了。要不……你去哪儿,我们把你捎上。” 他女朋友熊猫眼不乐意了,抱怨:“你问我意见没?咱车后边放着我东西呢,挤坏了怎么办?” 程迦没打算跟他们走,说:“不用,过会儿我打救援电话。” 嬉皮士连连说抱歉,被女朋友拖着上了车。他开着车,探出车窗和她挥手: “姑娘,咱后会有期啊!” 年轻人爽朗友善的道别还在高原上回荡,程迦却很快闻出了不对劲,汽油味?! 附近有汽油味。 程迦绕着车走一圈,顺着几滴油渍找,打开油箱一看,呵,凿了个洞,加满一整箱的汽油给偷得一干二净。 程迦笑出一声,抬头看,那两个小青年早已溜之大吉。 她并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坐下来靠在车身上,摸出烟来抽。 风一直在吹,草一直在晃动。 世界很空旷,她什么也没想,手搭在腿上,弹烟灰。抽完了,她把烟头摁进地里掐灭,狠狠摁了好几下,手指沾了泥;又拧了瓶水浇上去。 她无事可做,看着四周,坐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苍茫感。 这时,车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野草窸窸窣窣,轻而唐突,不是人。 程迦回头,就见车那边一只小藏羚探出头来,它看到程迦,才迈出的前蹄往后缩了缩,迟疑半刻,还是走出来了。 小家伙估计还没见过人类,不知道危险。 小藏羚是毛茸茸的淡黄色,小小的耳朵在风里转转。它眼珠子黑溜溜的,警惕又好奇,瞅着程迦看,像天真的孩童。 程迦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转。 小藏羚犹犹豫豫地靠近,走到离程迦几米远的地方。矿泉水瓶倒了,水溢出来,淌到草丛里。它低头去舔溢出来的水,舔一口,抬头看看,又继续舔。 小屁股上,短短的尾巴摆了一下。 程迦不想吓走它,甚至打消了用相机拍下这珍贵时刻的想法。 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安详,小藏羚一惊,撒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迦拿起手机,是陌生的号码。 “喂?” “程迦,你是不是拉黑我电话了?”是方医生。 第10节 “啊,是的。” “……”方妍语气还算克制,“你这几天上哪儿了?” “不告诉你。”程迦磕开打火机,又燃了一支烟。 “我们那天不是约好了见面的吗?你说要来我这儿检查的。” “我是病人,我承诺的话不能信。” 方妍一时无言,半晌,叹气道:“看来没有好转,你在躲我?” “倒真是不想见你。” “程迦,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程迦冷冷道。 “你这脾气怎么又……又躁起来了?……你是不是又和人发生性关系了?……你在哪儿,怎么风声那么大?……我的天,程迦!你不会要跳楼吧?!” 程迦说:“我在羌塘拍片。” “……羌塘,那是什么地方?” “西部……挨着可可西里。” 方妍沉默了,过一会儿,说:“程迦,我说对了。” “说对什么了?” “你的病因。心理压力过大,由焦躁抑郁和强迫引发的控制欲,和不受控制时的空虚感失落感还有恐慌感。这迫使你追求另类和刺激,导致现在你不能控制你自己……” “方妍,”程迦淡淡道,“你有病。” “什么?” “你这种动不动就不由自主想分析别人解剖别人的人都有病,你需要在别人身上找到掌控感,你不能控制你自己不去分析别人。”程迦现学现卖,把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程迦,你听我说……” 程迦打断:“我为什么要听你说?你很想找人听你说话吗,你不能控制你自己吗?” “……程迦。你说这些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就此不管你。你越来越过分了,但你是病人,我知道你心理压力很大,你没有灵感,拍不出好的作品了,不就是因为当年江凯和……” 程迦摁断手机,扔在草地上。 她用力抓了几下头发,又抓起手机,翻出妈妈的号码,快速打出一条短信:“你再敢把我的事说给别人听试试!” 她关机,坐了一会儿,起来试图发动汽车,还是无用。 程迦丝毫没有打电话请救兵的想法,她把相机抱出来,在附近的草地上拍照。过了很久,还是没有车辆经过。 她架起三脚架,启动计时功能,摆造型自拍。 天空,雪山,草地,破烂的红色汽车,装逼的墨镜和行李箱,什么都可以当背景和道具。 她微博上一溜儿海报般的照片,景色好,技术好,身材好,走高冷范。粉丝上百万,点开留言,全是夸赞,艳羡,求教。 他们留言说,她是一个积极阳光乐观向上的人。 所有的构图创意都拍完了,程迦坐到车顶上晒太阳,抱着相机筛选照片。 虽然她拿不出能参赛的作品,但能用做商品的还是绰绰有余,她一张张翻看,都还不错。翻到最后,屏幕上蹦出了彭野。 阳光灿烂,屏幕很暗。 她低下头凑近,得用手挡着阳光才能看清楚。 他扭过头去不看她,锁骨凸显出来,很结实,连着脖子上的筋络,扯着筋骨,窗外的光打过去,形成一道深深的凹陷,盛满阴影。 看到背景里简单纯朴的茶馆,她不自觉想起早晨弥漫的茶香和味道有些奇怪的糌粑,还有他的眼神。 这张照片,她觉得很有味道。 程迦欣赏了一会儿,抱起相机,对着瞄镜左看右看,四周的风景没有变化,可忽然镜头一转,远处尘土漫天,杂草飞扬。 有车来了。 程迦从相机里抬起头,是一辆东风越野。 “前边有车。”开车的石头通报情况,说,“恐怕是抛锚了。” 后座休息的彭野睁开眼睛,说:“停下看看。” 靠近了,尼玛探出头,指道:“是那个计生用品贩子,她又出现了。” 十六也兴奋地张望:“啊,真的是她。” 彭野听了,转眼看过去。他和她的距离在拉近,然后,车停了。 蓝天,金草地,程迦怀里抱着相机,盘腿坐在红色的汽车顶上。她眯着眼看他,不说话。 阳光明晃晃的,她还是那晚看他时的那个眼神,直勾勾的,黑暗,冷淡,似笑非笑,像某种冷冰冰的物件。 难以形容的物件。 但这次彭野发现了,她的眼睛,像她怀里捧着的摄像镜头。 空洞,深邃。 正如医生的眼神会像他手中的刀;程迦的眼神就像她手中的相机镜头。 这样的眼神,她定是摄影师,而非旅者。 两人冷漠对视着,仿佛彼此都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但作为撒谎者的程迦,她一点儿也不惭愧,光明正大地直视彭野,仿佛那个说走拉萨樟木尼泊尔的人不是她。 她拍拍屁股起身,站在高高的车顶上,问:“我要去达杰保护站,你们顺路吗?” “我们就是那儿的。”十六脑袋,“哎呀,昨晚没和你自我介绍清楚。” “哦,大水冲了龙王庙。”程迦说。 十六问:“你去那儿干什么?” 草原上风很大,程迦得大声喊:“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chapter 8 chapter 8 【程迦。我是摄影师程迦。】 喊话的时候,程迦的眼睛看着彭野。他也看着她。 程迦从汽车顶上跳下来。 东风越野里的四个男人下了车,商量着给程迦修车。 他们和程迦不熟,也加上那晚情形尴尬,一时间没什么话说。此刻,四人聚在一起,内部讨论着,没人先和程迦搭讪。 程迦点了根烟,站在不远处。风里偶尔飘来他们的几句话,断断续续,都和修车有关。 过了没多久,彭野拿了工具过来程迦车边,十六和石头在一旁打下手帮忙。 程迦靠在车旁看他们……看彭野。 他没看她,开了车前盖,弯着腰认真修车,黑黑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高高的鼻梁。偶尔,他低声说出工具的名字,身边的人递给他。还是那副嗓子,音色极低,很有磁性。 像砂纸磨在女人的肌肤上。 程迦吹出一口烟,每次听,都觉得他声音性感。 他卷着袖子,小手臂上的肌肉也好看,流畅又贲张,让人想摸一下,应该很有力量。 程迦杵在他身旁,碍着他修车了就挪一挪。她眼睛一眨不眨,分明是很有美感的物体,为什么要抑制着天性不去欣赏呢。 他俯着身子,透过微微下垂的领口,程迦又看见他的锁骨,还有隐约的胸肌的曲线。 程迦的烟夹在手中,好久都没动。 风吹断了烟灰,落到他手背上。他抬头看程迦,她也正在看他,目光不躲也不闪,笔直又坦荡。 彭野顿了一下,抬手指指她的衣服,说:“别靠在这里。” 车边缘很脏。 “噢。”程迦很听话地站直了身子,又拍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看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去了,说:“扳手。”一旁的石头把扳手递给他,目光无意间与程迦相撞。 那晚,程迦对石头印象深刻,这男人个性火爆,可一谈到钱和赔偿就紧张。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起昨晚的凶相,有些尴尬:“叫我石头就行。” 彭野手腕处紧了一紧,很快又放松下去。程迦瞧见了,回味过来,有些好笑,他以为刚才她在问他? 她琢磨半刻,看向彭野身侧的十六,问:“你呢?” “他们都叫我十六郎。” 彭野平静而无声地修汽车。 “名字有出处么?” 十六只笑,却不解释。 程迦瞧他半晌,突然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夜八次郎,你是两倍。” 第11节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喝水的尼玛“噗”一声,水全喷出来;石头正好站在他面前,被喷了一脸口水。 “个仙人板板!”石头跳起来,一掌轻扇尼玛的脑瓜。 “这也猜得到?”十六哈哈笑,“对头。” 程迦却抬起眉梢,摇头:“大言不惭。” 十六道:“骗你做什么,是真的。” “说大话。”石头看不下去了,咂舌,“连女人手都没摸过还敢自称十六郎。其实啊,他认识的女人不超过十六个,所以他叫十六。” 程迦差点儿没呛住。尼玛跟着石头哈哈大笑。 十六抓起抹布往石头头上扔。 石头说:“真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老七说的,不信你问老七。” 十六蹦过去,勾住彭野的肩膀:“哥,你不能总拆我台啊。” “老……七……”程迦走了神,慢慢重复石头对他的称呼,“老……七……” 她的声音在风里,一个字是一个句子。 彭野听着了,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窝很深,眼睛很黑,一瞬间又低下去了。 程迦道:“照这么说,你认识的女人不超过七个了。” 十六愣了一下,随即狂笑不止,腰都直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报仇了报仇了。” 彭野低头修着车,淡淡说:“德吉大哥不在这儿。”十六笑得更厉害;见程迦不懂,解释:“德吉哥是站里的老大,这次没来。” 程迦舔了一下嘴唇,他和她想象中一样反应敏捷,且隐隐地强硬着。 仿佛在一瞬间熟络了,十六问:“程迦,你怎么从羌塘绕呢?” “没来过,想看看。” “你一个人上路,不怕啊?” “怕什么?” “危险啊。有狼啊,熊,猛兽,当心吃了你。” 程迦问:“遍地的野驴羚羊,够它们吃了,吃我干什么?” 十六:“……” 石头忍不住问:“不怕遇到歹徒?” 程迦说:“这儿危险,有狼、熊和猛兽,歹徒不敢来。” 石头笑了起来,终于又说:“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我一时情急,说话太凶狠了,你别见怪。谁也没想到老板娘弄错了房间。程小姐你别往心里去,要不打我一拳也成。” 程迦这人最大的特点是吃软不吃硬。你越厉害,她越强硬,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和人杠上;可你一服软,她就挥手放过了。 “叫我程迦就行。”她说。 石头反倒不好意思,挠挠头,走到一边去了。 可他想了一会儿,又默默叹起气来。 十六问:“怎么了?” 石头不说话。他翻着记账的小本本,很忧愁,不打不相识是一回事,结伴同行是另一回事;程迦要是跟他们一起走,路上就得多一个人的开支。 没钱啊没钱,他们的生活费很紧张的啊。 彭野还在修车,手机响了。 他手上全是机油,十六看一眼手机来电显示,接通了托在彭野耳边。十六冲尼玛和石头挤眉弄眼,做口型:“是阿槐。” 几人立刻跑过来竖着耳朵偷听。 彭野斜了十六一眼,但并没在意。 程迦看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女人。 “喂?” 那边声音太小,风又大,十六他们啥也听不到。 “出发了。……走了大概一百多公里。” 和女人说话,彭野的语气很明显不一样,要轻一些。 程迦抿紧嘴唇,想想彭野和她说话的语气,似乎没把她程迦当女人。 电话那边又说着什么,彭野头一歪,把手机从十六手上夹下来,走到一边去了,压低了声音,说:“是你的,你拿着。” 十六在一旁怂恿尼玛:“过会儿七哥来了,你这么问……”尼玛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他干啥说啥彭野都不会生气发火。 等彭野打完电话回来,听话的乖孩子尼玛帮他拿下肩膀上的手机,问:“七哥,出发前你消失一个小时,去干嘛啦?” 十六笑眯眯勾住尼玛的肩膀:“一个小时?你太低估咱哥了,明明是两个小时。” 尼玛一开始没明白,后来又红了脸。 彭野看十六一眼:“闭嘴。” 程迦抽着烟,凉薄地瞧着。 彭野不经意撞上她笔直而冷淡的眼神,无声半秒,问:“怎么坏的?” 程迦说:“路不平,抖几下就熄火了。” 他拿起工具继续修车:“坏了多久?” 程迦:“一两个小时。” 彭野:“你一直在这儿等人路过?” 程迦:“要不然呢?” “……”彭野被她理直气壮的反问搞得有点儿停顿,说,“不会打救援电话?” “不会。”程迦回答很快。 彭野一时无语。这女人不是蠢,相反她很聪明,就是没事找事儿,还找得挺有底气。 他说:“你不识车,所以被老板坑了,租了辆坏车,以后出门留点儿心眼。” 程迦说:“识车,这是北京2020,472发动机,前轴满载轴荷1135kg,06年产的,早该报废了,车棚改装过……” 她说完了。 彭野弯着腰,扭头看她,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有病啊,说出来的话倒还客气:“那你还租?” 程迦说:“我看她顺眼呗。” 彭野又陷入无语,过会儿,说:“我知道你什么毛病了。” “什么?” “作。”彭野吐出一个字,看都不看她。 程迦不搭话了,但也没生气。 围观者完全不理解围绕这两人的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气氛,尼玛心想一秒前还好好的啊。石头赶紧拿了瓶水,过来给程迦:“喝点儿水。” “谢谢。”程迦拿在手里掂了一会儿,很轻地拧了一下,递给彭野,“帮个忙。” 彭野已修好汽车,刚擦干净手上的机油,程迦的时机掐得很准,他无法拒绝。 彭野接过来,很容易就拧开了,水溢出来少许,顺着他的小手臂流下去。 程迦盯着他肌肤上的水珠。 她把水接过来,看着他把手臂上的水滴擦干。 她口干舌燥,正需要喝水。 彭野盖上车前盖,说:“修好了。油箱也补好,但有个零件有问题,暂时别开,拖在我们车后边。到了下个镇子再去换零件。” 程迦含着水,“嗯”了一声。 要出发了,尼玛过来帮程迦搬箱子。 程迦拦住相机箱:“这个我自己来。” 尼玛嘿嘿笑,大着胆子和她说话:“你带那么多相机,开始我以为你是倒卖相机的。” 程迦说:“都一样,算是靠这个过活儿。” 尼玛羞涩地问:“七哥说你是来给羊照相的,那……你会给人照相不?” “我就会这一样。” 程迦说完,感觉身侧有道目光,是彭野。 她扭头:“看什么?” 彭野瞟一眼,说:“你头上有草。” “是么?”程迦摸脑袋,故意找不准位置,“哪儿?” 她往他跟前走,靠得很近,淡淡道:“帮我拿下来。” 彭野不动,冷眼看着她不算高超的演技,半晌,无声地笑了一下。 风大了点,她长长的发丝划过他英俊的古铜色的脸。 程迦抬头:“你笑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可他忽然间皱了眉,退后一步,回头望身后的远方,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召唤他。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像在捞风,仿佛空气是一条缓慢的河流,流水从他指间穿过。 几秒后他转身,眉心紧蹙,说:“赶路,暴风雪马上来了。” 程迦抬头,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尼玛搬着箱子走过程迦身边,见她纳闷,说:“他听得见风说话。” 第12节 ☆、chapter 9(增) chapter 9 程迦的车拖在越野车后,重量大惯性就会大,安全起见,上边不坐人 越野车的车后车顶和一半后座都绑了帆布袋子和油桶,彭野和尼玛两人坐刚好,加上程迦就得挤着。 尼玛害羞,不敢坐中间,最先窜上去坐里边。彭野上去一看,身侧留给程迦的位置只比他大腿粗一点儿。 程迦刚迈上一只脚,就听彭野冲副驾驶上的十六说:“你到后边来,让她坐前边。” “我喜欢坐后边。”程迦蹬上车,一屁股坐到彭野和车身的夹缝里。她的腿摩擦着彭野的大腿,沉陷进去。 程迦陷下去后有几秒没做声,是震慑后的静默。彭野的大腿……皮肤柔软,肌肉健实,很有力度,隔着两人的裤子都能传出热量。 她刚才一坐,把他宽松的裤子紧紧压在腿下,裤筒绷紧,大腿的线条一清二楚,紧实饱满,像裤管里藏着一截白杨树。 程迦一直认为,性感的男人,得有一双修长而健硕的腿,那是最原始的力量象征。不是健美先生那么粗壮刻意,也绝不是细胳膊细腿儿的花美男。 彭野这样刚刚好,没有人为刻意的营造,纯属自然而然的修饰,像所有天生在原野上奔跑的雄性动物。 程迦目光挪不开,什么时候能给彭野拍摄一组人像写真就好了。 定会是杰作。 厨师做饭,厨艺是关键,可食材同样重要。不然怎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 现在,彭野就是她的那粒米。 她很想摸一下她的那粒米。 彭野似乎也感觉他们贴得太近又太紧了,身体往座位前边挪了挪。隔着薄薄的布料,两条腿不可避免地摩擦,程迦心尖儿在颤。 她想起,读书时,物理书上说,摩擦是会产热的。 前边十六和石头在聊天,后边程迦和彭野在沉默。 十六打开车载播放器,一首老歌流出来,熟悉却让人回忆不起来。 程迦扭头望窗外飞驰的原野,天空晴朗,风也停了,根本没有暴风雨来的迹象。突然,身边的人动了一下,程迦饱受挤压的腿得到放松。 彭野起身了。 另一边的尼玛察觉到他的意图,瞬间溜到地上坐好,说:“哥,你坐椅子上,我瘦,坐这儿刚好。” 彭野没有推辞。 程迦这边宽泛了,她板着脸,皱了一下眉。 她默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想玩玩,铃声响了。 是高嘉远。 程迦没心情,挂了电话。 高嘉远一直打,程迦一直挂。车内没人说话了,只有她的手机铃声在起伏。 彭野说:“停车。” 石头停了车。 彭野对程迦说:“下车接电话。” 程迦猜测,他以为她不方便在车内接。她真下车了,接起电话走到一边。 “高嘉远你干嘛?”她语气不耐烦。 “问你呢,怎么不接我电话?” “不接就是不想和你说话啊,这意思不很明显吗?” 高嘉远沉默一会儿,说:“那天我的话吓跑你了?” “什么话儿啊?” “你别装傻!” 程迦冷哼一声。 “……程迦,你就当我没说,咱们还和以前一样。” “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高嘉远激她,“我满足不了你了?那天你在床上的表现可不是这样!” 程迦来了火:“高嘉远,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是你先破坏游戏规则,所以game over!” “是说好了的,说好关系不能进一步。我只是没料到,你能对我这么狠。” “要不然呢?”程迦呵呵一声,道,“你喜欢我,我就该喜欢回去?你以为是借钱呢。高嘉远,我不欠你。” 高嘉远又沉默了,良久道:“是不欠。哼,一个表白就让你龟缩,跟鸵鸟似的。我算看明白了,你害怕什么,就会攻击什么。”他说,“程迦,你真没种。” 程迦站在风里,脚边的草在摇。 “高嘉远,你知道方妍是谁吗?”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那边声音高了一度,“你真是在吃醋啊?” “她是我姐。” “……” “你明白了没?” “……” 程迦觉得有些疲惫,看看时间,中午一点半。她到这儿不过一天,却感觉像走了一个月。 时间怎么能过得那么慢。 她走回去拉开车门,抬头便撞上彭野深黑色的眼睛。她有些猝不及防,她还没来得及换上一贯穿着隔离服的眼神。 这次,他的目光并没有很快挪开,在她眼底停了一两秒。 车厢里那首轻缓的老歌忽然间有了明快的节奏: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 是啊,谁的寂寞逃得过谁的眼呢? 彭野收回目光。 程迦坐上去,关上车门。她想,原来是这首歌,老得掉牙。 她拧开瓶子喝水,看见坐在地上的尼玛又在看她。 她皱眉,说:“看什么呢?” 尼玛一紧张,实话全倒出来:“姐,你长得真白。我没见过你这么白的,除了我家放的羊。” 程迦:“……” 前边两人噗嗤大笑。 程迦说:“你夸我还是损我呢?” 尼玛脸红了:“当然是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羊长这样!”程迦拇指往窗外一指,外边成群的藏羚追着车在跑,一个个土黄土黄的。 尼玛急了:“不是这个羊,是山羊。” 彭野淡淡问:“黑山羊?” 尼玛要疯了:“哥你怎么这样!白山羊!” “你喜欢白皮肤么?”程迦仰头喝一口水,眼风从彭野脸上扫过,说,“我喜欢黑一点的,性感。” 黑皮肤的尼玛更无地自容了,说:“黑一点的我也喜欢……” 十六回头:“像麦朵那样的?” 尼玛急咻咻道:“你别说话。” 程迦抬眉:“小卖部的那个麦朵?” 尼玛眼睛亮了:“你认识她?” “我今早给她照过相。” “我可以看看么?” “现在不可以。我相机里的原片不给人看。” “哦。”尼玛羞涩地笑笑,看得出还是很开心。 “但洗出来了可以给你一张。”程迦问,“刚上车前你问我,是想我给她照相?” “对啊,”十六插话,“他还担心你下次不往羌塘这边走了。” 尼玛说:“我以为你专门来给羊照相的,没想到先给麦朵照了。” 程迦笑了一下,说:“挺巧的。” 话音未落,石头说:“前边有车,像抛锚了。” 几百米外停着一辆吉普,一男一女见有车来,挥着手又蹦又跳,生怕来人视而不见。 人影拉近了,程迦凉笑一声,说:“挺巧的。”嬉皮士和熊猫眼。 第13节 彭野随口问:“怎么了?” 程迦说:“我那又破又空的油箱,就他俩弄的。” 彭野没有给评价。 他对石头说:“停下看看。” 程迦扭头,冷眼看他:“你干什么?” 彭野还是那句话:“停下看看。” “我说了。他们偷了我的汽油。” “我听到了。” 程迦气得笑出一声:“以德报怨,你是道德楷模吗?” 彭野回看她一眼,目光挺淡:“我是车主。” 他甚至都不和她讲道理:“上了这车,就都得照我的意思来。明白吗?” 程迦沉默地看了他半刻,还真不抗议了。 车还没停稳,嬉皮士和熊猫眼就扑上来,只差抱大腿:“大哥,我们的车坏了,帮忙修修呗。” 熊猫眼提出另一条方案:“前边村子也不远了,要不把我们的车拖过去……” 她看到后排的程迦,脸色变了变,转瞬间就无视了,巴巴地拉着车窗旁的十六求助。 两人直接把程迦当空气,一点儿愧色都没有。 十六扭头问彭野的意见,熊猫眼看出彭野是头儿,可怜兮兮道:“大哥哥,你帮帮我吧,过会儿天黑了有狼来怎么办?” 彭野下车,程迦给他让路,淡淡道:“原来是看到了小女人。” 彭野听见了,可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程迦抿着嘴,吸了一口风,靠在车边面无表情地瞧着。 十六和尼玛在修车,嬉皮士和熊猫眼围着转,热情地和大家打成一片。 程迦看了一会儿,那两人好几次目光和她交错,竟也跟没事人一样挪开。 “喂!”程迦喊一声。彭野侧眸看她,她无暇顾及。 “你们两个。” 那两人看过来,无辜的表情:“啊?有事吗?” 程迦笑了笑,说:“没事儿。” 两人继续欢声笑语,程迦变了脸,走向他们的车; 彭野发觉不对了。 程迦走到车后,刚要拉开门,她的手被人用力钳住,是彭野。 他声音极低,带着警告:“你干什么?” “现在我不在你车上,轮不到你管。”程迦用力挣了一下。彭野的手像钳子,牢牢箍着。 她低头要咬,彭野轻松一拉,把她的手反扣到身后。 程迦挣了几下,可被他扣得死死的,登时火更大。 “再不松手,我他妈跟你没完儿!” 她目光凶狠,脸冷得像冰块。 原野上起了风,吹得她的头发张牙舞爪,她怒得眼都红了。 彭野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松开她了,他低声说了句话。 程迦用力甩开他。 她唰地拉开门,把油漆桶提出来,掀开盖子,不是油漆,汽油味扑面而来。 十六看她走来前边,要问什么,程迦直接跳上车前盖; 哐!哐!哐!她把铁皮踩得噼啪响,一大步跳上车顶。嬉皮士和熊猫眼抬头,程迦站在高高的车顶上,手里拿着装汽油的油漆桶。 她俯视着,冷笑:“老子不要了,送给你们!” 两人大惊失色,跑已来不及,白花花的液体淋下去…… 程迦一甩手,油漆桶扔出老远。 “我草……” “贱人……” 两人抬头大骂,又陡然闭嘴,惊恐地盯住程迦; 她似笑非笑,红色的打火机在她指尖旋转,很灵活。 “不要!救命!我错了,救命!对不起,救命啊!”两人哭成一团,狂奔向十六求救。 “唰”打火机盖掀开了。 “让她别烧我们,别烧我们!”嬉皮士和熊猫眼惨叫,眼泪鼻涕一堆,“我们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别烧我们!” 石头:“……” “没事了……”十六轻轻摸了摸鼻子,说。 两人见石头和十六一点儿不紧张,抬头看,原来…… 程迦坐在挡风玻璃的车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蓝天雪山,她细长的手指挡着风,把烟点燃。 青白的雾漂浮起来,她红唇一弯:“别怕,姐姐点烟呢。” 嬉皮士和熊猫眼骨头都软了。 程迦缓缓吐出一口烟,抬头望天空,起风了。 刚才,彭野松开她的手臂后,低声说了句: “去吧,别太过。” ☆、chapter 10 chapter 10 程迦站起来,准备从车上跳下去。她看见彭野在旁边,便冲他招招手: “喂,搭把手。” 彭野瞥一眼她那隐隐的骄矜样儿,有点无语,但这次却没不搭理她,他举起手; 程迦握住他的手掌,感觉很大很暖,掌心宽厚又结实,和她春梦里一样;更妙的是,他掌心有很厚的茧,粗粝有质感,像狗爪的肉垫垫,或者熊掌应该是这样。 摩挲在肌肤上,一定有妙不可言的触感。 她借着他的力稳稳跳下。 彭野瞧她:“非得这样就消气了?” “非得这样。”程迦哼一声,“谁打我一巴掌,我得扇回去一百个。不随地扔烟头就是我的以德报怨。” 她晃了晃手里的烟,嘴在笑,眼神却冷淡。 彭野想起那晚在她房间,她盯着他说有人摸了她胸时,就是这个眼神。冷静,淡定,看似可以一笔带过,实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嬉皮士和熊猫眼早躲开十万八千里,拿毛巾清理身上的汽油。从里到外的衣服都得换,两人到车里翻行李和衣服时,都不敢正面和程迦有目光接触,怕忍不住用眼睛剜她,而她瞬间一个烟头扔过来。 这女的站在车顶倒汽油那架势那眼神,就是个神经病啊卧槽! 程迦走开一段距离,坐在枯草地上吹风。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握烟的手顿了一下,竖耳听,这脚步声是…… 她挑着眉回头,是尼玛。 他羞涩地挠着头,嘿嘿笑。 程迦问:“你想聊天?” “姐。”尼玛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盘腿坐下,“刚才那两个人说以后恨死上海人了。” 程迦莫名其妙:“为什么?” “他们说你是上海人。” 程迦:“我骗他们玩的。” 尼玛:“……” “姐,你哪儿的人啊?” 程迦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她该算作是哪儿的人。难怪她四处漂泊,无处安家。 最后,她说:“齐齐哈尔。” 尼玛“哦”一声,隔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姐,你别生气。” “生气?” “其实……这是规矩,在无人区,别人的车坏了,你得停下。因为不知道下一辆车是一天还是一个月后经过。” 程迦明白过来,淡笑一声:“已经撒气了。”想想,隔半秒又问,“谁叫你来解释的?” “啊?……我看你一个人跑来这儿坐着,以为你在生气,怕你说我们不站在你这边,所以来……” 第14节 程迦“哦”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纯良孩子。” 她想起他叫尼玛,觉得逗,问:“上次,那个人好像叫过你另外一个名字。” “哪个人?” 程迦回头看一眼彭野的方向,指了指。 “你说七哥叫我啊。……桑央……我全名是桑央尼玛。” “尼玛有什么意思没?” “在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 “哦?尼玛是太阳。”程迦点了点烟灰。 她扭头,指:“那个人叫什么?” “哪个?” 彭野和十六站得近。程迦说:“摸我的那个。” 尼玛红了红脸,说:“彭野。” “彭……野……”程迦念着,说,“名字不错。” 隔了一会儿,她问:“他多大了?” “过了三十,不知道准数儿。” “结婚没?” 尼玛摇摇头,有些警惕地看她:“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只管答。”程迦稍稍皱眉,说,“他身边有没有女人?” “不知道啊。”尼玛低着头。 “相好的?” 尼玛抿紧嘴唇。 “你们队的人会不会出去找女人?” 尼玛嘴唇抿成一条线。 程迦抽了一口烟,问:“他什么时候来这儿工作的?” “好多年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尼玛默默揪着枯草。 这孩子嘴挺紧啊。 程迦失了兴趣,不想聊了,淡淡地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用了!”尼玛连连摆手,特别不好意思,一下子跳起来跑开。 程迦抽完一根烟,站起身。 突然,有风刮来,带着不同凡响的力度和冷意。 程迦裹紧外套抬头看,天空的蓝色变深了。枯草地上泛起波浪,由远及近,仿佛成群的爬行动物从远方急速迁徙而来。 山雨欲来,气势压迫。 十几米开外,彭野背脊笔直,他仰着头,望着风来的方向,眉心紧紧拧着。 程迦快步走过去,嬉皮士和熊猫眼的车勉强修好了。 石头说:“你们快点上路往前走,暴风雪要来了。” 彭野皱着眉头,说:“来不及了,折返去刚才路过的村子。十六!” 十六“诶”一声,立刻收拾工具准备上车。 熊猫眼诧异:“啊?那是村子?只有三四户人家啊,这怎么能算村子。” 嬉皮士则不相信:“只有一个小时就能到下个镇子,这天看着很晴朗,高原上本来就风大,一时半会儿怎么会有暴……” “那你们继续往前走。”彭野关上车门,“再见。” 嬉皮士:“……” 车开出去不到500米,天空炸下一道雷,要把人耳膜震破。 可天还是蓝色,只是风突然停了,枯草也静止了。 原野上的藏羚等动物全都不见了踪影,一股诡异的死寂笼罩着荒野。渐渐,程迦脚底传来阴森森的冷意,温度在悄然下降。 十六坐在驾驶座,把车开得像飞机。 突然之间,天黑了。 乌云从远方的山里涌出来,天地变色,蓝天金草地雪山全都不见,只剩黑暗诡异的轮廓。 黑云翻滚,狂风肆虐。 顷刻间就下雪了,洋洋洒洒,雪太厚,车灯都穿不透,伴随着硬币大小的冰雹,子弹一样砸得车身噼啪响。 程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残的雪。 风雪愈演愈烈,气温持续下降,路上开始结冰,十六不得已放慢车速。一车人像乘着小舟在黑夜的狂风骤雨的海上颠簸。 只有10分钟车程的村子,走了半个小时才到达。 这段路走得太辛苦,所有人下车时都疲惫不堪,脸色很差。 村子在一个小山谷的矮灌木丛里,除了分散在各处的三两户人家,还有个破旧的驿站。 程迦不知是太冷还是路上颠簸,有些胸闷。她拿到钥匙后,进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床,是炕头。 程迦伸手一摸,很暖和。她照镜子补妆,发现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估计是冻的;可屋子里又很热,她脱了外套,还是有种热得晕乎的感觉。 冰雹打着窗棱闷声响,驿站是全木结构,看上去年岁不小。 程迦推开木窗,才开一条缝,大片的雪花就随风涌进来,一粒冰雹砸在她脑门上咯嘣儿响。 不到下午四点,外头黑漆漆的。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男人的笑闹声。 有她在场,没她在场,他们似乎是两种状态。 风把窗子推上了。 程迦出了房间。这驿站虽然破旧,却有古代遗风,横梁上勾勒着祥云佛像和舞姬,看着像有很多年历史。 程迦想下楼看看,走到拐角处,发现错了方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潺潺的水声。 拐角处是冲凉的地方…… 程迦刚听到过隔壁房的笑闹声,知道有一个人不在房里。 外头风雪萧萧,程迦耳旁却静悄悄的,只有流水声淅淅沥沥和她的心跳。 砰,砰,砰。 古老的驿站,简陋的房间,木裂的门板,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历经风吹的纸灯笼。 程迦悄然走到门边,灯光溢出门板裂缝,洒在她脸上,她看清了灯笼里的烛火—— 彭野在冲澡,一丝不挂。 水从他头顶冲下来,黑发湿漉,古铜色的身躯修长精实,流线型的肌肉像石膏塑像。 他在冲凉水,没有起雾,水流清晰地在他的肌肤上淌。 程迦似乎能闻到水的味道,还有荷尔蒙的味道,从狭窄的缝隙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目光笔直,盯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滑:宽肩窄腰的倒三角,流线型的背肌,凹陷性感的背沟,紧而翘的臀部,笔直的双腿…… 尤其是他背上几道长刀和子弹留下的伤疤,男人疤。 他比她幻想的还要性感,如果是在野生动物族群里,他一定是雄性动物中的首领。 程迦不经意轻轻吸了一口气,要是现在手头有根烟就好了。她又缓缓吸气,却猛然发觉自己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那边,他揉了一下头发,水花四溅,他微微侧过身了,程迦抿紧嘴唇,盯着他精窄的腰。 突然, 她心跳更快,甚至头脑晕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一下,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到她手上。 她低头一看,竟是鼻血。 操! 更多的血涌出来,不可控制,迅速滴到地板上。 程迦呼吸更困难,她突然一晃,地板吱呀作响。 她猛地抬头,缝隙那一边,彭野的身体僵了一瞬,顷刻间,他扭头看过来了,眸子湿润而黑暗,正正撞上她的眼睛。 如果是平常,看了就看了,程迦不会逃;她甚至会堂而皇之视奸他正面的裸体; 可现在,她在流鼻血。 程迦冲进房间,飞快锁上房门,她靠在墙上,仰着头捂着涌血的鼻子,完全被震撼到。 彭野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只一眼,却什么都看到了……腹肌,人鱼线,还有转身时带着晃动的那一捧…… 像大爆炸,一切都在刹那间失控,她的心脏跳疯了,鼻血也流疯了。 彭野的脚步声尾随而至,止于她房间外。 “开门。”隔着一扇门,他嗓音极低,语气并不好。 一秒,两秒,里头的人不搭理,外头的人忍够了,突然一掌拍在门上:“开门!” 第15节 这气势让隔壁房间的笑闹声都安静了。 很快,隔壁的十六等人开门出来,就见彭野黑着脸杵在程迦房门口。 “咋回事儿啊……”十六低头看见地板上一长串滴坠型血迹,惊呆,“卧槽,什么情况?” 彭野沉默一秒,都不用后退蓄势,突然就发力,一脚踹开程迦的房门。 程迦倒在地上,意识全无,脸上全是血。 彭野大步进去,把她抱起来,语速极快:“高原反应,很严重。” 十六立马明白:“我去拿药。” 尼玛又担心又不理解:“她干嘛躲在房间里死不出来呀?” “……”彭野舔了舔门牙,冷冷地看了昏迷的女人一眼, 隔半秒,说:“她神经!” ☆、chapter 11 chapter 11 老式灶台上,雾气腾腾。 石头坐在木墩上往灶里添柴火,十六往米粥里放红景天。 石头看得眉心直抖:“她不是好转了吗?你少放点儿!” 十六:“七哥让我放的。” 石头扔一把树枝进灶里,柴火烧得噼啪响;他跳起来走到十六跟前,拆开纸包:“尼玛那小崽子又拿了送麦朵。” “他给麦朵的我看了,没多少。”十六说着,又往锅里放。 石头跟割了肉似的跳脚:“够了够了,剩下的都不够卖钱了。” 队里经费吃紧,得时常卖药材贴补。石头管账,往锅里扔的都是钱,他当然心疼。 十六停下手里的动作,说:“石头,她身体好了,才能拍出好照片。” 石头没兴趣听,把纸包抢过来包好。 十六:“她拍的照片可以做宣传,在大城市办展览,赚的钱都给保护区。到时,上头会给队里增加经费。” 石头眼睛一亮:“你他妈不早说?”他拆开纸包,又拿了点放进锅里。 以后得把程迦当羊儿养着,她长好了就能收羊毛了。 有人推开木门,吱呀一声。 程迦醒了,睁开眼睛,房里亮着灯,白蒙蒙的。 彭野进屋,手里端着碗粥。 “醒了?”他看她一眼,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过会儿喝了。” 他放下碗,转身就走; 程迦开口:“我起不来。” 彭野脚步停了一下,返回床边,伸手进她被窝,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扶起来。 她比看上去的要轻很多,脸色苍白,嘴唇干枯,垂着眼睛,不像平时那么犀利。 他的手很稳,却有点凉,程迦微微皱了下眉。 彭野问:“身体不舒服?” 程迦说:“你手太冷。” 彭野回:“怪我没先把手捂热。” “……”程迦淡笑出一声。 彭野没再搭理,不发一言地把枕头塞到她后背垫着,他的胸膛和手臂笼着程迦,有简单的肥皂味。 程迦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脸颊“不小心”蹭到彭野的下巴,有点硬,温热的,不像他的手。 彭野的脸僵了一下。 他弯着腰,侧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他眼神无声,程迦也平静地看他。她眼里有种独特的底气,像从来不会害羞害臊。 他拉好枕头,松开她,端起粥碗:“把这个吃了。” 程迦接过来,堂而皇之摸了一下彭野的手,皮肤粗硬,骨节分明。 彭野盯着她看,鼻子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若有似无咬了下牙齿。 程迦表情坦荡,舀一口粥喝下去,暖暖的,胃瞬间舒服了:“谁做的粥?” 彭野看着她吃,说:“石头。” “他用的什么锅?熬得这么好。”米粥米汤都融在一起,程迦说,“以后我也买一个。” “铁锅。”彭野答。 “……”程迦以为是哪个牌子的电饭锅,她抬头看他,“铁锅?” 彭野张开手,像个怀抱,比划一下:“最原始的铁锅和灶台。” 程迦点点头,说:“这个超市没卖的。” 彭野没说话。 程迦问:“我是高原反应?” “还有点儿肺水肿。” 程迦语气很认真地说:“哦,难怪会流鼻血。” “……”彭野一时间又没说话了,她真有脸提流鼻血的事。 要不是他看出她有高原反应踹开她的门,她现在指不定神游去哪儿了。 他看上去没心思逗留,要离开,走之前公式化地交代几句:“注意休息,氧气瓶在这儿。” 程迦吞下一口粥,道:“桑央尼玛说,你会听风,怎么做到的?” “感觉。”他的回答很难说不是敷衍。 “糊弄糊弄小孩就算了。”程迦说,“你懂气象。在哪儿学的,我问的是哪所大学?” 彭野看她一秒,没有笑意地笑了:“大学?” 程迦说:“嗯,感觉。” “感觉?” “对,感觉。” 彭野哼笑出一声,拉把椅子到她面前坐下,手肘撑在腿上,俯了上身凑近她,他笑意淡了下去,说:“你图什么?” 他个头高,白日里隔得远不觉得。现在近距离坐下,俯着身子,一下子挡住了程迦头顶的光。 程迦抬起头看他,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黑黑的,很冷静:“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程迦回答:“我是摄影师。” 彭野勾起一边嘴唇,说:“我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程迦吸紧了脸颊,她眼瞳颜色很淡,睫毛颤了颤,又平静了,说:“身体。” 这下轮到彭野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笃定了程迦只是抽抽风。这种事直接挑明,别说女人,男人脸上也挂不住,会被吓退。可她的表达非常直白简单。 “我要一组照片。你身体的。” 此刻,她看着他,眼神异常清澈,平淡,不带欲望;仿佛他才是心怀不正的人。她的眼神甚至有些虔诚,像艺术爱好者站在卢浮宫的走廊上瞻仰蒙娜丽莎。 驿站外风雪似乎更大了,冰雹砸得噼啪响。 彭野无声看她半刻,最后说:“吃完粥早点休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她,说,“以后不恰当的事儿少做。” 程迦语气冷了半分:“这话原封不动还你。” 彭野稍稍眯起眼睛,背着灯光,他的脸色很暗:“你还真能揪住不放。非让我提刚才你流鼻血时干的事儿?” 程迦说:“我不是看了不负责的女人。” 彭野:“……” 程迦又淡淡道:“而且,我不是说那件事。后来你们又在我不在场时,去我房间搜过东西。” 彭野想了想,皱眉:“什么时候?” “我早晨离开房间之后,退房之前。” 彭野说:“没有。” “你没有因为从我这儿问不出线索而潜入我房间搜东西?” “没有。” “那就是你手下的人。” “不会。”彭野说。 十六给他打电话说要不要把程迦交给警察审问,彭野的回答是“算了”。 如果程迦被带进警局,她一定会成为“黑狐”等人的目标。如她所说,出门在外,保护自己是最重要的。 彭野当时想,不能保护这个路人,就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第16节 “他们都不会。” 程迦轻嘲似的笑出一声。 彭野问:“有人翻了你的房间?” “东西看上去和原来一样,但肯定被动过。” “我过会儿去问十六他们。” 程迦“嗯”一声,搅着碗里的粥,慢慢地问:“你心里认为他们没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闯入我房间。” “是。” 程迦挑眉:“你还挺信他们。” “出生入死的,自然。” 程迦喝了一口粥,说:“我看你们越野车后绑的都是羊皮?” “嗯。”提到这个,彭野脸色变了变,看上去不像之前排斥对话,暂时没了立即要走的意思,“意外缴获。”他说。 程迦:“干这行挺辛苦。” 彭野:“还行。” 程迦:“常年都守在无人区?” 彭野:“差不多。” 程迦无声下来,搅了搅碗里的粥,用一种很缓慢的语调说:“不寂寞吗?”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侧眸看她。程迦倚靠在床头,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甚至有些漠然。 但他清楚她的话里有某种暗示。 她一点儿都不关心羊皮和羌塘,今夜,她只关心他的回答。 窗外的风一涌一涌的,灯在晃。 彭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她脸上摇过来摇过去。她的脸,时而光明,时而阴暗。 他看了她一会儿,再次说:“喝完把碗放在柜子上就行。” 他这次头也不回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掏出根烟塞进嘴里,也不知道出个门怎么就这么艰难。 彭野走下楼去灶屋,十六他们在烧饭,米香四溢。 “她醒了?”尼玛问。 “醒了。”彭野说。 十六看他脸色有异,问:“怎么了?” 彭野说:“我们走后,有人搜过她在客栈的房间。” “202?” “嗯。” 十六:“哥,你怀疑什么?” 彭野:“她的东西被人搜查过后重新整理好了,这不是入室盗窃。对方相当谨慎。” 石头一下子从灶口抬起头来:“你觉得和黑狐他们有关?” 彭野拧着眉:“但黑狐在前一天晚上杀了计云,他清楚计云不在202,在203。202住着别的旅客。” “是这个道理。” 彭野说:“你们说说,他为什么在第二天返回隔壁房间去搜程迦的东西。” 众人思索良久,十六突然一拍脑袋:“程迦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只有这种解释。”彭野说。 尼玛不解:“可程迦姐那里怎么会有黑狐想要的东西?他们俩怎么会扯上关系?” 彭野思考半刻,说:“目前只能确定,她和黑狐打过照面。” 石头说:“黑狐那么谨慎,她应该没看到对方的长相。” 彭野淡笑一声:“如果看到,她现在应该死了。” 十六说:“现在她和我们算是同伴了。她上次不说,这次没准会告诉咱们。或许能给出别的线索也说不定。哥,你再去问问她呗。” 彭野一时半会儿没应答。 他还真不想去问她。 跟那女人说话脑仁儿疼。 彭野走到灶屋门边,翻出手机看看,把程迦的手机号码存上。 十六走出来勾住他的肩膀。 彭野:“有事?” 十六低声:“哥,你觉得她怎么样?” “……”彭野问,“谁?” “摄影师。” “……” 十六其实想问他们是不是有点儿不对。他和彭野兄弟多年,嗅觉和狼似的,且不说从浴室到程迦房门口那串诡异的血滴,更明显是他察觉彭野对程迦挺冷的,估计是反感这女人。 但他也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对程迦有意见。十六想,可能是那天的摸胸事件程迦表现得太咄咄逼人。 “哥。” “嗯?” “你觉得程迦这女人怎么样?” 彭野转眸看他:“什么怎么样?” “石头觉得她脾气古怪,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彭野低头在存号码,稍稍皱了眉,程迦的“迦”字太难找。 十六搭着他的肩膀看他找字儿,随口问:“哥,你会不会喜欢这种女人?” 彭野说:“我找事儿么?” 话才说完,身后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彭野听出来了,没抬头。 十六吓得赶紧笑着看过去。 程迦只穿了一件长衬衫,捧着饭碗和相机,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走进灶屋。 彭野低头看着手机,余光里,程迦的衬衫下摆从他身边飘过,白水蓝的细纹,下边一截白花花的长腿,她光脚穿着高跟鞋,白净的脚踝上画着黑色的蛇形纹身。 彭野找到“迦”字,存好电话。 就在这时,砰,砰,砰,有人把驿站的门敲得哐当响。 晚上9点。 几人交换眼神,不说话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米饭在锅里鼓泡泡,屋外风声萧萧。 暴风雪的夜晚,谁会跑到无人区里一个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小村子里来。 ☆、chapter 12 chapter 12 灶屋离堂屋很近,一眼就能看见大门。 程迦抱着相机,本能地大步走向灶屋门口,突然脖子后一股猛力。彭野揪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拉到身后贴住墙壁,眼神示意她噤声且别乱动。 程迦看他一眼,真没动了。 她笼在他高大的背影里,抬眼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的头发不算短,应该有段时间没剪了,摸上去或许不会扎手。 她看见他下意识摁住左腰处,那里隐约有个凸起,程迦知道是枪。 程迦抬起相机拍下他的背影,画面的角落里有表情严肃伺机而动的尼玛和石头,还有冒着炊烟的灶。 灶屋里全是米香,气氛却极其紧张。驿站外风声更大了,冰雹子砸得木房噼啪响。 “砰砰砰!哐哐哐!”外边的人很暴躁,拍门变成了踹门。 驿站的老婆婆从楼上蹒跚走过来:“来啦……来啦……” 十六躲靠在门框的另一边,和彭野交换着眼神。 彭野侧贴在墙上,盯着大门;同时,左手摸到身后,在摸空气。 程迦低下头,盯着他宽大的手掌看,她慎重地把手伸过去,于是,彭野的指尖触到了她的指尖。 有那么一瞬间,是顿了一下的。 他的手往上伸得更远一些,试图握住她的手腕。可程迦敏捷又灵巧地回缩,结果他抓住了她的手,指尖戳到她手心。 她的心颤了一下,瞬间被他用力“带”着,“拉扯”着,顺势贴到他后背上。 第17节 她感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脸挨在他的后脖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又僵了僵。 他算是把“趁人之危”这个词的一笔一划都给体会清楚了。 但这种时刻,他没心思和她斗法。 程迦握紧他的手,贴靠在他背上,他手掌温度很高,背也很牢靠,让她不免想睡觉。 所有人都紧张待命。 程迦却在想,他脖子上有股自然的清香,她怀疑他洗澡的肥皂其实是洗衣服的,比如,皂荚? “来了。”老婆婆撤下门栓,打开大门。 顷刻间,风雪和寒气翻滚进来,带着两个直跺脚的姑娘,一个浓妆艳抹,穿着糖果色夹克和紧身裤,直报怨:“我的妈呀,什么鬼天气,冻死了冻死了!” 另一个素雅些,一身绿色冲锋衣,牙齿咯咯直打颤:“天气预报不是这么说的啊。” 虚惊一场。 程迦最先反应过来,很决绝地抽离彭野的手掌,转身走了。 彭野回头,却只看到她淡定的背影,她抱着相机又选景去了。 那模样,仿佛刚才是他趁机占便宜把她“拉拽”得她前胸贴他后背。她迫于形势,只能勉为其难地和他咚一下。现在危机解除,她就赶紧甩手。 没有言语能形容彭野此刻的心情。 “安安,我手机去哪儿了,你看见我手机了吗?”糖果色夹克的女孩左转右转,翻行李。 叫安安的女孩说:“你一直自己拿着啊,兜里找找。……肖玲你别急,我拨你的电话……” 肖玲停下等铃声响,可,十几秒过去了,没有声音。她浓妆的脸一下子扭曲:“丢了,一定是丢了。我得出去找。郭立得联系我的。”说着要转身出门。 “现在不能出去……”老婆婆拦住肖玲,看向安安,“姑娘,你得劝劝你朋友,雪这么大,天都晚了,出去不得啊……” 安安拉住肖玲:“明天再找吧。车坏了,这走一路都没人家,你没冻惨啊。” 肖玲发牢骚:“郭立给我打电话怎么办?他也没你号码,联系不到我怎么办?或许就掉在附近了,你用手机不停打我电话,一定找得到。” 老婆婆拉不住,扭头对灶屋里的人喊:“你们来帮忙说说。” 两个女孩这才发现灶屋有人,扭头一看,尼玛正好奇地看着她们。肖玲的脸瞬间白了一度,惊恐,连连往安安身后躲,声音压低,害怕得都变了形:“少数民族!” 肖玲抓住门,颤抖着小声:“安安,这店肯定有问题,快逃啊!” 安安也被她弄得头皮发毛,尼玛看懂了他们的意思,窘迫地笑笑,躲到一边去了。 尼玛的身影闪开,安安和肖玲看到一个穿长衬衫的女人,靠在烟雾缭绕的灶台上,捧着相机在拍照。镜头黑漆漆泛着白光,遮住了她的脸。 她穿着高跟鞋,却没穿裤子,浅蓝纹的长衬衫遮着腿根,她的腿白花花的,又长又直,美极了。 她放下相机,冷漠地看他们一眼,跟着尼玛闪开了。 程迦冷冷地吐出一句:“傻逼兮兮。” 尼玛听见,一愣,忙摆手,憨憨笑道:“程迦姐,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程迦没理他,点根烟抽了一口,才回头,脸色并不好,语气也冷:“过来我这儿……麦朵的照片还没给你看呢。” 尼玛愣头愣脑的:“姐,你不是说原片不给人看吗?” “让你过来就过来!” “是。” 十六他们出去了,规劝两个女生留下。 石头说:“风雪太大啦,你们现在跑出克,会迷路滴咧。” 十六说:“气温还在下降,万一你们体力不支晕倒了,或许会被冻死。” 肖玲被说得有些犹豫,但仍然不太死心,想了想,一下子抓住十六:“大哥哥,要不你们陪我们一起去吧,求求你们帮帮忙了。我的手机真的很重要。” 十六:“……” 安安难为情地扯了肖玲一下,都说了温度低会被冻死,别人的命不重要了? 这时,老婆婆叹了口气,道:“他们不能走。” “为什么?” “这屋里还住着一个女孩子呢,男人不能分散开。” 这话怎么听怎么诡异。安安警觉地嗅到了什么,问:“老婆婆,你有话直说啊。” “我本来不想说的,我们这儿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坏得村子里的人都跑出去不回来了。” “啥事儿啊?” 老婆婆声音嘶哑,缓缓道:“女孩子大晚上的别出门,太危险了。咱们这村子里没有女人……” 暴风雨,深夜,驿站,老太婆声调徐徐,安安和肖玲脸色变了又变。 “没有女人,只有专打女游客主意的男人。” 肖玲直哆嗦:“没人抓他们?” “你们来的路上,见到不少寻人启事吧。” “啊。” “人都找不到,抓谁啊?” 老婆婆说着话,彭野等人都沉默着。 肖玲吓得脸色全白,彻底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老婆婆又说:“他们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被暴风雪困在这里,他们在这儿,你们也安全点,不然我也不敢收留你们。” 彭野和十六都没说话。 安安和肖玲看向几人,很快决定不出门了。 两个女孩安置好了下楼,石头和尼玛搬了四方的木桌和长板凳,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往桌上端。少有荤腥,只有一盘茄子炒肉,剩下三盘全是素菜。 这些菜卖相不好,放在平时她们才不会吃;可她们又累又饿,在一旁看着眼馋。 她们又看到程迦,她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板凳上闲散地抽烟,等人齐,她的侧脸安静而冷淡。 肖玲看到她细细的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手镯,淡金色的,间隔几颗闪闪的钻石。肖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同款。 安安清楚刚才肖玲说的话惹了尼玛和她,过来道歉:“刚才对不……” 程迦头也不回,大拇指朝尼玛那边指指:“和他说。” 肖玲觉得憋屈,安安拉住她,又困窘地对尼玛说:“刚才对不起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尼玛本来就害羞,又不好意思和女人说话,红着脸连连摆手,说着“没事儿没事儿”跑去灶屋盛饭去了。 安安更加内疚。 肖玲则盯着桌上的菜,她快饿死了,这荒山野岭的鬼地方,别说馆子小卖部,人都没几户。她和程迦打商量:“那个……咱们搭个火吧。” 程迦慢慢侧过头来看她,青白的烟雾笼罩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像迷雾,看上去竟有种别样的性感。 肖玲不喜欢她那平静又冷淡的表情,像端着什么,高高在上似的。 程迦低头,手指点了点烟灰,空闲的另一只手伸向她:“先交钱。” “好。”肖玲翻钱包,找出二十块,想想又加了五块,嘴上却问,“多少钱啊?” 程迦说:“一百。” “一百?”肖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说什么?就这些菜值一百?!” 程迦扭头看她一眼,道:“一人一百。” 肖玲震惊了,这女人简直是敲竹杠的能手。 安安小声理论:“这是不是太贵了?” 程迦缓缓呼出一口烟,道:“08年南方雪灾,交通瘫痪,你知道那时高速路上一杯方便面多少钱吗?就是这个价。” 安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肖玲道:“可你这也太贵了。简直是坐地起价。” 程迦很安静地说:“我不强买强卖的。” 她身体不太活泛,懒得开口多说,语气相比平时更加淡漠,飘忽得跟烟似的。 肖玲被她给噎死。 肖玲想这女人肯定是那种特能装特能较劲儿使坏特会没事就嫉妒年轻女孩的那种女人。 安安和肖玲在一旁商量后,放了两张一百在程迦面前。 石头端着大盆米饭走出来,程迦把钱递给他:“她们两个要搭伙吃顿晚饭。” 石头一愣,顿时喜上眉梢,赶紧擦擦手上的水,把钱接过来,一看是两张,皱了眉:“这给太多了啊。”石头立刻还一张回去。 安安不敢接,看了程迦一眼;肖玲上前接住。 程迦看了看石头,也没拦。 可石头还在衣服口袋里摸,自言自语:“等等,我给你们找钱啊。” 他拿出一小卷钱,抽出9张皱巴巴脏兮兮的十块,递给她们:“来。” 安安愣住;这回,连肖玲也不好意思接了。 安安说:“别找了,我们坐火车吃盒饭都要这么多钱呢,还吃不饱。” 肖玲赶紧道:“雪这么大,万一我们明天还跟着你们吃呢。” “好,好。”石头笑着说,“那到时候再找钱。” 程迦抽着烟,什么话也没再说了。 第18节 背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是彭野低冷的声音:“谁准你抽烟的?” 程迦并没有回头,她默了默,很听话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淡淡地笑了笑。她等得就是这句话,她准备俯下身,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但彭野上前一步,弯腰接住了她手里的烟头,他没什么语气,或许带点儿不爽,说:“别俯身。” 程迦就没有俯身,低头看着他把烟头摁在地板上,火光一闪,灭了。 彭野弓着腰,一抬眼皮看到她光露的腿,还有腿根边淡蓝细纹的衬衫。 他说:“上去换衣服。” 程迦问:“为什么?” 屋里很暖,根本不冷。她轻轻换了个坐姿,两条白嫩嫩的腿交叠着,不经意摩挲了一下,近在彭野眼前。 彭野沉默着,站直了身。他看她一眼,知道她又犯作了。 和以往一样,他什么解释也没有,直接说:“你腿太难看。” 程迦:“……” 这男人就会对她简单粗暴是吧,她真是日了狗了。 ☆、chapter 13 chapter 3 “……我叫尼玛……”藏族大男孩憋红了脸。 程迦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别过头去咳嗽,呛得厉害,嫩白的脖子很快咳成粉色。 客栈里灯光是米白色,照在程迦白皙的肌肤上,透出一层荧光,珍珠似的。 本地的女人在风沙里长大,风吹日晒,皮肤大都粗黑,身体健实;可程迦是从水雾烟波的江南走出来的,纤细,柔软,白白润润仿佛一掐就会出水。 纵使刚才在搜查,十六也三番四次斜过眼来打量她。只是她眼神太冷,像时刻说着风凉话,不可靠近。 “等一下。”走到门廊里的石头回头看见了什么,立刻返回,“她床底下有东西。” 床底是相机箱。 程迦抬起眼皮,说:“不能搜。” 石头跟没听见似的,招个手把十六喊来,一起蹲下把箱子拖了出来。 程迦靠在墙上看着,没动。 十六搓了搓鼻子,忽然闻到了什么,他闻闻手,隔一秒,又闻了闻。 程迦瞧着,说:“刚翻过我的衣服,香吧?” 十六脸色一僵,走到一边去了,低声:“七哥,这女人厉害,浑身是刺。” “她也很冷静。我觉得。”尼玛小声嘀咕,问带头的人,“野哥,你怎么说?” 彭野没说话。 床那头,石头应付性地对程迦道:“麻烦你配合检查,把箱子打开。” 程迦吐出一个字:“不。” 彭野走过去,说:“请你配合,把箱子打开。” 程迦盯着他的脸看半秒,唇角一弯,仍是一个字:“不。” 话音没落,石头却等不及打开了箱子。 程迦没拦着,也没变脸色,她甚至没看箱子,仍是看着彭野,直勾勾的,似笑非笑,那眼神像在扒他的衣服。 彭野看不透她的眼睛,像某种不可形容的冷冰冰的物件。 他转过头去,看石头搜箱子,箱子里有很多个黑色丝绒袋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石头一个个拆开,彭野发觉程迦的目光还在他脸上。 他不清楚她在看什么,定了很久,还是侧眸又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去,从上至下地扫视。 彭野脸色看着竟也极其淡定从容,原地站了一两秒,他走出程迦的视线,到前边去看石头的搜索进程。 箱子里十几个黑袋子拆开,全是相机和镜头,各种样式,各种大小,各种长度。 一旁的尼玛闷了好久,扯扯十六,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相机。十六摇了摇头,尼玛就退到一旁不做声了。 石头搜查过后,终于放弃,什么都没找到。虽然沮丧,但他也不能不认,憋着气对程迦说:“……没找到。” 程迦说:“要不你再搜搜,一次性搜个干净。” 石头下不来台,对她也说不出什么,朝众人道:“走吧。” 程迦问:“就这么走了?” 石头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搜错……” 程迦说:“没和你说话。” “你……”石头要发作,被十六拉住。 程迦看着彭野:“我和他说话。半夜三更闯进来,就这么收场了?” 三人齐刷刷看彭野,后者说:“对不起,我们找错了人。” “道歉就够了?” 石头憋不住,跳起来:“你他妈别嘚瑟,我盯了那么久的人就是你这间房的。你们就是同伙。今天他溜了就放你一马,你别蹬鼻……” “别,有种别放我。搜啊,接着搜!”程迦“啪”地把打火机拍在床头柜上,道,“今天搜不出点儿东西来,一个都别走!” 石头涨红了脸,指着程迦的鼻子:“你还反咬一口了……” “桑央(尼玛),你先带他出去。”彭野发话。 尼玛上来拉着石头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彭野走到床边蹲下,把相机和镜头一件件分门别类装进丝绒袋子里。 程迦注意到了他的手,掌心宽厚,肤色均匀,指肚上有厚厚的茧。程迦轻轻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摁灭指头的烟。 他整理好了,关上箱子,推到床底下; 他的脸挨着床沿,近在尺咫是程迦的脚,露在被子外,白玉琢的,脚踝处一道细腻缠绕的蛇形纯黑花纹,冷而神秘。 程迦勾了勾脚趾; 他乌黑的眼睛看她一秒,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把衣服一件件折叠整理好,安全套也摆好,关上箱子。 他说:“这样够吗?” 程迦答:“不够。” 她寸步不让,彭野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十六走上前来,说: “小姐,我们是保护区的巡查队员,一直在追一群盗猎团伙。我和刚才那位队友追查了很久,嫌疑人的确进了这家客栈。老板娘也证实他住在这间房。但现在看来,这中间可能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找错了人,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和嫌疑人也在这儿断了。今天强闯,是我的错,和他没关系。应该我来赔罪,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谅解。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愿意赔偿。” 程迦不做声。 这时,那个叫石头的不知怎么又跑进来了,他听到十六说的话,一下子有点儿急了,念道:“赔偿就……咱们队的经费实在吃紧,钱都得紧着买汽油修车的,不然……” 十六扯了他一下,让他住嘴。 程迦说:“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要讹你们。这笔账可以不算,但另一笔不能不算。” “啥事儿啊?” 程迦道:“刚才,你们谁摸我的胸了?” 两人齐刷刷瞪大眼睛,互相看:“……” “你们当中有人趁机占我便宜,刚才冲进来的时候,掐了我的胸。”程迦看着彭野,说,“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几秒后,彭野说:“是我。” 程迦眼里泛起冷笑。 另两人齐齐看彭野,表情千变万化。 彭野说:“我当时把人从床上抓出来,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难怪一开灯,你就躲到边边角角上去了,跑得真快。” “……” 彭野抿了一下嘴唇:“我没想到是女人。” 程迦说:“谁知道你是没想到还是故意的?” 彭野:“……” “对不起。” “我不接受道歉。” 彭野说:“我可以赔偿。” 程迦反问:“你觉得随便摸女人奶子是钱可以解决的事?” 彭野:“……” 十六打圆场:“小姐,我们真以为这屋子里是男人。他绝对不知情,不是故意的,也道歉了。你不接受道歉,又不接受赔偿,那你说怎么解决,我们都配合,这总成了吧?” 程迦说:“他得给我摸一下,那才公平。” 十六:“……” 石头:“……” 第19节 彭野说:“不行。” 程迦反问:“你哪儿‘不行’啊?” 彭野看着她,眼睛漆黑。 十六说:“姑娘,这不合适吧。” 程迦冷笑:“他是知道分寸,摸我的时候觉得挺合适的吧?” 彭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巡查队的人长年跟荒漠山川打交道,哪里见过讲话这么赤裸的女人,都不做声了。 就在这时,一声紧张的疾呼打破了尴尬:“七哥,隔壁房间!” 几人脸色严肃,立刻撤走。 彭野也走。 “你给我站住!”程迦喝一声。 彭野脚步放慢少许,走了一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来。他没回头,说:“我现在有任务。” “刚才这边动静那么大,人肯定跑了。你比我清楚。” 彭野被她说中,一时无话可说。 她从床上走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套了件浅蓝色的长衬衫,堪堪遮到腿根。 程迦走到他面前,睨他半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彭野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她。 程迦等了一会儿,不耐地皱了眉,直接伸手去抓他的胸膛。 彭野瞬间侧身躲过。 程迦其实知道彭野不是故意的,从他冲进来拎她时的力度就感觉得到,他用力太大,是因为他以为床上是男人。 可不是故意不等于没错,不等于她就该善解人意地原谅和消气。 她刚才在被子里套衬衫时,看见乳房上一道红指印,才后知后觉感到疼。 可说实话,程迦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无缘无故被男人袭胸了,不能赔钱,不能臭骂,也不能扇他几巴掌。她一定得做点什么,可关键是她也想不出能做点什么。 因为对方光明正大地很呢! 程迦原本只想出口气,碰下衣服走个形式,可现在他一躲,她反被他给刺激出了无名之火。 外边石头在喊:“老七,出事了!” 彭野拧紧眉心,说:“我现在有正事。” 程迦道:“摸我算是邪事了。呵,死人都不关我的正事。” 彭野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思议,等了一会儿,说:“你让开。” 程迦抱着手,往他正前方一站。 彭野往旁边走,她跟着后退拦在他前边。他换个方向,她照样跟着拦截。这样走了两三步,快到门板了,他再走,她就得贴在他身上。 彭野后退一步,声音重了,说:“你让开。” 程迦冷笑:“你可以像刚才一样把我提起来了再扔出去。” 彭野吸了一口气,在忍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给我扇一巴掌。”程迦说。 彭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暗。突然,他抬手,一巴掌用力打在自己脸上,说:“够了吧。” 程迦默了。这不是她想要的,可她也说不清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红印,无话可说,数秒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chapter 14 chapter 14 “怎么办?”肖玲压低声音。 安安恨不得钻地洞:“我哪儿知道怎么办?叫你别乱说。” “我说她心机重吧,偷听我们说话那么久,一声不吭。正常人听到,早该弄出点声音让我停下了” 安安狠狠瞪他,眼神警告:你闭嘴。 那边程迦吃了药关上门,似乎上了床,再没动静。 肖玲等了一会儿,放松下来,在安安耳边说悄悄话:“诶,你注意到那个长得有点儿小帅的男人没?” “身材挺好的那个?” “嗯。不怎么说话,但很有男人味。挺少见的,现在的男人都没点儿男子气概。” “的确。”安安赞同。 肖玲叹气:“可惜了。” “可惜?” “可惜他只是个小保护站的工作人员,这儿又偏僻又穷,工资不高,没前途。” 安安不以为然:“加班挤地铁省钱还房贷就更有前途?各有各的好,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就行。我看他们都挺爱自己工作的。” 肖玲瘪瘪嘴:“反正我待一小时都受够了。明早和我去找手机!” 这两人一晚不安宁,程迦却睡得很好。 隔壁房间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睡得好,还做了个好梦,看过实物,这晚的梦更加有迹可循,可要有实际性进展时,有人敲她的房门。 程迦平静地睁开眼睛,失望之情难以用语言形容,她现在可以跳下床掐死敲门人。 “程迦。”是彭野特有的嗓音。 程迦:“……” 她抬手遮住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程迦。” “干嘛?”她躺在床上问,语气不好。昨晚他们还互放了狠话。 她不耐烦的语气传到门外,被理解成起床气。外边的人安静了。 这放空的间隙,程迦彻底醒了。 “雪停了。”他说。 程迦感觉到了,因为世界非常安静,没有风,也没有冰雹,屋里亮堂堂的,是外边的雪光。 他的语气里有和解的意思。 她便同意了。 她睡在温暖的被子里,隔着一块门板和他说话,这感觉不能更好。 “你好好休息,下午得上路。” 程迦:“……” 她翻了个白眼:“你叫醒我就是为了说让我好好休息?” 彭野:“……” “雪很厚,你别到处乱跑。”他说,然后似乎迈脚要走。 “诶——”程迦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去哪儿?” “我们帮驿站的阿嬷弄点儿柴。” 程迦慢慢“哦”一声:“你们都去啊。” “嗯。走了。”他走几步,又折返,隔着门交代,这次语气稍重,“你别乱跑。雪盲会让你迷路。” 房间里很温暖,程迦拥着被子,道:“不乱跑。” 彭野似乎想了一秒,又警告一句:“当心撞上阿嬷说的人。” 程迦无语,他哄小孩儿呢。 她一眼看出驿站老婆婆说那话是吓唬俩小女孩的,但她并没拆穿,无声笑了笑,道: “嗯,我不会跑。” 脚步声远去,彭野走了。 程迦重新躺回去,盖上被子。世界好安静啊,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天光朦胧,世界静谧。 程迦睡了一会儿,睡不着,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 好家伙,漫山遍野全是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像打翻的牛奶罐,没有一丝杂质。 程迦套上羽绒衣,换上雪地靴,下楼去了。 经过灶屋时,她闻到小米粥和窝窝头的清香。走进去掀开大锅盖,蒸笼屉里放着三碗粥和六个窝头。 程迦端出一碗,拿了两个窝头,盘腿坐在稻草堆里吃起来,咬一口窝头喝一口粥,碗放在土地上。 第20节 灶屋里有朦胧的光,只有她的心跳声在陪伴, 这个早晨,好清静啊。 程迦吃完早餐,打开驿站大门,风停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地。 她真没打算乱跑,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风景,四周没有一丝动静,她坐了半个多小时,摸出烟来抽。 抽完半根,雪地上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是安安,急急忙忙的。 安安一进院子就看见程迦,穿一件白色羽绒衣,坐在小板凳上,头发没梳,很慵懒的样子,她没看安安。 安安想起昨晚的事,也尴尬,绕过她跑进屋。她在屋里咚咚咚楼上楼下跑,一个人没找着,又跑回堂屋。 “锅里有石头给你留的粥和窝头。”程迦嗓音淡淡的。 安安受宠若惊,说谢谢,可她没心情吃东西。 她站在程迦背后盯着她看。 几秒后,程迦回头睨她,眼神冷淡:“看什么看?” 她的指尖,烟雾寥寥。 安安尴尬地笑笑:“你好像很喜欢抽烟啊,这不健康。”这话是昨晚肖玲和她说的。 程迦盯她一秒,转回头去。 安安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程迦道:“那棵树上有个鸟窝,屋檐的冰棱里冻住了一片黄叶,院子墙角下边有个雪兔洞,那是雪兔的耳朵,冒出头了。” 安安跟着她的指示看,觉得稀奇。她以为今天的世界只剩了白。 程迦望着远方,道:“我看见了雪兔,你却只看到烟,我们谁不健康?” 安安愣住,竟哑口无言。 程迦说:“你那朋友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该呀。” “……” 安安跑去程迦面前:“她非要找手机,我只得陪她去。雪地那么广,也不能一直牵着手低头找。我找了一会儿,回头她就不见了。” 程迦听完,道:“你们找手机的方式不对。” 安安问:“哪儿不对啊?” 程迦说:“昨天下那么大的雪,手机被雪埋了,你们得开着挖掘机和吸尘车去找。” 安安:“……” 程迦冷笑一声:“她找死,你也是个没脑子的。” 安安面红耳赤,想了想,又恳求:“咱们一起去找找吧。” 程迦淡淡瞟她一眼,不回答也不动身。 安安看出她的意思是no。 安安说:“她就是嘴贱,没有恶意的。昨天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迦觉得可笑:“我的心没那么容易进去。” 安安说:“既然你不怪她,就帮帮忙吧,求求你了。” 程迦说:“彭野说不要我乱跑。” 安安问:“彭野是谁?” 程迦说:“一个会栽我手上的男人。” 安安不懂,无言半秒,求:“一起去吧,我实在方向感不好,不然我就一个人去,也不会求你。” 程迦说:“我挺佩服你,能冒着迷路的危险一个人去。” 安安急道:“她是我朋友啊。她出了事我会一辈子不安。” 程迦没搭话。 安安问:“你方向感好不?要是不好,我就不搭上你了。” 程迦没撒谎:“挺好的。” 安安眼睛一亮,程迦说:“雪盲,没用。” 在雪地里,没有参照物,人以为自己走直线,结果却会走成一个圆。 安安咬咬牙,说:“我走了。” 程迦皱眉,不耐烦:“你能别找死么?” 安安立在几步外,别着头不吭气。 “你摸不清方向,这又没手机信号。等他们回来。” “不行。肖玲不会原地等,一定会找回来的路,我怕她反而越走越远,到时大家一起也找不到,她就没命了。再说,万一她遇到婆婆说的流氓怎么办,万一她失去行动能力了怎么办?” 程迦沉默了。 流氓是莫须有的,但现在的情形的确危险:如果肖玲越走越远,几小时后彭野他们回来只怕也找不到;况且,如果肖玲摔进雪坑,她会在短时间内活活冻死。 程迦摁灭手上的烟,说:“走吧。” 安安惊讶; “说好了,”她站起身,指远处的山坡,“走到那个山坡就回头。到了那儿找不到,也必须返回。 救人要尽力;也要保护自己。” “好。”安安用力点头,又纳闷,“你刚不是说,雪盲会迷失方向,走成圆圈么?” 程迦看她一眼:“手机里有指南针。” 安安:“……” 原来刚才她只是想阻拦她冒险。 安安跟在她身后,看她的长发在雪里飘,她小声道:“你提醒我,我自己用指南针就好了。” 程迦不咸不淡道:“闲着无聊,去走走。” “哦。”安安在她身后微微一笑,觉得走在雪地里也温暖了。 她猜,程迦一定是担心如果肖玲掉进雪坑或者失去了意识,她一个人救不了。 程迦迈着大长腿在前边走,安安努力跟上:“你是不是去过很多……” “别套近乎。”程迦凉薄地打断,“我们不是一类人,也不会做朋友。” “哦。”安安缩缩脖子,闭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在齐小腿深的雪地里前行。 世界白茫茫一片,回归安静,她们的身影在雪地上变成两个小黑点。 时近中午,安安再次急匆匆跑进院子,她的衣服帽子头上全是雪。 她冲进门,大声喊:“程迦!”她们约定好走散就自己回来,别乱跑。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安安惊喜地跑去,却愣住:“肖玲?!你回来了?!” “啊,刚到。”肖玲摸着头发,眼神躲闪。 安安喜极,又惊慌:“那女孩不见了,我们去找找。”她拉着肖玲往外跑,肖玲甩开她的手:“谁呀?” “住我们隔壁的啊。我和她一起去找你,结果踩到坑,滚散了。” “你都回来了,或许过一会儿她也回来了。” “按理说她比我走得快。一定是被埋在哪儿了,或者被什么东西砸到。”安安把肖玲拉到门口指给她看,“就那个山坡,不会迷路的,我们一起去,万一她受伤咱俩还能扶她回来,我一个人拉不……” “不去。”肖玲不耐烦,“那女人很看不起我们的。” 安安:“她是为了找你才出去的啊。” “我累了,走不动了。去了也救不了人,或许又摔坑里。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万一程迦她等不了了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 安安咬咬牙,气道:“我走了,如果他们回来,告诉他们去那个山坡帮忙,转句话不费事儿吧?” 肖玲拉住她:“安安,太危险了。你别去!” 安安警觉:“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肖玲愣了愣,后退一步。 安安回头望那个山坡,不知怎么,眼泪哗地流下来,想起程迦说: “走到那个山坡就回头。” ☆、chapter 15 chapter 15 安安瞪着肖玲:“你刚说那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肖玲一愣,道:“我是说雪太厚了,保不准哪儿就有个坑,不小心陷进去怎么办?” 第21节 可肖玲的表情逃不过安安的眼睛:“不对,你一定知道什么。肖玲,你怎么回来的?” “我自己找对方向走回来的。你爱找就去找吧。” “肖玲!这会死人的!” “又不是我害的!” 两人拉扯着,肖玲甩手,衣服里掉出一样东西,“咚”砸进雪地,砸出老深一个坑。 安安看着眼熟,肖玲惊慌失措。 两人扑进雪地里抢。 安安先抓到,一看,红色金属打火机,zippo定制,彩漆画着一个长相妩媚在抽烟的女孩儿。 安安质问:“这打火机哪儿来的?” 肖玲:“捡的!” “肖玲!” “真是我捡的!”肖玲也大声,“她连打火机都丢了,肯定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我不让你去。” 安安盯着她看,眼神极其陌生,看了好一会儿:“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刚才就不会返回去找你。” 肖玲气愤:“安安,如果是你,我也会去找;可那种女的根本不值得我们冒险。” “你不会找我。而且,她比你值多了。” 安安回头:“你知道吗?她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系的高材生。她的卡地亚也是真的,不像你买的仿货。” 肖玲上楼收拾行李,可她没法离开,还得搭保护站的车走。她有些后悔不该拿程迦的打火机,但那东西看着太精致,她一时没忍住。 要不是突然出现那几个男人,她也不会跑;现在回想起程迦最后的那个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肖玲浑身哆嗦。 要是不拿打火机就好了,不拿她现在就不会害怕告诉大家。 过了不知多久,彭野他们回来了。 肖玲有些紧张,关了房门睡到床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上来,在楼下搬东西。十六和石头说着洗菜做午饭的事,没人发现程迦不在。 不久后,有人上楼。 脚步声经过肖玲的房间,走到隔壁,随即是敲门声: “程迦。” 肖玲侧耳听着。 几秒的安静后,彭野重复敲门:“程迦?” “你在里面吗?” 彭野拧一下把手,门没锁。 推开门看,房间里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彭野皱着眉进去,拨开巨大的行李箱看了一眼,少了羽绒衣和雪地靴。 第一次见面他就把她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里边有什么他大概都记得。 程迦出门了。 彭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过来敲肖玲的门,语气微凉:“有人在吗?” 肖玲迟疑半刻,从床上坐起来,用一种模糊的声音问:“我在睡觉,有事吗?” 彭野问:“今早有没有看见隔壁间的女人?” 肖玲说:“没有诶。” 她以为这样对方就无话可问了。 但, 彭野说:“房间隔音效果不好,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肖玲愣了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思考后道:“我没注意时间。” 彭野没继续问,他返回程迦的房间,把她的相机箱打开看,相机镜头一个不少,她没带相机出去。 彭野再次走到隔壁房间,敲门。这次,他没开口。 肖玲等着他问话,他却又敲了敲门,力度比上次重。 肖玲问:“有事儿吗?” “你朋友去哪儿了?” 肖玲又是一愣,他怎么知道安安不在? 肖玲说:“安安起得早,和那女的聊天来着,后来那女的说去附近转转,好久没回来,安安就去找她了。” 彭野没再问,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彭野不太相信肖玲的话,找驿站的老婆婆打听。老婆婆只听到程迦出去了,安安要去找她,而肖玲不肯去。 彭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楼下,十六他们在灶屋里摘菜。 彭野说:“我出去一下。” 十六问:“干嘛去啊?” 彭野说:“程迦跑出去了。” 十六说:“走多久了?” 彭野说:“不知道。” 石头问:“她是不是只是去附近转转,过会儿就回来?” 彭野表情很冷,没有搭话。 尼玛看看手表,中午十二点半:“不对啊,午饭时间,照理说人该回来了。这附近也没啥好看的,到处是雪。” 十六拧眉想想,说:“我们一起去吧,这地方太大,万一碰上狼什么的……” 彭野说:“也好。” 几人重新出门,四周白茫茫一片, 尼玛道:“程迦姐今天穿着什么色儿的衣服,知道就好找了。” 彭野说:“白色。” “……”众人愣了愣,沉默。 雪地反着白光,折射到每个人的脸上。 十六忧心了:“白衣服……这要摔到雪坑里就难找了。” 尼玛自我安慰:“或许她才出门,万一像你说的掉进雪坑,我们会听到呼救的。” 彭野却道:“她应该很早就出门了。” “为什么?” 彭野忍着一口气没说话,这女人真是怎么作死怎么来。他交代她不乱跑,她倒好,偏偏逆着他的意思往外蹦,还特意挑了件白衣服。 他现在很难说服自己,她不是故意的。 今早他是脑子进水了才叮嘱她,不特意嘱咐,她或许还不会这么做。 她就非得让他去找她?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得早点儿跑出去。这时候还不知冻成什么样儿了,要万一真掉进雪窟窿…… 彭野捏紧拳头,真想掐死那女的。 十六看出来了点儿什么,但又没太明白到底是什么,七哥这是跟谁生闷气呢? 隔了一会儿,彭野说:“那两个女孩里边,有一个也不在。” 十六:“啊?什么意思?” 彭野忍了忍,说:“找程迦去了。” 十六:“……” 尼玛:“所以我们得找两个人?” 彭野:“嗯。” 尼玛:“那先找哪个啊?” 彭野大步走在雪里,没吭声儿,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找到哪个算哪个。” 找到程迦直接掐死。 走了一段路,他们发现几串脚印,来来回回,很不规则。 十六分析了一下,道:“这是她们来回跑的脚印。” 彭野说:“顺着脚印找。” 一段时间后,安安回去驿站了,她走进灶屋看,多了很多柴火,大家回来过,现在不在,肯定是去找程迦了。 她宽心了点儿,并没再次出去,她不想大家找到程迦后又得找她。 她走进房间,不看肖玲,也不和她说话,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重新开了间房。 她又冷又累,等了一会儿大家都没回来,不知不觉打起瞌睡。 第22节 彭野他们沿着脚印走了没多久,脚印分散开,很多条。 四人商量后分成两队,彭野和尼玛一起,沿着东边的几条脚印串来回走,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小山坡时,尼玛有了发现: “鞋子!” 是一只雪地靴。 彭野看周围,应该是程迦从雪坡上滑下来。 尼玛慌了:“迦姐走了,怎么不穿上鞋子啊?” 彭野咬着牙没吭声。 隔一会儿,吐出一句:“再找。” 附近的脚印开始混乱,大大小小的,有动物的,有人的,甚至…… 尼玛急得声音变形:“哥,这些脚印是男人的啊。” 彭野始终沉默。 很快,十六石头过来汇合,四人找了很久都一无所获。男人的脚印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阴影。如果附近有村民救她,她应该早回驿站了。 彭野开始怀疑是不是黑狐的人把她带走了。 下午两点,彭野终于说:“回去吧。” 大家都没吭声,尼玛低声说:“或许迦姐回去了也说不定。” 彭野说:“或许回去了。” 一行人筋疲力尽回到驿站,程迦还是不在。 气氛更紧张了。 尼玛快急哭了:“赶紧报警吧。” 石头道:“没信号啊。” 彭野说:“去村里找固定电话。” “这么大雪,就算联系上,警察指不定赶不赶得来。” 彭野:“那也得去找!” 他话中的冷气让三人全吓住。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大门。众人立刻看过去, 程迦进屋了。 她安然无恙,两只脚都穿着鞋。 彭野这才意识到,或许只是她的鞋子从高处掉下去。她找到鞋子,就回来了。 她关上门,宽大的帽子盖住了头,帽子边角有絮絮的白毛绒,在门缝漏出来的风里飞舞。 她背对着众人转身,穿过堂屋,往木楼梯走。 尼玛惊叫:“程迦姐!” 程迦没有任何回应,脚步很快。 彭野脸色阴沉得要下雨,憋了几个小时的紧张和火气一股脑全变成愤怒,他冷冷唤了声:“程迦。” 她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 “程迦!”彭野脸都黑了,大步朝她走去。 她突然加速往上跑。 彭野飞奔过去,十六等人跟着。 程迦一路冲进肖玲房间,肖玲早听到彭野喊她的名字,吓得脸色发白。 程迦速度快得像箭,大步上去,甩手就是一耳光。 彭野追上来,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拉,可程迦人太犟,手太快,力太狠,清脆的一巴掌,把肖玲甩在床上。 肖玲捂着脸,疼得哇哇大哭。 “你够了!”彭野忍无可忍,把她甩开。 程迦没站稳,撞到五斗柜上。 “哐当”一声,柜角撞到肋骨,她弓着腰,好半天没有起身。 彭野没料到她会撞上,一愣,立刻过去扶她。可她狠狠甩开他的手,扭头只盯着肖玲,后者吓得喊救命。 程迦大步朝她走去,扬起手似乎还要打人。 彭野才灭下去的火蹭地又给她招起来,他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扯:“你他妈闹够没有?” 可……他猛地怔住。 他余光瞥见肖玲脸上赫然一个血手印,而他握到了粘稠的液体; 彭野立刻低头看程迦,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可他还是看到她的发丝,嘴角,脖子上,帽子边缘的绒毛上,全是……血?! ☆、chapter 16 chapter 16 彭野没看清楚,伸手去拉程迦的帽子,想看个明白。 程迦迅速往后躲,把自己捂了严实。 她再度甩开他的手,直奔缩在床角的肖玲,她一下攥住肖玲的手,后者哭喊尖叫,抓住床沿,却被程迦一把拖到床外头。床单被罩全部滚下来。 谁也想不到她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程迦只说了一句:“打火机。” 其他人都在,肖玲没脸让大家知道她在危机时刻见过程迦,呜咽道:“你说什么?我没……” 程迦掐着肖玲的手腕,几乎是一字一句:“打火机。” 肖玲:“我没……” 程迦:“我最后说一次,打,火,机。” 肖玲求助地看彭野,可他不拦程迦了,黑而冷的眼睛盯着肖玲,肖玲撑不住,哭道:“被安安抢走了。” 正说着,安安冲进屋:“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程迦帽子遮着脸,看不见表情,安安没以为她出事:“太好……” 程迦打断:“打火机。” 安安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她。 程迦夺过来,这才扔开肖玲的手,走出房间。 彭野再次隐约看到血迹,他大步随着程迦出门:“程迦。” 程迦充耳不闻,走上走廊。 “程迦!” 彭野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拧回来; 程迦埋着头,激烈反抗,没想彭野直接把她拎过来,用力摁在墙上。 程迦挣扎,不让他看,却拗不过他力气大;他抓住她的领口一撕,“刷拉”一声,程迦的衣服被扯开,帽子也拉下来。 她头发脏乱糟糟,脸上血红与惨白交加,肿得老高,是被人打的,嘴角都裂血了;更骇然是脖子上几条伤口,血糊了整个脖子。 彭野狠狠愣住,捏紧了她的肩膀:“谁干的?” 程迦:“看够了吗?” 彭野:“我问你谁干的!” 程迦:“我叫你放手。” 彭野没松。 程迦眼睛血红:“放手!” 追出来的十六和尼玛看到她这样,吓傻了,不敢猜程迦消失的这几个小时经历了什么劫难。 程迦的脸血红与惨白交加,肿得老高;眼神凶恶,狠厉,像嗜血的狼。 彭野手上的劲儿松了,程迦打开他,转身回房摔上门。 彭野看着程迦的背影消失了,才回头看向房间里的肖玲,问:“发生了什么?” 肖玲低着头只是哭,不吭声。 彭野说:“你毫发无损地坐在这里,你有什么可哭的?” 他语气很克制,但语调再平淡,也让人从字里行间读出隐忍的怒气。 肖玲抽泣着,就是不吭声。 石头气了:“你倒是说话啊。程迦弄成这个样子,怎么她的打火机在你这里?” 肖玲不说。 彭野说:“你要不开口,过会儿离开的时候,我不会让你搭车。” 肖玲惊恐地抬头。 虽然她昨晚和十六聊天时说好了搭车,可现在形势变了。面前这个男人分明才是老大。不搭车就意味着她得独自留在这恐怖的村子里过夜,或者徒步走出茫茫雪原。 肖玲眼泪又出来了:“求你别这样。” 第23节 彭野冷冷道:“我说到做到。” 安安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彭野才知道一切并非他所想。 他沉默地听着安安讲,想着程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说“彭野说不要我乱跑”,不知为何,他一时间竟觉得很苦涩。 程迦这个人,你说对她不客气,她会威胁说整死你;可你给她一点点糖,她就服软了。 安安说:“她是为找肖玲才出去的。” 在众人目光的压力下,肖玲终于崩溃: “我掉下一个坡,雪太滑,我爬不上来,冻得都发不出声音了。但她找到了我,想把我拉上去。可我比她重,结果把她拉下去了。……她说她比我轻,又比我高,让我踩着她的肩膀爬上去,再拉她。我就爬上去了……” 石头安安等人听得脸色都变了。彭野却很冷静,没有任何表情。 十六咬牙:“然后你把程迦扔在那里了?!” “我没有。我想拉她,可我太冷。我被冻了好久,真没力气了。……几个男人走过来,看到了坡上的我,指指点点地往这个方向来。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 安安瞠目:“所以你把她留在那里自己跑了?” “我只是为了减少总体伤害!我不能出事。我要是被强暴,郭立会甩了我的!” 安安:“你回来后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去救她?” “我们两个女的去了不是送死吗?所以我叫你别去。” 安安:“他们回来后你也没吭声。” 肖玲:“那时已经迟了!” 十六气得要冲上去揍她,被尼玛紧紧抱住。 安安:“你逃走时还顺走她救你时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你就那么确定她会死了会回不来!” 肖玲无法反驳。她懊悔死了,不该拿她的打火机,要是不拿不好了。 不拿就会不一样了。 彭野始终很安静。 程迦不是故意往外跑,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考虑到肖玲等不到彭野他们回来就会被冻死; 她也没有盲目去找,她带了指南针,设定了路线,没有走出那个山坡,她有目标有节制有计划,找人同时也自保。 程迦其实很谨慎了,却架不住遇上肖玲这样的人。 彭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这间让他窒息的屋子。 肖玲在他身后大哭:“我都说出来了。你们答应过的,要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隔壁房间内, 程迦疲惫不堪,她背靠着炕角坐在地上,盯着手里的打火机看。火机底部清晰地刻着几个字母: “jkcj”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想起最后的那次争吵: “程迦,她死了。你的朋友她死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全家死了都不关我的事!” …… 程迦凉薄地扯扯嘴角。 不管她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怪别人,也不要别人担责;为什么别人发生什么事,后果都得由她承担? 灶屋里气氛压抑,男人们颓废地坐着。 彭野靠在墙边抽烟。 尼玛腾地站起来:“我要去给程迦姐报仇。” “站住。”彭野说,“你找得到是谁?” 尼玛顿住。肖玲对那几个不像好人的描述是“少数民族”。 彭野说:“事情还没查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彭野说:“这村子各家各户我们都了解,没有婆婆说的那种人。……程迦的反应也不对劲。” 众人一回想,等等,程迦的反应只是……要回打火机?! 尼玛激动得眼泪快出来:“哥,你的意思是程迦姐没被……那她脖子上的伤哪里来的?不像狼抓的啊。谁伤她的?” 彭野站直了身子,问石头:“煮好了吗?” 彭野端着碗上楼,拧了下程迦的房门,没锁。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程迦侧躺在炕旁的地上。 彭野过去放下碗,低头看她。她没有清理自己,头发仍脏乱,脖子上仍有血渍。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睡颜疲惫,仿佛连爬上炕的力气都没有。 他第一次见她睡着的样子,没有冷漠的眼神,看上去柔和而脆弱,脸肿肿的,像婴儿肥的孩子。 他蹲下,掀开她衣领看,刀伤,指甲痕都有;抓得很深,足见对方力气之大,不是女人。 她手里握着打火机,手上伤痕累累,血迹干枯; 他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很是冰凉。 他想起见程迦“安然无恙”“爱搭不理”回归的那一刻,他的愤怒,实在无厘头。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放平了。 他拆被子给她盖上,发现她睁开了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 她的眼神平静了,没什么情绪。 彭野被她笔直的眼神看得一时无言,把柜上的碗给她,说:“石头煮的姜汤,别着凉。” 程迦坐起来,顺了顺头发,拿血迹斑斑的手接过碗来,淡淡说:“我手疼,你喂我。” 彭野默了几秒,坐到炕沿上,要拿她的碗,她却又说:“不用了,骗你的。” 程迦喝了几口,感觉彭野的目光笼在自己脸上,便抬头,问:“看什么?” 彭野说:“肖玲理解的是真是假?” 程迦反问:“如果是真的你怎么办?” 彭野说:“我会很自责。” 程迦问:“你自责什么?” 彭野说:“我应该带你一起出去,用根绳子拴着你。” 程迦问:“系在你腰上?” 午后有一方阳光,白灿灿地洒进屋子里,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朦胧,却又很清晰。 程迦发现,任何时候,他的眼神都是坚定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象着他在劈柴干活她系着根绳子在一旁玩耍的场景,淡淡笑了,说:“那是事前,事后呢?” 彭野眼睛很黑,看着她:“到底有没有?” 程迦说:“肖玲脑补太多。” “那几个路过的藏族汉子是好心,他们救了我,还奇怪肖玲怎么撒丫子跑了。”程迦嗓子嘶哑,道,“你不信,我脱裤子给你检查。” 彭野:“……” 她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真没事。 彭野说:“这里民风淳朴,婆婆吓唬她们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民风纯朴,也非得等她亲口说没事,才彻底安心。 程迦说:“我知道。你早上出门时也拿这个吓唬我了。真拿我当小孩儿逗的。” 彭野:“……” 程迦问:“你以为我故意让你找我,就作死地跑出去了吧?” 彭野没做声。 程迦哧笑:“我回来时,你对我那态度,就看得出来。” 彭野咬了嘴唇,说:“对不起。” 程迦的心一磕。 她原本就没怪他,他一说,她心就软了。 她低头搅着汤勺,淡淡道:“你出去找了我很久吧?” 彭野“嗯”一声。 程迦说:“足够了。” 去找过,就足够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迦抬头看他,道:“以为我故意让你找我,看不出你还真自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男人俊朗的侧脸上,给他的脸颊洒了热度。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自恋”形容,他曾以为之前那种想法是她这些天一连串行为的自然解释。现在看来,他的“以为”,其实是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她的套? 程迦淡淡道:“也对,你应该‘想着’我不会出去帮忙找人。” 彭野说:“不是。我没有这么想你。” 第24节 “哦?”程迦若有似无地一笑,问,“你是怎么想我的?” 请君入瓮,一语双关。 于是,一米阳光的温度,暖上来了。 ☆、chapter 17 chapter 17 彭野一时又无言了。 他盯着程迦的脸看了一会儿,她表情平淡又坦然,好似在问“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可直觉告诉彭野,她那若有似无的语气,是在调戏他,问:“你是怎么想念我的”。 无论哪个问题,彭野都不想回答,也没有回答。 程迦捧着姜汤慢慢喝,身体回暖了很多。 彭野看她情绪较稳定了,才问:“脖子上和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程迦摁了摁额头,疼得有些反胃,却没让彭野看见她的神色。 她说:“我被人救后,自己往驿站走,路上撞见一个疯子。” 彭野微微蹙眉:“疯子?” “嗯,他精神有问题。”程迦说。 她想起当时的场景,那个人一直自言自语说胡话,看东西的眼神也很诡异。她刻意避开他,但他还是看见她了,扑上来掐她的脖子。力气很大,一直不松开。 她避开了激烈的场景,一笔带过:“他有匕首,我怕伤到喉咙,只得抓着刀不放……” 她停了几秒,身体疼得有些抖,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被子里,忍耐了一会儿,又淡淡道, “他拖着我走了很远,还滑下山坡,我爬不回去,只能绕路跑,跑了很久,到哪里都是雪,手机也没电,找不到方向……才耽误那么久。” “他呢?” “我戳了他的眼睛,踢了他的裤裆,可能还掰断了他一根手指。” 彭野想象得到她当时的恐惧无助,却不知如何安慰,隔着被子摁了一下她的手腕:“没事了,别怕。” 程迦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其实也没怕,当时脑子里没任何想法,只想活。” 真正恐惧的是逃跑的时候,怕被追上。 彭野一时无言。 疯子?神经病人? 他对这个村子很熟悉,没有哪户人家有精神病人。 彭野有所思虑,脸上却没透露。 他道:“你回来时太愤怒,把十六桑央他们吓到,以为你……” 程迦抬起眼皮看他:“只是他们吓到了?” 彭野没接话。 程迦问:“你也以为我……” 彭野抿了抿唇,说:“想过。——你回来时,石头说,活着就好,比一切都重要……” 程迦凉薄一笑,道:“对我来说,一口气比活着重要。要是遇到强奸犯,我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我杀他失败而死,要么我杀了他。” 理智知道保命重要,可她是程迦,她咽不下这口气。 “我看不得别人欺负我。谁怄我都不行。谁欺负我,我就宰了谁。” “肖玲顺我的打火机,我就得打她。我就是冲着要扇她一巴掌也得拼死回来。” 彭野看着她,没有评论。 程迦:“你看什么?” 彭野:“所以疯子也治不了你。” “……”程迦冷淡地白他一眼,“这话儿我当是夸奖收下了。” 彭野:“……” 他的确是夸奖。 “我当然该扇她。”程迦说,“就是从坟里爬出来也得把我的东西抢回去。” 彭野早已发觉,她的侧重点和常人太一样。 “你不怪肖玲抛下你?” 程迦反倒很平静:“跑或不跑,都她自由;真有危险,她留下也救不了我。她回来后不通知人去找我,顺我的东西,这才缺德。” 程迦默了默,说:“其实,如果那几个汉子没出现,肖玲不会甩下我。如果我的打火机没掉出来,肖玲没一瞬间脑子发热捡我东西,她跑回来后会通知人去救我。 她出雪坑后,一直在努力拉我。只可惜……”程迦觉得讽刺,“人做错事,往往都是一开始极其细微的偏差。有时天意,有时脑热,有时身不由己。” 彭野说:“你倒看得透彻。” 程迦说:“我长了眼睛。” 彭野下意识地看她的眼睛,还是那空洞又深邃,像摄像镜头的眼。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但如果你是她,你不会跑。” 程迦平静道:“当然不会。” 她说:“谁救我的命,我会用命还他。” 彭野无话可问了,他想起刚才她的问题:“你是怎么想我的?” 她和他想的一样。 他看着她喝完姜汤,接过碗起身要走。 程迦问:“你去哪儿?”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拿点儿药和绷带。” “哦。”程迦坐回去了,过一秒,寻常说,“那你快点儿。” 驿站内很安静,她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彭野淡淡笑一声:“好。” 彭野走了,程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疼得快咬碎了后槽牙,拿纸巾把后背和额头上的冷汗擦了擦,才重新靠进被褥里。 她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回想起他临走时的那个笑容,心想他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想明白,彭野就回来了,她微微坐起身,笔直地看着他。 彭野问:“你看什么?” 程迦说:“你刚才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你在笑什么?” 彭野问:“我笑了吗?” 程迦说:“你笑了。” 彭野说:“哦,忘了。” 程迦抿了抿唇,不问了。 彭野拿出一袋子煮熟的鸡蛋,说:“拿这个揉脸,消肿。” 五六个鸡蛋剥了壳,白软软胖嘟嘟的,还冒着热气。 程迦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吃了吧,别浪费了。”她不想用,她手疼得不想碰任何东西。 彭野说:“石头煮给你的。” 程迦问:“他舍得啊。” 彭野道:“他说,除了喂吃草,还得牵出去晒晒太阳,羊儿才会心情好。” 程迦没理解,也没试图理解。 她问:“我脸很肿吗?” 彭野不知如何接话,说:“像婴儿肥。” 程迦挑眉看他:“和着被人打一顿,我还年轻了?” 彭野说:“你可以这么想。” 程迦看看四周,低声自言自语:“操,这屋里连镜子都没有。” 她突然跪起身,而彭野正巧转身看她,两人的脸差点儿撞上。 很安静。 程迦没动,透过他清黑的瞳孔看自己在里边的倒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气息相交。 彭野出奇冷静地站在炕边,任由她和他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程迦坐回去了。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开始往上涌。 “呵,居然敢打我的脸。下次让我碰到……” 程迦咬着牙,闷了一会儿,又道, “我不想让大家看我这怂样,你倒好,把我帽子扯下来,十六他们都看到我被人打成孙子了。” “……”彭野说,“他们很少见到女人,所以你不管怎样都好看,在他们心里都是爷爷。” 程迦:“你挺会安慰人的。我谢谢你啊。” 第25节 彭野:“……” 彭野拿起棉球和酒精,对程迦说:“把衣服脱了。” 听了他这话,程迦刚才还因疼痛和羞愤而皱着的眉心微微舒展开,苦中作乐,把羽绒衣脱下来,说:“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话的男人。” 彭野看她一下,眼神带着很轻的警告,在说“你给我规矩点儿”。 程迦昂起下巴,露出脖子给他提供方便。她疼得头有些晕眩,便一瞬不眨,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 彭野稍稍顿了一下,半刻后才往她身边坐近了一点儿,他低头靠近她的脖子。 她的肌肤很白,又细腻, 他想起麦朵说“她长得可白啦,像天山顶上的雪”。 现在她的脖子破开几道口子,像白玉瓶子上裂了纹。 彭野嘴唇抿成一条线,尽量轻地擦拭她脖子上的血渍,手有点儿晃。 程迦轻声问:“你抖什么?” 彭野抬头,她昂着下巴,低眉睨着他。 彭野平静地说:“我没抖。” 程迦也平静地说:“你抖了。” 彭野:“……” 程迦说:“你抖了,我感觉到了。” 彭野说:“你脖子是麻的,怎么会有感觉?” 程迦说:“我说,我感觉到了。” 彭野:“……” 隔几秒,彭野说:“我担心弄疼你。” 程迦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漾开,说:“技术不好才会疼。” 彭野:“……”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警告。 可这种警告对程迦不起作用。她的笑容变大了。 彭野不再搭理她,低头继续清理。 渐渐,他闻到程迦身上的香味。 在外面待久了,她身上带着冰雪的气息,香水味被风吹散了,她奔跑后自然的体味浓郁起来,像是……软腻的奶香味…… 女人的体味似乎传递着荷尔蒙的气息。 彭野突然意识到这个距离有点危险。 他稍稍往后退一点,却撞上程迦平静的眼神,她一直在看他。 彭野觉得她看穿了一切。 他把她脖子上的血迹擦干净,蘸酒精清理伤口,她始终没喊疼,只是时不时被刺激得筋都绷起来。 彭野看她疼得不行,没办法,给她吹气。 程迦觉得凉丝丝的,又有点儿痒。 他在她耳边吹着气,无意识地低声说:“疼的话就出声。” 程迦缓慢而无声地笑了。她上前贴近他的脖颈,一丝类似呻吟的喘息声萦绕他耳边:“那……你轻点儿啊……” 彭野整个身子僵了僵。 他侧眸看她,眼神很严厉。可她一点儿都不怕他,从来都不怕。 午后的一方阳光斜进来,轻笼在两人的脸上,朦胧,清凉。 程迦眼瞳清浅,发丝虚幻在光影里。 彭野的脸颊近在她唇边,他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有种想撬开他的冲动。 于是,她抬手,指肚触了触他的唇瓣, 问:“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双唇性感?” ☆、chapter 18 chapter 18 (修文,解释了一下方向辨别问题)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双唇性感?” 程迦指肚抚摸他的嘴唇,浅浅一笑:“原来,柔软的不止有你的头发。” 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他的唇, 彭野没躲也没闪,一言不发,手上微微用力。 程迦:“嘶——” 她瞬间松开他。 彭野淡淡斥她:“别找事儿。” 他站起身,一手拎着她脖子上的白纱布,跟牵羊儿似的;一手拿来剪子,“咔嚓”剪断。 彭野剪完,回头才见程迦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整个过程她都在忍,那些言语调戏不过是她分散精力的方法。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混蛋。 可看到程迦手上的割伤,他觉得自己更混蛋了。 他在不恰当的时机问她事情经过,却没问她一句疼不疼。直到她现在脸色惨白,冒虚汗。 彭野轻声说:“对不起。” 程迦微微愣了愣,说:“你刚碰的不疼。” 彭野说:“我不止是说刚才。” 程迦说:“那就更没必要。” 彭野没说什么了,坐下来给她手上的伤口消毒,她表情依旧平静,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意志已克制不住机体的本能反射。 彭野时不时和她说着话,想分散她注意力,但这招没什么效果了。 她严肃着脸,抿着唇,脸色惨白。彭野知道她疼得连说话的心思都没了。 涂完药,手指一根根用纱布绑好,她脸上全是汗,几近虚脱。 彭野扶她躺下,给她拉上被子,说:“你休息一会儿。饭好了叫你。” 程迦没应,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可她太疼了,根本睡不着。 彭野一走,她就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想抽烟,忽而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 安安:“你拉我过来干什么,我要收拾行李。” 肖玲声音在哀求:“安安……” “怎么?过会儿出发前吃饭,你没脸面一个人先下去?” 肖玲:“我想向程迦道歉,来问问你怎么做合适。” 安安语气缓了一点儿,说:“诚心。” 肖玲道:“我当时只是想自保,现在,她被那些男人……也很可怜。” 安安说:“她没有发生任何事。那是这里的村民,都是好人,救了她。婆婆晚上说那些话是为了吓唬你别出门,是你误会好人,把程迦抛下。” 肖玲道:“既然她没出事,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咱们俩别闹了,平安回学校,这里的事都忘掉行不行?” 程迦听着她们的对话,闭了闭眼。 这时,手机响了。她分明记得今早搜都没有信号。 程迦忍着手疼摸来手机,居然又是方妍。 程迦想摁拒接,可手上包着纱布,戳了半天都没反应,铃声一直在吵, 隔壁还有肖玲的声音, 程迦不自觉想起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在雪坑底看她捡走打火机时恨不得亲手杀死她的心情。 脑海中这些画面夹杂着画外音: “程迦,你最近有没有空虚无力,有没有害怕恐惧,有没有心情烦躁想打人,有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没有想寻求刺激,有没有想做爱,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有没有想自……” 魔音穿耳,阴魂不散。 程迦突然就把手机往墙上砸。 哐当一声, 手机摔得自动关机,世界清静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表情回归冷静。 第26节 彭野下了楼,十六接过他手中的袋子,看一眼,骇道:“用了这么多纱布?” 彭野说:“伤口很多。” 石头再一看:“为么子都没用鸡蛋?” “她说不用。” “这都煮了。” “你们吃吧。” “还是留给她吃吧。” 尼玛问:“哥,到底咋回事啊?谁弄的?” 彭野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十六说:“程迦挺勇敢的。” 彭野默了一秒,说:“都是被逼的。” 尼玛问:“刚才清伤口涂药的时候,迦姐有没有哭?” 彭野说:“没有。” 尼玛小声说:“她好坚强。” 彭野没做声。 隔了几秒,他道:“那个疯子很可疑。” 十六说:“这村里的人咱们都熟悉,没有哪家有疯子。……真有人盯上程迦?难道她真看到了黑狐的长相?” “过会儿问她。”彭野说,“让她休息一会儿。” 他说:“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天黑之前赶到那底岗日。” 石头说:“好,我赶紧做饭。” “都记住了,”彭野说,“这一路,不能再让她离开我们的视线。” 安安下楼见到了程迦,还是坐在她的位置上,等人齐了吃饭。这次她同样在抽烟,手掌手指都绑了绷带,像戴着双厚厚的白手套。 两根胖手指夹着烟,看上去笨重憨憨的,对比上她冷静淡漠的表情,有种滑稽的反差萌。 安安轻轻地笑了。 程迦眼睛斜过来,没开口,拿眼神问话。 安安说:“你这样子很可爱。” 程迦冷冷地哼出一声。 安安坐下,刚要说什么。 “别套近乎。”程迦有些烦躁,说,“到下个落脚的地方,他们——我们就会把你们扔掉。” 安安心一磕,察觉现在不适合聊天。 肖玲对程迦说:“对不起啊,我不该丢下你……” 程迦转过眼眸,冷而静,肖玲不敢直视。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跑。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烟雾背后,程迦的脸很冰凉,“你不需要道歉。” 她这么说,肖玲反倒忐忑不安。 程迦说:“你该道歉的是另一件事。” 肖玲才明白过来,红了脸:“对不起,我不该拿走你的打火机。” 程迦没说话,转回头去了。 彭野过来,看见程迦在抽烟,嘴上没说什么,但禁令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程迦低了低眼帘,淡淡道:“疼。” 彭野顿时无言。 她还是淡漠的样子,但整个人隐隐透着消极和低沉。 一时间,什么话都出不了口了。 程迦手指不方便拿筷子,石头给她准备了木勺。 她抓着木勺吃饭,不太自如,那勺子形状古怪,厚而笨重,不是米粒粘到嘴巴上,就是饭菜洒出碗来。才吃几口程迦就没了耐心,敷衍地说吃饱了。 一顿迟来的下午饭后,要出发了。 众人或在清理车上的积雪,或来来往往搬行李,程迦站在院子外的篱笆边看雪。 尼玛抽空跑过来,说:“程迦姐,我拿了衣服给你垫着,过会儿上车你就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程迦看他,说:“万一疼得睡不着呢?” “……”尼玛抓脑袋,“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程迦淡淡一笑:“逗你的……” 尼玛咧嘴笑了,又见程迦无意识戳着篱笆上的积雪,紧张道:“你别碰,雪化了把纱布打湿了。” “哦。”程迦收回手。 尼玛见她没什么精神,说:“程迦姐,你别怄气,下次要碰到欺负你的人,我们全上去揍他。” 程迦说:“好。” “还好你没出事,不然我……”尼玛脸憋得通红,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程迦看了他一会儿,说:“谢谢。” 尼玛脸更红,扭头便跑了。 程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拿根烟抽,但双手笨重,左倒倒右倒倒就是弄不出来。她皱了眉,正想摔烟盒…… “程迦。”彭野在叫她。 程迦抬起头来,想了想,才回头。彭野站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微微眯眼看着她。雪地的白光映在他脸上。 “嗯?” “你过来。” “嗯。” 程迦把烟盒塞进兜里,踏着雪朝他走去。 彭野看着她走近了,转身往雪地中央走; 程迦闷不吭声跟着他,厚厚的雪踩在脚底,沙沙作响。这声音窸窸窣窣的,很好听。 程迦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雪面上的空气带着清凉的香。 彭野走了一段距离,远离驿站和人群了,停下来回头等她; 他引她来到开阔的雪地中央,蓝天,阳光,白雪。 她到他跟前站好,眯着眼睛抬头仰望他。他立在在漫山遍野的雪光里,脸庞清晰而明净。 彭野说:“我教你几个识北的方法。” 程迦:“啊?” 彭野说:“识别北方。” 程迦:“啊。” 彭野看了她几眼, 羽绒衣帽子上细软的白绒毛在她脸颊上飞, 雪光让她的脸看上去更白了,莹莹润润的,透明得要融进光线里。 但她有些心不在焉,说话也没什么兴致,爱搭不理的。 彭野问:“你知道哪些?” 程迦答:“北极星和南十字星。” 彭野问:“还有呢?” 程迦答:“树叶稀疏的那边是北,树桩年轮密集的那边是北。” 她答得漫不经心, 彭野极淡地弯了弯唇角:“小学课本里的。” 程迦拿眼角瞥他,瞅他半刻,认为他是在轻嘲。 她慢慢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道:“山坡雪化得快的是南,树林茂密的是南……” 彭野双手插在兜里,低头踩雪,他无意识围着程迦转圈,把周围的雪踩得平平的。 程迦列举完了,说:“这是在北半球,南半球相反。” 彭野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现在告诉我哪边是北方。” 程迦默了,她刚才说的方法都不能用,手要动;彭野禁止的声音传来:“不要看手机。” 程迦望向太阳,似乎在西边,她往右扬了扬下巴:“那边。” 彭野问:“哪边?” 程迦又抬起手,指向自己的正右方向:“那里是北方。” 两三步开外,彭野眯眼看着她。 程迦问:“对吗?” 彭野上前一步,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往后推了45度:“这是北方。刚才你指的是西北。” 第27节 程迦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注意力集中了。 彭野说:“用当地时间想象出一个表盘,比如上午10点,时针指在数字10。 如果你在北半球,把时针指向太阳的方向,时针与12点的角平分线就是南方; 但在南半球,得用12点指向太阳,12点与时针的角平分线是北方。” 程迦抿着唇,认真思考。 她现在在北半球,如果她有一块手表,水平放置在地面上,如果现在是上午10点,把时针10点指向太阳,10点与12点的角平分线是11点。手表11点指的就是南方。南方的正反面就是北方了。 她想明白了,不经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彭野说:“你试试。” 程迦看一眼手表,现在下午3点整。 程迦想了想,主动提问:“但如果手机没电,也没带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呢?” “过会儿再教你。”彭野说,“先试这个。” 程迦面对太阳,想象自己站在表盘的正中央,3点指向太阳,那12点就在她的正左边, 这个角度的角平分线,左前方45度角,1点半的地方是南方, 所以右后方是…… 好像一切都在不经意间,雪面上,山谷里,起风了;而她笑了, 她唇角弯起大大的笑容,她回头,手指过去:“北方。” 彭野站在正北方,她的面前。 他的眼睛定在她脸上,漆黑,沉默。 她在笑,发丝在飘,手在他眼前。 世界很安静,听得见阳光晒在雪地上的声音。 他看见,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风为她站立。 ☆、第19章 chapter19 r19 风在雪地上打旋,吹散程迦的头发,她笑看着他,问:“对吗?” 她缠着绷带的手指拨了拨脸颊上的帽子绒毛。 彭野没回答,看着她,眸光很深,像一口井。 程迦笑容渐渐收了,问:“不对?”她转回去望太阳,想了想,又回头看他,“是这个方向。” 彭野转身往驿站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隔着青灰色的烟雾,他的眼睛反射着雪地的白光。 程迦从兜里拿出手机,纱布里露出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出指南针。北方—— 对了。 “这个方法很准。”程迦在彭野身后说话。 彭野走得很快,程迦小跑几步追不上,皱了眉,哧一声:“你尿急么?” “……”彭野放慢了脚步。 程迦跟上去,问:“如果不知道当地时间怎么办?” 彭野低头看她一眼:“什么怎么办?” 程迦说:“识北啊。” 彭野一时没回答。 程迦说:“识别北方。” 彭野:“……” 他有些心不在焉,程迦无奈:“你教的这个方法要知道当地时间,如果没有模糊的时间,怎么识别北方?” 彭野说:“找人问时间。” 程迦:“……” 程迦:“要身边没人呢?就像我今天这样。” 彭野停了脚步,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站这儿不动。” 有风涌来,程迦闻到他的烟味,浓而烈。她的瘾上来了。 彭野走到几步开外,问:“看到你的影子没?” 程迦说:“看到了。”太阳斜射着她,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阴影; 彭野走到影子的头部蹲下,手指在“程迦”头顶的雪层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做个标记。” 他说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看,程迦低头在弄烟盒,十指笨拙,坐倒右倒弄不出来。她那张冷漠脸配上那双憨憨的手,很滑稽。 彭野伸手:“给我。” 程迦刚要走,身子晃一晃又站稳了,皱眉道:“你不是让我站这儿别动吗?!” 彭野:“……” 他站起身,走到程迦跟前,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和烟盒,取出一只烟,不禁瞧了瞧,女人抽的烟,细细的。 他观摩之时,程迦把他指间夹着的他抽的烟拿走。 彭野目光跟过去,看见程迦把他的烟含在唇上,抽了一口,还抬眸瞧着他。 她的眼瞳颜色很淡,眼形似桃花瓣,拖着冷媚的眼尾,有点儿像小狐狸。 烟太烈,她微咳一下,轻轻呼出他的烟,烟雾在两人面前弥漫。 “谢了。”她把烟还给彭野,两只手指举在他嘴边,烟嘴对着他的嘴。 彭野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凉。 程迦说:“张嘴啊。” 彭野有点儿忍无可忍,皱眉,说:“你干什……” 她把烟塞到他嘴里,又把他手中自己的烟与烟盒抽了出来。 彭野含着那只烟,烟嘴上有她唇彩的淡淡香味。 他目光定在她脸上,稍稍低头,嘴微微张开,那只烟掉进雪地里,很快灭了。 程迦看着他,不做声; 彭野也看着她,没做声。 几秒后,彭野转身,重新拿了只烟,蹭开打火机。 “彭野。”程迦叫他。 “嗯?”他回头。 程迦说:“借个火。” 他还保持着低头捂火苗的姿势。 她的手绕到他脖子后,握住他的后脑勺。她踮起脚尖,歪头凑近他的唇。 她的烟与他的碰撞在红色的火苗里,疯狂燃烧。她呼吸着,火光大闪,烟燃了一截,像奋不顾身的飞蛾。 她松开他,落回去了,有理有据道:“别浪费。” 彭野盯她看的眼神又暗又沉; 程迦眯起眼睛,问:“看什么?” 彭野抿着唇,隐忍地舔了一下牙齿。想起上次对她说“再这样,我不会客气”之后,她骤然疏冷的眼神和那句“彭野,你以后别栽我手上”。 他很清楚此刻她根本不想问他“看什么”,她就是单纯的挑衅。 他突然发现不能再用原来的方式跟她斗。他越狠她越反弹,他越冷她越来劲儿。 彭野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下轮到程迦被动。 她在他身后问:“你笑什么?” 彭野不答,嗓音很磁性:“在野外,用笔直的棍子或树枝,垂直插进地里,在阴影顶端做个标记。” 程迦问:“你刚才笑什么?” 他置若罔闻,走回程迦影子的顶端。 他回头看她拧眉较劲的样子,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于是又笑了,说:“标记后,去干别的事,或者在附近等……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没标记,看地上。”彭野指指脚下的标记。 程迦:“……” 彭野说:“一小时左右……时间有出入也没关系。” 程迦不知他笑什么,冷冷看着地上的影子,快速打断:“阴影会因为太阳的运动而移动。” 彭野又笑了。 他在雪层上重新戳了个洞做标记:“假设一段时间后,影子的顶端到了这里。” 他手指在雪地上画直线,把两个标记连起来:“太阳从东往西走,影子就从西往东。这条线是西东走向。” 程迦若有所思,半晌,点点头:“懂了。” “走吧。”彭野起身,搓了搓手上的雪水。 第28节 程迦问:“要是晚上呢?” 彭野说:“月光效果一样。” 程迦问:“云把月亮遮住了,白天下雨。” 彭野说:“树根处有蚂蚁洞的是南,石头上长苔藓的一边是北,树皮粗糙的一面……” 等他说完,程迦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彭野答:“杂书看得多。” 程迦说:“什么杂书,挺有意思的,推荐我看看。” 彭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程迦也没继续追问。 回到大家中间,准备上车时,十六搭着彭野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贼贼地笑:“哥,感觉咋样?” 彭野看他:“什么怎样?” 十六狠狠一拳捶他手臂,不满道:“我都看见了。” 彭野问:“看见什么了?” 十六说:“我看见程迦亲你了。” 彭野:“……” 彭野掀开他的手臂:“你看错了。” 十六耸耸肩,回头看安安和肖玲,板了脸,和她们一起坐进后边拖着的程迦的车里。 彭野登上车,一包东西向他砸来,他抬手接住,是一包玉溪。 程迦倚在车窗边,说:“刚抽了你一口烟,还你。” “不用。”彭野把烟还给她。 程迦皱了眉,刚想说“就你那破烟你也咽得下去”,想想又算了,重新扔给他,说:“我不抽这个牌子的。” 彭野没再扔回去,那样没意思。 他问:“不抽还买?” 程迦说:“我看走眼了。” 彭野:“……” 彭野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塞到嘴里,拿打火机。 程迦以一种堂而皇之欣赏的目光盯着他看,直到他手中出现她熟悉的红色,直到她听见熟悉的“咔擦”声。 程迦直了眼。 彭野安之若素地点燃烟,轻吸一口,吐出烟雾了才伸手:“你的打火机。” 程迦劈手夺过来:“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的?” 彭野眯着眼看她:“怎么?扇我一巴掌?”他指指自己的脸颊。 程迦抿着唇冷着脸。他今天不太对劲儿,这言行也不像他,他脑袋被藏羚羊踢了? 彭野看她的表情,觉得好笑,却没笑出来。 他把手搭在窗边,轻轻点了一下烟灰。 玉溪,他很久不抽了,已经不太习惯。 这么多年,他的生活,连同他的人,都糙了。 而且,jk是什么鬼? 不可能是jk罗琳啊,他轻嘲地弯起唇角。 走了十几公里,雪全没了,草也越来越稀少,路上全是亮灿灿的冰晶,像在水晶矿里。 车内没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尼玛坐在副驾驶上,以为程迦心情不好,便回过头来找话说, “程迦姐,你看外面的……” 彭野使了个眼神。 尼玛闭嘴,探头一看,程迦睡着了,正皱着眉,闭着眼,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尼玛缩回座位上。 石头开着车,说:“程迦这女娃不错嘞,能吃苦。” 彭野说:“到前边,绕去四风寨。” 石头问:“要办事?” 彭野默了默,低声说:“她中午几乎没吃饭。” 石头摸摸钱包:“要买吃的啊?” 彭野:“你他妈自己磨的那勺子,跟杵子一样,能用么?” 尼玛附和地点头:“我看着都烦躁。迦姐脾气好才没摔碗。” 石头咬牙:“买买买。” 车停的时候,程迦揉揉眼睛,问:“就到了?” 彭野说:“路过个寨子,买点吃的。” 程迦扭脸又睡了。 彭野交代十六去找找程迦车上坏掉的零件,自己却无意间看到前边有个摆地摊的手工艺人,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红布上似乎摆着很多手工木勺。 程迦在睡梦中低了一下头,结果撞玻璃上磕醒了。她下车吹吹冷风,抽根烟。 石头和尼玛在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东西,回头,冲着整条路上来往的人喊:“糌粑,青稞饼,面块,奶渣,腊肉,馕,油条……” 程迦无语地看着,心想他们是脑袋抽风了在搞笑么,就听接下来—— “奶皮,奶酪……程迦,你要吃什么?” 程迦一头黑线。 石头喊:“没听到的话,我重新报给你听。” 程迦头疼,捂着额头,喊:“馕。” “啥?程迦,你说啥?” 程迦肺要炸了:“馕!” 一声吼,村寨小路上稀稀拉拉的人全朝她看过来。 一瞬间,程迦的眼神彻底冷了。 有9个路人回头看她,但她一眼发现了那个在雪地里要抓她的“疯子”! 她拧碎了烟,朝他跑去。 “疯子”正在路边摊上吃面,认出她了,扔下筷子飞跑,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往前冲。 程迦喊:“是他!” 彭野回头,就见一个戴头盔的男子冲驰而来。路人和摊主惊呼着躲开。彭野立在路的正中央,眼睛黑漆漆的,盯着急速冲来的摩托车,把刚买的木勺塞进袖子里。 摩托车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男子狠拧车把手,疯狂加速。 彭野立在路口,眼神冷静,带着一丝野性。 摩托飞驰而过,路人尖叫。 彭野反应极快地侧身躲过,抓住来人的手掌和肩膀,踩准脚踏,一跃而起! 他跳上摩托车,手用力一拧,车骤然减速,他抓住那人肩膀狠狠一扯,咔嚓一声脱臼。 摩托车轰然倒塌,车和人倒地打旋,刺耳剧烈的摩擦声淹没了“疯子”的惨叫。 彭野踩着车当跳板,跃身逃离现场,跑几步站稳了,才回头。 石头和尼玛火速赶来制服“疯子”。 尼玛气得要揍他:“就是你,差点儿把程迦姐的脖子割断了。” 疯子喊:“你找错人了。” 几人拧成一团。 “17次。”程迦说。 那人抬头,尼玛的身影挪开,程迦眼里有嗜血的红色:“17次。” “疯子”看见程迦,竟非常害怕,甚至脚软。 程迦盯着他,抬手咬开手背上的绷带,狠狠一撕。纱布唰地扯开, 她解开缠绕在手的纱布:“你打了我17巴掌,踢了我9次,割了我1刀。我一个一个,数着。” 程迦捏住他的下巴,说:“你给我撑住了。” 程迦手上全是伤。 尼玛看着疼:“程迦姐,算了,这打下去,你伤口也得裂啊!” 程迦听不见,狠狠一巴掌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