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宫贝阙》 珠宫贝阙 第1节 本书名称: 珠宫贝阙 本书作者: 小锦袖 晋江vip2023-12-26完结 总书评数:1397 当前被收藏数:5828 营养液数:3521 文章积分:127,413,872 文案 侯府庶女x镇北少帅 上一世,从侯府庶女,到母仪天下,傅蓉微一生苦难多磨,但也格外波澜壮阔,她醉心权势,几乎做到了断情绝爱。 不料,临死前,眼中最后一抹亮色,却是一个男人给的。 他是镇北营少帅,姜煦。 那日,他率轻骑两千,餐风茹雪,入都勤王。 傅蓉微颈上架着刀,高踞在城楼上瞧了俯视他,那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意气和风华。叛军要姜煦一命换一命,他死,她活。 傅蓉微迎着他赤城热烈的目光,不待他有所动作,毅然攥住了叛军的刀,一把插进了自己的颈脉里。 哪怕在神魂俱裂之时,她都忘不了那一瞬间的悸动。 是心动。 少年不识爱恨,心动只在一瞬间。 **** _下一本《糊涂娘子》_ 伪替身文学,有火葬场。 —“你别笑,你笑起来就不像她了。” 苏锦书一直知道自己是个替身。 因为陆锡第一次见她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像。” 苏锦书真的以为她们有多像,其实听了几段故事后,才发觉,她们一点都不像。 那个人温柔深情,而她顽皮凉薄。 那个人通诗书晓音律,而她不仅是个文盲还是个音律白痴。 最重要的是,那人她爱陆锡,爱到了骨子里。而她一点都不爱,她讨厌死他了。 明明一点都不像的,可最终,苏锦书还是变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从顽皮凉薄变得温柔深情。 从文盲音痴变得通诗书晓音律。 从一点也不爱他变得爱他至深到骨子里。 她甚至最后给自己改了那个人的名字,也叫——小水草。 她服用了禁药,吊着命,等了他三年,可三年没等来他一次回头,一颗心在绝望中逐渐变得心如死灰,将死之时却陡然见到了光。她见到一个少年鲜衣怒马,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她的世界里,而她发出的第一声感喟是——“好像。” *** 陆锡被一个梦反复纠缠了三年。 梦中是一个女人,如水仙花那般美的虚渺,透着七分不真实之感。 她的琵琶如昆山玉碎。 她作的诗如脉脉春水满含愁绪。 她在思念一个人——她的丈夫。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不肯吐露真名姓,只说,你可以叫我小水草。 陆锡在梦中与她相处的久了,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酸溜溜的问:“你的丈夫是谁?你怎么一直在等他?他为什么总也不来接你?” 那女人悲凉的笑着说:“他不会来的,他早不要我啦!” 陆锡愤愤不已,破口大骂。 可那女人却执迷不返,非要爱着那个薄情的负心汉。她说:“他也曾策马提刀挡在我的面前,替我遮风挡雨,保我人前尊贵……除了不爱我,他不曾薄待我。” 陆锡心疼地对她说:“可是,不爱而娶,便是最大的薄待了。” 他劝不回一个自撞南墙的人,那女人从他梦中消失的时候,心里仍旧只惦记着自己的丈夫。 陆锡脱离了那梦,顺着记忆中拼凑的蛛丝马迹,寻到了那女人的家乡,在村口的麦田里,偶遇了一位滚的浑身是泥的小姑娘,他怔怔地望着那张脸,道——“好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蓉微,姜煦 ┃ 配角:其他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镇北少帅vs侯府庶女,双重生 立意:生命应该像生生不息的火。 vip强推奖章 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女,到权倾在手的正宫皇后:傅蓉微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她的心计手段皆属上上乘,不料一朝身死,半生心血付诸东流。重来一世,傅蓉微不仅要赢,更要报前世的仇,可脚下遍布荆棘的路,却意外开出了绚烂的花。 本文行文流畅,剧情设计精巧,极具可读性。 (作品上过vip强推榜将获得此奖章) —预收《绿窗风月》— 钓系心机美人vs温润狷狂太子 全上京城的人都知道,当今太子李曜是个顶好的人,温润如玉,仁人君子,一只小猫小狗蹭到他脚下,都能得到妥善救治和安抚。 ——都是假的。 唯有宋秋瑟知晓他的秘密。 那是一个春日雨夜,宋秋瑟躲在门后,亲眼见他撑着伞,扶表姐下马,言笑晏晏,情浓意浓,依依惜别。 而当表姐一步三回头的隐入宅院里,他却敛了笑,扔了伞,如同抹下了一张面具。刀光剑影中,他亲率暗卫屠人满门,鲜血渗进了泥泞的土地里,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映着他那张惨白似玉面阎罗似的脸。 鲜血和人命没能让宋秋瑟知道怕,在同样一个泥泞的雨夜里,她手持莲灯,推门进了他的房间。 她就偏好这口致命的刺激。 可不成想,太子爷竟没赶她出去,反而纵容她一步一步的靠近放肆。 他抚摸着她昳丽泛红的眼尾:“别戏弄孤,那天夜里藏在柴门后的人的是你吧?” 第1章 姜煦。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令人想到珠宫贝阙的皇城,寂静的雪落,燃烧的炭火,和顶着冬日凛冽向人间偷寒送暖的温煦日光。 他是姜家的幺子,去岁冬至才刚加冠,先帝赐的表字,良夜。 犹记得那场年关下的宫中冬宴,傅蓉微原打算抱病推了,可宫女们私下叽叽喳喳,将姜少将军的表字传得满宫风雨。 那夜,她望着案上兀自枯死的腊梅,忽然决定去见一见盛名满馠都的姜少将军。 那一眼,可真是令人难以忘怀。 一身银白轻裘,领口处围了一圈柔软的风毛。左肩上架着虎狮怒目的精钢臂缚,披晶带雪,在金碧堂皇的灯烛下折出森冷的肃杀。 可偏他一身配饰全都缀满了鞓红,不止发带、绦带,甚至连腰间所佩带钩都是一枚血玉。 红白缠撞在一起,映在她的眼中,赏心悦目至极。 她精心侍弄一整年的腊梅未及盛开,便枯死在了寒冬腊月,然而冥冥之中,花魂好似又以另一种姿态绽放在她眼前。 * 猗兰宫紧闭的双门拉开一条线。 窈窕婀娜的宫人一身青绿,自外面昏暗的天光中走进来,端正跪在傅蓉微面前,面带喜色,道:“娘娘,有消息了,陛下他们在北上的途中与回都勤王的姜少帅碰上了面。姜少帅率轻骑三千击溃了叛军追兵两万,此刻正往馠都方向来,必定能救娘娘出宫一起离开。” 傅蓉微正在绣一幅画扇,宫变溅了满城的血,叛军当前,她手下针脚丝毫不乱,姚黄牡丹绽于绢上,二十一岁的太后,尚有一张年轻动人的容颜,又在深宫里养得一身富贵娴雅,她似乎不忍,却不得不说:“姜良夜啊……他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 牡丹花瓣如同洒金一般在她手中穿针引线,傅蓉微道:“哀家是大梁的皇后、太后,宁殉城,不北迁,不乞降。” 宫人听了这话,哀从中起,掩面而泣:“娘娘您何苦呢……陛下还那么小,又遭逢大变,此刻正眼巴巴盼着与您母子相聚,您若殉了,陛下该多痛啊!” 傅蓉微眼里一片死寂,提及亲骨肉,也不见丝毫波动:“哀家就是要他痛,痛进心里,痛进骨子里,他才能记着今日的屈辱。帝王北迁,国土割裂,大梁变北梁。圣主年幼,老臣主和,哀家这一双眼睛,已经能望见十年后故国春深的光景了。” 三天前,先帝驾崩了。 新皇登基的第三日,兖王迫不及待发兵逼宫,先帝的灵柩还停在朝晖殿里,正陪着列祖列宗们静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宫里得到消息太晚了,仓促间,傅蓉微只来得及给皇帝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托付一众老臣带着他,混迹在逃亡的百姓中,出城北上,往居庸关寻姜大帅的庇护。 傅蓉微不肯一起走。 皇帝弃都而逃已是奇耻大辱。 傅蓉微身为太后,身为皇帝的母亲,她想挡在城墙上,替大梁和自己的儿子,扛一扛后世史书的唾骂。 ——用她那一身单薄伶仃的脊梁。 傅蓉微拟好了懿旨,盖上太后的宝玺,用丝带扎了,放进袖中 ,仍不紧不慢道:“哀家就在馠都城下睁眼看着、等着,永世不超生。皇上若真有孝心,哀家便一定能等到他杀回馠都的那一日……” 傅蓉微在赌。 赌她儿子身体里的血脉能像她多一点,别去像他那病鬼爹。 珠宫贝阙 第2节 先帝的身体不好。 唯独一点,子嗣繁茂。 宫中最昌盛的时候,曾有六位皇子同月降生,可惜生一个死一个,一个比一个死的离奇。 傅蓉微十五岁入宫,封为贵人,承欢一夜,诞下一子,在阴谋诡谲的宫城中,她硬是护着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长到四岁,方才得了先帝的青眼。先帝一路捧着她,从贵人高升至贵妃,最终册封皇后,母仪天下。 先帝最常对她嘱咐的一句话便是——“蓉微,你的儿子一定要出息,否则,咱们大梁就走不到天亮了。” 帝后寡情。 他只是看重她的手段和儿子罢了。 傅蓉微很受用,她机关算尽这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已尽数在握——权势,体面,堂堂正正的册封,相敬如宾的丈夫,天真孝顺的儿子。回想以往的狼狈和困苦,曾经给她找过不痛快的那些人,早已匍匐在她脚下跪着认错。 好景不长确实可惜,但一个王朝的倾覆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大梁积弊已久,先帝登基后倒是有几分清醒,但他手段过于缓和,终回天无力。 先帝一死,藏在繁花之下的烂根烂泥全被扯了出来,烂臭的味道再也掩盖不住,大梁自欺欺人的盛世,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豁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天地间。 傅蓉微只当了三个月的皇后,三天的皇太后,却即将为大梁殉此一生。 馠都禁卫军只一万五千,且战且败,很快便退至了宫门前。 傅蓉微听到外面杀声陡然间四起。 御前侍卫跪倒在门外,字字泣血:“太后,宫门破了!” 傅蓉微站起身,先帝才去,国孝期间,宫妃皆应缟冠素纰,傅蓉微也不能例外。 但在馠都失守的那一刻,傅蓉微便抛了礼法,换上了太后的袆衣,玄色纱榖,朱裳,佩云纹绶带,繁重的衣饰枷锁一般拖曳在身后,金线绣织的彩凤不舍地拂过金砖的纹理,好似它也预见了即将跌落尘埃的下场。 兖王的现身,令宫内的厮杀暂时歇止。 铠甲裹着他一身煞气,他持剑立于长乐宫外,见傅蓉微现身,低沉地唤了一声:“皇嫂。” 傅蓉微远远地看着他那张峻冷的脸,心想,好一张忠臣良将的面相,这么多年,她和先帝竟从未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 她冲他微微颔首:“兖王,你有何话要说?” 兖王身侧刚归降的狗腿子,急于讨好,抢在他前面开口,嘲道:“傅家女,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呢,大梁江山易主啦,识相点,现在跪下磕头拜见新皇,兴许还留份体面,否则……啊!” 兖王挥剑饮血。 那狗腿子吠了一半,脑袋便猝不及防落地,骨碌碌地滚到了傅蓉微的脚下,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她面前逐渐涣散,死不瞑目,喉口喷出污血溅在了傅蓉微的衣襟上。 傅蓉微盯着那颗人头瞧了片刻,端庄地抬脚,用沾了血的鞋子,将其踢开。 兖王站在几步开外:“害皇嫂受惊了,是臣弟的不是。” 也不晓得他用哪只眼看出傅蓉微受惊了 。 傅蓉微面无表情:“直说你的来意。” 兖王上前一步。 “三件事。” “第一,我那乖侄子北逃,偷走了传国玉玺,想必是追不回来了,臣弟请皇嫂一道懿旨,以皇太后之名,助我名正言顺登基。” “第二,姜煦实在难搞,又确实是个人才,他是为了救皇嫂而来,请皇嫂上城墙帮臣弟招降他。” “第三……臣弟在发兵前夜,有人进献了一幅图,名叫《尝后图》,皇嫂听说过吗?” 傅蓉微当即浑身一震。 兖王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露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缓步贴上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道:“相传,宋端平元年,南宋一雪国耻,灭金,南宋诸将活捉金后,奸辱于军前,后世人作此画于民间传阅……”他猝不及防上手,一把捏出了傅蓉微的后颈,摩挲着细腻的皮/肉,在她耳边轻言:“皇嫂,臣弟觉得那图实在难堪,不忍呈于军前,于是私藏了,待事毕,皇嫂单独陪臣弟鉴赏一番可好?” 他的声音像毒蛇在耳后舔舐。 傅蓉微身体一颤,脸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差点挂不住。 所谓鉴赏…… 令人作呕。 兖王笑哼了一声。 美人脸上的屈辱当真令人畅快。 他要成为大梁的新皇,大梁的一切美好他都要占有,其中就包括这位大梁如今最尊贵的女人,傅太后。 傅蓉微:“哀家宁死。” 兖王:“你死不了。”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是一个人最深刻的痛苦。 兖王笑了:“本王说的三件事,皇嫂仔细考虑?” 形势容不得她不同意,傅蓉微深呼一口气,咬牙道:“好,哀家都允。” 兖王:“先拟旨。” 傅蓉微:“先降姜煦。” 兖王一眼就能看出她在耍小心思,却低估了她的决心。他不认为她会殉城,她是那么想活着的一个人,从前无论在宫外还是宫内,她都以蝼蚁般卑微的身份,抓着蛛丝那样脆弱的一线生机,奋力地爬。 这样的女人,只会残喘着求生,怎么可能有勇气殉城呢! 兖王沉溺在自己的掌控中,自以为万事在握,纵容点头:“好……皇嫂想开点,你求他和求我,其实都是一样的。” 姜煦兵临城下,三千骑兵整肃以待。 馠都城下延绵的银甲像覆了一片纯粹的雪浪。 唯一的亮色是主帅姜煦头发上缠饶的红缎带。 既缠绵又婀娜。 居庸关到馠都最快马不停蹄也要七天,姜煦却仅用了三天便赶到了。傅蓉微居高临下望着他,酸涩的泪倒灌进了鼻腔里,呛得她眼睛里更加伤情。 去岁冬宴散场,傅蓉微陪着先帝走在雪中,沿路赏景,她多嘴问了一句:“良夜是何意?” 那时先帝已经病入肺腑,寻常说话都带着喘:“是朕的深意,和期盼……姜良夜乃大梁最为可用、可信之人,等朕驾崩,你和儿子,务必要重用他,善待他。愿此良夜非梦啊……” 傅蓉微点头:“臣妾记下了。” 其实那年冬宴,他们隔了很远,她坐于高位上,只遥遥瞧了个轮廓,并未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今日,城上,城下,比冬宴的距离更要远。 傅蓉微依然看不清。 叛军用刀架着她的脖子,推她到了墙垛前。 弓箭手早就做好了埋伏,数以千计的羽箭,齐齐对准了姜煦的脑袋。 兖王口口声声嚷着招降,心里却晓得不可能,姜煦的性子刚烈不可摧折,世人皆知。他用兵诡幻,天生将才,以少击多习以故常,莫轻看他只带三千轻骑,兖王手下即使有强兵三万,也未必能留得住他。 更别说姜煦的父亲驻守居庸关,扼着大梁西北边境的咽喉,那是他的退路和底气。兖王有自知之明,他降不住这匹烈马。 姜煦扬起头,对傅蓉微朗声道:“娘娘,跳城,臣接得住您。” 第2章 傅蓉微顿觉颈上的刀架得更紧了,令她寸步难移。 兖王居高临下:“姜煦,你未免太不把人看在眼里。” 姜煦发出了极轻的一声笑,很愉悦,于万军之前,道:“是啊,就不把你放眼里,你——不——配——” 兖王眼角抽动。 傅蓉微在这一刻,忽然从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抹极为熟悉的情绪。 ——是嫉妒。 当年她册封皇后时,带头请安的那几个妃嫔就是这样的眼神,不甘,嫉妒,恨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 堂堂一个王爷,竟然嫉妒姜煦。 兖王咬牙切齿:“黄口小儿……” 但兖王到底与后宫女人不同,他站在了如今的位置上,手里捏着傅蓉微,尚不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他望着城下耀目的银甲,道:“以你一命,换她一命,你自刎,我放人。本王入主馠都,立新朝,言出必践。当然,你也可以就此撤兵。本王承诺绝不相拦。但前朝太后……可就留不得了。姜煦,你做个决断吧。” 馠都的城楼那么高,仿佛鸟雀都无法逾越。 所以城上站着的人目光有所不及,他们看不见姜煦干裂的唇上渗出的血珠,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色。 更无从知晓他口中刚强行咽下了一口腥腻的血,他左心口的伤,仅偏离心脏不足半寸,经过一路的颠簸与厮杀,反复开裂,幸而他从关外穿来的裘甲厚重,能略遮一二。 三天,姜煦从北到南,纵贯了大梁的半个版图。于瀛洲截杀兖王的粮草补给,又于馠都城外接应了出逃的小皇帝,以三千骑硬碰兖王两万追兵,年少轻狂的姜少帅,在关外战场上嚣张了那么多年,第一次将矛头对准关内的同胞,忽觉得肩上的担子无比沉重。 他承诺了小皇帝,一定会将太后活着带回。 他是大梁的臣子,他要救回他大梁的太后。 银枪插进了焦黑的土地里,战马一声嘶鸣,姜煦抽出腰间的佩刀——“贪生怕死之人还领什么兵,上什么战场。” 姜煦的目光顺着城墙一寸一寸地往上攀附,停在那个裙角飞扬的女人身上。他还是那句话,她若是敢跳,他一定能接住,事情便好办许多。可惜,他们这位娘娘,从闺阁起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个性,怎可能有那般胆魄与决断。 姜煦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操持下,与傅家议过亲。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傅家的几个女儿,当初或有意或无意,都在他眼前晃悠过。 傅蓉微是傅家庶出的三姑娘。 姜煦第一次见她,是她设计用茶汤泡毁了嫡出二姑娘做的画,害得傅二姑娘在花宴上当众跌了脸面、委屈痛哭,她却高兴了。姜煦不喜她的工于心计,更觉得此女心性阴郁,刻薄寡恩。不曾想,几年之后,她竟成了宫墙中最艳的那朵花。 不敌牡丹富贵,不如桃花妖冶。 她更像兀自绽开在冷峭里的不知名野花,一朝得了花神青眼,捧得高高的,任凭赏花人驻足赞叹。 姜煦刀在手,不管她是朵什么花,今日势必都要把人摘下城。 傅蓉微遥遥见他弃了枪,拔出了刀,刀锋如一泓秋水,闪烁着冷冽的寒意。她抬头凝望着熹微的天光,昔日繁华的馠都在铁蹄的践踏下,形如荒城。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懿旨,再不犹豫。 傅蓉微伸出了两根手指,压住了颈侧的刀。 兖王警惕:“你安分些。” 傅蓉微侧目望着他,勾出嘲讽的一笑。 珠宫贝阙 第3节 “我这辈子啊,尽力了。”她说。 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已烧尽了一生的心力。 以傅家庶女的身份进宫,一朝飞上枝头,凭借恩宠无双,顺利揽下皇后、皇太后的宝座,谁不叹一声命好? 可谁家好命的姑娘出生便没了亲娘,记事起到十岁没见过父亲,家中姊妹众多,无一人怜她悯她,甚至还要克扣她那微薄的分例,三天两头捉弄她戏耍她让她当众出丑。 傅蓉微能走到现在,不是时势造她,而是她磨牙吮血一步一步自己摘到手的。 可惜,人事已尽,天命无常。 傅蓉微一把抓住了叛军的刀,她的手那么稳,反倒是持刀的叛军畏缩了,不由自主地一颤,傅蓉微将刀尖毫不犹豫地送进自己的颈中,眼尾扫过来的弧度犹如在半空中旋开的锋利柳叶,是她对这个乱臣贼子最后的震慑。 兖王也愣了一瞬。 只那一瞬的功夫。 傅蓉微用尽最后一口气,推开叛军仰面翻下了城墙。 那情景在城下人的眼中拉长了无限远。 姜煦顶着漫天的箭雨,纵马上前,将傅蓉微破败的身体接在怀里——“太后!” 傅蓉微五脏六腑差点震碎了,她枕在他冰冷的轻裘上,抬手拽住他的衣领:“姜良夜……你把哀家的尸体放下,哀家要与馠都同葬。”浑身的血液通过颈上的伤口向外喷薄,她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手正止不住地下滑。 她终于看清楚他的模样了。 深邃的眉窝里映着北地霜雪的颜色,除了那股莫名的冷意,还有种天高地远杳渺。馠都的男子拈花弄粉养不出这韵味,那是在风中自由生长的意气和风华。 他像是一簇被冰封住的火,明明看得见,却怎么摸不着。 傅蓉微眼前逐渐模糊。 姜煦用手指死死摁住她颈下三寸的位置,无济于事,只能拖延着,让她多说几句话。 傅蓉微将早已准备好的懿旨塞进姜煦的怀里,道:“哀家留下懿旨……请姜少帅代呈给皇上……请皇上牢记弃都之耻,励精图治……他一日不回馠都,哀家一日不超生,宁可无谥,无陵,无庙……姜良夜,哀家命你辅政,匡扶社稷。你记得一定要回、回……回家!” 凄厉地嚼碎了最后两个字。 傅蓉微的血染了他满身。 姜煦持枪如白虹贯日,破开了刀林箭雨,他终是抗旨将傅蓉微的身体带走了。 他撤进山里,军马暂停在溪边休息,他把傅蓉微的身体抱下马,搁在上游的溪水里,冲洗干净血污,再用袖口擦了擦她惨白的脸,却不小心越抹越脏。 他停下了动作,无声的盯着她瞧了半天。他不说,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副官上前:“少帅,此战已成定局,幸好迎到了皇上,国本尚在,一切皆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现在只有皇太后的尸体是个麻烦事。 一路逃杀,没有灵柩,没有仪仗,他们总不能用马驼她回去,好歹路上置办些行头,备薄棺一口将就着也好。 姜煦终于开口了:“她不想离开馠都。” 副官低头:“可一国太后,咱不能真把她扔在城下受那群畜生的糟践。” 姜煦把傅蓉微从水里捞出来,放于马上,圈在身前,她的头无力地靠在姜煦的肩窝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姜煦道:“传军令,大军继续北上,不得耽搁,一切军务由你暂代处置。你回去之后向大帅禀明,容我迟些日子归……驾!” 他扔下一句话,调转马头就跑。 梁副官急追了几步,上赶着吃了一头一脸的灰,姜煦早已窜进了林深处,隐匿了行踪。 * 兖王强占了馠都,三天后自立为帝,改国号为胤。 一场战乱令馠都城百废待兴,满目的荒败中,馠都城北的料峭之地悄无声息兴建了一座梅园,园中所栽皆是花中名品,甚至还起了一座花神庙,供奉了一位玉貌花容的梅仙子。 大梁年仅六岁的皇帝,逃到居庸关,得到了姜大帅的庇护,定都城于华京,重用当年护他出城的一众老臣。 皇帝于华京再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北梁。以淮河为界,与故国旧地彻底决裂。 皇帝年纪小,性子软,极好拿捏,政务上的话事人还是以一干老臣为主。 唯有一事,无论六部的人如何争吵进谏,皇帝都咬死了不松口。 ——殉城于馠都的皇帝生母,傅蓉微,性情刚烈,纯粹,可薨逝至今,无谥,无陵,无庙。 老臣们想将缺的礼数和尊荣都补全,却始终不得皇上的首肯。 皇帝宁冒天下之大不韪,顶一个不孝不仁的后世骂名,却时常跟在姜煦的身后,不厌其烦追问一句话:“你到底把朕的母后葬在哪了?” 姜煦从不搭理他。 直到十余年后,北梁的铁蹄再踏破了馠都的城门,三军主帅姜煦于猗兰宫饮鸩,死前手里折了一枝当季的腊梅。 疏影暗香,伴君长诀。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 今春的第一场雨淅沥沥地落了一整夜,傅蓉微再睁开眼睛,是被喉咙里的痒痛憋醒的。 四肢百骸像在冰里浸了很久,轻轻尝试着动一动,便是难忍的僵麻。 最先活过来的是耳朵。 隔着一道坐屏,女人的细声软语像闷在罐子里:“明日我再去求夫人,给蓉微请个郎中瞧瞧病,一场风寒,养了七八日也不见好,整日里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烧着,万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傅蓉微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连串的咳嗽呛得她撕心裂肺。 两个妇人前后拥了进来,一个抚着她的背,一个忙着端茶。 傅蓉微一把攥住了身侧人的手,眼睛里因为呛咳泛起了红,她撑起身子,哑着嗓子唤了声:“姨娘……” 第3章 花姨娘心疼地揽她入怀,道:“我儿,你可算是醒了!” 傅蓉微浑身没力气,推拒不得,浑浑噩噩的将下巴搁在花姨娘的肩头上,瘦削的两个人互相硌着对方的皮肉,都不怎么舒服。傅蓉微鼻尖轻皱,闻到了花姨娘发间浅淡的兰膏香。 她像是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入了凡尘,下坠时被那种熟悉的温情团团裹住,毫发未伤。 “姨娘……”傅蓉微尚未搞清楚今夕何夕,喃喃问道:“您怎么在这啊?” “哎哟——”另一妇人端着清苦难闻的药碗走上前,絮叨着:“姑娘您这一病,姨娘衣不解带地守了您七天哪!天地观音如来佛……现在可好了,终于醒了,这药看来还是有几分用的……” 傅蓉微的目光先落在了汤药上,继而抬眸瞧清了那张慈眉善目的妇人脸。 钟嬷嬷,出阁前一直照顾她饮食起居的奶娘。 她轻轻哄着:“……姑娘,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不痛了。” 傅蓉微从生到死再到生,没有任何喘息之机,便被迫接受这样一个离奇的事实——她死而复生,回到了十四岁,那个春寒料峭的三月。 她在这一年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性命都差点交代进去。 侯府里的下人踩高捧低,日子难捱,她病中连个郎中都请不到。 花姨娘和钟嬷嬷就是这样日日夜夜的守着她,生熬了过来。 傅蓉微倚在花姨娘的怀里,枕着她软绵绵的香脯,比冷硬的玉枕舒适许多,她的目光越过窗外,瞧见院子里有一株白玉兰早早绽开了枝头锦簇。 傅蓉微伸手指着那树道:“年年就数它最着急,别的树都还睡着呢,它非要开在人家前头。” 花姨娘的院子里种了七株玉兰,唯有靠在她窗前的这一株,年年早半个多月的花期。 花吟婉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疼爱到了心肝里,说:“因为啊——花神娘娘知道你素有咳疾,所以遣它早早地开了花,给你治病呢。” 玉兰花煮水能治保养心肺,傅蓉微小时候多病,尤其冬春之交,常犯咳疾。玉兰花无香,煮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涩味,她的整个闺阁时期,几乎都浸在那种味道里。 钟嬷嬷已经抱着竹盘,冒着细如丝的春雨,在窗外伸手勾那开的正盛的玉兰。 此情此景安宁得像一幅画。 傅蓉微是平阳侯府的三姑娘,亲生的。 花姨娘却不是她亲生的娘。 傅蓉微托生在一个通房丫头的肚子里,她的亲娘生下她就撒手人寰,到死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 平阳侯夫人张氏不肯养她。 花吟婉心软瞧不过去,在侯爷那求了个恩典,将傅蓉微抱到了自己院子里养着。 一养便是十几年。 傅蓉微的一切用度都从花吟婉自己的分例银子里扣,云兰苑里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日子过得清净又拮据。 花吟婉拍拍她:“既然病好了,等天亮去夫人跟前请安。” 卯时三刻,因着下雨,天还阴着。 傅蓉微轻轻的“嗯”了一声。 明明已经将情绪拿捏得很顺从了,可花吟婉还是察觉到了她的不情愿,叹道:“听话,张夫人正给家里的姑娘议亲的,你多去她面前孝顺,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你的亲事到头来还得捏在夫人手里,别傻,那是你一辈子的事。” 上一世,年少不懂事的傅蓉微可能会闹腾。 但现今旧瓶装新酒,少女的身体里换上了千疮百孔的灵魂,傅蓉微悲喜都压在心底,不露丝毫端倪,只道:“我晓得了,姨娘。” 钟嬷嬷摘了玉兰花回屋,见她们母女正温存着,笑了笑,接上话:“张夫人此番是为着二姑娘吧。” 花吟婉道:“二姑娘是正经嫡出的女儿,自然最好的都先紧着她选。” 钟嬷嬷:“是啊,二姑娘好福气,听说啊……对方是姜家的公子。” 傅蓉微原本正安静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没有参与的意思,可一个“姜”字让她心里一颤,问道:“姨娘,是哪个姜家?” 花吟婉回答她:“骁勇将军。” 骁勇将军,姜长缨。 那不是姜煦他爹? 难怪钟嬷嬷说二姑娘有福了。 他们姜家世代忠良,当年陪着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姜煦的曾祖父三战淮北,收复了前朝割让的十二州,将蛮夷驱赶至居庸关外,并世世代代镇守边关。也就是近些年太平了,姜家才能年年回馠都述职,顺便多留些时日。 珠宫贝阙 第4节 骁勇将军姜长缨爱极了他的妻子,年至不惑也没有纳过妾,他膝下只养了一个儿子,便是姜煦。 傅蓉微竟不知他们两家曾议过亲。 但总之,这事儿最后没成。 傅二姑娘几年后另嫁了他人,姜煦直到二十几还是个孑然一身的野马。 ……也不知他最后娶了谁?有没有一生平安康乐? 傅蓉微正怅然,有意识的忽略了钟嬷嬷的念叨:“……姑娘一定要去,即使张夫人不喜,你也要争取在姜夫人面前露个脸,好歹让外头的夫人们知道咱家姑娘的性情,免得到时候叫某些人胡乱糟践……贤淑的名声传出去,凭咱们姑娘的身份容貌,难道还没人求娶……我瞧着张夫人的心思忒歹毒了,竟想着把咱们姑娘配小厮,那可万万不成!!!” 糟践名声…… 配小厮…… 傅蓉微哂然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 待天一明,到了请安的时辰。 花吟婉给她换上一身缎织百蝶穿花裙,硬推她出门到雅音堂请安。她这一身裙裳算是手头最能拿得出的门面了,却也是几年前时兴的款式,挂在身上半旧不新。 钟嬷嬷本要跟着,傅蓉微拒了,叫她留在院里陪花吟婉,她探手摘了一朵玉兰,放在嘴里,一面嚼着,一面出了门。 花吟婉坐在廊下,望着那步伐轻快却莫名端着一股沉稳的背影,蹙眉叹道:“我怎么总觉得……这孩子病过一场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钟嬷嬷没心没肺乐呵呵:“啊,兴许长大了吧,姑娘家嘛,难免有点小女儿心思,姨娘别想太多。” 花吟婉垂头继续做绣扇,心里郁结了很久,才释怀:“但愿吧……” 傅家的姑娘们都赶着这个时辰去雅音堂请安。 园子说大不大,同走一条路,难免碰面。 傅蓉微刚走出没多远,便听迎面有女孩们笑闹的动静。 蓉珠,蓉珍,蓉琅。 傅家的女孩从蓉排序,从王取名。 唯独傅蓉微不同,许是当初张氏觉得不配,花吟婉便单独给她择了个“微”字。 平阳侯府世代簪缨,姑娘们的排场怎能小了?对面乌泱泱一群人,丫头婆子簇拥着,前后挤上了九曲桥,尾巴都甩不开,让人忍不住揪心,生怕往湖里掉几个。傅蓉微有几年没见这种光景了,乍一瞧,顿觉稀奇。她是在宫里呆惯了,娘娘们的仪仗比这更甚,然再多的人也都不慌不乱,四平八稳,绝不会和下饺子似的乱成一锅。 也好,热闹,有几分活泛,傅蓉微还挺喜欢看的。 约莫是傅蓉微孤身一人太不起眼,那一群人从面前走过,愣是没瞧见。 傅蓉微心里算着时间,慢吞吞地走到雅音堂,不早不迟,正好赶上张夫人梳洗完毕,开门请姑娘们进去坐。 张氏见着傅蓉微,愣了一下:“三丫头病好了?” 傅蓉微福了个常礼:“回夫人,已大好了。” 话音刚落,便听座中一声冷笑:“早不好,晚不好,偏偏今儿姜夫人过府做客,你就好了呗。” 傅蓉微转过眼,见蓉珍眼睛里含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位嫡出的二姑娘,今儿不知怎么想的,佩了一身的明珠翠玉,肉眼可见的富贵。傅蓉微只看一眼就瞥开了,感觉十分不适,晃眼睛。一个鲜活的姑娘家,胡乱堆砌一通,倒叫死物给压了姿容。 蓉珍却误以为她躲开的目光是因为心虚,道:“叫我猜着吧,你那点心思,打量谁不知道呢!” 张氏装模作样的出声训斥:“够了,蓉珍,把你那只攒珠簪摘了,赵嬷嬷,到我妆匣里找支素簪给姑娘换上,打扮得花里胡哨像什么话。”她懒洋洋的目光一扫,落到了傅蓉微的身上。 傅蓉微心里叹气,再度起身,道:“女儿委实不知母亲今日有客,无意冲撞,女儿病初愈,再呆在前堂恐让人染了晦气,请母亲容女儿告退。” 她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张氏就是以病中晦气的理由把傅蓉微给打发了回去。 识趣的傅蓉微这次决定自己开口,台阶给铺足了,免得平白再遭一顿羞辱。 不料,张氏虽心窄,却极要面子。 傅蓉微若是不知进退,张氏定能骂她个没头没脸。 但话让傅蓉微自己说出口了,她这个嫡母若允了,倒显得刻薄。 张氏拈起茶盖,拂去茶沫,抿了一口,道:“不妨事,都是我的女儿,留下吧,我雅音堂也不差你这口饭。” 第4章 想走还不能了。 傅蓉微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与几个姐妹之间隔了一张案几,瞧着雅音堂的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宴席,摆上台面的都是平常封在库里舍不得沾灰的宝贝。 看来张氏极重视与姜家的这门亲事。 想想也是,论恩宠,骁勇将军那是整个大梁都独一无二的,论权势,哪怕只读过几天书的稚子都晓得,兵权才是根本,姜家统领铁骑十万,手握虎符,馠都哪家适龄的姑娘不眼热? 蓉珍遭母亲训斥一顿,摘去了身上最亮眼的那一颗明珠,心情有几分烦闷,却又不敢冲着母亲的面胡闹,便想着把这股邪火撒在傅蓉微身上。 一双杏眼在傅蓉微身上挑剔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茬——“三妹妹这身衣裳,我瞧着眼熟,从前年起就穿在身上了吧?” 蓉珍一挑头,蓉珠和蓉琅也跟着笑。她们三朵金枝,同养在张氏的名下,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四姑娘蓉琅说:“可不嘛,前年春,我和三姐姐一块裁的衣裳,我那身旧了,也不合身了,便赏给我屋里的小酒过生日穿。” 蓉珍故作不知:“小酒是哪个?” 蓉琅道:“我院子里的下等粗使,和三姐姐同岁,身量也相仿。” 蓉珍:“那倒真合适了……” 傅蓉微早晨出门前,就料到她们要找这身衣裳的毛病,此刻听她们一唱一和,装也装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道:“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近几年用在药上的开销,越发止不住,只能从别处省些。” 傅蓉微在十岁之前,像个放养在府里的野孩子。平阳侯几乎都不记得他还留了这么个种。直到十岁那年,一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花吟婉,为了她,使了些手段将侯爷请到了自己房中…… 那夜过后,侯爷亲口关照了一句,自此傅蓉微的一应吃用和月例,都与府中的各位小姐平起平坐。傅蓉微的日子是好过了许多,但也因此让张氏更加厌恶花吟婉,明里暗里的给了不少苦头吃。 张氏听了这话不太高兴,显得她苛待庶女似的。她轻咳了一声,为了彰显自己的主母气度,端着道:“前些日子你病着,我让人送了两株红参到你姨娘院里,你用着可还行?” 说起那两株红参,傅蓉微醒来之后见着了,钟嬷嬷拿到跟前让她瞧,傅蓉微一捏就笑了,宣软中空,断面参差不平,手指字一用力能搓下些许褐色的碎渣。 用红糖熬出来的假货。 可怜花姨娘和钟嬷嬷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欢天喜地当宝贝似的,熬了浓浓一锅糖水,喂给她喝。傅蓉微当着姨娘和嬷嬷的面,没有拆穿,为着她们的身体着想。 花吟婉一向心思重,喜欢憋事儿,万一因此气伤身子不值当。 到现在傅蓉微嗓子眼里还哽着一股齁甜,喝了几大碗水都冲不散。 傅蓉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回话:“多谢母亲记挂,用了,甚好,入口尝不出一星半点的苦味,比糖水还要甘甜。不愧是母亲的珍藏。” 这话听着不对味,让张氏心里提了一下,她疑心这丫头是看出了什么,转念一想又不可能。姨娘养的小丫头片子没见过世面,哪懂得分辨真假,有的用怕是已经乐开花了。再好的东西,凭她的身份,也配? 张氏狭长的眼睛里一颗黑眼仁比旁人要略小些,天生带着点算计的意味。 傅蓉微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怵这双眼睛。 张氏只需站在廊下轻轻一眯眼,立刻就会有嬷嬷拎着藤条,到云兰苑里对花吟婉行训诫。 不敬主母是错,纵女胡闹是错。 临水照花是错,木讷寡言更是错。 …… 傅蓉微纵一身逆骨浑不知怕,心中仍有一处名为“花吟婉”的柔软时时牵制着她,让她不得不收三分敛七分,谨小慎微地做人。 可憾,她的头都低到了尘埃里。 末了还是没护住那一处柔软。 傅蓉微上一世在宫里谋划惯了,一旦闲下来,必要算计点什么才舒坦。 目前就有一桩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弘盛八年仲春,也就是今年,花吟婉心疾猝发,悄无声息的死在云兰苑里。 那日傅蓉微不在府里,钟嬷嬷也被她带出了府。晚间傅蓉微披夜而归,脚步轻快的踏进云兰苑,却只见院中漆黑一片。 花吟婉倒在绣架上,口唇紫绀,气息全无,身下压着一块红缎,石榴花只绣了一半。 ——那是一顶帷帐,花吟婉准备给她将来出嫁用的。 曾经无论多晚,花吟婉都会在廊下挂一盏灯,煮一碗奶羹,等她归家。 而那天之后,傅蓉微脚下的路,再也不曾亮起半点微光。 那床绣了一半的帷帐,傅蓉微好生藏了一辈子,在殉城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花吟婉的身体该请郎中仔细瞧瞧了。 可傅蓉微最大的艰难之处,便在于此。 侯府里供养着府医,前几日她病得那么重,花吟婉在张氏面前求了三回,才请了位郎中的学徒,稀里糊涂开了几服药,死马当活马医的灌下去。 不能任由情势按上一世的轨迹继续走下去。 谨小慎微救不了花吟婉的命。 她要挣。 是她的,她要挣。 不是她的,她更要挣。 说句实话,刚醒来的那一刻,得知自己有此机缘重来一世,傅蓉微当时心里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心如死灰。 她熬了那么久。 侯府中的十五年饮恨吞声,宫里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一步一步,终于爬到了权势的巅峰,一朝身死也就罢了,老天爷非要开她个玩笑,叫她一切从头再来一回,她还没开始呢,就隐隐有种要呕血的激愤。 也是因见着了花吟婉,才让她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一人一碗甜羹搁在了姑娘们的案前。 傅蓉微从思虑中抽回神。 —“你们见过姜家哥哥吗?” —“我没有。” —“我见过我见过!” 珠宫贝阙 第5节 —“你从哪里见的?” —“那日我去铺子里淘胭脂,正见姜家哥哥从外打马经过,咳咳……” —“相貌如何,快说说!” —“可以,不丑。” —“能听大姐姐说一声不丑,那绝对算是人中龙凤了,听说今日姜夫人会把儿子带来一同赴宴,到时候我们就在隔屏后吃茶,说不定有机会能瞧两眼!” 蓉珠手里捧着甜羹轻轻地搅着,矜持地笑道:“是二妹妹你有福了。” 姜家这门顶好的婚事,根本上就是给蓉珍相看的,大家彼此心知。 四姑娘蓉琅与蓉珍同为嫡女,都是托生在张氏肚子里的亲骨肉,无亲疏远近之分,但四儿年纪尚小,议亲一事不急在一时,有的时间慢慢磨,馠都好男儿不止姜煦一个,张氏将来也决计亏不了自己的幺女。 但大姑娘蓉珠就不同了。 傅蓉微面对这一位,很是五味陈杂。 蓉珠是妾生女。 侯府中如今还活着的妾,只剩云兰苑里那一位了。 其实花吟婉在抱养傅蓉微之前有过一次生养。 蓉珠就是从花吟婉肚子里出来的。 她才是花吟婉的亲生女儿。 此事往前算,又是一笔烂账。 当年花吟婉盛宠,纳进府次年便生下了平阳侯的第一个孩子,蓉珠。 张氏以侯府长女不能出自妾室为由,硬生生将刚落地的婴儿给抢走了。蓉珠被抱在张氏的膝下,十几年养下来,即便是条狗都有感情了,更何况是个人。 而且还是个脑子聪明进退有度的乖女儿。 蓉珠从来知晓自己的身世。 但也从来未曾靠近过云兰苑一步。 不愧是亲生的母女。 一个从不打扰,另一个也从不打扰。 傅蓉微觉得这雅音堂里闷得很。 端到面前的甜羹一口未动,便起身向张氏请辞,借口还是咳疾未愈,恐惊扰了府上贵客。 张氏这回允了。 傅蓉微人才出厅堂的大门,尚未走远,便听张氏淡淡地吩咐,将她面前那只碗端出去,以后不用再拿进去了,留着檐下喂鸟用。 哪怕那只碗,她连手也没沾。 姑娘们的笑语声清脆地像鸟儿。 傅蓉微端的四平八稳,脚下不见丝毫踉跄。 张氏的那点手段……如今的傅蓉微已经不看在眼里了。 姜家,谁爱巴结谁去巴结,姜良夜那人可不是好降服的,上一世,此事八字一撇都没有,想必是那少年谁也看不上,到时候难堪的还是她们傅家姑娘。 傅蓉微可不想跟着凑这份热闹。 彼时,骁勇将军府里。 姜煦在校场上跑完了马,酣畅淋漓地回家,乖乖的任由母亲扯着,推进浴房里,用热水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去正堂用膳。 母亲说今日要带他去傅家赴宴。 姜煦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世上没有女人能驯服得了他姜煦,除了他亲娘。 他们姜家两个男人绑在一块儿都拗不过一个女人,据说这是他家祖上刻在血脉里的传统。 但若是以往,即使明知抗议无效,姜煦也必要扑腾两下,以示不屈。可今日,听母亲提起傅家,他心里一颤,不去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默默的一点头,竟算是主动允了。 姜夫人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今天的儿子真听话,怎么看怎么诡异。 姜夫人试着给他夹了几筷子青菜,他也不恼不挑,一根一根叼着吃了。姜夫人心里越发惴惴,环视了一遍桌上,隔山吊远的又夹了九转肥肠搁他碗里,这回姜煦终于有反应了,歪头盯着她看,俊秀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一撂碗筷,不吃了。 姜夫人倒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 还是她的宝贝儿子没错。 喜□□肉、干肉,挑剔青菜,讨厌一切味重的食物,宁可饿着。那道九转肥肠是他老爹的最爱,姜夫人每次都把它放得远远的,以免碍了儿子尊贵的眼。 姜夫人有几分哄弄道:“……少吃几口也好,咱们今天还要赴宴呢,阿煦这回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娘的,到时候可不许在人家里摆谱,更不许半道开溜,听见没有?!” 姜煦垂下眼,在他娘看不见的地方,压下心里一片混乱,闷声道:“听见了。” 第5章 姜煦觉得自己命里与馠都这个地方犯冲。 每次来都讨不着好。 他曾经来过四次。 现在回想起来很遥远,毕竟是几十年前的往事,隔了个前世今生,越想越怅惘。 第一回,他父亲回馠都述职,顺便将他也押回来议亲。他一向很期待着自己命定的那个姑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所以不介意四处溜达着找找。 不料,馠都里的民风比边关都要粗犷,山温水软的富庶之地,养出来的女儿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扒不说,还有意图牺牲名节设下圈套引他上钩的。 他又不是鱼,在馠都里呆了不到一个月,便快马飞奔逃回了居庸关。 第二回,是他二十岁加冠那年,皇上赐表字良夜,他得回来谢恩。 他不喜欢这个字。 ——什么叫良夜,是盼着他永远走不出夜,永远不见天日么? 然而,帝王赐不可辞。 他只好自认倒霉冠了“良夜”二字,也许是一语成谶,他最后的结局当真应了当年的一句腹诽,孤身行于暗夜,终生不见天日。 第三回,是他餐风茹雪,回京勤王。 他们姜家世代镇守着边关,可讽刺的是,祸起萧墙,大梁的江山竟被人从里面掏家了。 他浴血冲进叛军的乱刀下,抢出了惊慌失措的小皇帝,那一瞬间,他是绝望的,他有一腔滚烫的热血,也有一颗死战的决心,但他不确定小皇帝能否用得起他,他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耻辱地憋死在温吞的日落下。 是傅蓉微在城墙上洒下的一泼鲜血,如一记重锤砸进了他的灵魂里。 一女子尚且如此。 更何况他。 第四回,他身为三军主帅,光复河山,用铁蹄踏开馠都的城门,回家了。 猗兰宫内,一杯鸩酒,了此残生。 随即一睁眼,好家伙,一切苦难才刚刚开始,倒霉催的他又得从头再来一回,有完没完了? 姜煦反思了一整个晚上,到底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上天再造的恩赐。 他找了根上吊绳盯了许久,在听到门外丫鬟提到傅家女时,终于,一个激灵惊醒了。 一切也不算太糟。 至少,那女子还是活着的。 平阳侯府。 姜煦坐于马上,仰头端详着那气派非凡的匾。 姜夫人由丫鬟扶下了车,道:“盯着人家的匾看什么?你别是想入赘吧?” 姜煦:“……” 他翻身下马,自有小厮一溜小跑接了缰绳,都是傅家夫人的安排,从里到外的周全。 姜夫人正了神色:“乖儿,娘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今日只是过府一叙,顺便瞧瞧他家姑娘的品行,最后亲事能不能结成,还是你自己拿主意。” 姜煦点了头,算是听进去了。 进得了侯府,外门小厮引他们到雅音堂,流水席早就摆上了,正安置在一处温泉眼旁,暖意氤氲着,料峭的春寒都淡了许多。 平阳侯夫人张氏亲亲热热地挽了姜夫人的手上座。 姜煦依礼拜见,得了张氏一顿天花乱坠的夸。 姜夫人打量四周,笑道:“侯夫人这是将杏花庄搬进自家院子里来了,好别致。” 张氏脸上洋着欢喜:“姜夫人也好眼力,我这院子正是仿着江南名胜杏花山庄修建,图纸还是我家侯爷亲自起草的呢。” 不单姜夫人叹服,姜煦也对此景心生好感。 平阳侯兼了个工部司空的闲职,官虽闲,人不闲,竟有几分本事傍身。 姜煦耳朵敏感地抓到一丝窃窃的错杂,一侧头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那是一座用以隔断山水的观赏石景,爬阶而上,有一座石刻的镂屏,乍一眼,几乎与整座石景融为一体,其实背后别有洞天,藏了几个女子叽叽喳喳。 那一瞬间,姜煦心里想的是,她会不会就藏在那里? 刚及笄的少女见了他,也会像她两个姐妹那样,面红过耳连话也说不利落么? 且不论傅蓉微可能会作何反应。 总之,傅家另三位的姑娘此时的状态,与姜煦所想的一模一样。 脂粉能掩得住脸颊,却盖不住耳后。 蓉珍透过石屏上镂空的缝隙,瞧见那一抬眼间的风华,呼吸顿时一窒,捂住胸口慢慢的蹲下,半天,才缓过神摸着脸蛋笑了。 珠宫贝阙 第6节 姜煦一瞥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他在张氏的下首略做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起身告辞。 姜夫人剜他一眼。 张氏却和善道没关系,遣了一小厮领他出府。 蓉珍在屏后揣着一颗砰砰乱撞的心,等到了张氏手下掌事嬷嬷暗中递来的眼神,于是便像之前她们约定好的那样,悄悄从别有洞天的石景另一侧离席了。 徒留蓉珠和蓉琅面面相觑,彼此脸色都很勉强地撑着笑。 姜煦跟着带路的小厮,出了正厅却往后面去,姜煦当即顿住脚步,开口道:“我记得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小厮打着哈哈,道:“回姜公子,前门路窄,正厅一开宴,仆从忙起来,到处碍事,怕冲撞了您……咱多走几步路,有个清净的道儿。” 姜煦目光扫过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哦,那继续带路吧。” 傅蓉微离了雅音堂,不敢立刻回云兰苑,怕花吟婉念叨操心。 她脚步一转,去了后花园。 她心里打算的正好,前厅开宴,大家都奔着那一处热闹去了,园子里定是前所未有的清净。 果然,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 侯府花园布局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漫无目的闲走,本能驱使她去了一个地方,园子西南一处四方亭,斜对着云兰苑,由于平时鲜有人至,长了些荒草,无人打理,简直堪称僻静。 这时傅蓉微闺阁时最常到访的地方。 走进亭子,有一扇素面屏风,白绢上的水墨画作了一半,空了一半,连日的风水日晒,已让画有了几分破败。 傅蓉微记忆随着她的脚步,每到一个地方,便苏醒一部分。 这幅画她也想起来了。 是她半个月前作的,画了一半,病倒了,便一直扔在此处无人打理。 傅蓉微撤下了那块旧绢,从石桌下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素白的新绢。 她铺了绢在屏上固定好。 笔墨亭中都有,蘸了池水调了一盘青绿,傅蓉微提笔,随心勾勒。 她作画的时候,如入无我之境,等她终于惊觉身后站了个人的时候,已是半个多时辰以后。 傅蓉微手累了,腿也累,想到旁边歇一歇,猛一转身,亭下台阶一道娉婷身影安静地靠在红柱上,不知有多久了。 那竟是蓉珠。 傅蓉微叫她惊了一下,面上不显,手中端的墨却倾洒了几滴。 蓉珠目光瞄向了地上的墨迹,温和道:“对不住,三妹妹,是我吓着你了?” 傅蓉微觉出反常。 蓉珠一向避她如避蛇蝎,只因她是云兰苑的人。 傅蓉微坐在石凳上,轻揉着手腕:“大姐姐这是无意经过呢,还是特地寻来的?” 蓉珠:“我特地来见你。” 傅蓉微猜不着她的来意,但喜欢她这副坦诚的模样。 只听蓉珠下一句话——“我要嫁姜煦,三妹妹帮我。” 傅蓉微先是皱眉,理清头绪之后,又逐渐舒展开。 蓉珠本就站在阶下矮她一截的位置,此时抬眼望去,只觉的这位生来就在泥里的三妹妹身上,莫名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令人感到既沉重又包容。 从前也是这样么? 她怎么没注意? 傅蓉微望着她,道:“你为何有此想法呢?” 倘若方才听到这话的人是蓉珍或蓉琅,一定会狠狠的嘲笑她,并到母亲面前调油加醋告她一状。 但傅蓉微没有。 蓉珠开口前便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却只得了一句发自真心的疑问。 傅蓉微道:“大姐姐,你想如何做,我该如何帮,你此举目的何在,你我之间是交易还是合作?”她笑了笑:“聊一聊吧。” 莽撞的人才会一味硬冲。 聪明的人会选择借力打力。 且不管蓉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在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刻,傅蓉微就知自己的机会送上门了。 傅蓉微与蓉珠并肩坐在石凳上,她们面朝的方向,正是不远处的云兰苑。 蓉珠面容看似坚定冷静,可双手不停绞着衣带的动作出卖了她的慌乱。 她对傅蓉微道:“三妹妹,我知你和姨娘在侯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你以为我就好过了么,张氏的性子,眼里不容沙,我养在她膝下,自小母子分离,一言一行都要看她的脸色,稍不如意,便是指桑骂槐冷嘲热讽。我受够了,相信你们也受够了。张氏肯定不会为我择一门好亲事,我比你还要大两岁,过了生日就十七,却至今耽搁在家。姜家这门亲事,我想要。三妹妹,我独木难支,你帮我,倘若我如愿嫁入姜家,必解你和姨娘之困……你知道的,那也是我的亲娘。” 说得好诚恳啊。 傅蓉微低头笑了出来。 蓉珠是个什么性子? 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同一屋檐下,几步路的距离,她都能漠视亲娘的苦难,不管不问,将来得势了,只会一脚将她们踹得远远的,生怕身上沾半点脏。 这样的人,傅蓉微见多了。 蓉珠不解,问:“你笑什么?” 傅蓉微收了笑,仍旧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说:“大姐姐,我这不赊账,也不赊恩,我不要听什么承诺保证,发誓也不行,别拿那一套花言巧语糊弄我,我只想看到点实在东西。” 蓉珠的衣带拧成一团,又松了,问:“你要什么?钱么?” 傅蓉微悠悠道:“我身体不好,要一个郎中,不要府里养的,那都是张氏的人,我信不过,你从外头医馆给我找个可靠的,我们今天的商议便算成了。” 蓉珠皱眉盯着她:“做不到,我也出不去府,张氏盯我那么紧,只在园子里走走,便有一群人盯着,我怎么给你找?” 傅蓉微一手搭在石桌上,轻轻向蓉珠靠了几分:“找个郎中不容易?嫁进姜家很容易?”她摇着头,半是叹息半是劝告:“大姐姐,你帮我到什么份上,我帮你就到什么份上,来往相当,这才是交易。” 自醒来便一片死寂的眸子,终于有了流盼,胜过明珠千斛。 第6章 侯府里要有热闹看了。 傅蓉微心中莫名升出一股雀跃。 她这种不怎么能见光的情绪……其实很难说明其中缘由。 比如说猫见了老鼠会亮爪子,狼闻到了血腥味会千里捕杀,都是天性使然。 傅蓉微嗅到了侯府里山雨欲来的气息,她挣扎着要去做生杀在握、搅弄风云的那个人,也是天性使然。 蓉珠起身:“三妹妹,我不能与你独处太久,告辞了,请代我向姨娘请安,血脉牵绊终究难释,我也很记挂她。” 傅蓉微也起身送出两步,道:“大姐姐,明日的这个时辰,我还在此地等你,你把郎中带来。” 蓉珠震撼到花容失色:“明日?!你你……不能多宽限几日么?” 傅蓉微说:“若大姐姐你不急,我便不急。” 蓉珠如何能不急,那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不能抓紧,就要继续无休止的等,将最好的年华空耗在闺中,待到过了年纪,熬成老姑娘,万人嫌,张氏再随便找个人把她打发了,她这一生将彻底堕进深渊里,再也爬不起来。 蓉珠一咬牙:“好,我会尽力办成,到时候,希望三妹妹也能拿出与之相当的诚意,不要诓骗于我!” 傅蓉微浅笑:“当然。” 她目送蓉珠疾步走下石阶,娇艳的裙裳像一朵绽开的胭云,顺着幽静的草木深处渐飘渐远。 傅蓉微拢了上身夹棉的短衫,扶着漆柱,一声声地咳,起初还尽力闷在嗓子里,可越忍反噬得越厉害,到最后竟有点呕心抽肠的感觉。傅蓉微喘息着缓了下来,瞧见左右无人,颓然靠着漆柱滑坐到地上。 春寒从下面返上来,激得她一个哆嗦,但她咳得有些抖,实在没力气挪动了。 她前些日子那场大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歹毒。 也不知根在哪里? 梅花亭的瓦当上忽然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在她面前连城细细的一线。 傅蓉微望着那细如银丝的水,伸手接了一滴,托到面前,闻到了一股醇浓的酒香。 上面有人…… 刚谋划了亏心事的傅蓉微头皮一麻! 是谁! 傅蓉微指甲扒着漆雕的牡丹纹,撑起身,几步踉跄着冲到外面,仰起头。 只见梅花亭的宝顶上,一个少年人,逆着淡薄的日光,踩在最高处的琉璃宝珠上。 一身锦袍素白无尘,腰封、护腕、发带上皆绣着金线暗纹。傅蓉微还未看清此人的脸,便被那粼粼荧芒映了满眼。他手里一个袖珍的酒坛,少年一只掌心便能攥住,酒液就是从他手里淌下来的。 姜煦。 傅蓉微在瞧见他的那一刹那,脑子里闪过了焦土和废墟下的万民涂炭,也闪过了北地关外漫天婀娜的雪……最终着落在此人的眉目上,她双腿一虚。 ——他什么时候到的?他听了多少去? 那日,她在城上,他在城下,中间隔着一个倾覆王朝和落魄的皇室。 今日,两人颠倒上下,傅蓉微仰头看他,后脖颈都酸了,中间隔着一个前世今生。 傅蓉微心想,十五岁的她,理应不认得姜煦,于是乎,她深呼了口气,问道:“你是谁?” 殊不知,此刻姜煦面色虽冷,但心里已暗自纠结成一团——我到底该不该认识她? 他琢磨半天,也没想出托词,低头恼恨地瞪了眼酒坛子,傅家的东西实在太劣了,坛口都封不住,怎么好意思拿出来招待客人? 他越是不说话,傅蓉微的心里越是沉了下去。 不好。 珠宫贝阙 第7节 他全部都听到了? 依着他的性子,会不会现在冲回去和傅家翻脸? 要翻脸也不能挑在这个时候,她的好事还没成呢! 傅蓉微嘶哑着开口:“……听闻母亲今日设宴招待骁勇将军的夫人,你是那位姜公子么?” 她没有把握能否凭口舌之能将人安抚住。 姜煦想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好糊弄的人。 姜煦走下几步,于边缘处停住,单膝跪在瓦上。 他这一跪,跪的是前世太后。 可是,傅蓉微并不晓得。 一簇素雅的蔷薇花簪在傅蓉微的发上,姜煦盯着它瞧了片刻,想,原来她少女时期便有了这样一副沉郁的样子。 姜煦道:“你病了,侯府都不肯给你找郎中?” 傅蓉微瞳孔一颤:“啊?” 姜煦想了想,又说:“你和府里回禀一声,我带你出去治病吧。” 傅蓉微霎时间方寸大乱,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傅蓉微无措地退后两步,却正好腾出面前三尺见方的空地,姜煦一跃而在,落在她面前,转身道:“走。” 走? 走哪去? 姜煦手里的酒坛空了一半,顺手搁在一侧的山石上,他左右瞧瞧,沾了脏污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清理。 傅蓉微一瞧他的表情,便知他随身没带帕子,也不知怎的,她自然而然拿出当年伺候皇帝时的细致,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块绢帕,递了过去。 傅蓉微敢递,姜煦就敢接。 他用傅蓉微的帕子揉净了手上沾的酒液,帕子脏了,姜煦瞧着又犯了难,自己用脏了的物件,再还给人家不合适。 可傅蓉微已经朝他伸出手等着了。 傅蓉微敢接,姜煦就敢递。 于是,傅蓉微拿回帕子,极为熟练地将其反折,脏掉部分藏在里面,又塞回了袖中。 一场堪称兵荒马乱的邂逅,傅蓉微终于默默收拾好情绪,无奈地一笑……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鲜衣怒马少年人,当真蛊惑人的心神。 姜煦似乎是真心想带她出府看病。 傅蓉微摇头:“我出不去,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姜煦:“那今日晚些时候,我给你送一个来。” 傅蓉微开口欲拒。 姜煦一摇手:“反正你也打算卖了我换郎中,我都听见了。” 傅蓉微脸上泛起青红,到姜煦面前,端正福了个礼:“是小女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姜公子,向公子赔罪。” 姜煦说:“不必。” 他的目光望向亭内,好似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他越过傅蓉微,走进亭中,绕着那块作画的屏风转了一圈,念道——“千里江山图。” 傅蓉微方才作得正是千里江山,她选的是其中江水渔舟部分,最为蔚然开阔。 半成品,只晕染了一半。 她自谦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消遣之作。 姜煦抬手去触碰。 傅蓉微见他颇有兴趣,便任他在画前观赏,她走到一边,打算将笔墨收起,刚弯下身,余光就见亭外有一行人正匆匆往这边赶。 蓉珍冲在最前面。 傅蓉微瞧见她的同时。 蓉珍也早伸长了脖子,边跑边极其败坏呵道——“傅蓉微!” 名门淑媛的气度碎了一地。 傅蓉微手下仍旧慢条斯理做着自己的事。 蓉珍冲上来,捂着肋下小口小口地喘着,鬓边的簪子一副要散的样子,她瞧一眼傅蓉微,再瞧一眼姜煦,硬是压下眼里的妒火,咬牙切齿地笑道:“三妹妹,你躲这作甚呢,母亲正喊你去见客呢!” 傅蓉微道:“好,这就去。” 蓉珍再缓了两口气,对着姜煦爱答不理的背影,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也先在脸上捏了一个柔情蜜意的浅笑:“姜公子,方才是府中下人招待不周,竟不小心将您带岔了道,小女蓉珍给您赔个不是。” 傅蓉微不着痕迹地瞥她一眼,无奈叹气,蓉珍心也太急了些,相看亲事的人家,彼此最多问一句年岁,哪有迫不及待上赶着报上名讳的? 姜煦把眼睛从画上挪下来,莫名其妙地对她说:“又不是战前对敌,你不必报名姓。” 蓉珍听了这话,愣了片刻,脸上刷的窜起了红。 姜煦这话说的……无异于当面斥姑娘不懂礼数。 傅蓉微知道姜煦为人不至于如此刻薄,必是有因在前。 听刚才蓉珍说了句——府中下人带岔了道。 极为蹊跷。 哪位府中下人能干出这不着调的事儿,还没被发落出去? 怕是又内情。 蓉珍嗫嚅着,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手上奋力一扯傅蓉微,拉着她走了。 几个小厮急忙拥上前,引着姜煦往另一处方向去。 走出了半个园子。 蓉珍才撒开,反手就是一耳光扇在傅蓉微脸上:“贱人,敢在侯府里私会外男,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姨娘养出来的贱蹄子,早打量你心术不正,你、你随我见母亲去!” 蓉珍身后跟着的仆从们胆战心惊。 傅蓉微在她抬手起势的那一刻,敏锐的侧过脸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如此,仍感到一阵麻痛。 傅蓉微揉了揉嘴角,好整以暇道:“现在么,好啊。” 蓉珍身边亏得还有个聪明人,是张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姓陈,她上前劝道:“姑娘,好姑娘,千万冷静,此刻姜夫人还在正厅呢……家丑不可外扬,万万不可让人家瞧了笑话去。不如咱们先把人关进柴房,等今天宴席散了,再等候夫人发落。” 傅蓉微冷哼。 一个奴才,都能擅自做主将姑娘关柴房里。 可见,阖府的人没有一个拿她们云兰苑当人待的。 柴房又冷又潮,傅蓉微曾经没少在里面过夜。 从前那是年纪小手段嫩,斗不过张氏,没得法子。 如今,她可再也不想进去呆了。 傅蓉微:“你们家的笑话,现在才想起来遮盖,恐怕晚了吧。” 蓉珍怒瞪她:“你什么意思?” 傅蓉微不答反问:“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问问你们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呀?” 蓉珍瞧了她半天,眼神慌乱地去求助陈嬷嬷:“嬷嬷,我们……” 陈嬷嬷安抚着蓉珍,冷脸对傅蓉微道:“请三姑娘把话说的明白些。” 傅蓉微:“我且问你们,出府的大门在东北,我作画的亭子在西南,姜公子一介外男,缘何会斜穿了整个侯府后花园,通畅无阻地到我西南梅花亭啊?”傅蓉微反客为主,绕着蓉珍踱了半圈:“带路的人是你们安排的吧?你们把人带哪儿去了?你们猜姜夫人事后会不会知晓此事?” 假如姜煦对他娘说了这件事,姜夫人必能明白其中算计。 彼此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谁啊? 傅蓉微继续道:“今日即使是到了母亲面前,我也有的话说。姜公子无非是走迷了路,向我打听方向而已。事实便是如此,私会外男这个帽子我可不敢领。毕竟,将姜公子引进园子里的人不是我啊。二姐姐,你明不明白?” 第7章 张氏到底敢不敢办她? 当然敢! 主母有什么不敢的? 傅蓉微心里清楚,一旦此事捅到了张氏面前,即使她巧言令色,也免不了一顿苦头。 最好的计策就是彻底瞒下来,叫张氏的耳报神把嘴巴闭上。 陈嬷嬷是张氏身边的老人了,忠心不用多说,她年纪大又油头,不比小姑娘单纯好骗,此刻,她一双老眼盯着傅蓉微:“三姑娘果然有些小聪明,牙尖嘴利,但您可能失算了,引路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夫人示下的。” 傅蓉微暗自笑了。 若是这点小事都能失算。 她傅蓉微的坟头草都能跑马了。 傅蓉微一副苦恼的样子:“陈嬷嬷你怎听不明白呢!是不是夫人示下重要么?” 陈嬷嬷昂首:“当然,我们是得了夫人的令才这么干的,此事夫人全部知情……” 傅蓉微点点头:“嗯——到时候姜夫人若问起此事,总要有一个人挨板子的,难不成夫人会当着姜家的面,将此事认在自己身上,赏自己二十板子?” 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 陈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说到底,这事是她们办出了差错,才纵得姜公子满园子乱窜。 侯夫人怎可能有错呢? 当然是手底下的奴才事不力了! 珠宫贝阙 第8节 傅蓉微将自己被拽乱了的衣衫重新整好,隐隐见目的答道了,又温吞道:“二姐姐自己端量吧,傅家姑娘的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若是还认定我私会外男,便与母亲说。我就在云兰苑里,哪也跑不了。” 说罢,扔下她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自己回云兰苑了。 傅蓉微脸上的掌印越肿越红,十分明显地印在脸上。 一回到云兰苑,花吟婉见了这情景,忙牵着她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张氏又找她的麻烦了? 傅蓉微摇头说不是,道只是姐妹间闹别扭。 花吟婉才放下心,让钟嬷嬷去拿鸡蛋给傅蓉微滚滚脸,疑惑道:“怎么姐妹们能闹到打脸的地步,发生什么了?” 傅蓉微想到了好玩的事儿,笑了笑:“她们抢男人呢!” 花吟婉:“姜家那位公子?” 傅蓉微点头。 花吟婉警觉道:“那她们打你做什么?你也想抢?” 傅蓉微听了这话一愣,笑得眉眼弯弯:“我抢她作甚呢,别担心我,姨娘,我晓得自己的身份,不敢去有非分之想。” 花吟婉心里怪不是滋味:“别胡说八道,你也是正经平阳侯的女儿,庶出又怎样,门户在呢,只是你将来啊,一定要当正妻,千万别妾奔,别像了姨娘我……” 傅蓉微一边揉着脸,一边抽手轻拍姨娘的背。 钟嬷嬷去端了些清凉的药膏回来,见这样一幕,笑道:“咱们姑娘真是长大了,人内敛了,也懂得为姨娘分忧了。” 傅蓉微扯唇笑了笑。 万事没有绝对,她今日只是暂时把那老太婆给唬住了,若是她当真一腔忠心为主,将事情回禀给张氏,傅蓉微晚上还得遭殃,睡柴房恐都是轻的,戒板一定会落在她身上。 傅蓉微在院子里做了半日的绣工,直到晚上掌灯十分,也未听雅音堂里传来动静,心里绷着的弦才松快了些。 侯府里这情势,真是逼着人不得不往上爬啊。 钟嬷嬷伺候着她沐浴,拧干了头发,捧了个汤婆子给她暖手。 傅蓉微闻到了被褥刚晒过的气息,云兰苑里总能将她的起居打理的妥妥帖贴。 花吟婉睡前披着衣裳又来瞧了瞧她的脸,见消得差不多了,才放心给她掖了掖被角。 傅蓉微裹在柔软的衾被里,等到夜深万籁俱静,才浅眠了过去,一会睡着,一会醒着,似乎一个接一个的梦在缠着她,不肯放过她。她梦到了好多人,上一世死的凄凉的花姨娘,郁郁而终的钟嬷嬷,记不清面容的亲爹……临驾崩前强撑着口气向她交代政务的皇帝,还有漫天的箭雨,血雨……鼻子眼里都灌满了难闻的腥味。 好似听到了雨点急促敲打着窗棂。 竟然敲出了战鼓的节奏。 一直敲一直敲。 傅蓉微终于被敲醒了,恍惚间在想,今日明明是个晴天啊,老天爷这雨怎么说来就来。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 月正升至她的小窗前,透过明纸,洒了一地的光辉。 雨点敲敲敲,敲敲敲。 傅蓉微盯着那地上的浅淡银辉,足足呆了半盏茶的时间,才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就是个大晴夜! 哪来的雨点? 什么玩意在敲敲敲? 傅蓉微披上长衫,踩着鞋子,走到窗前伸手一推。 姜煦坐在她窗外的玉兰书树上,一条腿支起来踩在树桠上,手肘撑着膝盖。 傅蓉微怕惊着花吟婉,压低了声音道:“你怎来了?你敲了多久?” 姜煦:“我说了,晚些时候来找你,给你送个郎中。” 他歪了歪头,探下来瞧她,是看见了她脸颊上的红肿。 傅蓉微向里侧了下身。 将半张脸藏在阴影中。 傅蓉微本没把他那句话往心上放,毕竟这是她的家务事,姜煦办起来不容易。 不成想,他真的去做了。 傅蓉微:“郎中?在哪呢?” 姜煦道:“明日,他就会到你们府上长住,你爹收了他当府医,姓赵,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与他交代过了,请他多关照你。不过,他不能常住的,约莫只暂住一个月,你的病若是需常年调理,回头得想其他办法。” 傅蓉微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磕个头。 她抬起双手,贴在前额上,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姜煦早侧开了身子,眼望着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傅蓉微:“姜少将军于我有大恩,日后必报。” 姜煦转过脸望着她,说:“不用,郎中你既已有了,就别把你大姐姐嫁给我了。” 傅蓉微低头笑了笑,原来,他是怕着这桩事呢。 姜煦深夜潜进侯府里只为交代这么一句话,向傅蓉微拱手告辞后,身形飘飘然登上了屋顶,他夜里刻意换上了黑袍,很快与浓夜融为一体。 傅蓉微合上窗,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嘴角,她今天笑的太多了。 对着花吟婉和钟嬷嬷,是为了不让她们心里牵挂。 对着张氏母女,是不想过早的撕破脸,再恶心也维持着虚假的亲近。 在姜煦面前,她笑了两回。 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自己知道的。 傅蓉微躺回枕上,潜眠了二三个时辰,天蒙蒙亮时,花吟婉又催着她去雅音堂请安,傅蓉微任由她给自己套上衣裳,到花园子里转悠去了。 主动给张氏请安是不可能的。 张氏见了她也觉得晦气。 傅蓉微在梅花亭里呆了会,将昨日完成一半的绢画,继续又描了几笔,本打算等临近晌午时分,到府医那儿打听一二,她琢磨着,那位姓赵的郎中,最迟半日也该到了。 顺便等一等蓉珠。 蓉珠昨日与她的约定,无论能不能办成,都该给个交代。 傅蓉微一边作画一边等,青绿色的千里江山图,轮廓大致勾勒完成。 到了时辰,蓉珠果真来了。 而且身后跟了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先生。 蓉微有那么一瞬间对她刮目相看。 傅蓉微站在亭前,等蓉珠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来,此番她的底气足,站在傅蓉微面前,腰杆都挺直了。 蓉珠道:“三妹妹,你要的郎中我给你请来了。” 傅蓉微向那老先生福了一礼:“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冲她拱了拱手:“老朽姓赵,不是什么正经郎中,粗通医术而已,今日刚投奔到府上,在此小住一月,姑娘又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姓赵,今日刚到府,在此小住一个月。 傅蓉微怎么听着像是昨日里姜煦交代给她的那个人呢? 蓉珠浑然不知。 她心里仍在窃喜,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无处找可靠的郎中,碰巧今日府里直接送上门一个。 玩的好一手借花献佛。 傅蓉微心里叹了口气,想也罢了。 彼此都没有拿出十分的诚心,她也不好意思再去占大姐姐的便宜。 赵郎中摆出脉诊在石桌上,请傅蓉微伸手,搭了帕子,左右各切脉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只见他老人家神色凝重,眉眼低垂,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受宠时,十几个太医随身伺候这,她一见医者这副表情,就知有事。 倒是令人意外。 傅蓉微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会有问题,至少现在不会。 她主动开口问:“赵先生,如何?” 赵郎中受了姜煦的嘱托,特别关照于她,不会隐瞒,有一说一:“姑娘前段日子服食过药物么?” 傅蓉微所能记起的前段日子,只有昨天,再往前,就得往上辈子去追溯了。她脑子里藏的东西太多,不是不记得,而是要花费好一段时间去仔细回想。 赵郎中见她的表情艰难,便提醒了一句:“寒凉之物。” 傅蓉微摇头,仍旧没有头绪。 赵郎中又问了她一些症状,比如头晕,脚步虚浮,腹中坠胀难忍…… 傅蓉微托着脑袋仔细思索,她每天的膳食,都是跟着花吟婉在自己的院子里开灶,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她也很少在府中的其他地方吃东西,所以,如果吃食有问题,那么食材一定就在云兰苑里。 傅蓉微不介意蓉珠在场,毕竟他们算是暂时的盟友。傅蓉微请赵郎中往云兰苑里一叙,蓉珠却不肯跟着,硬要在外面亭子里等。 停在云兰苑的门外,傅蓉微转身向赵郎中福礼:“我知晓先生是受人所托,才特意关照于我,小女子不胜感激。” 赵郎中点头笑了:“好说,都好说。” 傅蓉微又道:“我姨娘她应是有心疾,很严重,易猝发,此前从未瞧过郎中,我心里实在有些焦急。赵先生,我的病症可以先放一放,还请先生以我姨娘的身体为重,拜托您了。” 第8章 花吟婉怎么也没想到,傅蓉微这孩子,去了趟雅音堂请安,顺手还牵了一位郎中回来。 傅蓉微对花吟婉道:“姨娘,这位是刚入府的赵郎中,让他给您瞧瞧身子吧。” 花吟婉觉得她在胡闹,道:“我又没有病,你呀,快别耽误人家赵郎中的正事儿了。” 傅蓉微:“今日赵郎中的正事就是给姨娘您看诊,您若是不让他看,他今天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赵先生,您说是不是” 珠宫贝阙 第9节 赵郎中抚着自己的胡须,闻言笑着点头。 他瞧着这位傅家三姑娘的面相,眉眼轮廓深,蕴着几分冷清,不像是个温和贤淑的人,狠戾倒是有过于浓了。但奇怪的是,她一进这座院子,守在这位花姨娘跟前,姑娘家的天真和稚气又都拢在了眼睛里。 赵郎中放下了药箱,摆上脉诊,对花吟婉道:“姨娘请坐。” 花吟婉坐下,还扯着傅蓉微的一直琵琶袖,问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乱花钱了?” 傅蓉微拒不承认:“没有没有,我上哪弄钱去” 花婉言嗔她一眼:“真的?” 傅蓉微耐心的哄着:“姨娘,我从来不骗您的。” 赵郎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花吟婉安静些,影响到他切诊了。 花婉吟静静地合上嘴。 赵郎中在花吟婉的左手寸脉上切了很久,傅蓉微早知花姨娘的身体有问题,只是不知还有没有好法子能够慢慢调养。 赵郎中收手的时候,傅蓉微急着问:“先生,怎样?” 赵郎中摸须叹气,说:“姨娘的这身体啊,气虚寒凝,血脉瘀阻,不通则痛,所以胸口时常感闷痛,尤其在劳累之后,这不是个好征兆。姨娘平日里该注意保养。” 傅蓉微紧接着道:“先生给开个方子吧!” 看诊也许遇上心善的郎中不收钱,但买药一定是分文不能少的,花吟婉舍不得钱,傅蓉微还得去哄她:“姨娘,身体最重要。” 花吟婉很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傻孩子,你这身份,本来就没有几个帖己,我攒的那些钱,都是为你将来出嫁着想,是给你备的嫁妆啊!” 傅蓉微挽着她的手,将头靠在她肩上:“姨娘,我不要嫁妆,不要钱,我想要你长长久久陪着我。” 花吟婉疼爱的抚了一把她乌黑的长发,说:“你嫁人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人家,也不知家在何处,远不远,逢年节能不能回娘家,或者不回也罢,家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你嫁到别人家,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姨娘怎么可能长长久久陪着你。你要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姨娘永远看着你呢。” 女儿家心思敏感,傅蓉微又是个极爱琢磨的性子,她忽然从他这话中体味到了一股悲戚之感,像春日尽了,百花残败,花姨娘似乎早已对死这件事有了准备。她已经很多年没为自己打算过了,箱子里的衣裙,都还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料子磨得旧了也舍不得裁新衣,脂粉膏子熏香头油也少用,偶尔用得着的时候,到傅蓉微的妆台上挖一点,便也将就了。 花吟婉有一手好绣工,她绣的织品,托人带到外面去,能卖出几倍的价钱。花吟婉手里不缺钱,她都点点滴滴攒着呢,留给傅蓉微将来当嫁妆。 犹记得上一世,花吟婉去了之后,枕下有一整个匣子的碎银。可惜那笔钱最后却没能到傅蓉微的手里,全让蓉珠给一兜端走了。 花吟婉死去的那一天,平阳侯终于屈尊来看她了。他跪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尸体,哭的有些难过。 花吟婉是平阳侯的第一位妾室,进门甚至比正室夫人还早半年。傅蓉微后来打探过那段往事,当年,平阳侯在江南一带游学的时候,遇上了出身普通百姓家的花吟婉,那时平阳侯假扮成了一位落第书生,他极喜爱这位女子,却又明白她的出身不能作正妻,于是,他便使了些手段,一直骗了她很久,直到最后花吟婉直到了真相,要离开他了,他指天画地承诺,花吟婉若愿意屈身为妾,他一定好好待她,一辈子供养着她。 结果供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花吟婉进府才两三年的好光景,平阳侯便渐渐淡了当年那份执念。 倒是花吟婉一死,平阳侯假惺惺的凑上来了。 假惺惺的情也是情,至少,花吟婉的身后事不必遭受张氏的苛待,能风风光光的下葬,选择一块风水宝地。 平阳侯亏待了花吟婉那么多年,如今后悔了,可能是怕死后鬼敲门,所以四处找机会补偿一二。 当然,这份补偿,不可能落在他这个养女的身上,还是得花吟婉的亲生女儿蓉珠。 可笑的是,傅蓉微守在花吟婉跟前,陪了她十五年,尽孝,承欢,结果在平阳侯的眼里,反倒成了那个鸠占鹊巢的坏女儿。 蓉珠在他爹爹面前哭一哭,三言两语便能颠倒是非黑白。 蓉珠一跃成为平阳侯最疼爱的女儿。 傅蓉微依旧什么都不是。 而且,境遇一落千丈,傅蓉微像垃圾一样,被扫出了云兰苑,搬迁到了别的荒园里住,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傅蓉微时常想,假若人死后真的有灵,花吟婉会不会恶心到吐。 傅蓉微也不敢断言,对于花吟婉来说,到底活着更快乐,还是死后方得解脱。 傅蓉微握住花吟婉的手,问到:“姨娘,你告诉我,你能陪我走多远?” 花吟婉的回答让她的一整颗心都浸在了冰窖里,她说:“姨娘会一直陪到你出嫁,亲眼看着你嫁给一个疼你爱你的夫君,姨娘就放心了。” 果然……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傅蓉微一阵腿软,扶着墙壁走到了外面,坐在了门槛上,捂住心口弓起身子。 傅蓉微意识到,重来这一世,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人心。 花吟婉瞧着这样的傅蓉微,不再倔强,任由她们开了方子,抓回药材,给她调养身体。 傅蓉微又带着赵郎中到小厨房里转了一圈,赵郎中从中挑拣出大部分的食材,说是寒性极重,不利于身。傅蓉微便思量着背的办法,弄一些温补的东西回来。 傅蓉微今日很忙,忙到没有闲暇去陪花吟婉说话,她不是故意冷淡姨娘,她心里现在难过的要死,她想哭,就在决堤的边缘,可她又不想当着花姨娘的面胡闹。 钟嬷嬷瞧着她们这个样子,心里更难受的不是滋味儿。钟嬷嬷没有那种玲珑心思,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母女俩忽然就不说话了。她劝劝这个又劝劝那个,可人家就是不怎么搭理她。 再晚一些,傅蓉微在院子里支起炉子,熬药。 药香溢出了门外,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钟嬷嬷一路小跑去开门。她们云兰苑平时鲜有人来,搞得傅蓉微一听到敲门声,搞得傅蓉微一听到敲门声,心里提起警惕。 门开了之后,钟嬷嬷半天没出声,傅蓉微不得不起身去看,边走边道::“钟嬷嬷,是谁?” 傅蓉微走到门口,目光越过钟嬷嬷的肩头,看到蓉珠黑着脸站在外面。 她在亭子里等了快一整天。 傅蓉微一时心神不宁就忘了她还等在外面。 蓉珠阴冷的目光盯着她,借口说:“母亲有话吩咐,让我来叫你。” 这也算是蓉珠有生之年第一次靠近云兰苑吧。 傅蓉微回头,看到花婉吟袖手站在廊下,正瞧着这边的方向,有些远,表情无法细品,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难过。花吟婉那样温柔的人,连养女都能熬尽心血的抚养,更何况是亲生女儿呢。也许将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一辈子不曾吐露半句,最后陪着自己进了棺材。 傅蓉微向钟嬷嬷交代了煎药,于是跟着蓉珠出去了。 路上,傅蓉微说了句抱歉。 蓉珠摇了摇头,口不对心的说了句“无妨”继而又打听道:“花姨娘的身体不好?” 傅蓉微道:“不大好。” 蓉珠:“这些年多亏有你,这本应该是我做的事情。” 傅蓉微心里冷笑。 什么本应该不应该。 蓉珠这丫头有在暗戳戳捅她心窝子,说的好像她们才是一家人,而她始终是个外人。 无论花吟婉心里到底有没有蓉珠,她从未提过,也从未求过,傅蓉微就当做是没有。 傅蓉微可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即便有,那又如何呢? 上一世,从她坐上贵妃宝座的那一天起,惨烈的报复手段便指向了平阳侯府。平阳侯被削了爵,其妻张氏流放,花吟婉的墓碑上,原本落款的“傅蓉珠”三个字,被她彻底抹平,换上自己的名字。 傅家的三朵金花,蓉珠嫁的尚算不错,至少她一生衣食无忧,能尊享后半生的富贵。蓉珍便要惨一些,在后宅的污水中斗来斗去,自顾不暇,听说两个儿子都没保住。蓉琅便不成了,她比傅蓉微要小两岁,却又比她早死两年,根本没在傅蓉微的生活里留下什么痕迹。 蓉珠道:“三妹妹,我答应你的做到了,现在是不是该拿出你的诚意了?” 傅蓉微:“放心,我会帮你,假如姜家与傅家结亲,我可以确保唯一的人选是你。” 傅蓉微很不道德地诓了她一笔,姜家可未必一定与傅家结亲,姜煦他自己拿定了主意不允,神仙也没辙。 冬天刚过去不久,春意尚且单薄,等再暖和一些,馠都里的花都开了,世家的夫人小姐们,便会广发请柬,什么春日花宴,诗会,清谈会…… 女儿家及笄后,便可独身参与这种交际了,其实主要目的也还是为了交朋友,或相看人家。 从去年起,张氏便带着几个女儿,经常在外走动。 傅蓉微给蓉珠出了个馊主意:“大姐姐,你想想,在姜家公子之前,蓉珍自己难道就没有其他相中的小郎君了吗?” 有些事情,傅蓉微与她们不亲厚,不了解。 但是蓉珠肯定能知道 蓉珠想了想:“倒是有,可我不记得是谁家的儿子了,蓉珍与他在一个清谈宴上遇见过,那人擅琴画,虽只有一面之缘,但蓉珍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傅蓉微:“蓉珍到时候主动选择嫁给别人,姜家这门亲事不就落在大姐姐头上了?” 蓉珠摇头:“可是还有蓉琅,四妹妹是嫡出,年纪虽小,但是亲事可以先定。” 傅蓉微:“放心,不会的。” 蓉珠:“你因何如此笃定。” 傅蓉微道:“因为今年皇宫里有小选,咱们父亲有意送一位女儿进宫,永保他爵位的富贵绵长。我们几个女儿里,你的年纪不合适,过了十六岁不行。余下几个人,你仔细算算便知。” 蓉珍的亲事已经在议了,张氏的态度非常坚决。 傅蓉微道:“你入不了宫,我也入不了宫,人选只剩蓉琅了,所以她不会挡你的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在宫里。” 蓉珠沉默了片刻,忽长叹一声,呢喃道:“进宫啊……可惜我生不逢时。” 傅蓉微实在感慨她这位姐姐的野心,道:“都是命,强求不得。” 上一世,傅蓉微就是强求,结局却那般的惨烈。 第9章 姜煦今日去城外校场上找了几个兄弟比箭,直到夜里才披星戴月的回府。 他一进院门就开始解披风,臂缚,护腕,腰封…… 解一路,扔一路,三个小厮一溜小碎步跟在他后面捡,穿庭而过时,他顿了一下步子,见父亲姜长缨正在耍枪,于是便停下看。姜长缨舞完了一整套,招呼儿子过来,用枪尖戳了戳姜煦的腰:“你昨晚翻墙头去平阳侯府家里干嘛了?” 姜煦从武器架上取下自己的银月枪,劈手就反勾他的武器。 父子二人缠斗在一起,抡了满院子的银辉。 ——“扎实不少啊小子,最近是不是偷着练功了!” 姜家父子两互相切磋常有。 对于姜长缨来说,上次切磋不过是两三天前的事情。 珠宫贝阙 第10节 可对于姜煦而言,那是时隔了好多年的旧事。隔了一个前世今生,隔了一个生离死别。 光复河山哪是件容易的事情。 姜长缨战死于北梁建朝的第十年整。 姜夫人在丈夫战死后的第二年,郁郁而终。 世间便剩姜煦一人孑然一身。 最后那几年,他上战场都要贴身带着军医,灌猛药吊着一口气,才支撑的下去。 十六年的南征北战,一身旧伤和沉疴耗尽了他的命。 回到馠都,他松下那口气,一病数日不见清醒,再醒来,他连最心爱的银月枪都提不动了。 他才三十几岁,正是一个男人本该如日中天的年纪。 重生一次,见的都是伤心人,经历的都是伤心事。 姜煦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开心的。 但重新生龙活虎的身体,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给了他最有力的回应。 让他爱不释手。 姜长缨与儿子过招一百整,停下来时,竟有一种气喘吁吁之感:“偷着练功了,绝对是偷着练了,哈,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欺负你爹,等着!待会让你娘狠狠收拾你。” 姜煦爱惜地擦擦自己的银月枪,他的枪与众不同,枪头上的刀刃比别人更长一些,且成银月弯钩状,所以它有个专属于自己的名字,叫银月枪。 姜长缨回到之前的那个问题:“儿,你还没告诉爹呢,你半夜去爬傅家的墙头干嘛?” 姜煦道:“回去找东西。” 姜长缨:“东西落里头了。” 姜煦嗯了一声。 姜长缨一笑:“怕不是把心扔里头了,说吧,看上人家哪个女儿了,爹抓紧给你提亲定下来,免得咱一回居庸关三五年,回来好姑娘都成别人的了。” 姜煦将银月枪放回去,依靠在他爹那杆格外粗壮的红缨旁边,转身往内室里走,说:“一个也没看上,您少操点心吧。” 饭桌上,姜夫人对姜煦接着审:“傅家那几个姑娘我都看了,品性一时半刻看不透,但都单纯……”雅音堂晏罢时,在张氏的安排下,她见了傅家的三位姑娘。姜夫人说的足够委婉,一时看不透,意思便是初见不满意。 姜夫人皱眉,可他儿子离席那么早,按理说见不着姑娘们啊。 难不成…… “儿,你不对劲,告诉娘,你是不是在侯府见着哪个姑娘了?看中了?” 姜煦还是那句话:“一个也没看上。” 姜夫人暴脾气一拍桌子:“那你昨晚到底看谁去了?” 姜煦啜着热汤,顶着父母炯炯有神的四只关切的大眼睛,说:“我昨晚去看的是别人媳妇。” …… 姜夫人直接倒吸一口凉气,白眼一翻,差点当场厥过去。 姜长缨扔了碗筷,扑上去揽住夫人的腰,一叠声唤着:“夫人,夫人,你别气……”姜长缨抽空咬牙切齿地指着姜煦骂:“你个完蛋犊子,今儿要是把你娘气出好歹来,我让你在床上趴半年!” 姜煦:“……是你们非要问的。” 他看见他爹盘子里的脆饼一口未动,于是伸手捞进了自己碗里。 姜夫人好不容易抚平心口的躁动,思量道:“别人媳妇……你看中谁媳妇了?可平阳侯家也没有儿子啊,就那么一个糟老头子。”她眼前浮现出张氏那略显刻薄的面相,“不可能不可能……儿啊,你是在跟娘开玩笑的吧?” 姜煦可能是可怜他娘,点了点头。 姜夫人狠狠捶了两下胸口,告了句老天爷。姜长缨放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一看,盘里薄饼不翼而飞。 …… 姜夫人絮絮叨叨:“乖儿,你可不能和娘开这种玩笑啊。” 姜煦在姜长缨的逼视下,把最后一口薄饼咽了,用舌头卷了下手指,然后用他那干净至极,无辜至极的眼睛对着姜夫人,说:“儿子没开玩笑,她现在还不是别人媳妇,等再过三五个月,她就是了。” 约莫再有小半年,夏末秋初,宫里的小选开始,傅蓉微就要入宫了。 姜煦上一世从小天之骄子,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一生征战沙场,几乎无败绩,他想要的,或是想要做的,最后都得到了。 唯独留一遗憾,就是傅蓉微。 当年,他兵临城下,明明可以把人救下,却眼睁睁叫她丧命于怀中。 他终生不能释怀,总觉得亏欠了她。 今世,他理应护着她。 保她今生一片坦途。 平平安安地入宫,顺顺利利地母仪天下。 他将来还会辅佐她和她的儿子,除弊革尘,他还需早早的找个机会,提前把兖王那个乱臣贼子宰了,以绝后患。 多么圆满…… 姜夫人和丈夫面面相觑。 姜长缨眼睛转了几转,叹了口气:“我晓得了。” 姜夫人还一头雾水,碰一碰他:“你晓得什么了?” 姜长缨扶着夫人的手臂,往里间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你没听咱儿子说吗,再有三五个月,那姑娘就成别人的媳妇了。今年皇宫里有小选,就在三五个月以后,而且,平阳侯已经决意送一个女儿进宫了,各方都打点好了,皇上也点了头。”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 姜夫人:“……咱儿挺有种啊,他这是想跟皇上抢女人?” 姜长缨怼着她的腰,说:“你快劝劝他歇了这心思吧,不行咱还是收拾收拾,押他回居庸关得了……造孽啊!” 他们重新回到饭桌上。 姜夫人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和那位姑娘扯上关系,温声劝道:“儿,你想开点,既然不是你的,咱们别强求了啊!” 姜煦:“我知道。” 姜夫人试探着问:“那阿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就怕儿子在一棵树上吊死,以后对别的女人都提不起兴致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了儿子后半生的幸福,抢一抢也不是不行。 姜煦如实说道:“以后,我打算扶她的儿子登基,然后再扶持她垂帘听政……” 姜长缨脸色骇变。 扶她的儿子登基? 这是要涉党争啊。 还要扶她垂帘听政? 当今皇上可还健在呢。 姜长缨扔了碗,晕头转脑地走到外面:“家法,给本将军传家法——” 一阵风从他身边狂卷着刮过去。 姜夫人一声叹息。 姜长缨捏着眉心,眺远了看,便见一道身影熟练的飞檐走壁,从墙头上翻了出去,再一回头,哪里还有姜煦的影子。 姜夫人幽幽道:“我总觉得咱儿子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 姜长缨:“他拎得清吗?他要能拎得清,他能现在就把登基和垂帘听政都谋划好了?”姜长缨坐在门槛上,气鼓鼓吹了会冷风,脑袋清醒了一些,猛地一拍大腿:“不对。” 姜夫人愁眉不展:“怎么?” 姜长缨:“夫人,我也觉得咱儿子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人。 姜夫人愁眉不展:“你的意思呢?” 姜长缨喉结滑动,分析道:“翻墙头可不一定是偷人,也有可能是偷听呢……你说,咱儿子是不是偷听到了傅家的秘密?” 姜夫人顺着他的思路:“傅家要送哪个女儿进宫,恐怕他们自己现在都未必能拿稳主意,可阿煦却说的那么笃定,仿佛此事必会发生……他或许是在傅家听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在暗示我们什么?” 姜长缨安静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平阳侯府的方向。 姜夫人此刻一口饭也吃不下了:“不行,派人去把那崽子给我找回来,此事得问个详细。” * 傅蓉微本以为那夜一别后,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见姜煦了。 记忆中,姜煦只在馠都停了不足一月,便独自回了居庸关。他的父母亲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但也在春末就启程了,姜煦再回来,便是加冠那年。 傅蓉微推开窗,她窗前这株玉兰花已经被薅得差不多秃了,其他的几株树隐隐有准备开花的迹象,但还要再等些时日。傅蓉微翻身爬出去,坐在玉兰树粗壮的树枝上,两只腿垂下来,晃晃悠悠。 近几日夜里都是晴天,连一朵云纱都没有。 傅蓉微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觉得有些腻了,高门大院里的天没什么好看的,从来都是四四方方一角,她在皇宫里几乎日日看夜夜看。但她喜欢夜里风里的那种气息,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前所未有的舒爽。 傅蓉微闭上双眼,仰头靠在树干上。 她想:“我以后该怎么办呢?” 今日与蓉珠的闲谈,其实是她摊开了自己的态度,她不想再去争取进宫的机会。 那根本不像她一开始想象的美好。 她带着傅家的阴谋进宫,身边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眼睛盯着。 在傅家的内宅里,苦归苦,至少还有的喘息之机,可宫里是随时能吞人的泥沼。 平阳侯膝下没有儿子。 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花吟婉为他生了一个长女,紧接着,张氏为她生下三个女儿。 平阳侯家业深厚,身份尊贵,他当然想要一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但是他没有,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失去了那种能力,明明身强体壮,弄了几个外室,尝试了无数次,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更邪门的是,如今他甚至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了。 平阳侯怎么能容忍傅家世代基业断绝在自己这一代呢。 阴鸷,疯狂。这是傅蓉微后来对父亲的评价。 傅蓉微不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她和这个爹见过的面,说过的话,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傅蓉微抢了蓉琅进宫的机会,用了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珠宫贝阙 第11节 那天夜里,平阳侯才真正以父亲和傅家家主的身份,将她叫进了书房,与她筹谋起了大计。 他没有儿子,没关系的。 他有女儿,女儿照样可以生儿子。 生别家的儿子于平阳侯府半点用处都没有,索性胆子放大点,搞个真龙天子的种来玩玩。 他要傅蓉微在进宫三年之内,必须得宠生下儿子。 可傅蓉微刚死了姨娘,他手里再也找不到可以用来牵制傅蓉微的软肋。 于是,在傅蓉微进宫之后,他开始不择手段的制造伪证,以诬陷她的图谋不轨,借此以拿捏她。 做梦!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谨言慎行、恪守规矩,做过最令人惊心怵目的事情只有两件。 一是殉城。 二是掌权后亲手削了平阳侯的爵,抄了自己的娘家。端得一手至公无私,铁石心肝。 第10章 傅蓉微把头靠在玉兰花树的枝干上,若不进宫,不嫁皇上,她接下来的路应该如何谋划呢? 除了皇上,没有人能再给她上一世的荣华富贵。 倒也不是舍不下…… 可手中一旦失了权势,她这如雨打浮萍般的一生又将如何自保? 傅蓉微掐下一朵花,夜里堂下熄了灯,雅静极了。 云兰苑的布置十余年没变过,半旧不新的家具很有些凄风苦雨的味道,可越是如此,越令人怀念,越割舍不下。 月亮行至正中天,虚渺地映在檐后。 傅蓉微望过去,在某个瞬间,忽然眉心一跳,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漫上心间。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下一刻,那月探头的檐外便飘上来一个身影,把银辉披在身上,如同天外来客。 他一出现,便紧紧抓住了傅蓉微的目光。傅蓉微盯着他,眼中星星点点亮起的神采,是她自己也不会察觉。 姜煦落在玉兰树的花枝上,看似轻飘飘没什么分量,但弯折的花枝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傅蓉微听到“咔嚓”一下,一截并不粗壮花枝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明显吃力。 傅蓉微手指一紧,便如同她预料的那般,身下着力的地方一空,她整个人坠了下去。 姜煦旋身就闪,以他的身手不可能摔到,人稳稳的落地。 可傅蓉微就没那么体面了,她从半人高的花枝上落下,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姜煦很是无措地犹豫了一下,正想上前扶她,隔壁花吟婉屋子里点了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花吟婉披着外衣,踩着绣鞋,出门查看,一见傅蓉微躺在地上,慌了神地上前扶她。 “蓉微,伤着哪里了?” 花吟婉抬头看一眼断掉的花枝,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蹙眉道:“你也老大不小的姑娘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好端端的爬什么树,哪里疼?” 傅蓉微哪里都疼,但哪里又都不是很严重。她环顾四周,姜煦早不见了影子。 …… 这姜煦,少年时候这么熊么? 傅蓉微一咬牙,扶着花吟婉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回头看向大开的窗户,傅蓉微目光一定。 ——窗台正中央悄无声息多了一盆花,方才还没有的。 葱青的绿叶衬一朵碗大的花冠,傅蓉微见着那花,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花吟婉顺着她的目光,也见着了那盆花,她只端详了两眼,“咦”了一声:“姚黄牡丹?” 上一世,傅蓉微上位之后,合宫的花匠为了讨她的欢心,费尽心力饲弄了花期更长更丰满的姚黄。 傅蓉微喜欢姚黄,更喜欢那独一无二的尊贵。 可姚黄怕冷,花期至少也要再等两个月。 可此时料峭春寒,哪里能养得出牡丹花开? 傅蓉微抬手视如珍宝般地抚上去,动作一顿,用手指将花捏了下来,在手心一晃,道:“假的。” 丝绢攒成,花蕊中央点缀一颗拇指大小的珍珠,堆叠的花瓣上染料柔和,装饰着细碎的金珠,工艺栩栩如生,难怪乍一看难辨真假。 瞧着傅蓉微一脸淡然,没拿着当好东西的模样,花吟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此等富贵精致的绢花,可不是她家姑娘能用得起的。 花吟婉:“哪来的?” 自然是方才姜煦撂下的。 傅蓉微撒了谎:“是大姐姐今日送我的。” 提起蓉珠,花吟婉心里纵有千万疑惑,也绝不会问出口一句。 娘俩安静地回到屋内,花吟婉给她揉着摔痛的手腕,于安静中娓娓开口道:“蓉微,不要做傻事。” 傅蓉微反握住花吟婉的手:“姨娘您说什么呢?” 花吟婉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蓉微,姨娘答应你,会帮你筹谋亲事,一定给会给你找个可靠的好人家。你不要去做傻事,你还小,你并不知晓,有些事情一旦迈出脚便永远无法回头了,除非死。” 傅蓉微心想:“我知晓的。” 她已经用死换来了一次回头的机会,但很显然,形势迫人,她四顾茫然,却也找不到另一条更好的路。 上辈子,花吟婉没说过这话。 可能是因为上辈子的傅蓉微并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蓉珠。 傅蓉微忽然觉得怪讽刺的。 花吟婉将没人要的她抱回身边养着,若是没有花吟婉当年的恻隐之心,傅蓉微连睁眼看看这个世间的机会都没有。花吟婉也许想不到,她掏心掏肺,最终养出来的是个白眼狼,竟回头想着去算计她的亲生女儿。 傅蓉微的那点愧疚之心虽有,但不多,只在心头缠绵了一下,便叫风给吹得一干二净。 她就是这般凉薄的性子,天生的,改不了。 做了就是做了,她非但不会回头,且决计要一条路到黑。 蓉珠,是她筹谋的第一步棋。 沧海世情皆可变,她对傅家的报复之心不会变。 花吟婉守着傅蓉微躺下,轻轻拍哄着她的背,口中哼着小调儿。 傅蓉微闭上眼睛,假装呼吸逐渐平稳,约莫半个时辰,便觉察到花吟婉离开了床榻,提着灯,轻手轻脚退出去并掩上了房门。傅蓉微缓缓地睁开眼,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睡意。她一转脸,就能看到窗上陡然多出来的那盆牡丹。 傅蓉微此时才有心思细想,姜煦深更半夜来给她送花做什么? 而且偏是姚黄牡丹。 以她现如今的身份,恐怕连姚黄是个什么名头都不配知道,哪里有此荣幸得见牡丹花王? 姜煦,他到底是何深意啊? 傅蓉微若是年轻一些,再天真一些,必会春心萌动往歪处想,譬如她那三个姐妹,若是碰上这种事,要么羞红了脸,要么恼红了脸。可傅蓉微心如古井,遇上此事第一反应是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煦身上有古怪。 傅蓉微悄声下地,推开窗,外面静夜深沉,只偶尔有长长短短的虫鸣声,四面一个人也望不见。傅蓉微敛目关上窗,目光落到窗前那盆花上。 花虽然是假的,但根是真的。 上品的姚黄牡丹,傅蓉微伸手压了压盆里的土,湿松,枝叶有刚修整过的痕迹,不知是刚从那个园林里挖出来的,按理说,此时不是移栽的好时候,爱花的人必舍不得这样糟践自己的宝贝,傅蓉微看着都有些心疼,姚黄娇气,今年恐怕未必能开出花了。 花盆也是最寻常不过的陶土盆,街头小巷几文钱便能端走一对,观察完这些,傅蓉微心里的警惕才稍稍松了。 或许那姜煦只是一时兴起呢。 随随便便找了个盆,随随便便挖了株花,恰好就是姚黄。 傅蓉微拿起那朵绢花,对镜簪在发上,却皱眉摇头。 十五岁刚及笄的少女,脸上仍是一团稚气,撑不住如此雍容的富贵。 她取下绢花,藏进了匣子深处,再褪下衣衫,瞧着自己满背的青紫,格外宽容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呢? 那家伙来去轻巧像只爬墙头的猫,压根摸不着尾巴。 即使摸到了,难道还能把他打一顿不成? 凭他的身手,傅蓉微怕他一把将自己轮到屋顶上。 傅蓉微在次日天明之后,将那株姚黄搬到了外面廊下,仍旧用的那破烂陶土盆,一是姚黄娇贵,怕经不起频繁的折腾,二是花盆用的贱些,外行人便不会细看,傅蓉微怕不合身份的物件招了别人的眼。 把花安顿妥当,又盯着花吟婉喝下药。 傅蓉微惦记着她那半幅千里江山,从屋里挑了几支笔,往园子里去了。 钟嬷嬷见她穿得单薄,硬拿了一件披风要给她围上。 傅蓉微挎着一个竹篮,边跑边说:“嬷嬷,我作画呢,那锦缎多贵啊,蹭一身水墨便再穿不得了。” 钟嬷嬷追不上她,只能气呼呼的喊:“傻姑娘,回来,衣裳再贵哪有你身子贵重哟!” 可傅蓉微的身影头也不回。 花吟婉无奈笑了一下,对钟嬷嬷道:“搁那吧,这孩子就爱画,我一会给她送去。” 傅蓉微再到梅花亭,一进门,便愣了一下。 已经完成一半的绢画,被人泼了半面的黑墨,毁了个彻底。 傅蓉微心里的邪火刚一冒头,便呲啦一下熄了。 不用细想是谁干的,侯府里人人都能干。 珠宫贝阙 第12节 傅蓉微将脏了画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折好,外面的脚步声渐进,有人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侯府中大多人的脚步声,傅蓉微听一次就能记住。 她头也不回:“大姐姐一早就在等我啦?” 蓉珠瞧着她手下四平八稳的动作,和疏淡到极致的语气,说:“你的画……我本以为你会气坏了。” 傅蓉微只说了两个字:“不值。” 蓉珠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比起嫡出的那两位天真骄纵又愚蠢的姐妹。 还是她们两个比较投缘。 而且有花吟婉在,蓉珠始终觉得自己能以花姨娘亲女的身份拿捏住傅蓉微。 蓉珠不请自入,坐在石凳上,说:“昨日提及蓉珍曾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位小郎君,我想办法探听了一二。” 傅蓉微:“打听清楚了。” 蓉珠道:“打听清楚了。”她面色忽地一苦,咬了牙:“恐怕这条路行不通了,那人只是一介穷书生,家世清贫,侯府不会将女儿嫁给那种人家的。” 傅蓉微不以为然,在她的眼里,凡事都没有绝对二字。 她问道:“那人是谁?即使家世清贫,在馠都总该有个名姓,有个营生吧?” 蓉珠道:“营生有,是个倒腾书画的散人,名字也有,不知确切姓氏,只打听到名叫奉臣。” 奉臣。 傅蓉微倏地感觉到凉意顺着脊梁向上窜,毛骨悚然。 当朝兖王,萧磐,字奉臣。 乃圣上一母同胞之亲弟。 第11章 如果说,在傅蓉微心里,还有比傅家更可恨的存在,那必然是兖王萧磐了。 蓉珍所认识的那个奉臣,和兖王是同一个人么? 兖王怎可能是个家世清贫的穷书生呢? 蓉珍又如何与他扯上关系的? 傅蓉微记得,蓉珍上辈子穷尽机关,末了嫁个了花月楼的销金客,是一个吏部五品官家不成器的嫡次子。 平阳侯空有一个超品的爵位,但傅家的女儿不好嫁,因为她们的爹没儿子。 馠都里人个个都精明着,再多的尊荣和富贵,等平阳侯一死都化成了浮灰,吹一吹便没了。傅家的女儿们,没有兄弟承爵或入仕,便意味着身后娘家毫无依仗。 精于算计的人可不会给自己家找这么个拖油瓶,也就姜家人实诚,不在乎那些指点,正经拿侯府的女儿慎重对待。 “三妹妹?” 蓉珠发现她的神情逐渐透出了凝重,于是不安地唤道:“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傅蓉微回过神来,将发冷发颤的双手藏进了袖中,答道:“我在想……蕊珠长公主,今年快要办春花宴了吧。” 馠都的名门淑媛只巴掌大一个圈子,盘算着适龄议亲的姑娘,也就十几家。 蕊珠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姊,平日里最好这种热闹了,每年开春,迎春花遍地盛放的时候,蕊珠长公主便会筹办起馠都的第一场春花宴,紧接着,才是各个府上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开始活络,什么牡丹宴,海棠宴,杏花宴……名头不一而足,一直热闹到入夏。 而这短短三四个月的春暖时节,至少能说定三四门姻缘。 蓉珠一愣:“哦对……今年也是时候了,估摸春分之后,请柬就该送到家里了。” 傅蓉微点点头:“至多再等十余日。” 蓉珠听着这话,眯眼瞧她:“三妹妹也想去么?” 傅蓉微莞尔一笑,很坦然道:“哪里轮得到我?” 蕊珠长公主府上的春花宴,张氏已带着女儿们连去了三年,这其中当然没傅蓉微什么事儿,新衣裳新首饰是做给其他三姐妹的,好郎君好亲事也是议给其他三姐妹的,傅蓉微的身份,在张氏的眼里,只配许给低贱的下人,最好一辈子为奴为娼才遂了她的心意。 蓉珠一脸为难道:“母亲对你成见颇深,我也实在没别的法子。” 她眼睛里的嫌弃之情藏得不好,叫傅蓉微给抓住了尾巴。蓉珠说的再多,装的再诚恳,也都像个笑话。 傅蓉微心道:“我的养娘就是你的亲娘,同一个锅里炒出来的杂豆,你倒是会裹上层细糠自抬身价。” 蓉珠见她神色又不好看了,上下嘴一张,顺口承诺:“等将来我的亲事有着落了,必不会再让你和姨娘受此欺辱。” 傅蓉微只当她在放屁,不计较。 蕊珠长公主办的那场春花宴,她上一世是有缘见识的。 张氏不肯带她去没关系,十五岁的傅蓉微早已野心勃勃地为自己做打算了。平阳侯府里,后院女人再怎么闹,都不如家主一句话管用。那是傅蓉微生平第一次起了算计之心,筹谋了将近半个月,才如愿以偿,借她爹的势,逼得张氏带自己一起赴了宴。 那场春花宴在她的搅合下,发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 ——傅蓉微用当众“不小心”用茶汤泼洒了蓉珍的画。 一幅工笔百蝶戏春图。 宣称耗费了蓉珍半个月的心血,用废了三盒笔,消磨了一圈腰带,日日茶不思饭不想,气血也亏了,人也瘦了,才成就了那么一幅巧密精细的妙手丹青。 傅蓉微一杯茶汤给泡了个稀烂。 整个侯府里谁不知道,蓉珍在她人生的前十六年,所作的最工整的一幅画便是——小鸡啄米。 勉强能看出画上是个鸡,而地上的米个头比鸡都大。 怎么一夜之间,摇身一变,郑板桥附体了似的。 府里的下人们无不纳罕。 而主子们三缄其口,在张氏的威压下,一句实话也不敢说。 傅蓉微才是阖府里最知内情的人。 因为那幅在春花宴上出尽了风头的百蝶戏春图,由她半个多月之前刚刚作成,此刻正挂在她的房间里呢。 傅蓉微上辈子与家中姐妹不亲,但她却十分笃定蓉珍早有心仪的郎君,正是因为那幅百蝶戏春图。 上一世,蓉珍偷了她的画,带到花宴是为了讨一位男子的青眼。 那位男子爱画。 傅蓉微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当朝兖王萧磐也爱画,是个画痴。 或许就是他了。 今年的春花宴,傅蓉微还是决定要去。 至于手段…… 故技重施罢了。 以她如今的镜况,没的更好选择。 傅蓉微一偏头,对蓉珠道:“春花宴上也是个机会,我们再来做一笔交易……” 蓉珠原本正静静听着她说话,面对着梅花亭下的甬路,两句话过后,脸色却蓦地一变,无比难看。 傅蓉微敏感地闭上嘴,扭头顺着她的方向望去。 花吟婉不知何时站在下面,手里抱着一件石榴缎的披风,正抬头望着她们俩。 亭中内外的距离倒不至于让花吟婉把她们说的话都听去。 但此情景,猜也知道,两位姑娘没商量什么好事。 蓉珠见了花吟婉就像见了鬼。 傅蓉微也很头痛的按了按额角。 蓉珠慌不择路地跑了。 梅花亭里瑟瑟的风撩起寒意,花吟婉弱柳扶风般的走上来,将柔软暖和的披风搭在她的身上。 花吟婉满目担忧地望着她:“蓉微,我说让你别做傻事,你怎么不听呢?” 傅蓉微不敢去直视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她知道,花吟婉身上的那些柔软,都是岁月用刀一片一片割下来的血肉,好不容易愈合结痂,再生生拨开,露出其中的疤痕,轻轻一揉搓,便仿佛要沁出血珠一样。 花吟婉蹲在傅蓉微的面前,抓住她的手:“你让她去帮你做什么了?” 傅蓉微不说话。 花吟婉有些急:“蓉微,你告诉姨娘,你想要什么,姨娘也一样可以帮你的!” 傅蓉微耳朵里充斥着她的急切,有几分不是东西的想:花吟婉此刻的心疼……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我?又有几分是为了她亲生女儿呢? 花吟婉怎么可能不疼她的亲生女儿。 哪怕生下来一日未曾见过,那也是她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骨血。 傅蓉微抖露出半句实话:“今年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我也想去,所以请大姐姐帮我。” 花吟婉听这句话不像是撒谎。 凝望了她半天,松下一口气。 能说句话,就比什么都不强。 她笑了笑:“你就为了这个啊!” 傅蓉微掩盖好心情,仰头直视花吟婉,道:“姨娘,我再听说夫人想把我配小厮,我若再不替自己谋划,便真要遂她的愿了。” 花吟婉脸色也不好看:“好歹毒的心啊……”她抚着傅蓉微的头,安慰道:“不会的,姨娘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别担心,交给我。” 傅蓉微心不在焉的,被花吟婉牵着小手,回到了云兰苑。 一整天,傅蓉微都没见到花吟婉的身影。 花吟婉将她送回房间里,便不见了,傅蓉微起初心里在想事情,没注意这茬,到了傍晚时分,出门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才发现不对,竟然连钟嬷嬷都不在。 珠宫贝阙 第13节 傅蓉微在云兰苑的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心里越发的不安宁。 有心想出去找,推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天色将晚,又怕自己万一走岔了路,等不到花吟婉回来。便捧着手炉在门槛坐下了,静下心等。 再晚一些,到了该传膳的时间。 西面的晚霞一寸一寸的黯淡下来,被弥漫的夜色吞噬。 钟嬷嬷回来了。 可她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钟嬷嬷一身粗布衣裙小跑着从正院的方向回来,老远就挥着手帕,招呼傅蓉微:“姑娘,三姑娘,怎坐在外头吹风呢,快回屋洗漱,奴才伺候您梳妆……”到了近前,钟嬷嬷脸上的喜色十分明显,在傅蓉微耳边笑道:“侯爷今晚到我们云兰苑里,你好好准备,有什么心愿今晚就说,可别辜负了姨娘的一片苦心哪。” 花吟婉又去找侯爷了。 傅蓉微愣愣地被钟嬷嬷拉扯起来,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就为了她那一句想去花宴。 花吟婉说她有办法,可是傅蓉微没当回事。花吟婉的办法就是忍着委屈和难过,撕了自己心底的伤口,再去找那个男人。 可是钟嬷嬷很开心,她瞧见傅蓉微苦大仇深的脸色,很不理解:“姑娘,难道你不开心?” 傅蓉微道:“姨娘不开心,我怎么可能开心?” 钟嬷嬷叹了口气,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改了另一句话:“好姑娘,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傅蓉微在钟嬷嬷的伺候下,洗了头脸,换上了一身旧衣。 衣裳虽旧,却干净,煮得发白的棉布,在风中一展就是一朵柔软的小白花。 男人就喜欢这个。 钟嬷嬷给傅蓉微梳头,忍不住又絮叨:“姑娘,别难过啊。老奴和你姨娘两个,这辈子都困死在这院里了,相依为命到老死,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是这府里的小姐,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你也就在我们这暂住个十来年,你姨娘说什么,也得把你好好捧着,将来找个会疼人的好男子,咱不求大富大贵,但你要一生美满……” 傅蓉微眼睛里毫无神采,盯着镜中的自己,都觉得像具木偶。 她忽然开口:“嬷嬷,姨娘今日打扮的也极美吧。” 钟嬷嬷挑剔了一朵绢花,插进傅蓉微的发间,说:“你姨娘年纪大了,不如你,素面都是一副好容颜……你姨娘今日调了香。” 也对。 平阳侯外面养了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外室,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已如昨日黄花的老相好呢。 男人都是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花吟婉现在想要牵住家主的心,恐要废上一番手段了。 钟嬷嬷提到这,嘶了一声,道:“对了,我得赶紧帮姨娘把香收起来,差点忘了……”说着,她转身去了隔壁。 傅蓉微自己扶正了发间的花,起身缓缓跟了过去。 钟嬷嬷捧着一个朴素的铜炉出门,将香灰埋在院中的玉兰树下。 傅蓉微折了一段树枝,帮她拨土,问道:“姨娘调的什么香?” 钟嬷嬷道:“月麟香,姑娘听说过么?” 傅蓉微摇头,她并不精通这些。 钟嬷嬷指了指门里,说:“那桌上有本书,你姨娘照着古法调的,花了不少时候。” 傅蓉微扔了树枝,转身进门,果然桌案上摊着一本书,准确的说,那是一本手记,花吟婉一手清秀的梅花小楷,记载了各种香料,摊开在最上面的那页,便是月麟香——“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以轻罗造梨花散蘂,裛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 其下还附记着模糊的香料配方。 花吟婉曾经也是平阳侯放在心上宠爱的女人,如今想见一面都要靠这些算计手段了。 傅蓉微将这本小记也收好,压在了书架的深处,但她对这东西有几分兴趣,暗中记下了位置,打算闲时再翻看。 外头钟嬷嬷埋好了香,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听到动静便回头来招呼她,说:“快,姑娘,姨娘带着家主来了。” 傅蓉微听着那熟悉的语调,恍惚间想到了一个不该她现在想的人。 ——她的儿子。 犹记得当年在宫中,她那土豆一样虎头虎脑的儿子,就是这样守在门口,踮着脚张望到皇帝的仪仗,便慌里慌张的往回跑,便跑便报信:“快,母妃,他们抬着父皇来了……” 于是正听曲儿赏舞的傅蓉微不紧不慢的遣散了乐女们,到门口装的一副贤良模样迎驾。 那时候,她已经是皇贵妃了,再也不用过那如履薄冰的日子。 万事只要哄得皇上开心便可。 傅蓉微觉得自己此时的境遇,倒与那时候有几分像。 一个微不足道的平阳侯而已,再难对付也难不到皇上前头。 花吟婉既然已经给她铺了路,踩上去摘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正对得起她的一番苦心。 傅蓉微捧着已经凉透了的手炉,坐在玉兰树下。 听得花吟婉那温温柔柔的声音近了,说什么:“侯爷偏生要来云兰苑做什么呢,屋里没什么可招待您的,我那孩子又正病着,没得扰了侯爷的好兴致……” 柔得似水,絮絮叨叨的挠在人心上。 和那些献媚以色侍人的艳妾不一样,读过书有韧性的花吟婉,说起贴心话别有一番滋味。 傅蓉微听到了她爹那久违的声音:“你一贯喜欢在心里憋事,受了委屈也不说,我今日是一定要来看看的,否则你还不知有多少事瞒着我。卿卿,你让我的心都疼碎了……” 他话音刚落,人已经推开了院门。 傅蓉微控制不住捂着胸口,一阵作呕,她半下午没吃过东西,腹中空空,差点把酸水给反上来。 花吟婉一见她这模样,忙扔下了侯爷,快步上前关照她:“蓉微?身子又不适了?” 傅蓉微幽幽地瞧了她一眼。 没好说是被自己爹恶心坏了。 平阳侯隔了几步远,也问道:“身体不适?听说你前几日病的严重,如今可好了?怎在外面吹冷风?” 傅蓉微盯着平阳侯的面孔,觉得他还是正常说话才像个人。一双秀眉蹙了起来,眸子像藏着一汪水,稍微一拧,便有七八分的楚楚可怜之意。傅蓉微嗓音婉转,却一点儿也不扭捏,起身行礼端正袅娜,道:“原来是父亲啊……女儿本是在等姨娘,不想却惊扰了父亲,万望父亲见谅。” 平阳侯盯着她一番打量,道:“无妨。” 他再侧头朝着花吟婉露出了笑,说:“你把女儿养的很好……也只有你这样的性子,才能熏得出温和知礼的好女孩。” 花吟婉挽着他的手臂,摇头说:“不,我不好,蓉微好好一孩子,这几年和我学的越发心思重了。” 平阳侯:“心思?有什么心思?” 花吟婉带着他往屋里走,道:“……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没什么大事,侯爷倒也不必当回事。” 这不当回事,那不当回事,内宅里就没什么事儿了。 平阳侯此次到云兰苑就是为了施恩,即使没什么事儿,他也要找点事儿。 譬如天还尚未转暖,院子里的炭火便已经不够了,屋子里外都冷的像冰窖。 再譬如,花吟婉母女俩穿得一个比一个素净,若说到外头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侯府办丧事呢。 平阳侯坐在那张半旧不新的罗汉床上,梅花矮几四角都掉了漆,摸上去粗粝磨手,平阳侯当下扬手吩咐人到库子去东西,顺便命人再抬两筐银丝炭,以供云兰苑母女俩取暖用。 他带来的小厮们上前将梅花矮几撤了下来。 上面的东西逐一归置好。 花吟婉侍立在旁边,发现矮几上多了一张画卷,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千万小心,别把三丫头的画弄坏了。” 平阳侯被她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拿起那画展开。 四四方方的一块绢帕,作画的笔触很潦草,但平阳侯怎么也是世家贵族读书出身的人。丹青手真正的笔下功夫,即使潦草几笔也能窥见其一二。 平阳侯大为惊奇:“三儿画的?” 花吟婉笑道:“她从小爱玩这些,我便由着她了。” 平阳侯盯着那画瞧了半天,给出了一句评价:“不错。” 花吟婉笑得便更开心些,说:“妾身不懂这些,既然侯爷说不错,那必然是好的。”她依偎上前,与他一同看画。 画上一个刚及笄的女孩倚在桃边,手里掐着一朵花,正在往漏窗里眺望。 花吟婉方才的话不是谦虚,她是真的不懂这些。 平阳侯指着画,问:“卿卿可知这幅画的意思?” 花吟婉琢磨着开口:“三儿这画得可是她自己?” 平阳侯将花压在了镇纸下,叹气:“是她自己,折花倚桃边……三儿呢?” 傅蓉微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 钟嬷嬷来唤她的时候,脸上的喜气更浓了,悄悄问道:“姑娘,屋里那画是你放的?” 傅蓉微说是。 钟嬷嬷道:“侯爷很喜欢,赞了好几句呢。” 傅蓉微微微点头,看来不算弄巧成拙。 花吟婉的屋里头一次点上了十几盏灯,衬得灯火煌煌。 傅蓉微见着了她的父亲那高瘦的身形,一双眼窝深陷,盛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之气。 父亲正在给她的那幅画题字。 傅蓉微站在桌案前瞧了个清楚:“娇女字平阳,折花倚桃边,折花不见我,泪下如流泉。” 花吟婉虽不懂画,但通晓诗词歌赋,平阳侯一题词,她便知出处,暗暗冲傅蓉微赞许地点头。 平阳侯板着一张严父的脸,问傅蓉微道:“蓉微啊,你作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傅蓉微听懂了话中之意。 他想试探她心里是否有怨怼。 傅蓉微道:“回父亲,这画儿,是女儿这次病愈后,一时感怀随手随心而作……当时作这画的时候,正好听说母亲在为家中姑娘们筹谋亲事,心里便有所感怀……女儿今已及笄,还能在父母膝下呆多久呢,将来且不知去往何处,心下不免怅然。” 平阳侯落笔时沉默了很久:“你那几个姐妹正挣着想嫁个好人家,唯独你,竟然还在担心此事。” 傅蓉微笑了笑,说:“家里才是女儿的根,女儿自知比不过其他姐妹的身份,心想着,将来如若能长长久久留在父母身边便好了,也可常常探望姨娘。” 花吟婉沉下了眸子,训斥了一句:“不许胡说八道,你一个姑娘家的,怎不知矜持些,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呀,多想也没用。” 珠宫贝阙 第14节 傅蓉微顿时垂了头,道:“姨娘教训的是,女儿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平阳侯在灯下盯着这个女儿瞧了很久。 傅蓉微的姿容不差。 他头一次发现,家中的几个女儿里,属这位最不起眼的庶女面相最为柔和娴雅,有几分福相。 张氏独自里出来的那两位嫡女,随了她们母亲眉眼间的刻薄,他瞧着总不是很喜欢。 而大姑娘蓉珠,虽随了她母亲的模样,尚算温婉,但太过寡淡了,缺了几分活泛的气。 傅蓉微胜在一双眼睛。 那眼睛会说话。 所有的喜怒哀伤,都能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而且水灵灵的,含着一汪泪。 哭起来一定很会讨男人欢心。 一个好皮囊的女儿,知分寸懂进退,放在家里可不能浪费。 平阳侯见了一面,便对这位女儿上了心。 他拍了拍花吟婉的手,说:“我晓得你心里在担忧什么,放心,蓉微是我的女儿,是平阳侯府家的女儿,和她那几个姐妹都是一样的,将来在亲事上必不能委屈她,我会亲自盯着此事的。” 花吟婉刹那间一笑,如云开月明般灿烂。 傅蓉微心知时候到了,旁敲侧击道:“姨娘笑起来真好看,好多年没见姨娘笑了……明日遣人来给姨娘做身新衣裳吧,女儿已经给您画好了图样,到时候请人裁了缎子缝制便可。” 花吟婉点头:“好,给你也做两身。”她意有所指道:“女儿家大了,总有见客的时候,总一身素衣沾着水墨像什么话,以后可不许了。” 傅蓉微腼腆一笑。 平阳侯也听进了心里,目光温和了下来,对傅蓉微道:“确实该见客了,好花……总该让人瞧瞧。” 好货,也须待价而沽。 第12章 花吟婉走的这步棋,与傅蓉微上辈子的思路出奇得一致。 那时,傅蓉微也是利用自己的亲事,拿捏住了她爹的心思。 好歹是傅家十几年吃穿供养出来的女儿,出落的像模像样,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要帮着家族维系富贵体面的。 张氏打着羞辱她的主意,想给她找个奴籍贱民配了,她抹黑的是傅家的脸面,平阳侯怎可能答应。 傅蓉微和花吟婉娘俩一唱一和,把平阳侯哄在云兰苑里歇了一宿。 傅蓉微耳朵太灵了,隔壁动静折腾的很大,到了后半夜还不消停,隐约有哽咽的啜泣。 傅蓉微忍不住起身,推开窗,见灶房的灯仍燃着。 钟嬷嬷正烧着火随时备着热水,偏头见傅蓉微正探头往外望,于是匆匆跑过来:“姑娘,快关窗,别听!” 傅蓉微手卡在窗沿,定定地注视着那间屋。 钟嬷嬷以为她嫌吵,劝道:“好姑娘,绞条帕子捂上耳朵忍忍罢,这是好事儿,您可千万别任性啊。” 是好事啊…… 于傅蓉微而言,确是天大的好事了。苦难都加在了花吟婉身上,她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坐享其成,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花吟婉不是她的亲娘。 这一切本不应该。 翌日清晨。 傅蓉微眼下挂着青黑,在庭中请父亲安。 平阳侯略一颔首,没怎么仔细瞧她便走了,临走前握着花吟婉的手,道:“今日在家等着,有好事儿。” 花吟婉妆面清雅干净,笑着应了。 待平阳侯一走,花吟婉立马拉了傅蓉微上前,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色,问道:“怎么你反倒憔悴了,昨夜没睡好?” 傅蓉微道:“我心疼姨娘。” 平阳侯到云兰苑里宿这么一晚,张氏定然得到消息了,从今日起,便又是无休无止的磋磨。 而提上裤子的平阳侯是不会管这些内宅琐碎的。 苦的还是她们。 花吟婉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等你将来长大了,失去足够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姨娘今日遭受的其实不算什么。” 傅蓉微道:“也许……等我将来失去足够多的时候,转身才发现最不能释怀的还是姨娘?” 花吟婉尚不能领会这句话的深意,她并不知傅蓉微早已领会过失去一切的滋味。 傅蓉微经常用沉重又难过的眼神望着她。 她只当女儿大了,心思重了,开始担心自己的将来,于是一心盘算着想给她谋一个好前程。 一个母亲,本能地愿为儿女豁出一切。 平阳侯说的“好事儿”很快到了。 傅蓉微陪着花吟婉用了早膳后,便有前院的婆子带了两个美貌妇人上门,说是珠贝阁的人要给她们量尺寸。 两位妇人身后还跟了几个粗使的丫头。 一进门,便呈上了十几个漆盘,个个上头用红绸包裹得严实。 傅蓉微揣着明白装糊涂,问:“姨娘,她们这是?” 珠贝阁的妇人上前请了声福,道:“娘子,姑娘,侯爷今晨吩咐到本店,加急给娘子和小姐丈量尺寸,准备四季衣裳各十二套,用最好的料子,做最时兴的款式……我们掌柜的一刻也不敢耽搁,立时命我二人到府上伺候。” 她们做生意的人,平常伺候达官贵人惯了,说话清脆流利又耐听。 ——“现有成衣四季各两套,先给娘子、姑娘应个急,另有今年新上的料子和花样,我都带来了,请娘子和姑娘挑一挑……呈上来!” 十几个漆盘呈上前,两位美妇将红绸次第打开。 款式和颜色明显有区分,左四只是给花吟婉备的,颜色沉稳,花色富贵,右四只是给傅蓉微备的,颜色应着四季的娇嫩,花样清雅精致,皆提花面料,晕金的手艺。 侯府是真有钱啊…… 花吟婉有些花了眼。 那两位美妇看在眼里,却毫无轻视势利之意,反而温柔贴心地讲解起来。 傅蓉微袖手站在阶上,目光只那么一滑,珠贝阁的人便晓得高低,另一人款步上前,商量着道:“非量身订做的成衣难免有不合意之处,姑娘再瞧瞧其他的花样?” 珠贝阁的大掌柜可是将来首屈一指的皇商,他能做大不是没有道理的,单看他手下用的人,便觉不简单。 傅蓉微道:“姐姐客气了,我并无挑剔之意。劳动各位来回奔波,坐下喝杯茶吧。” 钟嬷嬷方才从惊呆中回神,忙里忙慌去沏茶。 两位管事的美妇谢了茶,又道:“侯爷还给娘子和姑娘订了首饰……只是堆金叠玉,路上不好搬弄,且款式众多,还请娘子姑娘移步到阁里挑选,外头车马茶点皆已备好,静候娘子、姑娘赏脸。” 花吟婉仍有些拘谨无措,转头对傅蓉微说:“你跟她们去吧,我不爱出门,便不去了,让钟嬷嬷陪着你可好?” 傅蓉微一想到要把花吟婉一个人搁在家里,便浑身一激灵,抵触得很,她用力摇头,道:“姨娘,还是你陪我吧。” 花吟婉无奈:“也罢,你且等我上前院回了夫人。” 傅蓉微:“姨娘,我与你一道去。” 花吟婉心知依张氏的性子非得借机发作一回才能罢休,不肯带着傅蓉微,道:“你好生招待客人。” 扔下客人不管是大大的失敬,花吟婉绝不允许她养的姑娘让人指点教养不周。 傅蓉微抿唇,目送花吟婉独自离去。 珠贝阁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极精妙,花吟婉前脚刚走,两位妇人便起身告辞,言明随着车马在角门处等候,请人不必着急,可等打理完杂务再动身。 傅蓉微送了客到角门外,回头一刻也不停地往前院跑去。 靠近雅音堂。 张氏果然正在发难。 花吟婉连门都没进去,跪侯在鹅卵石的小路上,两个婆子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盯着,嗑出来的果皮直往花吟婉的脸上啐。 傅蓉微心里给张氏记了一笔,她身居高位久了,惯常爱搞株连那一套,顺便给蓉珍,蓉琅和她那亲爹都记上了一笔。 傅蓉微在远处停了一步,闭眼抬手,摸出一把泪水涟涟的表情,几步上前重重地跪在花吟婉身侧,扬声道:“母亲,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失了分寸,不该向父亲讨这讨那。母亲应当责我。” 说罢,不等里面有动静,她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 雅音堂的张氏顿时坐不住了,提衣迈出门槛,喝问道:“死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珠贝阁的人在外面等着,今日既然是主君发话,她说什么也拦不住,最多难为几句。 可一旦家里姑娘脸上带着巴掌印出门,她堂堂侯夫人还要不要名声了,落个苛待庶女不能容忍的帽子,馠都贵人圈里她还怎么混下去? 方才她瞧着花吟婉那张脸,恨毒了也强忍着掌掴的冲动,在见不得人的背上甩了两柳枝作罢。 谁料傅蓉微一到便把她架了上去。 张氏往门前一站。 傅蓉微虽然跪着,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抬起来,眸子里看似空空如也,却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张氏原本要骂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狠狠道:“贱蹄子——姨娘养的玩意儿拿不上台面,滚!” 傅蓉微一撩裙摆,搀了花吟婉便退下。 花吟婉摸着她泛红的脸,急道:“你这是作甚,你好好一个姑娘家,脸面都不要了?” 傅蓉微一点也不见羞赧,难堪,自如道:“姨娘,我们何来的脸面?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站在人前就有脸面了?” 花吟婉一怔。 傅蓉微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又软下几分,道:“姨娘别气,是我冒失了。” 花吟婉叹气:“你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傅蓉微今日脸上挂个巴掌印,看似吃了亏,其实张氏栽得跟头更狠。 珠宫贝阙 第15节 傅蓉微在宫里惯用的手段便是将人高高架起,再眼睁睁瞧着她们自己摔下。 张氏不是投鼠忌器,不敢做绝么? 傅蓉微帮她一把。 至于脸面…… 当不了饭吃,值不了钱花。 世人都说人的脸面是自己挣得,傅蓉微不屑一顾。 街头讨饭的乞丐端着脸面吃不饱,宫里争宠的女人端着脸面要受冷待。 现在撕下的脸面不算什么,等有朝一日站上高处了,自有人跪捧着你曾经撇下的脸面,匍匐在跟前求着你垂怜、饶恕。 傅蓉微看透了。 花吟婉硬是回云兰苑找了一顶帷帽,逼着傅蓉微戴着,挡住脸。 傅蓉微扶着帷帽从角门出府,珠贝阁的人见怪不怪,礼数周全地扶她们上登车,辘辘地往珠贝阁行去。 花吟婉觉得女儿病了一场,再醒来有哪里变了,却有不觉得突兀,仿佛本应如此,但娘俩都感觉到,有一层窗户纸隔在了两人中间,时隐时现,彰显着无缘无故忽然出现的疏离。 傅蓉微借着帷帽躲避花吟婉打量的目光。 一路上很是沉默的到了珠贝阁。 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两位美妇直接引她们到了阁楼。 傅蓉微摘下帷帽,入眼便是錾金翠玉,满目琳琅。 花吟婉出了门便不肯轻易开口了,她自知见识少,不愿落笑话于人前。珠贝阁让她先挑,她便拾了两支合身份的素净簪子,转而推着傅蓉微去选几只鲜艳的花。 傅蓉微知晓分寸,不曾贪揽,精心挑选了一副对簪,银制的款式素净,镶嵌的珍珠饱满莹润,也合她的身份。 珠贝阁的人见她们客气,平阳侯甩下的银钱还剩一大半,便替她们主张,选了一对粉青的玉镯,赠给傅蓉微。 傅蓉微往手上戴了一只,立于窗前,对着光打量。 镯子的成色不唬人。 晨间的光熹微柔和,衬得那镯子也透着一股婉约,质地细腻如脂粉。 傅蓉微的皓腕似雪,平日里素净着,不觉有何出色之处,镯子一戴,人养玉,玉养人,那股子娇娜劲儿便出来了。 珠贝阁窗下马蹄声哒哒地跑过。 傅蓉微没在意,只余光瞥见是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 可过了不一会儿,马蹄声哒哒的又回来了,正停在珠贝阁的窗下。 傅蓉微把注意力从镯子上移开,往窗下望。 少年的白袍和马的毛色几乎融在了一起。 姜煦抬头看她。 傅蓉微在那一刻,心里产生了巨大的不解—— 为什么他们总是站得高下有别? 寥寥数次见面都是如此。 像是命定的距离。 第13章 而且傅蓉微有一点想不通——我总遇见他做什么? 上一世两个人的命轨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傅蓉微直到死,才真正见了一眼他的模样。 近日里频繁的相见令她倍感不安。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姜煦今日骑的马是皇上刚赐下的宝马。 西域外邦去年进贡了十二匹宝马,其中只有这一匹通体雪白,漂亮又野性。 其他的十一匹马都被皇上或送人或自留,唯独这一匹,是特意给姜煦留的。 姜煦回馠都得了空,奉旨去御马司牵了马,驯服之后便骑上了街。 他去而复返,主要是因为傅蓉微,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傅蓉微。 珠贝阁的隔壁是一家名为浮翠流丹的画肆。 两家店紧挨着,走廊尽头的阁楼互相只有一墙之隔。 傅蓉微刚一愣神,便听半尺之外的另一扇窗户里,有两个男人正临窗谈论—— “哟,瞧这小子过来了!” “果然良驹还得英雄配,兄长您这匹玉狮子留了半年多,也算是等到良主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真好啊!” 好似寻常人家兄弟间的闲聊,细听没什么特别的。 但傅蓉微却忽觉得一阵狂风掀起了她心中的遍地荒芜。 她认出了他们的声音。 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兖王,一个曾经予她生,一个曾经予她死。 仿佛她上辈的宿命,向她应约而来。 姜煦对着另一侧的窗户拱了手,皇帝微服出宫,不宜声张,姜煦下马,进了浮翠流丹的门。 傅蓉微将窗户半掩上,隔壁的声音仍能清晰的传来。 皇帝言:“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今年而立了吧,还不册正妃?” 兖王答:“无心情爱啊哥哥。” 心思都用在造反上了吧。 断情绝爱、迟迟不成家的男人,九成九藏着鬼。 傻皇帝还问:“馠都名门贵女那么多,一个心仪也没有?” 兖王倒是没把话说死,思量着,说:“前几天遇上一个姑娘挺有意思,也爱画,说是想送一幅画给我,我正等着呢。” 皇帝“嗯”了一句:“好,爱画的好,和你能聊得来,也容易处……谁家的姑娘?” 兖王听声似乎是笑了:“平阳侯,傅乌春,他家的姑娘。” 他们一提到平阳侯就笑。 嘲笑。 年过四十,膝下无子,可不成笑话了么。 傅蓉微听了这些话,闭眼心想:“果然……” 蓉珍与兖王不明不白地搭在一块了,那傻姑娘尚不知兖王的身份,竟错以为他是个家世清贫读书人。 花吟婉见傅蓉微一直站在窗边出神,轻轻唤了声:“蓉微?” 傅蓉微回头示意自己听见了,轻手轻脚将窗户关上,以免惊动了他们。 兖王最后一句话顺着缝隙飘进她耳朵里:“听说兄长今年也要从傅家女儿里选一位,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不知兄长着意他家哪位姑娘,性情如何……” 再详细的就听不着了。 花吟婉已走到她身边,摸着她腕上的镯子:“很喜欢?” 玉镯成对,傅蓉微将另一只套在了花吟婉的手上,花吟婉却退了下来,替她戴在另一只手上,说:“颜色嫩不衬我,还是戴在你身上显娇俏……我们蓉微真美,将来啊,一定会有人疼的。” 傅蓉微抚摸着油润的玉镯,说:“会的。” 花吟婉一心一意只希望她有人疼。 傅蓉微心想,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心别那么高,嫁一寻常人家,或远或近,或贫或贱,都不重要,能安稳此生即可。 上辈子,倘若她不是皇后,不是皇太后,他们萧家人争天下,她一定躲得远远的,绝不掺和。 说到底,老百姓才不在乎哪个王爷皇子坐皇位,中原反正都还是汉人的天下。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勤者有其业,劳其有所得,那便是再好不过的好日子了。只要有好日子,无论谁坐在金殿上,他们都高呼万岁。 姜煦上楼正好听见他们正说到傅家的那几位姑娘。 皇帝手里端着茶,一副和善儒雅,认真思虑道:“估计……是傅家那位嫡出的幼女,听说其他几位都在相看人家了。阿煦,过来坐,宫外喝茶,不必拘礼。” 兖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姜煦,道:“听说阿煦也正在和傅家议亲呢,可有着落了?” 皇帝:“傅家女儿今年倒成了抢手的,不过……”他转头打量姜煦,说道:“阿煦你回家再同你母亲商议商议,你才十五呢,别急着定,再等等,你配得上更好的。” 姜煦点头应是。 皇上和兖王面对面喝茶,拉了姜煦坐在左首。 姜煦重生回来,第一次与皇上坐得这样近。 皇上才三十几岁,年轻但身体不好,是在娘胎里落下的病根,不好治。皇上终其一生,对姜煦格外厚待,每逢他回都,流水般的赏赐抬进将军府,皆是从皇帝的私库里出,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的任何猜忌的喜爱。 兖王命人上了几样姜煦喜欢的茶点。 姜煦眯眼冲兖王一笑。 兖王莫名觉得后颈一阵凉飕飕的寒意,转瞬即逝,邪门得很。 珠贝阁门口的马车动了。 傅蓉微扶着帷帽出门。 姜煦侧身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朝下望去。 皇上好奇:“阿煦瞧什么呢?” 姜煦一指下面,道:“傅家姑娘。” 珠宫贝阙 第16节 皇上和兖王齐齐偏了下身子。 傅蓉微今日出门穿得素净,配上那顶青纱帷帽,立在风中,显得有几分脱俗的清丽。 兖王见那车上并未标注平阳侯的家徽,是珠贝阁自己的车,疑惑道:“阿煦看清了?可我记得傅家那三朵金花叽叽喳喳吵得很,哪有这么安静的?” 姜煦手里转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望着皇上,说:“傅家有四个姑娘。” 兖王:“那没听说过,后院庶出的?” 姜煦不爱搭理兖王。 皇上似乎察觉到他的意思:“你该不会已经见着人了吧?” 姜煦道:“本无意冒犯,实在是巧。依我所见,您若想从傅家选女儿,可以考虑她。” 皇上叫他一句话震得目瞪口呆,当下也顾不上藏身份了,脱口道:“你……你还给朕点起鸳鸯谱了?” 兖王皱眉不悦:“兄长要选,自然是嫡女,一介庶女身份也配?” 姜煦回眼瞪他:“又不是说给你的。” 他对着皇上极为恳切道:“傅家也就她有点人样了,另几个我见着都觉闹心,您还是别往宫里划揽了。” 皇上一笑,多多少少上了心,眼睛往楼下那女孩身上多瞄了几眼。 正当此时,珠贝阁外又停了一辆车,铃铛缀响,香风扑鼻,车身上明晃晃印着平阳侯的标志。 傅蓉微总觉得芒刺在背,那扇窗后面三双眼睛,似乎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她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偏偏傅家的马车突兀地出现,霸道横在她的面前。 蓉珍扶着丫鬟的手,面容明艳的款款下车——“三妹妹,这回发财啦?让我看看你挑了什么好东西?” 紧跟着,蓉琅也钻了出来,等着瞧两个姐姐撕扯出的热闹。 傅蓉微身为侯府女儿,可与几个姐妹平起平坐。 但花吟婉一个妾室,说白了就是奴婢,得上前见礼。 蓉珍眼尾扫过花吟婉的脸,冷哼一声。 傅蓉微不想当着花吟婉的面露出算计的嘴脸,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蓉珍窜得这么欢,不摁她一下,傅蓉微始终手痒。 傅蓉微上前几步,贴近了蓉珍。 蓉珍嫌弃要退开。 傅蓉微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牢牢的按在面前。 蓉珍:“你想干嘛?” 傅蓉微一掀帷帽上的纱,别于耳后,笑道:“我们好歹姐妹一场,自小一处长大,闺阁里打打闹闹难免,同为父亲的血脉,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蓉珍唇舌如刀:“一家人?你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傅蓉微不与她计较,依旧温温柔柔的:“二姐此番与姜家的亲事若能成,往居庸关以北,一去几千里,那里苦寒,纷争不断,我们姐妹也不知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蓉珍莫名其妙:“关外?什么关外?我才不去关外呢?” 傅蓉微:“哦?你与姜家的亲事作罢了?” 蓉珍嗤道:“你做梦,我们好着呢!” 傅蓉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以后嫁了姜煦,不随他一起镇守关外,难不成在馠都守活寡?” 蓉珍未出阁的姑娘可听不得这不堪入耳的话,当即脸上一片飞红,怒瞪着她:“你还要脸么?当街乱说什么?” 傅蓉微声音已经压得足够低了,道:“放心,他们听不着。” 蓉珍叫她这么一说,果然慌了:“怎么?他成婚后还要回关外么?” 傅蓉微:“不然呢,昨晚父亲宿在云兰苑里,我听父亲说了,他们家最多呆到今年入夏,再回来不定几年后了……你们的亲事若是成了啊,花轿得从馠都一路抬到关外去,约莫至少也得走上十天十夜吧。” 蓉珍心里细思量,一时差点站不住。 幸好傅蓉微一直牢牢攥着她,才不至于踉跄跌倒。 关外……茹毛饮血,仗说打就打,那能是千金小姐呆的地方? 而且傅蓉微说的句句在理。 姜家世代守着居庸关,自打她们几个姐妹记事以来,姜家回馠都的次数屈指可数。 甚至几年都听不到一点消息。 蓉珍当即心气儿就软了。 她后悔了。 馠都权贵那么多,怎么就非姜家不可了? 第14章 以姜煦他们在楼上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两个女孩之间的交谈。 但显而易见,方才那怒气冲冲下车的少女,几句话之间便神色恍惚,脸上嚣张之态荡然无存。 兖王手里捻着一串珠子,点评道:“是个人物。” 皇上沉默着盯着那个身影,目光逐渐凝重了起来。 兖王:“兄长心动了?” 皇上缓缓开口:“朕如今需要的,不是一个多么娇憨贴心讨人喜欢的女孩,而需要一个出色的左膀右臂,能帮扶朕辟开外戚弄权局面的助力……或许可以一试。” 姜煦听得皇上最后一句话,心里莫名一颤。 皇上对他好,可不意味着对谁都好。 后宫中妃嫔无数,皆豆蔻年华的好女孩,皇上接进宫里最多临幸一夜,此后便再不上心,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于那些女人而言,皇上实非良人。 上一世,傅蓉微至死不肯离开馠都。 姜煦便费了些手段,在馠都新建了一座梅园,堂而皇之的将人埋在了梅树下,塑了一尊花神娘娘的玉雕,其实附的是傅蓉微的生辰八字,可代她受百姓的香火供奉,不至于真的变成孤魂野鬼。 再后来,他打回了馠都,起了念头想把傅蓉微的尸骸挖出来葬进皇陵,令帝后同寝。 当年兖王虽然夺了天下,逼死了傅蓉微,但却仍依礼办了皇上的身后事,未有半点怠慢。 可傅蓉微的儿子不同意,那个已经长成一代帝王的少年人,依旧如同幼时那般追在他身后,絮叨着——“哎哎哎,姜大哥,你听我一句劝,千万别,我娘人都已经没了,你就别给她添堵了,她可一点都不想和先帝躺在同一个坑里,花神庙就挺好的,我娘亲她就爱花……” 傅蓉微不爱皇上。 姜煦很想不通。 傅家的这位庶出三姑娘,当年为了嫁给皇上,那简直是机关算尽。 此事不是秘密,傅蓉微和傅家决裂之后,傅家人自己将事情宣扬的满城风雨。傅蓉微的名声算是彻底败坏了,但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皇上也不在意,不日便立她为继后,坊间纵有再多的传言,也不敢在茶楼酒肆里闲嚼舌根子。 她图什么呢? 图四面埋伏的明枪暗箭?还是图年纪轻轻死于天家夺权? 傅蓉微的儿子告诉他,她一心只想要那无双的权势。 若能爬到那一览众峰的位置,哪怕只活一天,她也甘愿。 姜煦望着楼下那单薄笔挺的背影。 心想—— 我们有上辈子的缘分在,你若初心不改,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傅蓉微把蓉珍的心给搅得一片糟,自己反倒畅快了,坐在马车里,闭眼缓缓舒了口气。 回家,花吟婉拉着她试了两套当季的新衣,便听闻前院里张氏动怒,将蓉珍关进了房间反省。 傅蓉微偷乐。 花吟婉给了她一下,佯怒道:“你心眼多,以后不许了,听见没有!” 傅蓉微点头说知道。 花吟婉苦口婆心:“你是个正经姑娘,别去学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心思多用在正途上,你将来为人正妻,管家理事才最要紧……回头画也不许作了,我听说许多贵人家有门路去请宫中的教引嬷嬷,指点自家女儿的规矩,回头我请侯爷给你也找个。” 傅蓉微一听这话,愉悦之情顿时收了。 听花吟婉这意思,她此番是打算长久伺候着平阳侯了? 那多恶心! 傅蓉微道:“姨娘,我不需要。” 花吟婉冲她瞪眼:“你需要……瞧瞧你现在无法无天成什么样子了,就凭今日你挑唆二小姐说的那些话,一旦传进了夫人的耳朵里,拖出去打死都活该。” 云兰苑至今风平浪静,想必蓉珍没把她供出去。 花吟婉简直操碎了一颗心。 傅蓉微不与她顶嘴,说什么应什么,左耳进右耳出,一点也不走心。 翌日,听说张氏被皇后召进了宫。 早晨,蓉珠到梅花亭里会了傅蓉微一面,说:“昨日蓉珍吵着要去珠贝阁给你点颜色瞧瞧,可走一遭回来像变了个人,魂不守舍,到母亲面前嚷嚷着不想与姜家谈亲,是你的手笔?” 傅蓉微淡淡一笑:“大姐姐领这份情就好。” 蓉珠说当然。 两人在亭中小坐了一会儿,又谈及张氏进宫的事情。 二人心中都有推测。 蓉珠道:“许是为了四妹妹进宫那件事。” 傅蓉微也觉得是,这辈子,她不跟蓉琅挣,蓉琅怕是要冲着那条死路高歌奋进了。 蓉珠问道:“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珠宫贝阙 第17节 傅蓉微摇头说:“没有。” 蓉珠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傅蓉微无奈,她可没说话,重生至今,她思来想去多日,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拿不定注意。 一方面,她决意远离皇宫,远离皇上,另一方面,她上辈子的痛和怨,仿佛还在昨日,释怀哪是容易的事。她午夜梦回惊醒时,手指掐进了掌心,喉口似乎仍含着血腥味,曾不止一次涌上冲动——兖王该死,她想手刃。 蓉珠见她脸上的迷茫之情不似作伪,才信了几分,心也略安。 她见识了傅蓉微的手段和心思,几天几夜睡不好觉,生怕傅蓉微和她抢姜家这门亲事,她不是对手。傅蓉微没这份心是最好。 蓉珠道:“昨夜里,蓉珍同我说,嫁了姜家便要远赴关外,经年累月不能回都……是你告诉她的?” 傅蓉微:“是啊。” 蓉珠试探着问:“三妹妹你也不想离开馠都,是么?” 傅蓉微看透了她的意图,说:“是啊,我不想,你愿意么?” 蓉珠目光莫名坚定了几分:“我愿意,只要给我这个机会,别说北赴边关了,即使日日枕戈达旦我也愿意。” 傅蓉微望着她感佩点头:“佩服。” 难怪她上辈子是几个姐妹中日子过得最不错的那位,当一个人保持足够清醒,她是走不了歪路的。 聊了几句。 傅蓉微远远的望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穿过卵石小路,径直往云兰苑的方向跑去。 蓉珠也看见了,她眯眼打量了片刻,指着那人影说:“是不是蓉珍?” 傅蓉微:“是她。” 蓉珠:“她不是被母亲禁足了?何时放了出来?往你云兰苑干什么去?” 傅蓉微:“鬼鬼祟祟独自一人,定是偷跑来的,我去瞧瞧。” 二人互相道了别。 傅蓉微回云兰苑,在门外,便听见蓉珍那颐气指使的嗓调:“我是来找三妹妹的,她既然不在,我去她房间等一会儿,你们不必伺候。” 花吟婉淡淡的吩咐:“钟嬷嬷,去园子里找三姑娘回来。” 蓉珍朗声道:“不必,我也不差这点时间,等着罢,你们别烦我。” 傅蓉微半身出现在门前,正见蓉珍进了她的房间,还反手锁上了门。 钟嬷嬷有些无措的站在门前,摊着双手。 花吟婉冲她打了个眼色,一转身,与傅蓉微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花吟婉正欲张嘴唤她。 傅蓉微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她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钟嬷嬷追了出来,有些焦急:“姑娘,你怎不进去,那二姑娘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还不知要在你房间里捣鼓什么呢!” 傅蓉微道:“莫慌,嬷嬷,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钟嬷嬷一愣:“您知道啊?” 傅蓉微颔首。 昨日里,蓉珍往珠贝阁走那一趟,听说回来颇为失魂落魄。就傅蓉微说的那两句话,绝不至于如此,珠贝阁隔壁就是浮翠流丹,兖王萧磐那时正坐于窗前喝茶,指不定是两人暗中会了一面,直接把蓉珍的魂勾没了。 傅蓉微在园子的假山后,耐心等了约一刻钟。 云兰苑里花吟婉也回了自己房间。 蓉珍才瞅准机会,鬼鬼祟祟的探头,怀着抱着一轴画,溜出了云兰苑的门。 钟嬷嬷:“……姑娘,她偷你的画!” 傅蓉微见她走远,才现身,说:“都是自家姐妹,没关系,一幅画而已,我送她了。” 原来,上一世,她那副百蝶戏春图是这么被偷走的。 春日花宴上,蓉珍当众将画展出的时候,傅蓉微猝不及防又惊又疑,难免一时失了冷静,冲动毁画。 如今不会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和缘法,傅蓉微很想看看,如果照着既定的轨迹,她不抢也不拦,她们都将去往何方。 蓉珠与傅蓉微道别之后,并未离开梅花亭,而是有意多逗留了一会儿。 当蓉珍怀抱着画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时候,蓉珠站于高处将一切收进了眼底。 蓉珍一路安然无恙地跑回去,自以为天衣无缝,仔细将画藏进柜子深处,气儿还没喘匀,便听外面吵闹声起,是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母亲回府了。 蓉珍立刻警告守在门前的丫鬟:“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叫母亲知道我出了门,回头我一定碾碎你的手指。” 丫鬟急忙告罪说不敢。 张氏进门换下了繁复的冠袍,只着一身白色的棉纱,抬手便掀翻了一盏滚烫的热茶:“贱人,贱蹄子——” 碎瓷溅落一地。 丫鬟婆子们也悄声跪了一地。 蓉珍一听母亲好大的火气,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推门跑出去:“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张氏的一双眼睛都充上了血色,瞧着格外因阴狠,她等着蓉珍半晌,道:“皇后娘娘今日召见我,想提前定下咱家的一位姑娘,我带了你们三个地生辰八字和小像,谁知,皇后娘娘只大略看了一眼,就搁下了,皇后娘娘问我——问我……家中是否还有位生于谷雨节气的女儿。” 蓉珍喃喃道:“生于谷雨……那不正是……云兰苑里那死丫头?皇后娘娘问她作甚?” ——“你们的生辰八字和小像,皇后娘娘连看都不看,开口便问那不得见人的小蹄子,什么意思你还不懂?我肚子里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 张氏此番实怒极乱撒火。 蓉珍长这么大,从未承受过如此重的训斥,当下泪盈满眶,用帕子捂脸高声嚷了起来:“母亲,我又做错了什么!皇宫里那样泼天的富贵,您要成全了四妹,我何曾有过一句怨恨,您要与姜家议亲,明知姜家世代镇守关外,明知女儿不愿离开馠都,仍执意要将我许给那样的人家……母亲,好一个天上地下云泥之别啊,您自问您的心端的正吗?!” 张氏愣在原地,半晌才回神,指着蓉珍的手都在抖,嘴唇颤了半天,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一仰头,直直地倒了下去。 惊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门外,蓉珠扶着柱子,正在消化刚听到的消息。 她是尾随蓉珍而来,却不想,正撞上张氏回府,略避了避,便听到了这了不得的事。 宫里娘娘看不上蓉琅,金口点了傅蓉微。 蓉珠心里蓦地涌上了一阵欢喜。 只要家里的两个嫡女得不了好,她都高兴。 蓉珠趁乱抽身,一路跑向云兰苑,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生母见面伤情,她猛地扑开了云兰苑的门,傅蓉微和花吟婉正廊下,伏在绣花架上,正在描花样。 听见蓉珠闹出的动静,二人齐齐抬头,疑惑地望着她。 蓉珠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对傅蓉微道:“三妹妹,你有福了。” 傅蓉微直起身:“怎么?” 蓉珠一字一顿,道:“宫里,皇后娘娘,钦点了你的生辰,你今年要选进宫伴驾了。” 傅蓉微手中的铜剪直直落地。 第15章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傅蓉微这一世已经不争不抢了,可那天大的倒霉事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叫什么? 命么? 傅蓉微恍惚了很久,才在花吟婉的呼唤中回过神来,一抹眼下,尽是湿意。 蓉珠弯身在她面前,笑着:“你高兴傻了?” 花吟婉则一脸担忧。 钟嬷嬷整个人是懵的,她好似听懂了,但又好似没明白,进宫伴驾,听着像好事,可主子们的反应怎么不对呢? 傅蓉微冷笑出声:“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算是明白了,重来这一世,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从头开始的劫难。 蓉珠不解:“你难道不高兴?” 花吟婉也掩面而泣。 蓉珠一颗热络的心渐渐的冷了下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恢复了常态,道:“我以为我是来报喜的呢,不想你们合家却像听了噩耗似的,怪我,不分好赖,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蓉珠甩门而去。 傅蓉微坐在木椅上,感觉到什么,低头一瞧,花吟婉正在脱她的绣鞋。 傅蓉微一缩脚:“姨娘?” 花吟婉满含着心疼:“剪刀差点扎进去你都没察觉?快脱下我瞧瞧!” 鞋面上细看果然有一浅浅的孔,但是傅蓉微并未觉到疼,脱了鞋袜,足背上只一点微红。 傅蓉微草草的趿着鞋子,握紧了扶手。 花吟婉在旁边坐了,也喃喃道:“怎么也没想到,最终竟是这般结局……我原本已替你挑好了嫁衣料子和花样,用不上了,都用不上了。” 一辈子都用不上了。 到皇宫里做奴才的丫头,哪里还有身披凤冠霞帔的机会。 傅蓉微捏着眉心,忽然觉得头痛欲裂,脑子里心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通,恨不能一头撞死才舒服。 花吟婉搂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傅蓉微是在她的歌声中逐渐找回了意识。 如江南烟雨般软糯的强调,傅蓉微打起精神,不能就这样作罢,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给花吟婉拼一条生路。 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珠宫贝阙 第18节 可事情容不得她从头做打算,前院里来人了。 一群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都是张氏的心腹,推门闯进来的架势仿佛要把她们娘俩拖出去发卖了。 为首的陈嬷嬷开口道:“夫人病了,到了姑娘尽孝道的时候,三姑娘,请即刻动身,收拾衣物用具,前往明真寺为夫人礼佛祈福。” 花吟婉抱着傅蓉微的手紧了几分:“明真寺就在郊外,一趟来回也不过半日的时间,敢问嬷嬷怎还要收拾衣物用具?” 陈嬷嬷冷面说:“三姑娘做好长住的准备吧,夫人病来的又急又重,您诚心侍奉着佛祖,待到夫人病愈,自然会接姑娘回府。” 花吟婉瞧着面前乌压压的人,心下绝望。 傅蓉微一旦拒绝,她们便会强行上前拿人,绑也能将人绑走,侯爷白日不在府中,求救都没得法子。 花吟婉:“我也去。”她摸了摸傅蓉微的脸,道:“别怕,姨娘陪着你。” 陈嬷嬷:“花姨娘就不必去了,您现在是侯爷的心头肉,侯爷可离不开您哪……三姑娘,夫人让老奴给您带句话,在明真寺里安分守己,将来或许还有回府的日子,若敢闹事,堂堂侯府夫人还是有权发落一个姨娘的。” 张氏打的好主意,要把花吟婉扣在手中当做人质,以拿捏傅蓉微。 而且孝道一词压下来,逼得傅蓉微不得不低头,女儿为母亲礼佛祈福,天经地义,谁也拦不了。 傅蓉微的下巴靠在花吟婉的肩窝里,心里算的是上辈子花吟婉心疾猝发的那日。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傅蓉微放心不下花吟婉的身体,恨不能时时守在身侧。 陈嬷嬷见她不为所动,早有准备,一声令下:“三姑娘要与姨娘话别,你们去帮三姑娘收拾东西。” 婆子们领着几个丫鬟,踹开房门,便是一阵翻箱倒柜。 傅蓉微握紧了花吟婉的手:“姨娘,答应我,听郎中的嘱咐,按时服药,身体不适不能硬抗……姨娘,千万保重自身,女儿指望着您呢!” 花吟婉一声声哀凄。 傅蓉微冷下心肠,转身见钟嬷嬷在一片乱局中,阻拦不得,反挨了两耳光。 傅蓉微从绣架上捡起一块方木,冲上前,抡开了一个婆子的后脑勺,无视惨叫声,搀着钟嬷嬷的胳膊,将人解救了到了外面。 蝼蚁就是蝼蚁。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纵傅蓉微满身的手段和心计,如今困在侯府的后院中,在嫡庶、孝道和武力的压迫下,也不得不暂退一步,再徐徐图之。 钟嬷嬷捧着被打肿的脸颊,吐出一口沾着血的牙。 傅蓉微捧着她的手:“嬷嬷,你守着姨娘,一定等我回来。” 钟嬷嬷张嘴含糊地哭道:“姑娘保重!” 傅蓉微走到陈嬷嬷面前,忽的露出一个笑:“嬷嬷借一步说话。” 陈嬷嬷不买账:“三姑娘有什么话,请直说。” 傅蓉微笑了:“若是我当着众人面直说了,恐怕您回去没法和母亲交代,发卖一个奴才比发卖一个姨娘容易多了,您说呢?” 陈嬷嬷盯着她冷冰冰的眼睛,退后到了院子外面,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 陈嬷嬷:“三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傅蓉微:“我不与嬷嬷卖关子,您是母亲的心腹,母亲今日为何赶我走,嬷嬷心里清楚吧……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可既然上头有贵人发话了,此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侯府私下做主。” 陈嬷嬷不以为然:“三姑娘口气忒大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您今日被赶进了庙里,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还能回来?” 傅蓉微眉目间一片安然慈和:“陈嬷嬷看我的手段如何呢?” 陈嬷嬷触到她的眼神,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惊。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不仅仅只是这四方宅院的天地。 陈嬷嬷不敢往深了去瞧。 傅蓉微道:“陈嬷嬷说的没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呢,端看嬷嬷愿不愿意结我这个善缘了。” 陈嬷嬷软了口气,说:“三姑娘,不是我心硬,我在夫人面前,也只是一个奴才,夫人的意思,老奴劝不动的,您还不如想法到侯爷跟前求一求呢。” 傅蓉微道:“嬷嬷误会了,我不用您在夫人面前讨任何嫌,您是夫人的心腹,帮着夫人总管全家,我姨娘说是在您手底下讨生活也不为过,您手头的一松一紧,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差别。” 陈嬷嬷猛地就意识到了傅蓉微的意思。“三姑娘要我照拂花姨娘?” 傅蓉微当即承诺:“将来若我能熬到出头日,必重谢嬷嬷,若我此生真的抬不起头,到时候任由嬷嬷泄愤绝无怨言,可好?” 陈嬷嬷曾经被傅蓉微言语糊弄过一次,她不是一心一意把命都捧给主子的人,说到底,能谋个差事,活得体面,才是她心里真正想要的,在侯府里伺候了半辈子,张氏是个什么性子下人们心里门清,刻薄,多疑,克扣月钱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当人为她死心塌的卖命。将来傅蓉微真的出落了,宫里的娘娘,那是比侯夫人还体面的人物。提前结个善缘,总比到时候上赶着巴结强。 陈嬷嬷心里自有一杆秤。 傅蓉微当即把刚从珠贝阁拿回的一对镯子捋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陈嬷嬷的怀中。 陈嬷嬷瞧左右无人,往袖子深处一藏。 傅蓉微便露了笑:“我替姨娘谢过嬷嬷了!” 陈嬷嬷得了好处,再回去帮她收拾东西也尽心了许多,珠贝阁新送的四季衣裳也妥当安置进去了。 花吟婉见傅蓉微出去这一趟,晚上两只镯子全没了,心下愁闷,搂着她叹气:“好孩子,你何苦啊……” 傅蓉微下巴靠着花吟婉的肩头,挨着她的耳畔说:“我去了姨娘,一定等我回来呀。” 花吟婉擦了眼角的泪,说:“好,好孩子,姨娘等你。” 傅蓉微就这么被踢出了侯府的大门。 一辆粗布马车,载着她和她的行李,送至了郊外明真寺。 张氏临时派人提前打点了一番,寺庙留了一间寮房给她。 侯府送她来的下人将行李箱子搬进了寮房中,便沉默着退出去了。 明真寺不会苛待香客,寮房里打理的非常干净,日常熏香也令人清心静气。 傅蓉微独自呆了一会儿,心想来都来了,怎么也该去佛祖面前上柱香,拜一拜。 她一路打听着,到了宝殿中,向小沙弥请了三炷香,跨进门,却在佛前又见那熟悉的身影。 傅蓉微怔愣了半晌,叹息:“真是巧啊,也不知这是什么缘分?” 姜煦闭眼礼拜,感觉到身侧的蒲团上跪了旁人,没在意,但那人一跪不起,大有一直挨着他的意思,他才不悦的瞥去一眼。 瞧见了傅蓉微近在咫尺的侧脸。 姜煦也愣住了。 傅蓉微正抬头望着金佛,目光中没有虔诚,空洞得很。从侧面看,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姜煦开口:“你,是来拜佛的?” 当真是巧合了,他竟全然不知情。 傅蓉微说:“到寺中小住一段时日,家中母亲病了,需我诚心礼佛祈福。” 她就拿出这副了不得的“诚心”在佛前晃悠,想必她母亲的病难好了。 姜煦摇了摇头,道:“不信佛也不要紧,礼敬三分,佛祖不会怪罪你的。” 傅蓉微听了这话稀奇,终于转头看他:“你信佛?” 姜煦点头:“信。” 在佛前谈论此话难免有些不妥当,姜煦掀袍起身,朝宝殿后面做个了请的手势。 傅蓉微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出门见到了一株菩提。 姜煦忽然开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么?” 傅蓉微心里重重一跳,望着他的背影,惊疑不定。 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难道他也…… 姜煦不等她的回答,自顾自的接着说:“我好像梦见到了,罪孽深重的我,最终定然不得好死。” 傅蓉微刚泛起的怀疑,唰地又退了下去。她皱眉:“你怎会如此想?!” 姜煦往菩提树下一坐,不肯再说话了。 傅蓉微瞧他头上系着一根红色毛茸茸的发带,缠绕在发尾的地方,还缀着几颗小巧的珍珠。 还是个未加冠的少年人啊…… 姜家的独子,从小捧在掌心疼爱的宝贝。 怎可能不得好死呢? 姜煦抬头望着树冠,又闭上眼,想起了当初一杯鸩酒下肚时,一生的走马观花过后,末了见到的竟是手持灼灼桃花的傅蓉微。 他自尽在她生前住的猗兰宫,见到她是正常的,他从未怀疑过。 他一睁眼一闭眼就回到了十几年前,他也不知在那个世界里,他的身后事是如何办的。 当然,死都死了,他也不在乎。 年轻的时候,他曾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尽是懦夫逃避现实的手段。 临了,他自己做了一回懦夫。 可凭借他那时候的身体,即使不自我了解,也撑不了太久了。 十六年,他南征北战未有一颗停歇,国库供不起他,他便以战养战,一改战场上的清贵做派,养成了土匪行径,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身体伤上叠伤,一日一日的衰败,便请了名医随身看着,各种猛药不计后果的往身体里灌。 山河不复,他不敢死。 可打仗不是儿戏,主帅撑得住,将士撑不住。 将士能撑住,百姓民不聊生。 兖王上位之后,很有仁君风范,百姓得到他的善待,其实生活的都还不错。 而大梁北迁,建国北梁,在停战的时候,辖内的百姓也能凭借他们的双手,将日子经营的很不错。 他们都想过安稳的日子,没有人愿意打仗。 姜煦成了朝中唯一主战之人。 珠宫贝阙 第19节 那群老臣们天天上折子参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恨不能他赶紧收拾收拾去世,好还北梁一个盛世太平。 他偏不。 小皇帝很难做。 他的娘亲死在馠都不肯回头,他是被人赶下皇位的,逃命到了北边。 撇开其中的个人恩怨不谈,出于对大梁国祚的没落,皇帝也忍不下这口气。 他也想回家。 但他是皇帝,他要顾念他的臣民百姓。 所以恶人姜煦来做。 是姜煦,一力主战不肯停歇。 是姜煦,当庭顶撞,不敬皇上居功自傲。 是姜煦,无视铁蹄焦土上百姓和将士们的苦难,执意南征。 是他姜煦,终其半生,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姜煦曾不止一次走过战乱后的土地,瘦骨嶙峋的孩子赤着脚,手里捧着梆硬的饼子,跪在他面前磕头,请求不要再战了。 他手中刀枪所指的地方,是曾经他拼死守卫的土地。 而城墙上与他浴血厮杀的,是曾经他的同胞。 世人诘问,兖王仁政爱民,他怎么就不能放下仇恨呢? 可姜煦告诉自己,放不下。 就算死后十八地狱层层受难,万劫不复,他也回不了头了。 兖王的脑袋是他亲手砍下的。 死到临头的兖王盯着他笑,只说了句——“你输了。” 他是输了。 他一死都不足以赎清这些年的罪孽。 ——“您姜少将军,一生一定富贵绵长,福寿安康,子孙绕膝,平安百岁!” 傅蓉微用少女独有的娇憨腔调,滔滔不绝捧出了一连串的吉祥话。 姜煦因此回神,偏头看见她如三月暖阳的笑靥。 傅蓉微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姜少将军,你说你有罪,我看你哦,罪在不惜春。春风得意的年纪,藏在这老寺中,你是想坐化还是怎的?” 少女的笑容足以融化寒冬里的一切尖冰。 殊不知,那暖洋洋的笑,也是强装出来的明媚。 是一张假面具,像薄薄的一层纸,只可远观,贴近了,便会发现上面遍布斑驳的裂痕,丑陋极了。 他们的距离没有那么近。 是以,姜煦信以为真的抓住了那寸温暖,将自己融了进去。 他一撑地,跳了起来,说:“是我不好,神神叨叨扰了姑娘的兴致,走了走了,马上到了放饭的时辰,明真寺素斋乃是一绝,不尝才是吃亏。” 第16章 傅蓉微领了两个豆腐皮包子在怀里,又拿了几块玫瑰牡丹的点心,漫不经心的嚼了,即便心情不好,也能尝出其中可口的滋味,可见明真寺的素斋,果然是一绝。 姜煦吃了四个,还在怀里揣了两块饼。 他问:“你母亲病了?” 傅蓉微点头。 他又问:“你替她祈福?” 傅蓉微再点头。 姜煦纳了闷:“你又没受她的养育之恩,祈的哪门子福?她竟也敢受,也不怕折损了寿数,她两个亲生女儿呢,怎的不来?” …… 傅蓉微目瞪口呆。 百善孝为先,放眼当世,没几个人能说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话,尽管道理大家都懂,心里门清,但说出来意义就不同了。傅蓉微警惕地环顾四周:“你这话若是让人听了传出去,怕是要在朝上参你一本。” 姜煦望着她,说:“没关系,说了就是说了,谁爱参随他们去。” 半生沙场的磋磨和早逝,都没能搓平了他狂傲的性子。 傅蓉微上辈子没真正领会过他的无法无天,但有所耳闻。 姜煦:“你也别盘算着把你哪个姐妹嫁给我了,我和你们家的亲事不可能成,我会尽快让我娘给个决断,你得空也劝劝她们,好好做人吧。” 傅蓉微先是错愕,再是莞尔。 她可真是太喜欢听姜煦讲话了,他一张嘴在糖罐子泡过吧,那么会说,句句都敲进了她的心坎里。 好好做人…… 但凡那几个姐妹有这觉悟,肯结下一二分善缘,等将来她们堕入煎熬中,傅蓉微说什么也会拉一把。 傅蓉微在庙中,身着宽大的袍子,将双手负在身后,道:“那日……花园里初见,你说你要带我去看郎中,为什么?” 其实那日的见面过仓促,两个人心里都怀着别样的心思,是以谁也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傅蓉微早就回头琢磨了好几回,可还是想不通姜煦的态度。 姜煦想着把事情圆的漂亮一些,说:“那日听着你似乎过的不好?” 傅蓉微委婉问:“素未相识,我过的好不好,与姜公子您有何干系呢?” “是素未相识。”姜煦点头道:“但是我见你第一眼,并不觉得你陌生,像遇见了故交。” 这话听着不太正经。 可他一本正经说的像是真的。 傅蓉微鬼迷了心窍,竟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 她又问:“那——那日夜里,你搁在我窗前的姚黄牡丹,又是何意呢?” 姜煦说:“想给你送花,但是没到开花的时节,所以弄了朵假的,像么?” 傅蓉微:“一个男子给女子送花,你知晓是什么意思?” 旧账一桩一桩的慢慢翻。 姜煦极有耐心地回答:“在我们关外,地广人稀,女孩生的少,能养活的更少,每当一个村子里有女孩子出嫁,无论多严寒的天气,同村的男子们都会漫山遍野寻来盛开的不知名花朵,在女孩子出嫁那天,缠在门前的篱笆上。” 傅蓉微听得出神,她一辈子没出过馠都,连城外的青草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关外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你也要出嫁了,恭喜。” 傅蓉微脸上本已柔和的笑容倏地一收。 此事已经传遍馠都了? 怎么连姜煦都知道了? 姜煦见她神色陡然染上了愁,以为她是在害怕横生变故,于是出言安慰:“既然能透出口风,多半是皇家心意已定,转圜基本已无可能,你安心便是。” 傅蓉微不是安心,是死心。 她忽然觉得姜煦这个人真讨厌,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可姜煦非要点明她的清醒,将事实摊在她面前看,他似乎意有所指道:“再过段时日,宫里面该要你们家女孩的生辰八字了。” 姜煦的一句话,像是打开了傅蓉微记忆的一扇门。 生辰八字! 傅蓉微心口的跳动都不受控制的加快了。 这才是关键。 明真寺是个好地方啊。 傅蓉微上一世转命就在此处。 十五岁那年的傅蓉微比起现在,还带着几分傻气,皇上要从傅家挑女儿的消息早传开了,可她到了长公主的春花宴上,才从别的女孩口中,得知此事。那时,家中人选已定了最小的蓉琅,但为了走个过场,傅家还是准备了所有女儿的生辰八字,等待礼部过目,八字合婚,选出与皇上最合的那位。 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皇宫里早和礼部示下了,只要不犯皇上的忌讳,选哪个都一样。 除非,是上上姻缘,女子命与皇上无比契合是天定的缘。 傅家只准备了三位姑娘的八字,傅蓉微庶出身份微贱,不在其中。 长公主的春花宴上,哪位一直看张氏不顺眼的夫人,借机用话刺了她几句,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蕊珠长公主的身世有点说头,生平最讨厌拿嫡庶做文章,张氏无疑踩了公主的忌讳,不得不陪着笑脸说哪有的事儿,回头便百般不愿的查问傅蓉微的八字。 一个侍妾生出来的女儿,哪有人去记她的生辰八字。 时隔多年,就连花吟婉也是模棱两可,只记得是谷雨那日的晚上,约莫是酉时,也有可能是戌时。 张氏最后查问烦了,懒得在她身上费心思,便“随便”填了一笔。 而那一笔“随便”,其实是傅蓉微自己报的。 礼部的人与傅家通了气,最先将蓉琅的八字结果用字条递进了府。 中吉。 张氏高兴的有些忘形,当着傅蓉微的面,便将字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傅蓉微一字一句的全都记下在脑子里。 明真寺门口,有一位算命的瞎子,姓肖,最擅长替人合姻缘。 傅蓉微那年便找了他,舍了全身的银钱首饰,与他深谈了几日。 皇上的生辰八字难以打探。 珠宫贝阙 第20节 但傅蓉微手里有蓉珍的八字,以及蓉珍与皇上八字合婚的结果。 根据以上二者反推,便能算得皇上的八字。 那位肖大师是个高手。 傅蓉微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算计,在闺阁里便犯了欺君死罪。她想,反正八字最后呈上去也是假的,何不费点心思,冒死拼一把。她对着皇上的八字,在自己能左右的范围内,于谷雨那一天的傍晚时分,推出了一个上上吉之配——福德生气,执手山河。 傅蓉微将精心算好的八字,辗转交到了张氏的手中。 可人的一生总归有四个字是跳不过去的——得失枯荣。 傅蓉微费尽心机强求了本不属于她的福运,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上天便迫不及待从她身边拿走了一样东西。傅蓉微整日忙得不着家,钟嬷嬷也跟着跑前跑后,那日她满怀欣喜的推开云兰苑的门,花姨娘却再也不能睁开眼看着她一路前行了。 明真寺…… 傅蓉微站在山门口,台阶下有个算卦的摊子,生意兴隆,面前排着长队,正是那位肖大师。 他每日只接三十个卦,满了就走人,一刻也不多停留。 傅蓉微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直勾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刚刚开始偏西,他便数满了三十个人,站起身四方作揖,准备收摊回家。 他面前的人向四面八方散了。 肖大师倾身去收碗里的钱,他眼睛不好使,干什么都要摸索着。 傅蓉微脚步声轻轻的,站在他面前,咣当—— 往他的陶碗里扔了一个铜板。 肖大师动作一顿:“鄙人算卦三个铜板起,且今日已满卦,再算便不准了,姑娘明日早些来罢!” 他把手伸进碗里,在近百个铜板里,准确无误的摸出刚才傅蓉微扔的那枚,摊开掌心呈到了她面前。 明真寺门前高高的门槛前,姜煦走了几步,靠着空地上的栏杆,从怀里摸出饼撕了一口,静静的敲着下面那两个人。 肖大师头发上白了一片,其实皮囊下是个年轻人,看手就知道了,骨节修长,皮细肉嫩,不见任何青筋和褶皱。 傅蓉微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说:“我就要今日算。” 肖大师:“行吧,敢问贵人想算什么……卦资便不收了,鄙人已经说过,再算未必准。” 傅蓉微在他面前的木椅坐下:“算缘分。” 肖大师把铜板推到她的面前,然后直直摊着手心等着。 他是在问她要手,摸骨。 傅蓉微将手递了过去。 从指尖到手腕,肖大师一寸也不放过,手下时轻时重,仔细捏了个遍。 傅蓉微:“如何?” 肖大师说:“你心思太重,命轻压不住,一生有的苦头吃。” 傅蓉微:“我问的是姻缘,你算的是什么?” 肖大师:“我算的自然是姑娘当下心里最想得知事。” 傅蓉微不信他算的命,说:“装神弄鬼,一派胡言。” 即便如此,这位肖大师也不生气,反倒笑吟吟,问:“姑娘今日像是寻仇来的,可鄙人实在不记得与姑娘有过照面呐。” 傅蓉微盯着他,说:“你上次给我算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八字正官、正财,非富即贵,让我耐心等着便可。” 上次,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傅蓉微等到最后,苦吃尽了,却落了个国破殉城的结局。 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命定的“非富即贵”。 她是要和他讨要个说法。 第17章 上辈子姜煦一直都知道,傅蓉微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花神庙为她塑玉身的时候,第一座玉像即将完工的时候,在一个雨夜中,莫名碎掉了。 工匠视之为不吉,内心十分忌讳,四处张罗着找位风水大师给算算。 姜煦藏身在已易主的馠都里,办事不好张扬,便由着他们去了。 不几日,工匠请回一位肖姓的道长。 正在花神庙中养伤的姜煦,隔着一道暗门,看清了那位肖姓道长的模样,瞬间眼睛都充上了血色。 兖王萧磐身边也有位姓肖的半瞎谋臣,在兖王事成后,加封国师,荣宠无双,名声大噪。 姜煦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兖王称帝的登基大典上,是最好的刺杀机会,可惜姜煦一身的伤,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姜煦不是荆轲,做不出那份决绝。 他要留着命,以待来日。 已贵为国师的肖半瞎,在花神庙中装神弄鬼,最后停在了那道暗门前。 姜煦从砖墙的缝隙中,对上他那双浑浊空洞的双眼,听他侃侃而谈:“傅皇后的命格,当年由鄙人亲口掐算,虽然生辰八字是假的,但十二命宫做不得假,馠都不是她的福地,她应该往北边去,天所授,得遇贵人,便可辅之成蛟化龙。” 工匠文化粗识,听的一头雾水,似明白又似完全不明白,便问:“那依道长所言,此局该如何破解呢?” 肖半瞎不错言地盯着那扇暗门,答道:“她若硬要留在馠都,也不是不可,无非世代困宥于此,劫数重重,不得解脱。重改花神庙的风水,面向北吧,东南侧堆砌一块太行山石以阻断此地与皇室的地脉,方可得到安息。” 姜煦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兖王一派至今称呼傅蓉微仍为皇后,他们不承认她儿子的身份,自然也不会尊她为太后。 肖半瞎离开后,倒也没向兖王告密,他在花神庙中平安养好了伤,亲自督建了园子庙宇和玉塑,那些工匠们听了肖半瞎的忽悠,到姜煦面前要了钱,大张旗鼓从关外折腾了一块太行山石回来,按照肖半瞎的指引,压在了东南方向。 自此,傅蓉微的身后事才算真正安稳。 他独自一人打马归乡,一别馠都十几年。 那些他没有经历过的往事,尽管查过,但依旧模糊。 今日亲眼得见这一幕,他终于相信,当日肖半瞎对他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傅蓉微找肖半瞎合计过命格。 但可怜她至死都不知道,从一开始,肖半瞎就挖好了坑等她往下跳。 *** 肖半瞎摘下了眼上蒙着的黑布,端正了神色,对傅蓉微道:“姑娘,我们当真见过?” 傅蓉微道:“先生,你通鬼神知天地,何不算算我们之间的缘分?” 肖半瞎想了一想,伸出一只手,口中迂腐的念叨一句:“姑娘冒犯。” 那手直直的探向傅蓉微的脸面,傅蓉微不躲不避,任由他作为。 肖半瞎的手停在傅蓉微的眼前,却并不贴上来,而是堪堪留了一线缝隙,从百会开始,虚虚的描摹着她的五官骨相。 等到他的手滑至傅蓉微的咽喉处,他整个人身子猛地一颤,像是如初梦醒般,缓缓将手收回。 傅蓉微问道:“如何?” 肖半瞎呢喃道:“怪哉,我命中竟欠着姑娘一个因果,怎的我之前从未掐算出呢……” 傅蓉微在他的摊子面前,蹲坐了半天,觉得脚软无力,于是站起身,整理抚平裙衫上的褶皱,与肖半瞎拉开了几步远,她的声音也变得远了:“既然先生今日收摊了,我便不再打扰,但先生今日的话,我记下了,您命中欠着我一个因果呢,我来日再向您讨教,希望先生到时别忘了。” 傅蓉微拾阶回明真寺。 徒留肖半瞎独自一人百思不得其解,嘀咕:“到底是哪里结下的愁怨?别是上辈子的情债吧?啊呸呸呸——” 傅蓉微抬眼看见姜煦正靠坐在庙门前的栏杆上,问:“姜少将军还没走?” 姜煦啃完了饼,把手心中剩的饼渣,捏成一撮一撮的,在栏杆上摆了一溜,喂给路过的鸟雀。 他说:“我就住在庙里,你叫我往哪去?” 傅蓉微吃了一惊,本以为他只是闲暇到庙里礼佛,不想,他人竟直接住在了佛前。 他正当意气风发的年纪,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以至于到了求佛问道的程度? 姜煦远远的对着那肖半瞎的离开的身影一努嘴,说:“那一个破道士,跑到佛门重地面前干什么?抢生意?挑衅?” 傅蓉微:“问得好。” 她起初竟然没注意到这一茬,“下次一定好好问问他。” 姜煦问她:“你要在寺中住多久,侯府中马上喜事将近,有许多琐碎事等着你呢,你也早做准备吧。” 傅蓉微心里倒吸一口气,好烦。 她这个人有点睚眦必报的个性,别人给她添堵,她必然要还回去的。 既然姜煦不肯好好聊天,也别怪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傅蓉微没什么眼色的问道:“你为何不肯娶我们家的姑娘,说说看啊,我们家大姐姐蓉珠,家世模样在馠都贵女里不落下风,心思嘛,也是出奇的缜密谨慎,敢问姜少将军哪里瞧不上?” 姜煦直言道:“心机重,不喜欢,而且那也不是个心善的好人。” 哦。 原来他喜欢单纯心善的姑娘。 如此说来,她们傅家姑娘确实没一个能入得他眼的。 傅蓉微道:“既然傅家不行,姜夫人难道就没给你留意其他?” 姜煦说:“我很快便又要离京了,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何必吊着人家姑娘的姻缘呢?” 说的倒是在理。 傅蓉微心想,他姜良夜才是真正的单纯心善,一片赤城热忱呢! 所以他才能千里奔袭餐风茹雪的回都勤王。 珠宫贝阙 第21节 傅蓉微思量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也别急着定,再等等,你值得更好的姑娘配你。” 姜煦心里一颤,偏头望着她。 肥嘟嘟的鸦鹊经受不住食物的诱惑,三五成群的落在栏杆上,啄食饼渣。 两人怕惊扰到鸟雀,不约而同一起退后了几步,倚到了另一侧的栏杆上。 傅蓉微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也不晓得这份怯意到底出在哪里,心里乱糟糟的,问:“你看什么呢?” 姜煦说:“几天前,皇上曾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好神奇的缘分,果然是天命注定,你与皇上的因缘匪浅。” 傅蓉微:“…………我谢谢您。” 姜煦:“不必客气。” 傅蓉微气得掉头就走,走出去才两步,深呼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心想,这气性来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姜煦他懂什么呢?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这厢气过了一轮,又变着法将自己哄好了。 那厢,姜煦还完全没意识到她的情绪不佳,见她转身走了,便上前去逗鸟雀玩。 傅蓉微又走了回来,对姜煦躬身福礼,说道:“姜少将军,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姜煦侧身一避,不受她的礼,道:“你说就是了。” 傅蓉微道:“前些日子,多谢少将军帮忙请的郎中,如今我住在寺中,家中姨娘身子不好,我心里实在是挂念,劳少将军得空给府里的郎中带句话,请他多关照一二,蓉微不胜感激。” 姜煦点头说:“好,你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得姜煦一句承诺,傅蓉微没有不放心的,于是告辞转身回了寺中。 不料,才走出几步,便听外面一阵喧闹声传了上来。 傅蓉微一时好奇,停住了脚步。 回头便见一个打扮飒爽的夫人带着一群身穿铁甲的府兵,气势汹汹的冲到了明真寺门前。 京中作此打扮的夫人,除了骁勇大将军府,没别的人了。 傅蓉微左右打量,找了一处隐蔽所在,仗着自己身形娇小,藏进去看热闹。 等那夫人靠近了,看清楚脸,果然是姜夫人。 姜夫人今日是来逮儿子的,连兵都带上了,她指着姜煦便骂,中气十足道:“你个小崽子,我要给你说亲,你给我躲进寺里,怎么着,已经看破红尘想出家了是吧?” 姜煦可没得藏。 佛门重地,在门外闹闹倒也不碍事,万一让他母亲冲进寺中,可是不敬神佛,大为不妥。 姜煦:“娘,我没打算出家,您看我头发好着呢。” 姜夫人上手揪了两把他的头发,确定是真的,不是假的,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在外面玩够了没,跟娘回家去。” 姜煦耿直道:“没够。” 姜夫人一提手中的刀,和善道:“乖儿,既然说理说不通,咱就别浪费时间,直接动手好不好?” 姜夫人身后全副武装的府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闹起来可不好看。 姜夫人威胁道:“你爹在家都气成一只河豚了,你是想试试自己的骨头硬,还是他的板子硬是吗?” 姜煦脚下动了两步。 姜夫人拉起他的手,却见他又停了,谈起了条件:“我不想与傅家姑娘说亲。” 姜夫人一口答应:“行,回头娘就去和傅家夫人把话说明白,反正你这个年岁也不急,等过几年咱再看,啊!” 姜煦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说:“回去可不能禁我的足。” 姜夫人:“你肯听话乖乖回家,不会禁你足的,走吧。” 姜煦再走几步,不出意外又停住了。 只是这回距离隔得远了,傅蓉微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从藏身的门口挪出来,站在寺门口,目送着那母子二人磨磨蹭蹭的下山。 心中升出了一丝艳羡。 他们一家人可真好啊,和睦圆满,知心投意。 父亲有父亲的样子,母亲有母亲的样子,膝下独一子,纯良赤诚,又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沿袭家传的使命和荣光。 不知上一世,她死之后,他们过的好不好? 是否一家和乐,子嗣绵长? 姜煦最后到底娶了谁呢? 第18章 傅蓉微回到自己下榻的寮舍中,安静了没过多久,又听闻外面嘈杂了起来。 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见到姜家的几位府兵进到了寺中,在她相邻不远的另一处寮舍中进进出出,带走了一些行李。 姜煦说他住在寺中不是玩笑,是真的。 傅蓉微看够了热闹,刚插上门,准备歇下,便听外面有人轻轻扣们。 开门一看,是寺中的小沙弥。 小沙弥退远了几步,站在庭院中,双手合十道:“惊扰女施主了,方才有香客提醒我寺,您的这间寮舍年久失修,且堆放杂物多年,湿冷不宜住人,本寺住持遣贫僧向施主致歉,请施主移步另一间寮舍。” 傅蓉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是姜煦刚搬走,腾出的那一间。已经打扫干净,锁上门窗了。 好在傅蓉微随身所带的行李简陋,独自一人两趟就能搬空。 重新在姜煦留下的房间中安顿好,傅蓉微经过窗前,正好能看见院中那株百年菩提。 姜煦这家伙,该不会后来真的出家当了和尚吧。 傅蓉微想一想那场面,只觉得毛骨悚然,平白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可怕了。 好好的一个少将军,怎会养出这种性子? 夜深人静时,傅蓉微对着窗外的菩提,睡不着,心事越想越搅成一团乱麻。 宫里皇后亲问了她的生辰八字,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无上的荣宠,傅蓉微身为局中人,只感到一场无妄之灾。 她在最不该出风头的时候,置身于风口浪尖,成了一个活靶子。 张氏摁着她的头,把她押进寺里,她筹谋的所有计划,都不得不暂时搁置。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宫中为何会对她一个籍籍无名的侯府庶女施以青眼? 傅蓉微百思不得其解。 思虑至头痛欲裂时,只能对着窗外的菩提,在灯下捧着竹简,默念心经。 明真寺里的时间像是静止了,傅蓉微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在收到家中花姨娘的信时,才猛然发觉,她已经青灯伴着佛经,困于庙中蹉跎了整三日的时光。 花吟婉的信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如古井的死水中。 傅蓉微拆开信,不出所料,花吟婉在嘱咐她保重身体之余,特意提及了她的生辰八字,说记忆太模糊,弄混了时辰,正寻摸着找她当年的接生乳母问问。 给傅蓉微接生的乳母早因年迈,离开了侯府,回乡下养老去了。 上辈子,侯府也去找过,但却无功而返。 傅蓉微的回信迟了两日。 在这两日的时间中,她仔细回忆了上一世所学,再排了一次八字干支,取了其中一个时刻,于回信上,顺口提了一句“似乎记得当年乳母留下一对银镯,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傅蓉微捏造出一对莫须有的银镯,在回信寄出之后,便马不停蹄开始圆谎,她在明真寺山下的市集中,随意买下了一对简陋的银镯,回到寺中,亲自动手,将算好的八字刻于镯子内侧。 她从前没做过这活,弄了一手的伤。 信寄回府中,第二日,侯府便派人来问她要镯子。 傅蓉微交出用帕子裹着的对镯,侯府小厮粗心大意,在傅蓉微的有意遮掩下,压根没注意到她手指上遍布的伤口。 皇上最爱求神问卦,自登基后礼重佛道,兴土建庙,司天监在本朝一跃成为圣上面前的红人。前朝选妃多看中家世品行,而当今的眼里唯有生辰八字是重中之重,不容半点马虎。 皇上身体不好,不能娶命太硬的女人,犯克。 傅蓉微专挑他的忌讳踩,这对镯子一递出去,她此生便都与皇宫无缘了。 傅蓉微仿佛了却了心里的一桩大事,站在菩提树下闭上眼睛,仰头让风拂过额前的绒发,好似感觉到从南边而来的湿润暖意,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附近有花开了。 明真寺今日有许多女客,傅蓉微在宝殿中上香,权当例行给佛祖请安。听到外面上完香的女客们窃窃的聊着。 傅蓉微听了几句。 原来是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设在三日后。 馠都适龄的娇女们,都与这春花一起热烈起来,近日里跟着家中主母频频烧香礼佛,想在今年春为自己求个好姻缘。 春花宴,那么热闹的地方,定然有好戏看,可惜她无缘了。 及笄前后的女孩,脑子里成天就装着嫁娶那点事儿,于她们而言,那的确是天大的事,是后半生的依附。 温房里娇养的女儿,需要男人作为依附,傅蓉微前世今生心里一片透亮,女人最终是要靠自己,男人必不可少,但也仅仅只是块踏板而已。 傅蓉微上一世费尽心思,削尖了脑袋挤进后宫,所图当然不是那位九五至尊的病秧子,而是那无上的权势和尊荣。 她这辈子改主意不愿进宫了,倒不是因为转了性子,而是因为这条路走到最后得不偿失。同样亏本的买卖她不做第二回 。 傅蓉微不知晓自己这一世将落归于何处,在佛前静修了几日,佛祖也没告诉她。 傅蓉微走到了山门口,日行一善捏碎了馒头喂麻雀。山门下停了一辆马车,从车里下来一人,拾级而上。 他立于人群中极为特殊,是因为那通身儒雅的贵气。 兖王,萧磐。 珠宫贝阙 第22节 傅蓉微在珠贝阁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时,一身脊梁如同被蛇信撩过一般可怖,但给她足够的时间缓过这股劲,她已经不怕他了。 这是她的第二条命。 得天眷顾的人是她。 占尽先机的人是她。 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她,真正该害怕的应该是萧磐才对。 傅蓉微眯了眼睛,她特意往边缘处退了几步,不碍着萧磐进庙的路。 萧磐却在经过她身边时,目不斜视的从袖中掉出一个香囊,正好在傅蓉微眼前不远处。 傅蓉微:“……” 她曾一度纳闷,萧磐与蓉珍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到底是怎么纠缠到一起的? 答案如今有了。 萧磐若是这么四六不着到处散德行,依着蓉珍那颗空空如也的小脑袋,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傅蓉微目送着萧磐走远,盯着地上的那只香囊没有动作,片刻后她转身离开,慢吞吞的走出几步后,她又改变了主意,转回身将最后一把馒头屑洒了上去,几只麻雀跳上去将那只香囊啄的面目全非,金色的绣线都吐了丝。 傅蓉微这才上前捡起,抖了抖,里面的香丸碎成了几瓣,透出馥郁的女人香。 萧磐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寺中了。 傅蓉微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 她并不想见他,内心也害怕见他。 倒不是因为忌惮他,而是她忌惮上一世那段深入骨髓的仇恨。 她从来不是个宽宏大度的女人。 相反,她睚眦必报,心如针眼。 萧磐曾对她的侮辱和挑逗如同蛇信一样,舔舐着她的脊梁,在宫城的尸山血海中,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到了每一根发丝。 她已经决定远离萧家人了。 她好不容易劝说自己别老执念于上辈子的那段仇。 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并不容易。 傅蓉微无情无爱无挂念,能在情感上绊住她的,也只有仇了。 难保她不会为了讨债,为了报仇,再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浑水中。 傅蓉微内心挣扎踌躇了很久,终是忍住冲动,随手将香囊挂在白石栏杆上,正在山门口的最显眼处,自己绕着偏僻的小路,悄悄躲回寮舍中了。 傅蓉微再次出房门,是在两日之后,山门口挂着的香囊早不见了,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就在明日。 傅蓉微例行给金佛请安。 佛祖总是面目慈和,悲悯地望着世人。 傅蓉微定定的仰视那座金像,忽听背后有人说道:“你的生辰八字已经递进宫中了。” 傅蓉微收了正放空的目光,转过头,清晨洒扫的僧人在院外埋头干活,扬起的尘埃浮在暖阳中,像一簇簇细微的光芒。 姜煦正站在其中。 傅蓉微眯了一下眼:“你来啦。”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先皱眉了。 这话说的不合适,暧昧,搞得像是两人有约似的。 姜煦没在意到这样细微的情感,他点头,说:“我来了,来找你。” 傅蓉微低了一下头:“你找我作甚呢?” 姜煦道:“皇上忌讳你的生辰八字,在迎你进宫一事上有些犹豫。” 傅蓉微听了,内心窃喜。 姜煦却狠狠的皱起了眉,他想不明白,为何一切都与上一世不同了,她竟连生辰八字都彻底颠倒了。 上一世,他知她的生辰八字是假的,觉得人不能那样稀里糊涂的埋葬过去,于是费了些心思寻访她的故人,可惜到处都打听不到她真实出生时辰,她的父亲和嫡母含糊只晓得大概,姨娘乳母过世,姐妹也都不知。 她有家如同无家。 世上没有爱她的人了。 傅蓉微早已习惯自己的处境,并不知姜煦心里正怎样可怜她。 姜煦下一句话,真情实感的说:“你放心,我已劝了皇上别太武断,命格卦象这种东西玄之又玄,信则有不信则无,他并未将你从选秀名单上剔出。” 傅蓉微心中刚活泛起来的春水,听着姜煦的这一番话,一寸一寸的凝结成了坚冰,透骨的凉。 …… 再开口时,温柔客气的语调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姜少将军你一天天还真是闲得很呢,你对小女子的婚事如此上心,小女子受宠若惊,将来必投桃报李,帮少将军也择一个天作之合的娘子,到时还望少将军别嫌弃!” 两人互相瞪眼,陷入了沉默的对峙中。 姜煦惊恐的眼神不似作假,他能感觉到傅蓉微心情忽然间变得非常糟糕,他也意识到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可又想不通问题的根本在哪里,成了一个瘪嘴的哑巴,有话不敢说。 傅蓉微张了张嘴,苦在心里,她没办法明白的告诉姜煦,她不想进宫。 一旦话说出口,便成了祸根,纸包不住火,馠都四处都有耳朵,保不齐哪日传进宫中贵人的耳朵里,欺君之罪是要问斩的。 而姜煦……本就是皇上的亲信。 傅蓉微在这转瞬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是了,姜煦与皇上素来亲厚,他是皇上的臣,分皇上的忧,自然是处处帮着皇上…… 姜煦怎么可能反过来帮着她呢? 第19章 傅蓉微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就招上这么一位冤家,想来是有得必有失,机缘难得,却也不是白得的,总得付出些代价。 姜煦就是那挨千刀的代价。 傅蓉微又恐是自己上辈子贪恋权势,薄情寡恩,负债太多,以至于报应追到了今生。 天赐了一个姜煦专门给她添堵。 傅蓉微望着他,问了一句:“你何时回边关去?” 姜煦答:“最多一月,等过了谷雨,不走也得走。” 傅蓉微:“你还是快些走吧,馠都不适合你呆。” 也不必等到谷雨了,最好现在就走…… 傅蓉微还保持着最后的礼数和情面,没有把话说的太决绝。 少年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的冷漠和狠戾,他不需要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困惑的歪一歪头,都能令傅蓉微后悔刚刚说重了话。 想起上一世傅蓉微所受的苦楚,姜煦有苦说不出,心里莫名泛起难过。 他知道傅蓉微困在家中的半生,如同在孤岛上一般孑然无依。 他知道傅蓉微在宫中艰难求生,身畔的明枪暗箭无一日消停。 他想让她别再过的那么苦,傅家后院他插不上手,至少让她进宫后能得丈夫的尊重和照拂,不必再独自一人面对风霜险阻,不必独自守着儿子战战兢兢没个安稳觉睡,他尽所能想让她的前路坦荡如砥,恩宠加身,位及中宫。 可她好像生气了。 …… 傅蓉微走了几步回过头,却见姜煦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忽然之间,傅蓉微生出了负罪感,觉得自己大大的不该。 他懂什么呢? 论上一世,他是豁了性命回都勤王的忠臣良将,一声救命恩人都难以道尽一世的恩情。 论此一世,她宥于侯府的泥沼中,寸步难行。是他给了她一线光明,是他出钱出力请了可靠的郎中想办法送进了侯府,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以助填补对花姨娘的亏欠。 身为一个素昧相识的陌生人,姜煦一片善心仁至义尽,怎能倍受她的埋怨? 更何况,他只是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话而已。 定然是皇上先问他,他才会评点的。 而且那话本也没错,任何正常人都会劝皇上往宽了想,谁会在皇上面前添油加醋,引得龙颜不悦呢! 说到底,根本就不是姜煦的错。 她的迁怒太无缘由。 傅蓉微猝然转身,加快脚步,回到了姜煦的面前,道:“方才是我的不是,言语冲撞,冒犯了少将军,你……你生气吗?” 姜煦看着她盛满了愁绪的眉眼,摇头,说:“我不生气。”他略微弯了腰身,轻言细语问道:“你害怕?” 姜煦两辈子加起来没对哪个女人这样温柔过。 他说:“宫中水深,你是害怕吧?” 傅蓉微喃喃道:“受到保护的人才有害怕的余地,我身无可依,只能靠自己,害怕是最无用的情绪。有害怕的功夫,还不如想想……” ——还不如想想怎么先下手为强,把对方搞掉。 姜煦思量了半天,出言安慰道:“别怕,将来你有了孩子,我会扶他当储君,保你为皇太后,到时候,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傅蓉微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差点直接上手捂他的嘴巴:“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煦丝毫不惧道:“皇上想迎新的女子进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该考虑国本的稳固了。” 傅蓉微道:“那也不能宣之于口!” 幸好此处僻静,没什么人路过。 傅蓉微一跺脚:“我不能和你再聊下去了,还是再见吧。” 她怕祸从口出,把项上人头给聊没了。 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于次日开席。 珠宫贝阙 第23节 受邀的人除了适龄的姑娘,还有一些少年公子,男女分席,但又同在一个园子,姜夫人也接了帖子,本想带着儿子去凑热闹,奈何姜煦已经陪玩腻了,成日里不着家,在外面野个没完,她想和儿子说句话都逮不着人影。 姜煦虽逃得了他娘那关,但又迎头撞上皇帝了。 蕊珠长公主进宫与皇上喝茶时,不经意提了一句,皇上当即就派人递下话来,让姜煦卖长公主一个面子,顺便对自己的因缘也上点心,瞧瞧有无合眼缘的姑娘。 皇上递的话,相当于圣旨。 姜煦卖的不是长公主的面子,而是皇上的面子。 公主府的园子里,迎春玉兰正当时,另更有一些奇珍异草是御用花房专门培育出的,供给贵人们赏玩,如牡丹,海棠,杜鹃等尚未到花期,但已在温室中催开,也端到了外面,一园子的盎然春意。 姜煦一脸不情愿,到了男客的席位上时,正好见萧磐手中捧着一幅画从外面走来。 席中的几位公子爷起哄。 “王爷得佳人相赠的宝画,怎还藏着掖着啊,快叫我等也饱饱眼福,品鉴一番哪!” “就是就是,方才那位是傅家小姐吧,平阳侯养女儿是有一套的,竟养出一个丹青圣手,王爷别吝啬,瞧瞧吧。” 萧磐满面春风,端的一副开心得意的模样,众人都以为他怎么也要推脱两句,不曾想他竟干脆答应,当即将画展开铺在了桌案上。 百蝶戏春。 在这场合,这时节,简直应景极了。 诸位宾客围着交相称赞。 姜煦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从那幅画上细细的扫过,最终停在了画右上方的角落,一朵淡青色兰花叶间,藏着作画人的私印——栖桐君。 此印藏得很隐秘,得细细观察才能发现。 上一世,大梁国破后,曾从猗兰宫中查出了成箱的画卷,在宫中收藏了一段时日,后流传至民间,价格奇高,商人文人挣相买来收藏。画的技艺虽高,但还不至于到名家的火候,能名声大噪实在是作画人的功劳。 梁后傅氏,当年馠都城墙上的一跳,硬将自己跳出了青史垂名的贞忠烈性。 其画作亦成无价之宝。 那些画卷流到华京,收进了北梁宫中,皇帝抱着母亲遗物寄托哀思,姜煦也欣赏过那些画,它们都有一个相通点,便是右上角的私印总是藏在彩墨之后,隐秘的标注了作画人的名号——栖桐君。 非梧桐不栖。 其人的野心早就可窥见一斑。 傅蓉微一个庶女正在明真寺中为嫡母张氏祈福。 而张氏的嫡女却抱着画出席了春花宴,且满面红润,丝毫没有侍疾的憔悴。 当然了,张氏本就没有病,根本用不着侍疾,就在半个时辰前,张氏还衣香鬓影的做了公主的上宾。 蕊珠长公主在花厅里,与馠都中的夫人们喝茶闲聊,彼此差不多熟络了,蕊珠长公主看向平阳侯夫人张氏的位置,温吞的笑着,说:“前些日子听说你送了个女儿到明真寺替你祈福,说是病了,现下身子可好些了?” 张氏正笑着的脸,听到此问,忽地一僵。 她的身体自然是没问题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满面红光的坐在这里。 张氏陪着笑,回话:“多谢长公主关怀,已经大好了。” 蕊珠长公主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公主的话哪能落在地上呢。 她将话头一提,自有聪明人能领悟到公主深意。只听一勋贵夫人开口道:“你病既然好了,却也没说把你那女儿接回来,今日你也只带了三个女儿赴宴吧,哎呀……可惜我们几个还打算趁今日机会,见见傅三姑娘的才情呢!” 张氏干笑:“一个姑娘家,年纪小,也不稳重,恐怕承受不住姐姐们的抬爱。” 那人当即驳道:“哎哟,这话可不兴乱说,傅三姑娘那可是连圣恩都承得住,将来那是进宫当主子的命,我们虽恬为长辈,也得礼待她,毕竟,如今身份不同啦。” 傅家要送女儿入宫,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不值得她们上心上眼。 但皇上钦点傅家的女儿入宫,而且还指明了是三姑娘,那可就非同寻常了。 蕊珠长公主见气氛差不多了,才开口接上话:“皇上指名道姓相中了哪家姑娘,可是从来都没有的事儿啊,今年的小选也就是个过场,你们家三姑娘是定下了,这不,急不可耐就将八字先要了去,皇兄最近频繁召见礼部尚书,忙得很,傅三姑娘那是得皇兄看重的人,本宫琢磨着,将来进宫,位份虽不能逾矩,但封号总归是一定有的。” 张氏有些坐立难安,试探着问道:“可……可是,妾身前日还听说小女的八字恐不合适,皇上他?” 蕊珠长公主勾着眼尾,笑了:“宫里的人嘛,总爱小题大做,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若真是冲撞了,傅三姑娘此刻怕早已逐出馠都了。皇上是天子,合不合适,终归得皇上说了算。” 张氏跪坐于席间,已经觉得双腿软了。 蕊珠长公主在这种事上不会信口胡说,她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口风的消息,多半已是定局了。 张氏前日还因着八字不合,在家窃喜了一整天,狠狠的磋磨了花吟婉一顿。 今日,便在长公主面前蔫了,颇有种大势去矣的颓败。 张氏已经在自己的智计范围内,做了最大的争取,却依旧没撼动命数。 长公主又说了好些话,她都没听进脑子里,唯独最后,一丫鬟上前给她填茶,唤回了她的神思,听得长公主漫不经心道:“下一旬,是阳瑛郡主的牡丹宴,到时候侯夫人将三姑娘领出来见见人吧,老是藏在家里,像什么话!” 听那几句口气淡淡的竟像是训斥。 张氏低头应了声是,再没了来时的张扬之态。 同一时刻,远在明真寺正奉香于佛前的傅蓉微,眼角忽然狠狠一抽,心里莫名跟着不安定。 她下意识捂了心口,睁眼望着金佛,头一回,虔诚的跪在蒲团上,拜了下去。 她在想傅家的事,想家中那几个姐妹。 此刻,想必蓉珍已凭借那副偷去的百蝶戏春图,与兖王萧磐搭上了关系。 这一世没有了傅蓉微捣乱毁画,也不知命运该往哪里发展。 傅蓉微早意识到,那幅画,是今生改变一切轨迹的关键。 她很想看看,一个相反的故事开局,结尾到底会有何不同。 春花宴上,傅家三位姑娘凑在一桌上,蓉珍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恍恍惚惚,时不时偷偷笑一两下,把其他两位姐妹惊的不轻。 蓉琅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试图让她清醒,道:“二姐姐,你想什么呢,叫你都不理人!” 蓉珠玩弄着茶盏,懒洋洋的瞥了蓉珍一眼,说:“今晨见你抱着画才想起来,前段时间,蓉微还在府中时,到处嚷嚷丢了一幅画,也不知最后找着了没有。” 蓉珍脸上的笑容倏地一下就没了。 蓉琅还一脸天真,不知两位姐姐打什么机锋呢,说:“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呀,她如今不成事了,八字碍着皇上了,说不定要在庙里呆一辈子,到时候真成尼姑了!” 蓉珠却笑得开心:“谁提她了,我提的是画。” 蓉珍:“她的画丢就丢了呗,四妹没说错,她人都未必能回来,管她做什么。” 蓉珠不急不忙,目光往向男客的方向,见那边好是热闹,她说:“说的是,画这种东西不怕丢,文人雅士都在自己的墨宝上印着私印呢,找起来容易得很,谁也偷不去,赖不掉……二妹妹,我考考你,你可知咱三妹私印上刻的名号是什么?” 蓉珍脸上的表情在她的注视下,一寸一寸的裂开了,变得苍白,透着焦躁,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第20章 蓉珍一个半文盲,哪里晓得这些门道。 蓉珠点到即止,她早就摸清了蓉珍心里的那些小算盘,却故意等到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出言点醒。蓉珍此刻再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她撒下的谎,等到兜不住的那一刻,便会沦整个馠都的笑话,德行有亏,身败名裂。 蓉珍叫她给吓傻了,整个春花宴的后半场,都浑浑噩噩不在状态。 晌午一过,宾客们陆续告辞,到了散场的时候,蓉珍终于等到了母亲张氏,正欲哭诉求助,却意外发现张氏的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硬是没说出口。 可是,春花宴一过,当天夜里,平阳侯二小姐是丹青圣手的消息便传遍了馠都。 那幅百蝶戏春图被挂在了浮翠流丹画肆的正厅内,供来往的宾客赏玩。 蓉珍至今仍不知萧磐的真实身份,对他那些哄人的话深信不疑,以为他不过是个落魄书画商,唯一可取之处便是门路广,与各世家子弟们混的很热络。 平阳侯次日清晨听说了这件事,自己的嫡女是个什么才情,他还是清楚得很。他自己本身供职于工部,于丹青上有相当的造诣,一脸纳闷的造访了浮翠流丹,见到了正厅中挂着的百蝶戏春图,当即黑了脸,怒气冲冲的打道回府。 张氏正头疼呢。 她昨日得到了蕊珠长公主的敲打,清晨起来便着人套车,准备将傅蓉微接回家。 谁料,蓉珍跪倒在她面前,如实交代了偷画的事情,张氏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胸口喘不上气,肺也快气炸了。 ——“蠢货!” 张氏歇斯底里的痛骂了她一顿:“但凡你做事之前,问问我这个母亲的意思,也不会闹出这般丢人的事!” 上一世,蓉珍献出的百蝶戏春图,被傅蓉微一个不冷静,当场给毁了,证据全失,所以才让她逃过了一劫,其中门道只有自家人清楚,外人并不知。 可如今不一样了,盖着傅蓉微私印的画就挂在浮翠流丹,全馠都的人都可前去观赏,而她这个蠢材女儿,怕是连画笔都说不出门道。 平阳侯回府便撞见了这样一片狼藉。 他开口就先将张氏训斥了一顿,教女不严,丢尽颜面,而后又言她妒忌成性,不能容人,苛待庶女,命她速速将明真寺的傅蓉微接回家里,教导礼仪,以待宫中的小选。 家中的三姐妹听了这话,才知此时黄不了,傅蓉微这个未来的娘娘是当定了。 一清早的鸡飞狗跳。 最终以蓉珍被禁足反省为落幕,各方都散了。 去接傅蓉微的马车已经出府了。 蓉琅心情低落的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中。 蓉珠在园子里漫无目的走至梅花亭,再往前就是云兰苑,她站在亭中张望,瞧见了平阳侯来了,到云兰苑呆了片刻,又匆匆离去。她心里空茫茫一片,鬼使神差的就走到了云兰苑的门口。 云兰苑的大门半开着。 院子里晾着半顶石榴花的帷帐,花攒锦簇,好喜庆啊。 她推开了门。 钟嬷嬷端着绣线站在廊下,有些意外道:“大姑娘?” * 傅蓉微在庙中意外等到了来接她回家的人。 内心一片麻木,默默的收拾东西,跟着家中下人上了车。 车摇摇晃晃走了半日,外面伺候的人嘘寒问暖,又是递水又是递点心,生怕委屈着她。 一群捧高踩低的东西,傅蓉微心里门清。 回到馠都城外,排队进城的时候,傅蓉微敲了敲车窗,将护卫的小厮叫过来,问:“花姨娘在府中如何?” 珠宫贝阙 第24节 小厮陪着小脸殷勤道:“回三姑娘,姨娘好着呢,云兰苑现在是阖府最喜庆的地儿,半个院子红红火火的绸缎,都是为姑娘您准备的,姨娘那一手好绣工啊,叫我们这些粗人都不敢看,怕污了姑娘您的嫁妆!” 傅蓉微露了点笑,又问:“有人欺负她么?” 小厮仍旧笑着:“瞧您这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家中主母严厉,姨娘少不得受点委屈。但是姑娘您宽心,下边人都有分寸,有分寸。” 傅蓉微信了他这话,不问了,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昨日刚收到的一封家信。 花吟婉在信中惋惜道,她即将入宫为皇妃,手中原本为正妻准备的都用不上了,唯有一顶石榴花的帷帐,是不逾制的,说是已经绣完了一半,待到她进宫,定能绣好。 傅蓉微回了信叫花吟婉别太劳累自己,也不知她会不会听话。 到了平阳侯府,刚好是下晌日头最柔和的时分。 天空碧蓝如洗,风都止了。 满街都是复苏的春意。 傅蓉微唇边含了笑,纵然日后的路难走,但片刻的欢愉难得照进心中空隙,理当珍惜。 依着规矩,傅蓉微先到正堂拜见主母。 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时,与院中正盛开的一枝桃花交相映,豆蔻年华的姑娘人比花娇。 此时,正堂中还是安静的。 张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一脸刻薄的看着傅蓉微叩头请安,装摸做样的关切了几句。 傅蓉微答一切都好。 张氏挥了挥手,嫌她在眼前烦,打发她走。 傅蓉微起身,恭敬的退出了门外。 刚一转身,一阵慌乱的嘈杂声便冲进门了。 陈嬷嬷脚步慌张,竟都没在意傅蓉微的存在,跑进了内室,颤抖着回禀:“夫人……夫人!” 张氏不耐烦地训斥:“你慌什么呢!” 陈嬷嬷呼了口气:“夫人,不好了,云兰苑那位……死了!” 傅蓉微手中捧着的暖炉猝然落地。 张氏一拍桌案:“死了?人好好的怎么死了?” 陈嬷嬷答:“说是忽然之间胸痛如同刀绞,郎中直接在院中架锅煮药,却还是来不及,也就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人便没了。” 天地间一下子黯淡了。 停歇的风,湛蓝的天,灼灼的桃花,石桥流水的庭院,那一瞬间在傅蓉微的眼睛里,全部都模糊了。 “姨娘……” 傅蓉微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凭着本能奔回云兰苑。 远远的,便听见了钟嬷嬷的哭声。 一把推开院门。 府中所有的郎中都沉默的聚在院中。 钟嬷嬷在,郎中也在,可花吟婉还是死了。 怎么会这样的? 傅蓉微想不通。 钟嬷嬷一见她,哭得更狠了:“姑娘……我的姑娘啊!姨娘闭眼前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说给你留了好东西,您但凡早回一刻……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姨娘她死前都没闭上眼啊!” 傅蓉微冲进了屋子里。 花吟婉躺在床榻上,身上搭着春被,眼睛已被人抚上了,眉心微簇,仿佛有化不开的愁,忽略掉她口唇的乌紫,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傅蓉微跪在床榻前,握住花吟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身体都还是温的。 钟嬷嬷止了哭声,跟着傅蓉微进门。 她站在门口,瞧着傅蓉微伶仃瘦弱的背影,一双漂亮的蝴蝶骨都透出了衣料。 钟嬷嬷语无伦次,想什么便说什么,怔怔道:“姑娘,姨娘若是见到你瘦成这样,该有多心疼啊!” 傅蓉微听了这话,不哭不闹,只是忽然身子一晃,当着花吟婉的面,呕出了一口血。 ——“姑娘!” 钟嬷嬷一声喑哑凄厉的呼喊,令院子里的人平白都立起了一身汗毛。 傅蓉微抹去唇边的血迹,说:“没事。” 她不用钟嬷嬷搀扶,回到门外,一眼见到了那位姓赵的郎中,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却难以把话问出口。 但赵郎中明白她的意思,低声说道:“姨娘是心疾,太快了,情志激荡之下发作,实在是来不及!” 傅蓉微听懂了重点,逐字逐句道:“情—志—激—荡?” 赵郎中点头:“姨娘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我赶来时,她还未恢复平稳,虽求生意志在,但无力回天了。” 傅蓉微冷着眼神回头望向钟嬷嬷:“是谁?” 就算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一切都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花吟婉的病逝也应在半个多月以后。 怎么还反倒提前了。 钟嬷嬷说:“今日大姑娘来见了姨娘一面,在里面聊了些话,大姑娘前脚刚走,姨娘后脚就不好了!” 郎中们一听这话,纷纷抱着药箱告辞,不想掺和进家务事中。 傅蓉微皱眉:“蓉珠?” 平阳侯得到消息赶回来时,傅蓉微已亲力亲为,给花吟婉换好了衣裳,擦净了身体。 平阳侯一脸哀痛,进门便将傅蓉微推开到一侧,伏在床榻前,托着花吟婉的头,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渐渐嗓子里溢出哽咽。 张氏在前院中大发雷霆——“设灵?挂幡?她一个妾!一个奴婢!配吗?” 玉瓷摆件砸了一地。 平阳侯的意思是,将花吟婉以平妻的身份下葬。 张氏仿佛吞了只苍蝇,当然不同意。 但再恶心,张氏也驳不了平阳侯的决定。 傅蓉微终于有时间,端了碗热汤给钟嬷嬷,拉她到了柴房僻静的角落,询问当日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第21章 钟嬷嬷说起今日的情形:“大姑娘来的突然,姨娘和我都很意外,在那门口徘徊了好久才进来……” 蓉珠十几年不曾踏入云兰苑一步,明知十月怀胎生下她的亲娘就在此处饱受磋磨,仍冷眼而待,严冬天寒连口热汤都不肯舍予。 傅蓉微自问做不到与她好好相处,即便是看在花吟婉的份上也不行。傅蓉微问:“大姑娘她说什么了?” 钟嬷嬷仔细回忆着,将事情原本告诉了傅蓉微。 蓉珠进门时,花吟婉正在准备绣另外一半石榴花的帷帐,院子里的玉兰花正当盛放,唯独傅蓉微窗前那株早早等不及便来报春的先行官,花期已尽,有了凋谢的迹象。 许是觉得不吉利,花吟婉在那株玉兰的枝头上系满了红绸,瞧着倒是依然生机无限。 蓉珠走进了檐下,瞧见花吟婉手下的绣工,很是勉强的笑了笑,说:“姨娘真是好绣工。” 钟嬷嬷忙着去泡茶,花吟婉房中收了好多名贵红茶,平日里自己舍不得用,此刻都捧命钟嬷嬷捧出来招待蓉珠了。 花吟婉手下正勾丝搭桥,说:“姨娘没别的本事,也就绣的东西尚能拿得出手,趁着身体还行,能多做点就多做点,等老来双眼昏蒙,就真成吃白饭的废物了。” 蓉珠望着那一处繁花的石榴帐,说:“姨娘过谦了,只是三妹妹机缘非同寻常,您替她的准备的嫁衣都用不上了,怪可惜的。” 花吟婉道:“有什么可惜的,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无聊做点事情罢了。” 蓉珠却道:“可我瞧着姨娘的心血白费,心里实在难平。” 蓉珠的性子养的太委婉了,那几句话不过是反复客套,求个面子好看而已。 可花吟婉却当了真,说了句:“大姑娘若真觉得我绣活好,又不忍好物丢弃,那我便赠与大姑娘吧,你拿去……”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蓉珠当场就掉了脸色,冷言冷语:“在姨娘看来,我便只配用三妹妹剩下的物件吗,姨娘与三妹妹还真是母女情深,令人感佩啊!” 钟嬷嬷端茶回来就听了这阴阳怪气的一句话。 花吟婉足足愣了好久,才有几分无措道:“我不是那意思,我知你是养在嫡母膝下的姑娘,必不至于看上我这点东西,我是想说,你既觉得惋惜,拿去裁了剪了都可,随你的心意布置……” 钟嬷嬷忍不住替主子说公道话:“大姑娘您可不能这么说啊,姨娘心里一直都念着您的,前些年得知您喜爱桃胶点心,便从书上学了做法,亲手试了几日,掌心都烫伤了,才做出最可口的味道,让三姑娘悄悄给你送去……” 花吟婉出言呵止:“钟嬷嬷!” 因着那一层割不断的血脉,钟嬷嬷也是真正为了蓉珠这孩子痛心。 蓉珠看了看钟嬷嬷,又看了看花吟婉,挑眉说道:“我如何不知那是你做的?你以为你瞒的很好?那年三妹妹也才十岁,说句假话眼睛还到处乱瞟,我知那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再喜欢也不会动一口的,还是三妹妹孝顺贴心,不愿意见你难过,又舍不得你一片心意白费,才通通塞进了她自己肚子里,哪怕撑到吐也没剩下一点渣。” 素来温和的花吟婉听了这话,猝然站起身,动作过于猛烈,无意带倒了绣架,红缎子沾了廊下的灰尘,金银绣线也洒了一地。 不仅蓉珠吓了一跳,钟嬷嬷也从未见花吟婉这般激动,以为是动了火气急了,忙上前宽慰,却见花吟婉怔怔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眼睛里空落落的,却无声息的淌下了泪来。 蓉珠被这一幕吓跑了。 钟嬷嬷将怔忡的花吟婉扶回卧房中。 花吟婉却不让她伺候,将她赶出了房门,只说要自己静静。 钟嬷嬷叹着气,对傅蓉微道:“我听到了姨娘的哭声,却也没敢进,她哭的好难过,叫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一直守在门外的,过了半个多时辰后,忽然听到里面有桌椅碰倒的动静,于是急忙冲了进去,姨娘心疾忽发,捂着胸口,就缩在地上,疼的爬不起来,我谨记姑娘您的交代,立刻去找了赵医生来,可他说来不及啊,药丸子喂下去也没用,扎了一身的银针也没用,汤药刚煨在炉子上,姨娘就撒手了……” 钟嬷嬷说着,忍不住抹眼泪。 傅蓉微的心气也快耗的差不多了,她疲累的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夜里她守在花吟婉的灵钱,平阳侯办完公务,特意来看了一眼,见傅蓉微形容憔悴,顺口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 傅蓉微打起精神,见过了父亲,说:“听钟嬷嬷说,姨娘咽气前还挂念着大姐姐呢,父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让大姐姐来看看姨娘吧,姨娘生前温柔体贴,宁可委屈自己,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如今人都不在了,便成全姨娘这个念想吧,也好让她走的安心些。” 平阳侯听了,皱眉问了句:“怎的?大姑娘没来?” 珠宫贝阙 第25节 傅蓉微打着机锋,不肯正面回话,说:“既然父亲同意,女儿这便着人去请!”说着,当即叫来了钟嬷嬷,命她马上走一趟蓉珠的院子请人。 钟嬷嬷是个简单天真的人,傅蓉微怎么说,她就怎么办,披上件麻衣便去了。傅蓉微半句话没提平阳侯在此,钟嬷嬷也没心眼去多那个嘴。 傅蓉微跪在蒲团上,凝视着花吟婉的灵位,闭上眼,端正磕了头,心中祈念:“我当着您的面,算计您的亲生女儿,您如今超脱苦厄,一定心如明镜,您会不会怪我?您若是怪,便托个梦给我,或打或骂都行,好让我再见您一面可好?” 铜盆里又洒下一把纸钱。 案上的香袅袅升高。 钟嬷嬷匆匆去了,又匆匆而回,没耽搁太久,可她是一个人回来的,并未带来蓉珠。 傅蓉微不发一言,望着她,等着听回禀。 钟嬷嬷立在门槛旁,低声道:“奴才去请了,可大姑娘说今日身子不适,见不得风,改日再说。” 傅蓉微扶着棺木,应了一声,关切道:“大姐姐病了,可请郎中看了?你有没有叮嘱她早些休息?如今倒春寒还歹毒着呢,莫要贪春着凉!” 钟嬷嬷实诚地说道:“劝了,当然劝了,奴去的时候,大姑娘正带人在院子里,用新采的花陶制胭脂膏子呢,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春衫,单是瞧着都冷!” 平阳侯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傅蓉微捂住嘴轻咳,用哭的有些喑哑的嗓音道:“那你把前段日子父亲给我做的狐裘送过去吧,顺便再与大姐姐好好说说,待明日天暖了,来送一送姨娘吧。” 平阳侯终于出声了,他一掀袍子,站到了门外,对钟嬷嬷道:“你家三姑娘一片孝心,忍着饥寒给姨娘守灵,去把那件狐裘拿来,给你三姑娘披上。” 他一句话也没说蓉珠的不是。 但又像是句句都说了。 钟嬷嬷听从吩咐回屋去了。 傅蓉微闭上眼睛将头抵在棺木上,感觉到平阳侯走进了,在她肩头拍了拍,说:“你是吟婉一手教养出来的,随了她娴淑温和的性子,挺好,只是太容易受委屈了。” 傅蓉微半睁开眼睛,泪涟涟道:“原来父亲都知晓……姨娘倘若得知父亲如此关怀,想必九泉之下一定会宽慰。” 平阳侯道:“累极了休息片刻也无妨,再难过也别折腾自己的身子,听见了?” 傅蓉微点头乖巧答是。 平阳侯上了香,烧了纸,便离开了。 钟嬷嬷取来了狐裘,正欲给傅蓉微披上,傅蓉微却抬手制止,嗓子也不哑了,泪也擦干了,说:“不用,不冷。” 上一世,花吟婉死后,她悲痛欲绝,一时大意,叫蓉珠踩着她们娘俩,在平阳侯面前给自己裹了层金,谋求了半辈子的安稳。 同样的一块绊脚石,重来一次,傅蓉微必得给她砸个稀碎不可。 傅蓉微端着灯,回到了花吟婉的卧房,瞧着那七倒八歪的桌椅,与钟嬷嬷所说对上了,她俯身扶起了椅子,又摆正了桌案,捡起掉在地上的砚台和毛笔,指尖忽然感受到了湿意…… 傅蓉微动作一顿,急忙将手指凑到灯前,看清楚上面竟染上了墨。 她怔了片刻,再次端起灯,往地面上照去,靠近桌案一角下,有墨泼过的痕迹,不仅如此,砚台里也残留着半干的墨,毛笔也是用过未洗的样子。 花吟婉是在此处倒下的。 狼藉的砚台和毛笔,说明她倒下之前,正在此写东西。 傅蓉微出门又叫来了钟嬷嬷,急促的问:“姨娘有没有留下遗笔?” 钟嬷嬷摇头说没有。 傅蓉微又问:“那么,姨娘最后留下的话是什么?” 钟嬷嬷心疼道:“三姑娘,这话您已经问好多遍了,姨娘闭眼前一直念叨的都是您,她甚至还想自己撑着身子到前院去,请夫人接你回家呢!” 傅蓉微不信,她将桌案上散落的书籍和纸笔,都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她说不可能。 傅蓉微让钟嬷嬷指明了花吟婉最后躺倒的位置。 在遣走了钟嬷嬷后,傅蓉微缓缓的伏下身子,躺倒在那个位置上,灯烛放在一边,目光空洞的望着高远的顶梁,缓缓转动脖子,瞧着这屋中的一切陈设。 傅蓉微右手边,窗下,是刚打过蜡的柜子,傅蓉微最后才望到那一处,平时柜子里锁着的,都是花吟婉一点一点攒下的银钱和首饰,白日钟嬷嬷已经开锁都取出来了,说是姨娘吩咐都交给她。 傅蓉微没动那些东西,照旧还放在柜子里。 柜子下是实心底座,但是因年岁久远,有些微微摇晃,显得不平整,但傅蓉微此刻推了推它,它却稳稳的,一动不动。 灯烛凑了过来。 傅蓉微将眼睛贴近,在柜子与地砖的缝隙中,瞄见了一截白色。 她十分小心的拿了砚台,撬起柜子一脚,取出了折叠塞在那里的一张宣纸,展开看,上面果然是花吟婉的笔迹。 却是一纸未写完的药方。 纸上横贯了一笔墨痕,想必花吟婉正是在写此方时,犯了病。 可这方子她从来没见过。 既不是治她咳疾的,也不是治花吟婉心疾的。 傅蓉微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意思? 第22章 傅蓉微不明所以, 将?药方收好在?怀中,打算等办完了花吟婉的丧事,寻了机会, 再去找那位赵郎中问个究竟。 她守了一夜的灵,翌日便听闻平阳侯亲自请了府医,带着?到了蓉珠的院子里, 给她诊脉。 府医并未诊出风寒之症,但平阳侯仍旧吩咐府医开了方子, 硬灌着?蓉珠喝了一碗, 说是防治风寒, 还下令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养病, 没事别在?园子里乱逛, 免得病更重了。 这是敲打。 蓉珠方知她那晚对花吟婉的无状触怒了父亲。 她又实在?是个聪明人, 困在?房间中, 仔细思?量,便怀疑是傅蓉微在?其中没干好事。 傅蓉微上辈子在?宫中磋磨多年, 悟出了一个道理,世上没有搞不定的男人,他们就是那双刃的武器,是难以驯服的烈马,稍微用点心思?摸到诀窍,就能变成手中的刀, 温顺的坐骑。 傅蓉微曾干掉过很多敌人,但有刀在?握, 她从?没有一次脏过自己的手。 蓉珠在?屋子里关了两天, 等平阳侯的气头?过去了,求见了父亲, 言辞恳切,请求解了禁足,敢在?花吟婉头?七之前,到灵前拜一拜。 是那层她不屑要的血脉,解了她的困境。 傅蓉微在?灵堂中等到了她。 蓉珠见了披麻戴孝的傅蓉微,莫名心中有些怯。 一是傅蓉微此刻站在?面?前的气势实在?不凡。 一是傅蓉微的手段她见识了多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万一撕破脸,算计起来,很难赢。 蓉珠避开了她的锋芒,正欲望蒲团上跪。 傅蓉微上前伸出一脚,毫无预兆的发难,将?蒲团踢到了远处。 蓉珠便停住了动作,没能跪下去。 傅蓉微头?也不低,只眼尾扫下来,道:“跪呀?” 蓉珠眉心簇起了怒气。 傅蓉微双手交握在?身前,扬起下巴:“生?你一场,难道还不值你这一跪?”她微笑着?,轻声在?蓉珠的耳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姐姐,你若是觉得姨娘这一半血脉受之可耻,我今日便替姨娘收回一半,你信不信?” 蓉珠忍无可忍:“这是在?姨娘的灵前,你敢?” 傅蓉微:“你都敢不怕报应,气死亲姨娘,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蓉珠怒极辩解:“不是我气死的!我无非就是心情不好说了几句不中听话!是她自己有心疾!我一没下毒二没害人我问心无愧!” 傅蓉微语调不变:“急了?你倘若真问心无愧,用的着?这么?大动肝火么??” 蓉珠一拳好似打在?了棉花上,傅蓉微既不信她说的,也不与?她争辩。 蓉珠屈辱都憋在?心里。 傅蓉微双唇苍白,冷冷道:“跪吧,等什么?呢?” 蓉珠就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跪下身,一磕头?,垫在?自己的手背上。 傅蓉微站在?她侧后,盯着?她,道:“磕到底,我要听到声音。” 蓉珠倔强不从?,正要直起身。 傅蓉微一撩袍子的前襟,抬脚就踩在?蓉珠的后颈上,强摁着?让她磕了个瓷实。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蓉珠,咬着?牙,说:“你自己把头?磕了,将?来有朝一日……看在?这四个头?的份上,我兴许放你一马……” 蓉珠维持着?这个姿势,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傅蓉微说的话她一个字儿也没听清。 她此时心中只有举刀砍了傅蓉微的冲动。 四个头?终究是没磕。 蓉珠怒极之下,一口气没缓上来,晕倒在?了灵前。 傅蓉微收了浑身的戾气,拿开了脚,深深的呼了口气。 她早就提前遣散了人,所以行为毫无忌讳。 可傅蓉微转头?的那一刹那,门槛外有一人静静的站在?那,无声无息,根本不知到了多久。 傅蓉微看清了来人,一怔之后,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迈进了门,深黑朴素的布袍拂过门槛。 傅蓉微第一次见姜煦穿这样阴沉的衣裳。 算一算,他们前世今生?见面?次数也不多,一直手就能数清,可每一次,姜煦都是一身意气,犹如雪中盛放的艳色,乍一黯淡下来,让她眼里颇不适应。 姜煦对她点了点头?,说:“听说侯府有丧事,我与?侯爷打了招呼,专程上门祭拜。” 傅蓉微踢开了蓉珠,跪在?侧。 姜煦拜了四拜。 傅蓉微回了四礼。 姜煦好似没见到躺在?地上那一大活人一般,他望着?傅蓉微憔悴的面?容,说:“务必保重自身。” 珠宫贝阙 第26节 傅蓉微福身谢他的关怀。 姜煦觉得没别的话可说,正打算告辞。 傅蓉微叫住了他,道:“昨日,我正打算找那位赵郎中询问些事情,却得知他已离开了侯府,少?将?军可否帮我再约见一次他,蓉微不胜感激。” 姜煦点头?,说:“好,我现在?就去找他,你何时方便,我一并替你约了。” 傅蓉微:“我心中有疑惑未解,越快越好。” 姜煦道:“那你在?府里等着?,我安排好了,找个由头?派人接你出去。” 他是切切实实将?傅蓉微的一句请求放在?心上,正经?当成事情去办。 傅蓉微在?感激之余,心也安了大半。 到门口送走了姜煦,傅蓉微回到灵堂,一杯冷茶浇醒了蓉珠。 蓉珠一骨碌爬了起来,对上傅蓉微的双眼,忽地一软,手指按上了太阳穴,直喊头?晕。 傅蓉微说:“你回去吧。” 蓉珠有几分不敢置信。 傅蓉微懒得再看她,重复道:“你走吧。” 蓉珠走时的模样堪称逃窜。 傅蓉微最近一直在?整理花吟婉的遗物,卧室的架子上还有不少?书籍,傅蓉微搬了椅子,将?那些书都抱了下来,整理进箱子。 都是她以后要随身带走的东西。 傅蓉微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熟悉的手记。 前段日子,花吟婉为了引平阳侯的注意,特意调制的月麟香。 那香料的配方就出自这本手记,当时傅蓉微模糊的瞄了一眼,还打算没事来翻着?看看的,回头?事情一多,给忙忘了。 如今有了闲暇,傅蓉微拿了那本手记,坐在?门槛上,翻阅了起来。 钟嬷嬷端着?稀粥给她充饥,见了傅蓉微手中拿的手记,絮絮叨叨的说:“三姑娘您一直担心着?姨娘的身体,怪她不当回事,不重保养,可姨娘自己心里何尝不知她身体有恙?” 傅蓉微放下了手记,静静听着?钟嬷嬷念叨。 钟嬷嬷:“姨娘其实是懂些医理的,否则她怎么?会知道用玉兰花煮水能治你的咳疾呢?” 傅蓉微问道:“姨娘她懂医理?” 钟嬷嬷说:“是啊,你瞧这本手记,就是当年姨娘年轻时,从?各种医术古籍上抄下的稀奇古怪的方子,她觉得有趣,时常会翻出来读一读。” 傅蓉微又低下头?,慢慢的翻着?手记。 目光在?某个瞬间猛地定住了,正要翻页的手僵在?了半空。 ——三吞云香。 又是一从?未听闻的香料配方。 傅蓉微是不通医理的,看这些东西如同?看天书,但有花吟婉亲笔著的解释——“用药奇诡,古今奇闻,男子久用可致精失化源,房事无求……” 啪的一下。 傅蓉微用力合上了手记。 上一世,她爹因生?不出儿子,随着?年纪的渐长?,几乎神志疯癫。 难不成原因竟出自此处? 放才那一页三吞云香明显有反复查看过的痕迹。 是花吟婉干的? 傅蓉微难以置信,她那温柔体贴逆来顺受的姨娘竟然有此魄力。 她的心一下子被搅合成了乱麻,一时半刻难以理出头?绪,坐在?门槛上发呆到了下晌,直到前厅平阳侯派人前来传话,说是医圣堂里的药童来了,请傅蓉微到前厅去。 傅蓉微从?未与?医圣堂打过交道,她知这是姜煦安排好了。 她将?手机藏好,到了前厅,医圣堂的药童端正拱手,道:“傅三姑娘,您前段日子到我们医圣堂订灵芝,说是给家里人入药用,当时没货,如今有了,师父让我请您前去亲自过目。” 平阳侯在?场,问了句:“你订灵芝做什么?用?” 傅蓉微淡淡道:“回父亲,当日是为着?给姨娘用药,如今是用不上了……”她对药童道:“你替我转告你师父,退了吧,抱歉劳烦了他老人家四处打听。” 药童说:“可以退,但您亲自去一趟吧,医圣堂里求医的人太多,师父说本该亲自上门给您交代?的,奈何实在?走不开身。” 一番话合情合理,平阳侯不曾有疑,便允了傅蓉微出门。 傅蓉微坐在?专门接她的车里,一路颠簸到了医圣堂的侧门,低调的被请了进去,到了平日医者看诊的隔间里,姜煦早已等在?里面?了。 那位刚从?侯府离开的赵郎中也在?。 姜煦直接问道:“是否需要我回避?” 傅蓉微摇头?,说:“在?少?将?军面?前,我无事可瞒。” 重生?迄今,她的一切助力都是姜煦给的,若没有姜煦,她少?不得要在?泥淖中继续挣扎。 傅蓉微将?花吟婉生?前留下的一纸药方拿出来,递至了赵郎中的面?前,道:“请先生?帮我看看这个。” 赵郎中接过来一看,皱眉:“药方?可这药方只写了一半啊!” 傅蓉微低头?:“有劳您了。” 赵郎中对着?药方细细琢磨,傅蓉微大气不敢出。 赵郎中眉头?紧锁,过了约有半炷香的时间,他忽然一动,表情舒展开来,他抬头?正对上傅蓉微急切的目光,说:“三姑娘,请容我再与?你诊一次脉。” 傅蓉微不明所以,伸出了手。 赵郎中隔着?帕子,切脉片刻,说:“我虽不知姑娘这方子是从?何处而来,但这方子却对姑娘你体内的阴寒十分对症,可惜只有一半,剩下的几位药不全,只能靠配伍大致推测,难保准确。” 傅蓉微倾身问道:“我体内的阴寒?” 姜煦也对此事上了心,静等着?赵郎中解惑。 赵郎中道:“三姑娘,还记得吗,我第一次为你诊脉的时候,便询问你是否服食过寒凉之物?” 第23章 傅蓉微记得, 而且她当时并未往心里去。 赵郎中说:“三姑娘体内的寒凉是长年累月积下的,但?有一点万幸,未伤及胞宫, 三姑娘手?上这药方?,等回头我再填上几味配伍的药,你拿回去照方?抓药, 再养上一年半载,就可以好了。” 傅蓉微缓缓的问道:“长年累月?但又未伤及胞宫?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 赵郎中说:“确实矛盾, 三姑娘如果想深究, 我倒是有些猜测, 三姑娘想听么?” 傅蓉微不假思?索:“当然, 您请说。” 赵郎中便道:“依我猜测, 三姑娘当年服食那东西的时候, 应当尚未初潮, 所以,虽然有些伤身, 却不至根本?……” 傅蓉微想起了一件事情。 是在她十岁那年,桂花正盛开的季节,傅蓉微馋桂花糕了,花吟婉便提着竹篮到园子里去采桂花。 那日也是巧了。 张氏带着三个女儿在园子里赏景,正好撞见花吟婉牵着傅蓉微去摘花,张氏当即拉下脸, 叫人把?她们娘俩喊到跟前,二话没话, 先一个耳光甩在花吟婉的脸上, 刻薄羞辱——“贱婢,你什么身份, 也敢摘我种的花?” 哪只手?摘的花,打哪只手?。 花吟婉的右手?心?红肿充血,轻轻一握便疼的要命。 当时蓉珠就坐在张氏的身侧,靠着主母的肩膀,冷眼瞧着底下的亲姨娘受难。 张氏懒得在外面吹风,顺手?点了蓉珠,又传了家法板子,叫蓉珠监刑,打满二十板才可放人回去。 等张氏离开后。 傅蓉微跪在地?上求她。 求她看在花吟婉十月怀胎的份上,手?头松一松,轻一些。 也就一句话的事。 可蓉珠却端的一身正气,半点也不肯徇私,甚至还?义正言辞的训斥她,不许乱说话,身为侯府的子女,只有一个母亲,便是当家主母。 花吟婉一句话也没说,挨完了打,回云兰苑。 傅蓉微心?疼的掉眼泪。 花吟婉还?温柔的拍着她的头,安慰她别怕。 那件事发生不几?日之后,花吟婉听说蓉珠喜欢桃胶点心?,费了好些心?思?,做出了改更软糯口?味的点心?,让傅蓉微悄悄送去给蓉珠,还?嘱咐她只说是从府中厨房取的。 傅蓉微蹲在旁边守着,瞧着花吟婉装好了盒子,还?余出来几?块点心?,她便如同往常一样,随手?抓起一块咬了半口?。 谁知这一举动却惹得花吟婉大怒。 傅蓉微有生唯一一次见花吟婉对她生了气。 花吟婉劈手?打掉了她手?里的点心?,捏着她的下巴,叫她吐出来。 傅蓉微吓坏了,无措的吐了出来,怯怯的认错。 花吟婉看了她一会儿,告诉她,那是给蓉珠的,不是给她的。 傅蓉微听从嘱咐,将点心?拿给蓉珠,却骗不了她。 蓉珠自小就是个有心?眼有主意?还?凉薄的性子。 第一日,蓉珠将点心?扔掉了,傅蓉微不忍告诉花吟婉实?话,便撒谎说蓉珠很喜欢。 于是,花吟婉连送了一个多月的桃胶点心?。 其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点心?多半都进了傅蓉微的肚子。 桃胶点心?一点都不好吃。 傅蓉微很少去回想那件事。 骤然提起,也只记得花吟婉当时急切凄厉的训斥。 珠宫贝阙 第27节 十岁的傅蓉微没察觉出不对劲。 而今再想想。 是她太傻。 花吟婉怎么可能为了口?点心?斥责她呢! 继而又想到,花吟婉发病前,正是蓉珠在她面前提了这件事。 郎中们都说花吟婉是因情志激荡而诱发心?疾。 临死前留下只写了一半的药方?。 原来如此?…… 真相?猝不及防的砸在面前。 傅蓉微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其中的豁然开朗,便更先体会到了摧肝裂胆的难过。 她咳了一下,伏在桌子上,鼻腔里呛进了酸涩的眼泪,强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一声急似一声。 赵郎中无措之下,转眼求助地?看向姜煦。 姜煦低声交代他去照方?抓药,诊室中只剩他们二人。 傅蓉微喃喃出声:“是因为我,是我……” 她哽了很久,才慢慢的缓过那口?气。 她说:“我失去她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上一世,傅蓉微在花吟婉死去之后,义无反顾的冲上了那条不归路,一路上,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到最后,目光所及,尽是黑白世界,心?都麻木了。 姜煦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说了句:“以后,你还?会失去更多。” 傅蓉微抬了一下头:“我知道……”她碰了碰杯壁,茶是烫的,指尖的痛唤回了她的理智,她对姜煦道:“你可真会安慰人。” 姜煦仿佛听不出她的话外之意?,他说:“人到世上走一遭,不管最初是什么样子,到最后,都会面目全?非。” 这话是说进了傅蓉微的心?坎里。 她品了一会儿,微微一笑:“这是少将军在明真寺佛前悟出的道理么?” 姜煦说:“不是。”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沉默了,傅蓉微没等到下文,于是闷着嗓音说道:“无论以后再失去什么,都没有比我姨娘更重要的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爱我了,我也不需要了。” 或许又要走到老路上了。 她想。 傅蓉微所有对平凡温情生活的幻想,都是以花吟婉为根基生长。 一株花没了根系的滋养,很快就会凋谢。 傅蓉微对那些所谓平凡的爱,也失去了欲望。 姜煦说:“我送你回府。” 傅蓉微摇头:“不必,我是独自出府的,若是和你纠缠上,回家解释不清。” 姜煦:“那我送你上车。” 医圣堂接他来的马车正等在外面,傅蓉微走在前面,姜煦跟在后面,医圣堂的药童将傅蓉微扶上车,傅蓉微等了片刻,不见车行?走,正打算问问情况,一掀帘子,却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姜煦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 傅蓉微疑惑地?望着他:“什么东西?” 姜煦固执地?将东西举在她面前,是务必要她接下的意?思?。 傅蓉微轻轻将那盒子接了,打开一看,是一方?青田石的印章,封门青的颜色纯净柔和。傅蓉微掀开一角,印章上刻的字是——栖桐君印。 傅蓉微愕然:“你……” 姜煦道:“我在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上,见了你的百蝶戏春图,于是到城东张大师那里定了一枚印章,现在送你或许不是时候,但?世事无常,经不起等,你我未必有时时见面的缘分,收下吧。” 一番话说的傅蓉微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攥着那方?印章,追问道:“你怎知那是我的画?” 姜煦背着双手?,沉默而对。 药童牵起马,傅蓉微探出半个身子,拦住,对姜煦说:“回答我,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他们就在医圣堂门口?僵持起来。 姜煦无奈,过了许久,才说:“我就是知道。” 傅蓉微还?有话要说。 姜煦拍了拍马鬃,说:“快走吧,大街上呢,这样僵着不好看。” 他不肯说。 傅蓉微心?里便像是被吊着,免不了钻了死胡同。 她想起,姜煦第一次拜访侯府时,曾在园子里见过她画的千里江山。 是因为那一次吗? 只那么一次,他就能毫不动摇的相?信她的手?笔。 傅蓉微将那枚印章在手?心?里捂的温热,好一会儿,在颠簸的马车中沉沉的念了一声:“姜良夜啊……” 回到侯府,傅蓉微在园子里撞见了蓉珠。 蓉珠对她的恨意?,一双眼都已经盛不下了。 花吟婉一死,她们撕破了那张虚伪的脸皮,直接针锋相?对。 蓉珠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等傅蓉微靠近,对她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傅蓉微袖手?说:“不然呢?” 蓉珠:“你进宫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嚣张未免太早,花吟婉把?你教的也不怎么样。” 傅蓉微冷笑:“张氏倒是把?你教的很好。” 蓉珠:“你竟敢直呼母亲的名讳!你不孝!” 傅蓉微扬眉,现在说她不孝尚且早了些。 上一世她可是亲手?将平阳侯府一家都推进了深渊。 傅蓉微不与?她做口?舌之争,她回到云兰苑,花吟婉的遗物已整理的差不多了。 那本?手?记傅蓉微翻了一遍,踹在怀中,左右思?量,终还?是做下了决定——不能留把?柄。 当天晚上,傅蓉微将手?记混在纸钱中,扔进了火盆,亲眼看着她烧成灰烬,一点残页都没留下。 今夜是花吟婉的头七。 傅蓉微跪在灵钱,抬手?望着两侧的白灯笼,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姨娘,您今夜若回家,见我一面吧。” 她今日特意?睡下的很早,而且还?给窗户留了一线缝隙,像是专门为花吟婉留的门。 傅蓉微接连几?日睡不好,今夜却一反从前,点了安魂香,放了双倍的量,早早躺下,在药力的催使下,昏沉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但?是与?花吟婉无关。 是上辈子的事情。 梦中的傅蓉微低头,看见了堆在脚下层层叠叠滚金的凤袍,她每往前迈一步,足下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这感觉倒是熟悉,是她上辈子机关算尽得来的皇后尊荣。 猗兰宫由皇上亲笔题名,里外翻修了一遍,从此?是她的起居之处。 她站在白玉阶上,面前是巍峨的宫殿,身后是斑驳的暮色,云霞绚烂如血。 傅蓉微环顾四周,心?下觉得奇怪,偌大一个皇城,竟然没有伺候的人,伸了手?也不见有人来扶。 她只好自己拖着沉重的衣摆,上前推门,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猗兰宫里也是一片空旷,但?却有人在其中。 傅蓉微先是借着落日洒进的余晖,见到地?上拉长的一个人影。 那细长的影子都快要落在她的凤座上了。 厚重的门在地?上吱呀磨出声响。 傅蓉微见到了那背对着她的人。 一身白袍挂在身上,浸透了半个身子的血,白色的鳞甲卸在了脚下,一杆银月枪斜插在翠青的地?砖上。 姜家少年枪指银月,雪甲耀日,世上人尽皆知。 尽管映入眼睛的只是一个背影,傅蓉微心?里却能肯定,此?人必是姜煦。 她张了张嘴,唤了一声:“少将军。” 傅蓉微话音刚落地?,那身影缓缓的转过来。 是姜煦没错,但?是他满面的尘霜和脸颊瘦脱的骨肉,让傅蓉微在看清他模样的那一瞬间,心?肝狠狠的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 姜煦单膝着地?,双手?平举在额前:“问太后金安。” 他称呼她为太后。 这是她儿子登基以后的事情。 可她死在儿子登基的第三天,本?无缘见证大梁的兴衰。 傅蓉微走到姜煦的面前,扶了一下他的腕子,却摸了一手?黏腻的血,隔着单薄的袍子,里面似乎只剩一层皮包骨,冰凉硌手?。 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煦稳稳的说:“兴复大业已成,旧人已归故土,皇上回家了……臣特来向太后复命。” 珠宫贝阙 第28节 傅蓉微知道这只是梦,但?听了这话,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悲戚,和夹杂在其中的欣慰,她叹息道:“回家啦……如今多少年了?” 姜煦答:“十六年。” 十六年,此?时的姜煦应是而立之年。 正直壮年,很年轻啊……怎么会成这副样子? 傅蓉微试图扶他起身,道:“苦了你了。” 然而姜煦费劲的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声息俱断。他双手?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额前,就那么跪死在傅蓉微面前。 傅蓉微猛地?惊醒了。 她尚未睁开眼,便觉得喉咙干涩,像是被火燎过。 原是安神香过量了,熏了一屋子的烟,眼睛也难受的很。 她爬起来找水喝。 一碗凉透的茶灌下独自,人是舒爽了不少,偏头看见窗户留着的缝隙,夜风从那灌了进来,带着清凉的气息。 外面天仍是透黑。 傅蓉微到门外檐下数更漏,才刚寅时二刻。 安神香算是白用了。 花吟婉终是没回来看她。 但?是——她怎么等到姜煦了? 现世中的她发出与?梦境中一般无二的疑问。 怎会梦见他呢? 以前曾听过一个说法,活人入梦是为相?思?。 傅蓉微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相?什么思?,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她又喝了一口?茶,在床前怔怔的坐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在风中轻荡的白幡,在某一个瞬间,醍醐灌顶。 ——不对! 她梦见的是姜煦。 但?却不是现在遇见的这个姜煦。 是上辈子的姜煦。 此?番也并不是什么活人入梦。 而是真真的如同那个梦中姜煦所言,他是来向她复命了。 他形销骨立浑身是血的狼狈,在傅蓉微的眼前越发的清晰。 他遭遇了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侯府的人来起灵。 傅蓉微按下满腹的心?事,披上孝衣,准备送花吟婉最后一程。 身份已是平妻的花吟婉在平阳侯的允准下,可名正言顺的葬入傅家祖坟。 听说张氏昨晚气得砸了不少东西,一夜都不曾睡好。 以往再多的委屈,张氏都能吞下,不与?平阳侯争吵,但?这次不行?,平阳侯被她闹烦了,一连几?日住在书房,身旁寂寞令他越发的怀念花吟婉的温柔,于是这几?日他对傅蓉微格外宽厚,送了不少东西关照她的起居。 傅蓉微走到门口?的时候,见了平阳侯等在那里。 平阳侯是不会亲自去送的,只是简单对傅蓉微叮嘱了几?句,然后目光扫过队伍,问:“你大姐姐,没与?你交代什么?” 傅蓉微摇了摇头,说:“现在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大姐姐身上的风寒不知好了没有,父亲的意?思?是?哦,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姐姐,毕竟她的身份……理应到场一送。” 平阳侯点了头。 傅蓉微偏头对钟嬷嬷使了个眼色。 钟嬷嬷这回看懂了,搓着手?,往蓉珠的院子里跑去。 傅蓉微知道,此?番故技重施未必能成功,蓉珠是个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两次。 但?是,傅蓉微不回轻饶了她。 钟嬷嬷一去一回,她年纪虽大,但?却没耽误多少时间。 傅蓉微见她是独自一人跑回来的,便问:“大姐姐可起了?” 钟嬷嬷回道:“起了,起了,大姑娘着我先回来通禀姑娘,待她梳洗一番就来。” 傅蓉微心?里冷笑,脸上却不露山水,便对主事的人问道:“先生,时辰可容等?” 那位先生彬彬有礼,实?话实?说道:“三姑娘心?里有数即刻,误了什么都不能误了死人的时辰啊!” 当朝圣上颇为迷信鬼神,带得一众朝臣也都忌讳着这些。 平阳侯叹了口?气,道:“罢了,不必等了,时辰不能误。” 傅蓉微应是,便随着人群上路。 刚走出没几?步,平阳侯便遣了身边一小厮,送了一件黑貂的外氅,让她披在身上。 傅蓉微听话的裹上。 他们行?至城门口?,时辰正好,城门缓缓开启。 傅蓉微在泛白的天光下,看见城外道中央,一马一人停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候了良久。 队伍最前头的人嘀咕道:“好像是姜少将军。” 天色仍旧是暗,看不清楚。 连平日里眼疾手?快的小厮都不能确定来人是谁,傅蓉微站在更后面,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姜煦无疑。 他见了队伍,下了马,牵着他那匹通身雪白的玉狮子,让开了路。 他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 傅蓉微便以为他只是巧合路过,浅浅的点头致意?。 可当队伍走过去的时候。 傅蓉微回头,见姜煦牵着马,跟在最末尾,慢慢的送着。 傅蓉微心?里没滋没味的。 对于姜煦的这份情谊,她好像已经还?不清了。 并不仅仅是这一世,还?有上一世她所未知的那些波澜。 在明真寺小住的那几?日,耳朵里被佛家的因果之说,念叨的要出茧子。 因果或许真的有迹可循。 总之,她不会无缘无故梦见那样的场面。 傅蓉微一个身怀机缘的人,她相?信,昨夜的梦,是姜煦徘徊不去的灵魂追到了今世,来给她交代来。 欠了人家的,是要还?的。 傅蓉微心?里埋了一笔没还?清的帐,忽然觉得此?生前方?又有了路,清晰的指明了方?向。 第24章 姜煦送了半程路, 等到了下葬的地方,傅蓉微再回头张望便不见他人影了。 在侯府管事?的主持下,安置好?了花吟婉的棺椁, 管家备了一辆车接她回城,言语间态度极为恭谨客气。 周管事?掌着前院,他的态度, 等同于侯爷的意思。 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三姑娘要发达了。 平阳侯没有儿子, 指望都在女儿身上, 假若傅蓉微真能进宫当娘娘, 于傅家而言, 便?也不比儿子差了。 傅蓉微送了趟殡, 从早忙到晚, 回府时, 天已擦黑。 傅蓉微从前堂丫鬟的手中接了一盏杏色的灯笼,独自往后院里走去。路过高?踞在假山石间的梅花亭, 云兰苑的轮廓显在月光下,寂寞又安静。 那位在门前廊下挂一盏灯,温一碗奶羹,无论?多晚都等着她的姨娘死了。 从这世上彻彻底底的消失,再也不能见了。 傅蓉微脚下沉重,停在门前, 端详着这两扇十几年失于修葺的旧门,木头边缘都起?了一层细软的毛刺, 门槛在这多雨的江南里, 裂开了缝隙,爬满了青苔。 门忽然向两侧推开, 走出?一个人。 钟嬷嬷佝偻着背,提着灯,出?门正撞上傅蓉微不言不语立在外面,顿时惊了一下,抚着胸口,上前拉她:“姑娘何时回来的?怎不进门?我就琢磨着时辰快回来了,正想?去府门口等一等呢,折腾一天累了吧,下晌侯爷送了些金丝燕窝,我用牛乳炖了,快吃上补一补,你可都瘦得不成样子了。” 屋里新鲜牛乳的甜香味道一点没变,和从前一样。 灵位、纸花和长明灯等物件都收起?来了。 满院子的玉兰花都还缀在枝头上,唯独秃了她窗前的那一株。 傅蓉微双手捧着牛乳炖的燕窝,滋味没尝出?来,身子确实是暖了。她一眼瞥见床榻上摆了四只厚重华丽的螺钿漆盒,问道:“那是什么?” 钟嬷嬷道:“是今日珠贝阁送来的衣裳。” 那是傅蓉微离家之?前,在珠贝阁量身订的四季衣裳,她和花吟婉每人各十二套。 傅蓉微:“……这衣裳送的还真是时候。” 钟嬷嬷道:“姑娘,侯爷下晌临走时撂下了一句话,说几日后是阳瑛郡主的牡丹宴会,叫姑娘准备准备,到时跟着夫人一块赴宴,拜会一下长辈们。” 傅蓉微皱眉:“我还哪有心思去赴宴,更何况,以我的身份,该为?姨娘服孝才是,左一个宴右一个宴,没完没了,再说我带着一身孝,出?门也招人嫌,到时候打的是侯府的脸面,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嬷嬷面色有些微妙,似是有话要说,张了张嘴,却?又咽回去了。 珠宫贝阙 第29节 傅蓉微等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开口问:“嬷嬷,府中发生何事?了?” 钟嬷嬷这才吞吞吐吐回答:“侯爷他今日给大姑娘送了孝服,命她为?花姨娘一年齐衰。” 傅蓉微出?乎意料:“是父亲的意思?” 钟嬷嬷道:“是,侯爷说,按照礼法,姑娘你与姨娘再怎么亲厚,也都隔着一层呢,蓉珠才是从姨娘肚子生出?来的,她再怎么不愿承认,也改变不了什么,明儿个起?,大姑娘便?要移居云兰苑,给姨娘服丧了。” 听了最后一句,傅蓉微不愿意了:“我还要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 钟嬷嬷摇头:“萱桂阁刚小葺了一番,正等着姑娘您住进去呢。” 傅蓉微:“父亲的意思?” 钟嬷嬷说是。 傅蓉微心口憋闷:“可这是我住了十五年的院子……” 钟嬷嬷苦口劝说:“三姑娘,宣桂阁可是个好?院子,又大又敞亮,图纸还是侯爷当年亲自画的,亭台布局精巧,最适合当女儿家的闺阁,姑娘去吧,姨娘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替姑娘开心的。” 傅蓉微含混的念叨:“姨娘她不会为?此开心的,我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开心,她未完成的心愿我会继续做下去……” 钟嬷嬷一个字儿也没听清,问了一遍,傅蓉微却?把嘴巴闭紧了,不肯再说。钟嬷嬷心疼自己看大的孩子,见傅蓉微精神疲惫恍惚,饭后便?烧水伺候她洗漱,早早歇下了。 月色皎皎,傅蓉微睡过去,依然没有梦到想?见的人。 翌日清晨醒来时,傅蓉微盯着床帐,心里空落落的。 傅蓉微起?身漱了口,院子前面传来人声热闹。 出?门一看,是蓉珠身披孝衣,带着奴仆,搬了几口箱子,堆在了院中。 “蓉珠。”傅蓉微袖手站在廊下叫她,“你一直自诩孝顺,就在此地尽孝吧,可别再糊涂办傻事?了。” 蓉珠一抬手,眼里俱是恨意。 傅蓉微知道她在恨什么。 蓉珠今年已十七,张氏本就不肯在她的亲事?上费心思,如今她又赶上孝期,待到明年出?了孝,以她的年纪,在馠都便?不太好?议亲了。 侯府管家一早上门,帮着傅蓉微将她的东西搬去了宣桂阁。 宣桂阁位居花园的东首,紧靠着正堂。 门前来往的人也多了。 傅蓉微没有丫鬟伺候,随身只带着钟嬷嬷。 侯府管家与傅蓉微商议,说要给她选几个丫头。 平阳侯注意不到这些小事?,管家是个细心人,侯府小姐没丫头伺候传出?去让人笑话,等将来傅蓉微进宫,身边也少不得带个自己人照应。 傅蓉微不大愿意用府里安排的人,后院到底是张氏的天下,能送到她跟前的人十之?有九路数不正。 可钟嬷嬷实在年纪大了。 傅蓉微权衡再三,不忍钟嬷嬷劳累,才松口允了两个人进门。 管家便?着手选人去了。 钟嬷嬷出?门在四周转了转,认明白?了往各处去的路,回来时带了个消息,她对傅蓉微道:“正堂里,二姑娘闹起?来了。” 傅蓉微正在院子里整理?一箱子的书画,闻言问道:“又闹什么呢?” 蓉珍闹脾气?可不是稀奇事?儿,一天三顿那比吃饭都寻常。 钟嬷嬷说:“是为?了这宣桂阁。” 傅蓉微停下了动?作。 钟嬷嬷继续道:“宣桂阁当年侯爷建起?来,就是留给嫡女的闺阁。两年前,侯爷都打算将二姑娘挪进来了,但因?夫人舍不得,想?将女儿在身边多留两年,故而又拖延。如今,这宣桂阁落进了姑娘你手里,二姑娘心里不好?受呢。” 无能之?人最擅迁怒。 张氏气?得头疼。 傅蓉微去请安都被拦在了外面。 于是,在正堂外,傅蓉微与蓉珍碰上了面。 蓉珍是听说了她来,特意赶来堵她的,双鬓都急得跑乱了,她提着下裳,站在山石曲径上,指着傅蓉微叫唤:“站住……你给我站住。” 傅蓉微当真听话的站住了,笑眯眯揣着手,看她扶着丫鬟,踉跄走下陡峭的山石,气?都没喘匀,就质问道:“你难道不知宣桂阁本是父亲留给我的?为?何要与我抢?” 傅蓉微道:“你难道不知那百蝶戏春图是我栖桐君的心血,为?何偷去据为?己有?” 蓉珍忽然理?亏。 傅蓉微道:“听说那画正挂在浮翠流丹供人鉴赏呢,等回头我得空了,也找个合适的地儿,去大大方方晒一晒我的画儿,到时候啊,人们一见我栖桐君的私印,定然纳闷,咱平阳侯怎么会有两个栖桐君呢?到底谁是真谁是假?二妹妹,你知书达理?,你说,到时候我该如何作答?” …… 蓉珍哑巴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直到傅蓉微施施然离开正堂,蓉珍也没能重新挺起?腰板。 正堂里伺候的下人们也都看见了,傅蓉微三言两语,不闹不怒,就将张牙舞爪的二姑娘撂在了院里。 此事?在午后传进了张氏的耳朵里。 张氏更气?了,揪着蓉珍的耳朵骂:“你个短见无识的东西,什么人值得你那样去讨好?,脸皮都顾不上要了,把柄落到那贱蹄子手里,能轻饶了你!?” 蓉珍捂着脸哭了一宿。 正堂里闹得真是难看。 也是真的好?笑。 管家办事?利索,很快将选好?的丫鬟送进了宣桂阁。 傅蓉微放手让钟嬷嬷安置。 钟嬷嬷暂且分了些活儿给她们,然后进屋找傅蓉微拿主意:“两个丫头年岁都不大,刘管事?说是前些日子刚买回来调教好?的,身世清白?干净,瞧模样也像老实人,一个叫彩珠,一个叫彩月,问姑娘是否给她们换个名。” 傅蓉微无所谓这些,说不用。 身世到底是不是清白?干净,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傅蓉微将自己以往闲时作的画仔细都收进了箱子里。 钟嬷嬷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封烫金的请帖,递到傅蓉微的手上。 傅蓉微结过来一看,是阳瑛郡主亲笔拟的帖子。 钟嬷嬷道:“刘管事?送进来的,说阳瑛郡主专门嘱咐,三姑娘的帖子要单独送。阳瑛郡主说,请三姑娘务必亲笔给个回复。” 傅蓉微算是明白?了,牡丹宴上是有人要见她。 由不得她说不去。 傅蓉微提笔拟了回帖,交给前院的刘管事?,他答应明日一早派人送到阳瑛郡主的府上。 牡丹宴就在后两天。 浮翠流丹深夜了都还灯火通明。 兖王萧磐正伏于案前,执刀刻着一方青田石印章,他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上沾满了碎屑,却?丝毫不在乎,凑在灯下,一板一眼的在印章边缘雕上梧桐花纹。 门一开一合。 他的属下在外奔波了一天,手里提着刀,站在一侧,说:“王爷,探查清楚了。” 兖王萧磐动?作一顿:“说。” 属下道:“那副百蝶戏春图用的玉版宣,在城西的一家墨宝斋里有售卖,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纸了,属下去墨宝斋里打听了一番,傅家有位姑娘惯常每个月都会去买一刀纸,间或填补些颜料或画笔,但都是挑廉价的买,似乎手里拮据。” 萧磐不抬头,平淡道:“堂堂平阳侯家的小姐,置办些纸笔颜料能用几个钱,何至于拮据到此?” 属下道:“那墨宝斋掌柜的说了,去购置这些玩意儿的姑娘,打扮并非富贵,倒是素净的像个清苦人家,可她又确实姓傅,因?为?有几回,那姑娘不便?出?门,托人传信叫掌柜的上门送纸,地方正是平阳侯府。” 萧磐终于停下了动?作,目光沉沉的思量:“莫非她处境有苦衷?” 属下摇头:“王爷先别忙下定论?,那墨宝斋掌柜所言有异。” 萧磐:“说说看。” 属下继续说:“那掌柜的说,他每回上侯府送至,账房先生结给他钱时,并不是将账记在嫡出?的二姑娘身上,而是后院一位姨娘养的庶出?三姑娘。” 萧磐放下刻章,脸上冷淡的表情也有些维持不住:“庶出??三姑娘?” 属下道:“掌柜的是这么说的。” 萧磐沉思了半天,没说话。 他的属下斟酌着又提起?一事?,道:“王爷,另有一事?,与您当下所忧有关,请容属下通禀……前些日子,您命属下到张大师那里求一块上号的青田石,但属下去迟了一步,最好?的那块封门青已被别人订下了,属下见那张大师亲自动?手,在那枚封门青上刻了栖桐君的章。” 萧磐猛一抬头,当下追问:“是谁?” 属下说:“是姜煦。”他顿了一下,又道:“属下对此事?留了心,今夜才终于打听到,那枚栖桐君的印章,已被姜少将军赠予了傅家三姑娘,傅蓉微。” 萧磐:“是她……” 属下道:“张大师一印难求,能让他亲自动?手,除了丰厚的银钱,另需熟人的情面,据悉,姜少将军是去求了岳麓书院洞主朱先生的面子。” 萧磐放下刀再也拿不起?来了,因?为?他心不静,则手不稳。 完成了一半的印章收进了盒子里。 萧磐玩味的念着:“此事?还真是……有意思了哈!” 第25章 翌日一大早, 墨宝斋的伙计上门送了一刀纸。 正看书的傅蓉微听了外面传的话,疑惑道:“可?我并没有买纸。” 她已经很久没动笔作画了,成日里烦郁着, 没那个心力。 钟嬷嬷亲自将纸拿了回来,说:“墨宝斋的伙计让我一字不落的给姑娘带话,说这不是平日您用的玉版宣, 而是露皇宣,匀薄, 托墨, 用来写意最合适不过了。” 傅蓉微一听这纸就?上了心:“露皇宣?” 上辈子?在宫里, 露皇宣这种纸是她?拿来糊窗的, 那时她?已经册封皇后, 再珍贵的东西?也用得, 要多少, 有多少,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珠宫贝阙 第30节 可?傅蓉微民间出身, 并非不食人间烟火。 露皇宣在民间那是千金难求的贵纸。 傅蓉微现在的身家可?用不起。 她?去翻看了那一刀纸,是货真价实的露皇宣,没作假。她?问:“他问账上拨了多少钱?那么大一笔开销怎么刘管事也不多问几句?” 钟嬷嬷目不识丁,哪里懂得其中门?道,有些茫然,回答:“可?墨宝斋没要钱啊。” 傅蓉微更疑惑了:“没要钱?分文未提?” 钟嬷嬷说:“墨宝斋伙计说不值几个钱, 感谢姑娘多年照拂他家生意,这纸是送给您的。” 傅蓉微自醒来后听到的最大笑话——露皇宣不值钱。 又是谁在暗中捣鼓手脚? 傅蓉微说:“这样好的纸我受用不起, 嬷嬷, 退回去吧。” 钟嬷嬷哎了一声,说好, 转身正准备叫昨日新来的那两个丫头去跑趟腿。 傅蓉微心下思量着,又改了主?意,让钟嬷嬷慢下动作。 事出蹊跷,她?想亲自去墨宝斋问个清楚。 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出府须得主?母首肯。 可?当下张氏正病着,傅蓉微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讨不了好。 傅蓉微在前院徘徊了一趟,特意见了张氏身边的陈嬷嬷一面。 陈嬷嬷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吃了苦头,也尝了甜头,很愿意对这位侯府未来的仰仗施予善意,见面笑脸迎人先道喜,陈嬷嬷矮了半头在傅蓉微面前,道:“三?姑娘,苦尽甘来啊。” 傅蓉微见周围安静没什么人,开口问:“母亲身体可?安了?” 陈嬷嬷瘪嘴摇头:“恐是不大安,不瞒您姑娘,两日里茶具都换了七套了……” 傅蓉微露出些忐忑的表情。 陈嬷嬷人精似的,问:“三?姑娘是有何?事?” 傅蓉微就?等着她?问这句呢,于是,半真半假道:“方才?墨宝斋伙计办事糊涂,给我送错了纸,我想着亲自拿回去换了,陈嬷嬷你是知道的,我那院里连个识字的都没有,最好还是我自己去。” 陈嬷嬷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墨宝斋的人刚才?来过,我也见着了,放下东西?就?跑,冒冒失失跟兔子?似的……” 侯府勋贵,家里人口多,养着奴仆,眼睛也杂,宣桂阁又处在这样扎眼的位置,一举一动都时刻有人盯着。墨宝斋送纸不过一刻钟前的事,陈嬷嬷就?已经摸清了底儿。 可?陈嬷嬷似乎并无为难之?意,她?对傅蓉微道:“三?姑娘既然是出去办正经事,要我说,就?别格外?生事端啦,两刻钟后,园子?西?北角门?,我遣几个孩子?去给姑娘留个方便,您可?记着快去快回。” 傅蓉微不动声色,手里捏了块银饼,借着手帕的遮掩,送进陈嬷嬷的袖口里,笑了:“那母亲面前有劳陈嬷嬷费心一二?了。” 陈嬷嬷接了钱,笑得一脸褶子?,见牙不见眼:“好说,都好说……” 傅蓉微回到房间将露皇宣原封不动包好,算着时间,两刻钟左右之?后,她?着意避开人,到后花园的西?北角门?,果然见守门?的只剩下两个半大的小厮,见了傅蓉微便笑着问姑娘好,傅蓉微随身带的铜板毫不吝啬的撒出去,让两个孩子?一个时辰之?后再回到角门?守着。 孩子?先头有陈嬷嬷的嘱咐,再又见着了钱,一口一个是,答应的很痛快。 傅蓉微悄悄从门?口闪出去。 两个小厮开心的数着铜板,却眼尖的瞥见竹阴小道上闪过了一个娇小的影子?。 其中一人瞬时警惕起来,呵了一句:“谁!?”拔腿就?追。 另一人慌忙将铜板收回怀里,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棍子?,便追上去。 慢了几步的那位等撵上去,早一步追上去的人已经停了。 他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扶着膝盖,碰了碰铜板的手臂:“哎?看清楚是谁了么?怎么停下不追了?” 同伴摇了摇头,煞有介事:“不能追了。” “怎么?” “我看清楚了,是三?姑娘院里的丫鬟,昨儿刚拨过去的,想必只是来送主?子?一程的,我们安静点,别反倒把事情闹大了。” “三?姑娘的丫鬟?那她?偷偷摸摸的跑什么?” “可?能是你长得太?丑吓着人家了吧。” 两个小厮因一句玩笑话扭打成一团,谁也没有去在乎刚才?那个人了。 ** 墨宝斋里,萧磐正坐着品茶,掌柜的经营文房四宝,成日里接待的不是文官就?是学生,哪能不知道这位爷的身份,赔着小心伺候。 萧磐见他站着拘束,搁下茶杯,一扬下巴:“坐。” 掌柜的一脸老实相:“不敢不敢,草民站着好,站着清醒。” 萧磐笑:“坐吧,你一时半刻送不走我。小王在这等着见傅三?姑娘一面,她?不来,我就?不走。” 他似乎心有成算。 掌柜的稀奇:“王爷,您今早仅仅是吩咐草民送了一刀纸到三?姑娘手上,连名字都没透露,您怎知那三?姑娘会来呢?” 萧磐道:“她?一定会来,倘若我看人没错,那么贵重的纸,她?不会收的……” 他原本胸有成竹,可?话音刚落,便见外?面迈进一个人,一身雪袍身形飘逸,惹眼的很。 在军中打滚长大的少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萧磐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不落都落进了姜煦的耳朵里。 姜煦堵在门?口,眨眼盯着他看。 萧磐猛地意识到什么,前倾身体作势要起身。 姜煦退后一步,顿了一下,再退一步…… 在萧磐有下一个动作之?前,掉头决然上墙溜了。 萧磐喊出口的命令终究是晚了一步——“截下他,别让那小子?捣我的乱!” 王府仆从倾巢而出,街面上哪里还有姜煦的影子?。 宝马玉狮子?哒哒穿过馠都的巷子?。 傅蓉微正走着呢,迎面便见一雪白的马乘着风到了面前。 姜煦连个招呼也不打,俯头只说了一句:“别往墨宝斋去,那有登徒子?等着堵你呢!” 玉狮子?跑得正酣畅,刹不住蹄子?,掠过傅蓉微身侧便继续往前去了。 傅蓉微驻足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那一阵风撩乱了的头发。 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但姜煦说的话又无比真切的回响在耳畔。 傅蓉微有一颗上辈子?做过皇后的脑子?。 一边回味,一边琢磨透了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将此事暗藏的猫腻串联到了一块。 ——有人假借墨宝斋的名头给她?送露皇宣,料定她?不会收下如此贵重的纸,必然会到墨宝斋问个详细,于是专门?在那守着等她?。 严丝合缝,豁然开朗。 可?那人是谁呢? 玉狮子?载着它的主?人,在街巷的拐角转过去,越跑越远。 傅蓉微抱着纸,停在原地,另想办法。 她?执拗的劲儿上来,一定要知道此人是谁。 但一脚踏进别人已经布置周全?的陷阱里,委实是下策。 这个姜煦,成天无所事事,溜的倒是快…… 姜煦一定知道是谁。 傅蓉微本能的倚仗姜煦,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是她?上辈子?的托孤重臣,也许是因为他对她?从未有一丁点的私心和?伤害。 傅蓉微顺着姜煦离开的方向,一路找着。 在河畔的一株垂柳树下,见到他正拴马。 姜煦一回头见着她?,没料到她?竟然会追来,露出了微微惊愕的表情。 傅蓉微自从花吟婉去后,一直穿着素净,今日只搭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春衫,说实话,站在哪里颇显老成,不像个豆蔻小姑娘。 姜煦顶着她?看了一会儿,半天没说话,眸子?里深沉点点,似乎想了很多事情。 他印象中的傅蓉微,是殉城前那一身朱裳玄纱祥云绶带的尊贵。 他在那南征北战备受攻讦的十六年里,每每想起傅蓉微,都是那无言自威的模样。 偶尔不经意间,也会想起那年宫宴上,傅蓉微浅露了一面,那时先帝活着,她?还是皇后,穿着鹅黄裙衫,外?面罩一件白雪缀红梅的狐裘,比以后柔和?很多。 但都是明?媚的、娇嫩的,是活的。 可?姜煦不明?白,此时十五岁尚未出阁的傅蓉微,明?明?比那时年轻许多,怎么却一身的暮气,像庭院中衰萎的树,静默,无言。 傅蓉微半天不说话,也在打量他。 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傅蓉微前几日刚在梦中见了他。 呕心沥血十六年的他,是饱经摧残的雪鹰,退去了一身华丽的羽毛,留下了满身的伤痕和?打磨锐利的眼睛。 那时候的姜煦,与傅蓉微生前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可?就?在刚刚,傅蓉微仿佛见到了两个身影的重合,他一直是他,是她?的眼睛太?单纯,竟没有早早的分辨出来。 姜煦眼前一暗。 是傅蓉微上前了几步,刻意站在树荫外?,挡住了他面前的日光。 她?问:“是谁?” 真是一句废话都不肯说啊。 姜煦摸着马鬃,没急着回答,而是说道:“你竟然信了。” 一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人,逾矩莫名其妙撂下的话。 珠宫贝阙 第31节 多疑谨慎如傅蓉微,不仅信了,而且还一路追着找了过来,问个究竟。 傅蓉微自己细想,都觉得是件罕事。 她?点了点头,说:“是啊,我信你。”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相信。 他是她?的托孤重臣。 傅蓉微心想,她?若是连他都不信,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姜煦不推阻,实话道:“兖王,萧磐。” 傅蓉微听了这个名字,没想到,竟是他。 但细想,又合乎情理。 放眼当下的馠都,一种暗中搅合乱人安宁的也只有那萧磐了。 傅蓉微皱眉,喃喃道:“他要作甚?” 姜煦道:“他在查你。” 傅蓉微:“查我?” 姜煦一顿:“准确一点说,是查栖桐君,查那位作画的人,他查到了你经常去墨宝斋买纸笔颜料,再细一打听,献画与作画的竟是不同的人,于是坏心思想把你弄出来见面。” 傅蓉微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心里感慨万千。 怎么这辈子?又和?萧磐扯上了交集? 一个横杀进她?生活中的姜煦已经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了。 萧磐这个血海深仇的逆贼又该怎么对待? 傅蓉微心里沉重,随口问了句:“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他背着手,坦然道:“兖王那人不是个好东西?,我一直盯着他呢。” 第26章 姜煦这句话其实有故意提醒的意思在里头。 兖王不是?个好东西?, 但他好能藏啊。上一次他骗过了皇帝,骗过了傅蓉微,也骗过了姜煦, 直到最后图穷币现之时,才露出真正的嘴脸。 可傅蓉微暂理解不了他的意图,听了这话她还很惊奇, 原来他这么早就看出来了。 “兖王……”傅蓉微斟酌着?说:“我与他没有过交集。” “他喜欢画,他是?个画痴。”姜煦平静的告诉她:“你?那幅百蝶戏春图入了他的眼, 所以他盯上你?了。” 大约武将们身上都有一些耿直, 姜煦想说出来的话向来是?有一说一, 有二说二, 不带任何?婉转。 傅蓉微经他提醒, 又想起了日前的事, 于是?问道?:“你?到底是?如?何?知道?那幅画是?我的手笔?姜少将军也擅丹青, 懂得其中?的开合跌宕吗?” 姜煦那可是?真不懂。 这话没法圆。 他低眉略一思索,三?下五除二把锅往萧磐身上一扣, 说:“我是?看兖王查出了端倪,顺藤摸瓜猜到的。” 傅蓉微执着?于一个答案,得到了也就踏实了:“原来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心里之前那些莫名的期待,忽然有了点落空的感觉。 姜煦体会?不到她那细腻又微妙的心思,说:“你?别去见他了, 我会?收拾他的。” 傅蓉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抱的露皇宣。说:“既然素未相识,我不能平白受他赠的纸。” 姜煦说:“是?我赠你?的。” 傅蓉微糊涂了:“什么?” 姜煦道?:“我给他钱了, 算是?我买的, 我赠予你?。” 傅蓉微下意识的就想怼他:“兖王赠的我不能收,难道?你?赠的我便一定要收么?” 可她刚张了张嘴, 还不等说出口,便听姜煦道?:“即便还,也是?还给我。”他朝傅蓉微伸出一只手,等在半空中?。 纸总之是?一定要还的。 谁花钱了,纸就是?谁的,这没毛病。 傅蓉微将那厚厚的一刀纸放到姜煦手上。 姜煦接了纸,解下缰绳牵在手里,对?傅蓉微轻轻说了句:“回家吧。” 萧磐守在侯府周遭的手下来报,傅蓉微半路上遇着?了姜煦,不知说了什么,转头追着?姜煦去了。 萧磐气得肺疼。 而?他那批追着?姜煦撵出去的仆从们,此刻一头是?汗的回来复命。 萧磐站在后院中?,负手问:“人追上了?”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垂首回答:“追上了。” 萧磐冷眼看他:“追上了?然后呢?” 那人无?地自容:“属下等追上时,姜少将军刚好与傅三?姑娘各自分开。姜少将军主动?迎上属下,给了一样物件,令我等转呈给王爷。” 说这,他膝行上前,双手托着?一个竹筒,高举过头顶。 那竹筒约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长,平日里书画坊中?用它刷了桐油,封装一些珍贵的字画。 萧磐伸手接,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打开封口,稀里哗啦掉出了一地金子,黄灿灿的撒在他的脚下。 萧磐的脸色十分难看,手下大气不敢出,良久才听他吐了一口浊气:“……还真是?个混账。” 他撇开这一群废物手下,踹了开门,独自翻身上马。 傅蓉微别了姜煦,打道?回府,出门还不过半个时辰,也不知道?两个孩子有没有守在门口。 她走的比较慢,随着?金乌南移,坊市间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傅蓉微一身朴素的衣衫,身边不带侍女,也收敛了一身的张扬,掩在人群中?,丝毫不打眼。 她走了这半路,虽然不到墨宝斋,但已经过了珠贝阁和?浮翠流丹。 傅蓉微在珠贝阁面前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向二层的窗户。 上一回,她就是?在此地,不经意间邂逅了皇上、萧磐和?姜煦。 这三?个男人啊,随便提起哪一个,都是?她命里难逃的劫难。 此三?人能同处一桌,于傅蓉微而?言,是?一种极具宿命意味的情景。 让她觉得不入画可惜了。 傅蓉微置身于这闹事中?一走神,忽地,身后乱了,人挨人挤在一块,有人喊:“快躲,惊马了。” 可越是?这样,人越是?容易慌不择路挤成一团。 傅蓉微想往旁侧躲一躲,可一转身,便被?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孩撞了一头,正好顶在她的腹部,她退了几步,才扶住摊子上一根竹竿站稳。 那所谓惊马可是?一匹神骏,于闹市中?斜冲了出来,径直对?准了傅蓉微所站的地方。 傅蓉微:“……” 如?今的世道?,除了皇亲权贵,谁敢在闹事纵马。 傅蓉微还未看清马背上的人,只见那枣红发亮的皮毛,便知其身份不凡。 可她更知世上巧合千千万,没有一桩是?真巧。 那枣红马追到了她面前,高高扬起了前蹄。 傅蓉微以为自己免不了要受这一遭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浮翠流丹的阁楼窗户轰然碎了,厚重的红木和?碎屑砸了下来,一个身影伴在其中?,像俯冲的白鸥,落在了枣红马的背上。 一声嘶鸣。 马头外向一侧,他在了路边木板搭的胭脂摊上。 傅蓉微护着?头面,尽可能的躲到了空旷之处,撩开衣袖,只见从马背上狼狈跌下一人,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个利落的空翻站稳。 紫衣金冠,赫然是?兖王萧磐。 萧磐怒目指着?马背上那人:“你?——又是?你?!” 姜煦居高临下的占了他的马,将马儿的情绪安抚住,道?:“王爷您控马还欠点火候啊。” 傅蓉微呼吸一窒。 方才他们分开时,明明走的是?相反方向,姜煦往城西?走的那条路,根本不会?经过此地。 他是?怎么抢在她前头,蹲守在浮翠流丹阁楼上的? 萧磐平息了口气,竭力压制着?怒意:“姜少将军实属操心了,本王的马从未伤过人,今日即便没有你?,也断不可能碰到傅三?姑娘丝毫。” 姜煦盯着?他似笑非笑,左右转身打量:“傅三?姑娘?哪位是?傅三?姑娘?” 萧磐冷冷地看着?他装傻。 姜煦打量够了,道?:“傅侯爷家教养的姑娘,听说个个才情过人,王爷您若是?认得,不妨给我引见一番,我也想结交一位有趣的姑娘,闲时谈谈诗聊聊画。” 萧磐:“……你?是?蒜吃多了吧,滚下来!” 姜煦笑了笑,道?:“皇上召我辰时进宫,快迟了,借王爷的宝马一用。” 他最后一个字儿落地的时候,枣红马猝不及防窜出了半射之地,一骑绝尘跑了。 萧磐冷静不了:“你?有你?的玉狮子,抢我的马做什么?” 街头上演了一番闹剧。 萧磐狼狈弹了弹身上沾的灰尘,转头找人,傅蓉微早贴着?墙根溜远了。 她这一路上没敢再耽搁,碎步小跑回侯府,西?北角门仍开了一条缝隙,傅蓉微轻手轻脚扣了下门环,原先那两个小厮出现了,扒着?门招手道?:“三?姑娘回来啦。” 珠宫贝阙 第32节 傅蓉微随口问了句:“有异样么?” 小厮说没有。 傅蓉微走这一趟,有惊无?险,放下了心,回到宣桂阁,打清水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坐在窗下,捂着?胸口,仍能感受那紧张的跳动?。 钟嬷嬷让小丫头端着?铜盆出去倒水,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傅蓉微见左右没人,回了一句:“吓着?了。” 钟嬷嬷忙问怎么回事? 傅蓉微摇头,顿了顿,说:“外面人有些多,我头一次独自出门,害怕。” 门外丫头端着?茶水进来。 钟嬷嬷没什么心眼,说话不避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停:“姑娘以后啊,还是?不要独自出门了,馠都还算是?好的,您是?没见过远一些的地方到底有多乱,北边到现在还打仗呢,我有个远房的妯娌在那边服侍富贵人家,说是?北狄蛮夷常常越境骚扰,更还有流窜的山匪,家家户户到了晚上,门外都不敢挂灯笼的,家里养女儿的,深门大院里藏着?,根本不敢露面,万一被?歹人见了容颜,起了坏心思,那可都是?要上门抢人的……” 傅蓉微一听便明白,钟嬷嬷说的是?居庸关?那儿的事儿。 居庸关?坚不可摧,但是?关?外以北五十里,仍旧是?大梁的土地,生活着?大梁的子民。 关?内生活安定富足,可关?外就没那么好命了。 北狄游牧部落的劫掠,时时刻刻都在尝试着?越境。 如?今赶上开春,能安分些。 等再过几个月,入了秋,便又是?新一轮的肆虐。 所以姜家在馠都呆不了太久。 姜煦说的三?个月,算计着?也差不多。 傅蓉微喝了口热茶,心里总算是?舒服了点。 萧磐…… 傅蓉微将今日街头发生的事情压在心里,半个字儿也没透露。 她还是?没想明白,从天而?降的姜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既然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钟嬷嬷让她选衣裳,准备阳瑛郡主的牡丹宴。 傅蓉微打开柜门,瞧见衣裳首饰又填了许多没见过的花样。 张氏不可能给她送,打死她都不可能。 傅蓉微问:“父亲着?人送的?” 钟嬷嬷道?:“姑娘真是?个神仙,什么都能猜得准。” 傅蓉微听了这奉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实在轻松不起来。 平阳侯骨子里是?个不愿插手内宅杂事的人,家里闹也好,吵也好,只要不过分,他都能装作看不见,一股脑的丢给张氏处置。 对?于衣裳首饰这类细枝末节的女儿事,平阳侯的插手,令傅蓉微猜测,牡丹宴恐怕比她想象的要更复杂。 宫中?。 皇上漫步在后花园中?,等到了姜煦,头也不回,道?:“朕听说阳瑛郡主家的牡丹已经开到了最盛,怎么宫里御花园的这些花,连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宫里的水土不好,还是?却个擅养花的女儿啊?” 带路的侍卫退下了。 姜煦瞧了一眼花园中?的草木,说:“皇上是?迫不及待了。” 皇上道?:“前些日子,蕊珠请朕明天悄悄赴宴,见一见人,朕拒绝了,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见的,将来她要是?有本事杀进宫中?,进了朕的眼,朕自然抬举她,可她若没甚大用,连走到朕跟前都做不到,那就更没有见的必要了,少见一面,到时还少伤心一些。” 姜煦没接这种话。 皇上回头看他,问道?:“怎的?今儿个心情不好?” 姜煦心里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微妙的很,难以用言语表述,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索性只能强行往下压。他不承认,说:“臣难得回馠都,万事不挂心,心情很好。” 皇上用手指了指他,说:“撒谎。” 姜煦默然。 皇上道?:“朕听说你?是?骑着?兖王那匹枣红马进宫的……啧,是?和?奉臣闹不愉快了?” 姜煦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臣想回关?外了。” 皇上望着?他那迷茫落寞的表情,精明如?他,知道?其中?一定有事,于是?道?:“也可,到时候朕宣你?父亲商议一下北边的事,你?是?个野马,馠都是?牢笼,不该把你?拘在这,不过……小马也是?要长大的,不能总在外面放野,明白么?” 皇上的话中?隐隐带了些敲打的意味。 姜煦低头听训。 皇上却立刻又缓了神色:“好啦好啦……朕宣你?私下进宫,是?想和?你?谈私事,明日牡丹宴,朕悄悄的去,你?作陪,愿不愿意?” 姜煦:“皇上改主意了?” 皇上笑了笑:“近日有些坊间传闻很是?有趣儿,而?且听说奉臣这两日也搅合进去了,十分不对?劲,所以,朕决定去看看。” 阳瑛郡主的牡丹宴,萧磐也会?在场。 皇上九五之尊,即使是?掩人耳目的悄悄,也悄的有排场有体面。 姜煦被?迫在宫中?宿了一晚,次日早朝后,他才被?从朝晖殿放出来。 他抢来的枣红马被?皇上做主物归原主,送回了兖王府上。皇上特意赐了一辆车,载他回将军府。 车里坐着?两个人。 谁也不知那金殿里已然空了。 车出了宫门,皇上淡然品着?茶,对?姜煦使了个眼色。 姜煦敲了敲车门。 外面的马夫问:“少将军有何?吩咐?” 姜煦道?:“起晚了,不用回去了,直接去阳瑛郡主府,别误了人家的时辰,着?人去给我娘送个信,让她别在家空等。” 驾车的是?宫中?御马司的侍卫,闻言立刻遣了后面骑马的同伴去办。 * 张氏抱病养了多日,终于露面了。 傅蓉微晨起,对?着?那件洋红绣金的石榴裙盯了半天,钟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心里了然——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哪有不爱打扮的。 她拍着?傅蓉微的肩膀,轻声道?:“姑娘打扮的鲜艳些吧,侯爷都允了,今日非同寻常,姑娘难得能正经出去交朋友……” 傅蓉微怕她这一絮叨又没完没了,及时打断,转了话锋,道?:“嬷嬷,昨夜里我听见你?哭了。” 钟嬷嬷动?作一僵,有些尴尬,摸着?自己的鼻子:“吵着?姑娘休息了?” 傅蓉微摇头,说:“是?我睡不着?,所以才听见了,嬷嬷有梦见过姨娘吗?” 钟嬷嬷点头:“梦见过。” 傅蓉微:“梦见过几回?” 钟嬷嬷如?实答:“几乎日日都能见一回。” 傅蓉微:“可我为何?梦不见姨娘呢?姨娘她为何?不见我?” 钟嬷嬷好言安慰着?:“姑娘年纪小呢,姨娘怕吓着?你?。” 傅蓉微好似在这个问题上钻了牛角尖,非要问个明白,道?:“那嬷嬷昨夜为何?哭,是?姨娘同你?说什么话了?” 钟嬷嬷道?:“是?,昨夜姨娘笑着?来的,说是?在下面翻看了姑娘的命簿,长命百岁,荣华绕身,福泽延绵,开心的很,特意来与我报喜,还特别嘱咐我,要看照好姑娘,别让姑娘伤心。” 钟嬷嬷是?个老实人。 傅蓉微知道?她没撒谎。 钟嬷嬷安抚着?她,拿来了那件异常华贵的裙衫,道?:“姑娘,别多想了,更衣吧。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姨娘见了才开心。” 傅蓉微伸手抚过上面的绣线。 红的真好看,像火一样。 傅蓉微知晓自己穿上会?好看,上一世,她册封皇后那日,皇上终于赐了正红的婚服给她。 但是?没有穿的机会?了。 傅蓉微私下对?镜试了一遭。 满心的欢喜之后,藏着?的是?无?尽遗憾。 正红只有正妻能用。 但馠都的娇女们在议亲之前,没这些说法,相穿便穿,旁人只会?说活泼好看,却不会?指摘什么。 钟嬷嬷正要往傅蓉微身上套了。 傅蓉微却制止了她的动?作,平静中?隐含着?懒怠,说:“不好,换一件吧。” 正堂中?,傅蓉微前来请安,张氏见她身上仍旧只穿着?素色,但款式和?衣料已大大的不同往日了。 傅蓉微置办衣裳的钱,既不是?从月例里出,也不是?走府上的帐,都是?侯爷亲口交代出去做的,一分钱也没从她这个主母手上走。 张氏心里虽有不愉快,却不能说什么,浅浅的交代了几句要守规矩,莫给侯府丢人,便带着?几个姑娘出门了。 仍旧是?三?位姑娘一起出门。 车驾也不用特殊另备。 因为正为亲姨娘守孝的蓉珠出不得门。 府中?下人们见了,谁不感慨一声风水轮流转。 张氏单独坐一辆车,把几个姑娘都撇在另一辆车上。 傅蓉微提着?衣裙上车,坐下才见身边的蓉珍脸色发绿,一副很不好招惹的样子。 以往出门赴宴,都是?她陪着?张氏坐同一辆车,近日里母女闹了些不愉快,张氏见了她就闹心,索性把她安排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蓉珍没了特权,当然不高兴,而?且在姐妹们面前,多少有点丢了面子的意思。 路程有些远,片刻到不了。 傅蓉微睨了蓉珍一眼,忽然想找点乐子,便道?:“听说二姐姐闹着?要与姜家退亲呢。” 珠宫贝阙 第33节 蓉珍一听她说话,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瞪圆了眼睛:“订都没订下,谈什么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推了即可……总之,我不去北边关?外过那担惊受怕的日子,谁爱去谁去。” 傅蓉微白眼往心里翻,道?:“那二姐姐是?又有相中?的人家了?” 蓉珍:“关?你?什么事?” 傅蓉微:“当然关?我的事,万一人家是?因为那幅百蝶戏春图看上你?了,找你?谈论词画,怎么办?” 蓉珍:“……” 她已经为这事儿愁了十多日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 但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坐下,便容不得后悔。哪怕是?心里悔到了极致,为着?那张面皮,嘴也得硬着?:“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不劳你?操心。” 傅蓉微:“那我就等着?看二姐姐的高招了。” 年纪稍小些的蓉琅看着?她俩一来一往,完全没感觉到其中?的交锋。 她端了两杯茶,推到了小几上,说:“姐姐们话多了口干,喝杯茶吧。” 蓉珍横了她一眼,没给好气。 傅蓉微也瞧了蓉琅一样,心里叹了口气,却赏脸喝了口茶。 上一世,家里的三?姐妹,蓉珠害过她,蓉珍也害过她。 唯独蓉琅这位最小的妹妹,平常跟在另两个姐姐身后摇旗呐喊当帮凶,却没真正动?手伤害过她。 傅蓉微一见到蓉琅,就想起上一世她的惨状。 蓉琅是?死在宫里的。 也是?死在她面前的。 杖毙。 乱棍活活打死在宫门前。 在傅蓉微入宫后的第四年,蓉琅也被?送进宫了。 是?父亲见她默默不闻不得盛宠,以为不成气候,于是?将适龄的蓉琅也塞进了宫。 彼时,傅蓉微正守着?自己刚满三?岁的儿子,在后宫中?艰难保全自身。 蓉琅进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她。 但傅蓉微只命人传了一句话——“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没有去见她。 傅蓉微寸步不离自己的宫殿,后来,听说蓉琅承了两回宠,陛下赐下了新的宫殿,又晋了位份,再往上一步,便要和?傅蓉微平起平坐了。 那一日,正是?春节,傅蓉微哄着?儿子剪纸,对?着?摇晃的烛影叹气。 次年春,儿子四岁了。 再晋一位份,平起平坐的蓉琅登门拜访,傅蓉微再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于是?开门迎客。 蓉琅出落的很漂亮。 不同于傅蓉微那种深藏在各种素服之下的美貌。 蓉琅喜欢艳丽的打扮,只消往后花园中?一站,蝴蝶都留恋不舍。 傅蓉微以为那免不了一场口舌之争,打起精神准备迎战。 却不想蓉琅只是?带了一些亲手绣的小玩意,说是?送给孩子的礼物。 那一次见面,她们很和?谐。 傅蓉微问她,在宫中?过的怎么样。 蓉琅答很好,皇上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宠爱,即使不能时时见面,也有东西?流水一样的往宫里送。她还说,宫里的姐妹们也都和?善,都是?好人。 傅蓉微摇着?头,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忍不住告诫了一句:“宫中?水深,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蓉琅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应了,但没往心里去。 其后,也就两个月的光景,宫里炸开了一件大事。 傅婕妤蓉琅在宫中?私通外男,证据确凿,捉奸在床,惊动?了后宫,皇太后暴怒,下令杖毙。 傅蓉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终于主动?迈出了宫门,却不料,皇太后竟就将行刑的地方布置在她的宫门外,她一踏出门,便见到浑身支离的蓉琅,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看了她一眼。 …… 傅蓉微当时腿脚都软了。 地上黏腻的血渗进了砖缝里。 傅蓉微说的话不管用,行刑的侍卫不可能听从她的吩咐。傅蓉微转身回宫里抱出了自己的儿子,皇子多珍贵啊,傅蓉微推着?孩子,往那边靠近,侍卫怕伤了皇子,忙退开些许,无?一人敢造次。 傅蓉微半跪在刑凳前。 蓉琅眼里的泪混着?血淌了下来,张嘴却已发不出声音,但傅蓉微读懂了她的口型:“姐姐帮我……报仇。” 宫门前三?个月都散不尽血腥味。 儿子夜夜噩梦惊醒。 听说杖毙后的蓉琅一张草席卷出去扔进山里喂狗了。 傅蓉微没到皇上面前求一句情。 她是?极能隐忍的。 马车摇晃着?停下。 傅蓉微也从深陷的回忆中?拔出心神。 蓉珍和?蓉琅先后下了马车,傅蓉微舒了口气,也扶着?丫头,走了下去。 阳瑛郡主是?本朝唯一在馠都有御赐府邸的郡主。 郡主府与公主府只隔了一道?河。 富丽堂皇遥遥对?望。 阳瑛郡主的门槛高,比起长公主也不遑多让,只因阳瑛郡主的父母当年是?为了救圣驾而?亡,撒手留下这么个女儿在世上,皇上对?其百依百顺,养在馠都,与供养公主无?异。 傅蓉微抬头瞧了一眼匾额,是?皇上御笔题的字。 张氏带着?女儿们走过游廊,先到前厅去拜见长辈,傅蓉微一路上,已察觉到不少打量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廊下都是?清贵高雅的白牡丹。 倒是?与傅蓉微素淡的装扮衬上了。 花厅里,蕊珠长公主与阳瑛郡主携手坐在主位,论备份,蕊珠长公主是?阳瑛的姑母,是?长辈,阳瑛郡主如?今十七,也还没嫁人呢,有些事情不方便她一个未嫁的姑娘筹办,便多由长公主帮忙张罗。 比如?这次牡丹宴。 蕊珠长公主就出力甚多。 当然,其中?也有别的缘故在。 花厅里今日临时摆上了一道?座屏,隔出了后方的一射之地。 座屏上嵌的纱是?半透的,其后软帐垂落,似乎一片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 花厅里的夫人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往那座屏后瞧了几眼,见没什么玄机,便也都不在意了。 傅蓉微到的时候,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厅里,顿时静默了一瞬,目光都望向了门口。 张氏从未享受过这种重视,觉得怪不自在,行走的姿势都莫名多了些拘谨。 傅蓉微扫眼一看,目光定在了那张座屏上。 张氏带着?女儿们向主人家见礼。 蕊珠长公主抿了口差,用帕子掩嘴,道?:“那两位女儿我是?眼熟的,唯独三?姑娘,似乎是?头一回见。” 满厅的淑媛都在打量傅蓉微。 蕊珠长公主和?阳瑛郡主坐上位看的最清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行止,其次,走进了才能看清容貌。 对?于她们长辈而?言,容貌已是?次要了。 画像早就在她们手中?流传了一遍。 见人,重要的是?看行止规矩。 在傅蓉微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 蕊珠长公主眼前就是?一片恍然。 傅蓉微背着?外头的日光,本就显得阴晦不明。 而?她那一步的姿态,蕊珠长公主完全不认为她是?个未出阁的丫头。 馠都许多高官勋贵的正室夫人,都少见这样稳当的气场。 宫里有专门规训礼仪的司仪。 宫里的女人与宫外的女人不一样,某些日久练成的仪态,在细节处能显出千差万别。 花厅进门两道?槛,傅蓉微每次先迈的都是?右脚。 这是?只有宫里女人才会?在意的细节。 宫里唯有皇帝为尊,哪只脚先迈都有讲究,习惯只有刻在骨子里,才会?时时谨记,不会?出错。 蕊珠猜测可能是?傅家已请了人开始教导礼仪了。 傅蓉微对?着?上位磕头,一头乌发用一朵牡丹绢花挽在鬓上,半松半紧。 蕊珠长公主道?:“那花儿是?假的?” 傅蓉微答:“回长公主,是?绢花。” 蕊珠一扬手,吩咐身旁伺候的人:“去,把那银红巧对?摘一朵来,赠与三?姑娘簪发上。” 傅蓉微再行礼谢长辈赐。 蕊珠笑着?说:“三?姑娘年纪小,鲜活点好。” 珠宫贝阙 第34节 两位宫女上前来,小心取下了傅蓉微的绢花,换上了园中?开的正盛的牡丹花。、 银红巧对?的花冠足有碗口那么大,柔和?浅淡,簪在头上,丝毫不显违和?。 蕊珠长公主满意的点点头,花厅中?这才重新热闹了起来,众人交口称赞傅家女儿养得好,张氏笑着?向众人回礼,私下牙都快咬碎了。 花厅里俱是?长辈们在聊,各家年轻的姑娘只来拜会?一面,就被?打发到园子里玩去了。 姑娘们凑在一起,有自己的玩法,长辈们在的话,拘束。 傅蓉微走出了花厅,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钉在了那扇座屏上,眉头紧蹙不得开解。 蓉珍去碰她:“愣什么?走啊!” 傅蓉微压下满腹的心思,跟着?往园子里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阳瑛郡主家的花厅依山傍水,前后开门。 傅蓉微前脚刚从正门离开。 两个男子便出现在了后门。 正是?皇帝和?姜煦。 皇上摇开手中?的折扇,解了衣领,道?:“听女人聊天哪,果?然需要定力。” 姜煦道?:“陛下见着?她了,可还满意?” 皇上对?着?水中?绰约的倒影,摇头:“无?趣了些。” 姜煦陪着?皇上站在此地聊起来了,他问道?:“当年帝后大婚,臣年纪还小,回了趟馠都,只记得街上的灯会?都是?喜气洋洋,百姓交口称赞皇后母仪天下,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陛下,臣斗胆一问,您真心喜爱皇后吗?” 皇上摇扇的动?作停下,歪头想了片刻,说:“喜爱到底是?什么感觉?阿煦你?没有没有听你?爹娘提起过?” 姜煦觉得皇上这话问的有些怪异:“我爹娘?” 皇上回头望着?他,说:“是?啊,朕听说,当年姜夫人在苏杭也是?名门闺秀,你?爹一个粗人,厚着?脸皮请人七次登门提亲,才终抱得美人归。朕当年与你?爹下棋,问过同样的问题,什么是?喜爱。你?爹回答朕,是?终此一生,非她不可。” 皇上含着?笑意,对?他说:“阿煦,你?是?幸福的。朕娶皇后,不是?非她不可,而?是?她适合当皇后。朕是?一国?之君,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让朕觉得非她不可,是?谁都行。阿煦,你?年纪还小呢,不必急,也不必烦恼,等将来遇上你?的那位‘非她不可’记得告诉朕,朕会?替你?做主。” 姜煦半天没言语,皇上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姜煦猛然回神,眼睛里似乎盛满了迷茫。 皇上问:“想什么呢?” 姜煦道?:“在想……没想什么。” 在想——她大抵是?不会?幸福的。 上一世,姜煦用了十六年,去寻求傅蓉微过往的一生。 傅蓉微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宫里到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姜煦越过生死,凭借一些旧物,和?旧人口中?的言辞,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魂交,他能感受到,傅蓉微对?权势的渴望,她那一条路走的无?比坚定,可惜就是?死的早。 他想帮扶她一二。 想让她在这条路上别走的那么辛苦,可是?陡然间真正触摸到了她当时的处境。 忽然又觉得心下难过。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样的生活呢? 傅蓉微到底是?自愿的,还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姜煦想起那日在明真寺外,傅蓉微对?他莫名其妙的脾气。 ……还有那与上辈子大相径庭的生辰八字。 傅蓉微她不想进宫。 她最初是?不愿意的。 姜煦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糊涂事。 皇上见了人便觉得没意思,准备到长公主安排的阁里休息,放了姜煦自己去玩。 阳瑛郡主的花宴照旧请了不少男客,姜煦懒得往那边去,想见一见傅蓉微,又不能莽撞去冒犯女客,于是?在后花园里找了个隐秘所在,独自躺下郁闷了。 傅蓉微入了席,坐下之后,刚喝过一盏茶,便有几位别家的姑娘靠过来想亲近。 世家小姐们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傅三?姑娘,甚至连听说都不曾,只是?在宫中?消息传出后,才着?意打听了一二,起初是?觉得这姑娘当真命好,下贱的出身,却能阴差阳错入了宫中?贵人的眼,一朝飞上枝头,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大家都不认为这样一位出身卑贱的姑娘能有什么姿容和?气度,和?如?今一见面,倒是?莫名觉得不意外。 容貌举止一点都不违和?,是?进宫当娘娘的那块料。 傅蓉微其实已经收敛许多了。 她知道?今非昔比,身份不同,处境不同,若是?当真把上一世当皇后时的德行散出来,怕是?要挨揍的。 傅蓉微笑着?和?围上来的世家小姐们周旋,谁也没有特别亲近,谁也没有也别疏远,将分寸拿捏的极好。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们能有什么心眼,和?宫里的那些老妖婆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彼此寒暄了一阵子。 聊天的话题才归于家常。 此年纪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私下谈论的还是?那些样貌出众的二郎。 而?馠都中?的儿郎们年年都是?那么些,少有新鲜的,今年倒是?有了。 ——“前些日子,我陪着?母亲去明真寺上香时,见着?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引出这句话的是?个圆脸姑娘,长相明媚,笑起来很甜,一团稚气没脱去呢,傅蓉微瞧了一眼,刚才便已记下,这是?安乾伯家的嫡女,柳佳。 安乾伯膝下七子,只这么一个女儿,也算是?个人物。 听得小姐妹们围起来追问。 柳佳道?:“是?刚回馠都不久的姜少将军。” 有人惊喜:“姜煦?” 也有人不屑:“瞧你?那没见识的模样,这有什么稀奇的?” 柳佳不服,反问那人:“你?也见着?了?” 那人笑了笑,道?:“谁没见着?呀,那姜少将军一回馠都,整天无?所事事,满城牵着?马溜达,多出几次门,总有能遇上的时候……哎,对?了,我听说姜家正和?傅家议亲呢,说是?瞧上了傅家的二姑娘,傅二姑娘,恭喜你?了啊!” 众人一姑娘将注意力都抛到了蓉珍的身上。 蓉珍脸色忽地就不大好看了。 她捻着?衣袖:“你?们恭喜我做什么,还是?我三?妹妹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她这话怎么听都有种酸溜溜的味道?在其中?。 女孩最懂女孩,哪有不明白的,彼此对?视一笑。 对?于傅蓉微,她们不知底细,甫一见面,还被?她的气场镇了一下,不好随意开玩笑。 而?且傅蓉微将来身份特殊,保不齐是?个天大的贵人,谁也不敢保证言语间没有什么冒犯和?禁忌,还是?注意些好,免得以后被?算旧账。 但对?于蓉珍,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从十几岁便开始一同赴宴走动?。 柳佳对?蓉珍道?:“你?和?姜少将军的事情到底定了没有啊,我们等了好多日了,怎么都不见下文。” 蓉珍现在一提起姜煦,满脑子都是?北边关?外吃人的情景,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多聊,起身告了一声抱歉,便借口头晕,要散散心。 傅蓉微仍稳稳的坐在席上,身边蓉琅有些不知所措。 蓉琅到底是?年纪小,得依附着?姐姐们才有底气。 从前跟着?蓉珠蓉琅一起混,现在,蓉珠禁在家中?不得出门,蓉珍因为母亲的偏心,不爱与她相处了,她现在除了跟着?傅蓉微,没别的选择。 在没人挑拨的情况下,蓉琅对?傅蓉微也没有很明显的敌意。 蓉琅靠过去,拉了拉傅蓉微的袖子,小声唤了一句:“三?姐姐。” 傅蓉微偏头望着?她。 蓉琅道?:“二姐姐往后面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合适吗?” 傅蓉微往蓉珍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也低声说:“腿长在她身上,她觉得合适就合适,我们难不成还能把她拴起来?” 蓉琅讪讪的松了手。 柳佳她们的话题还在绕着?姜煦,说:“约莫姜少将军过了而?立年,便要被?皇上召回馠都了。” 有人问:“你?这又是?从哪听到的消息?” 柳佳说:“瞧你?们那浅薄的样子,这消息还用费心打听么,皇上今年迎了姜少将军回都,第二日便在东府门外面的大街上物色了一处府邸,那一片可都是?重臣们住的地方,府邸规制大的很,位居东边,但是?皇上却按在手里,还没放出话来要赏谁。我爹说来,那就是?给姜少将军留的。” ——“当真是?盛宠啊。” 这一消息可非比寻常,可惜蓉珍已经离席了,没听见。 傅蓉微想的远了些。 提到了那东府门的府邸,她是?有印象的。 也是?上辈子的事。 皇上给姜煦赐了表字“良夜”,一同赐下去的,还有一处府邸。 姜煦的父母都还守在关?外,皇上想刚把姜煦召回身边留用,但是?那时候不巧,由于皇帝的身体状况不佳,关?外的北狄有些张狂,接二连三?的过境抢掠,姜煦一时半刻走不开,于是?照旧在馠都住了几日,便赶回关?外了。 然后那一走,他们君臣便再没有见过面。 盛宠二字,姜煦担得起。 傅蓉微望向园子深处的方向,见蓉珍迟迟不见回转,也真担心在此地闹出什么事,于是?也向诸位姐妹告罪一声,带着?蓉琅往后边找去。 * 而?此刻盛宠的姜煦已经躺在草里睡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是?被?踩醒的。 其实凭借他的警惕,半梦半醒见,已听到了脚步声靠近,但是?懒得理会?。 在馠都的富贵乡中?,不用日日枕戈达旦,他浑身都放松的很,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要了他的命。 只是?烦人一些罢了。 那一脚踩在他的指骨上,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十指连心的疼还是?让人无?法忽略。 珠宫贝阙 第35节 姜煦睁开了眼睛。 萧磐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躲在这鬼鬼祟祟做什么?” 姜煦眨着?眼睛,脑子尚未完全清醒,嘴巴先活了:“你?是?在说你?自己么?” 萧磐也不知为何?,每次见着?这小子,身上的火气就都散出来来,仿佛一点就要燃——“放肆!” 姜煦:“我睡觉呢,你?鬼鬼祟祟的靠过来踩我做什么?” 萧磐黑着?脸:“我压根就没看见你?。” 他说的这是?实话。 姜煦人本身长得就瘦些,骨骼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呢,在这茂密的草丛中?一趟,又故意搭了杂草在身上,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 萧磐在踩到的那一刻,才察觉到不对?劲,慌忙收了脚下的力道?,拨开草丛一看,竟然躺了这么一位冤家。 可是?在姜煦的眼睛里,他那不轻不重,明显收着?力道?的一脚,分明就是?故意的。 姜煦道?:“但是?你?踩我了。” 萧磐:“我说了我没看见!” 姜煦动?了动?手指,春日里谁在地上,寒气返上来,手脚仍然有些冰凉,谁久了还僵的很。 萧磐踢了他一脚:“起来,昨天我们的帐还没算呢。” 姜煦动?作慢吞吞的坐起来:“你?已经踩过我了,还有什么帐要算。” 若是?换个熟悉姜煦的人再次,便知道?他这是?厌烦到了极致。 他若是?不想应付一个人,多说一个字儿都嫌多余,你?若是?非要烦他,他必定要让你?也不得舒心。 但是?萧磐不懂。 甚至还隐隐觉得姜煦怕是?把脑子睡糊涂了。 他蹲下身,与姜煦平视:“你?到底醒了没有,若还糊涂着?,我不介意让你?清醒清醒。” 姜煦眼见打发不走他,只好站起来,决定自己走。 萧磐动?手按着?他的肩膀,姜煦下意识反击,两个人就此缠斗了起来。 两人使的都是?小擒拿,毕竟在阳瑛郡主的府上,不敢过于放肆。 萧磐也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与姜煦这位少年将军动?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 姜煦的手游走起来,到底是?比他一个王爷得心应手。 几个来回,萧磐认识到其中?的差距,他人已经不知不觉退到河边了,再不警惕,姜煦下一步就是?把他掀到河里去。 那可太狼狈了。 萧磐急忙收手,闪身躲避到了一旁的树上:“好了,停手。” 姜煦一言不发,眼睛从他脸上扫过,掉头就走。 萧磐见他走远了,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松了口气。 直到姜煦的身影不见了,假山了才绕出了两个萧磐的属下。 萧磐对?他们说:“去一个人盯着?,那东西?滑头的很,保不齐待会?要回马枪来偷袭我。” 一个属下领命走了。 另一个属下俯身在萧磐的耳边回报道?:“前面找到了傅二姑娘的踪迹,她独自离席了,正往西?北去呢。” 萧磐点点头,不动?声色道?:“好,你?去把人引到此处,记得避开耳目,别让人发现了。” * 话说蓉珍离席之后,满心的烦闷,没有地方可去,便沿着?郡主府中?的河慢慢的走。 牡丹盛宴,人们都集中?在花厅和?园子里,往偏僻了去,根本就没有人。 正走着?,前面忽然一个人撞上来,是?个男人,蓉珍避之不及,叫他撞了个仰倒,气得正要骂人:“你?谁家的仆从,长没长眼睛……” 可那仆从嚣张的很,面对?小姐的训斥,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蓉珍气不过,揉着?胳膊爬起来,却发现地上落了一个藏蓝的香囊。 一见那香囊,蓉珍的脸色立刻变了,即便刚刚那人一句话也没留下,一个字也没给,蓉珍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是?有人要见她,是?那个人。 蓉珍警惕的打量周围,见四处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没用,急忙上前弯身捡起了那香囊,躲在花丛里,背着?山石,从中?摸出了一个字条,展开,上面一行字写着?——黄山石约见。 阳瑛郡主府里有几块从黄山运来的石头,压在宅子里镇风水,是?搭起的假山。 蓉珍头一回道?阳瑛郡主府,并不知其位置,她苦恼了一会?儿,站起身,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继续往前走。 既然已经走过的来路上没有,那么就一定在前路上了。 索性,她聪明了一回,往前走了不远,竟真的看见了一座假山石,也不知是?不是?从黄山运来的,她提着?裙摆,悄悄的小跑了过去,绕着?山石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想见的人,正失望着?,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二姑娘,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萧磐笑意盈盈的现身,隔着?一道?花枝,将半张脸遮在其后,微笑着?望着?她。 蓉珍也笑了:“怎么又是?你??” 萧磐道?:“你?来得,我怎就来不得?” 蓉珍可能是?见了美色有些昏头,道?:“来得,当然来得,每次京中?贵人办的宴席都有你?,你?说你?只是?个穷书生,我可不信。” 她可是?平阳侯的二姑娘,正经嫡出的女儿。 蓉珍怎么可能会?和?一个一清二白的穷书生搅合在一起呢? 萧磐在早前与她相处的时候,曾有意无?意露出他不凡的身份,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更牵的蓉珍心思乱飞。 他每一次出现在京中?贵人的宴席上,都是?暗中?给蓉珍暗示——他身份有异,非富即贵。 蓉珍便被?拿捏的很老实。 除了好奇,她也想赌一把。 赌自己天生贵命,际遇不凡。 第27章 傅蓉微走到了一半, 发?现越往园子深处越寂静时,猛地在湖边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阳瑛郡主?簪缨世家,虽父母早逝, 但有皇上关照,内务上从不曾亏待她。 偌大的一个府邸,花园中再?静, 也不?可能像闹鬼一样,连个鲜活的影子都看不?见。 死湖中铺着一层绿萍, 缓缓的在风中荡着。 傅蓉微不?敢往前再?走了。 好奇心没有命重要, 谨慎和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原本像她这样年?纪的小姑娘是很难体会到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 只有历经过, 沉淀下来?, 回想往事, 才会明?白, 能避开诸多苦难,平安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宁可当个糊涂的人, 绝不?当个明?白的鬼。 傅蓉微拦住正无知无觉,一心只想着要去找人的蓉琅,带着她,缓缓退后一步。 蓉琅不?解地问:“怎么了?” 傅蓉微食指竖在唇上,说:“回去。” 蓉琅:“二姐姐不?知跑哪里去了,不?找了吗?” 傅蓉微心想,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蓉珍自己爱作死?, 那就让她死?去吧, 休想拉着别人一块做陪。傅蓉微对蓉琅道:“你瞧前面那鬼气阴森的样子,像是你二姐姐会来?的地方吗?” 蓉琅探头看了一眼, 正值春暖复苏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草郁郁葱葱,偶尔一两点没打理干净的柳絮浮在风中,馥郁的花香仿佛是浸透了整个园子,日光斜过来?的时候,还在湖面留下闪着碎金的涟漪。蓉琅不?解:“多美啊,哪里鬼气阴森了?三姐姐你在说什么梦话?” 傅蓉微当即换了个说辞:“擅自在别人的院子里瞎逛太失礼了,我怕母亲怪罪,我不?去。”她转头对蓉琅道:“你若不?怕,你去吧。” 蓉琅毕竟年?纪还小,瞬间被拿捏住了,不?情不?愿的跟着傅蓉微往回走。不?料,才刚走出了没几步,蓉琅脚下许是踩到了湖边湿滑的杂草,一个站不?稳,身体就往湖里倒下去。 傅蓉微听到动静回头已经晚了。 蓉琅在水面上露出一个头,挣扎着灌了好几口?水:“三姐姐……” 傅蓉微低头看着,惊悚的发?现,蓉琅正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与湖岸渐行渐远,逐渐往湖心而去。 湖面无风无浪,人落入水中,挣扎着,是不?可能向后飘那么快的。 傅蓉微想象着其中不?合常理之处,就好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蓉珍的脚,拼命的拖。 傅蓉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蓉琅失声呼喊着:“三姐姐,帮……帮我……” 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回忆里。 上一世,蓉琅也是这么求她的。 傅蓉微那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比初春湖里的水还要令人冻人。 蓉琅绝望的看着她。 傅蓉微环顾四周,荒无人烟。 蓉琅声嘶力竭的呼救声连只鸟儿都没惊动。 来?不?及了。 傅蓉微解去了外衫和鞋袜,尽可能放轻动作,俯身没进了水中,像一条游鱼一般,潜入了深处。 幽绿浑浊的湖水刺的她眼睛生疼。 可傅蓉微强撑着睁着眼,潜下去,却发?现此湖深不?见底,越往下越是幽沉,她朝着波动最剧烈地方游去,终于在视线所及范围内,看清了水下的端倪。 白色的宽袖光袍漂在水下,与绕身的黑色长发?搅在一起。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非常非常的白,是死?了三年?才会泛出的那种?青白,而且非常的肿,双颊肿得像白面馒头,把一双眼睛都给?挤没了,像是在脸上合适的位置上用刀豁开了两条缝,看不?清眼珠,只见眼角暗红色的血痕。一双手抓着蓉琅的脚踝,奋力往水下拖,倒是有劲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