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之灾》 第1章 《无妄之灾》作者:映空舟【完结+番外】 文案: 纯爱憨憨攻x铁头美强惨 不了解哨向设定不影响理解 憨憨直男攻在线转型男妈妈,笨蛋情侣相互救赎逆风翻盘 祁连:我一个摆烂大王反派boss怎么可能打得过? 萧山雪小声:是前男友喔 祁连:? 萧山雪委屈:他天天纠缠我,还欺负我…… 祁连:吃我一刀! 感情线撒糖+硬核剧情流+有刀但he 成长型主角,误会光速解开,甜甜的恋爱谁不想要呢 故事线发现bug欢迎捉虫喔 一句话简介:帮杀手老婆摆脱反派前男友! 标签:强强,哨向,he,剧情,作者已被主角联合追杀 第1章 无妄之灾 铁门再次推开,这是来讯问的第七组人了。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被铐在椅子上,像条濒死的野狗。 他眼睛通红、呼吸急促,脖子上青筋暴起,似乎全靠着椅背上的铁索捆缚才没一头栽倒。深棕褐色的短发给汗水浸透,他的眼前金星乱飞,原本线条分明的脸扭曲起来,标致的五官显得无比狰狞。 如果他还有力气,他一定会吼出来。但他的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痛苦变成闷哼,从鼻腔里和着血一起落下来。 疼,火烧火燎的疼。 胃绞成一团顶着往上翻涌,再细微的声音都像雷震。哨兵最引以为傲的发达五感如今折磨着他的神经。但是审讯者浑不在意,仿佛面前的是一个欠收拾的醉鬼,啪的一声把记录本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声音在年轻人听来像是高音喇叭扣着耳朵吹。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他浑身颤抖,干呕了两声。 但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只呛出来带着血的口水,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咳。 审讯者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姓名?” “……” “问你话呢!” 年轻人缓了半天,声音像是被千刀万剐过。 “祁连。” “编号?” “燕宁哨兵总站,0003号。” 祁连一字一喘,但书记员并不在意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话挤完。燕宁站里一把手是站长,二号人物是副站长司晨,三号就是他,这些信息没人不知道。 祁连没爹没娘,从小在哨兵训练基地长大,十六岁便进站服役。他憨厚得似乎有些好欺负,做的全是旁人干不了的脏活累活;性格也好,带谁出任务都行;也是因为这个,二十三岁胸口军功章就攒了大半行,编号跟着履历水涨船高。 只不过天之骄子说到底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站里明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多少人暗搓搓不服气,拿他当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祁连精神过载狼狈不堪,谁见了不幸灾乐祸。 审讯者有种得意的快感,他清了清嗓子:“任务概述?” “西区三号地区烂尾楼精神力异常波动,疑似……疑似高级未登记向导活动。” 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祁连低头拉风箱似的喘了半天,终于接上话。 “我前往调查,发现向导,将其带……带回。” 精神过载的哨兵差不多就是死路一条,墙倒众人推也不会被寻仇。审讯者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硬底皮靴踏出的声音像是一柄尖头小锤,声声砸在他的耳朵里。 “这么说,你还是个功臣?大功臣是怎么把自己折腾过载的?” “……” 精神过载的物理痛苦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精神涣散。知觉颠三倒四,脑子里光怪陆离,好似被人打碎之后又摇匀了。可他喉咙里只能挤出来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扼死的骡子垂死挣扎。只不过审讯者不在乎他的死活,还重重踹了他的椅子一脚。 “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讲——那个高阶向导,在你毫无知觉的情况下侵入精神图景捏造幻象,还让你精神崩溃?那个陪着你历险的b级哨兵白雁,最后被掉落的水泥板砸死了?” “你编瞎话也要靠谱些,祁连,你别拿哨兵站当傻子!” 祁连木然地抬起头,面如死灰。 审讯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朵里,那人他也认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当初执行任务时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像是要把他的心脏震出胸膛。狂躁的精神被束缚在窄小的审讯椅上,指甲刺进掌心,可就连放大了十数倍的疼痛也不能让他从混沌中清醒分毫。 “祁连,咱们站里的向导已经救不了你了,你不要不识时务,临死毁了自己的名声……” 审讯者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毕竟前六拨人说的都是一样的内容。 —— 十个小时前祁连回站里,早上执勤的哨兵正要换岗。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毫无血色的手臂无力地晃,脖子上还有一个青紫狰狞的手印,看样子是死透了的。几个小哨兵七手八脚地找来了停尸袋,但祁连没松手,拉扯间一个没站稳,连活人带死人一起砸在地上。 等祁连再醒过来,人已经被绑在审讯椅上了。对面燕宁二把手正襟危坐,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副站长司晨。 女人看得出他精神状态不稳定,却依旧公事公办,避开他的视线用笔尖敲了敲桌子,声音又冷又硬。 第2章 “开始吧。” 倒也不怨司晨不照顾他。 站长和副站长人心不齐、祁连身处风口无依无靠。他一向为了多活两天当个傻呵呵的工具人,只要不站队不争抢,做出两位大佬一片和气的假象,就没人能防备他。可越是没毛病的人越要当牛做马,祁连出事又不涉及谁的利益,恰好给了站长和副站长站姿态拉人心的好机会,因此他面前连杯水都没有。 当然,就算有也没有用。他的双手也被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祁连断断续续地讲,声音变成野兽的嘶吼。 七天前,燕宁站用脑电波探测仪检测到城郊某片烂尾楼有异常精神力波动,算卦似的把他发配去找一个高阶向导。他在那片楼里碰到了附近哨兵基站的b级菜鸟哨兵白雁,两人结伴而行却迷失了方向。据祁连扯梦话似的说,他们被那个向导控制,陷入了精神幻象,看到的不再是烂尾楼里的样子,因此上上下下就是走不出去。 当然,还有一点违纪的部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自己交代说把那个样貌俊俏的哨兵给睡了。据说俩人还想私定终身来着,幸好—— “向导幻象坍塌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一块楼板下边,我没救下他,我没能救下他!” 好笑的是,那片烂尾楼里连只死老鼠都没有。 但祁连不知道这个,精神过载让他无法控制情绪。他要去掐死那个该死的向导,挣扎之间铁索和皮带一起勒进肉里,疼痛在混乱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搭建精神幻象蒙蔽认知,单兵能力也强,一定要把他关在屏蔽室里——白雁就是被他砸成了血泥,我要亲手杀了他——” 祁连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讲完,司晨和书记员面面相觑,旋即起身离开。没人给他留下一句话,他仍然被绑在椅子上。 起初祁连以为自己会被放到白噪音室里,有一个驻站向导来对他进行安抚,然后亲手了结掉那条丧家犬的性命。可半个小时过去了,另一个讯问组又坐在了他的面前。 祁连咬着牙望向来人,希望他们说出的是那个向导已经被处决,或者白雁没有死。 审讯人吐出一口老痰,使劲清了清嗓子—— “姓名?” 祁连在混乱中从愤怒到暴躁,最后变成一条半癫狂的疯狗。头疼、呕吐和意识涣散让他完全无法回答问题。 耳朵里人声忽高忽低,眼前的桌子和地板都在晃,他在某个瞬间似乎失去了意识。可燕宁站似乎忘掉了他三席哨兵的身份,昏过去就一盆冰水泼醒过来,为了避免疯狗咬人才肯批一支镇定剂。 在狂躁的间隙中,祁连终于明白了哨兵站的用意。 他们不要他了。 他终于被放弃了。 祁连是罕见的s级河蚌哨兵,他的五感敏锐、精神稳定,却无法接受向导的精神疏导。其他哨兵被过高感知能力逼得在向导疏导中求得一丝安宁时,他的状态却像块石头,很结实,不是顶尖向导根本扳不动。 这种死不开口的河蚌哨兵大多等级高能力强,是敢死队的最好人选,有命回来升官发财,没命回来光荣牺牲。可谁料想祁连大风大浪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船,被一个未登记的陌生向导撬开了口,直接折腾到过载。 不仅如此,据审讯人说,那个b级哨兵白雁查无此人。 祁连不信。烂尾楼里日日夜夜的陪伴,那块水泥板掉落时骤然迸到他脸上的血都是那么真实。可审讯员说:“别扯谎了,都是假的。” 祁连头痛得要炸开,但他依旧清楚记得白雁在前一天晚上把手臂上的蚊子包挠破了。那支断臂落在他脚边的时候,痂都没有结好。那时他像一头狂怒的狼,什么纪律注意全忘了,几乎把那个向导掐断了气。就算那个人痛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憋得脸色青紫直接昏死过去,祁连还是不解恨。 他是真的想要他去赔命。 祁连孤苦伶仃二十三年,就算是拉扯他长大的司晨如今一样是利用大于关爱。好不容易有个真心相待的人,凭什么死的就是他—— 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去回忆更多的细节了。 祁连从未在人面前哭过。那副俊朗面孔是笑惯了、和善惯了的,仿佛从前这哨兵站就是天堂,没什么能让他难过的事儿。如今流着眼泪半死不活,这才让人想起来他也不过才二十三。 审讯者叹了口气。 “祁连,那个向导叫什么名字?” 祁连剧烈地捯气,字字泣血。 “萧山雪……” 那人不想再僵持下去了,大步走出审讯室。 “一定要……杀了他……” 铁门骤然合拢,把门外的烟味儿和梦呓似的最后几个字阻隔开来。审讯室外,副站长司晨的烟已经烧到了头,她掸了掸制服上的灰,把烟蒂按灭在花盆里;另一只手翻着沓审讯记录,脸色不善。 彼时已经是夜里近十一点,哨兵站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疼。虽说站里又循环送风系统,但层层堆叠的味道还是难以散去。 审讯者毕恭毕敬叫了声司副,把刚写好的记录交给她。 “辛苦了,”女人也在这儿耗了一天,声音里全是疲惫,“再给他申请一支镇静剂吧,明天继续审。” 第2章 各怀心思 祁连的审讯室旁边还有道铁门,硕大的黄色警示符号里写着向导两个字。这儿层层把控,外头放着脑电波干扰器,里头关着拖回来的那个向导萧山雪。 第3章 饶是如此警戒还是没人敢轻举妄动。等遥控设备给小猫似的圆眼睛少年扣上控制环,满站的哨兵这才安心,安排审讯组进去问话。 其实萧山雪安静乖巧,比起祁连还要老实几分。但这么大动干戈,一方面是能撬动河蚌哨兵的向导必非池中之物,另一方面则是历史因素。 哨兵拥有较常人更发达的五感,也进化出了精神力,在内存储于精神图景,向外可以扭结成精神触丝乃至精神体。这些开挂的能力让他们一度在战场上横行霸道,直到向导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向导人数虽少,却能通过脑电波调整哨兵的五感,厉害的还可以直接发动精神攻击,瞬间就能扭转战局。 哨兵和向导也可以结合精神触丝、成组战斗,可攻可守便能势如破竹,称为精神结合。但缺点是容易引发结合热,一旦两人滚在一起,这对哨向便从此情绪相通、性命相连,一辈子抹不掉印记。 战争结束后,人数多、力量大的哨兵群体建立了秩序,在世界各地建立哨兵站总揽事务。只不过他们对向导的恐惧演变成了控制和压迫,建立向导塔专门负责登记和培训向导。除此之外,所有与向导有关的组织都是他们的清理对象,哪怕是脱离管控的散装未登记向导也要被严防死守,生怕他们一言不合谋权篡位。 因此,不管里头坐着的人再怎么弱小可怜又无助,也要当作变异怪物似的关押。 祁连审了多久,他就审了多久,换了胆小懦弱的早就该哭天喊地。可萧山雪憔悴而平静,只是语速越来越慢,把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几十遍,微哑的声音甚至谈得上好听。 抛开萧山雪可疑的身份和过于配合的态度,其实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眉毛长而纤细,思考的时候嘴唇抿起来眉尾下垂,像是被谁欺负了。他才十九岁,不抵抗也不害怕,任凭你红脸白脸,凶到了脸上也只是垂着眼睛,不知是城府太深还是天然呆。 司晨手里的审讯记录一半是他的。 其实他的说法跟祁连基本对得上,除了他声称自己没见过白雁之外,需要注意的就只有一点。 他是地塔的人。 而地塔是片区内最有背景的向导杀手组织,燕宁站天字第一号死对头。 他很乖,但也正是这种有问必答的乖巧让司晨头大—— 站长觉得他是要投诚的,于是回家睡觉前嘱咐她不要动萧山雪,等他明天来亲自处理。看那老头子冒着风险也要留人的态度,似乎是想留着人才给自己壮大力量。 燕宁本就缺好向导,一旦萧山雪成了站长那边的人,祁连被扔掉自生自灭,司晨一介女流在博弈中势必占下风。 她困倦地揉着太阳穴。 司晨快四十岁了,这会儿已是妆容容易斑驳的年纪,再不上位她就要老了。 十二点过,监控室的哨兵出来泡方便面,门打开的瞬间里头传来了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司晨被吵得一皱眉,这才想起来祁连还在里头渡劫,看来是被精神过载搞得生不如死。她对抱着泡面碗的哨兵一点头,径直走进监控室里边去。 一张屏幕上祁连正在用头撞着桌子,似乎是想把自己撞晕过去;而另一侧萧山雪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脖子上的控制环正闪着光。 如今情况,祁连必死无疑;而萧山雪就算留下了也不会对她这个主审人有什么好印象。 难道要在站长上班之前,弄死萧山雪? 司晨看着监控室里其余几人鹌鹑似的眼神,觉得不妥。 少年的脸像是一张白纸,上边写满了不谙世事。与其白白折断这么一柄快刀,不如物尽其用,利用他的天真和祁连的性命,让他们彻底成为自己的心腹;就算萧山雪是假意投诚,套完地塔的情报再把他和祁连杀了,也不算亏本。 她缺这两号人。 想到这儿,司晨推开了萧山雪审讯室的铁门,一只鹌鹑抱着电子记录本跟着她冲进去。 而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萧山雪已经睁开了眼睛,完全不像刚刚睡醒。 这种杀手独有的机警让司晨极为满意。 “萧山雪,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萧山雪迷惑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交易非得半夜十二点做? 她单刀直入:“祁连精神过载,我要你救他,做他的向导。” “司副,站长说……” 那个书记员出声似乎想阻止,司晨却一挥手,义正词严不知是说给谁听。 “祁连是三席哨兵,对燕宁站有功,如今他情况危急,应该以救人为先,否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燕宁站?” 她盯着萧山雪,交叉双手靠在桌子上。 “萧山雪,你现在救他,我保证你的安全,不会送你回地塔。” 萧山雪抿唇,似乎有些犹豫;可书记员自从被打断便低着头在通讯终端上写着什么东西,打上了紧急标识,看样子是要给站长发消息。司晨耽误不起时间,她得赶在站长回来之前让生米煮成熟饭。 “可是祁连恨我,”萧山雪的声音好听极了,但他似乎并不纠结要跟祁连绑定这件事,反而担心起关系不够好来,“他不会接纳我。” “你可以暂时不与他进行精神结合。” 书记员的终端叮了一声,站长的回信来了! “司副,站长说——” 第4章 “好。” 萧山雪打断了他,微微歪头瞧着那个书记员,又看了看司晨,语气波澜不惊。 “麻烦司副站长准备一下,我马上救人。” 大局已定,站长就算穿着睡衣拖鞋冲回来也要将近半个小时。书记员识趣地不再说话,狭小的审讯室里偃旗息鼓。 司晨问:“还有什么要求?” “我饿了。” 司晨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对他一点头:“给你十分钟,我去安排。” 事儿就这么草率地定了下来。 第3章 精神疏导 虽说司晨下了赦令不得不从,可监控室里的三个值班哨兵都是站长的人,他们并不打算善待萧山雪。 夜里没什么吃的,哨兵泡面本来就油盐有限能淡出鸟来,而萧山雪面前那碗则根本没放调料。司晨想让萧山雪记他们的仇,于是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房间里留下的人粗声粗气喊他快吃。 审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泡面热腾腾冒着热气。 那个哨兵原本叉着腰打算看热闹,可萧山雪似乎开心极了,把脑袋扎在那团白色的雾气里吸了一口味道,抬起头来双眼放光长长地哇了一声,眼睛眯着弯起来,极其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他也不等对方答话,埋头狂炫。 不知他从前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种失败食物对萧山雪而言不仅不成问题,看他投入的样子甚至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似乎恨不得连白开水似的汤都喝下去。做坏事的哨兵也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这东西吃得这么香,被谢过后突然心生愧疚,又给他拿了一个苹果。 只不过吃饭时间结束,隔壁祁连已经准备好推往白噪音室,外边两个哨兵敲门要带人离开。萧山雪来不及吃,就把苹果抓在手里出了门,跟在担架床后头低眉顺眼,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让人提不起戒备。 站着的逆来顺受,躺着的脸色灰败。 祁连额头上冒着冷汗,颧骨上不知被他在哪撞出一大块淤青。衣服上的血迹和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了哆嗦的力气。看着他的脸,萧山雪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不过哨兵们顾着小声议论祁连,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小表情。 草芥性命苟延残喘,天之骄子跌落神坛。 “挺惨的,这事本来轮不到他去。” 泡面哨兵瞟了祁连一眼,没出声。 紧接着那人又说:“晕着呢,怕什么?还能翻了天?” “翻不了天,等醒了三席的位置也换不了你。” “是站长侄子要调岗了还是那些个老兵要退伍了,哪儿轮得到我?”那个哨兵的样子像是要对着祁连的脸啐一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装疯卖傻的样子。” 萧山雪听在耳朵里,觉得祁连真可怜。 拐过走廊拐角就是白噪音室,门口站着两个脸生的哨兵,给萧山雪简单搜了个身,没抢走他的苹果,像是给他留了个人情。司晨从白噪音室里走出来,看样子是检查完设备了。 “祁连是河蚌哨兵,你小心些。” 萧山雪默默点头,走进房间的一刹那门就关上了。 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机械臂,解锁控制环。萧山雪揉了揉脖子轻轻吸气,这下指印终于得见天日,微微酸胀起来。 这是个光线昏暗的房间,墙上布满吸音的深灰色软包材料,底下恐怕是脑电波屏蔽仪和高压电网。面上看着柔软无害,敢跑就是死路一条。 祁连是被电子锁捆在床上的,旁边有个桌子,放苹果刚刚好。房间角落的监视器红点闪烁,像是土匪寨子里的营火;而房间里的白噪音不一会儿就关了,这是司晨无声的催促。 她就在外边盯着监测仪。 好在萧山雪也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他动作麻利地坐在祁连床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用右手指尖触碰祁连的眉心。 精神力是不可见的,监控室的人盯死了脑电波监测仪,另一人打开了机械臂上的高压电开关。过载的三席哨兵和囚犯向导像是笼子里的小白鼠,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萧山雪闭上眼睛又睁开,睫毛闪了闪,放轻了声音。 “……我们明明没什么区别。” 向导的拇指恰好压在祁连的太阳穴上,那儿突突跳着,洪实有劲的脉搏像是要突破皮肤挣脱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 不可见的向导精神力从精神图景逸出、聚合成向导触丝缓缓游走,旋即抓住四处乱飞的哨兵触丝攀援而上,菟丝子一般附着在精神图景的表面,压制躁动的哨兵触丝。这只是精神疏导的第一步,在向导精神力缓和下,祁连没有再挣扎,呼吸平稳了一些。 这已经让司晨目瞪口呆。 自打十五岁分化至今接受不了任何疏导的河蚌哨兵,竟然在过载的情况下被压制了! 萧山雪有什么魔法? 按理来说,下一步萧山雪要接近祁连的精神图景、剥离打结交错的精神触丝,再顺着钻进精神图景里头去,通过降熵调低五感阈值,避免再受到太大的外界刺激。 想法很美好,萧山雪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 祁连的精神图景外侧包绕着厚厚的一层硬壳,精神梳理根本无从下手。 这层硬壳由精神触丝缠绕而成,曾经代替向导维持着祁连的精神稳态。但八天前因为萧山雪把大量精神力直接融入图景捏造了幻象,导致壳子吸收了额外的精神力而产生熵增。 第5章 换句话说,萧山雪幻象的残余向导精神力留在精神图景内部,打破了他的稳态。 罪魁祸首哭笑不得。 救不活左右是个死。向导的精神力犹如江河破冰,奔腾着扭成更坚硬的触丝,缠住壳子表面一切能抓稳的地方。旋即更多精神力冲向缝隙,硬撞向那个包裹着未知图景的铁桶。 这一下有如撞钟之震,若不是有束缚带,祁连差点将萧山雪掀飞出去。而外边的监控仪上惊涛骇浪,哨兵脑电波四级过载! 司晨身边的哨兵抬头问要不要叫停,而女人一摆手,祁连可以死,但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少年的精神触丝仍旧死死抓着刚刚碰撞出来的裂隙。图景中残余的向导精神力渗出与本体触丝接合,更多的精神力拼命扩张通路,竟然将那祁连的触丝壳撕开一条口子。 裂口从细小到只能容纳最纤细的精神触丝通过,到渐渐能够允许更多更稳定的触丝寻找通路。萧山雪的精神触丝缓缓深入,碰到了一丝阻力。 萧山雪骤然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向祁连的脸。 只有向导触丝才是互斥的。 祁连绝对是s级哨兵,可精神图景里怎么会有向导触丝? 第4章 精神图景 萧山雪愣住了。 向导触丝比哨兵触丝要羸弱得多,但仍然发出着微小的推拒,这也是在烂尾楼时他以精神力直接融入图景时没有发现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哨兵站从未有人向他提过这一点? 还是说,那个抗拒五感阈值调整的壳子,实际上是为了保护这些向导触丝? ……祁连应该不可能是个向导吧? 向导触丝确实从祁连的精神图景里生发出来,但因为与萧山雪相比力量实在太弱,只能因斥力向两侧漂移。萧山雪的触丝得以从思维的裂隙中继续游走,陌生的精神图景徐徐展开。 那是个不大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更像是个大号的天井。四周没有门,但围墙高极了,灰瓦青砖,上面爬满了藤萝,有些南方人家的样子。四下无风,但藤萝的枝叶轻轻抖动,发出节奏稳定的沙沙声,与起初在白噪音室听到的极其相似。 这声音传到院子里的井中,再带着潮气和青苔的味道打着旋荡回来。水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周围青砖地蒙了尘,桌椅翻倒满地狼藉,上边也是灰扑扑的一层,倒确实像是暴风过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精神途径里养了一只哈士奇。 萧山雪的精神触丝尝试着扶起一个木头板凳,但刚立稳,板凳就咚的一声自行倒了下去。 精神触丝再扶一次,于是板凳再倒,就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萧山雪气得用指甲掐祁连的脑门,留下几道月牙一样的小红印。但是他的精神触丝流畅地游走,祁连图景中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一旦被移动就会自行归位。 乱七八糟的精神图景,竟本来就没整齐过。 怪不得没法疏导,这精神图景给别人看去不得笑掉大牙?天天睡在这杂货堆里,动他的东西精神体也不出来,连板凳都会躺着摆烂。他的精神体是什么?蟑螂吗? 精神触丝作为萧山雪的第六感,有些小脾气似的踹了那围墙一脚。谁料这下那些藤萝竟然一齐簌簌抖动,旋即朝着他蔓延过来。 触丝迅速后退,但眼前的藤蔓穷追不舍,背后的叶子也动了起来,眨眼之间就将半个院子覆盖在巴掌大小密密匝匝的叶子下。翠绿的颜色犹如一张捕兽夹,将萧山雪的精神触丝团团围困。他朝着来路后退,但藤蔓竟然借着高墙层层搭叠,从半空成两个半球状拢下来,精神图景的裂隙被包在中间,开始缓缓愈合! 萧山雪的意识已经来不及撤出去了。 叶子太多太厚,转瞬之间整个图景就只剩下几丝缝隙透着一点点光,其余的地方被遮得一片漆黑。萧山雪把所有精神力尽数灌进来,凝结成触丝朝着最后一丝有亮光的缝隙全速冲刺,而藤蔓也飞速延伸、围追堵截! 有些藤蔓已经触及到了萧山雪扒在裂隙边缘的锚点,撕扯带来钻心的疼,但萧山雪不敢停下。源源不断的向导力量顺着仅存的通路全力推进,他的意识在最后一刻被撞出了叶片的包围! 出来了! 被叶片咬合的部分失去了联系,不用说对身体的控制,就连疼痛都断了。萧山雪知道外边恐怕会乱成一团,说不定自己的脑电波都消失了。但残余的精神力不足以让他回头攻击藤蔓的包裹,他只能向前,先找到精神体再说。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震撼了他。 院子的高墙外是一片草原。 祁连的套娃图景虽然脱线,但的确漂亮。刚刚攻击他的藤蔓安安静静爬满地面,缝隙中生长出纤细的草叶,也将远处的丘陵漆成青山。不远处一湾水映着天空,旁边趴着一只近两米长体型硕大的北美灰狼,懒洋洋抬头瞄了一眼,不情愿地走过来,闻了闻萧山雪的意识光点。 血盆大口张开又合上,它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祁连的精神体。 “你是谁?” 狼并没有张嘴,更没有说话。但这里是祁连的精神图景,他不必依赖语言传达信息。 萧山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是谁?” 祁连问了第二遍。 “我……”萧山雪的意识光点顿了顿,“我是白雁。” 第6章 狼仔细嗅了嗅,亲昵地用鼻吻拱了他一下;光点咕噜噜滚出去,又被灰狼用嘴巴叼住,舔了一口。 萧山雪:“……” “你说谎,”祁连并没有伤害他,“是他的味道,但他已经死了。” “我是向导塔特别培训的,哨兵站让我来帮你,把白雁的精神力寄存在我这里……”萧山雪有点编不下去,不自然地飘远了一点,“站里的人说,只要说白雁的名字,你就会相信我。” “他们竟然还肯救我?”狼趴了下来,“站里不会把他的名字告诉无关的人。萧山雪死了吗?” 没死,救你呢。 “……没有。” 灰狼失望地把脑袋搭在前爪上。 “那站里救我做什么?我不是没用了吗?” “谁说的?你不活下去怎么杀萧山雪?”萧山雪像是没听见祁连对他的恶意,“祁连,你精神过载了,我替你调回来。” 灰狼打了个第二个哈欠。 “我有向导触丝这个事你出去要报告给哨兵站的吧?兄弟帮帮忙,别费劲了,我醒了要被哨兵站抓去做实验的。” “可是你一死,岂不是便宜了萧山雪?”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他的死活。反正哨兵站说白雁查无此人……” 灰狼突兀地一顿,不自然地换了个姿势,祁连的讯息再次传到萧山雪意识里。 “我也没什么指望。” 如果萧山雪的意识和身体还在一起,他一定已经脸红了。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 “站里派你来看我笑话的?” 灰狼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但那双浅色的狼眼微微垂下,像条被抛弃的大狗。萧山雪沉默许久,最终从狼的头顶上飘了下来,在它眼前转了一圈。 “祁连,我跟你做个交易。 灰狼眨了眨眼。 “你跟我走,我替你清理萧山雪残留的精神力,你有向导触丝的事情我也不会报告给站里。作为交换,你醒来之后会见到萧山雪,可能的话你还可以监视他、调查他,再不解恨就吃了他。” 萧山雪的意识没法笑,但他的信息带着奇怪的雀跃。 “站里给他配了控制颈环,他会变成一无是处的普通人。他没法再影响你——只要你跟我出去,一小会就好。” 光点停在灰狼面前,但对方缓慢地蹲坐起来,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你好像很了解萧山雪?他做了什么,让你比我还恨他?” “我不……” “你不要用哨兵站那一套。”祁连似乎非常反感这种明晃晃的利益,“你为什么完全站在我这一边?他是杀了你妻还是夺了你子?” “……” “让我天天盯着他?他对我有多重要?我嫌他脏了我的眼。” 这种对峙显得有些可笑。萧山雪安静下来,像只萤火虫悬停在他面前,久久没有回答。几个呼吸之后他才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带着意识的光点,信息是不带感情的。 把名字和代号放在一起念的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萧山雪害死了白雁,你不是想要他死吗?” 狼甩了甩尾巴,言简意赅:“他只是把刀子而已,小朋友。” “萧山雪利用司晨,跟她做了交易,只是为了能不回去。他的代价就是活在你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恶心你吗?他害死了不计其数的人,你这么想要他死,早在烂尾楼里就该杀了他。” 灰狼猛地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到底是谁?” “一个向导。”萧山雪飞快补了一句,“能跑进你脑子里,把萧山雪对你的影响清除的人。” “你不是站里的人。向导塔已经介入了?那这样萧山雪能活下来也未必是他自己的本事。”祁连顿了顿,缓缓道,“你好像很在意他做过什么。但我想这些应该都是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别恨他,他不配。” 萧山雪一言不发,而灰狼再次用鼻子拱了拱。 “你这么恨他骗我,应该会像白雁一样,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灰狼伸了个懒腰,“我们应该能做朋友,希望我醒来之后能见到你。” 萧山雪的光点咕噜噜退了半步。 “……会的吧。” 背后的藤蔓缓缓撤去,藤蔓掩盖的裂隙主动打开。萧山雪散落的精神力相互呼应,重新组成触丝搭建通路,旋即祁连的灰狼精神体也顺着向导的通路进入另一个人的精神图景里。 那是一片冰原,万仞高山的顶峰覆盖着皑皑白雪。灰狼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扑进雪堆里。 “好漂亮。” 第5章 想得到你 萧山雪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正趴在祁连胸膛上,一只手还放在他的眉心。 外头监视器旁应该多了不少人,正对面的玻璃外边还有几双好奇的眼睛,像是鬼火燃在半空,看见他迷迷糊糊抬头,似乎相互议论了几句。 脑电波率先恢复,紧接着才是感官。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太过漫长,但脑电波正常后病床上的电子束缚带就已经自动松开。 祁连的意识似乎还不太清楚,但他被压住的左手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地抓住了萧山雪的手臂。小向导弹起来飞快后退,可刚刚醒来又晕得很,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他把椅子带倒了。 寂静的白噪音室里,就是睡死过去也该被吵醒了。祁连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盯着天花板愣神,旋即缓缓转向萧山雪。 第7章 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最后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大梦初醒的声音如砂纸磨废铁般呕哑难听。 “萧山雪?” 萧山雪本能地向后退。 祁连目眦欲裂,摇晃着身子坐了起来,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好。计。策。啊。” “我……” “滚!” 祁连不打算听他解释什么,抄起床头上的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去,但他刚醒来力气不足,那东西擦着萧山雪的额头落在地板。墙面有吸音材料,这还不至于发出太骇人的声响,但苹果的果肉崩裂,汁水溅一地。 萧山雪一言不发,他似乎本来是想解释什么,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墙上的电子表显示早晨九点,白噪音室的门被推开,司晨缓缓走进来,叫了声祁连。 “是他把你救了回来,站里有意让萧山雪跟你搭档。” “注意用词,司副,是骗回来。”祁连撑着床板笑道,“留这儿,向导塔不要人了?” “祁连,我再跟你说明白一点。”女人在不远处的软椅上坐下,伸手指指萧山雪,“他是站长要留的人;你要调查那个什么白雁,他也有用处。” “调查白雁关他什么事?需要他认尸?” 萧山雪正在捡碎掉的苹果,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顿。司晨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见他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便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在椅子上翘起腿。 “没有尸体给你认。但是他是你在烂尾楼区救回来的未登记向导,按照规矩可以在自愿的前提下驻站。”她走到祁连身旁,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个任务原本是向导塔的,站长抄了他们的底,派遣文件上要找的向导是白雁——要不,你以为我们留得下他?” 要找白雁?那萧山雪是怎么回事? 祁连看向司晨,女人微微点头,眼神往不远处的萧山雪那边飘了一下。 祁连硬邦邦地回答道:“……我不需要向导。” “你又来了。哪有s级哨兵不需要向导?” “我就不——” “司副。” 萧山雪突然发声,遽然打断了祁连。但祁连着急要把话头夺过来,要是萧山雪说了他有向导触丝的事,就不是坦白从宽那么简单了! 可萧山雪不容他插嘴:“给我戴上控制环吧,祁连吃过亏,他不放心。” 祁连眯起眼睛。但萧山雪像是没注意到他,垂着眼睛轻声补了一句:“麻烦司副给我安排住处。” “按规矩你要跟祁连住一起。” 萧山雪抿着嘴,点了头。 “我不同意!”祁连几乎要吼破嗓子,“让他滚!” 祁连极少发脾气,司晨带着诧异给了他一个你是不是想死的眼神。 “这是你的任务,祁连。” 两个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绑在了一块。 —— 出了白噪音室还有十几项身体检查和情况调查,再加上谈话喝茶,祁连在屋里,萧山雪没处去,就坐在外头的椅子上迎着来来回回的好奇目光等。面上的事情搞完,后勤又通知领向导制服,来来回回几个地方跑下来,也就到了晚上。 祁连走得飞快,后边萧山雪抱着配发的全套向导制服一路小跑,刚戴上的控制环还有些磨脖子,时不时就得扯一下。 往常带新哨兵也好,接引驻站向导也罢,甚至收押犯人,祁连都从来没有这么不照顾过。 穿过走廊出门,操场背后就是宿舍区。 此时正是下晚操的点,路上哨兵正多,祁连恨不得飞回去。可路过的人总要回头打量打量他们,毕竟祁连已经成了唯一一个四级过载还活下来的哨兵,而造就这一奇迹的神秘向导就跟在他背后。 有熟悉的人开始起哄。 “祁连你等等他,小心配发的老婆回娘家告状!” 平日里祁连也是爱玩爱闹的性格,天天抱怨向导塔不给他配发一个老婆。见到脸生的向导跟着他一路小跑,相熟的哨兵自然嬉皮笑脸。 但祁连冷着脸,虽然语气还是好的,但低气压几乎要化为实体。 “随便他吧。” 于是又有人开玩笑:“你都s级,他等级也不可能低啊。你不要我扛走了?” 祁连这回转过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哨兵。 “我无所谓,随便你。” 没人见过祁连黑脸,这是真的心情不好了。 起哄的人忙不迭跑路,一路没再有人看他的热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祁连阴沉着一言不发。他用身份令牌打开信息锁,揪着萧山雪的衣服往里一甩,砰地砸上了门。巨响尚未落地,他就摁着萧山雪的肩膀把他撞在墙上。 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寸余,萧山雪疼得闷哼出声,又被迫仰着头,直直望进他眼睛里。 那是个有些无辜的表情,距离也暧昧,但祁连却肝火直窜,恨不得把他撕碎。 他学了白雁看他的眼神。 这个混蛋! “我遵守了承诺,”萧山雪着急道,“我清理了精神力替你降熵,你有向导触丝的事情我也没说出来,现在我的命也捏在你的手里,没有食……” “那我是不是该说谢谢?”祁连咬牙切齿打断他,“你挺不择手段的啊,萧山雪?把自己骂得如此不堪,撺掇我杀你?” 萧山雪抓住了祁连的手腕,紧接着被狠狠甩开,但他还在尝试解释。 第8章 “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说的全都是真话。这个交易是司晨提出的,我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 祁连听得心头冒火,竟然忍不住一拳打在他肩胛上。这一下他用了十成的力气,萧山雪一个控制不住,后脑又重重磕在墙面上,脸色瞬间就白了 “跟谁装熟呢!你他妈别碰我!不想让我死,那白雁呢?” 萧山雪急喘着,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他,”萧山雪垂下头,“但是你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用意外死了的人来绑架你?萧山雪,你自己说那是意外吗?他跟着我那么多天你没看见,还是你挑地方谈判非得站在危墙下边?” 祁连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后脑咚的一声撞在墙上,疼得萧山雪紧紧皱眉。接连三下重击已经让他头晕眼花眼角湿润,但祁连毫无怜悯。 “你没想到我喜欢他?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条人命啊萧山雪!你用幻象控制我和白雁,为什么要选在没有修建完成的地方自爆精神幻象?觉得骗我们不好玩了,非得死一个刺激刺激你才能爽?” “没有刺激!”萧山雪挣扎着出声,“白雁不算人命,他不能活着——我也是白雁,你真舍不得的话把我当作他!” “混账东西,你找死——” 祁连的巴掌扬了起来,但他突然顿住了。 萧山雪挨了他几下,那层故作冷静的壳子似乎被揍碎了。他红着眼睛紧紧贴墙,脸已经微微侧了过去,看样子是被揍惯了的。 可他却没有阻止即将落下来的一耳光,反而颤抖着继续说下去。 “祁连,你还没明白吗?” 他惨白着脸仰着头,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在司晨面前的冷静样子荡然无存。 “他们在找白雁,因为白雁是我的代号,不是哨兵,更不是真名。幻象,幻象里都是假的,白雁也是假的。当时你看到我和白雁都站在那块水泥板下面,你以为我要杀白雁,又知道哨兵站在找我,就把我扑了出去。祁连,我是坏心眼骗了你,可明明是你自己选了我。” 祁连后退了一步。他还没从过载状态里完全恢复过来,紧接着又被萧山雪的坦率打懵。 什么叫,白雁是幻象? “你在精神图景感知到白雁的气息,不是我用了白雁的精神力,而是他压根就是我的一部分。精神幻象影响到的不只是五感,也包括你的精神感知。包括第五晚你和他……” 萧山雪的下颌被划破了,血滴下来,他用手背一抹。 “那也是你的幻象。你从未拥有过他。” 不算宽敞的宿舍里一时之间气氛凝滞。 他喜欢错人了? 所以白雁是个傀儡?其实他是萧山雪的一部分? 然后他刚刚还揍了自己老婆? 祁连愣了许久,久到萧山雪开始盯着他衬衫领口的徽章发呆,窗户里透出来的路灯光把它打得闪闪发亮。 在幻象漆黑的通风管里,这枚徽章硌过他的脸。 当时场面其实非常可笑,祁连抱着空气絮絮低语,萧山雪在一旁看热闹。可哨兵所有的爱意变成低语,冷血杀手莫名也想体验一下那种被爱的感觉,便让幻象中的五感镜像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在初夏夜里微冷的空气中骤然陷入一片温热的怀抱。 那是做梦似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身上却又有实感。徽章的尖端痛感尖锐,拥抱和抚摸也并不真切;后来还有些奇怪的陌生感觉,酥麻从尾椎直冲心府。萧山雪蜷缩在角落抱住自己,却还是不够。 他突然就不想把祁连困死在这个覆盖着幻象的烂尾楼了。 当时祁连说,他们会出去,有新的生活。把萧山雪交给哨兵站后他会离开那里,陪着白雁做想做的事。萧山雪认真地考虑他的提议,可就是片刻的放空让白雁忘了点头。后来祁连也忘了解释,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到了那块楼板下。 萧山雪带着嫉妒砸碎了幻象中的傀儡。 ——祁连喜欢的是白雁,不是他。 萧山雪蹲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向导制服。 “地塔为了让我学会精神幻象,牺牲了五十七个哨兵。后来我学会了,他们就硬塞给我一个哨兵逼我和他做精神结合。我不愿意,他们就在我的房间竖起玻璃墙,让他住在我对面。那年我十六岁,他们说我是个怪物,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有脸活着说不。” 萧山雪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们洗去我的记忆,骗着我练习做杀人机器——你也觉得我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不得好死是不是?其实逃出来之后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原本悄悄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可我看到你对白雁的温柔之后,我贪心了,我想得到你。” 说到这里,萧山雪仰起头,已经一脸平静。 “我知道我不配,但那个没做过坏事的白雁从来没有活过。” 第6章 同居异梦 萧山雪红着眼睛,祁连说不清那是委屈还是无助。刚刚他的话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白雁是他? 他是白雁? 怎么可能! 他骗过了司晨、骗过了哨兵站,却对自己坦白?就凭自己睡过他的傀儡?还是凭他知道自己有向导能力觉得能拿捏得住? 他是怎么让白雁脱了衣服,爬上自己的床的? 第9章 或许是祁连之前气急了,竟然从未意识到萧山雪和白雁长得相似。白雁是桃花眼,笑起来很漂亮,皮肤的颜色也要健康很多,直接长在了祁连的审美点上;可萧山雪虽然也是个美人坯子,却总是一脸神色警惕地抿着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娃娃。 这么说来,倒该说白雁长得像他。 祁连突然想起他扼住萧山雪脖子、把他按在水泥板上时,他似乎是哭了。祁连之前以为他色厉内荏怕死,可当时在精神图景里,萧山雪也并不在意祁连对他的恶意,不仅拿傀儡爱他,还撺掇着要他杀掉自己。 祁连的脸色依旧难看。 “白雁是你的傀儡?” “是。” “你对司晨不是这么说的,你撒谎了。” 萧山雪想了想,突然伸手卷起了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有一个蚊子包,被他挠破了皮,但现在已经结痂。 祁连的心脏猛地一跳。 “白雁是以我为蓝本捏的外表,所以基本与我相似。那块水泥板掉下来的时候,他有一条胳膊被压断飞到了你的脚边,上边有个蚊子包,前一天被挠破了。他的肚子上有一颗红痣,你要看的话我也可以……” 那晚的缱绻涌上脑海,在萧山雪的单人小床上,他是亲过那颗红痣的。 萧山雪似乎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轻声道:“跟幻象里的傀儡互动,现实里不一定会发生相应的事情。不过当时你确实在我的床上,我还给你盖了被子,怕你不穿衣服冻着。” “……你别说了。” 萧山雪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你身材挺好的。” 什么同情,什么疑问,统统都不要了,祁连忙不迭把萧山雪赶去洗漱。他的宿舍离水房很远,萧山雪又不熟悉路,但他并不打算带他去。 等向导的脚步声远去,祁连才跌坐在床边,双手撑住头哀嚎了一声。 白雁死去的场景屡屡重现,但他甚至开始记不清那张脸到底是谁。在水泥板掉落的一刹那,底下的人一动不动,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像是义无反顾、慷慨赴死。而萧山雪也希望自己动手了结他的性命。 萧山雪究竟是什么人? 祁连虽是三席哨兵,却在站长和司晨的博弈中位置过于微妙,之前躺平摆烂,实际能接触到的信息却不比普通哨兵多多少。这次司晨留了他一条命,逼着他选了边,可说话又只说半截。太多的问题都还是谜团,乱七八糟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一道灵光闪过。 他会不会还没脱离幻象? 祁连猛地抬头,恰好萧山雪进门。向导只是愣了一下,但并不拘谨,脖子上的控制环似乎沾了水,电源蓝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而钥匙现在就在祁连的外套内袋里,硬邦邦硌着他的胸口。 灵光倏忽而去,影子都不留。 祁连的宿舍里容不下两个人睡觉,后勤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张行军床进来。萧山雪很有自知之明地把被褥铺好,坐在小床上默默看着他。 “如果你需要精神梳理的话,可以叫我起来。” 这就是晚安了。 萧山雪背对着他蜷缩成球,被子绕了一圈,多余的部分盖在身上,像个小动物趴在巢穴里。 曾经白雁也是这样趴在他的胸口,两个人合盖一条被子,一边搭在祁连身上,另一边被白雁压在身下,一翻身就能彻底抢走。第一天两人在草垛上背对背,白雁小声说蜷着睡会有安全感;第六天他被祁连抱住,伸开了手脚。 熄灯之后,萧山雪的背影像极了白雁。 萧山雪睡熟后,祁连悄悄取出钥匙,在自己的信息终端上激活管理权限,细细浏览着指令条目。 他点亮了一条,然后闭上眼睛。 他要试一试萧山雪。 —————— 其实就哨兵站和向导塔的管理而言,很少有向导能比哨兵起得早。他们精神消耗大,往往睡得早起得晚。但祁连六点十五准时醒来,竟然正撞见萧山雪湿着头发蹑手蹑脚地推门,跟他看了个眼对眼。 “……早。” “你去哪了?” “跑步。” “早操是七点。” “之前在地塔,习惯了。” 祁连有意呛他。 “向导塔哪儿有这规矩?我不杀你,不用早起躲我。” 祁连掀开被子站起来,慢悠悠地穿上作训服。萧山雪看着他精壮的后背,把洗脸盆放在桌脚,低声反驳了一句。 “地塔里有时候起得比这还早。” 祁连哼了一声,但旋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地塔?不是向导塔?” “不是啊。地塔在地下,训练了大概十几个人。我们不仅要早起,有时候还会深更半夜被拉起来杀人,杀完再丢回去睡觉——向导塔又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各说各的,牛头不对马嘴。 祁连不知道该先给他解释一下这些地面上的东西还是先把他扭送去蹲大狱。可这时候宿舍外边突然响起了集合哨,祁连抬头看表,才刚刚六点二十五。 “你在这等着。” 这确实是一个不算紧急的集合哨。司晨点了几组让他们去向导塔领人,然后便宣布解散。祁连本来并不在其中,却被司晨拉到身边。 祁连惦记着她救了他的小命,虽然这会儿被过山车似的境遇搞得自闭,却还是得扬着笑脸见人。 第10章 “监测站说北城商圈出现异常精神波动,频率与上次烂尾楼的类似。把萧山雪叫起来,你们俩也去看看什么情况。” 祁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道:“跟上次烂尾楼类似,那你不如直接把萧山雪扔屏蔽室里,说不定就好了。” “他戴着控制环。” “那要他去做什么?” 司晨不满地瞥了他一眼。祁连虽说平日里和善,但厚着脸皮撒泼打滚起来还是气人。 “他是你搭档,控制环的钥匙和权限也在你手上,必要的时候或许他能帮你。” “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他不会的,”司晨慢悠悠道,“燕宁站是他的保护伞,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呢。” 祁连稍一沉吟:“地塔丢了人,我觉得不如直接带狗去。” 司晨的脸色瞬间大变,骂了句脏话:“你知道地塔?萧山雪跟你说的?” 祁连神神秘秘地笑了一声,在嘴上假装拉上拉链。司晨气得用她的高跟鞋踹祁连,而后者嗷地跳开两步,小腿上多了一个鞋印。看他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想来也是试探,司晨点着他的鼻子骂他。 “你要是敢嘴上没把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两个字千万不要再跟第三个人提起,否则我保不住你。快滚。” 祁连只知道滚,紧接着又被司晨喊住。 “七点出发。记得给他带早饭,你死了没事,向导不能饿着。” 司晨这么说是提点祁连,他的命是为了萧山雪留下的,得好好养着才能把这个向导当护身符用。只不过祁连早就觉得在别人的利益拉扯里苟延残喘没意思,简单哦了一声,权当听见了。 司晨恨铁不成钢。 食堂已经开门,哨兵窗口人满为患,但向导窗口空空荡荡。饭虽然放在恒温箱里热着,但打饭大妈不在,合金窗框上安了红色的小按铃,像是个夜班药房。偶尔有一两个来按铃,免不了多刷一两块钱买大妈的起床气,不过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为了适应哨兵站九点进行的统一精神疏导,普通哨兵早配餐大多清淡,豆浆不放糖,白水煮鸡蛋,包子面条油盐都少,以防刺激到他们过于敏锐的感官。 但向导就不一样了。 除结合向导外,往往一个驻站向导要负责多个哨兵的精神疏导,因此体力脑力耗费巨大。奶黄包,豆沙卷,紫薯糕,糯米鸡,加糖的黄豆面糍粑和甜豆浆,花花绿绿一大片。为了避免他们低血糖虚脱,站里的配餐怎么甜怎么来,蜂蜜砂糖红糖白糖不要钱似的放。明明一窗之隔,哨兵闻得见吃不着,馋得直流口水。 祁连没有向导却阈值稳定,虽说也跟兄弟们吃惯了没什么味的饭,但还是很馋这些重口的早餐。只不过碍于兄弟情谊,一直不好意思来买。这次因祸得福,祁连打着“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的借口一样买了两个。大妈一听是昨天新来那个少年,挑着个头大的装,起床气都免费赠送了。 “一眼就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人家。” 祁连僵硬地笑着摸出饭卡,刷卡的时候发现竟然多了六百块钱的补贴,一个月的饭钱。 外勤津贴还没批下来,向导补贴竟然已经到了。 虽然气不过,但向导早配餐实在是太香了。祁连拎着一大堆塑料袋晃回了宿舍,因为双手满满只能用脚尖踢了踢门。萧山雪来得很快,但门没开,屋里窸窸窣窣。 祁连悲愤地在外头喊:“您帮忙开个门?” “我不会!” “你上午怎么出去的?” “你昨天晚上忘锁门了!” “我……” 背后路过一个刚进站的小哨兵,倒吸了一口冷气。 高阶哨兵禁欲太久初次开荤心急火燎连门都不锁,凄惨向导舍命逃生功亏一篑反锁屋中竟不会开门! 祁连扭头十分危险地对小哨兵笑了笑,耐着性子现场教学。 “门上有个黑色的触摸屏,你戳它一下。门锁系统里应该有你的指纹。” 门传来滴滴的声音。 “没开。” “换一只手,用食指。” 门又滴滴。 “上边显示……”萧山雪顿了顿,“已经错误两次,五次口令错误后将锁定五小时,建议使用门禁令牌。” “门禁令牌?你在门边的抽屉里看看,应该是一个方形的小卡片。” 萧山雪很听话,但仿佛抽屉里里杂物有点多,扒拉了半天都没动静。祁连站累了,于是在门边蹲下,双手半搭在膝盖上,防止早餐落地。 这次来来往往的人都得看他两眼了。无情哨兵反锁向导的故事在另一批人的眼里变成了苦情哨兵被锁门外。 “抽屉里也没有。” “那就外套,外套内侧口袋,昨天穿的那件。” 这次萧山雪回来得很快,门也应声而开。但萧山雪看见他双手拎着一大堆塑料袋,竟然呆在原地,悄悄吞了口口水。 “……你的卡我放在抽屉里了。” 祁连绕过他进屋,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道:“洗手,吃饭。” 萧山雪跑去打水洗手,祁连的视线落到了昨天的制服外套上。看样子的确是被萧山雪翻过了,但还是好好挂在床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控制环钥匙还在。 他取出钥匙连入终端,将解锁击杀指令取消。 第11章 第一卷 入世篇 第7章 不合理利益 萧山雪在桌旁坐下时祁连的终端叮了一声,把他的目光短暂地从满桌子的早点上吸引开。 两个人围坐在小小一张桌子旁,彼时祁连刚刚拎着奶黄包啃了一口,萧山雪的问句突如其来。 “是开饭的意思吗?” “啊?什么?” 祁连缩着手脚坐在宿舍的矮桌旁,拎着奶黄包刚刚啃了一口。他正沉浸在许久没吃过的美味里不能自拔,根本无暇考虑萧山雪想问什么。 “叮的那一声,”萧山雪指指他的口袋,犹豫着问,“那是什么?” 浓郁的奶黄馅儿流到手背上,被祁连扭曲着吸溜进嘴里,刚刚淌出来的馅料烫了舌头,一杯冰豆浆飞快地递到了他的嘴边。祁连下意识地饭来张口,可那只抓着纸杯的手太过白皙,他心里别扭。 嘴唇挨了下吸管,他硬别开了脑袋。 萧山雪见他没反应,脸上也不尴尬,索性把豆浆纸杯放在他面前。手收回去的时候碰了一下红豆卷,然后垂着眼睛,舌尖舔了舔。 祁连后知后觉地一愣,把头扭过去红着脸咳了两声。 “那是信息终端的任务提示。” “你有任务?” 祁连假装不耐烦掩饰心虚:“一会就走。你也要去,快吃。” 萧山雪拈起那个红豆卷,皱着眉头嚼了两口便囫囵着吞了下去。他仿佛对奶黄包没什么兴趣,紫薯糕和白糖发糕都是吃的半份。只有糍粑他还算不太抗拒,就着自己那份豆浆连黄豆面都舔得干干净净,嘴唇红润带着水光,看起来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祁连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了自己那份,拍着肚子不知道自己饱没饱,紧接着面前又被推来了几份没动过的点心。 怎么的,萧山雪是解语花还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哎你……” 祁连看向萧山雪,可对方只是兴趣缺缺地趴在桌子上捏豆浆杯边缘,脸上大写加粗写着颓废不想吃,温柔体贴的小天使其实是拿他当剩饭的下家。 祁连确实没吃饱,可还是硬气地板着脸训他。 “吃这么少,小心饿死。” 萧山雪无动于衷:“是甜的,会犯困。” “站里说向导吃甜食心情会好。” 祁连只是信口胡诌,萧山雪也不置可否,反手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 “我不会。” “挑三拣四。” “早饭和晚饭为什么吃得不一样?” “早饭和晚饭本来就不一样。” 祁连无心再向他详细解释十万个为什么,起身轻轻踢他的凳子。 “别啰嗦了,七点就走。” 萧山雪慢吞吞起身。他已经穿好了向导的标准制服,内衬是纯白紧身衣,黑色高领外套上用暗纹绣着金盏花,但是因为控制环卡着脖子,拉链拉不上去,露出尚未消下去的淤青和半截锁骨。 其实他的模样没什么烟火气,单纯得像个刚成精出洞没几天的小动物。可他又天然带着种狡猾,哪怕是背着手束武装带这么没有风情的动作都能在腰间拢出流畅的弧度,拉扯着旁人的下流遐想而不自知。 祁连又想起来了幻象里的小床,红痣在白净的侧腹上沉浮,引着他咬一口。 他身上会有牙印吗? 祁连红着老脸抽了自己一巴掌,萧山雪为此看过来,神色小心翼翼。 妈的。该死。 两人卡着点到了集合处,被塞进最后一辆卡车里。前两辆卡车都是开往向导塔的,只有载着他们的直接开向北城商圈。 卡车开得很稳,有人昏昏欲睡,但醒着的目光大多在祁连和唯一的向导之间反复徘徊。 站长侄子刘毅也在车上,亲亲热热喊了声祁哥,坐到了祁连右边。 萧山雪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于是挤在祁连和车厢壁之间的缝隙里,半阖着眼抱臂装睡。 小刘戳了戳祁连。 “祁哥,他还戴着控制环就出任务了?” 祁连嗯了一声,也没人敢乱开玩笑,于是场面再度陷入沉寂。 这群哨兵日常一起训练出任务,若是之前或许都能在车上赌两把球,或者讨论些带向导和女人的话题。但这次因为这个向导的存在,竟然近二十分钟里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祁连要是再不说话,等车开到商圈一家人都要憋死了。 萧山雪还在装睡。 祁连清了清嗓子。 “这次商圈的精神力异常波动与我上次出任务类似,兄弟们最好不要分散行动。身边的路人需要避免肢体接触,对获取的信息也不要太过信任,这些人和事物有可能都是傀儡。” 这话要是别人说,一群人索性当是打哈哈。可祁连刚刚从鬼门关走了遭,罪魁祸首就在旁边假寐,也没人敢不信。 祁连戳了下萧山雪,他睁开眼睛,极其无辜地看了祁连一眼,紧接着又闭上,像是不想搭理人。 祁连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们说不好幻象的制造者是否有恶意、是否配备哨兵,所以务必注意身边的环境,必要的时候可以考虑精神体攻击,或者直接击杀。” 全车人齐刷刷答是。 不知是哨兵的声音太过洪亮还是听见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萧山雪睁开眼睛拽了拽祁连,但没有得到回复。 “祁连?” 第12章 “等会。” 萧山雪耐着性子等到车速都慢了下来,有的哨兵都打起了呼噜,停车场就在眼前,可祁连还是没有理他,端着自己的通讯终端老神在在。一片寂静里萧山雪的嗓音突兀极了,他连报告都不会打。 “如果真的是精神幻象,你们要跟随行向导一起行动。” 有人轻蔑地哼了一声。 “向导有个屁用。” “精神幻象没有向导预警很危险,不稳定的哨兵容易过载,”萧山雪浑然不觉对方的敌意,“就算他们没有恶意也不能这么冒险。” 小刘插嘴道:“他有恶意怎么办?” 萧山雪轻声道:“如果他们能同时控制三卡车的哨兵,那谁都救不了你们。” 坐得远的几个哨兵低声议论了两句,萧山雪扭头看了一眼祁连。但对方抱着手臂低头沉思,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打算制止。 默许就意味着纵容,哨兵的议论变成了高声讽刺。 “打起来向导没有不拖后腿的。能上战场的向导有几个?” “当年哨向战争还不是靠哨兵流血牺牲来的,向导就是跑后勤,见了血吓得直哆嗦。” “有幻象能怎么样?”最远处的一个小哨兵嗤笑,“你这么厉害,脖子上套的是什么?我们要的是上战场的经验,不是你的退堂鼓!” 萧山雪在夹枪带棒的鼎沸中像一块顽石,那些话仿佛戳了在别人身上。祁连悄悄瞟他,对方不反驳也毫无波动,只是随着声音望向开口的人,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像是在求助。 直到人们拳拳打在棉花上,自言自语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万一打起来,我不需要你们救。” 祁连抬起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卡车刹停,把他的话晃了回去。 商圈到了。 萧山雪自然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彼时那些哨兵早已三人一组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祁连和卡车司机交谈。他伸着懒腰,不经意地扭头看了背后的哨兵一眼;但颈环里放低电流示警,这让他猛地一哆嗦,揉着脖子缩成一团。 “小气死了。” 他嘀嘀咕咕,从自己臂弯里露出两只眼睛四下打量;背后祁连结束了对话,看他可怜巴巴蹲在地上,也硬不下心肠把他自己丢在那儿。 商圈的确很大。虽说早晨还没有什么人,但店铺已经放起了音乐,员工列队在门口喊口号。停车的位置正对面是一家宠物店,门口围着半人高的围栏,有几只猫猫狗狗在门口试图越狱。 半空的电子屏上漂浮着广告,而地面充满人的痕迹。痰印、泥巴、各类水渍层层叠叠,最顶上印着人的脚印,肮脏而繁华。 一只小狗成功跳出围栏朝他跑过来。但旋即店主冲出来把狗抱了回去,祁连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打断你施法了?” 萧山雪实在不想理他,有气无力指了指控制环。祁连见没什么动静,于是继续撩拨。 “我以为你会生气。” “车上吗?”萧山雪道,“你们站里的哨兵好像对向导有很大意见。” 祁连解释道:“向导塔做事总是拖拖拉拉,驻站向导待遇好能力差,不像你,上来就要人命。” 萧山雪干巴巴道:“我懂了,他们欠教训。” 祁连低头看着萧山雪,而对方也坦率回望。 “你为什么不生气?” “啊?” “他们那么凶你,你都不生气?” “这算是在安慰我吗?你凶我我也没生气啊,”萧山雪似乎不满他这么刨根问底,歪头道,“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可还不是照样任凭他们发疯。不听话他们一定会死,我跟死人争什么。” “你不觉得你应该想个办法解释一下?你好心提醒,他们就这么对你。” 这个话题吸引不了萧山雪,但他对祁连这么好奇自己的事情似乎有些不适应,然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都亮了起来,语速兴奋地加快。 “就算我撒泼打滚他们也只会听你的。相比那些哨兵的死活和哨兵站的任务,你竟然更在乎我?” 萧山雪处理问题的办法简单粗暴,他只会针锋相对硬碰硬,便伸手拽住了祁连的衣袖,表情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不懂,但不傻。司晨说你在燕宁站长大忠心耿耿,可你不仅隐瞒能力,还对它有着这么大的不满。精神过载就意味着被抛弃,站里过河拆桥,你多危险啊——还不如在乎我呢,对吧。” 萧山雪嘴角眉毛都挑起来,那是个坏事得逞似的孩子气表情,恋人面前撒娇一般有恃无恐。他以为自己能逼着祁连因为跟自己统一战线而放弃追究,可祁连笑了一声。 “你挺不识时务的,萧山雪。你似乎不屑于跟我装乖,出了站就放羊了是不是?” 萧山雪意识到了他态度的突然降温,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还是嘴硬。他这时候不再在乎祁连会不会恼羞成怒,拉扯和试探间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你不想在他们面前向着我,现在又假装关心我,到底哪个是真的?” “别东拉西扯,我只想知道你有什么目的。”祁连道,“你的好心都是对你自己的,如果他们死了,你会被抓回去。” “只要我还在你手里头,我就有选择去死的自由,”萧山雪犟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是怕你死。” 第13章 祁连听了这话,本能地反驳:“那你大可直接向站长或者司副表忠心,假惺惺怕我死做什么。” “我没有假——” 萧山雪猛地一顿,垂下头不说话了。 他似乎是有委屈的,但依旧尽力故作平静。委屈、耻辱、不堪、自厌、惶恐,昨夜的悲伤和今早的失落,所有鲜活的东西都沉没在这种诡异的表情里。 祁连的得意只有短短一瞬,紧接着就是奇异的错位感。他在识破谎言的快感中突然想起了昨夜的话,那些嗡嗡作响的词句突然为这一切拼凑出了怪异而合理的原因,寂静在两人之间蒸腾出意味不明的氛围。 萧山雪不是不识时务的笨蛋,他在小心翼翼地贪心。一样是喜欢,那些宽容和体贴都被祁连划归给了傀儡,拧巴的小朋友只剩委屈。拙劣掩饰也好,雷区蹦迪也罢,萧山雪的那层不合理利益已经被撕开,可祁连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是退缩,要坚决推开他。 祁连没被爱过,也没真正爱过一个人,但求和的话软绵绵,比他想象中来得还快。 “我也不想死,执行任务的时候别坑我就行。” 第8章 你暴露啦 萧山雪点头,沉默地盯着商圈的入口,或许他只是为了逃避祁连的目光而已。刚刚露出水面的示好被生硬地压回去,两人脸上装作无事发生。 但少年正是好奇心泛滥的时候,习惯性的波澜不惊无法抗拒诱惑。 商圈美食街用过量的香料招徕顾客,留下的油污黏着过客的脚,街边黑黢黢的路牙石上坐着挑扁担卖水果的老人;乞丐躺在垃圾桶边和流浪狗共眠。 他用幻象困住祁连时,商圈的蓝本是广告和书籍上看来的。地面是洁净的,行走的人衣冠楚楚,贵妇人牵的小狗喂得像年猪,而她们则正要去把自己变成个瘦猴。这是祁连识破他的地方之一,萧山雪似乎从未想过,最繁华和最落魄,竟然可以同榻而眠。他抬头看了祁连一眼,眼神里带着犹豫和畏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祁连轻轻推他后腰一把,带他向人间深处走去。 相比被关在地底下的向导,祁连打小在这一片转惯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好奇的是萧山雪。少年脸上的神情从自闭般的平静到恍惚,眨眼间变了几变。 这是祁连在白雁脸上见到过的样子。 有个乞丐正跪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讲着自己的遭遇,手掌和脚底板一样黑。祁连从终端里划出一张微型支付芯片,丢进那人豁口的饭碗里。少年的目光随着小东西当啷落进碗,再跟着乞丐一齐望向这个年轻哨兵。 乞丐向他砰砰叩头,而祁连拖着萧山雪转身就走,没有受拜。 “那是……” “支付芯片,”祁连道,“现在不比以前,钱币更新换代太快,讨饭的人却跟不上进程,有钱人没什么东西可给,渐渐给的人就少了。” “你给他芯片有什么用?” “芯片本身比里边的钱要值钱。” 萧山雪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对金钱没有概念,或者说,他对地面上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对十九岁好奇心旺盛的少年而言,这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祁连努力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除了读书训练执行任务,其他的记忆只有跟站里年纪相仿的兄弟们吃喝玩乐,饷钱几天就被花得一干二净,老婆本都没攒下。而如今萧山雪身无长物,补贴还全在祁连的卡里,小可怜连钱都没见过。 起初对白雁的千般好奇,渐渐朝着萧山雪挪了过去。 冰激淋车已经开业,祁连走过去买了一个蛋卷双球塞给萧山雪。对方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咄咄逼人的祁连怎么会突然转了性给自己买东西,他举着冰激淋犹豫了半天,最终扛不住好奇舔了一小口。 向导一皱鼻子,旋即舔了第二口,看样子还挺合口味。 祁连满意地笑。 “现在看来你跟白雁确实挺像的。” 萧山雪吸溜着冰激淋嗯了一声。 “他对我很真诚,长得也很戳我。我一直很好奇他私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萧山雪原本还啃着冰激淋球东张西望,听了这话缓缓看向祁连,竟然歪着头笑了。 “所以还是色相管用?你就不觉得那是我在迷惑你?” “迷惑?” 祁连苦笑着取过他手里的脆筒,用纸巾擦掉上边融化的冰激淋,然后塞回他手里。 “是啊,你是在迷惑我,最后关头再考验我会不会把对纸片人的爱转到你身上。” 萧山雪的耳朵红了,他挪开了视线,嘴里含含糊糊。 “我……” “小朋友,心口不一是不好的。” “……我不是!” 萧山雪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而他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裂开,露出十九岁少年的底色来。 祁连伸手拍了他脑袋一把。 “心口不一是你的事,我更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出哨兵站里的弯弯绕的,以及……”他压低声音,稍微凑近一些,“你为什么信任我?第六感吗?” 萧山雪硬着头皮瞥了他一眼,似乎终于对挑衅有了些反应。但他也不过是生疏地挑起一边眉毛,满脸嫌弃。样子有些凶,但耳朵依旧红着,嘴上并没有否认。 “关你什么事。” “无功不受禄。” 第14章 萧山雪像在赌气:“凭你长得帅还睡了我傀儡行不行?” 冰激淋又化了,从锥形的蛋筒一侧流到萧山雪手背上。于是祁连掏出刚刚用过的从纸巾反折,替他揩掉手上的糖浆。 祁连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主动的时候猪突猛进,稍微被人示好又要装凶,他是不是也没被谁照顾过。 “茶味的会氧化,快吃。” 萧山雪愣了一下,投喂人推了推他的手,继续唠叨。 “你和白雁,五感到底是不是互通的?你捏我的图景,你自己能看见他吗?还是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空气?” 萧山雪直接忽略他的提问,皱眉盯着那个冰激淋,来来回回转了两圈,眼神有些奇怪。 “你看什……” “等等。” 萧山雪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冰激淋球送到他面前。 “你吃一口。” 祁连老脸一红,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我给你买的你——唔!!!” 他刚想推拒,萧山雪却一把薅住他的领子,不容推拒地把冰激淋糊在他嘴上。半个雪球啪唧落地,祁连这次什么难为情都顾不得了,不清不重推了萧山雪一把,强硬地让他举着剩下的一个巧克力球后退两步。 “你干什么?” 萧山雪并不在乎,反倒睁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 “你形容一下!”萧山雪急得跺脚,“快点!” “凉的绿茶味,你还能吃出什么……” 萧山雪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祁连,这是辣的。” “……啥???” 祁连一愣,扭头看了一眼冰激淋车的牌子,这才发现大大的招牌上字迹不甚清晰。 “祁连,你仔细看,那上边写着油泼辣子味。” 祁连明明记得是抹茶味,说是某个小岛进口,还花了他十六块五!怎么就变成了油泼辣子? 祁连嗓子发紧:“请务必告诉我剩下那个是巧克力。” 萧山雪乖巧地尝了尝,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有一股米面混合的味道,我猜是那个牌子上的麻酱凉皮。” “……现在的商家已经这么猎奇了?” 这是重点吗? 萧山雪静静看着他,又舔了一口那个猎奇的冰激淋。但这次他似乎是对味道十分满意,半个球迅速消失。四目相对,被限制能力的向导边吃边盯着他,而祁连圆睁双目,仿佛面前那不是一个少年向导吃冰激淋,而是怪物在吃人。 怪物判断道:“所以你是真的不在乎这个任务。” “我哪有,我就是——” “我在等你的指令,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你到底是怎么把它吃下去的???” “挺特别的。”萧山雪垂着眼睛,“你味觉还正常的话应该尝尝。” 语罢他怕祁连抢似的咬下最后小半个冰激淋球,然后就着底部融化的冰激淋啃完了最后的部分。祁连看他吃得上头,竟然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你是真的可怕。” 萧山雪并不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眯着眼睛看向招牌,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向往。 “如果有下次的话,我想吃豆腐和醪糟口味的。” 祁连一时语塞,取纸巾的手停了下来。萧山雪的眼神比他对着司晨扯谎的时候还要真诚,让人无法拒绝。两分钟后祁连带着纸碗回来,除了豆腐和醪糟口味还多放了一个抹茶球,顶上插着一块薄薄的饼干。 他是点名道姓要的,总不至于买错,萧山雪因此精神一振,三个冰激淋球把话题扯回正题。 “他们能控制我,你觉得敌人有多远?” 这次萧山雪吃得很快,舔着嘴唇道:“如果向导实力不强,一百米以内应该会配哨兵行动;但如果是高等级向导群控,一百到三百之间可能落单。”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一种。高等级向导没有那么智障,放着你这条大鱼不盯。” 萧山雪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冰激淋车,唇角有些亮晶晶的,旋即低声道:“哨兵缀得很远,应该是地塔的人在抓我,这么看来你们已经暴露了。” 第9章 合作愉快 熏风明明带着一股热浪,但祁连莫名地冷汗直冒。 “我们已经暴露了?” “精神幻象只能作用于哨兵,他们用这么大阵仗来抓我,说明他们知道我身边有哨兵,而且不止一个。只要控制了你们,我戴着控制环就无路可逃。” 祁连脸色发青。而萧山雪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前夜被划破的地方扎疼了,于是他睚眦必报、乐于让他更难受一点,叼着纸碗里的勺子含含糊糊。 “当然了,如果你们派来的向导等级太低,就算他们知道身处幻象也无法挣脱。” 萧山雪抿着嘴,见祁连面带菜色,他心下明白,恐怕向导塔给配的人不是什么行家。 祁连低声问:“有解吗?” 向导拍拍脖子上的控制环,道:“我可以覆写他们的精神幻象,但会被平级向导发现,他们设局就是这个目的。” 祁连苦笑一声:“控制环都开了,你还能惦记着帮我?” “那当然。”萧山雪并不看他,尝试着把碗底化了的一点糖浆舀起来,却以失败告终。“就算不说别的,我一旦背叛燕宁站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紧接着向导塔就会跟地塔一起来抓我,我没有选择。” 第15章 要下雨了。 来时还是干热,眨眼之间空气沉滞,闷得人头脑发昏。于是祁连深呼吸,吐出胸中那口浊气。他知道燕宁站和向导塔貌合神离已久,但地塔横插一脚,三方力量竟然僵持在了一个小向导身上。 这个向导似乎还在犯困。 祁连压低了声音:“燕宁站和向导塔信息互通,你怀疑二者的关系,是需要证据的。” 于是犯困的向导伸了个懒腰,捏扁纸碗丢进垃圾桶。 “不如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看看你能不能推出不一样的结论。” 祁连点头。 “你们燕宁站实力远远高于向导塔,可直到你到烂尾楼的前一天,来找我的都是向导塔的草包,为什么你一个精英不与他们同行,两边非要分头行动?”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在祁连眼前晃了晃。 “我对燕宁站是个烫手山芋,你也认为哨兵站不会救你。可他们冒着风险留下我,还要越过向导塔给你配搭档,你觉得是不是真话?” 萧山雪挑起了无名指。 “最后一个问题,我刚被留下来,紧接着地塔的人就出动了,除非你们哨兵站高层闲着没事贼喊捉贼,这个消息是谁透给地塔的?” 三根细白的手指调侃似的在祁连面前弯了弯。 “在我看来燕宁站和向导塔肯定不是一条心;除此之外,如果不是你们内部有地塔的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向导塔和地塔结盟,而非燕宁站。” 祁连深深叹了口气。 正如萧山雪所说,站长刻意卡在向导塔搜索结束的次日临时派遣,调查命令十分含糊。他本以为是个凶险任务,有命回就立功,没命回就为站捐躯。站里本就不照顾精神异常的河蚌哨兵,闭紧嘴巴去就完了;谁料误打误撞,莫名其妙找回来个人。 还是一个向导塔没找到的未登记向导。 未登记就是一枚定时炸弹,转手交出去是最安全妥当的方式。司晨打着祁连适配向导的幌子冒险留下他,不仅封死了祁连的嘴,也令萧山雪无处可逃。 好像他们防备着向导塔。 四目相对,萧山雪用手腕内侧擦了擦脸上的汗,脖子上被控制环扼住的部分被泡的有些泛红。这时候祁连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刘毅的声音夹杂着嘶嘶啦啦的电流声传来。 “祁哥?” “我在。” “三小队偶遇二号车,向导塔里给配了两个菜鸟b级。” “……知道了。你们小心,不要轻易进入建筑物。” “收到。” 那边刘毅还在笑,祁连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萧山雪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 “看来向导塔比你还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们……”祁连搓了把脸,“他们的目标就是你,我们都是牺牲品。向导塔到底想干什么?” 他望向萧山雪的控制环,伸手碰了下它和萧山雪脖子接触的部分。这个环很有分量,牵扯着他的脖子,拽出一片红痕。萧山雪因为有些凉的指尖而缩了一下,但并没有退开。 一如既往。安静、乖巧,却又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祁连收了手,叹了口气。 “如果真如你所说,只要他们不带不走你就不能对哨兵下手,否则哨兵站一旦接到消息就会赶来救援。驻站向导有两个s级,既然你能覆写,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如果这两位能一次调整三车人的精神图景,当然可以试试,”萧山雪耐心很好,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前提是塔抓不住我,哨兵站也愿意冒险来救你们。” 他是真的热坏了,声音忽高忽低,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打出小扇子一般的阴影。他不再对局势作出判断,反而软绵绵往树上一贴,将逃脱的事直接抛给了祁连。 再说了,开不开控制环是祁连的决定。萧山雪以逸待劳,干脆垂着头打起了瞌睡,汗湿的头发显得格外黑,脸颊和嘴唇都泛着水光。 祁连嗓子发干发紧,他以为是天太热了,他吞了口口水:“我能破除精神幻象第一次,就能破第二次。” “嗯,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进去——你就是他们的靶子,我趁机干掉那些向导。” 萧山雪举起手软绵绵地鼓掌,被祁连在头顶上狠拍了一记。 “我暂时还不会打开你的控制环,但你需要帮我注意身边的人群,避免有哨兵混进去,否则咱俩都得凉。” 萧山雪的头发被他一掌拍乱,但也没有生气,反倒是翘着嘴角弯起眉眼,用行动代替回答。 他伸手把外套拉链拽了下来。里边的白色圆领背心已经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紧致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少年带着皂感和水汽的味道。胸口随着手臂的运动而微微舒展。 柔韧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咬? 祁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激灵,片叶不沾身的三席哨兵竟然也有被逼到默背哨兵守则的一天。 熟悉的味道,确实是白雁——无非因为天气热而显得不那么轻盈,但味道一模一样。祁连再次惊叹于萧山雪捏造傀儡的细致,那股因为云雨之欢而无比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些不合时宜的冲动。 “跟一个普通人搭档,你还挺有勇气的。”萧山雪浑然不觉地扯下外套,露出平直的肩颈线,“按照地塔训练的模式推测,我需要确定至少三个能够看到你们大部队行动的地方,这是监控组所在的位置。根据这三个点等距伞状收缩,能找到监督他们的上线,也就是掠阵的布局高级向导。” 第16章 祁连努力清了清喉咙。 “每组有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抓我需要多少人?我只负责逃命。”说着萧山雪抬头极快地看了一圈,旋即低声道:“面向冰激淋车,十一点方向大楼高度超过30层,六点方向20层左右,能看到吗?” “六点的看不到,被屏蔽了。” 萧山雪略一沉吟:“闭上眼,跟我来。” 腰间蝎式被抽走,湿润的手牵住了祁连的手掌,萧山雪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趁着你现在还能听见我说什么,一定要记住,否则我们两个必死无疑。” 祁连点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方向感在闭上眼睛的瞬间便失灵了,萧山雪牵着他的手,时不时捏一下他的食指。 越靠近那栋大楼,感官变得越混乱。他开始耳鸣,周遭的空气像是滚烫的沸水,眼前的黑暗和迷失感融为一体,舌头也开始发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这时候只有萧山雪的手冰凉湿润牢牢抓住他,成了炼狱中唯一的救命石。 萧山雪捏了捏他的中指,一句话都没说,祁连抬腿跨进大门。 突如其来的焦虑和狂躁攥住了他。 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手掌蜷缩成拳,萧山雪与外界迥异的温度这时候像是针扎一般难以忍受。他抬起手想要甩开,却被紧紧抓住,指甲掐在他的虎口上。 疼痛能让祁连的神智清醒一些,他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下嘴之处皮肉细嫩,预料之中的剧烈刺激没有来,血腥味却自顾自弥漫在嘴里。萧山雪一声不吭,脚步停下来。 祁连缓和了些,跑着调说了句抱歉。 萧山雪没有回应,像被祁连一口咬死了。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牵着祁连走进去,旋即电梯闭合缓缓向上。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屏蔽室,幻象的影响弱了不少。萧山雪把他摁在电梯厢壁上靠紧,单手拔出匕首塞进他的手里,牵着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 血腥味涌进鼻腔,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越靠近向导控制力越强,你也就会越难受。无论你看到什么,千万不要手软。” “你的手……” “没事,”萧山雪的嗓音也有些哑,“一定要一击必杀。” 第10章 ptsd 电梯门开了。 不适感随着电梯叮的一声骤然涌进脑海,祁连莫名地对面前的黑暗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而萧山雪握紧了他的手,强硬地拖着他向前走。 对方向导显然比起萧山雪还差得远。萧山雪的几缕残余精神力就足以把祁连逼到精神过载,而他现在还能在这个向导的控制下保留一丝理智,强迫自己相信身边萧山雪的指令。 萧山雪突然停了下来,捏了两下他的小指。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食指前方无危险,中指要小心,无名指代表有哨兵,小指是让祁连主导选择。向导的控制下视觉和听觉都被削弱,但触觉阈值往往会提高,以削弱哨兵战斗力。而这样却恰好让他们之间的暗号变得无比清晰。 捏几下,代表有几条路可选。 左右两条路,不依靠五感的时候几乎没有分别。两边都是一片寂静,没有味道、没有气息、黑洞洞的全是虚无。 祁连在一片漆黑中向左走了几步,窒息和压迫感并未消失;十数步之后他拉着萧山雪后退。 萧山雪带他转了个方向,这次没有用多长时间,感官便被泥潭淹没。 萧山雪的呼吸声骤然被放大,然后微缩到针尖大小,旋即就是尖利高亢的耳鸣;触觉阈值不知被调高了多少,特制的衣物和鞋子都显得无比粗糙,就连萧山雪的手都发烫。他想睁开眼睛,却被萧山雪扑上来用手掌蒙住。 他强硬地逼祁连走出五感失控的幻象。 他警告过祁连,这是地塔最低级的幻象训练,他绝没有过载!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悄悄移动,祁连在一片混沌中反手握住萧山雪,掐着他的无名指捏了两下,然后中指一下,在他手心点出两个不同方向。 萧山雪轻手轻脚放开,靠住他的后背,让他面向无名指所指的房间。 萧山雪做了个深呼吸,放低了声音。 “记得关门。” 声音有如云外神诣,传进祁连的意识泥潭中。 他握紧了匕首。 门轴发出细小的响声—— 就在此时,萧山雪拽着祁连的手臂猛地向身后一甩,然后倒踹他一脚借力腾空,犹如离弦之箭扑向原本面对着祁连的门缝。门里的两个哨兵正要冲出来,他们的枪都已经上了膛,此刻却硬把手指从扳机上收了回来。 那两个哨兵从惊愕到狂喜,伸手捞人。 得来全不费功夫! 然而转瞬之间他们就变了脸色,萧山雪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推下,旋身躲过后来人的一拳,小臂扛住前者臂膀用力一顶,竟然将他手臂两个主关节全都卸了下来。紧接着向导一记迅猛轻快的上勾拳直击胃部,擦着胸膛又撞上喉咙,颈骨发出喀拉一声,那人像个断了吊绳的沙袋轰隆摔倒。 另一个震惊之际起腿就踢,而萧山雪全然不防,仅仅是简单、迅捷、如惊鸿一般飞掠近身,躬身躲过一腿之后向下挑肘直击心窝,紧接着半边身子全数撞上去掀翻他的重心,最后接了个漂亮至极的侧踹,竟然将高他一个头的哨兵踹飞出去! 第17章 这种全进全出不要命的打法,就是哨兵也不敢用。 他们已经够快了,可萧山雪连健壮都算不上,竟靠着物理能力超越了可控的哨兵阈值,眨眼间放倒了两个a级! 萧山雪这时候才把蝎式从腰间取下,抵住还有力气说话那位的太阳穴。 “地塔派了多少人?” “呸!怪物!” “你认识我,”萧山雪的语气像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就别逼我动手。” 萧山雪还想说什么,但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哨兵的眼神。 恐惧、愤怒,甚至还有恨意。可萧山雪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在恨什么。他取下哨兵的耳麦,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塞到自己耳朵里。 “用来训练我的人里有你的家人吗?”萧山雪轻声问他,“把我抓回去,你们能得到什么?亲手处决我?” “怪物!怪物!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萧山雪叹了口气。 这些恶意从来没变过,祁连比起来简直对他太温柔了。 那是他还没有分化完成的时候,他曾经和几个被拉来训练他的人说过话。那些人口音各异,说他们来地塔协助做实验,试验结束后还有多少多少钱可以拿,希望和他合作愉快。甚至还有个人给他带了一片面包,上边涂着他夫人做的果酱。 那些人——那些受骗的哨兵,半个小时之后就要被绑在椅子上,精神阈值调到过载边缘,在亢奋和焦虑中看着萧山雪带着刀子走进来。 这是被全程录像的。 萧山雪光着脚,红肿的脚踝上锁着两个铁环,铁环背后拖着铁链,铁链后边是电线。 如果萧山雪不肯动手,后来仅仅是动手时有一丝犹豫,或者他哭得声嘶力竭吐得一塌糊涂,他都会被监控室外的研究人员惩罚。但房间太黑了,无辜的哨兵看不见他脚踝上的铁链,监控视频也只能拍到他像疯了一样在地上翻滚抽搐,被刽子手按着手掌行刑。 他们不允许他问对面是谁。刀、枪、毒药,乃至他分化结束后的精神过载。 萧山雪在恍惚的时候隐隐听到过什么“计划”“s+向导”“自然变异”一类的词,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群道貌岸然的人,要把他变成一个没有良知的杀人机器。 血似乎还在他的脸上。 想到这些,他瞬间就不忍心去为难那个a级哨兵了。萧山雪缓缓垂下了枪,手心有些泛疼。被电击的旧伤隐隐作痛。而就在这时,那个哨兵突然暴起,拔出匕首对着他的心脏刺来。饶是萧山雪反应速度再快也躲不过这一刀,他本能地后退,但就在这时门外另一把匕首飞来,犹如神兵天降生生拦下他的攻势。 血真的溅到了萧山雪的脸颊上。 狭窄的房间里响起惨叫。祁连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粗气,见萧山雪跌坐在地上没爬起来,他挣扎着挪过去一记手刀剁晕了那人,转身扶着萧山雪的头仔细看了看。 萧山雪的眼神空洞,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认不出人。祁连心下一惊,蹲在他面前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 “怎么了?晕血?” 他将自己手上的血在制服外套上随意一蹭,轻轻拍了拍萧山雪的脸颊:“认得出我吗?快起来,再不起让人包饺子啦。” 萧山雪看着他,突然浑身一软,摔到他的胸口上。 少年的体温有些偏高,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用力地抵在祁连肩膀上,指尖狠狠掐着自己被祁连咬破的伤口。祁连慌忙抓住他的手反折在身后,也因此将他半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别看——” 萧山雪颤抖着抽搐起来,脊背在他怀里跳动,呼吸声像是喘不上气。祁连突然想起之前在哨兵站被电击的人,他伸手摸了下控制环,确定不是真的出事。 没有电流。 他是突然发病,祁连一时间没办法,只能压着他在耳边低声安抚,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嘘……没事没事,别怕,没有电。” 萧山雪浑身发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凌乱,绝望地抓着祁连一侧的衣服。而祁连突然后悔自己在向导安抚课上摸了鱼,虽然他现在的反应跟向导能力倒也没什么关系。 祁连不断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萧山雪的脖颈垂得几乎要折断,因为挣动也露出了一截后腰,白晃晃的吸引着祁连的目光。 或许不应该趁人之危,但祁连不敢动弹,静静等着萧山雪把自己从那片泥潭里捞出来。 “放松,我在。” 或许是人的体温发挥了最好的治愈作用,萧山雪的反应渐渐弱了下来,软绵绵趴在祁连身上闭着眼睛喘气。祁连借机拍拍他的后脑,柔软的发丝在他手下服服帖帖。 “能站起来吗?” 萧山雪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反应让祁连舒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平白安抚一个ptsd患者,真是好厉害。 祁连把武器收回,旋即半弯下腰抄起萧山雪,像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在手臂上。 “祁哥力气大不大?这里味道不好闻,抱你去外边。” 对方趴在他肩膀上,无力地抱住他的脖子,没什么动静。 祁连搞定那个向导之后的确记得关了门,因此通道里没有血腥味,时不时吹过的高层冷风竟然算得上清新。萧山雪披着外套抱膝坐在墙角,祁连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确定没事之后转身回去审那两个哨兵。 第18章 祁连审了多久,萧山雪就发了多久的呆。 果然审讯还是要哨兵站这种专业人士来。祁连把人一脚踹醒,连哄带骗很快就诈了个底掉,然后又颇没有风度地把人打晕绑了,连嘴巴和耳朵都给堵上锁在小房间里。这些人后边可以交给哨兵站问问底细,了解地塔的结构组成。 这么想着,祁连转向萧山雪。这时候他也刚刚抬头,眼神有些呆滞。 “刚刚打架不是很凶吗?怎么突然蔫了?” 所有的针锋相对和不自在在失控面前都消弭于无形。祁连在他身边坐下,搂了下他的肩膀。两个人腿挨着腿,萧山雪一边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就连抬起来挡眼睛的手指尖都是粉色的。 “他们在说报仇,”他指了指耳麦,“为家人报仇。” “你杀的?” 萧山雪点头,声音飘飘忽忽,吸气的时候带着明显的颤抖。 “地塔在我分化为向导之前就把我带走训练。我不肯,他们就电我,有时候甚至还会让我看着那些人被折磨,最后求着我给他们一个解脱。” 萧山雪努力地在回忆中维持呼吸,连肩膀都绷了起来。冰冷漆黑的日子渐渐有了雏形,从一个失魂落魄的十九岁向导口中化为实体。 “他们是被骗来的,有人以为是来照顾我,有人以为是来做科研。他们没伤害过我,但我拒绝不了。那些录像会被交给他们的亲人,告诉他们是个意外,然后培养成现在的杀手。” 在萧山雪忽快忽慢的讲述中,祁连仿佛看见了一个小少年,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刀子倒在地上,因为做得不够好而被电到浑身抽搐。 身穿灰绿色防护服的人走进来将尸体抬走,而躺在地上的活人则成了一条被随意跨过的死狗。白衣研究员解开脚镣将他放上研究台,在他身上贴满电极。 “生命指标正常,肾上腺素分泌过高。精神波动达到刺激标准,阈值测定比之前高了零点一个百分点。” 另一个人翻了翻他的眼睛,瞳孔扩大涣散,意识是飘忽的,于是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十几岁就这么禽兽不如,造孽。” “那可不是,为了自己不受苦就去害别人,”前者戏谑地拍拍他的大腿,“他都被电起反应了,你说他对着女人行不行?” “这个实验要等他成年,那会儿不知道我们还在不在地塔。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我想看他跟男人……” 他们吃吃地笑起来。 他们不把这个少年当人,他在他们眼里甚至还不如斗兽场里的狮子老虎。从第一次训练他吐得天昏地暗,到最后一次萧山雪连哭都不敢哭,更不敢尖叫,只能因为自己满身血污而不肯躺到床上去睡觉。他缩在地板上的小窝里,静静等着第二天的训练——精神图景,精神幻象,杀人放火,或者更简单地给他推一针麻醉、把他拉到实验室去。 他放弃了少年天性。地塔以为他们成功了,但十九岁的萧山雪还是逃了出来。 萧山雪抬起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放肆地流下去。他几乎是在哀求。 “祁连,我不能再杀人了,我会贪心活着变成一个怪物,当时你不应该救我的——” “我会看着你,不让你变成怪物。” 萧山雪泪眼婆娑,他是有点喘不上气来的,眼角和鼻尖都有些泛红,但依旧看向祁连,仿佛他是落水后的最后一块浮木。 祁连在哨兵站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曾经以为自己一定会把所有作恶的人绳之以法,可面对萧山雪的忏悔,他竟然心软了。 “你不是要做我的向导吗,嗯?我不做坏事,你就不能做。你替我隐瞒我的能力,我就带你去赎罪,看看地塔到底要你做什么。你都把我诓进来了,你不能死在这儿,听见没有?” 祁连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少年脸颊上的血已经被眼泪冲干净了,于是他伸手抹去泪痕。 萧山雪望进他的眼睛里,两人的气息交缠一起,但没有亲吻,只是在暧昧而危险的距离停下、安抚,要萧山雪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 祁连又想起了白雁。 刚刚那个设局向导把自己在幻象中捏造得极其像白雁。后来祁连想,或许那是一张萧山雪在地塔里档案的照片,大约是当时眼睛肿了像桃花眼,长久的规训和惩罚也让他逆来顺受。 地塔里的白雁已经死了,他要萧山雪活着。 “别怕。” 第11章 少年心事 呼吸平稳之后萧山雪主动退开,闭上眼半垂着头缓了缓,褪去血色的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佯装镇定的样子。若非眼睛还红着嗓音也沙哑,刚才的失控像是不存在。 祁连见过他崩溃的样子,这会儿只觉得他装模作样得格外可爱。 萧山雪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问:“监控有多少组?” “九组,其中六组离我们很远,主要监视其他街区;还有两组在我们附近,他们没来得及报信……你没事吧?” 萧山雪似乎只剩下了摇头的力气,软绵绵晃了晃脑袋。 祁连用手背贴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于是他起身继续道:“要是你状态跟揍那两个傻逼的时候一样,我说不定会想个其他方法来解决掉这两组人。但你现在需要休息,要不我送你回……” “不用。” 萧山雪果断拒绝,竟然摇摇晃晃跟着爬了起来。他随便把汗湿的头发捋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旋即用受了伤的手背一擦上边的汗,整个人靠在墙上站稳。 第19章 祁连目瞪口呆,而萧山雪捱过那阵疼,竟然看着手背苦笑了一下。 “你牙齿还挺整齐……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祁连几乎要傻了。 “……你确定?” 萧山雪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不解。 “你牙齿真的很整齐,不信的话你回去自己看。” “不是,等等,”祁连无奈道,“你不怕再犯病吗?” “哦,你说这个。”萧山雪苦笑道:“还真得感谢地塔,他们的筛选机制包括恢复战斗状态的速度。那些情绪崩溃爬不起来的,早就已经死透了。” “啊,”祁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样。” 他见过战场老兵的创伤后遗症,战场上的铁血英雄形如疯癫,向导都无能为力。如果换了他,现在恐怕也得颓成一滩烂泥动弹不得。他本以为自己在治愈方面居功至伟,谁知道这位小朋友是自己好的。 但祁连继续问:“恢复状态,能不能包括精神疏导?” “放心,搭幻象都可以,”萧山雪挑眉,“比刚刚控你还刺激的那种。” 萧山雪在他身边似乎放松了一些,明明已经是狼狈不堪,汗湿的脸上仍旧透出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小得意。 “……熊孩子。” 这次祁连不再犹豫,取出刚刚从哨兵身上缴获的通讯器编辑消息。他走回自己进攻的房间,细心地掩上门,用刚死掉不久的向导的指纹和虹膜解锁权限。 通讯器叮的一声,消息发送成功。待他回到走廊,萧山雪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四目相对,祁连取出信息终端放在萧山雪腿上,连上小小一枚金属芯片。他打开某个蓝色的页面,把时间限定调到了45分钟,然后传输到控制环里。 名为萧山雪的临时终端架乖巧地扶稳设备,眼睛盯着哨兵头顶发呆。祁连拔下芯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的计划是守株待兔。” “所以你刚刚给我们的对手发了消息,让他们来揍我们。” “是。” “我们两个人包围他们八个组?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祁连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萧山雪的头顶,换来后者疑惑的眼神。 “小朋友,戏要做足。求助消息没有单独发的,集体任务里人再多也只会就近援助。何况他们或许还并不知道这两个人里有他们的靶子。” 祁连笑眯眯,尾巴翘到了天上:“这群草包好大喜功,发现了你都想独占功劳。我刚刚看了他们的消息记录,说了哨兵是我,但压根没有提到你。我呢,在哨兵圈里也还算有名,他们打不过喊外援情有可原。所以你装个b悄悄控,给我机会干掉他们。” “装个b?” 他是真的没听懂,睁大眼睛眉头微皱,消化了半天他话里的意思:“所以你要我假装是b级诱敌辅助你?可是他们都认识我,我还戴着控制环,你要我怎么做?” 萧山雪说得太认真了,祁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懂风情的小朋友实在是不开窍,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些,径直晃了晃手里的金属芯片。 “现在我们的敌人主要分三部分,附近两队监控组哨兵、他们配的向导,以及其他区域的哨兵向导。向导一般都是远距离辅助,所以一会儿我临时解锁控制环,时间45分钟。你想办法控制住主攻哨兵,同时让他们的向导短暂锁定我,卖他个破绽,把他们一网打尽。解决掉监控组的两队之后,你去停车的地方让司机联系哨兵站支援我,我们再处理其他人。怎么样,是不是好计策?” 但萧山雪稍微后退了一步,没有接那个接口,反而对上祁连的目光。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是钥匙,可以彻底拿掉控制环,”祁连笑道,“假装是你偷走的就好了。” “你不怕我直接跑路,不管你死活?” “无所谓啊,你不跑我也未必能撑多久,跑了说不定要被地塔再抓走,”祁连温温柔柔对他说,“你离开之后我才能用无线电喊其他哨兵过来,你到军车那边之后控制环应该会自动上锁,别露馅了。” 萧山雪怔住了。 祁连只是对他笑,大片正午的阳光投进窗户里,两人的脸颊上都又铺上一层毛茸茸的金光。祁连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满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又带着少年的气息和温度。 祁连看他犹豫,决定再越界一次:“再说了,我相信你只想死在我的手里。” 萧山雪眯起眼睛,如果不是吃过逃亡的苦,他甚至希望拉着祁连一起跑路。但这时候他的本能超越了和祁连一起冒险的冲动,就连声音都低了下来。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等,要是有向导怎么办?” 祁连痞里痞气地哼了一声。 “低级不用打,高级打不过。要是来的人个个像你一样上来就搭精神幻象,别说是我自己,就是所有出任务的哨兵都过来也白给。” 萧山雪垂头沉吟片刻,接过钥匙握在掌心。小东西薄而坚硬,硌得手有些疼,冰凉地描画出自由的形状。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撒腿就跑,只要自己留在哨兵站,就有可能会被交还向导塔和地塔。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种他并不明白,但抓紧了他的头脑和心脏的复杂情绪。 第20章 他是杀死了白雁的凶手,而祁连在短短两天之内就原谅了他,甚至不介意与他产生接触。后背、脸颊、额头、手腕,还有被他抱着时温暖的身体——陌生的触感依旧在他身上,像是未熄灭的火苗,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 萧山雪自厌,他是想逃离地塔后自生自灭的,但少年的蓬勃心性拉扯着他又迟迟不肯麻利去死。 诱惑祁连下手,用水泥板砸死自己,每一项都因祁连而失败。直到现在进入这种不尴不尬又不舍得离开的境地,他说不清祁连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他已经拥有做正确事情的机会,可为什么祁连会让他变得这么懦弱啊。 祁连把尸体和两个捆成粽子的哨兵换了楼层堆在一起,回来时萧山雪盯着钥匙仍旧若有所思。 长久的囚禁本就令他性格混乱,又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脑子里关于生死对错的中二惊涛骇浪似乎是天下第一大哲学问题,而且非靠他解出来不可。 必经的、无比严肃的中二。 于是他就那样坐在下午灿烂的阳光里,平直细长的眉尾微微下垂,半阖着眼睛抿着嘴。灰尘在他面前的空气里飞舞,伴随着呼吸忽快忽慢地打旋。半明半暗的脸上阴晴不定,甚至有时候眼圈一红,强忍的委屈从眼睛里溢出来。这儿会哪里还有那副装出来的冷静样子,酸甜苦辣少年心思哗啦啦流了满地。 祁连唯一的想法就是可千万不能让来打架的人看见。 他蹲在他面前,拍拍小家伙的膝盖:“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还不开心?我怕你借刀杀人。” 萧山雪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赌气般的哑。 “不会的。” “祁哥出去了给你买冰激淋吃,嗯?” 萧山雪猛地抬头,表情几乎有些扭曲。 祁连本以为是难过中的狂喜,刚想嘴上再占两句便宜,可萧山雪竟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凶了起来。 别人在思考人生大事,你只惦记给人家当哥! “你给谁当哥!” 祁连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萧山雪气得眼睛红红脸颊都鼓起来,活像个濒临爆炸的河豚,逼得他举手求饶。 “……好好好,我是弟弟,我是弟弟。” 萧山雪愤愤不再看他,祁连反倒是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对面的玻璃窗。 一时无话。 他们不知道还有多久对手才会来。正是午休时间,街上行人很少,但两个人的心跳都有些快。萧山雪认为自己是气的,祁连觉得自己是紧张。 于是后者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哎,大哥。” 萧山雪冷冰冰的:“别叫我哥。” “那我叫你什么?宝贝儿?” 萧山雪皱着眉白了他一眼,连脑袋都扭到了一边。祁连并不气馁,继续说下去。 “刚好现在闲着,不如你来猜猜我的身世。” 萧山雪没好气回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聪明。” 萧山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玩笑不是很好笑。 祁连认真道:“我是基因改造的试管婴儿,生父生母和孕母都没见过,在保温箱里躺到会爬会走,过了分化潜力检测就运到哨兵站里训练。人们用沙子造试管玻璃,你说我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萧山雪声音闷闷:“你没有父母?” “对啊。不像你们,至少还有个完整的童年。” 萧山雪长长地出了口气,似乎是一声叹息。他抱住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侧脸枕在胳膊上,彻底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抖动。 “不是我们”,他顿了顿,“我的记忆被清过,我不记得父母。” 第12章 奇妙操作 萧山雪说完就不再吭声,关于身世的话题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一时间只剩下寂静。哨兵伸直双腿仰瘫在地上,向导抱膝蜷缩闭着眼睛,仿佛他们只是在午休,而不是在等另外两队亡命之徒。 安静归安静,其实祁连担心的事情很多。他对对方的哨向安排一无所知,其他几队人恐怕也早已经在精神幻象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且不说远的,就是身边趴着正在自闭的这个向导,他都并不了解。 他对敌的时候会不会像刚才一样突然发作?他究竟受什么刺激才会发病? “要是我死了怎么办?”祁连突然问,“我死了你去哪?地塔还是哨兵站?” “哪都不去。”萧山雪干巴巴回答,“只要你打开了控制环,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不会死。” 祁连苦笑着想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可萧山雪后脑勺对人,指尖按在膝盖处的耐磨布上,似乎有些紧张。 “我是哨兵,这话该我说。” “你们哨兵有时候真是自信过头。” “万一呢?比如我不小心踩空摔死了?” “那我跟你一起死。” “你要殉情?” 萧山雪缓缓扭过头,从手臂的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对上祁连认真的目光。但祁连实在是不像在开玩笑,眼睛里带着惊讶和赧然,连脸都红了。 救命。 向导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双臂之间。 “同归于尽吧。” 祁连笑着去拍萧山雪的脑袋,但被躲了一下。他能移动的位置有限,反抗名存实亡,发顶蹭着手掌滑过去,祁连顺手在他在耳尖上捏了捏。 第21章 那寸皮肤一下就粉了。 萧山雪猛的一个机灵,薄怒道:“拿开!” 祁连信口胡诌。 “啊,手不归我管了。” 萧山雪先是睁大了眼睛,旋即露在手臂外的脸颊缓缓泛起红晕。他假装咳嗽一声,仓鼠一样把脸往回缩了缩,但通红的耳尖彻底叛变主人,趾高气昂支棱在头发外边。 祁连乐得看他害羞,但片刻后萧山雪竟然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极其轻缓地开了口。 “……我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萧山雪他不敢说出来,只能悻悻闭上了嘴,祁连趁机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咱俩死谁另一个都不好交代,要是不能一起活着,最好一起死。这次如果能回去咱俩好好聊聊,我觉得咱俩挺合……” 萧山雪突然捂住了他的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温热的手掌贴着嘴唇,祁连嘴巴微张,似乎有少年一点点柔软的掌心肉挤进了唇间。他本以为是萧山雪又要翻脸如翻书拒人于千里之外,正打算抿住嘴巴逗他,但旋即楼下传来的脚步声让他的警铃大作。 萧山雪无声道:“支援消息。” 祁连当即打开了控制环。 萧山雪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踩着祁连的双手一跃而起爬上门梁。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小角落藏起来,将接口钥匙妥帖地贴身藏好,旋即精神力绕着祁连蔓延开来,做好了保护的姿态。 祁连站在一扇朝外开的防火门后,把蝎式的保险打开,转身对着萧山雪的方向竖了下大拇指。 电梯抵达。 轿厢内部传来隐隐的低吼声,是精神体! 祁连半阖上眼睛,精神力凝成触丝从萧山雪的保护网内穿出,沿着天花板和墙壁游走到轿厢门口,只待精神体一出现就立刻绞杀。一部分萧山雪的精神力如影随形在哨兵触丝旁边形成光晕,敌人精神体的通路可以为精神控制引路。 电梯还没有开,祁连已经绷紧了肌肉。 吼! 一只半人高的白虎率先从轿厢门上窜了出来,以迅雷之势直扑而下。但它还未来得及落地,便撞入祁连的精神触丝套索中,精神触丝狠狠扼住了脖子。白虎痛嚎一声挥爪就撕,但哨兵的力量摧枯拉朽,眨眼间就绞紧了它的喉咙。 白虎在地上翻滚,但始终无法挣脱祁连的控制。萧山雪一时间作壁上观,并没有动作。 祁连也不在乎。那是在图景里包围萧山雪精神力一样的速度和力量,此刻全数压在了白虎的脖子上。 白虎寄主的精神力开始涣散,精神体形态扭曲,渐渐有了崩塌的迹象。但这时候又凭空出现一条森蚺,张着血盆大口咬向祁连。它在距离祁连五步的地方碰到了萧山雪的精神力,旋即向导的精神触丝白驹过隙一般穿过层叠纷乱的哨兵触丝,反向抓住了森蚺宿主的精神图景。 s+向导的精神压制! 所有精神触丝的活动瞬间迟钝,森蚺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足以让祁连绞死白虎,再找到大蛇的七寸。 “徒有其表。” 祁连嗤笑着勒断了森蚺。 寄主的精神体由大量精神力凝结而成,虽然有时能在哨兵战中出其不意,但一旦被绞杀,寄主便会暂时强制降级。祁连预估这两只精神体的寄主都是s级左右。 “妈的智障,老子s+。” 他笑着用精神触丝撞了下萧山雪的保护网,精神上和他对了个拳。 这时候电梯门缓缓打开,两梭子子弹刷刷打了过来。祁连蹲在防火门后好整以暇等着弹幕过去,谁料这时背后的窗户突然破裂,又有一个哨兵从天而降! 他被包围了! 祁连向侧翻滚躲过子弹,盲射开枪打中哨兵的小腿。但紧接着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到了房间里,击落一片墙灰。 有狙!也是哨兵! 他闪身移到墙体后,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萧山雪的精神保护范围。 有一股陌生的精神力已经在他的图景上设了锚点,而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恐怕是s级向导。 祁连不确定地塔来的s级能不能像萧山雪一样轻易撬动他的五感。他仍然能听见外边两个哨兵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只顾着大喘气。有哨兵触丝缓缓伸了进来,好像属于刚刚的森蚺哨兵。 他竟然还有力气! 控他的是一个向导,敌方随时调整己方哨兵精神状态的恐怕是另一个。 萧山雪呢?萧山雪在干什么? 他暴躁地一捶地板,情绪已经有些失控。这时候一股熟悉的向导精神力迅速缠绕上来,因为太过强势,用天然的向导斥力就将对方向导逼退。 旋即祁连听见三支枪落地的声音,于是他翻身而起,背靠防火门循着声音的方向快速点射,正中破窗哨兵的眉心。紧接着祁连拖着尸体飞快拉上防火门,从不足半米的缝隙快速露了下尸体的头。 枪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而祁连听音辨位,骤然推开房门一跃而起,竟然从防火门上方不足四十厘米的空隙里盲射,重伤另外两人! 这时候萧山雪从不远处的门梁上跳下来,步伐轻快地朝他跑来。 还有狙击手! 祁连顾不得许多,径直把萧山雪扑倒在地上抱着一滚,两人停在窗户正下方的墙根。撞到墙上的时候他用手垫着萧的头,也因此将他困在自己身体和墙面的狭窄空间里,可意料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第22章 萧山雪的呼吸乱了,他本能地想要爬起来。 “你不要命了?”祁连恨得直咬牙,“有狙!” “他废了!那两个向导正在往楼外跑,距离进入射程还有大概半分钟。” 两人目光相接,萧山雪无比认真。 祁连飞快往蝎式上装了个瞄准镜,把枪托抵在肩上;而萧山雪则伸手从破窗的哨兵身上捞下了一杆带光学镜的hk416,调整为单发。两人同时起身,萧山雪将枪支在窗框上。 三。 二。 一! 两个向导同时出现在射击范围内,祁连开枪速度极快,击中其中一个的后脑,而另一边萧山雪的目标竟然同时倒地! 祁连诧异地看了萧山雪一眼。 当然他也怕他突然犯病,但单纯的杀戮对萧山雪而言似乎并不足以原地触发ptsd。他只是缓缓把头从瞄准镜上抬起来,叹了口气。 祁连摸摸他的头,这次他盯着一旁的子弹壳,没有反抗。 杀人对祁连而言也不是轻松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个狙是怎么回事?” 萧山雪言简意赅:“他开第一枪,我计算弹道找他,强行控了五感,然后把他图景爆了。” 祁连已经习惯了萧山雪的种种奇妙操作,复读机一般问道:“把他图景爆了?” “因为他阈值比较低,我可以把他直接拉到精神过载,从内部用我的精神触丝冲碎他的屏障……”萧山雪脸色有些不太好,皱着眉不想继续解释,“大力出奇迹,你意会一下。” 萧山雪脸都绿了,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 祁连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有点恶心……还好,”萧山雪看了一眼祁连的腕表,“十二分钟,给我三分钟休息,半个小时之内我一定回来。地塔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强很多,你自己应付不了。” 说罢萧山雪软绵绵往墙上一靠不再理人。 祁连把他额前挡了眼睛的头发撩开,指尖全是汗。 第13章 你有病吧 三分钟或许不算很长时间,但对萧山雪而言已经是难能可贵。 同时控制三个s级哨兵的五感,又远程爆了一个a级的图景,再加上回援祁连和追踪向导,他的精神力消耗过大,不仅注意力难集中,身体也有些发冷,连指尖都是麻的。 身陷囹圄状态又差,他本不能随意放松警惕。但祁连在身边殷殷盯着他,他决定短暂地休息一下。 在感知完全消失之前,祁连的手指碰了下他的额头。紧接着熟悉的哨兵气息包围上来。 祁连的作战外套包裹住了他。 外套里有汗,但温度熨帖,旋即哨兵的精神触丝伸过来,拴在了他的左腕上。萧山雪知道精神力是看不到的,但他悄悄睁开眼睛,往那里瞥了一眼。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彼时祁连转身去拖尸体,淡淡的血腥气尚未散去,留给他穿着防弹衣的挺拔背影。那缕精神触丝似乎感知到了萧山雪的动态,祁连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安静的睡脸。 萧山雪的右手横搭在肚子上,在身侧握紧了被精神力缠绕的手腕。 脉搏撞着他的手心。 精神力缓缓收回,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睡眠状态。精神力在图景中更新迭代,高耸入云的山上融雪流淌而下,带着水声撞进山脚的湖里,却击不起涟漪。 那是一片大湖,清澈见底,因为太冷而在水面透起蒸腾的水雾。那些水雾牵扯着撤回的精神力落下,湖面因此变得通透,露出中央一块大青石来。 随着山雪融化,湖中央的青石缓缓被新水淹没。它开始震动,紧接着整个湖面开始发出同频的共振,湖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几乎有碎珠投盘四下飞溅的意味。整个精神图景活了起来,发出细雨一般的声音—— 萧山雪睁开了眼睛。 祁连正蹲在他的面前用硬纸板扇风,控制环还没有上锁。 “还好吗?” “没事,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三分钟。” 萧山雪晃晃头撑着地板起身,作战外套从肩膀滑落。他和祁连伸手去捞,外套缠在两人手臂上,外套下祁连抓住了他,塞给他一块温热的金属芯片。 萧山雪一愣,没有接。 “……做什么?” 整只手都被祁连握住,芯片死死扣在手里。对方眼睛的温柔笑意让萧山雪掌心开始出汗。 “我反悔了。你别回来了,这个芯片不要扔,我攒下来的钱都在里边,密码是……” 萧山雪扭过头去打断他:“你要是抱着必死的心,我也没必要去喊支援。” 祁连似乎有些委屈:“我觉得你一来一回,我被群殴致死的可能性太大了。” “那我回哨兵站干嘛?我要一头撞死。” “别啊。” 祁连靠近了一步似乎想抱抱他,但最后还是在距离萧山雪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用力拉了拉他的手,声音温柔。 “你才十九岁,世界上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不要被地塔或哨兵站困住,这里边的钱够你买好多冰激淋。” 萧山雪抿着嘴,犹豫许久才缓缓道:“那要是你没死怎么办?” 祁连抓着他的角度微妙地变了一下,从指缝间扣住了他的手。 指根靠着指根,汗水让手掌湿润,他们像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交缠。十指相扣的亲密感让萧山雪本能地想要甩开,但祁连紧紧抓着他,执拗地把芯片压在他的掌心,甚至把这个动作做出了几分强迫的味道。 第23章 萧山雪僵直着手指,看着祁连突然凑近的脑袋死死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没有死?” 祁连凑在他脸颊边说话,语气轻盈,缱绻气息像是亲吻贴在他脸上。 “那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萧山雪被烫得睁开眼睛,被咫尺之间的目光吓得微微一缩。但祁连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歪着头盯着萧山雪的脖颈。 萧山雪抿着嘴,学他的样子缓缓凑到他的耳边。 从远处看来他们一定像是在交颈拥吻。 他感觉到祁连的脸发烫,似乎在等一个回应。他在烂尾楼里等到了白雁,似乎也希望在这里也等到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温柔爱意。萧山雪用没被握住的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祁连的脸颊。脸上的肌肉突然一缩,萧山雪看不见那是个什么表情,但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 “你有病吧!!!!!” “草!” 祁连猛地捂住耳朵跳开猛揉,芯片自然而然留在萧山雪手里。小向导把芯片揣在衣兜里,轻笑着跳进电梯,对他挥了挥手。 “你对哨兵站这么不放心,我回来要听八卦!等我!” 萧山雪很快就跑出了大楼,他奔跑的姿势像猎豹一样轻而稳。祁连不禁猜想,他的精神体会不会也是一只轻巧敏捷的小豹子。云豹或者雪豹大概能在那么冷的地方活下来,但过得一定很辛苦。以后冷的话,可以喊他趴在北美灰狼的肚皮上取暖—— 祁连笑了笑。 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打报告,把萧山雪绑在他身边做固定搭档。 祁连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接通刘毅的频道。 “刘毅?” “祁哥我在!没有异动!” “你立刻返回集合处。我让萧山雪帮我做件事,你要确保他完成后不会乱跑,在原地等我。” “是!对了祁哥,你那边——” “没事,别废话。” 那边刘毅答了声是,紧接着就是嘶嘶啦啦的电流声。 祁连将对讲机收回腰间坐在窗下,随着哨兵精神力的弥散,祁连的精神图景里生发出了几缕向导触丝。虽然它们的速度和强度都和萧山雪相差甚远,但还是足够用来做警戒。 他想到了哨兵站,那个养育他长大又撕碎了他信仰的地方。既然地塔与向导塔有勾结,那么这次的行动哨兵站不可能没有风声。 他们是故意的。 如果他们能活下来还是会被牵扯进哨兵站的利害关系中;可如果死了一个,哨兵站就会把活下来的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让萧山雪待在哨兵站比让他在哪儿都安全。 祁连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祁连看不见的地方,萧山雪突然加速,宛如离弦之箭冲向集合处。 —————— 萧山雪跑到集合处其实不过十几分钟,刘毅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见向导飞奔而来,第一反应是掏枪对准。 彼时正是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毒。萧山雪不知是晒的还是跑的,脸颊通红气都喘不匀。但他对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恍若未见,竟然顾不得自己的小命,伸手直接抓住了哨兵的枪膛一把推开。 有哨兵上前拦他,十九岁的少年错身躲过,抓着他的手臂把人狠狠摔在地上,紧接着抬头嘶吼。 “别打我,祁连需要支援!”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嚎不出来的野猫。有哨兵发出嗤笑。 “什么支援,你说清楚。” “我们发现了高级哨兵和向导活动,要调高级向导和哨兵过来,至少a级,越多越好!” 领头的是刘毅。他愣了一下,被萧山雪双手抓住领子。那双手臂上竟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把身形壮硕哨兵拉了一个趔趄。有哨兵咔哒一声拉开保险要他放手,但少年浑然不觉,发出小兽一般的怒吼。 “你在发什么呆!” “我们刚刚跟祁哥通过话,他没事——” “他有病!他想死!”萧山雪口不择言,“你不能惯着他去死!” “……我没有调动权限。” “那就跟有权限的人说!司副站长行不行?她也要祁连去死吗?” 一向安静乖巧的少年身上竟然爆发出了以一当十的气势,刘毅毫不怀疑,无论谁敢拦他,他一定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回想了下自己的任务,犹犹豫豫摸出通讯终端,压根没有信号。 他拿着终端折腾了半天,又取了另一个哨兵的设备调试,最后转过了头。 萧山雪站在一旁,嗓子火辣辣的又干又痛,只能咽口口水,双眼紧紧盯着刘毅。 “没信号,”刘毅道,“我派军车去。你在这里等着吧。” 萧山雪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支援来,你要带他们去找祁连。” “那你们呢?”萧山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们不去吗?来了那么多人,你们就要他自己送死?” 刘毅沉默片刻:“我们有任务,要以任务为先。” 萧山雪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咬紧了牙关。 “你们要做什么?百姓早疏散完了,商户能关门的也都关了门。现在整个商圈只剩下你们和对方,刚刚狙击枪的声音难道你们没听见?” 一片沉默。 萧山雪先是诧异,然后渐渐冷了下来。 第24章 “你们都知道?” 萧山雪咬牙切齿:“你们跟地塔沆瀣一气,救我做什么?” 刘毅上前一步,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似乎有意缓和他的情绪。 “我们是站长的人,他有心留你。祁连也是个聪明人,你和他还没有进行精神连接,站长能给你安排更好的……” “闭嘴!” 萧山雪伸手打掉了他的手帕,紧接着后退半步微微侧身。 这是个对敌的姿势,少年向导浑身肌肉绷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个狗屁的任务。这么说,祁连不是站长的人?” “萧山雪,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杀了地塔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祁连给我的任务也是看住你……你要干什么?” 烈日下,萧山雪的脸色冷若冰霜。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第14章 困兽之斗 “萧山雪,你冷静一点,有问题好商量。” 但刘毅并不指望他真的跟自己商量。 萧山雪脊椎骨弓起,脖子和下颌压低,浑身上下的气息都变了,眼睛则死死锁住了面前的刘毅。 那种源自大量训练、本能般的战斗状态,在他身上竟然有种微妙的协调感,光是杀意都能将哨兵的胜数压倒三分。 扭曲、锐利的少年活力。 这不再是军车里那个逆来顺受、乖得像小猫一样的向导。 周围的哨兵都是搏击精英,人高马大肌肉发达,用各种器材和补品把自己练得肌肉贲张。而萧山雪不仅矮了一头,骨骼纤细,胳膊腿在他们面前更没什么力量感,块头和重量都不被放在眼里。但萧山雪不知死活,脸上稚气未脱,热汗顺着柔和的下颌线滴到沙地上。 他就连声音都没有畏惧,带着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独特讥讽。 “什么好商量?拿祁连的尸体清蒸还是红烧?” 刘毅索性收了枪,掐着枪把抬了下手。 “你越是反抗,我就越不能派人去申请支援。时间对你来说比我们宝贵,按我的办法来,祁连或许还有一线——” 萧山雪直接打断了他:“我凭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们是哨兵,而你只是个向导。从身体条件上来说,动手对你没有好处。” 萧山雪后退半步,微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重心。 他冷笑道:“你们自信的程度,祁连都得甘拜下风。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 刘毅飞快地递了个眼神。 萧山雪背后的人突然动了! 一米九近一百八十斤的哨兵对着他猛扑下来,浑似铁塔盖顶,铁钳似的大手直取手肘和脖子两大关节,拳头攥起来足有萧山雪的一个半大。 风声乍起! 可萧山雪像是早有准备,借着站立的姿势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旋转,手臂收到身前堪堪避过拳风。而他的后背像是拉满了的弓,弹开的瞬间转身一记又狠又快的肘击就顶到哨兵的肚子上。哨兵本就是往前扑,两厢力量相撞,力达千钧! 那人呕出一口酸水。 变数陡生,刘毅也刚拉开枪的保险,萧山雪便飘身倒翻用腿缠住那人的脖子,紧接着肩背用力旋身而起把他绞倒在地,起身的时候从对方腰间捞下了手枪打开保险,动作眼花缭乱到枪支根本来不及瞄准。 他停下的时候单膝压在哨兵的腰部,左手按在他脖子上,右手里的枪已经指着刘毅的脑袋,手背上伤口崩裂,血顺着手背淌到肘部。 但萧山雪好似没有知觉,仍是刚刚那个牙尖嘴利的向导,连粗气都不喘一口,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下嘴角。 “我猜你想知道我杀两个人需要多久。” “萧山雪,你冷静一点。”刘毅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声音,“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把他松开。” “你是第二次要我冷静了,这次你还有什么花招?” “我没什么花招,”刘毅背在身后的手摆了一下,“我知道我开枪没有你快。但牺牲两个人抓住你,也在哨兵站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你明白吗?” 萧山雪嗤之以鼻。 “我的命没你们值钱,死两个是我赚。” “祁连把你伤成这样,”刘毅点了点他的手背,“狗咬你一口,你为什么还要救?” 萧山雪的神色一动,脸上染上一层罕见的薄怒。 “我就是跟狗一起当鬼都不放过你!” 一片寂静。 刘毅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只不要命的恶鬼,一脚踏着哨兵的头颅,对他龇牙咧嘴地露出修罗相。他突然开始佩服祁连,竟然能容忍这样的东西在身侧酣睡。 少年身后不远处有人架起了枪,对刘毅远远地举了下手。 刘毅叹了口气。 萧山雪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强效麻醉剂便扎在他的脖子上。药剂自动推入,他摇晃了一下,旁边的哨兵迅速扑上去把他按倒。少年闷哼,被压得连咳嗽都出不了声。 一个人踩住他的手腕,鞋边蹭着他被咬破的手背。另一个掐着他的脖子,把脸紧紧压在肮脏的地面上。或许是因为麻醉剂生效,他并没有过多挣扎,反而抬头盯着刘毅的靴子,因为不甘心而挣了挣。 他仍然尝试着用后背的力量拱起上半身,却被一脚踩在脊梁骨上。 第25章 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那流畅灵活的肌肉和骨骼,扭转间爆发的巨大力量,还有从领口透出的白净皮肤,令人艳羡的自然灵动。少年人身体初成间不自觉的性感,恰好配着他半是愤怒半是委屈的眼神,这时候凭谁都是想来染指的。撕碎不成,就只有把他狠狠踩在地上,这样才是征服,才算解了不如人的恨。 刘毅在他面前蹲下来:“如果不是白雁,你一定和祁连是同样的下场。” 小兽咬牙切齿:“滚!!!” 刘毅也不恼,摸出没有信号的通讯终端,打开语音任务记录本。 “燕宁时间十五时十五分,在中心商圈捕捉到未登记s+向导一名,现乘车移交给哨兵站。三席哨兵祁连抓捕中不幸殉职,时年二十四岁。” 萧山雪骤然心下一沉。 祁连是地塔和哨兵站两个计划中共同的牺牲品。 他是地塔收回囚犯的拦路石,也是哨兵站容不下的三席河蚌哨兵,因此地塔要除掉他,哨兵站也不在乎他的死活。 在高级向导的事上,他就是个工具。没有人把他当人看,正如没有人把他萧山雪当人看。 如果两人都活着回到哨兵站,就证明了祁连和萧山雪的作战价值,给哨兵站增加对抗地塔的底气。野生未登记向导摇身一变成为祁连的固定搭档,并理所应当地把他的身份落在哨兵站,从此光明正大替哨兵站卖命。 如果死了一个——当然,站里会确保是祁连——萧山雪就会成为一名刚刚被刘毅捕捉的“未登记向导”,离开瓜田李下,不再面临被交还向导塔或地塔的风险,重新留在哨兵站。 萧山雪突然有些迷茫。 他是地塔培养了五年的杀人机器。地塔里有许多不适应训练的高级向导,当年无一不对他侧目而视,如今却成了围捕他的人墙。 他是向导塔与地塔勾结之后定下的的追踪目标,也是哨兵站妄想得到的秘密武器。 他甚至是白雁的替身。 似乎谁都想得到他。可他到底是谁?要来做什么? 如今就连祁连也要成为他的牺牲品吗? 萧山雪不再挣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鼻尖上萦绕着泥土和陈年脏污的味道成为引导刺激,精神力缓缓弥散。 尽管脖子上还戴着控制环,但第一轮解锁四十五分钟的时限还没到。他是s+向导,他构建精神幻象不需要哨兵的同意。 刘毅看见他合上地眼睛,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带走吧。” 趁着哨兵换手,变数就在一刹之间! 天上风云巨变,瞬间狂风骤起,卷起沙石刮进哨兵的眼睛。天地间都像罩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纱幔,空气里充斥着沙石的气息,各个角落积攒多年的泥垢全数涌了过来,旋风裹挟他们越缠越紧。 他们根本无法辨认方向,风声呜呜作响犹如鬼哭狼嚎,四周尽是昏黄的尘雾。而按着萧山雪的两个哨兵手下一空,竟然好似按在了滚烫的火盆上,不收手就要被烫掉一层肉皮;而那个踩着他后背的哨兵的腿像是突然被人斩断,痛得他抱着腿吃了一嘴的沙子。 萧山雪缓缓站了起来。 远处的哨兵强撑着想要举枪,但萧山雪一瞥之下,巨大的精神压制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这是他的幻象,他就是这个领域里的统治者。 祁连在口供里曾经提到,萧山雪的大型幻象里,傀儡管他叫“暴君”。现在这个暴君完全不受狂风影响径直走到了刘毅面前,脸颊上还带着刚刚沾到的泥土,让他的平静看起来像身处在暴风眼里。 萧山雪没有动手复仇,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明勾结地塔,却连我有抗药性都不知道,看来你们也没少受骗。” 每个字都像是重击在耳膜上,带着心脏像要炸裂,逼得刘毅半跪下来单手撑地。旁边低等级的哨兵已经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脏物。萧山雪环视一圈,挑着嘴角冷笑。 “你们比祁连差远了。” 沙尘和痛苦只有他们自己感受得到。旁人眼里那只是一片空地而已,六七个哨兵在地上哀嚎翻滚,形若鬼魅。 萧山雪看了一眼刘毅的手表,距离控制环自动上锁还有五分钟。 他在这里构建了精神幻象,脑电波异动一定会吸引地塔的人来,这样或许能够为祁连减轻压力。但他也必须马上离开,一旦控制环上锁,他绝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彻底拆下它,否则就算救下祁连也难逃一死。 萧山雪不再犹豫。他迅速起身,跑出半路将精神力全部收回。很快控制环发出滴的一声,而他才刚刚能看到冰激淋车的一个轮廓。 大楼已经不远了。 第15章 意识奇点 下午光线依旧明亮,电梯仍响着嗡嗡的运行声,一切都像是刚刚离开前的样子。 萧山雪站在大厅中顿了顿,把钥匙紧紧抓在手里。楼中没有埋伏,也没有人跳出来阻拦他。电梯停在一楼,载着他缓缓上升,然后叮的一声打开了门。 他很谨慎,站在电梯门边望了望。 “祁连?”萧山雪试探地喊道,“你在吗?” “祁连?” 没有人回应。声音一圈圈在楼道里荡开,四下阒然无声,地上没有新的脚印。 他走了? 萧山雪想不出祁连会去哪——最有可能的是有掠阵的高级向导或者哨兵追来,他便逃走了。或者他已经被向导控制,失去意识成了人家的阶下囚? 第26章 他不至于那么菜吧? 萧山雪甩了甩脑袋,鬼使神差地回到祁连扑倒他的地方坐下。那个角落给了他奇异的安全感,仿佛祁连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和他手掌心里的钥匙。 钥匙在手掌心里捂到温热,推进控制环里的刹那激起微小的电流。 咔哒。 控制环彻底松脱,像个终于损坏的捕兽夹,裂成两半落在地上。萧山雪的脖子突然变轻,脑袋仿佛要从身上飘走,而被祁连掐得青紫的伤痕重见天日,终于泛起钝钝的痛。 他扶着脑袋活动了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这一身伤几乎都是祁连的手笔,而他要拖着这样的身体去救他的小命。 “狗东西。” 萧山雪在心里骂他。 他在解脱束缚的舒坦中长长呼出一口气,水雾般的精神力开始从他周遭弥漫开来,紧接着结成铺天盖地的大网向四周蔓延。那些不可见的触手游走过他所能感知到的每一棵草木和每一个人,在遗留的精神力痕迹上一触即离。除了哨兵站的人和几个向导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够,还是不够远。 萧山雪喘了口气,缓缓仰起头。 他盘起双腿,将所有精神力收回盘旋,精神力在旋转的核心凝聚能量,竟然缓缓绽放出银白色光芒。而此时精神图景里湖中青石震颤抖动,水滴缓缓升起,竟然在半空结成了冰球。 它和光点以精神图景的表层为镜相互呼应,转速和体积渐渐同步。精神力的光点与冰球的旋转速度越来越相似,而萧山雪的意识也从精神图景中融入镜像,缓缓转移向外界的光点。 精神力缓缓流转,以一种类似于精神体的形态形成实态。流转盘旋的光点越来越亮,在与冰球完全同步的一刹那,突然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意识奇点! 这是哨兵站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想象的能力。 意识奇点是只存在于哨向研究理论里的东西,它能够在体外临时替代精神图景,使精神力以此为坐标原点进行扩散,不再受到身体的限制。 这一项研究没有继续下去,一是因为意识无法彻底分裂,向导可能会失控,二是它的应用不明——这得多么缺心眼的向导,才会在战场上突然灵魂出窍,把自己的意识搬离身体? 但萧山雪似乎很擅长这个。 冷汗从额头滴下来,他将自己的意识奇点推向更高的地方,精神力像透明的天幕吊幔一般,以奇点为圆心缓缓覆盖商圈。 他感知到了哨兵站的人,正赶去集合处营救精神过载的刘毅他们;然后是陌生的哨兵,精神图景表面覆盖着低级向导的精神屏障,如果他愿意可以瞬间击溃。 他没有贸然下手。 意识奇点离体后在高空不够稳定,这让他的五感像哨兵过载一般混乱。头晕、反胃、焦虑、感官混乱,而他甚至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祁连,还有理应出现的高级哨兵向导,统统没有踪影。 为什么意识奇点都没有作用? 巨大的焦虑和恐慌袭来,他把自己的头狠狠撞向墙壁,怎么总是这样—— 两年前他也曾在训练中丢掉了哨兵的踪迹。 那时他十七岁,正在接受第十二次诱导训练。原本他只要木着脸对新派来的哨兵一点头就行了,可对方,那个叫莫林的哨兵,在见他的第一面就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彼时萧山雪的向导阈值已经稳定在了s+的水平,哨向协同训练也已经驾轻就熟——每一个和他进行诱导训练的哨兵都以为自己和他天生一对,但萧山雪总是没什么感觉。 除了莫林,让他本能地厌恶,甚至害怕。 于是他把莫林的五感阈值拉高之后,短暂地离开了他精神图景的锚点。 萧山雪的确没安好心,可过载的莫林不知怎地就从丛林里活了下来,不仅在额头上留下一条刀疤,还从天而降,抓住了他。 s级哨兵的精神触丝像疯了一样,几乎瞬间把他的精神图景缠成了一个茧。萧山雪没来得及加固屏障就全线失守,精神触丝结合度迅速超过百分之五十,精神结合强行完成。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相互熟悉,那个发狂的哨兵甚至没有介绍自己,便强行将萧山雪的精神图景据为己有。 莫林带的脸因为伤痕和狂喜而扭曲了起来。他开始撕扯萧山雪,而十七岁的少年在恐惧和精神结合的冲击中回不过神来。精神结合之后向导会本能地保护结合哨兵,萧山雪只能凭着本能拼了命地挣扎。 可怜他当时只有十七岁,根本不知道一个成年高级哨兵能有多么渴望向导。 好在当时他只有十七岁,地塔的人及时介入叫了停。 莫林被七手八脚地拖开,他的一条手臂脱了臼,膝盖上也不知被谁趁乱踹了几脚。但他仍旧在笑,血水和涎水混在一起,把前胸沾得像红案上的抹布。萧山雪瘫在一旁恨不得自断结合触丝,但研究员把他拽起来,控制环直接扣在了脖子上。 地塔的人管莫林叫疯子。 萧山雪几乎把自己洗掉了一层皮。但这对抹去精神结合无济于事,也无法阻止他受罚。当晚萧山雪的手脚上就又挂了镣,他在崩溃边缘坐在地板上的小窝里,感受着过载哨兵的精神狂躁和疼痛却无能为力,难受到极点时只能用头去撞床架。 疯子搬到了他的对面,仅仅是一道玻璃墙之隔。血从裹着头的纱布里洇出来,新鲜制成的<a href=https:///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贪婪地盯着他。 第27章 那种目光仿佛要把他灼伤。 “你要学会站在比别人更高的地方,正如我希望你能够主动过来,看见我为你疯狂的样子——” 莫林因为过载而声音嘶哑,像是带着纵欲后的头痛和脱力。 “爱我吧——我是最强的哨兵,你要比其他向导走得更高——” 当时的精神结合没有断掉,但因为控制环的阻隔,结合程度渐渐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以下。但这几乎成了他的心理阴影,与哨兵失去联系的恐惧和焦虑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要走得更高—— 在悬崖边缘,萧山雪心念一转。 他还不够高! 他压着精神力的波动,努力将意识奇点送上更高的地方。地平面以上百米对他已经很吃力了,但他握紧了拳头,意识奇点攀上商圈最高的楼宇,精神触丝无限拉长。 精神图景里积雪融冰,汇成山洪滚滚而下! 奇点快速上升,终于在俯瞰整个商圈的观景台上碰到了陌生的精神网。他全速推进,竟然一鼓作气冲破密网,瞬间抓到了图景上的锚点。对方想要反抗,但萧山雪完全不恋战,顺着他的精神触丝定位到三个高级哨兵,紧接着杀了一个回马枪,直接击碎了他的图景屏障! 无论那个向导当时正在做什么,他一定失败了。 锚点随着精神图景的崩溃而消失,萧山雪猛地睁开眼睛,意识迅速回笼。奇点过强的思维震颤让他头痛欲裂,体温急剧升高,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只能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胃翻腾着,酸水反流进了嗓子,萧山雪几乎把自己的肺都咳了出来,呼吸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艰难而吵闹。周遭一切都扭曲成诡异的样子,只能靠着一只手撑墙才能勉强不倒下去。 他短暂地失去了控制,那一瞬间萧山雪以为自己要死了。 好在追兵仍没有来。 从触觉开始五感渐渐恢复,他的手下摸到一丝凹陷。六位数字,一个密码。 那串数字就躲在阴暗的窗下,过分热烈的阳光和纷争似乎都与它无关,它只需要静默地贴在萧山雪的指尖,在他心尖上狠狠一拽。 萧山雪苦笑着瘫坐在地,把头缓缓地靠了上去。 墙面已经被他抓得掉了灰,手指上都留下了白色的痕迹。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把额头斜抵在那串数字上,仿佛那是谁的肩膀,或者是他的安抚剂,能够抚平他的呼吸和心跳。 冒失鬼。 视觉完全恢复的时候,萧山雪想道。 要是卷钱跑路真的放祁连一个人去死,岂不是正中了哨兵站的下怀。亲者痛仇者快的亏本买卖,他萧山雪才不会做。 他强撑着慢慢站起来,双眼锁定了东南方向的一栋楼。 第16章 天要亡我? 祁连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用匕首刻下那串数字后便离开了大楼。 这里楼层不合适,远处如果有狙击手补位,很快就会把他一枪爆头;楼道之间又十分狭窄,微冲等小型热兵器占优势,而他身上没有这类家伙,缴获的枪体量又太大,怎么都不好动手。 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不想让萧山雪参战。 祁连明白萧山雪不是个乖小孩,刘毅越是拦他,他越要对着干,迟早会回到这个楼里。如果祁连留在这里,那么无论他们先遭遇哪一支队伍,第三方都是渔翁得利,而他们二人必输无疑。 因此只要两个人分开,祁连转移目标,萧山雪解开控制环之后被抓到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祁连打定了主意。 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里,每一层楼都像鬼打墙一般狭窄逼仄、不加变化。但好在这里的狭窄也让最细微的响动都变得无比明显,连旁边电梯井里电机的运转声都十分清晰。 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地塔人手不够,没有人莽上来堵他。冲出大门的一刹那,阳光终于肆无忌惮地照在他身上。 他跑到东南区大楼地下车库时,背后已经缀上了人。 祁连的向导力量虽弱,但至少还有些感知的用场。追来的两个哨兵都在s级左右,呈直角夹角,距离他直线约二百米,不远不近又黏得很紧,看样子是萧山雪提过的掠阵哨兵。 不知是不是祁连实在太弱了,他们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导力量视而不见。 祁连想到萧山雪神挡杀神的劲头,再看看自己这一点点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向导力,懊恼中竟然有几分庆幸。虽说除了自己之外,他是万万扳不动任何一个高级哨兵的精神力的;但因此他们的戒备心大大降低,反而给了祁连作弊一般的优势。 譬如这种二对一的情况,如果换做站里其他哨兵,胆子大的恐怕已经冲上去拼了。但对手的阈值不低,站位角度也十分巧妙,攻击一方就势必将巨大的空档暴露给另一方。再加上神出鬼没的高级向导,结果很可能是鸡飞蛋打。 地塔摸清了哨兵站的套路,是有备而来。 而站里甚至还没有完全了解萧山雪,就冒冒失失地跟地塔对上了线。 祁连躲到一辆吉普车背后,决定不去抢先手。他退出弹夹再迅速推回去,发出轻轻的响动。那两个哨兵一定已经听见了他的试探,但他们毫无动静,不知在计划什么。 祁连试探之心不死,于是凝聚起向导力,化作稀稀拉拉几根向导触丝伸向对方的方向。羸弱的触丝颤颤巍巍,顺着地板缓缓前行。 第28章 家里实在没粮了,争点气啊—— 祁连突然浑身一震。 触丝还没有伸展到尽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阻力堵了回来。对方的向导不知身在何处,但竟然直接压制了祁连,让他的向导触丝动弹不得。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向导的精神力突然发难,直接攀向祁连的精神图景,妄图抓住锚点。而就在此时,两个哨兵的方向竟然传来猛兽的低吼声,两人竟然双双放出了精神体,朝着祁连直扑而来! 完了! 祁连来不及犹豫,将向导触丝迅速回撤构建屏障,同时放出汹涌的哨兵精神力针锋相对,率先绞住了冲在前边的尼罗鳄。但鳄鱼一身硬皮只是诱敌,背后扑出来的鬣狗径直咬向祁连的咽喉。 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他旋身躲开攻击,竟然生生凭着硬功夫一脚把精神体给踹了出去。祁连听见那两个哨兵打开保险的声音,于是他以车辆为掩体,朝着尼罗鳄哨兵的方向快速冲刺。蝎式还剩下三个弹夹,每一发子弹都不能浪费。 他几发点射打爆一个车载电子能源箱,四溅的铁片让两个哨兵不得不暂避,而祁连竟然趁机竟然从火焰中一跃而过。 任凭修罗恶鬼也无法阻拦他分毫,匕首直接钉在敌人持枪的手上,微冲眨眼间就到了祁连手里。 省站三席、魔鬼周排行第一的s级哨兵,只需要物理攻击就够了。 他一拳打晕了那个哨兵。 尼罗鳄废了,单凭一只鬣狗似乎不足为惧。但这时候对方向导开始尝试调整他的五感,知觉的异动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而负伤的鬣狗不要命似的扑了上来。 祁连本能地后退闪躲,一时间离开了掩体范围,紧接着一梭子弹便对着他的脑袋飞过来。好在他听见声响反应够快,以诡异的姿势向着左侧后方翻滚,只被子弹在左臂上钻出一个血窟窿。 他捂住汨汨流血的伤口,在剧痛中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弹道不对。 对方的支援来了。 祁连为了防止精神图景被对方向导控制,把所有向导力都收了回来,根本无暇分心再去摸到底来了几人。 但这也不成问题,刚刚打他脑袋的子弹是从右方来,他只能向左边闪避。那些子弹如果是一个人打出来的,在击中他左臂之前一定会先把他的胸膛和脑袋打成筛子。对方早有人在堵他的退路,追兵起码两人起步了。 祁连突然有些脱力。 四打一,天要亡我。 从萧山雪离开到现在差不多刚刚过了五十分钟,他已经可以彻底解开控制环拿到密码——接下来他该走了吧?小朋友手脚麻利,二十分钟能跑个三五公里不成问题,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萧山雪啊萧山雪。 左臂不知伤到了什么地方,手掌开始冰凉发麻。祁连苦笑着看了一眼右手上的血迹,仰头靠了下掩体,短暂地闭了闭眼睛。 这辈子给哨兵站当牛做马算我倒霉;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陪伴他长大的老哨兵。 他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看着祁连从一个小豆丁长得比他还高,明明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却因为没有隐藏好s+能力人间蒸发。很快研究院宣布s+哨兵基因序列获得巨大突破,而那个老兵再也没有出现过。 之前那个老兵曾对他说,哨兵站是会永远保护他的,正如哨兵站会永远保护他们这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人。但祁连藏着自己次生的向导能力,甚至不敢去用。 对方的高级向导穷追猛打,祁连微弱的向导力很快溃不成军。精神图景的锚点已经被占领,手脚的知觉率先麻痹,感觉和意识都开始涣散。 反正他祁连死了,哨兵站不知道他的特殊s+能力,就不会拿他去做实验,这样倒是免于搞出一个克隆体来再受折磨—— 这命,我不要了。 背后三点钟方向有脚步声,听起来像是那个鬣狗精神体的主人。那人精神体受损还敢发动攻击,必定有向导加持。而两外两个方向也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其中还有一个格外沉重,不知有多大的块头。 向导一定会调节己方的五感,而祁连现在已经基本是个动不了的废人了——不管是哪方力量,对敌人能活捉当然要活捉。折磨,或者逼着交代信息,甚至抓去做实验也不无可能。 祁连深吸一口气,把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就在生死一线,对精神图景的攻击突然消失! 巨大的轻松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溺水窒息的人突然浮上水面,吸入肺里的第一口气带着死里逃生的惊惧和惶恐。 祁连迅速调整状态,转手将微冲对准了身后三点钟方向,鬣狗哨兵刚刚露出半张脸就被一枪爆头! 祁连闪身朝着鬣狗哨兵的方向翻滚,来支援的两个人因为精神辅助消失而停顿片刻,他趁此机会闪身换了方向,顺手带走鬣狗哨兵的突击步枪。 鲜血顺着负伤的左臂滴滴答答落地,而祁连这时候顾不得止血,对着最近的支援哨兵的方向开枪,将几十米外那人逼出了原先的位置。 左手实在是用不上力气,无法托枪,没有一发子弹打中。 那人不是大块头。 祁连的五感迅速恢复拔高,他听见了更多杂乱的脚步声。于是哨兵一边转移位置,一边将精神触丝放了出去,这次竟然感知到了四个人! 第29章 六个人围他一个,祁连仍是困兽之斗。 大块头的枪法不是很好,刚刚转移位置跑路的人速度不快,都有明显的短板。 祁连先追着跑路哨兵的方向冲了过去,对方在密集的掩体之间迅速移动,一两声冷枪几乎能擦着祁连的头皮打过去。 跑路哨兵显然以为祁连要切近身,只顾着躲闪,但祁连没有贸然把距离拉得太近。 只要缩小到二十米范围之内! 祁连仅剩的向导力量突然全速奔腾,抓住了那个哨兵的精神图景锚点。他当然不足以撼动哨兵的五感,但掰断他的一条触丝绰绰有余。图景里巨大的痛苦让跑路哨兵一个踉跄,祁连趁此机会腾身而起,用膝盖直接把人狠狠撞在地上。 脊椎骨和胸骨发出断裂的咔吧声,而这时背后罡风已至,大块头哨兵醋钵大小的拳头对着祁连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成年北美灰狼从祁连背后的虚空中出现,穿过大块头双拳和身体之间的空隙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祁连的精神体体格硕大,人立起来有近一米八,把大块头直接扑倒在地上。哨兵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精神图景便立刻崩溃。紧接着祁连补了一记又狠又重的戳脚,把他踹晕过去。 还有支援! 这时候正面扑来一头美洲狮,侧面也有一只猎豹极速逼近。灰狼长嗥一声,面对着猎豹的方向伏低身子露出凶相,而祁连原地一滚,刚刚所处的位置竟然多了一排弹坑! 灰狼和猎豹滚成一团,但美洲狮已经近在眼前! 祁连剩余的哨兵触丝全数出动阻击狮子,但过重精神负荷和心理压力已经把祁连逼到了过载的边缘。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狂躁,触丝网也开始有了崩裂的迹象—— 美洲狮突然消失,熟悉的少年音被过载的听觉震进大脑。 “祁连!带好你的狼!” 第17章 精神结合 “萧山雪???” 孩子管教不了,该怎么叛逆怎么叛逆。他牺牲了半天,敢情全是自我感动。 祁连在那一瞬间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 但一旁的灰狼似乎很开心,瘸着腿的扑咬都带上几分孔雀开屏的味道;毛茸茸的狗尾巴摇来摇去,被猎豹逮住啃掉了一撮毛。攻击之下灰狼被迫拉开距离,极不情愿地背对着向导。 若不是主人危在旦夕,它恐怕真能扑过去往地上一躺,绕着人家撒泼打滚。 草!好疼! 祁连这边兵荒马乱,但萧山雪神兵天降,精神力融入狮子哨兵的图景,旋即迅速膨胀成十几支双钩箭一般的触丝,由内而外狠狠贯穿,眨眼间就爆了他的精神图景。 狮子哨兵轰然倒地! 另一边的枪手还在开枪妄图掩护,但萧山雪比他快太多了,硬是顶着弹雨在掩体之间闪展腾挪,率先逼近昏迷不醒的狮子。但他并没有补刀,只是抢了枪抱在怀里,翻滚到掩体后暂时躲了起来。 他扭头望了祁连一眼,半是狡猾半是戏谑。 他们之间距离不算远。萧山雪呼吸有些急促,头发被汗水打湿成如墨的颜色,白皙的脸颊和嘴唇因为拼杀泛着潮红,怀里抱着足有十几斤的突击步枪。他像是单膝跪地,但后脚却立起脚尖,腿上的肌肉尽数绷紧,勾勒出这具身体里不容小觑的爆发力。 他弓着身子,那些流畅而柔软的肌肉线条在随着他一起呼吸起伏,宛如水面积蓄力量的涟漪却能刮成惊涛骇浪。而他为了给枪口让出足够的位置,直立的左腿稍微外展,尽管作战服没有那么贴身,但腿()根处果然还是有些被勒出痕迹的饱满—— 他的头顶上仍然飞着子弹,有的甚至妄图击碎他背后的掩体。 锐利又娇艳的样子让祁连心旌摇曳。可那边萧山雪浑然不知他的龌龊心思,藏在掩体后对祁连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坏笑,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好。菜。” 萧山雪在钓鱼。 对方的枪手还在开枪,妄图借机靠近狮子把他拖到安全地带去。萧山雪没有阻拦他,向导触丝轻易逼近了他的精神图景,蓄势待发。 枪声突然停了,似乎是弹夹打完! 就在这几秒内,萧山雪迅速抓住锚点控制他的五感,就地前滚蹲踞开枪,少年被后坐力震得往后一倒,但子弹稳稳打中对方的胸膛! 漂亮! “祁连,下次清完人记得给我留把枪!” “闭嘴!小心点!” 祁连的声音实在太过沙哑,萧山雪再次扭头看了一眼。他脸颊上血痕星星点点,映衬担忧而清澈的眼神,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就是这一眼让祁连分了心。 他原本精神力消耗就过大,灰狼缠斗中竟被豹子一口咬住后颈,哀嚎一声占了下风。精神体受伤,祁连浑身剧痛呛出一口血,枪差点脱手! 这时候最后一个自由哨兵从背后接近,举枪对准了他! 祁连精神波动、左手也用不上力气,只能堪堪翻滚进掩体躲过枪口。但这时候对方的狞猫精神体从虚空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对着他径直扑了下来! 千钧一发! 萧山雪情急之下放出精神力冲刺拦截,堪堪在祁连面前拦了一把。但向导触丝对哨兵精神体只能阻拦,攻击作用微乎其微,另一边灰狼也已经露出疲态,挣扎渐渐变得无力。 第30章 萧山雪感受到了哨兵澎湃的精神力,一豹一猫都是一等一的高阈值。他流水般的精神力在祁连面前筑成高墙,宛如一道柔软而沉重的巨浪,死死拦住狞猫的去路! 灰狼开始哀嚎,祁连的目光也开始涣散。 萧山雪又急又怒,骤然攥紧了拳头。巨大的浪头突然调转方向,赶在精神体之前全数扑向祁连! 他几乎把所有精神触丝都放了出去,抓住祁连的锚点飞速融化成精神力,开始与哨兵的精神触丝融合。 两人的精神阈值适配度意外的高。明明双方都已力竭,结合度竟然瞬间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这下祁连烫如火炭的精神图景里仿佛被突然灌进了一瓢活水,死气沉沉的灰烬骤然腾起水雾滋润干渴的源泉,图景外哨向触丝交缠相连,形成的十数条精神通路足有普通触丝的五倍粗细。灰狼的眼睛亮了起来,而萧山雪竟然不顾两人的死活,径直把祁连的精神阈值拉到最高! “争点气!” 灰狼身形暴涨,生生扯掉自己一块血肉,转头就咬住猎豹的喉咙甩飞出去。紧接着灰狼闪电般转身一扑,恰巧在半空拦下狞猫的攻击,一口咬穿了它的脖子。 狞猫惨叫一声消失在虚空。 祁连双目赤红,对攻击的反应堪比本能反射,竟然掐着狞猫哨兵的脖子一把掼倒在地上。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但右手青筋暴起,喘着粗气把对方的脖子掐得咔咔作响。 狞猫哨兵的脸迅速憋成了猪肝色。 他凶极了,谁来拦都难逃一死。 祁连在暴走边缘意识不清晰,巨大的波动从连接这头传递到那头,带的萧山雪也快要失控了。向导的精神力消耗太大,图景里湖中青石已露出大半,山雪融化的速度根本跟不上祁连压榨一样的消耗。 萧山雪快撑不住了,但祁连的精神图景已经乱成一锅粥。哨兵触丝疯狂地把他往图景里拖,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向导力又时不时地撞他一下。可祁连这时候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把狞猫哨兵生生掐得昏死过去之后,竟然回头盯上了萧山雪。 “祁连,你冷静一点,我是你的向导。” 萧山雪拼命调动精神力妄图拉住这匹脱缰的疯驴,可他刚刚造过意识奇点、撕过向导、爆过哨兵图景又强行结合被狠狠压榨一通,精神力像是被煮过了的面条,软绵绵根本用不上力气。 真拼起来,硬功夫他压根打不过发飙的s级哨兵。况且他现在几乎动不了,别说逃命,就是要他直接给祁连一枪都难。 倒退之间他顾不上看后方,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又堵住了他的退路。 祁连的狼。 灰狼浑身是血,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对着他危险地舔了舔嘴;而正对面祁连虎视眈眈,那对血红的眼睛里不知还剩下几分理智。 “我错了,你别——” 狼突然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发难。旋即扩音器力传来了刘毅的声音。 “祁连、萧山雪!立刻放下武器!” 这次他们的镇定剂吹对了人。 祁连甫一倒下,萧山雪便脱力瘫倒在地上,只剩下了喘气的力气。他迷迷糊糊中看见祁连被捆好塞进军车,狼也被赶进了专用的精神体控制笼放在一旁。他想阻止,但有两个人把他抬上了担架,丢进另一辆车里。 军车摇摇晃晃地向哨兵站开去。 —————————— 祁连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白噪音室里,脖子上扣着一个控制环。 周遭都是淡黄色的软包墙壁,但这次没有多余的家具,也没有一个委屈巴巴刚刚为他做过精神疏导的向导。他的手脚都被困在床板上,可他刚想试着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脑电波报警声突然响了。 不算太刺耳的滴滴声,还可以忍受。 他知道会有人应声而来——也许是司晨,最好是萧山雪,当然刘毅也可以。 但房门推开的时候,他为了起身差点把病床带得四脚朝天。 站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动。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制服,繁复的肩章和胸章在无机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不仅是衣服,他从头到脚都干净极了,皮鞋光可鉴人,就连堪堪勒住最后一个扣眼的腰带都是仔仔细细擦过上了油的。 相比之下祁连狼狈至极。光着脚,贴身t恤上还带着水渍和血迹,脖子还被控制环硌得悬了空。 有小哨兵搬进来方凳放在站长身后下,紧接着替他点上烟。 烟气在脸前飘成雾瘴,祁连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的笑。 “祁连啊。” 不管目的有多么奸诈,站长一贯语重心长。 “你做得很好。我们捉到了十几名未登记的哨兵和向导,他们会成为研究的重要材料。你功不可没,我为你骄傲。” 祁连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又干又疼,像是有簇火苗在灼着他。 “……多谢站长。” “嗳,该是我谢你,”站长摆了摆手,惺惺作态环顾了下四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希望你受苦。这里条件不太好,我呢,也不想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但是关于你和那个向导的事情,还是需要你配合给个交代。毕竟他闹的事不小,又不是驻站向导,咱们站里的兄弟们多少还是有怨言。” 祁连抿着嘴唇点头。于是站长重新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落在地上。 第31章 他是站长,谈话的时候脑电波检测仪都可以关掉,自然也不会在乎哨兵站里的清洁条例。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你再来决定关于这个萧山雪的事情。” 第18章 往事重提 站长点起第二支烟,叼在嘴里替祁连解开了上半身的束缚带。有滚烫的烟灰落在祁连身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白雾蒸腾,狭小的空间里很快充斥尼古丁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抽烟给了站长极大的安全感,仿佛那团浓郁的毒气能把周遭的视线全部隔开,让他说出一些真话来。 视频、录音、全息成像、脑电波,所有监控全部暂停。 “你7976年出生,哨向战争是7979年开始的——你是改良哨兵基因的实验品,这你应该知道。” 祁连默默点头。 “其实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有哨兵出现了狂躁症状。哨兵研究院认为是基因缺陷导致大脑接受能力不足,无法驾驭身体感官的刺激结果——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躯体进化的速度,超过了人脑进化的速度。” 站长点起烟递给祁连,示意他也来一口。站长的烟味比司晨的要温和一些,可后劲冲极了,呛得祁连差点过了肺。战前的那段日子就在这辛辣呛人的烟雾中,缓缓渗进了他的脑海。 人工改良计划失败了很多次,实验品大多在十岁前便夭折。 研究院担心吊死在这一棵歪脖树上,于是开始探寻自然进化,组织优秀哨兵向导进行自然繁殖。这样虽然速度慢,但即便失败了也可以丢到战场上,不会浪费。 直到在祁连出生前两年,自然进化成功的哨兵出现了。 男孩名叫莫林,和祁连一样都是河蚌哨兵,阈值高、状态稳定,一般来说不会精神过载,是最好的战争机器。父母抚养之下他还算有个幸福的童年,但十二岁时,哨向父母双双牺牲,从此男孩便下落不明。 也正是因此,祁连一夜之间成了唯一携带着稀缺基因的哨兵,免去了上战场拼命的宿命。 这时候向导培育计划也开始了。 相比哨兵的高死亡率,向导虽然数量少,基因遗传却要稳定得多,改良进度一日千里,孩子的存活率也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研究院向导。 研究院向导成了战场上的生力军,激进派势如破竹。正是因为有高级向导的参与,哨向战争很快结束,主导向导培育的温莎总站在战后秩序的建立中一家独大。 他们垄断了决策权,用登记制度限制其他地区向导能力的开发;而研发组织各部门分崩离析,一部分洗白转型成了如今的向导塔,另一部分转入了地下,据说跟温莎站关系密切。 地塔便是当时转入地下的部门之一,也是温莎安插在燕宁总站身边的眼线,限制他们的发展。 “地塔仍在进行向导能力的开发,萧山雪可能会成为我们摧毁地塔的关键。” 站长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眼神晦暗看不分明。 祁连的烟早已经熄灭了,他却突然有了再抽一支的冲动。 他沉思片刻,低声问:“那向导塔呢?” “你以为向导塔是专门给你们分配老婆的?”站长笑道,“别说你,司晨这么多年都配不上向导,你就没想过高级向导都去哪儿了?” “给了地塔,做研究?” 站长给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不。要么销毁,要么直接打包送给了温莎,分给我们的都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现在驻站的s级向导,没有一个比得上萧山雪,你就不知道为什么吗?” 祁连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站长几乎是默认了向导塔和地塔之间的勾结,毕竟只要温莎站存在一天,他们就得缩着脑袋过日子。 “您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孩,”祁连突然问,“后来有消息吗?” “他加入了地塔。” 站长看似不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烟灰,但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盯着祁连的反应。 “我要你仔细考虑的原因也是这个。萧山雪十七岁的时候,他们进行了精神结合,那个高阶哨兵此后就一直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结合之后向导会对哨兵有本能的依赖——在此前提下,萧山雪的出逃是不是有预谋的,我们不得而知。” 祁连愣住了。 有预谋的出逃? 或许他们没有做最后一步?可萧山雪和那个哨兵天天同处一室,为什么没有引发结合热? 萧山雪和他的精神结合千真万确,向导精神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难道说他曾经与那个男人彻底结合过,但后来精神标记被洗去了? s级以上的哨兵和向导精神触丝相容阈值极高,结合有那么好洗吗? 地塔会用别的办法控制他?还是说萧山雪本来就是知情的? 祁连从震惊到愤怒,脑海里千万个问题最后居然只剩下一条。 十七岁做精神结合?这违法吧?怎么没判他几年? 站长看他眉头皱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你对他这么上心么?不过地塔就是七岁都敢下手。我想警告你的是,就算萧山雪现在是你的结合向导,也是站里的头号观察对象,你不能太信任他。如果你在战场上碰到莫林,我们无法预估他会怎么做。” 祁连思索片刻,下半身的束缚带依旧紧紧捆着他。 第32章 尽管站长字字温和,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气氛却让祁连如履薄冰。 “站长,这话或许我不该问。但萧山雪是不是对您提了什么要求?” 站长夹着烟的手一顿,突然眯起了眼睛,但脸上的笑依旧滴水不漏。 “……祁连,你是个聪明人。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祁连立刻就明白了。 燕宁站和地塔都想要萧山雪。他为了祁连留在燕宁,这样才能力保祁连活着,不被随便牺牲。 只不过一个差点被抛弃的河蚌哨兵,加上一个能大杀四方的向导,这样的组合必然会成为哨兵站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有造反的可能。因此站长试图把他变成潜伏在萧山雪身边的卧底,避免两人联手。 当然,如果有一天萧山雪造反了,站长也能让司晨连坐滚蛋。因此祁连只有做萧山雪脖子上的枷锁,才能保住司晨。 可于此同时,萧山雪又连接着燕宁站和地塔。如果萧山雪敢在祁连眼皮子底下反水,那么燕宁站也会牺牲祁连来堵悠悠之口,确保更多人的安全。 说到底,萧山雪作死,祁连也得跟着死;萧山雪老实活着,祁连就活。 祁连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老实;而站长手里拿着刀子,把诸方平衡交给他自己控制。 祁连闭了闭眼睛。 “我明白了,”他答道,“哨兵站的计划将永远优先于我的生命。” “好小子,能成器。” 站长终于起身,替他解开剩下的束缚带。他流畅地从兜里摸出钥匙连上控制环,旋即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是跟萧山雪住一起,我安排好了新宿舍,有独立卫生间和空调,东西你们自己搬,有什么需要或者特殊情况也可以跨过司晨直接向我汇报。你休息好之后会有人带你去找萧山雪。” 站长在门口稍微顿了顿。 “如果遇到结合热你不必汇报。他现在和你的狼在一起,据说相处的还不错。” “……谢谢站长。” 祁连背后冷汗直冒。 如果他一时兴起把萧山雪给办了,两人永久结合之后便是真的命运相连;除非一方精神图景消失,否则绝不可能抹去精神力上来自另一个人的标记。 站长不信任萧山雪,也意识到了祁连对萧山雪的心思。如果萧山雪有问题,要么祁连亲手杀了他,要么哨兵站把两个人一起干掉。 只不过还没听说过哪个哨兵能动手把亲向导砍了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是萧山雪这么乖的小朋友,就这么值得怀疑吗? 祁连见过他的崩溃,也见过他跟地塔哨兵打起来的时候果决凶残的样子。他很难相信十九岁的少年能有如此高明的演技。 应该不是假的吧? 祁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站长走后白噪音室里的空气渐渐通透起来,四下的安静让他有了一点独处的时间。 他又想到了战场上的萧山雪,利索漂亮的动作,躯体上带着稚气未脱的肉感。这么看来,似乎那个人抢着占地盘无可厚非—— 如果萧山雪不喜欢他,拼死拼活逃出来也不是说不通。 祁连不是心思重的人,他这么想着走出白噪音室,门口有小哨兵带他去了禁闭室旁边单独的洗漱间。 里边的条件比公共浴室要好一些,除了基本的一次性用具之外,衣台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崭新的制服。 他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赤着身子在镜子前照了照。 他的体脂率很低,锻炼也都是实打实地扛刀枪,因此肌肉发达而优美,却不过分膨胀。水珠缓缓滴下来,给蜜色皮肤染上油膏一般的晶亮光泽。 腹肌胸肌都是十几岁就练出来的,近些天鲨鱼线隐隐有了样子。他转身扭头,腰背间的肌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随着骨骼的移动而鼓涨。 这身材总能比萧山雪的第一任哨兵强吧? 奇妙的好胜心增加了。 祁连满意地甩着头发抖开外套,一张纸轻飘飘地掉了出来。它正面朝上落在水里,红色油性记号笔粗犷的字迹依旧鲜明刺眼。 “我的向导味道好吗?” 祁连身子上还滴着水,心脏骤然停了一拍。那张纸缓缓被浸得透明,背后写了一个硕大的名字。 莫林。 第19章 球球球球 祁连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用触丝摸了一圈,洗漱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残余的精神力。 祁连不认为莫林会蠢到只身杀进哨兵站来挑衅他。站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陌生面孔很快就会被认出来。这套衣服在送进来之前不知经了后勤和多少低级哨兵的手,只要随便买通一个,这种恶作剧一般的挑衅谁都有可能去做。 何况祁连自我欣赏了半天,有心人想拍不雅照都拍完一沓了,根本无从查起。 查不着归查不着,一股无名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什么叫他的向导? 萧山雪现在是他祁连的结合向导,莫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饼干? 他捡起那张纸揉碎冲进马桶,紧接着穿好衣服仔细整理了下自己的发型,出门左转进了萧山雪的禁闭室。 守卫替他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祁连原本以为自己是不是裤腰里塞了只袜子,但看到禁闭室里场面的时候却有种落荒而逃的冲动。 第33章 他的灰狼比原先大了一圈,现在看来足有近两米长,在地上摊成一坨狼饼,铁血柔情地把萧山雪圈在肚皮上。 这是一个有点类似于护崽又有点像护食的动作,萧山雪侧躺蜷缩成球,趴在毛茸茸的狼毛窝中间睡觉,而他的狼正在研究如何用嘴巴咬住萧山雪的脑袋而不伤到他,几乎用口水给他洗了头。白皙的少年趴在灰黑的狼身上,竟然还小了一圈。 有床不躺偏在地上卿卿我我,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精神体虽然有自主意识,但仍旧来源于哨兵的意志。灰狼特立独行,一脸温柔地想要与向导交颈而眠,可惜脖子太粗卡不进去;本体驾到它依旧头也不抬,在地板上拍拍尾巴,算是意思过了。 祁连蹲下想把萧山雪推醒。可灰狼似乎不愿意,对他呲着牙低低呜了一声算是警告,把下巴压在萧山雪的后颈和肩膀上。 祁连突然想起动物世界里狼王和狼后交配时挡信息素的动作,似乎就是这样。 一人一狼没了交流,双双盯着沉睡的向导。 这是个清秀耐看的家伙。细长的眉毛不太多见,睫毛也很长,鼻子挺翘,嘴唇在睡眠中微微张开,看起来有些干燥。因为枕着灰狼的前爪,他的双手缩进怀里,右手还抓着一缕灰狼的胸毛。 他蜷得太紧了,看起来只有一小团,睡得似乎也不太安稳。 祁连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萧山雪的鼻息扑在他的掌根,带起一点点刁钻促狭的痒。于是指尖变成指腹,拇指抚摸着他的下颌线。 就算是这样的地方,触感也细腻得让他觉得自己在触碰一只绒毛未褪的雏鸟。 那个雨夜里,他看见白雁在痛楚中带着泪、隐忍又放肆的表情,便早早为其温柔之下可能存在的恶劣做好了准备。如今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完整的人,手却不敢用半分力气。 萧山雪的睫毛动了动,或许是被祁连的心潮澎湃给震醒了,那双涣散的圆眼盯着虚空聚焦了好久。这让祁连有充足的时间收回手,在狼脊背上擦干手心里的汗。 “……你回来啦。” “嗯。”祁连点头,不顾灰狼龇牙强行坐在他身边,“还好吗?” 萧山雪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嗯了一声,然后把头往灰狼怀里又拱了拱,甩给祁连一个后脑勺。灰狼乐颠颠地用鼻吻去蹭他的额头,湿漉漉地就把人蹭笑了,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图景都快被你榨干了。” 祁连的语气也柔和下来。 “你的精神体呢?精神体呆在一起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萧山雪轻笑一声,眉眼弯起来温温柔柔。 “狼去玩了,我怎么办?” “两个毛茸茸一起围着你,走不远。” “你怎么就觉得我的精神体是个毛茸茸?你是何居心。” 祁连揪着狼耳朵,把它的大脑袋拎到萧山雪面前。 “它不喜欢蛇。” 萧山雪眯着眼睛抱住大狼的脖子,脑袋扎进颈毛里打了个哈欠,吸够了才一脸餮足地抬起头。灰狼骄傲极了,扬着头高傲地瞥了他一眼。若不是祁连在,它说不定要压到萧山雪身上去。 萧山雪满足地叹了口气:“可是我没有精神体,要是你想要我可以捏一个。” “……你没有?” 但萧山雪嗯了一声,似乎是理所应当:“你又不是没进过我的精神图景,就算有也早冻死了,你的狼在里边都哆哆嗦嗦……” 灰狼用鼻子拱了他一下。 “……你的狼有名字吗?” 祁连一愣,他好像真的没有给狼起名字。而这时候一人一狼双双盯着他,一个满脸期待,另一个则眼神哀怨,带着一点点恼意。 “没有,别说这个了,跟我去干活。” “干什么?” 祁连把萧山雪拖起来推着向前走,狼在两人腿边亦步亦趋,似乎想驮着它的宝贝向导。但哨兵站要求不能随便放精神体出来,祁连强行把它收回图景,狼委屈地哼哼了两声消失在虚空。 “搬家,走吧。” 新房间在宿舍楼最高层,说是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和阳台,其实就是个大阁楼。 一室还算敞亮,除了和楼道连接的一边和承重墙之外,剩下的两面都是玻璃墙,夹角处挂着厚重的窗帘。不知是站长还是司晨的主意,里边放了张不算大的双人床,旁边却塞了两个写字桌。 相较之下一厅狭窄得像个玄关,堪堪塞下一张嘎叽作响的旧沙发和一张小茶几,两个人面对面得错身才能过。 所谓的阳台就是阁楼外边的空地。不挡风不遮雨,五米外有个单独修的卫生间。那里水压小得可怜,从楼顶砸了个洞把下水道连到顶层的盥洗间去,旁边有老鼠脚印,不知道这些小东西飞天遁地到顶楼来做什么。 其实祁连对这个环境还算满意,但萧山雪看见玻璃墙的一瞬间就僵了。 “能不能不住这里?”他的脸都白了,“我可能会死。” “你不会的。” “我……”萧山雪咽了口口水,“我对玻璃幕墙有阴影。” “有窗帘。” “我不……” 祁连捂了一下他的眼睛,手掌从额头滑到头顶,把头发揉得乱糟糟。萧山雪装鸵鸟不愿睁眼,但很快窗帘就被拉上了。 深蓝色的窗帘隔绝尚且有些刺眼的光线,房间里骤然昏暗下来。祁连皱着眉头端详了一下,又拉开一条小缝。 第34章 “你睡床,我睡沙发。” 其实屋子里很干净,但祁连似乎是有些强迫症,带着向导从里到外狠狠打扫了一遍,还真清出来了几只虫子。萧山雪脸色一直不太好,但直到睡下也没多说什么。 半夜祁连就后悔了。 他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隔壁传来砰的一声。 声音很闷,一点力气都没收着,像是什么东西直直砸在了地上。楼下传来隐隐的抱怨声,他套上拖鞋蹑手蹑脚敲了敲门,房间门却压根没有关上,应声开了一条小缝。 床上没有人。 祁连慌忙走进去,却踩到了柔软的被褥。他白天拉开的窗帘依旧没有关上,哨兵站的探照灯打进来,恰好照亮他脚前方的那块地板。萧山雪裹着被子滚在地上,背靠床脚睡得很香。 从床上掉下来了,还没醒。 祁连连人带被子胡乱扛起来丢到床上,揉着眼睛准备回去继续睡。但被子还没捂热乎,萧山雪竟然抱着被子走了出来,迷迷糊糊往硬梆梆的茶几上一丢,径直躺了上去。 这可要了命了。 两人刚搬进来,茶几上还空着没有东西。但祁连个头高,沙发又小,他把茶几和沙发拼到了一起,勉强给胳膊腿找点地方。虽说萧山雪缩着睡占不了多少空间,但茶几就那么大,怎么说都挤。 少年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臂,赤脚踩着他的小腿,几乎半蜷在了他怀里。 被亲向导填满怀抱的感觉的确很好,但他俩仿佛还没熟悉到这个份上吧? “萧山雪?”祁连动了动胳膊,妄图把他晃醒,“你怎么来这儿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睛,看清祁连之后竟然又把眼睛闭上了,朝着他怀里更舒服的地方钻了钻,直接把额头抵在他胸膛上。 祁连无语凝噎。 “清醒点,你看看我是谁?” “别说话了,”萧山雪带着鼻音哼道,“困。” 向导本能地去安抚结合哨兵,睡眠的脑电波频率从结合触丝这头通向那头。祁连虽然被他一阵阵的呼吸和磨蹭搞得心神不宁,但实在捱不住结合之后的从属感,竟然抱着他就犯了困。 不知是不是萧山雪的指令,睡着前祁连竟然还不自觉地搂了搂他。 “缩这么紧,跟个球似的。” 一夜无梦,这是祁连打从烂尾楼回来之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第20章 别对我这么好 睡得好归好,但次日场面就变得非常尴尬。 祁连比萧山雪醒得晚,加之站里给他放了两天假,他本打算睡个懒觉。可还没到他平常起床的点,迷迷糊糊的时候怀里就有东西在拱。 刚分化的哨兵有时候控制不好会在无意之中把精神体放出来。祁连只当是他梦回青葱少年,不小心把那条流氓狼给招过来了。他闭着眼睛把狼往怀里箍了一把,哼哼道让它别乱动。 “别追球,再睡会。” 狼真就不动了。 大半个小时之后祁连的意识回笼,不仅胳膊发麻脸上生痒,胸口还靠着一个暖烘烘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松了手,果然扎着脸的毛迅速消失,但热度依旧盘踞在他身前。 这不是狼,狼对他没那么亲热。 祁连光速睁眼,眼前萧山雪顶着一头乱毛,裹着被子盘腿坐在茶几上盯着他。再细看之下,他身上那条被子似乎是祁连的,而他自己的被子已经被踩在了脚底。 更尴尬的是,因为侧躺的缘故,祁连身体正对着萧山雪。睡裤薄,祁连又体量可观,早晨过分灿烂的阳光有心开他的玩笑,生理反应无比显眼。面面相觑之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萧山雪的眼神和情绪波动,不识大体的东西竟然有了进一步抬头的趋势,吸引着他的眼神总是装作不经意地往那儿扫。 演技还差极了。 换个人祁连说不定都要骄傲一番,可这是萧山雪,之前睡了他的傀儡,现在才精神结合一天就来这种事,总显得他像个登徒子。而且算下来人家才刚成年没多久,对他说句粗话心里都有负罪感,有下流念头都算人渣。 祁连暴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跑也跑不了,解释又解释不清。萧山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说起?” “……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不会吗?” 萧山雪先是疑惑地一歪头,然后抿起嘴巴。 “……我的确没有半夜把别人搬到茶几上抱着睡的习惯。” 祁连几乎原地崩溃。说这个的话他往那儿看什么看啊! “我说是你自己跑来的,你信吗?” “哦。”萧山雪竟然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有可能。我没法睡床,一般都睡地上。” “你睡地上干什么?而且之前你不是睡过行军床?” “趁你睡着之后滚下去了,”萧山雪似乎觉得理所应当,“反正你起得晚。” 祁连无语凝噎,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嘲讽说起得晚。但萧山雪依旧皱着眉头,裹了裹被子。 “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祁连得赶紧起床了。 萧山雪虽然双目清明,但睡衣领口敞开,露出线条漂亮的肩颈和一小片胸口。带着奶味和皂感的独特味道像个小勾子挂在祁连的鼻尖,疑惑又警惕的眼睛里像是只有他。 开玩笑,这可是精神结合的向导,再看下去他真的要丢脸丢到外太空了。 第35章 但萧山雪比生理反应还不识时务。 “你不让我走我暂且当你睡迷糊了,但是‘别追球’的球是什么?” “……狼会追球——” “人家是狼,不是狗,更不是猫。” 萧山雪脸上带了几分嫌弃,从精神通路里送来几分催促的意味。哨兵本来才起床五感就不稳定,加上自家向导一闹,脑子里一片乱麻,口不择言就把实话说了出来。 “追你!一大早的别控我!” 萧山雪收回了精神压迫。 “我?”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第二次确认祁连没在说胡话,“球?” “你晚上睡觉缩那么紧,像个球一样,不难受吗?”祁连干脆自暴自弃,“我记得有人说这么睡觉的小朋友没有安全感,可是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萧山雪小脸一红,抬腿就要走。 或许是他吃瘪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祁连,手腕被一把薅住。巨力之下萧山雪差点被拽得躺回去,甩手又没甩开,只能气哼哼地扭头针锋相对。 他还记得祁连喜欢的是白雁。就算那是他的傀儡,他们也睡过。 “我怕你啊。”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萧山雪两道目光又飘飘地落到了那个地方。 “是吗?” 萧山雪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硬是把祁连盯得老脸发烫。可这时候萧山雪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半伏低身子,用肘撑在了膝盖上,手掌托腮歪头看他。 这下敞开的领口彻底叛变,祁连眼神飘忽,不经意间从锁骨窝一路看到了肚皮。他喉咙一紧,在心里疯狂默念我不做人渣。 萧山雪轻笑。 “你慌什么?被戳穿啦?” “我觉得你真的是……”祁连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润润火烧一般的喉咙,“……有恃无恐了。刚见面是哪个哭着喊着要死的,现在学会欺负活人。” 攻守骤变。 萧山雪干咳了一声,话题岔得就十分生硬。 “……之前在地塔,很多数据监测都是半夜做的,有时候还会被叫起来执行任务,所以我就直接睡在地上,等第二天早上再换衣服。习惯了床的话,每次被拖起来都是煎熬,还不如随便找个角落。” “哦,所以现在的角落找到我怀里了?” 祁连终于坐起来,把脚底下萧山雪的被子拉到膝上横盖,紧接着大力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轻佻又温柔。 “没事儿,你现在是我的结合向导,祁哥的抱抱是球球一个人的,啊~” 萧山雪愣住了。 趁着他消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祁连抓紧时间跑路。 他在天台上做了几十个俯卧撑发泄精力,然后才跑去卫生间放水洗漱。等他清清爽爽溜达回去,萧山雪抱着两条被子滚到了沙发上,整个人几乎埋在了被子堆里,看着他小声抗议。 “别叫我球球。” 祁连在迟到的抗议面前笑得嚣张,当即宣判无效。 “球球别闹。” “我有名字!” “咱这么熟,连名带姓多不好。” “……我又想死了,还来得及吗?” “欸,大清早别说这个,晦气。” 祁连侧身经过他,撅着腿把茶几往一侧撞开半步,旋即拍了下球球的头顶。 “快起床,我去给你买早饭。” 祁连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直到脚步声远去,萧山雪才把头埋回深处,吸了一口带着两人味道的蓬松棉被。 他小声自言自语。 “别对我这么好啊……” —————————— 感谢目前除了我自己之外收藏的十五个朋友! 第一单元的剧情差不多结束了,这一章就是个小日常。两个小朋友目前还没捅破窗户纸,预计下一单元吧。 因为这篇文暴露了我的很多写作问题,不改正很难写出进步,所以下一步的计划是本文边更边修,给我和球崽一点成长的时间;开学忙过去之后可能会开个轻松一点的文(笑) 第二卷 战局篇 第21章 命硬伴侣 商圈事件之后,萧山雪成了有名有姓的驻站向导,在哨兵站里拥有了自己的疏导室。 但他深知自己不受待见,除了祁连偶尔到他那里去躺躺,任凭旁边几间屋子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他那儿门可罗雀,几乎要长了草。 与哨兵的态度不同,向导们倒是对他态度不错。 “小家伙你这儿真好!” 二十八岁的a级女向导祝侠偷懒摸鱼,在自己房间门上挂了个休息牌,转身就钻进了萧山雪的屋子里。 “这么清净,隔音也好……我右边那个s级游星奕,你知道他怎么给人疏导么?房间隔音差了是真的折磨人,我这屋子里头的哨兵都想把我吃了。” 萧山雪也听到过一些奇怪声音,但他起初以为是某个勤于练习的向导在打拳击。 “游哥?他怎么疏导?” 祝侠先是诧异,紧接着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双手撑着膝盖压低声音 “小家伙,你别跟我这儿装纯洁。我问你,你跟祁连怎么结合的?” “我们就是在地下停车场……” 祝侠倒吸一口冷气,从疏导床上跳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这么猛?” 萧山雪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一瞬间的走神被祝侠解读成了迷茫。 第36章 “当时敌人就在眼前站着,我只能结合来拉阈值,要不然他容易……” “还当着敌人的面?你俩玩的这么大?” “啊……啊?” 萧山雪看着祝侠的脸色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霎时间脸色一红,赶紧摆手道:“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只是精神结合而已。最后一步的彻底结合不是洗不掉的吗?哪能随随便便就……” “啊?这样啊。” 祝侠一屁股坐回去,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但她紧接着又打起精神。 “可是游星奕就是那种,不然你以为他怎么评上的s级?只要精神触丝保持较低的结合率,哨兵也做好防护就不会有问题的。你跟祁连结合比率多少?有没有一半?没有的话要是看上别人我还可以给你牵线……” 萧山雪抓着自己的衣角,尝试在对方的饶舌里找到一个气口。可他越急祝侠就越来劲,似乎非要把他逗哭才肯罢休。 “我才不信,都是火力正壮的年纪,快跟姐姐说说,祁连活儿怎么样?” “我真不……” 终于有人敲了门。 萧山雪如蒙大赦,正想去开门却被祝侠拉住,暧昧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摸鱼不好吗?开什么门啊。” “姐,万一是站长……” “站长不会来找你的,”祝侠笑道,“他有事儿只会让祁连告诉你。” 可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敲门就没断下来,甚至带了几分焦急催促的意味。这次饶是祝侠都有些坐不住了,垮着脸推推萧山雪让他去开。 门外是祁连,抱着手臂伸头往屋里瞄了一眼,语气还算得上轻松。 “干什么呢?” 祝侠在萧山雪身后对他嫣然一笑,拐个弯回了自己的房间。萧山雪终于放松下来,拉着祁连进门扣上锁。 “她找我聊天。” “聊得面红耳赤的,说什么坏话?” 祁连看起来有些累,半躺在疏导椅上仰面朝天闭上眼睛。萧山雪在一旁的桌子旁背对他坐下,把摊开的一本西班牙语书夹上书签。 “说游星奕,他做精神疏导的方式有点特别。” 祁连笑了一声,没否认。萧山雪试探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你跟他,试过吗?” “啊?我?” 祁连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萧山雪的方向。可对方依旧在调整书的位置,非要把书架上的书签都对齐。 “想什么呢?我是河蚌哨兵,哨兵站里除了你谁都调整不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他调整不了?” 萧山雪接得太快了,直接把祁连噎了回去。这次向导似乎也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心思有些过于明显,于是微微转头找补道。 “你别多想,我就是好奇而已。如果你睡过,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能让那么多哨兵发了疯似的上瘾;没有的话反正……” “我试过让他疏导。” 萧山雪不小心把书签撕掉了一个角。他把那一丝纸屑藏进手心,掩饰地戳了戳书脊。 “哦。” “但我跟他没发生什么,他是站长的人,我不想动。何况精神结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这事情因也没有意义。我一直觉得结合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就好像你如果不爱一个人,为什么要去睡他。” “……哦。” 祁连总感觉他接下来又要提“白雁”了,但萧山雪这次只是把几调了调位置就没再说话,眼神晦暗不明。 他俩已经足够熟悉,心意也足够清楚,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是捅不破。祁连挠挠鼻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才不信萧山雪是真的想听他的情史。 非要说的话,六岁的时候大院外边扎辫子的小姑娘算一个,后来小姑娘得肺炎住院了;十二岁的时候站里新来的漂亮向导姐姐算一个,但后来向导姐姐在战争中牺牲了;再然后就是白雁,结果还是个傀儡。 这么看来,要做他祁连的伴侣,第一条件得是命硬。 他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最近我们可能又要出任务了。” “什么任务?” “在w国有个哨向竞赛,差不多就是各地区总站的哨向队伍出人做演练,往年都是在林地,成绩不太好,这次站里有意派我去拿个名次。刚刚站长就是找我说这个事儿。” “你去的话,是不是我也得去?” “是。” 萧山雪紧绷的肩膀和声音一同放松下来,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支触屏笔,跟许许多多老式铅笔和圆珠笔放在一起。 “规则也是站着的赢躺下的输?” “都是标记弹,杀伤力有限。真到要出人命的时候,赛方还是会礼节性地救一下。” 萧山雪看着整齐的桌子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没问题。” 萧山雪本以为祁连又躺下了,可转身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祁连见他终于回头,勾着嘴角笑了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我跟游星奕连手都没拉过,但我是真心睡白雁的。当时我想过,白雁不是女孩没关系,要是他要是个向导该多好。” 萧山雪的脸腾的就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好奇而已,你不用解释。” “我是说真的,要是他是向导我肯定早就——” 第37章 这话说得太快,祁连自己愣住了。 疏导床有个地台,床脚也很高,祁连坐直的时候恰好能平视萧山雪。在向导惊诧而泛红的脸庞前,他居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的话可以脱口而出,可那条连着萧山雪、哨兵站和他的钢索仍在晃动。 冲动满溢,时机不对。 祁连顾不得前后矛盾了。 “等从竞赛回来,如果你愿意,你不是好奇吗?反正我们住在一起,回来之后,或者等你过了二十岁生日,等我们没什么事儿的时候……” 条件突然变多,那个“早就”做不得数,不爱就可以给不睡找千万个理由。 “好啊。” 萧山雪抱着最后一丝妄想打断了他。 “不用等我二十岁,我成年了。你如果能把我当成他,现在就可以。” 那片红晕从脸颊和耳根烧到眼角,背后的书架有四颜色错位,形成了奇诡的跳跃。祁连看着他踩着棉拖鞋快速走上高台,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献祭的羔羊般来亲吻。 萧山雪很清楚当时白雁的姿态和动作,也记得祁连的节奏。可他明明强势又主动,却因为颤抖而无法解开半颗扣子。 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可精神通路那头没有要命的冲动,祁连只能感受到萧山雪因为冲动而变得凌乱的呼吸。 他握住萧山雪的手腕,尽可能温柔而果断地把他掀翻按在床上。萧山雪似乎是想哭了,但他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倔强地瞪着他。 祁连突然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萧山雪对哨兵站始终是颗定时炸弹,用性换取信任是哨兵站最想要祁连做的。 可在现在的情况下,祁连再怎么喜欢萧山雪,萧山雪再怎么把真心捧给他,他的一辈子已经跟站里焊死了,可萧山雪和燕宁站之间的关系仍然无法保证。 万一以后他想离开,怎么办? 萧山雪是为了自由逃出来的,他怎么可能愿意在燕宁站寄人篱下打白工。 他把头埋在小向导的颈边,耳鬓厮磨中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听见萧山雪努力压着呼吸,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最后用低哑的嗓音委委屈屈道了歉。 “对不起。” 祁连想说你没有错,也想把他抱在怀里亲吻安慰。但他最后只是松开了萧山雪的手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第22章 向导战术 萧山雪不是爱发脾气爱冷战的人,当晚他依旧按时回了宿舍,可祁连就是莫名地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远了一点,气氛也有些尴尬。 萧山雪进门后径直去洗澡,出来时穿着祁连的旧睡裤和衬衣。 他不是没有自己的衣服,但不知为什么,萧山雪似乎总是对旧衣服有执念,讨一些祁连穿小了的衣物当睡衣。他把额头上半干的刘海往后捋了捋,旋即拉开衣柜,似乎是打算收拾东西。 “不用找衣服,”祁连本不想主动开口的,低声道,“站里统一发。” 萧山雪倒是不尴尬,应答自如。 “装备呢?” “额外需要的个人物品可以带,但是竞赛背包容量是一定的……” 祁连取出通讯终端,调出参赛的说明文件递给他。萧山雪靠在衣柜门上低着头翻了翻,从这个角度恰好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 祁连私心作怪,站在他面前继续说下去。 “绳索、指南针、食品、急救药品这类东西赛方会提供,迷彩站里配发。军械有使用范围,向导限制在最后,你自己看看。” 萧山雪看着范围列表,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哨兵的推荐装备五花八门写了满满两页,但向导只有一个表格,写着寥寥几种穿透力差的微冲和手枪,还有各式高热量的饮食补给。 “推荐向导用微冲?在丛林?” “向导都是被哨兵保护着的,只有在近战的时候才会正面对敌,而且一般向导体质差反应力也不够好……” 萧山雪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祁连感觉自己似乎被嫌弃了,于是噤了声。 一眼之后萧山雪没说什么,安安静静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抱着终端仰头勉强勾了勾嘴角。 “菜鸡互啄多没意思。如果各地哨兵站的向导都那么废物,四人以上的编组不如都换成哨兵。” “万一对方有向导怎么办?” 萧山雪眯着眼睛像看傻子一样。 “如果照你说的向导都这么菜,有就先抓。按照之前的套路,敌方一个单兵狙击兼侦察,两个机枪,加上前后的突击手,人少的话二掩二菱形队,向导应该在中间;人多可能是大人字,向导和电台走后边。我方狙击手占好高地,卯着劲蹲向导就可以了。你们要是实在没有河蚌哨兵,找个普通人去都行。” 地塔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要是对方的向导像你一样强?” “那就是另一种战术。”萧山雪谈正事的时候神色严肃,他在空中画了个箭头,说道,“这种情况下,向导应该侦查兼任狙击位,结合哨兵当队长,然后要有两个左右的精英哨兵打伏击或者换线包抄。” 祁连兴致盎然没有打断,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是我的话会先狙对方的结合哨兵,趁着对方向导灵魂出窍的时候直接前后包抄,狙击手再去拔掉机枪火力点。但是如果敌方向导够机灵,能主动攻击想把节奏带回来,你就不能过分依靠哨兵能力——所以我方最好也带一个向导,能把哨兵阈值拉低就行,让你们作为普通人对敌,这样就算敌方向导拉得动己方这么多人,他也只能是帮我们的忙。” 第38章 祁连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桌子。 “把哨兵阈值放低太危险了,你这相当于用所有哨兵当诱饵,万一……” 敲门声打断了他。 萧山雪用屁股顶上衣柜门,尝试从祁连和衣柜中间钻出去,却被按着肩膀无情阻止。他穿得实在是太居家了,就算祁连白天刚刚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他还是不希望萧山雪这个样子被旁人看见。 他按着萧山雪让他在衣柜上乖乖靠好,转身去开门。 外边刘毅对他敬礼,祁连摆摆手说兄弟间不用这些繁文缛节。 “祁哥,七点半在会议室开作战会议。” 他平常没少跑到祁连寝室喝酒,这会儿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房间内,看见萧山雪从卧室门后露出脑袋,身上还是一件明显偏大的哨兵衬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祁连自如的脸色都像是笑里藏刀了。刘毅犯了错似的后退一步,声音也变得没有底气起来。 “站,站长说,结合向导有特殊情况可以不出席。” 祁连扭头:“你去吗?” “去。他们又不能吃了我。” 说话间萧山雪解着衬衫扣子转身回屋,但却没有关门。祁连不着痕迹地挡住门外刘毅的视线,哨兵站三席的威慑力凭空冒了出来。 “还有事吗?” 刘毅忙不迭走了。 其实说是作战会议,也不过是把文件内容又重复了一遍。一群哨兵正襟危坐,萧山雪也只能在座位上装木头桩子。 他们总共派出十三人,十一个哨兵,萧山雪和游星奕两个向导,当然后者并没有出席。 十三人分为三个小队,六个哨兵带着游星奕做大部队,带着电台和大部分弹药补给前往终点;四个哨兵在附近游击,作为包抄和突击的穿插部分。祁连和萧山雪作为单兵统一行动,负责狙击和辅助。 祁连看见萧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心说不好。 战术到赛区是要根据情况进行微调的,但站长还是要仪式性地问一问有没有意见。 祁连在桌子下边踢了萧山雪一脚示意他不要吱声,可萧山雪显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我和祁连组狙不能发挥最大作用,祁连适合带队,如果需要狙击我自己就……” “萧山雪!” 祁连想把他拉回去,但站长摆了摆手,似乎很有兴趣。 “你说。” “各个队伍的单兵行动的一般是实力最强的哨兵,而向导会负责在大部队周围警戒,主要起军犬的作用。” 萧山雪没有管周围哨兵异彩纷呈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温莎站他们的向导都不简单,如果我方单兵被第一时间控住,大部队根本没有突击的时间,单兵基本就是白给。我和祁连一起行动只能保证祁连可以安全撤离,大部队和穿插部队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但如果我负责单人突击,敌方向导控不住我,我再通过精神链接再把祁连所带的队伍状态拉好,才能最大化单人效果。” 站长眯起眼睛,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长长地唉了一声。 “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如果你被俘虏,我方的价值损失要远远大于一个普通向导或者哨兵。让你跟祁连单独行动已经是非常大胆的决定了。这只是一个竞赛,我们只求保守,不用求胜。” “可是……” 祁连在桌子下拍了他的腿一下,对站长表示他会服从命令。 站长微微点头。 “祁连,你带他回去领衣服,顺便去通知游星奕一声。” 祁连起立答是,反手把萧山雪拎出房间。隔音铁门轰然合上,外边祁连似乎没有训斥他不懂事的小向导,但是站长并不在乎。 他用钢笔敲了敲桌子。 “这次竞赛,你们的任务不是取胜,是盯死祁连和这个向导。他们二人的所有行为都要被记录,狙组无线电可以在你们的电台中听到,所有通话内容我都要看到。” 十个哨兵齐刷刷答是。 “我要知道,这两个人对燕宁站到底忠不忠诚。” 第23章 刀疤脸 w国狭长沿海,又属于亚热带地区,有着大片的丛林和丘陵,每年的这个时节天气炎热而湿润。这里一度是海盗的大本营、囚犯的流放地,就算现在太平些了,人口成分依旧复杂。 “听说场地旁就有个海妖开的酒馆,里头还有雇佣兵!” 游星奕翻着身边哨兵的通讯终端查八卦。 他的确是个样貌出色的家伙,脸上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说话时总拿捏着腔调,但这在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倒是也并不违和。 游星奕上飞机的时候看到了新向导,十九岁少年紧致水灵的脸似乎是让他有些不满,于是哼了一声,再也没朝这边看过来。 就算萧山雪就坐在他的正对面。 运载机飞了将近6个小时,萧山雪闭着眼睛靠在机舱壁上。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周遭总有一种牢不可破的氛围,似乎游星奕和其他哨兵的聒噪到了他那儿都无法入耳,直到他的脑袋被飞机颠簸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才从酣睡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运输机还没有落地,机舱里依旧有人在说话。祁连从他右边递来毛毯包起来的背包,原意是当枕头,可惜萧山雪没理解他的意思,双脚踩着长椅下的横梁,抱着圆鼓鼓的靠枕团了团,竟然在狭窄的机舱座椅上再次缩成了球。 第39章 游星奕低笑了一声,跟旁边的哨兵咬耳朵。他们的声音不大,但是满舱的哨兵没有一个听不见的。 “小孩子觉就是多,要是赛场上也睡着,让人家剥干净……” 祁连下意识地去捂萧山雪的耳朵,而游星奕只是暧昧地对祁连笑,金丝眼镜底下一双月亮眼眨了眨。 祁连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晕机。 机舱里有空调,但祁连的手很暖,手心还有点湿漉漉的。萧山雪似乎没有醒,但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缓缓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到祁连的手里。 虽然两人接触到的地方也就是两个手掌大小,可对面看来祁连几乎就是半环抱着他的向导。 游星奕见他俩没了动作,清了清嗓子。 “这是……哎呀!” 飞机突然猛地一晃,紧接着就是噪音夹杂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萧山雪这次不能不睁眼了,不多时舱门开启,一股热浪扑进来,外边的空气显得有些扭曲。 到了。 下飞机的时候萧山雪看了看周遭,这个停机坪不算大,几百米远处是一道矮墙,上边围着铁丝栅栏,墙那边是一排排低矮棚户,破衣烂衫都晾到了栅栏上。但机场内有一辆崭新的迷彩中巴,司机西装革履,皮鞋都锃光瓦亮。 萧山雪想用精神触丝稍微摸一摸周围的底细,可还没碰到对方就被祁连捏住了后脖子。 “干什么呢?”祁连低声威胁,“老实点,这是别人地盘。” 祁连下手并不重,其实更像是轻轻拍了一下。萧山雪委委屈屈收回触丝,把背包换了个肩。 接引的是两个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大胡子穿着本地作战服,腰间挂着一把p90;另一个刀疤脸三十岁上下,个子高得像个铁塔,却穿着一身酒保似的衣服,似乎是个临时聘来的翻译。 “hola gilipollas! bienbenidos a infierno.” 刀疤脸面无表情:“欢迎。” 一群人面面相觑。 这儿的本地语言又快又糊,连音节都分不开。祁连是这群人里衔最高的,也是英文最好的,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与大胡子握手。 天可怜见,工作文件说他们的工作语言是英语,他祁连好歹还是雅思7.0的成绩! 祁连求助地望向翻译。 “呃,我记得工作语言似乎是英语?” 刀疤脸:“我是这边的翻译。” 这就是拒绝了。 祁连没办法,可又觉得说主动说英语丢了站里面子。谁能想到赛方还能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萧山雪突然在他背后出了声。 “vete al diablo! habla ines o cállate, tu hijos de puta.” 萧山雪的声音不大,也因西班牙语特有的明艳音节而显得清脆悦耳。祁连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可大胡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奇妙,刀疤脸玩味地眯起眼睛,唇角似乎勾了勾。 祁连转念一想,萧山雪在地塔呆久了不懂规矩,却并不是会挑事的人。既然他听得懂,看来大胡子没说什么好话。 于是他背着手对球球比了个大拇指,清了清嗓子,学着站长和司晨的程式化笑容,毫不怯场看着大胡子。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 萧山雪皱眉想了想,犹犹豫豫接了一句。 &gracias.& 刀疤脸咳了一声,大胡子的脸色青了又白,最后终于让步,说起了蹩脚的英语,两边这才算好好搭上了话,一起上了中巴车。祁连和大胡子在前边连说带比划交流具体的安排,翻译闲了下来。 萧山雪正打算再睡会,刀疤脸突然低声叫他。 “小孩?” 萧山雪没理。 “小向导?” 萧山雪还是没理。 刀疤脸在那边哼了声,径直把一张卡片塞进萧山雪的衣领里。 卡片夹在衣领和锁骨之间,不硌人,但却把萧山雪吓得撞在了椅背上。祁连的声音顿住,但没回头,一根手指敲了敲扶手。 萧山雪警惕地取下卡片,上边金边花体字写着siren,下边有个长得难以置信的地址。 “……做什么?” 刀疤脸冷笑一声:“我当你是个聋子。” 萧山雪也不恼,继续追问:“这是什么?” 刀疤脸答非所问。 “没想到你这么没脾气,刚刚骂人的劲哪去了?”刀疤脸斜睨他一眼,“萧山雪,这次竞赛不干净。要是不想回地塔的话,今晚去海妖酒馆找白羽。” 萧山雪瞳孔微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危险在车厢内蔓延开来,而对面的刀疤脸却好像无意再进一步。 萧山雪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认识我?你是谁?” “我姓秦。” “白羽是谁?我为什么要找他?”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不在怎么办?” 谈话间萧山雪伸出精神触丝摸了摸,发现他是个普通人。但刀疤脸似乎耐心告罄,直到车开到宿舍也没再回答他一个字,下车后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赛场是一大片林地,宿舍就在林场外不远处的镇子里。因为要搞竞赛的缘故,镇子里人不多,宿舍是被赛方租下的一整家旅店,而这家店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两层楼的酒馆。 萧山雪仔细对着招牌看了看,siren,字母没错、顺序没错,但大门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贼船。 第40章 萧山雪带着满腹狐疑先随队伍上楼放行李,紧接着祁连拉着众人开了个小会。竞赛从次日晚上12点开始,根本目标是尽可能拦截其他队伍获得更多物资和情报,保护队员、击毙行动目标,并且在第七天返回出发地。 “所有子弹都是空包标记弹,出发前每个人身上的弹药和食物有限,所以要么抢,要么就要找到补给。不过每支队伍的出发点不一样,这些地方很有可能都有埋伏,我们得看运气。” 游星奕虽然性格差劲,但是记地图是一把好手。他随意扫了两眼,问:“出发点也是抽签?” “是的,抽签会决定我们要击毙的目标,但是我们队伍里的谁会成为其他队的靶子不得而知,”祁连揉了揉太阳穴,“情报没什么作用,只是一个算分的筹码。目前的情况只有这些,我们来的早,还有几支队伍没到,所以那个大胡子没说太多。” 祁连无意把会开的太久,队伍里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哨兵,一路颠簸过来状态不好,于是简单聊了几句就散会了。 萧山雪始终没有说话。 祁连收拾好东西,看他还在发呆,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把。 “想什么呢?” “没什么……”萧山雪轻声道,“祁连,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 新副本正式开启! 马上也要开学啦,争取保持更新! 本篇西班牙语翻译如下 大胡子:嗨()们欢迎来到地狱! 球球:滚蛋!你个( )要么说英语要么闭嘴! 球球:谢谢合作。 (是脏话不可讲喔) 第24章 露背装? 萧山雪因为过于听话,一件自己的衣服都没带。可办私事的时候不能穿队服——或者说,本来他们在这儿不应该有私事的。 祁连没辙,只得带着萧山雪问店老板借。老板看着萧山雪似乎看见了他的青春,一拍大腿,说要把自己年轻时候的衣服拿来给他。 床板上三件衣服一字排开。 一件黑色皮衣上全是银链子,又因为疏于搭理而缠在一起,要把整个人五花大绑;连体牛仔上衣没什么毛病,但从大腿到脚踝到处都是破洞。最后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常,就是普通的白色环领露肩t恤和黑色高腰长裤,虽然风骚了一点,但还不至于惊世骇俗。 萧山雪左右翻了翻,刚想向皮衣伸手,就被祁连打在手背上。 “就这个吧,”他指着最后一件,“别太张扬,夏天穿什么皮衣。” 老板听不懂他们说话,抱着另外两套匆匆跑了,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的笑容,好像生怕他反悔。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萧山雪的脸色似乎有些奇怪。 “……穿这个?” “不然呢?” “你不觉得,”萧山雪吞了口口水,艰难道,“不太合适?” “这能有什么?这套衣服轻薄,藏不住窃听器的。” “不是这个,”萧山雪无力捂脸,长叹一口气,“……算了,也行。” 祁连没有意识到他到底在说什么,连人带衣服一起扔回房间。 不多时门开了,祁连下意识地吹了声口哨,但萧山雪的脸色发青,祁连突然意识到不对,把后半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 其实萧山雪穿这衣服很合适,也很漂亮。米白色的螺纹领恰好衬托出他的脖子,露出的一点点肩膀白皙而不瘦弱。他的肌肉和骨骼把衣服撑得恰到好处,既不空荡,也不过分膨胀。裤子很垂顺,更加显得腰细腿长,就算t恤塞进裤腰里线条也流畅极了。 可萧山雪垮着脸苦苦哀求。 “真的不能换一下吗?我可以被热死。” “不能,别想了。” 开玩笑,祁连才不换。 “可是我觉得没法见人。” “有什么没法见人的?无非是你没穿过这个款式而已,多穿穿就习惯了。”祁连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咱们去哪儿?” “海妖酒馆,找一个人……”萧山雪咬着牙往外走了两步,突然想倒回去,“我真的觉得……” “没事球球,祁哥在呢,”祁连撩了下他的下巴,“谁敢笑话你我去揍他。” 说话间祁连拉着萧山雪的手臂就往外冲。萧山雪拗不过,像是要去英勇就义。 酒馆太近了,白天紧闭的大门这会儿彻底敞开,里头酒客居然还不少,在没什么人烟的镇子里像个鬼店。 白天的刀疤脸翻译确实是个酒保,专门给人开酒瓶收瓶盖,交到调酒台那边去。 只不过打外头看不见调酒台那边的人,门口有个断眉死鱼眼的少年拦住了他们,先说了一句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然后说了一遍英语,但最流畅的居然是第三遍的中文。 “你们不能进。” “为什么?” “他太小了,”小孩指指萧山雪,道,“这里不是小孩子能来的地方。” 祁连叉腰一笑,上下打量了少年两眼,看他的死鱼熊猫眼和鼻梁上一道疤痕,突然觉得这是家黑店。 “哟,这家店的老板雇佣童工?就你这小身板拦得住谁?” “不关你事,”死鱼眼少年别过脸,“你们走吧,秦哥说我们店跟燕宁站的人犯冲,谁来都不让进。” 这种黑店不来也罢,万一碰见几个仇家就不好了。 第41章 祁连转头就走,可萧山雪听见了秦哥两个字。 “秦哥是你的领班?就是他让我来的,”萧山雪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名片,“他让我来找白羽。” 死鱼眼少年仔细看了看名片,抬头看了看他,最后咬了名片一口,然后呸地吐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怎么跟站里的人混在一起?”少年又瞥了一眼讪讪退回来的祁连,语气颇有不忿,“我带你去见他,你可以叫我小七。” 小七在前边领路,一路贴着边绕过乌烟瘴气的人群和卡座,径直走向调酒台。祁连吃瘪跟在最后边,借着酒馆昏黄的灯光左右打量,却对上了许许多多喝醉了的迷离眼神。 他正疑惑怎么醉汉们都瞧他,突然被正前方一道白白的东西晃了一下。 救命! 他说萧山雪怎么就这么不乐意穿,这上衣是个镂空露背装! 萧山雪在地底下闷久了本来就白,这衣裳的镂空里衬是黑色的,显得那几缕皮肤更加白得惊人。他长久的训练让后背的肌肉漂亮骨骼分明,镂空又一路开到了腰际,形成一朵复杂的花,随着萧山雪的行动和呼吸而微微抖动。 祁连只能庆幸裤子是高腰的。 他紧赶几步,挡住那群酒鬼的视线,可自己却不自觉地想要去摸摸那朵花的花瓣。萧山雪普通地瞪了他一眼,却被祁连解读出了含娇带嗔的意味。 他是不是被酒气熏醉了。 “到了。” 小七领到之后就转身钻进调酒台,从酒柜后边打开一道小门就消失了。萧山雪趴在柜台上,面前有一杯橙红色的饮料,上边粘着一张纸片。 萧山雪专属特调 他拿起来啜了一口,甜甜的橙汁底里掺杂清透柔和的酒味。可萧山雪没怎么喝过酒,被呛得直咳嗽。 这下祁连终于有理由拍拍他的后背,顺便摸摸那朵花。 “哟,来啦?酒好喝么?” 面前的调酒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年轻女人。她长得很精致,是女孩子中少见的英气脸,脸颊上泛着红晕,而眼睛竟然是蓝色的。 她的声音不算很甜,但胜在干净明亮。黑色长发用丝带扎成一个马尾,身上穿着白色的棉麻袍子,扣起的领口上有颗异形珍珠,袖口也用同样的蓝色丝带束起来,可就算套着个麻袋似的衣服,她的体态依旧轻盈,像只飘飘欲飞的鸟。 她用手肘支着桌子,托腮看着萧山雪。 “你多大了?十八?” “十九。” “十九?”她叹了口气,“现在的小朋友都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长得显小。” “姐姐你也……” “姐姐?” 她笑了,那对含情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一对弯月。也许是笑得过多的缘故,她的眼下有几丝微不可见的皱纹。 整体而言她是年轻的,只不过偶尔露出的表情里有种奇怪的沧桑感,与她的轻盈格格不入。 “怎么都觉得我是女的?我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萧山雪瞪大了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而他背后的花因此突然绽放,吓得祁连几乎要脱掉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 萧山雪沉浸在震惊中浑然不知。 “你是男人?” “需要我脱衣服给你看吗?” 祁连气到插嘴:“不用!白羽在哪?” 那人慢悠悠地歪了下脑袋。 “哟,还有护犊子的?你家小朋友刚刚那杯酒值将近300块,我给你打个折,记得给我270。” “你……” “他是你的向导,自然要你管。两三百块钱算什么?”那人神秘一笑,“他的命,现在两三千万都不止。” 第25章 海妖白羽 这时候刀疤脸终于带着一身烟味酒味绕了回来。他把一把瓶盖扔进调酒台的纸箱里,在旁边的水池中洗了洗手,又去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柜台里的人似乎很习惯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理所应当地抱着水杯慢慢喝。 刀疤脸的眼神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恨不得化成水,可扭头看萧山雪的时候他又恢复了那种漠不关心的样子,像在看一条野狗。 “这是白羽。”刀疤脸老秦道:“他能救你,小心说话。” 萧山雪一脸不解:“救我?” 白羽笑了笑,先把一张照片推给他。上边是块黑板,顶上写着萧山雪名字的拼音,后边跟着一个长得吓人的数字。 “我们这儿是雇佣兵接单的地方,前些天有人写了你的名字,正好你就来搞这劳什子竞赛了。小七看出价高,本来想去拿花红的,可调查出来你的背景不简单,我想帮你一把。” 祁连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确定没下毒:“想救他撤掉单子就行了,费这个劲要挟我们出钱买命做什么?” “我没要挟的意思,你想多了,”白羽摊手,“挂人头的地方不截单,除非目标是自己人。” 白羽的视线转向萧山雪,抿着嘴笑了笑:“我呢,想交个朋友,顺便做个生意。” “我们不……” 刀疤脸老秦斜睨了祁连一眼,把他剩下的话憋了回去。那种来自于绝对力量和控制的压迫感头一次让祁连感觉到了心虚。 老秦一米九的身高,肩膀有些过于宽了,肌肉纬度肉眼可见的高,是低调而实用的样子。那双大手粗糙而有力,指关节突出,就是祁连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挨他一拳而不原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