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小娇女》 第1节 重生九零小娇女 作者:黄米粘豆包 文案: 谭笑重生了,在父母双亡自己悲伤无助的时候。 重活一世,没有金手指、不带隐形空间,她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向前走, 同爸爸、妈妈、弟弟一起,创造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更要尽情享受人生四季路上的美丽风景。 正文 第1章车祸重生 活了三十六年,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刻,谭笑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一个彻头彻尾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而且,再也没有改变的机会了。 小学留级,花了一笔不菲的赞助费才上的普高,走了两次高考的独木桥,最终进了一所专科学校的大门,学的还是她不擅长的外语专业。三年的大学生活,除了让谭笑更加心思纤细敏感、行事犹疑迟缓之外,竟没有任何其他的收获。 毕业后,在帝都,从小小的文员干起,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还清大学时的贷款,眼瞅着就而立之年了,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暗恋这事儿,十年如一日,眼看着人家孩子的小名都起了好几个,谭笑终于下了次决心,果断地跟着一个大学男同学一起到民政局拍了照、盖了章,然后远嫁他乡。 本以为接下来日子虽然不能跟人比上比下,平淡温馨的生活至少还是可以求一求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跟着一个朴实的男人不谈情、不说爱,就这样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也挺好。 却不成想,先是爸爸累死在工地上,父女二人从此阴阳两隔,互为珍宝的父女俩到最后的最后,连句话都没说上。接着又是妈妈癌症晚期,因为支付不起高昂的、无底洞似的治疗费,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病死在自己和弟弟面前。哀莫大于心死,无能为力才是最悲伤的根源。 怀抱妈妈的骨灰回东北老家安葬的路上,当迎面而来的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当强烈的撞击让身边的人惊恐嚎叫,当身体的疼痛像潮水一样袭来时,谭笑竟然觉得这是一种解脱,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想再睁一下、更不要提什么求生的欲望了。 妈妈,让我陪你一起走吧。来去如风过耳,一切命运既性格使然,这是我的命,逆不了,也改不掉。 弟弟,我去陪爸妈了,姐姐帮不了你,别让内心积存的伤害和沮丧击败你的意志,坚强的活着,尽管,我也知道,这很难。 …… 一阵儿钻心的疼痛,让谭笑的意识猛然苏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自知的喊叫。 “忍着点啊孩子,一会儿就好了。”一道有些陌生的男声,在她面前幽幽响起。 伴随着疼痛,谭笑的内心一个颤抖,人也彻底地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就睁开了眼睛。而在她面前,正拿着一小撮棉花全神贯注地往她的脚心捅的青年男人,是整个长安村唯一的赤脚大夫崔德财。 谭笑记得自己所乘坐的大巴车是在齐齐哈尔市通往拜泉县的高速公路上发生意外的,在失去意识之前,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呼喊,眼前是滚滚烟火的赤红,甚至鼻翼处还能嗅到烧焦了的味道。 那样严重的车祸,自己竟然没有死,还被被崔德才给救了? 谭笑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活着不容易,连死都不能如愿一回吗?人被逼到极致,内心的愤怒是控制不住的,谭笑抬起那只正被医治的脚就踹了出去,我tm不治了,求求你了行不? 一脚出去,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人仰马翻、惊愕指责,只是握着自己脚丫子的那只手微微加了点力道,姓崔的大夫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倒是身后传来了一道温和中又带着焦急的声音:“笑笑,不要动。” 谭笑并没有立刻就意识到这声音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的注意力此时被别的事情给吸引过去了,她竟然发现自己的腿变短了?! 短?不对,不仅仅是变短,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儿。哪呢?是哪呢?谭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有些冒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好的捋一捋思路。 崔德才是自己同学崔东的爸爸,崔东与自己同龄,自己今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可是眼前的崔德财怎么看上去这么年轻呢? 难道这人不是崔德才?自己认错人了?那么自己现在又是在哪儿呢?谭笑猛然低头在自己的怀里翻找起来,骨灰盒,妈妈的骨灰盒,她记得她昏迷之前一直牢牢地抱在怀中,怎么不见了呢? “笑笑,别乱动,崔大夫给你上药呢,听妈的话,忍忍就不疼了。”身后再次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一次的语气比上一句话多了一丝严肃。 听妈的话、妈的话、妈?谭笑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猛地扭转身体,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这一串连贯的动作是下意识的,比她的大脑反应的还要快。 面前这个女人的这张脸虽然皮肤更加紧致、眉眼也明亮许多、下颚更是尖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可谭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口鼻,连下巴中心处那颗小小黑痣的位置都是一致的,如果她不是妈妈王佩,那又能是谁呢? 一场车祸,骨灰盒中的妈妈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而且还这么年轻、健康,谭笑只觉得头上天雷滚滚、眼前繁星乱动,有一种被劈了的感觉。 谭笑手足无措、嘴干舌燥,一个字也不敢说,一声也不敢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如果说话了,会不会下一秒梦就醒了? “姐,姐,你咋了?你是不是可疼了?姐、我错了!呜呜呜……”一双柔软的小手颤巍巍地抚上谭笑的手臂,也成功地阻断了她对妈妈的无声仰视。 顺着被人攀住的胳膊向上,谭笑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只手,手虽然是小小的一只,可手背却肿的像个西红柿、五根手指头也粗硬的如同五根短短的胡萝卜。 这的确是自己的手,只不过是自己小时候长冻疮的手,她初中毕业之后可就再也没有长过冻疮了。而此时紧紧抓住自己衣袖,哭的稀里哗啦、惨不忍睹、长相甜美可爱的小男孩,与弟弟谭叙小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谭笑的脑袋木木的,有些发懵。 男孩叫自己姐,如果他真是弟弟谭叙,那么抱着自己的人,也一定是妈妈!到了现在,谭笑反应再慢,也知道自己这是重生了。 正文 第2章熟悉的家 眼泪噼里啪啦的从眼眶里涌出来,被妈妈抱紧的身体也簌簌发抖,“妈!”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从谭笑的胸腔里发出来,耗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旁人无法理解、自己也无处可言明的情绪。 明明哭的惨烈非常,可谭笑的嘴角、眼尾却又同时带着笑意,幸亏屋里的人都被她的哭声给绊住了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异乎寻常的表情,否则十有八九会觉得她是得罪了黄大仙不可。 王佩一边用手给女儿擦脸上的泪水,一边温柔地安慰着:“笑笑不哭、不哭了啊,妈在呢,妈在呢。妈不打你也不骂你,妈说话算数,乖女儿,不哭了啊!” 王佩再冷情,也禁不住女儿这样的哭喊,把她的心都要哭碎了,心中那点因为孩子闯祸而汇聚起来的的怒火,顿时被她抛到了脑后,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的心疼。 见姐姐哭成那样,小肉圆子谭叙在旁边也扯开了嗓子使劲嚎,要不是自己把姐姐从被橱里推下去,姐姐也不会踩到图钉上,更不会疼的要死了。他人虽小,却也知道自己这一次是闯了大祸了。 “王佩,孩子这脚我给包好了,你看好了,十天半个月的可千万不能让沾水,一沾水伤口就容易感染,幸亏这是冬天,要是夏天,孩子可就得遭老鼻子罪了。” “哎,行,我知道了,就这样一直包着?啥时候能知道好没好呢?”王佩顾不得再安慰女儿,把谭笑轻轻地放在炕上,自己双脚踩地,利落地下了炕。虽然身上的棉衣棉裤着实不轻省,可王佩全身上下却丝毫没有给人臃肿的感觉,一米七二的身高,反而更显得她身材的单薄,怎么看也不像两个孩子的妈妈。 “有半个来月咋的都能好了,我给你留下一小卷纱布和半瓶子药水,要是孩子不小心把纱布弄掉了,你就自己给她重新抹抹药,只要不沾水就没啥事。”崔德财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一小卷纱布和半瓶子药水被留在了炕上,黑色的医疗箱里面塞的满满登登,看来一会儿还要去别人家呢。 “不用了老崔二哥,孩子挺老实的,不会把纱布弄掉的,药啥的就不用留了,再说就是留下我也不会弄啊,要是掉了我就让他爸带她去找你。”王佩赶紧接过话拒绝道。 崔德财整理背包的手顿了顿,转身把纱布和药水从炕上拿起来往背包里装,嘴上说道:“这么的也行,反正离得也不算远,要是有啥事你就让谭守林再叫我过来。大冷天的,就别让孩子来回折腾了,弄出个感冒就更遭罪了。” “我记住了崔大哥,你喝点水吧,这大雪泡天的把你给叫过来,真是折腾你了。” 王佩从柜子上拎起一个喜庆红的塑料水壶,就要给崔德财面前的杯子倒水,被崔德财伸手给阻止了:“别忙活了,刚才都喝那么老些了,不渴。我这还得赶紧去一趟李老师家,他那个肺子这个天儿八成又咳起来了。” 第2节 话说完,背包就已经上了身,军绿色的棉帽子也戴在头上,王佩见状马上把水壶放回茶盘上,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崔二哥,你看看这次是多少钱,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德财毫不在意地打断了:“钱回头再说,啥时候有啥时候给,你们俩口子我放心,不着急。我先走了,你赶紧前头给我看着你家的狗,那俩大家伙真是太吓人了,十里八村也没见过比你家还厉害的狗。” “哎、我先出去,你在后边……”王佩撩起门帘就往屋外跑,崔德财紧跟其后,哐当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被阻隔在厚实的门帘之外,一道连续的狗吠声从窗户外面传来,火炕上只剩下小小的姐弟俩。 暗黄书纸糊的墙、竹子编织的暗绿色炕席、一对黄花梨木色的箱子、一把全身喜庆红的水壶、四个被擦洗的干干净净的白底红花的玻璃水杯、还有身后一小块一小块方方正正格子形状的玻璃窗和它外面裹着柳条用图钉钉在窗户框上被风吹的呼呼响的塑料纸,谭笑眼睛直直的,脑袋里一会儿清明一会儿混沌,不同的场景像演电影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变换着、晃动着。 “姐、姐,你是不是可疼了?”突然一双小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襟下摆,一道稚嫩中又有些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谭笑的思绪。 弟弟谭叙睁着一双肿的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盯着谭笑看,小嘴撇撇着,马上就要哭出声来:“姐,你打我吧,我错了,我不该推你。姐,我错了、你打我吧……” “老弟你、你几岁了?”谭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姐、我五岁了……我错了,我……” 谭叙羞愧地低下了头,爸昨个儿还说五岁已经是大孩子不能再闯祸了,今天自己就把姐给弄成这样,晚上爸回来还不得踢他的屁股啊,踢屁股虽然疼,也指定没有姐的脚疼,姐脚丫子都出血了,指定老疼了…… “那老弟,我、我几岁?”谭笑可不知道她的乖弟弟此时心里想的什么,当然就是知道也顾不上理会,紧接着后面又问了一句,然后瞪大了眼睛,盯着谭叙的嘴巴看,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我都记着呢,爸、爸说姐你、过、过年就七岁了。”谭叙抽抽搭搭,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爸去哪了?你别着急,把眼泪抹抹,喘两口气,慢点说。” 谭叙吸气、呼气,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一些,然后说出来一句顺溜的话:“二姑姑和二姑夫打架了,爸和大伯还有老姑去吉利了,妈说他们今天回不来了。” 谭叙其实有些奇怪谭笑怎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明明中午的时候是姐自己问的妈这件事,当时姐还问爸回来能不能给他们俩带好吃的呢,可是一想到谭笑脚上的伤,谭叙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正文 第3章骨肉至亲 五岁、七岁、二姑夫和二姑打架、自己的脚受伤,谭笑想起来了,有一年冬天,爸爸和大伯去二姑家劝架,她和弟弟躲进装被子的橱柜里玩藏猫猫的游戏,自己不小心在跳下来的时候被橱柜下面挂帘子的图钉给扎了脚,整整半个来月才下地。 那次受伤让她印象深刻,从此再也不敢登高上远,连一直喜欢的爬树游戏都敬而远之,妈妈王佩当时还因为这点夸了她几句,因为不爬树,衣服裤子节省了许多。却不成想,自己竟然重生在这个时候了。 想起这些事,谭笑嘴角漾起一抹笑容,眼泪却又噼里啪啦地往下落,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红底白花的棉裤上,水渍瞬间就消失不见。 悔恨、内疚、惭愧、喜悦,谭笑知道自己这是真的重生了,而不是在做梦,重生在1991年的年初。 现在,妈妈还是年轻的妈妈,而不是那个癌症晚期因为无钱医治活活病死在儿女面前的枯瘦老太太。弟弟也还是幼小的弟弟,不是那个身体不好又肩负一家人生活的重担早早就被压弯了脊梁的无奈男人。 上天这是给了她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谭笑怎能不高兴,怎能不庆幸,怎能不感激?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她甚至想放声大笑、嚎啕大哭、跪地叩拜、载歌载舞。 “姐、姐,你咋又哭了呢?是不是可疼了?姐,我错了,你打我吧、我、我、我再也不淘了……”看见谭笑的眼泪再一次滚落,谭叙手足无措、嚎啕大哭,这可咋整啊,可咋整啊! “不是、姐没事、姐不疼了,小叙乖,不哭了啊。你看你这眼睛,都肿成啥了,让张大军他们瞧见还不得笑话你呀。” 三两下把自己脸上的眼泪给抹干净又紧着去给谭叙擦,小孩子哭的狠了,鼻涕泡都出来了,谭笑想也不想胳膊一抬在谭叙的脸上左右一边抹了一下,小男孩白生生的脸倒是干净了,可是自己的衣服袖子却是清鼻涕一片、还闪着亮光儿呢。 这?谭笑身子僵住了,举着胳膊在眼前,无奈地叹了口气。习惯啊习惯,用袖子擦鼻涕,这是这个地方这么大孩子的习惯,自己一着急竟然也这样做了。抹了大鼻涕的衣服可难洗了,怪不得记忆里妈妈总是在洗衣服袖子的时候嘟嘟囔囔。 四处寻摸了一圈,也没找见一张纸和一块布,想想这个时候,家里应该还没有开始用卫生纸,谭笑只好放弃了把鼻涕从衣袖上擦干净的想法,就这么晾着吧,屋里温度高,应该一会儿就硬邦邦的了。 谭叙大概知道姐姐在找东西,却不知道她要找的是啥,只能在一旁干巴巴的瞅着。 房门吱呀一声,妈妈张佩从屋外跑了进来,只一会儿的功夫,鼻尖就已经冻得通红,两只手插在衣袖里,双脚在地上轻轻地跺着,显然刚才冻得不轻。 “妈,你快点上炕来,炕头热乎。你咋才回来呢,外面冻死个人了,你连头巾都没带、耳朵都冻红了。”谭笑赶紧挪了挪屁股,把炕头的地方让出来,招呼老妈上炕。 “笑笑你别动,看再把脚碰着就糟了。”闺女总算是不哭了,王佩的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两只棉鞋一甩麻溜就爬上了炕,双手按在炕席上,王佩嘴里倒吸着气,“嘶嘶”半天才开口说:“碰着你老孙二婶儿了,跟她站在墙根唠了半天的嗑儿。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你们以后出门都给我穿严实点,省的冻出来个好歹。 尤其你是笑笑,你那脚伤着呢,万一再化脓更糟心。算了,你脚好之前,还是老实儿地在屋里待着吧,哪也别去了。”一句话给谭笑关了禁闭,大人就是这点好,做什么事不用考虑小孩子的意见。 “妈,我孙二婶儿找你唠啥了,是不是说我二姑家的事呢?”这具身体虽然虚岁是七岁,可是灵魂却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人了,谭笑当然不会对妈妈说的不能出门表示不满反而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 “可不是咋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两口子,肚子里都藏不了二两香油,这不嘛,前脚你孙二叔找你大伯说了你二姑被打的事情,后脚他媳妇就过来跟我讲究你二姑,说你二姑不讲理、嘴巴太埋汰,把人家老李太太骂的够呛,要不然老李太太和你二姑夫也不能打她,跟我面前讲究我小姑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缺心眼呢。” “我老孙二婶儿可不缺心眼,她是知道咱家不受我奶待见,我二姑也看不起咱们,过来讲讲她们的糟心事,让你舒心呢。” “不过妈你没跟她说啥吧?我二姑再不咋地,也是我姑,要是让我奶她们知道了你在背后讲究她们,还不得找你打架啊,我孙二婶儿那嘴,可不是个能把门的。” 全屯子人都知道自己这家人不受奶奶家待见,爸妈又都是能干、要脸面的人,所以这同情心、怜悯心有的时候就会落到他们头上。只是同情、好心也要看是什么人给的,要或者不要决定权最后还不是在自己妈手里。 “你妈我又不虎,能跟她胡咧咧吗?别说她那张嘴宽的跟棉裤腰似的,啥话都藏不住,就是能藏住,我也不会说的,打架是当面锣对面鼓的事情,背后讲究人,你妈我做不来那事。” “嗯,我妈明白人。” 要说谭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谁,除了他妈王佩,没有第二个。人长得好、个子高、心灵手巧不说,嘴巴还厉害。 从小到大,谭笑就没有遇到过自己妈妈打不赢的仗,说不败的人。有身高优势在那摆着,再加上一个思维敏捷反应迅速的大脑和三寸不烂之舌,自己家在长安村能有后来的好日子,除了爸妈能干,妈妈这谁也不敢欺负的性格,也是起了很大作用的。 对于谭笑的提醒和奉承,王佩并没有感到意外,自己这个闺女,要说聪明,那是真聪明。虽然是七个月的草产儿,可是刚满一周岁,不仅走路利索就连话也是说的脆生生,等到后面大了一点,小嘴嘎嘣嘎嘣、什么都知道,说出来的话能哄死个儿人,加上一双水琉琉的大眼睛,整个屯子里也挑不出来比谭笑更亮堂的小姑娘。 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孩子说话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有时候连自己这个亲妈都听不清,你说外边人又上哪儿听去?两次三番地让她说慢点、说慢点,答应的好好的,却转眼就忘了,这一回不知道咋就长了记性说话竟然不紧不慢的。 正文 第4章摸清情况 瞅了一眼窗户,王佩准备下炕烧猪食:“你俩饿不?要不妈给你俩去下屋(仓库的意思)取俩豆包?妈先去抱材火、烧猪食,把这些牲口喂了,咱仨再做饭,你爸今晚上不能回来了。” 在屯子里住着家家都是这样,人吃饭之前,先要把家里的牲口给喂饱了才行,要不然一出门,就会被成群的鸡鸭鹅给围追堵截,那场面是绝对的壮观。 “妈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俩,我还不太饿,晚一点吃也没啥。”谭笑不理会谭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眼神儿,直接回绝了王佩的提议。 “那行,你俩在炕上好好的待着,别出来,外边可冷了。”王佩跳下炕、穿上棉鞋、棉衣、系好围巾,出门抱材火去了。 见妈妈走了,谭笑急忙就要下地。 第3节 谭叙急了:“姐,你干啥,妈不是说不让你出去吗?” “我是一只脚伤了又不是两只脚都瘫吧了,干啥不能出屋?你是不是不饿?我饿了,我要去外屋看看有没有土豆,埋在炉子里,待会儿吃。”谭笑扒拉开谭叙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瞪了他一眼。 “烤土豆?我说你咋不让妈拿冻豆包呢,我还以为你真不饿呢。那你慢着点,我扶着你,可不能碰到那只脚。” 美食当前,谭叙也不管自己妈刚才说的话了,只是想一想,嘴里的哈喇子(口水)就好像是要流出来一样,焦黄香脆的烤土豆可比冻豆包好吃多了。 坐在炕沿上穿戴整齐,谭笑单腿蹦到地下的两个柜子跟前,说了一句“给我扶好了”,踮脚就爬上了柜前的一条木凳子,然后伸手把靠在大镜子前的一把圆形的小镜子拽到自己眼前,不管谭叙在旁边“哎、哎、姐你咋还爬高呢”的焦急,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 镜子里的女孩梳着两个麻花辫、高鼻梁、樱桃嘴、水灵灵的大眼睛、暗黄色的皮肤,真的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这不是重点,谭笑鉴定完自己这不上不下不算好也不说赖的长相,立刻直勾勾地盯着那对跟谭叙一样的眸子看,果然,斜视已经有了初步的迹象,但是好在还不是很严重,绝对还没有到必须要做手术的地步。 上一世,自己也是在四岁的时候得了斜视,刚开始的时候症状并不太明显,只是偶尔才会显现一次,爸妈就一直没有当回事,等她八岁已经严重到影像生活了再决定去省城哈尔滨看的时候,配眼镜已经不能矫正了,医生说必须做手术才行。 连着去了两年,自己不仅留级了,还让爸妈欠了四千块钱的外债,在那个一毛钱一个鸡蛋的年代,四千块啊,爸妈整整还了两三年才还清。 不仅是钱的事情,因为眼镜,她成了同学间嘲笑的对象。没有朋友,学习也不好,不受老师待见,从此谭笑一改儿时张扬的性格变得自卑、内向、敏感。 后来初中斜视复发,自卑之心更甚,虽然大学毕业后再次做了矫正手术,眼睛正常了,可是那种自卑和懦弱、却早已经刻在了谭笑的骨子里,再也抹不去。 今年是1991年,自己是农历一九八五年腊月二十四的生日,虽然按照农村出生就一岁、过年又长了一岁的规矩,自己虚岁已经七岁了,可实际上,到今年过生日的时候,她才刚刚六岁。谭笑清楚地记得,当年北京协和医院的医生在给她手术的时候曾经说过七岁以下的小孩子斜视配眼镜完全可以矫正过来,不用手术的。 这一世,已经是一个大人的谭笑虽然不会因为眼睛而自卑,可是她也不想再遭那份被人用刀子在眼睛里割来割去的罪了。 再有就是自己留级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还有那四千块钱,配一副眼镜应该只要几百块钱就行吧,不花那么多钱,爸妈不用欠那么多债,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姐、你磨蹭啥呢,一会儿妈回来了,看见你爬凳子还不得骂人啊?”谭叙双手扶着凳子一边,身子紧紧的绷着,既害怕他姐掉下来又怕他妈搞突然袭击,压着嗓子仰头喊、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急得够呛。 “行了,你闪一边去,我要下来了。”心里有了底,谭笑就没那么着急了,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下来,在谭叙的搀扶下一蹦一跳地奔向了厨房。 厨房,这里的人叫它外屋,一所房子,开门进来就是外屋,放着做饭的厨具、柴火,再往里走,才是人睡觉和生活的地方。 姐弟俩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装土豆的箩筐,谭笑从里面挑了五个小一点的土豆出来,吩咐谭叙把上面的泥土清洗干净,埋到了炉膛里。 “姐,你咋不拿大的呢?这也太小了,不够吃。” 谭叙周岁才四岁,刚要开始换牙,先前没注意,现在倒是看见了他几颗牙齿后面有些发黄的牙垢。不用看,谭笑也知道自己嘴里是什么样,不洗澡不刷牙,也不知道小时候是怎么捱过来的,大冬天的洗澡不太现实,刷牙是必须的。这么一想,谭笑真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发痒了。 “大的什么时候能烧熟啊?等能吃的时候都二半夜了,你不饿呀?”弟弟虽然很小,可是谭笑做不到让自己像对待一个四岁的孩子一样说话,毕竟跟谭叙做了三十来年的姐弟,说话的风格早就已经养成了,一时半会想改也是办不到的事儿。 “姐你真奸(聪明),我觉得李娟她们都没有你奸,你是咱们屯子最奸的小嘎(小孩)。”谭叙一点也没有被姐姐讽刺打击的挫败感,反而很骄傲。 “行了,扶着我去厕所,我都要憋死了。” 奸,就是聪明的意思,可是聪明这两个字怎么能放在自己身上呢,初中以前大大咧咧活的像个傻子、初中之后自卑内向敏感的有些神经质,谭笑的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挫败就是没有一次成功的时候,没有过成功的人,怎么配得上聪明这两个字呢? 正文 第5章前仇得报 谭叙想说家里有尿桶,可是一想到埋在炉灶内的五个土豆,乖巧地奉上了自己的半边身子,任凭谭笑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没准姐看在自己乖巧听话的份上能让自己能多吃一个呢。 谭笑左胳膊搭在谭叙的脖子上,左脚耷拉着,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在屯子里唯一一条大道中间,左边一眼白茫茫、右边一望荒凉凉。从东头到西头,从南边入北边,处处写着贫苦与荒凉。 低矮的房屋、高耸入云的杨树、偶尔叫两声的麻雀、把天地间渲染的十分萧索,也让谭笑因为重生而兴奋异常的心情变得平静下来,这么穷的地方,到底改变要从哪里开始呢! 整个屯子一共也就两排房子,二十几户人家,而且大部分都是土坯房,此时正是伴晚,天要黑还没有黑的时候,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留了一小牙明黄色的盘子坠在那里,要没不没地,吊着最后一点热气。 拜泉县是黑龙江省八大贫困县之一,现在已经是90年初了,大城市里冰箱、彩电、洗衣机不能说普及,也早就不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玩意儿,可是在这个中国最东北部的偏远村落,白面、大米还是奢侈的细粮,全村二三十户人家只有几台电视机,还是十四寸的黑白电视。 谭笑意识到了自己想要改变家庭生活的梦想有多么的悲壮,却忘记了她们姐弟俩此时这幅样子是多滑稽,两个没有柜子高的小破孩,一个一脸严肃一个一脸迷茫,让谁看了,都会想说点什么的。 “谭笑,你咋成瘸子了?你是不是腿折了?腿折了、拄拐子、以后嫁个老头子!” 一道突兀的稚嫩叫喊声打破了小山村的沉寂,谭笑停止思考,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厚棉袄、肥裆棉裤,带着藏蓝色护耳雷锋帽、脖子上挂着厚棉手闷带子的小男孩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大道上,一边说话一边用衣服袖子抹自己嘴巴上的大鼻涕,说话的时候眼睛向上挑着,一肩高一肩低,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张大军、你胡咧咧,我姐的脚是被图钉扎了,才不是腿折了呢!”谭叙气的腮帮子鼓溜圆,眼睛也使劲地瞪着,只不过之前哭的厉害了,现在再怎么瞪,也还没有多大,但是他这种反应让谭笑有些意外。 她可是知道的,虽然谭叙长大以后是个扮猪吃老虎、打人下狠手的主,可是在他初中毕业之前一直都是一副温吞的性子,被人欺负了也不懂得反抗,要不然也不会被张大军给一板砖拍坏了脑袋。现在竟然为了自己,敢跟长安七队未来的村霸叫板,谭笑甚是欣慰。 “让图钉扎了还能好?脚烂了一样会成瘸子、瘸子就得拄拐子、就得嫁老头子。”张大军一边说,一边伸出舌头冲谭家兄妹翻白眼,这个动作在这里叫做气死人不偿命,谭叙虽然没有被气死,可也气的要哭了:“你瞎白话儿,我姐才不会变成瘸子呢,我姐才不要嫁给老头子呢!” “张大军,你咋就知道我脚好不了啦?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的脚,你看看就知道能不能好了。”谭笑轻轻地拍了拍谭叙的手背,示意弟弟不要说话。 “我才不看呢,丫头片子的脚丫子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是鼻涕太多还是根本就没擦干净,张大军说一句话就扭扭嘴,他的这个动作自己曾经看了好些年,怎么以前就没觉得恶心呢?谭笑一想到这里的卫生情况,就忍不住打了个颤。 颤归颤、抖归抖、嘴巴还是那么利落:“你没看就说我好不了,你这是瞎掰,会烂舌头的!烂了舌头吃不了饭,会饿死,变成饿死鬼,到坟里也吃不了饭,永远都得做饿死鬼!” “我没瞎掰。”张大军耿着脖子瞪着眼睛气囔囔。 “你都没看过我的脚,你咋就知道我脚好不了啦?你这不是瞎掰是什么?”谭笑小声音脆生生的,气势逼人 张大军咬了咬下嘴唇,不知道是在考虑要不要过来看还是在想谭笑说的饿死鬼的事情,这里的老人敬畏鬼神,逢年过节拜神奉仙的,连带着小孩子也知道不少鬼怪的故事。 “老弟,咱俩去孙大军家吧,别跟这种说谎撂屁满嘴跑火车的人墨迹了。谭笑适时地加了一把火。 一山有二虎,只不过是“虎了吧唧”的虎。 孙大军不仅跟张大军年纪相当连名字都是一样的,平时两人就在屯子里拉帮结伙、谁也不服谁,这要是让谭笑去了孙大军家讲事情,张大军几乎可以想象到明天早上、不、今天晚上,整个屯子里的小嘎就都会知道自己被谭笑这个丫头片子给吓唬住的事情了,那以后自己在长安七屯可还怎么混! “瞅就瞅,我还怕了你不成,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才说谎撂屁呢!”下定了决心将虎超超执行到底的张大军说着就往谭家姐弟俩站立的地方跑,泛着亮光的雪白地面一走一打滑儿,张大军穿着厚厚的棉鞋、脚步微有踉跄,半新不旧雷锋帽的两个护耳也在风中甩来甩去、离他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谭叙着急了,姐的脚裹着纱布呢,咋给人看啊?而且这大雪泡天的,真要是脱了鞋还不得把脚给冻出来个好歹呀,也就是话赶话的事儿,咋就真的弄成要给张大军看脚了呢?小家伙急的不知道该咋办才好,一会儿瞅瞅他姐,一会儿望望张大军。 一双手掌在温暖厚实的棉手闷子里张张合合,谭笑眯着眼睛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眼中冷意渐浓。 眼见着张大军冻的跟土豆一样麻嘟嘟脏兮兮的脸靠近了,谭笑双手成拳掌,嗖的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张大军直到被谭笑按倒在地拳头雨点一样砸到身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给骑着打,这要是传出去可丢死人了,张大军连喊都不敢喊,使出吃奶的劲就想把谭笑从身上给掀下去。 第4节 想法很好,可惜晚了点,谭旭在一瞬间的呆愣之后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不用他姐招呼也骑到了张大军的身上,小拳头劲不大却锤的欢实。 张大军长的再壮实,也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平时在别的孩子面前耀武扬威都是靠嘴说,偶尔的肢体碰撞也不过是推推搡搡,一个趴子两个摔,像这种二话不说上来就按到打的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起是起不来了,身上压俩人呢。 想着打回去吧,手还没等他挥出去,眼睛就撞上了谭笑冷冰冰的目光,张大军吓得浑身一哆嗦,他觉得谭笑的眼神比他爸喝醉了酒打他的时候还要吓人。 他爸每次喝完酒都喜欢打他,下手那个狠,抓到什么用什么,不管屁股还是脸,不青也得肿、疼的他好几天都呲牙咧嘴。现在谭笑竟然也是这种眼神,张大军怂了,不挣扎也不动,任凭谭家姐弟俩捶他,除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再也没有别的想法。 眼瞅着张大军的麻土豆脸哭成了一道一道的、鼻涕也是一老把,谭笑终于停了手,不过临起身之前恶狠狠地对身底下的人说:“记住了,以后遇到我老弟靠边走,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他,我往死了揍你!” 姐弟俩一瘸一拐地往家走,留下张大军躺在冰凉的雪路上孤单寂寞冷,一边哭一边小声地抽泣着“咋就急眼了呢、咋就急眼了呢?……我也没欺负他啊!我啥时候欺负谭老二了呀?” 正文 第6章给谭叙洗脑 “姐,我们把张大军揍了。” “嗯,揍了。” “他回家会不会告诉他妈?他妈老厉害了,上次王小子把张大军给推壕沟里了,他妈跑到王小子家不仅揍了王小子连着王黑子都给打了。用毛杆子追着抽。” “他妈还能有咱妈厉害?” …… 谭叙沉默 “那他妈要是找咱家来咋整?咱妈会不会削咱俩?咱妈说过不让咱俩在外面打架的。” “那就下次再找机会揍他一次,让他以后不敢欺负你,也不敢告诉他妈。” …… 谭叙再一次的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谭叙又小声地问道:“姐,他今天也没欺负我啊?” “咋没欺负你?他说你姐了,不是在欺负你?我跟你说谭旭,以后你别跟他一起玩儿,更不许给他当跟班,他要是敢欺负你,你看我不揍死他。”说起这个谭笑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面色阴沉,眼睛一扫,谭叙就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他老妹也可胖了,要是一起上咱俩打的赢吗?”谭叙信心不太足。 “胖咋了?你打不过她?” “那咋能呢,我怎么说也是个男的,咋能打不过丫头片子!”事关男人的尊严,谭叙急了,虽然自己只有五岁,离真正的男人还差老鼻子远了,可是男的就是男的,就不能让个女的给比下去。 “那不就得了,我能揍过张大军,你能打赢张秀梅,咱俩一起上,怕他老张家什么?至于他妈那个虎老娘们儿,不来还好,要是来了,咱妈可不是王黑子他妈,想动我们俩一手指头,你看妈会不会拿菜刀砍她!” “……” 谭叙这次真的再也不说话了,他知道他姐说的是真的,自己老妈的战斗力,不仅在家里是一霸,在外面那也是名号响当当啊。虽说惹祸了回家一顿胖揍是免不了的,可是在外人面前,他妈绝对不会让人欺负到他们姐弟俩头上。 从大道到自己家的院子其实没多远的路程,可是姐弟俩走的慢悠悠的,因为谭笑的脚,更因为他们心中各自的小心思。 今天这事其实真的犯不上揍张大军一顿,毕竟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自己怎么说也是一个大人了。可是谭笑看见他,就想起了那年他拍在弟弟头上的板砖,还有后面三、四年的时间里弟弟情绪一波动就会犯的抽搐病。 掐人中、用针刺手指甲,一次次一回回弟弟遭了多少罪,爸妈又为了给弟弟看病,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 还有张大军的爸妈,自己儿子惹下的祸,他们不仅不说几句赔礼的话,还四处宣扬谭叙得了羊角风,让弟弟后来短暂的学生生涯充满了别人的同情与怜悯,丧失了作为一个男孩玩耍的快乐,而自卑、敏感,也早早地克进了他的性格里,更因此改变了他一生的生活轨迹。 所以今天看见张大军,谭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想揍他,狠狠地揍他一顿,为上一世他给弟弟带来的痛苦报仇,为了让他这一次长记性,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谭叙。 可惜的是冬天的衣服太厚了,大棉袄、二棉裤,连带着里面的秋衣秋裤、一层层下来,张大军身上的衣服足足有半个手指节那么厚,自己姐弟俩那些噼里啪啦的拳头看着猛烈,其实落到张大军身上估计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谭笑有点不爽,想着什么时候再找机会揍张大军一顿,让他彻底不敢再惹谭叙,不过得等衣服少的时候才行。等春天的时候吧,春风、夏雨、秋苞米,一个季节打一顿,总能打老实了他。 谭笑在琢磨这辈子如何从避免张大军的欺辱开始让谭叙摆脱上辈子的霉运,而谭叙的小脑袋瓜里想的都是张大军他妈那个老娘们说不上一会儿就要找上门来了,等妈处理完那个虎超超的老娘们肯定要关起门来揍他俩一顿。 挨打是免不了啦,那么到底让谁打好一点呢?妈喜欢用笤帚疙瘩往人屁股上削,爸通常都是用脚踹,笤帚疙瘩虽然要多挨几下,可是力度小,要是让爸踹上一脚,不踢趴下也得踢跪了,两相比较,还是把屁股给妈打吧。 “你俩干啥去了?咋还从后边回来的呢?笑笑我不是说不让你出门吗?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是吧?”妈妈王佩正在院子里猫着腰拌鸡食,身边围了十几只鸡和大鹅,咕咕、嘎嘎的叫唤着,谭笑开大门的声音惊动了她,语气不是很好。 活了三十来年,谭笑可知道这时候的老妈心里正烦躁着呢,稍微给点热就能火冒三丈,于是赶紧说:“我尿急,我老弟扶我去厕所了,这就回屋。”幸亏厕所在院子外面,要不然真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借口。 姐弟俩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屋,互相帮忙把刚才打张大军时弄到身上的雪沫子扫干净然后脱鞋上了炕,靠着墙壁各有各的心思,发起呆来。 等王佩喂完鸡、鹅、猪狗、抱够明早要用的材火、做好晚饭的时候,发现一对小儿女已经互相依偎着睡着了。把两个孩子从睡梦中叫起来,谭笑惺忪着眼睛,望着炕桌上摆着的两盘子酸菜土豆和一盘子豆包发呆。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十年后,自己死了,弟弟得知了消息之后,一夜间头发全白,一米八高的大男人跪在自己和妈妈的坟墓前哭的像个孩子,哭的她心都碎了。 谭笑想醒过来,想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可是她怎么努力也无法摆脱那个梦魇,正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妈妈叫醒了她。 四岁的弟弟正张着大嘴打哈欠、脱了棉袄穿着绿色毛衣在地上忙着的端碗上筷子的妈妈灯光下是那样的美丽,桌子上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谭笑迫不及待地想吃饭,吃一口五谷杂粮、填一肚子妈妈做的饭菜,她是不是就真的属于这个世界,再也不用回到梦里去了? 土豆切成条,硬邦邦脆生生,酸菜切成细丝,一咬咯吱吱响,谭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吃的无比投入。冬天没有新鲜的蔬菜,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除了白菜、土豆、大萝卜,就是这用盐水腌了的酸菜了。 酸菜味腥,要大油才好吃,或者在炒菜的时候放上一些猪肉片子,煸出来的肉香能很好的覆盖住酸菜的腥气,可是距离自己家能敞开了油壶放油或者随随便便就能吃肉的日子还有好多年呢。 正文 第7章坦白也是策略 “笑笑你慢着点儿吃,急啥?又没人跟你抢。”平时都是谭守林跟谭笑一盘子菜,王佩和谭叙吃一盘子,今天谭守林不在,可因为菜做得多,谭笑那盘子菜仍旧是满的,王佩见自个儿闺女狼吞虎咽,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嗯”谭笑把嘴里的黄米粘豆包费力地咽下去,缓了口气,瞟了眼王佩,发现她没有之前喂鸡时的急躁了,心里掂量了两下硬着头皮说道:“妈,我俩刚才吃饭前把张大军给打了,他妈说不准晚上就会找上门。” 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其实谭笑心里还是有点发憷的,虽然她拥有一份成年人的灵魂,可老妈的威势已经伴随她三十来年。这种敬畏,并不会因为时间、地点、环境和年龄的改变就不存在了,她与谭叙现在的区别只是阅历不一样导致看事情的侧重点不一样了而已。 “啥?”王佩一手拿着碗一手握着筷子,正准备去夹菜,闻言拿筷子的手就顿住了。 旁边的谭叙顿时就蔫了,心里想着姐你这是干啥呀,咋人家还没找上门,你自己就先招了呢?完了,笤埽疙瘩就要抽屁股了。不过好在老爸还没回来,打屁股总比挨踢强。幸亏眼瞅着就吃完了,要不然晚上还得饿肚子。 第5节 谭笑倒是没怎么担心,就冲他妈只是手停了而没有放下碗,就说明不是很生气,于是她赶紧接着说:“他说我腿折了,以后肯定要嫁个糟老头子,我就把他揍了。” “妈,张大军嘴可损了,我都说我姐只是脚丫子伤了,他还不依不饶地说我姐以后就是个瘸子,得嫁个七老八十埋了巴汰的糟老头子,就像陈小子他爷爷那样的。”谭叙在一旁添油加醋,说的跟真事似的,谭笑一点都没感到惊讶,自己这个弟弟就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全家人都知道,只不过那是在十几年之后,现在的妈妈可不知道她儿子这个德行。 “打哪了?你俩挨打没有?” “没有、没有,我俩把他骑在地上揍,他没打着我俩,就是他穿的太厚了,使了半天的劲儿,都没揍疼他,倒是我的手打疼了。” 王佩脸色比之前和缓了一些,筷子又伸到了菜盘子里,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细细的嚼起来:“那孩子虎了吧唧的,你俩也跟着虎,他愿意说就说两句呗,还能掉两块肉啊?下次遇上这事能不动手就别动手了,你俩长的小,万一没打到别人再把自己弄成个好歹就糟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以后没有把握我们坚决不动手。”谭笑一手举了一只筷子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的跟个花似的,谭叙在一旁看呆了眼,啥情况,这就完了?老妈没生气甩脸子,也没四处找扫炕笤埽,连骂都没有骂一句就完了? “妈,那张大军他妈要是找来了咋办?”谭笑把菜盘子往他妈那边推了推,老妈有洁癖,在自己大学毕业之前没吃过别人夹的菜。 “来了就来了呗,我又不是曹秀芹。”曹秀芹就是王小子他妈,大嗓门瞎咋呼,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不然也不能让人上家把自己孩子给打了。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我爸,他要是知道我们俩跟人打架了肯定得发飙。那张大军他妈又不傻,现在不找咱家来,万一她以后在道上把我爸截了告状呢?”谭笑乘胜追击,谭叙的小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姐今天咋这么厉害呢,这话也敢说。 “你爸就那臭脾气,改不了啦,要是骂你们几句,你俩就听着,他是你爸。他要是想打人,你们就跑,等回家了告诉我。”今天的菜做多了,盘子里没吃完不说,锅里还有不少呢,看两个孩子都吃的差不多了,王佩准备起身收拾桌子。 “哎,妈,我来捡、我来捡,我都七岁了,这活以后都我干。”谭笑改坐为跪,两只小手快速地把谭叙手中的筷子和碗给夺了下来,碗罗着碗、菜盘子里的菜往一起倒,那母子俩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已经把桌子收拾的差不多了。 这孩子,王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而谭叙,则是彻底傻眼了,等他反应过来,心中不由地感叹到:姐啊,你是这个!悄悄地对谭笑竖起一个大拇指,在妈妈看不见的方向。而家里的氛围,也因为谭笑的活跃,让一成不变的日子多了一抹色彩。 家里没有电视,唯一一台收音机还被爸妈当宝贝一样护着,轻易不肯让两个孩子触碰。屋里屋外的活计干完,王佩坐在二十五瓦的白炽灯下面给谭笑织毛衣,毛线是几件大人穿坏了的旧毛衣拆下来的。谭叙摆弄着几个红彤彤的羊拐骨,一脸的无聊。 羊拐骨在这里叫做尕拉哈,抓羊拐骨扔口袋,又被玩嘎拉哈,这是女孩子们爱玩的玩意儿,偏偏谭笑手笨脚笨,肢体不协调,自己玩不好,也没有小姑娘愿意跟她玩,倒是谭叙玩的贼好。 “姐,咱俩玩嘎拉哈呗。”谭叙把一块用四种颜色的布缝的装了半下子小米的布口袋丢到谭笑的身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玩儿,你自己个儿玩吧。” “玩会儿呗,要不待着干嘛呀。” “我不愿意玩儿那玩意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玩啥?” 三十多岁的人,以前就不喜欢玩这些东西,现在更不可能为了装个小孩子而勉强自己,谭笑本想让谭叙自己安静地待会儿,别妨碍她想事情,可是注意到谭叙期盼的小眼神儿,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换了内容:“咱家有扑克牌吗?咱俩玩牌吧。” “扑克牌?玩那玩意儿干啥,再说我也不会啊!” “没事,我教你,咱家四口人,你要是学会了,以后就能一起玩了,省的过年的时候妈待的五脊六兽的不知道该干啥。牌在哪呢儿,你快去找找!”这边过年有个习俗,正月十五之前妇女不能动针线,对于习惯了做活的王佩来说,还真是个糟心的事。 手中两根毛线针上下翻飞,王佩耳中听着两个小儿女的说话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儿子生了一副女孩子的性格,闺女又处处像个男孩子,真是让人无奈。 正文 第8章老爸归来 一阵儿突如其来的狗吠,惊得娘仨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 “妈,来人了。”谭叙直起身子小腿蹬蹬,几步就跑到窗户边上,侧耳倾听:“就是来咱家的,阿黄叫呢。” 小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肯定是王大军他妈找上门来了,妈答应的好好的,会不会关键时刻拉不下面子真的揍啊! “应该是我爸回来了,妈你是不是把大门给挂上了?”谭笑也支起耳朵听了听。 “嗯,挂上了,你们好好待着,妈去看看,按理说不能是你爸。”王佩披上外套下了炕,抓起柜子上的一把手电筒向门外走去。 没一会儿,吱嘎嘎的开门声再次响起,厚重步子踏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姐弟俩背靠着窗台坐的板板正正,不错眼珠地盯着门口处。 门帘子撩起,谭守林从外面走了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灰黑色的棉帽子上挂着冰碴,眉毛上、嘴唇一周也都是白生生的冰霜,一张嘴更是满口冒白汽。谭叙绷紧的肩膀瞬间松弛,而谭笑则兴奋的眼睛都有些红了。 爸爸,真的是爸爸,爸爸是在打工的工地上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死亡的,那时候谭笑刚远嫁异地两年。 意外怀孕、辞职、房租、房贷,所有的事情赶到一起,本来就压力山大,而爸爸去世的消息,则在这些乱糟糟的事情之上给了她重重的一击、爸爸不仅带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让她对自己远嫁他乡的决定后悔不已,更让弟弟失去了一分经济支持,打破了家庭里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和谐。 那是谭笑人生中最灰暗混沌的一段日子,也是她短暂的人生以悲剧结尾的预兆。后来的生活,不管她多么拼命的工作,还是无法改变贫穷的生活。娘家穷、婆家穷,而他们夫妻俩和弟弟又都是在挣钱的底层挣扎。到最后,眼睁睁的看着妈妈的生命慢慢消逝,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算起来已经有七八年没有见过爸爸了谭守林了,突然相见、并且是年轻时身体健康的爸爸,谭笑心情复杂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停止了。 让媳妇把自己后背上挂上的冰霜拍打干净,谭守林脱下军大衣放在炕尾,帽子都没摘,就蹲在火炉旁烤起火来。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这么晚了往回走,黑灯瞎火的你们胆子也真大,万一要是出点啥事可怎么整。”王佩往自家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中倒了一盆底热水,丢进去一条毛巾进去,快速地在里面摆了摆,然后拿出来交到谭守林的手上。 谭守林把热毛巾在手里展开抖了抖,尽数敷在脸上,紧接着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舒服地喟叹。 毛巾一看用的年头就不少了,四周滚边的地方早已经脱了线、左下角还有两个小洞,但是胜在洗的干净,灯光下依稀可以辨出它原来的水粉色。 “天没黑我们就往回来了,而且车也开的慢,能出啥事。”嘴里呼呼呼的寒气终于消失不见,谭守林把毛巾在水盆中涮干净重新搭在头顶的绳子上冲王佩说道:“你们晚上吃的啥,剩饭了没有?我晚上还没吃饭呢,给我弄点吃的。” “啥?你们没吃饭就往回来啦?”王佩显然没有想到谭守林竟然没吃晚饭。 “没、时间、时间赶了点,吃完饭再往回走就太晚了,有啥吃啥,给我弄点吧,真饿了。” “爸,我二姑家那边好玩吗?”谭笑终于抓住一个说话的机会,并且成功地把谭守林从尴尬中解救出来,老爸一编瞎话就磕巴,没有比他更实诚的人了。 “没啥好玩的,跟咱家这边差不多。”身上的冷劲有些过了,谭守林大长腿一抬就上了炕,却被谭笑缠着纱布的脚给惊着了:“闺女你这脚是咋的了呀?王佩,笑笑这脚是咋回事啊?” 东北冬天实在是冷得很,零下二十多度是白天的气温,早晚则会更冷。室外寒冷彻骨,室内则是温暖如春,别看家家户户的墙都是土砌的,可架不住墙厚,再加上火炉烧的旺,黄土搭成的炕也温度灼人,因此室内外的温差足足有三四十度。 谭家姐弟俩此时脱了棉衣棉裤,只穿着一身睡觉时穿的秋衣秋裤,因此谭笑那只被纱布缠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伤脚在暗黄的灯影下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了。 “喊啥呀?不能小点声啊,耳朵都快让你吼聋了!”王佩的回应掺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厨房里传进来。 “爸、爸,没啥事,就是让图钉扎了一下,已经让崔大夫给看过了,药也上了,用不了几天就能好。”谭笑赶紧伸手抓住自个儿老爸的一只胳膊做撒娇状,老妈现在心情不好,可千万不能惹,一旦涉及到奶奶家的事情,美女王佩总是会心情不爽就是了。 “咋还让图钉给扎了呢?那得多疼啊!我的笑笑遭罪了啊,唉。”谭守林叹了口气,望着谭笑的脚丫子一脸的心疼,而他的宝贝女儿也是满眼笑意地盯着他看,父女情深其乐融融。 “爸你回来的时候碰没碰着谁?”谭叙瞅瞅自个儿老爸又看看自个儿姐姐,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出口,要是不问他今晚上睡不着觉啊。 第6节 “啥?” “小叙是想问爸在路上遇没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儿是吧?”谭笑脸上带笑,一记眼刀就向谭叙扫了过去,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你是不是不挨揍就觉得缺点啥? “路上啥也没有,黑灯瞎火的上哪儿看去,倒是去的时候在长林那边的林子里瞅见兔子了,可惜跑得太快,没抓找。”谭守林耐心地跟两个孩子解释着,平缓的语调简直让谭笑受宠若惊。 在自己的记忆里,老爸谭守林总是一副凶巴巴、又急又躁的性子,面对两个孩子的时候从来不是用吼就是用训的,哪里有过这样温和的时候,而谭叙在一旁抬着头扬着脖子听得认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显然谭守林平时也是这样子的。看来之前妈说他们小的时候爸爸很喜欢他们的事情是真的,只是后来生活压力越来越大,让谭守林丧失了温和表达的耐性。 正文 第9章日常生活 一家人围着谭守林看他把剩下的饭菜吃的见了盘底,王佩起身收拾碗筷,谭守林帮着小儿子谭叙把被褥从被橱里取出来,一层层一条条铺在炕上。老式摆钟的钟摆摇摇晃晃地敲打了九下,全家人就关了灯并排躺在炕上准备入睡了。 没有夏日夜晚的蛙鸣、不复春天星夜里的鸟叫,妈妈亲手缝制的厚重的棉窗帘挡得住清冷的月光,却挡不住偶然谁家传出来的几声狗吠轻飘飘地穿过窗帘传进了谭笑的耳朵里。 谭叙和爸爸合盖一个被子睡在炕头,谭笑和妈妈紧挨着他们父子俩睡在偏向炕梢的地方。家里只有两床被子,是谭守林和王佩结婚的时候做的,被面还是那时候谭笑的大姨从北京给寄回来的,一条橘黄一条大红,都是漂亮的绣着金线的丝绒面料,摸上去光滑中又带着细微起伏的手感,这个样式的被面在整个村子也找不出来几条。 七斤的棉被压在身上,有着沉沉的厚重。耳边王佩和谭守林你一句我一句说着白天去二姑姑家发生的事情,鼻翼处传来淡淡的属于妈妈特有的味道。头顶漆黑一片,谭笑盯着一处虚空,始终不敢入睡,这样温馨的场景她真的害怕一旦睡着了再醒来时又会回到那个世界,回到绝望与伤心的三十年之后。 夜谈结束、爸爸的鼾声渐起,屋地上火炉中偶尔传来的噼啪声更显得这个夜晚的安静,眼皮越来越沉,连手上掐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谭笑终于沉沉的睡去,带着满腹的心事与忧虑。 “姐、姐,外边又下雪了。下的可大了,早上起来,连门都堵住了,还是大青在外面刨才开的门。我跟爸出去扫雪,捡到了这个。”谭家的孩子不能赖床,因为谭笑脚伤了,谭守林才破格让她多睡了一会儿。 谭笑猛地睁开眼,头顶谭叙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圆滚滚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里面充满了喜悦和笑意。 谭笑笑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好看的弧度化成一个月牙,挂在小女孩稚嫩的脸颊。弟弟还是这么小,自己没有回到过去,拧了一晚上的眉毛终于舒缓开来,新生活开始了。 “姐、姐,你快看啊,我捡到一只鸟。”见自己姐姐只一个劲的冲自己傻笑却不说话,谭叙把自己手中的东西又往谭笑眼睛上方推了推。 谭笑一轱辘爬起来,把身子向炕沿处挪了挪,看向谭叙的手中,原来是一只巴掌大的麻雀,身子硬挺挺的,显然已经死了多时了。听谭叙说昨晚上又下雪了,这只鸟十有八九是被冻死的。 “好,等会儿给它埋到炉灰里,烧了吃肉。” 火炉里的木柴顶多能烧到后半夜,每天早上要重新点燃炉火,所以这个时间室内温度是一天中最低的。刚一脱离温暖的被窝,谭笑只觉得寒风簌簌,冷的直打哆嗦。拽过被子上压着的棉衣,快速地往身上套,高中毕业离开东北去了南方,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寒冬已经远离她很多年。 “还往炉子里埋?你俩昨天烧了几个土豆?烧了也不吃,不是祸祸人呢嘛!”王佩撩开门帘从外屋走进来,腰上系着围裙,衣服袖子向上挽起露出削瘦的手臂,端着半盆子热水放到铁质的脸盆架上面。 “土豆!” “烧土豆!” 姐弟俩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然后对望,最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傍晚埋在炉子里的五个土豆,被他们俩彻底地抛到了脑后。 “妈,还能吃吗?”谭叙倒拎着麻雀的一只脚,不死心地问道。 王佩放下水盆,又站到炕沿叠谭笑睡过的被子,听见小儿子问她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呢?烧了一晚上,吃个土豆皮吧!赶紧洗脸,一会儿水凉了。” 要不是她早上清理炉灰的时候在里面挖出来五个烧焦了只有鹌鹑蛋大小的疙瘩,她还真不知道这俩孩子昨天竟然埋了五个土豆进去。埋了也就埋了,反正土豆也不值啥钱,可是那也不能这么祸祸吧,好歹都是粮食。 谭笑和谭叙互相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站到水盆边洗脸。白瞎那五个土豆了,到嘴的零食化成灰,怪不得别人。 凌晨六点半,谭笑歪在炕头的东南角,盯着墙上的摆钟打哈欠。昨晚上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几点了,早上六点就起床实在是有点不能适应,而且一想到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这么早起床并且要坚持十几年如一日,谭笑还真就有点犯愁。 四四方方小玻璃块拼成的窗户外面是两层白色的塑料布,谭笑影影卓卓地瞅见谭守林挎着一个大筐从外面回来,谭笑知道他爸这是去捡粪了。 冬天是农闲季节,地里没有活,妇女们在家里做针线上的活计,男人们则完全闲下来了。每天早上谭守林都会早起把屯子里的一条大道遛一遍,为的就是他刚才倒在大门外粪堆上的那一筐猪、牛粪。 每天早上捡一筐,存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把发酵好的粪上到地里,这样的农家肥是土地最好的肥料,不仅比化肥效果好、便宜,关键是不伤地。 可是一个屯子就那么大,养的猪和牛也就那么多,每天要不早早的起来,根本就捡不到多少。谭守林为人勤劳,不说是这长安七队起的第一早的吧,也绝对是第二个,第一早有时候是李明他爸李进学。 早起的人儿有粪捡,捡粪家的孩子不赖床。从谭笑记事起一直到他们家搬离农村,谭守林天天如此,日日不忘,也就注定了谭笑和谭叙没有机会享受睡懒觉的福利。 吃过早饭,王佩继续织毛衣,谭笑手里握着一把扑克牌教谭叙认牌上的数字。虽然她自己也还没有到上学的年纪,但是屯子里的人整个冬天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玩牌,小孩子们在一起也常常一玩儿就是一天。 对于谭笑能认识所有牌上的数字,王佩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倒是谭叙眉毛拧拧,小嘴撅撅,学的很是费力并且明显的不情不愿。 正文 第10章三姐谭圆 “姐,我能不能不学这个呀,我不愿意玩这玩意儿!” “干啥不学?现在才冬月,冷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外面冰天雪地的能冻死个人,你每天跟那群臭小子出去晃荡不冷啊?学会了玩牌,咱们晚上就能一起玩,而且以后你也能跟李明他们一起玩,多好啊。” 谭笑说的冠冕堂皇,事实上她只是想提前让谭叙认字、并且锻炼他的算数能力。上辈子谭叙学习成绩实在是太差了,又没有耐心,从小到大始终是班里的后几名,最后读到初二就辍学了,从此在他辛苦的打工之路上艰难跋涉。 谭笑不想让弟弟再走上辈子的那条道路,弟弟要学习好、要考大学,要靠大脑来养家,而不是靠体力上日复一日一点一点的耗损。万事开头难、改变要从小事做起,教谭叙认牌、打牌,是谭笑目前想到的第一件事。 “二婶我奶让你们中午去那儿吃饭呢”娘仨聊天的过程中,门帘子撩起,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从外面跑了进来。 谭圆是谭笑大伯谭守木家的第三个女孩,比谭笑大两岁。不同于她两个双胞胎姐姐谭丹和谭双的胖乎乎,谭圆是个名副其实的柴火妞,又瘦又小,与她的名字一点也不匹配。 长相上,谭圆也像极了她的母亲张秀华,细长眼、塌鼻梁、大嘴巴,头上两根麻花辫又枯又黄,要不是身上穿的新衣服在整个长安屯也找不出来几个,说她在家受虐待都是有人信的。 大伯谭守木家一共有四个闺女一个儿子,谭圆是老三。相比较另外四个心眼子多、又自私自利的姐弟,谭笑更喜欢谭圆这个实在又能干的三姐,当然谭圆后来日子过得也的确很是不错。 “圆圆来啦,快过来坐。”王佩往窗户外瞄了一眼,刚才没听见狗叫,显然是谭守林在外面给谭圆看的狗,怎么这会儿没见他进来呢“圆圆,是你奶让你过来叫我们的吗?除了说吃饭还说没说啥别的事?” “是我奶让我过来的,我大姐他们都不愿走,嫌冷,就让我过来了,没说别的啥。二婶你这是给谁织的毛衣,咋这么好看呢!二婶儿你手可真巧,赶明儿个教教我行不?” “那有啥不行的,你想学就过来学。”王佩连着往窗户外瞅了几次,都没见谭守林的影子,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圆圆你进来时你二叔干啥呢?他咋跟你说的?” “我二叔在收拾柴火剁呢,让我进屋先跟你们吱一声,先穿衣服啥的。”谭圆是真的对织毛衣感兴趣,脸都快凑到王佩的毛衣针上去了。 “小叙,你去外边叫爸回来,三姐还等着呢,让他先别干活了。”谭笑推了推跟自己坐一块的谭旭,老妈心情不好了,一切有可能引起家庭纷争的情绪都要扼杀在摇篮里。 要说自己老妈王佩,那绝对是十里八村的一枝独秀,不仅长得好、体型苗条,还各种心灵手巧。织毛衣、做衣服、理发、刺绣,只要是你能说的上来的活,就没有她干的不好的,更难得的是她还好脸面,用现代话说也就是自尊心强。王佩从不串门子、不在背后讲究人、不贪图小便宜,是那种脸面看着比天大的人,所以在屯子所有妇女中口碑是一顶一的好。 第7节 这样美好的人,在没有出嫁之前,那可是整个乡镇里头所有未婚男子都心仪的对象,谭笑的大姨甚至已经做好了把她这个最小的妹妹带到北京嫁个本地人的准备,可是最后却被谭笑姥爷逼着嫁给了要啥没啥、哪儿哪儿都不出众的谭守林。 谭笑现在都记得高一的时候五姨家大哥结婚,四舅喝多了,哭的稀里哗啦地跟谭笑说,他老姐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老姐白瞎了。而也无法忽略,五姨夫满脸不赞成地讲“也就是谭守林那个脾气能受得了王佩吧,换个人你试试,还不得打破脑袋啊!” 谭笑觉得四舅说的话水分很大,毕竟谭守林是自己老爸,当闺女的哪有不觉得自己亲爹好的道理,尤其是你还把人家爹比喻成牛粪。可是她却非常认同五姨夫说的话,就她老妈那个暴脾气,再活三四十年,谭笑也遇不到比她妈性子还急还燥的人。 所以此时一见老妈有发火的迹象,谭笑赶紧就要想办法遏制。为了一家人的和谐幸福,更为了她们姐弟俩的肚子。王佩生气就不吃饭,当然也不做饭。自己就不是烂了一只脚的残废,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间会做饭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千万不要惹老妈生气,她可不想吃老爸做的猪食。 好在谭叙不负所望,很快就把谭守林叫了回来,谭守林果然是从柴火剁钻出来的,身上、头上沾了不少碎麦秆。 “圆圆都等你这么老半天了,你到底去还是不去啊?咋能让孩子干等呢!”王佩一张嘴就没有个好气儿。 谭守林瞅瞅他大闺女又看看他小儿子,寻思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收拾收拾都去呗,她二姑回来了,吃个团圆饭。” “要去你自己去,我们娘仨在家吃,你们家的饭我可吃不起。”嫁过来几年,王佩在老谭家人跟前受了太多的委屈吵了太多的架。虽然她是个嘴巴不让人的,吵架就没有过败绩,可心早就被伤的透透的了。跟谭笑奶奶家那些人的关系都没有左邻右舍的好呢,她刚才的话虽然口气硬了一点,却也绝对是实话。 “说那些没用的干啥,咋还就吃不起了,那是我妈家,又不是外人。”因为谭圆在,谭守林总是不好直接向王佩服软,却也还是不敢太硬气的,毕竟过去几年他们过的什么日子,她媳妇记得,他自己也不能装作就忘了。 “你带着小叙去吧。”王佩显然也因为谭圆的关系没有像之前一样生气起来就不管不顾的,“笑笑的脚坏了,走不了路你跟她奶奶说,我们俩就不去吃了。” 正文 第11章去奶奶家 媳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谭守林也知道自己就是说破嘴皮子也是没有用了。抬头瞅了瞅闺女被纱布缠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肥脚丫子,叹了口气,抬脸对谭叙说:“儿子,下地穿鞋,爸带你去你奶家吃饭。” 奶奶家的饭都是好吃的,谭叙去年过年的时候吃过一次,肥肉片子、小鸡炖蘑菇、血肠,都贼好吃了,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直想咽吐沫。可是谭叙的小脸上却一丝一毫兴奋的情绪,内心也是忐忑非常。 “人要脸,树要皮,电线杆子要水泥,人活着就得有点价钱,不能为了口吃的没脸没皮。”这是他们家家规的精髓之一,也是妈妈挂在嘴边上的话。去奶奶家吃饭,绝对是没脸没皮的,他要是真的跟爸爸吃去了,回来老妈指不定怎么收拾自己呢。 慢吞吞地往地下挪的瞬间,谭叙趁王佩不注意悄悄扯了扯谭笑的衣角,向她投去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姐姐连打架之后挨打的事情都能摆平,没准这事儿也能成呢。不是他嘴馋,实在是那些菜太好吃了。 四岁的孩子,正是天然萌的年纪,水漾漾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和祈求,谭笑三十六岁的妇女心立刻母爱泛滥,毫不犹豫地趴到王佩的耳朵上一阵儿叽里咕噜。 蛇打七寸、说话上点儿,要说现在这世上最了解王佩的人,除了谭笑,别人统统得排第二。给王佩做了几十年的闺女,谭笑深知王佩的所有优缺点。 她妈吃软不吃硬,你软她不一定会放过你,但是你要敢跟她来硬的,那她就一定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更硬,用她爸谭守林后来的话说,“你妈就是属毛驴子的,只能顺毛摩挲。”只可惜,这是谭守林在跟王佩过了二十来年之后才明白的道理,现在的他,还处于苦苦摸索中。 “你们想去也行,但是我话得说在前面,到了人家,懂点事儿,人给咱吃啥就吃啥,别眼馋那不是你的东西。人穷不能志短,要点脸面,别为了口吃的给我丢人现眼!” “妈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要么到时候我俩一见着吃的忘了你说的可咋办?你去了就盯着我俩,我们要是做的不对,你就给我俩递个眼色,我俩保准会乖乖听话不让你没脸。”自己求的事,梯子当然也得自己搭,谭笑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双小手勾着王佩的胳膊,温声软语。 推开白生生杨树板子拼接成的院门,脚踩在咯吱吱的雪地上,谭守林还是恍恍惚惚的。自己媳妇那么倔的人,怎么会因为闺女两句话就改了主意?笑笑到底跟她妈说了啥话呢? 要知道,去自己妈家吃饭,对于他媳妇来说,就跟要她命似的。什么时候闺女有这本事了,谭守林百思不得其解。而跟在爸妈屁股后面吭哧吭哧小跑的谭叙,望向他姐后背的眼神里满是炽热的崇拜。 自家年三十儿那顿饭都没有奶家平时好,这么容易就能一饱口福,这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呢。姐真是太能了,他决定以后就跟着他大姐混了。 下午两点多,家家户户房顶上的烟筒都在咕咚咕咚地往外冒着烟,这个点儿正是开始做晚饭的时候,乳白色的炊烟经烟筒而出,袅袅娜娜晕开一片,最终飘荡在屯子的上空,像极了白色的纱帐。 妈妈的绿围巾、自己的花棉袄、苍茫天地间的小小村落,袅袅炊烟,偶尔从身边跑过去几个穿着厚棉衣、流着长鼻涕、裤子上、鞋上都是雪沫子的半大小子。 谭笑趴在爸爸的背上,睁大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熟悉的、遥远的、亲切的、陌生的她真想让时间永远定格在这里,他们一家人,爸爸妈妈健康、弟弟无忧无虑,全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健康要、幸福也求,但是时间却不能定格。谭笑仰起脖子,张开嘴,用力地吸了两口,冷冽的气流瞬间贯穿肺腑,让她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幸得苍天赐浮生,重活一世,可不是给你机会让你来装文艺青年的,为了一家人的幸福生活,打起精神,眼前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沿着大道向西走了有一百来米,就到了谭笑奶奶家的院门前。三间大瓦房,是屯子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看上去都比别人家的气派。 推开两扇院门,一条一米来宽的小道扫的干干净净,几只毛色光滑的母鸡正在上面寻觅刨食,看见有人进来飞快地跑开了。米黄色的灯光从大白玻璃的窗户里散出来,倒是外面一层挂着白霜看不清屋里面是个什么场景,全屯子,能用得起整块玻璃砖窗户的也就老谭太太这一家了。 谭圆率先拉开了屋门,边往里面挤边大声喊:“奶,我二叔来了。”,小姑娘嗓门够亮堂,可惜却没有人回应。屋里的人理所当然,屋外的人习以为常。 穿过厨房进了奶奶和老姑住的西屋,谭笑一眼就瞧见了盘腿坐在炕头叼个烟袋锅子一脸阴沉的奶奶孙秀芬。 宽敞的屋地中央,支着一个漆着蓝色油漆的大圆木桌,谭笑大伯谭守木一家五口人和三叔谭守森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四周,正在大口地吃着,每个人的嘴角都是油星点点,显然这顿饭油水不小。 听见进门的脚步声,三婶郭欢站起身跟王佩打了招呼,谭守木和谭守森点头向谭守林示意了一下,而大伯母张秀华连眼皮都没撩一下,低着头喂怀中谭阳吃饭,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吃个饭也要人左请右请的,真当自己是个客啊!”老谭太太把烟袋锅子拿在手里,在大肚子炭火盆的沿上使劲敲敲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谭守林显然早已经习惯了他妈这样的说话、做事方式,面上并没有表露出一丝的不满,背过身把谭笑放到了炕上:“圆圆去的时候我正在拾掇柴火堆,耽误了一会儿。笑笑,去你奶里边坐着,那块儿热乎。小叙,你也过去。” 正文 第12章讨厌的谭守芝 谭叙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手闷子、脱了鞋,慢慢地从她奶身后往自己个儿老爸指的那块地方爬过去,笨拙中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他奶的衣服边,看的谭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奶奶不喜欢他爸妈,也连带的不喜欢他们姐弟俩。这是他们很小就知道的事情,这个小,是自懂事起,四岁的谭叙深刻地懂得。 “奶,我脚被图钉扎了,可疼了,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谭笑带着娇憨的话语,让谭守林夫妻很是意外,要知道他们家的这两个孩子跟他们奶奶十分的不亲近,每次见面不躲的远远的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怎么今天变得这么主动了呢。 谭守林感到欣慰,王佩的脸上却有点不好看,因为自己孩子的上赶子,更为老谭太太的毫无表示。再怎么讨好能怎么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些人的心就是一窝石头,怎么也捂不热的,她的孩子又不靠别人喜欢活着。 老谭太太也是被谭笑弄的一愣,老大家的生了四个女孩子虽说模样一般,可个个嘴甜讨喜。老二家的这个闺女虽说长的像他妈顶顶的漂亮,可是却养成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每次见到自己不是小脸绷绷着,就是躲在他妈身后,实在是看不上眼。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嘴丫子抽筋了,这丫头竟然主动跟自己说话,老谭太太用鼻子“嗯”了一声,难得的没有开口训斥。 “二哥啊,你也别怪我这个当妹子的多嘴,你说咱们屯子,有一户算一户,二三十户人家谁家还没有个活啥的啊。难道活没干完就不吃饭了吗?为了等你,妈可是都没让我们开桌呢,你说那热乎的饭菜凉透了还能好吃吗?” 谭笑的二姑谭守芝原本坐在炕稍背靠着被橱坐着,谭守林一家人进屋她连个眼梢都没舍得给一个,现在终于开口说话了,而且说出来的话也是真的没法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育自己二哥,别说王佩这个当嫂子的气的想发飙,就连小人谭叙都噘嘴瞪眼了。 谭笑瞥了一眼谭守芝趿拉着鞋一步三摇晃往厨房走的背影、再瞧瞧老爸偷偷扯老妈衣角求她不要发火的动作,眼睛在炕上炕下大人小孩十来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说钱就是个王八蛋,可架不住人家长得好看啊,什么骨肉亲情,什么血浓于水,一个穷字,就足够你懂得世间炎凉、看尽百态人生。 爸爸谭守林心眼好、人实在,对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是掏心掏肺的。别的人不说,就拿谭守芝来说吧。从谭笑记事起,她这个二姑姑就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说话拉长声儿,走路慢悠悠,十天里有八天身上不爽利,不是要吃几颗镇痛片就是得窝在炕头诶呦喂,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有病还是装的。 没成家以前,大伯和三叔在供销社上班、小姑姑还在上学。家里和地里的活,就由二姑姑和爸爸两个人分担。那几年,爸爸不仅要做所有地里的活,每天早晚还要抽空帮他这个身子不好的二妹子干一些挑水、抱柴火、扫院子的活,甚至连晚上吃过饭后饭碗都是他替洗。可以说这一家人六张嘴,都压在谭守林的肩上了。 按理说,别人不知道她二哥是什么样的人,谭守芝应该知道。别人可以对他二哥横加指责,她谭守芝却没有这个资格。可是事实上呢,她却这样大言不惭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二哥说三道四,而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谭笑真想上前问一句,你凭什么?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也不会说,因为除了他们一家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更因为,她知道爸爸一辈子心里最放不下、最惦记的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第8节 而谭守芝之所以敢这么对爸爸,无外乎作为一家之主的奶奶不喜欢爸爸,无外乎大伯和三叔在供销社上班,吃的是国家粮,而谭守林只是一个起早贪黑在垄沟里刨食的农民。更重要的是,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很聪明,能说会道她惹不起,只有这个又傻又呆的二哥可以任她欺负。 可这一切除了性格那一点跟爸爸有直接的关系之外,其他哪一项又是他能决定的呢? 当年,爸爸刚刚高中毕业,是屯子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也正是乡供销社给家里指标让人去上班的时候。可是奶奶跟他商量:“你大哥家里孩子多,日子不好过,把指标让给他吧。” 在那个年代,吃国家粮意味着什么,傻子都知道。爸爸没有犹豫,真的就把指标让了出去。然后从第二天开始扛着锄头跟着生产队的人一起劳作肩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两年之后,因为爷爷负伤军人的关系,第二个吃国家粮的指标派了下来,奶奶让还没有初中毕业的三叔措学直接去上班,给爸爸的解释是“你弟弟长的小,以后干不了地里的活,这个指标得给他。” 长安七屯老谭家,出了两个吃公粮的人,却都不是那个最能干心眼最好的谭守林。从此以后,爸爸在那个家里再也没有话语权和地位,每天不言不语只是埋头干活。要不是因为姥爷和爷爷的情谊,也许他连媳妇都娶不上。 就是这样一个被全家人看不起的人,却在心里默默地关心着她们,默默地忍受他们的伤害,在小家和大家之间艰难的熬着。 屋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谭守芝的话而变得凝滞,地桌的人依旧吃的热火朝天,炕上的祖孙三代,彼此无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老太太却没有一点要开饭的意思,没人敢问,也没人想问因为除了谭叙,谁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终于,一阵儿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大门处传来,当最小的姑姑谭守华一身冷气地推门而入的时候,老谭太太墨水一样的脸上有了松动,而谭守芝也端着菜盆子走了进来,谭守林一家更是松了一口气。 正文 第13章饭是好饭、宴无好宴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谭守华作为老谭太太六个儿女中最小的那一个,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地位,在好朋友家里唠嗑唠的忘记了时间,这才是炕上这一桌没有开饭的真正原因,而之前谭守芝说的那个因为谭守林一家而耽误的理由,完全就是胡扯,当然一开始也没有人信过。 “老姑、老姑、你回来啦!” “小华,外边冷不,快点上炕热乎热乎。” 地上的众人像迎接外宾一样,纷纷起立,把自己的笑脸递到谭守华面前,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眼神。 王佩坐在炕沿没动也没说话,倒是谭守林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冷天儿的,出去多穿点,别学那些个小姑娘为了美连个头巾都不带。” 对于二哥一家的到来,谭守华显得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眼中一瞬间的惊异,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同样的,对于他二哥的话,不做任何的反应。 谭笑知道,谭守华没有刻意瞧不起它二哥,她只是习惯了,习惯这样对待谭守林,习惯不在意身边的人。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等她有了自己的家的那一天,她会明白这些道理的,也会无比怀念她二哥曾经对她说的话。 正主回来了,这顿得之不易的饭局总算是要开始了,饭是好饭、菜是好菜,只不过这顿饭,注定是要吃不踏实了。 菜有三个,小鸡炖蘑菇、猪肉炖酸菜和血肠,饭是七分大米三成小米一起煮的二米饭。按照当时谭笑家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回肉的伙食来说,今天这顿饭,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饭了。 饭菜上桌,谭笑伸长了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谭叙的碗里堆的冒了尖,然后催促他快点吃。故意忽视妈妈皱起的眉头、二姑姑嫌弃的眼神。 老妈你就别气了,待会有你更气的。至于二姑,笑话,我又没吃你家的,用得着看你脸色吗?最重要的是,六百块钱买你一顿饭,我们亏大发了。 催促弟弟快点吃,谭笑却吃的不紧不慢,而且一双小眼睛四处寻摸着,待她捕捉到大伯在地上频频向奶奶投来暗示的目光、注意到奶奶几番犹豫最终眼底闪过的坚决时,她知道这顿饭到此为止了。 果然,老谭太太把嘴里最后一块猪肉咽下去,放下碗筷,叫起了爸爸的小名:“老二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王佩的吃相很文气,一小口一小口的嚼着,既不快也不慢,整个屋子里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比她吃的更好看的了。当听见自家婆婆叫孩子他爸的名字,她握着筷子的手立马就捏紧了,腰背挺得笔直,快速地进入到一种战备状态,这是几年婚后生活锤炼成的。 谭守林的心里也咯噔一下子,慢慢地放下碗筷,看着他妈:“妈,啥事,你说吧。” “是这样的、”老谭太太端起桌子上的水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大哥今天上班的时候被人叫到大队去了,说是让回来给你通知一下,咱家不是欠队里六百块钱的饥荒吗,这马上到年底了,队里让你还呢。” “啥?凭啥让我们还?”王佩头上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人立马站到地上,激动地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啥凭啥?你跟我在这儿喊啥?又不是我让你们还的,是大队让你大哥把消息给带回来,我这好心好意地请你们吃饭,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老谭太太也来了脾气,把桌子上的碗筷拍的叮咣响,吓得谭叙直往谭笑的身后躲。 “大队让把消息给我们带回来?那我倒是想问问了,这六百块钱是谁欠的?我咋就不记得我和谭守林俩有欠过这钱呢?你们空口白牙上嘴唇一搭下嘴唇说让我们还六百块钱饥荒,我就要还啊?”六百块不是小数目,王佩在没搞明白事情来龙去脉之前没有兴趣跟老太太说那些没用的。 “咋的就是我空口白牙啦,你不信问问守木,是不是今天大队去找的他,跟他这么说的。” “王佩你冷静一下,这个事儿真是像咱妈说的那样,我今天上班的时候队里的会计刘百顺找的我,说是让我回来给你们两口子捎个话,这不马上要到年底了,队里清饥荒呢,不只是你一家,家家户户都得还上,只要是欠债的。”谭守木坐在小圆木凳上,面向窗户这边,一段话说的顺顺当当、从始至终语调都完全一致,没有一丝的起伏。 “不是、那个、那个大哥,刘会计有没有说、说没说,这个六百、六百块钱我是咋欠的啊?”沉默了半天的谭守林,终于张开了嘴,谭笑觉得,但凡是个有心的人,都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无奈和茫然。只可惜,这一屋子,除了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心肺。 “至于这个债你们是咋欠下的、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你具体得去问大队吧?”谭守木低着头,眼神闪烁,显然是没有说真话。 “你不知道?这可真是笑话了,整个长安村,谁不知道你谭守木的大名啊?你谭守木当我们一家人是傻子吗?就是你弟弟真是傻子,你当我王佩是个死人呀?我今天就把话给你们撂这儿,甭管这六百块还是八百块是谁欠的,怎么欠的,跟我王佩都没有一毛钱关系。谁花的谁还,你tmd拉完屎找我们揩腚,想恶心人也得看看我是谁!” 王佩这一次是真的被逼急了,六百块不是小数目,他们家现在的日子,别说六百块了,就是一百块也拿不出来,与其在这争论怎么欠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咬紧牙关不还呢。 王佩的战斗力,在十里八乡都是赫赫有名的。吵架从无败绩,跟她对顶你只有气死的份,所以谭家这些男男女女平时轻易不敢惹她,但是总有不服气的人,比如说谭笑的大伯母张秀华。 正文 第14章辛酸往事不忍诉 张秀华坐在凳子上,头一直低着,可是耳朵却没有闲着,按理说自己是大嫂、丈夫又在供销社上班,按理说,王佩这个当弟妹的不说什么都得听自己的吧,怎么着平时也应该对自己客气客气的才对。 可是这个王佩呢,架着自己长得好看,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好像她比谁高贵似的,每次看见自己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撩一下。真不知道她比自己高贵在哪?不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可嘚瑟的! 还有就是她长得那个样子,屯子里的人都说她好看,我可没看出来她哪就好看了?本来就瘦了吧唧的身上没有二两肉,却又总是穿得像个花蝴蝶似的,你娘家条件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有能耐你回你娘家住去呀。 明明穷地叮当响,却偏偏要装,就说吃个饭吧,哪家的妇女吃饭的时候不出声?你见谁吃个饭也慢条斯理的,你不装能死啊? 见自己丈夫被弟媳妇指着鼻子骂,张秀华心里的气怎么也忍不住,“滕”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怀中抱着一个,肚子里也正怀着一个扯着嗓子就喊开了:“他二婶儿你说话咋那么难听呢?啥叫别人拉屎找你揩腚啊?这钱又不是我们欠的,我家圆圆他爸就是个带话的,人家大队让他带话他还能不带咋的,你有本事去找大队说去呀,在这跟我们喊算啥本事?我们好心好意给你们捎个话,还捎出冤家了是吧?” “我说话难听?我说话怎么难听了?嫌难听你就别听啊?把耳朵堵上不就得了。 还大队让你们捎话你们不能不捎,大队说啥你们就是啥,那大队里的人是你爹还是你妈呀,你不敢不捎? 你既然那么听话,那大队说让你们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你咋不打呢?一个接着一个生,栏母猪都没你能生。 你们好心好意?你们哪好心好意了?我看你们的心都黑透了、黑的发紫。还不是你们欠的?不是你们欠的是我们欠的呀?当初分家时候怎么说的? 自从我进了你们老谭家的家门,没黑天没白天的给你们卖命,地里的活除了我俩你们谁干过啥?一年的活干完了,到了冬天分给我们九百块钱的饥荒让我们从家里搬出去。 不走老太太就说我们不孝顺,说是要逼死她。我们倒是孝顺了,可是你们都干了啥事?除了饥荒,老太太可是连一个锅盖都没分给我们。 我家笑笑当时才两个月,我们俩实在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花了七十块钱买了一间四处漏风的房子,那可是是寒冬腊月里呀,你们也真忍心,笑笑本来就是七个月生的,脑袋都没有一只小猫大,住在土豆都能冻成冰块的屋子里,孩子的手脚全都冻坏了。 第9节 不足百天的孩子,本来该是白白净净的,却冻得全身发紫,你们也都是当爸妈、有孩子的人,你们说说我心里是啥滋味,你们这个一棍子拍不出屁来掏心掏肺对你们的二哥、二弟心里又该是啥滋味?你们这些叔叔、伯伯、姑姑、奶奶的看见孩子遭罪咋就那么忍心呢? 这几年,我们俩没黑天没白天的玩命干,好不容易才把那九百块钱的饥荒给还清了,你们现在又给我们来这一出儿。 还好心好意请我们吃饭,我算是看出来,你们这哪是请我们吃饭啊?是我们请你们吃饭,让你们这些当父母兄弟姐妹的吃谭守林的肉,喝谭守林的血。你们这些黑心烂肺没有心肝的人,不把他这把骨头架子嚼完是不会罢休的是吧?” 如果把张秀华比喻成一个枕头,那她充其量也只是一个破布裹着稻草的烂枕头,被王佩这么一顿指责,说话的人没怎么样,她倒先哭了起来,而且哭的那叫个悲惨,惹得她的四个闺女也一起哭了起来。一时间,屋内哭声四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才是被逼迫的人呢。 本来这个让老二还钱的主意就是老大和老三一起出的,此时被王佩这么一骂,老谭太太心里真是虚的不行,加上张秀华母女五人的鬼哭狼嚎,更让她烦躁的不行。 “嚎!嚎啥呀?给谁嚎丧啊?不把我嚎死你们是不甘心是吧?”烟袋锅子在手,敲的桌子哐哐响,老太太阴沉着一张带着褶皱的老脸叫谭守林的小名:“二傻子,你就跟我说一句,这钱你到底是还还是不还吧?” “凭什么我、”王佩张嘴就要说话,却被谭守林一把给扯到了身后,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无助,谭守林张了张嘴终于问道:“妈,你能跟我先说说咱这钱是咋欠的吗?” “二哥,你管这钱是咋欠的呢?妈让你还你就还了呗,你还想让妈自己还啊?她多大岁数的人了,你是想逼死她咋的?”谭守芝横了谭守林和王佩一眼,嘴巴也撇的变了形。 谭守林没看谭守芝,也没说话,就站在地上,不看任何人,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事儿不弄明白是没法往下谈的。 老谭太太瞅了瞅自己的倔儿子又瞪了一眼王佩,气的直咬牙,最后却不得不说:“咋欠的?还不是你老舅之前生病的时候看病欠的。你老舅活着的时候对你最好,你说这个钱是不是该你还?你要是不还,谭守林我跟你说你可是黑了心了啊!” “对我们最好?咋就对我们最好了?他舅爷活着的时候是给我们一间方还是给我们一亩地了?认死了现在说对我们最好,老太太这话你也说的出来,你就不心亏得慌?”王佩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比老谭家人还能不讲理的。 “亏得慌儿?我咋就亏的慌了呀?我的妈呀,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当初生你干啥?咋就不把你直接掐死呢?我养你、供你上学,还给你娶媳妇,你就这么看你你媳妇训你妈呀?谭老二,你个黑了心肝的……” 眼见事情在谭守林夫妻这好说好商量是不行了,老谭太太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趴在桌子上哭天抢地、指着谭守林的鼻子骂,瘦弱的小身板在半新不旧的黑色罩衫的包裹下,是那样的可怜、可恨又可笑。 正文 第15章谁更可怜 谭笑把默默流泪的谭叙抱在怀中,看着老谭太太无比投入的演出,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老太太知道爸爸是孝子,认定了她这样做了就一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因为在她过去的那些年里她的这一招一直屡试不爽、从无败绩,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会不会终有一天要把她唯一真心对待她的儿子逼上死路。 谭笑知道,现在妈妈一定是恨极了老谭太太,也理解了多年以后,妈妈为什么一提起奶奶家的人就像一只斗鸡,爸爸则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那些人的原因。可是,对于这满屋子或是演戏或是看戏的所谓亲人,她却真的恨不起来,心中只觉得无限的悲凉与嘲讽。 十五年的时间,谭笑目睹了一个老人的身体从健康到破败的过程,也见证了她的精神从强势转为孱弱的经过。现在这个坐在炕头挥舞着烟袋锅子一脸阴沉指桑骂槐气势渗人的中年妇女,和十五年以后像一个乞丐一样死在他二儿子怀里的可怜老太太其实是一个人。 那个时候爸妈和弟弟远在他乡,自己在县城的中学读书,一个月一次休息,因为惦念奶奶,所以偶尔会回村子里。 刚开始的时候老谭太太只是眼睛不好了,精神却还可以,十几年没干过活计的老太太坐在村东头的草甸子里放鹅,老人摸着谭笑的头发一遍遍地跟旁边的人说:我这个大孙女啊,七个月生的,刚生下来,跟个小猫仔似的,都说活不了。你瞅瞅现在,不仅活了,还上高中了,可出息了。 后来,谭笑每回去一次,奶奶的精神就会更差一些,直到她有一次趁大伯家没人跑去看她的时候,奶奶穿着破破烂烂、有一股馊味的衣服蹲在院子里喂鸭子、十几只饿极了的鸭子把她围在中间,用嘴啄她的手、她一遍又一遍地吆喝、用尽了力气,声音其实还比不过一只鸭子大。 当谭笑把自己买来的圣女果拿出来准备用水洗洗给她吃的时候,干净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用自己满是老年斑的手颤颤巍巍地抢过袋子,小声地嘀咕着:“不用洗、不用洗,我吃完还得干活着,要不然你大伯母回来了不给我吃饭。” 知道大伯母不喜欢她,谭笑每次看完奶奶都要趁着天没黑走上两个小时的路到邻村的姨妈家住,那一次被奶奶送出大门,远远地看着老太太灰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当那个瘦弱不堪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时,谭笑躲在屯子东头的树林中痛哭失声。 那一刻,她甚至是怨恨父母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宁肯多掏一倍的养老费也不愿带奶奶离开,为什么作为奶奶儿子的爸爸不带奶奶走。一路走一路哭,那一刻的谭笑做了两个决定,省钱给奶奶买吃的、考大学带奶奶离开这里。 只可惜,因为省钱而瘦的晕倒在课堂上的谭笑,还是接到了家里传来的噩耗,当她一路奔回去,看到的只是躺在爸爸怀中已经瘦的没了人形的奶奶的尸体,还有爸爸处理好奶奶的后事,沉默地踏上南下列车时佝偻的背影。 “爸、妈,咱们回家吧,小叙吓坏了。奶,你别哭了,就是让我爸还,也得给个时间让他去借不是,我们家啥样,你们应该知道。” 实在是看不下去这场闹剧,谭笑也不管自己现在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淡定地两边安抚,然后把怀中地谭叙往地上的谭守林跟前推,自己也慢慢往炕沿挪动,没有一点小孩子该有的惊慌失措、平静地脸色隐隐有种不耐烦。 “老儿子,不怕啊,咱回家。”谭守林把谭叙交到王佩怀中轻轻地摸了两下谭叙的脑袋,又弯腰给谭笑穿上鞋让她爬上自己的后背,当一家三口走出老谭太太家的大门时,谭守林才觉得自己像是活了过来,而强硬了整场战斗的王佩,终于忍不住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而此时,一阵儿比刚才还声势浩大的哭声从老谭太太的屋子里传出来:“老天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犊子也敢教训我,我不活了呀!” 一家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家里,刚才除了谭旭谁也没吃几口饭,可是这时候谁也没有心思再吃饭,更不会提起做饭的事情。 把两个孩子放到炕上,谭守林瞅瞅刚进屋就直挺挺躺在炕上小声抽泣的媳妇,再望望一脸不知所措样的小儿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就往门外走。 “爸,你干啥去?”谭笑赶紧叫住他。 “不干啥,爸抱点柴火,把炕烧烧,你跟你弟在炕上待着、哄哄你妈。” “哦,那你别远走,我刚才都没吃啥,肚子饿,还有一院子的鸡鸭鹅都得喂。” “行,爸知道了,你就别管了。”在农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像谭笑这么大的孩子懂事不是啥稀奇的事,对于女儿的交待,谭守林没有觉得意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六百块钱的事情。 “妈,你别哭了,咱家你才是主心骨,这事儿才刚开始,你不能倒下,得想个办法把事平了才行啊!” 眼瞅着谭守林人出屋了,谭笑转身用手推搡王佩的胳膊,妈妈的脸上的泪水像大雨之下的房檐一样,一道接着一道,汹涌不绝,压抑的哭声也再瞬间放大了。 “平?怎么平?我有啥着啊!六百块,那是小钱吗……要是五十一百也就算了,我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了,去你五姨家借借,就当是给那帮黑心烂肺的玩意儿买纸钱了。 可、可它不是你妈我一张脸就能解决的事儿啊!六百块啊,咱家现在连毛票加在一起都凑不出来一百块钱,这不是要把人逼死吗?呜呜呜……” 王佩越说心里越憋屈越委屈,又想起了她嫁给谭守林之后这几年所受的气吃的苦,悲伤止不住,只觉得人生的路都被堵死了,那一刻,她真的生出不想活的想法了。 正文 第16章找人还债 妈妈哭,谭旭也跟着哭,谭笑自己的脸上也湿哒哒的糊成一片,用手混乱地抹了两下,谭笑咽了口口水,平复一下内心的激烈情绪、然后尽量语调平缓地对王佩说道:“妈,你别哭了,咱们得商量商量这事儿咋办,趁着我爸不在屋,好说话。” “妈你现在说不还没用的,这话是大队传过来的,既然大队能找我爸还这饥荒,就说明我奶奶他们肯定是用啥着儿把这笔钱扣我爸头上了,要不然大队犯不着找咱们呀。” “虽然咱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用的啥理由,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欠大队的这钱必须要还,想赖账是不行的,要不然十有八九会出事。” 王佩回来的路上哭了一路,现在两只眼睛肿的都变形了,听谭笑这么说,火气蹭的一下又起来了:“还也是他们自己还?凭啥要我还?我就是不还,她老谭太太还能弄死咱们家人咋的!大不了把咱们一家逼死在这屋子里,我倒是让人看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谭笑小手抚上妈妈的脸颊,细细地为她擦拭两行泪水,嘴上的话并没有停:“弄死倒不至于,可要是我奶去队里告我爸不孝呢?要是队里把我爸抓起来不还钱不让回家呢?他们不能把咱们怎么样,可是能拿我爸开刀;他们可以不管我爸的死活,可你能不管吗?” 这倒不是谭笑的胡乱猜测,事实上上一世老谭太太也的确是在谭笑大伯和三叔的鼓动下去了大队部。 谭笑爷爷生前是志愿军因伤退役的连长,老谭太太做过几年扫盲班的老师,有两个儿子在供销社上班,她去告一个既没有地位也不受家人待见的穷农民,队里也乐得让谭守林这个没本事也没权利的人来还债,两全是美的事情傻子才会说不呢。 谭笑清楚地记得,当年奶奶为了六百块钱债务,把爸爸告到大队,让爸爸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蹲了一晚上的小黑屋,更给谭笑家本来就捉襟见肘的生活雪上加霜。 “告就告!那是她儿子,死不死跟我有啥关系,死了更好,我带你俩走,不姓谭,也不用在这儿受这闲气,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比这强百倍。” 知道自己老妈这会儿满肚子怨气是不会正儿八经地跟自己讲话的,谭笑也管不了那么多,打算先把自己要说的赶紧说出来,然后王佩自己好好地想一想。 第10节 “妈,我知道你生气,我和小叙也生气,我爸虽然不说话,但他心里指定也好受不了,他掏心掏肺地对那些人,可是反过来他亲妈亲兄弟往死里逼他,他能好受才怪了呢!可现在真不是生气的时候呀! 你知道那一家子人都是啥德行,我奶就是不忍心去告我爸,还有我三叔跟我大伯呢,我怕他们今天晚上一鼓动,我奶明天真的去队里把我爸给告了,到时候咱们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经过谭笑的这么一分析,王佩脑子也灵光了,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闺女说得对,这还真就不是自己咬死了俩字不还就能躲过去的事儿,老谭家那些人绝对是能干的出来这么不要脸的事的。想明白了这一点,王佩腾地一下子从炕上坐起来,肿着眼睛的脸上表情严肃。 “今天天黑了,她们就是要告,也得明天早上去告,我现在就让你爸走,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咱娘仨在家守着,要是谁敢过来找事,我一镰刀搂死他。” 额、搂死他!谭旭突兀地打了一个嗝,断断续续的哭声骤然停了,妈妈这是要杀人啊? 谭笑倒是没有多意外,自己老妈向来是勇猛彪悍的人,像这种镰刀搂死、菜刀砍死、片刀捅死的话说了一辈子,而且谭笑还知道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有与人同归于尽决心和毫不犹豫砍出去的狠厉的。 “妈,我和我老弟在家就行了,你也得跟我爸一起走。咱不能只躲着就行,光是躲着得躲到啥时候是个头啊?日子还咋过?咱得想办法让我大伯把这钱给还了才行。” “啥?谭守木?”王佩满腔狠厉差点就化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刚才还觉得自己闺女说的像那么回事自己也听的认真,现在倒有些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让黄大仙儿附体了” “那谭守木是啥人你不知道咋的?那就是一个满肚子只长心眼儿、鬼头蛤蟆眼、横草不过的人,你指着他替咱们还钱……”要不是自己的亲闺女,王佩真想抽谭笑一巴掌。 “妈、妈,不是替咱还,是替他儿子还。”眼瞅着王佩要发飙,谭笑紧忙解释。 “姐、大、大姐,大伯家哪有儿子啊?”这下连闷着声在旁边察言观色一心当观众的谭叙都忍不住出声了,大伯家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四个丫头片子除了三姐谭圆个个都劲儿劲儿的,不招人喜欢。自己都知道的事情,姐咋胡说呢? “呃、大伯娘肚子里不是还怀着一个呢吗,虽然、我说虽然啊、虽然咱们不知道这一次生的是男是女,但是我、我觉得,我大伯和大伯娘肯定觉得肚子里的是个男的。” 谭笑心里直突突,大伯娘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会在明年三月份出生,起的名字叫谭光。奸懒馋滑二世祖、六亲不认小霸王的谭光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也是谭守木一家从富贵走向贫穷的开始。 可是这些事情别人都不知道,自己一着急竟然就这样给说了出来,幸亏这是自己家在老妈弟弟面前,两句话就遮掩过去了,要是换了地方和人,没准别人就起了疑心呢。看来自己真是太大意了,以后必须想好了再张口。 “就是他们觉得大伯娘肚子里这胎是男孩,又怎么会替咱家还钱呢?”谭叙依旧懵懵懂懂,可是王佩却把女儿的话听了进去。 王佩觉得闺女刚才这句话不错,谭守木人长得好、奸、工作也好,他媳妇张秀华在人前人后那都是仰着脖子扭着腰走路的,可是她在自己面前张扬不起来,除了说不过自己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自己生了老谭家这辈子的第一个孙子,而她一连四个都是嫁出去的命。 不是王佩重男轻女,而是在这个年代这个世代为农的地方,没有男孩不仅意味着掐断了香火还会直接影响到家里的收入,更是会决定一个家庭在村里的社会地位。 正文 第17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妈,你以前不是说过谭阳不敢姓谭,落户落在她大姨家吗?既然我大伯连谭阳都不敢要,那她肚子里这个老五是不是更有问题? 要是他们敢鼓动我奶去大队告我爸的状,那你就去县里找人,告他生一堆孩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爸又不吃公粮,还能比我大伯怕事?” 王佩这次没有立刻回应谭笑的话,而是坐在炕沿仔仔细细的思考起来,她是越想,就越觉得自己闺女说得话有道理。 自己最差也不过是还六百块钱饥荒,可是谭守木想要儿子都快想疯了,他是绝对不会为了钱把孩子打了的,而且一旦他超生的事情被捅到县里,他的工作十有八九也会保不住。 不过不能真的去告他,要是把人逼急了,让那俩口子没了孩子和工作,那结下的可就是一辈子的死仇。虽然打架骂人十个张秀华也不是自己的对手,可这过日子要是旁边一直有这么个癞蛤蟆一样的玩意儿在旁边膈应人,那自己一家人也就别想在屯子里待了,而且最后六百块钱的饥荒还跑不掉。 不能真的去告,那就得想办法吓唬住他,用啥着儿好呢? 谭守木他大姨姐夫是屯长,他本人又在供销社上班,也因为这,他家连着生了四个孩子也没有被罚一分钱。 他不挨罚,不意味着他就是对的,国家大事王佩不知道,但是现在计划生育是国策,哪个屯子里的墙上没有标语?十里八村谁家要是敢生二胎,都得被罚的穿不起裤子。队里、乡里谭守木有人脉,那么自己要想吓唬住他就得到县里找人。 可是找谁呢?六姐的同学?六姐这个人隔路,不好说话,自己不愿意去求她。大姐夫以前的同事?大姐夫调到北京好几年了,也不知道现在贸然上门人家会不会搭理自己? 王佩左思右想,想起来又否定,最后终于决定直接把孙湖广的名字搬出来,用这三个字来吓唬谭守木,绝对好使。 “你俩在屋待着,妈去找你爸商量点事儿。”王佩下了地就往门外走,棉袄没穿、围巾没带,消瘦的脊背挺的笔直,人也比刚才有生气多了。 “姐,爸不是说抱柴火烧炕吗?咋这么长时间都没抱回来?” “抱啥柴火烧啥炕啊!他那就是辙儿,怕在屋里待着咱妈跟他吵架,出去干点活找找清静。”反正谭叙早晚也得明白自家的这些事儿,谭笑此时也不用顾及什么就有啥说啥了。 “那妈出去找爸是要说钱的事儿吗?……你说他俩会不会打起来?……咱晚上还能再吃饭吗……”谭叙也不用谭笑回答,一根根地掰手指头玩,自言自语。他刚才在奶奶家没吃饱,现在肚子里空落落的。 事实上,谭笑现在也真的是没心情哄孩子。一涉及到奶奶家的事情,爸就会变成一头倔牛,而妈的暴脾气更是一触即燃,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谭笑真担心俩人在外面吵起来、打在一处,再弄点啥事故出来。 眼睛盯着摆钟心里乱哄哄毛躁躁,谭守林夫妻俩终于在谭笑的耐性就要破功之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王佩的眼睛更是比出去之前肿的还厉害,显然刚才商量的过程有些激烈,不过好在谭守林脸上没有伤,看来还没有到动手的地步。 “笑笑,妈跟你爸一会儿要去你五姨家,晚上妈找你隔壁孙二婶儿过来陪你们睡行不?” “王佩,孩子太小、照我说、” “你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王佩一个眼刀扫过去谭守林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落寞地闭上了,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此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妈你已经找我孙二婶儿说过了吗?要是没找就不用去找了,我们俩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你明天不就回来了吗?晚上我俩把门都挂好、关灯睡觉啥事也不会有的。是不是老弟?” 谭旭还没有从爸妈要一起出门家里只留他们姐弟俩的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人有些愣愣的。听见姐姐叫他,下意识的点头,却压根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等王佩说话,谭守林先急了:“那可不行,你们俩才多大?要是晚上真有个什么事儿,爸妈后悔都晚了,不行不行!” “妈,我孙二婶儿人到是信得过,可她嘴巴不把门,咱家这点事儿真要是让她知道了,保准明天一早就能传的满屯子人都知道,你们不嫌丢人啊?” 谭笑表面上对王佩动之以理,实际上是在多谭守林晓之以情,谭守林丢不起这个脸,而王佩才是最后拿主意的那个人。 “丢人,怕丢人他们就不干这缺德的事了!”王佩气哄哄地说道。 “行了,你现在去拌够鸡鸭鹅两顿的吃食,我给俩孩子做顿饭,吃完饭把炉子和炕烧热乎了, 咱们锁好院门,他俩在里面乖乖睡觉,就不找别人了,我明天一早就赶回来,不会有啥事的。”王佩说话间就往厨房走,显然已经是认同了谭笑的话。 “那咋能行呢?俩孩子才多大呀?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看家的道理?”谭守林还是觉得不行。 “咋不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家都快没有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你有本事让你哥跟你妈别逼着咱还钱,没本事就别在这儿惹我生气,赶紧该干啥干啥去!”王佩不知道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啪啪地往铝制锅盖上敲,心里的火气随着嘴上的话蹭蹭蹭地长,谭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第11节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都是徒劳,谭守林静默了一阵儿转身出去了。来的快去的也快,咋眼间刚才还在争吵的两个人分头去忙碌,屋里一个屋外一个,爹是亲爹,妈也不是后妈,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放心三更半夜把俩孩子单独放家里。 谭笑五姨家住的地方距离长安七屯有十里多地,这个季节,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窝子连个正儿八经的路都没有,把孩子带着那罪可就遭大了。 正文 第18章鸡蛋的吸引力 “姐,爸妈真要把咱俩留在家里看家?” “嗯,爸妈要去姥姥那屯子,一会儿走,明天早上就回来,你怕不怕?” “我、我、我有点……怕。” “老弟,别怕,咱家大青和大黄是屯子里最厉害的狗,有他们俩在院子里呢。而且爸妈走的时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不在家。一会儿妈把饭做好了咱俩吃完就进被窝,我给你讲故事,一觉醒来爸妈就回来了。” “姐你会讲故事?我咋不知道呢?” “会,我会讲好多故事,以前没给你讲过你当然不知道了。” “那你会讲啥故事?周扒皮半夜学鸡叫还是黄大仙附在老太太身上?我最爱听这两个了,上次老林太太跳大神儿我还去看了呢,可有意思了。”谭叙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语气也变得欢畅起来,毕竟是四五岁的小孩子,挺好哄的。 呃……温馨的谈话氛围瞬间崩塌,谭笑真想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弟弟翻几个白眼,怪不得这孩子童年时期一点也不硬朗呢,感情都是让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建思想给荼毒的。 努力安抚下自己内心的无语无奈,谭笑尽量温情地说到:“那些儿都没意思,我会讲倚天剑和屠龙刀的故事,你要听吗?” “倚天剑?屠龙刀?大宝剑?大砍刀?沉不沉?我能拿动吗?厉害不?能杀死鸡不?” “刀是大砍刀、剑是大长剑,刀刃锃光瓦亮,一下子能杀一口猪……”金庸爷爷,对不住了,借你的宝刀宝剑一用。 ……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谭守林坐在炉子旁边的木凳子上,脸黑的像抹了炉灰,时不时地瞄几眼跟两个孩子交待事情的媳妇,敢怒不敢言。 “炉子里的火也就烧到二半夜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灭了屋里肯定冷,你俩老老实实地待在被窝里,别出来,好在炕是热乎的。我把尿桶给你们放外屋了,撒尿的时候记得把棉袄披上,动作麻溜地,别折腾感冒了。要是渴了炕稍的水杯里有水,凉点就凉点对付一晚上,千万别自己去够水壶倒水,看再把你们给烫个好歹的。” 这些话王佩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谭笑还在认认真真的听着,她知道老妈嘴上说是不担心可心里的忧虑其实一点也不比爸爸谭守林要少,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絮叨了。 “小叙,妈说的你都听懂了没有?” “啊?懂、我都懂。” “你别一个劲儿地点头,却不把我的话往心里去,你姐比你大,你要听你姐的,但是你是男子汉,所以不能像个丫头片子似得觉得害怕就哭鼻子。爸妈不在家你们俩要好好的,不能吵架更不准打架,要是我回来知道你俩吵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眼看老爸的嘴巴都张张合合三四次了,谭笑觉得不能再让妈妈这样没完没了的说下去:“哎,爸妈,你们就放心吧,才多大点事儿啊,我俩一觉醒来你们不就回来了吗,你看你俩那不放心的样,至于吗,咱们屯子里的孩子自己在家待着的不有的是,咋换成我俩就不行了呢?你闺女儿子比人家差啥呀?你们俩快点走吧,你看小叙馋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就你会说!可别让我回来看见你哭鼻子。”王佩瞪了一眼谭笑佯装生气,再白了一眼只顾着盯着鸡蛋看的小儿子,终是决定要走了。 耳朵听着父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谭笑一蹦一跳把里外两间房子的摆设大概查看了一下,更加肯定自己爸妈的担心太多余了,就自己家这个穷样,哪有贼人会在这么冷的晚上来凑热闹呀。 “姐,你干啥呢?你快点过来啊!” “喊啥喊,你姐我腿瘸了又不是耳朵聋了,这么大声干啥,怕外边的人听不见啊?” 炕上,谭叙怀中抱着一个柳条篮子,不错眼珠地盯着里面的六个红皮水煮蛋,听见谭笑的脚步声,一脸的希翼:“姐,咱能吃了吗?” “吃吧、吃吧,你自己会剥吗?” “会、会……” 得到了姐姐的首肯谭叙嗖的一下就从篮子里抓起一个他早就看好了的红皮蛋,动作那叫一个精准。 一个鸡蛋一毛钱,王佩从来舍不得给孩子吃。以往的鸡蛋王佩都是等着攒上三四十枚了就拿到乡里的集市上卖掉,换来的钱供家里买盐买油。 冬天气温低,这里的鸡鸭鹅一年只下三个季节的蛋。现在篮子里的这六个鸡蛋,还是立秋之后攒下来的呢,为的是家里来客人时待客用的,没想到妈妈这次竟然一下子煮了六个。 六个水煮蛋,对于上辈子经济条件好了以后把吃蛋吃腻了吃烦了的谭笑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可是对于只有四岁的谭叙来讲,却着实是一件太过于震撼的天降之财。 这种震撼直接让他把爸妈不在家的害怕给自动丢弃,事实上,谭笑丝毫不怀疑,如果每次都有鸡蛋吃,谭叙肯定巴不得他爸妈多出去几次才好呢。 小小的手握着一个大大的鸡蛋,谭叙略带婴儿肥的手掌甚至只能托住鸡蛋的底部。与刚才快速抓握的急迫动作相比,谭叙现在太过于反常了,拿着鸡蛋竟然不见有剥皮的动作,反而是盯着鸡蛋看,还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 “小叙你咋不吃呢?你不是说你饿了吗?” 面对一脸疑惑的姐姐,谭叙有些不好意思,诺诺了嘴唇,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一个字,只是眼睛始终盯着鸡蛋看。 “怎么?不会剥是不是?你看着,像我这样。”想明白其中关键的谭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话的同时拿起一个鸡蛋在墙壁上用力一磕,然后顺势把鸡蛋上上面滚了一圈,待听到手中有稀碎的破裂声之后,在刚才磕破的地方连皮带膜地撕下一个小小的口子,然后双手握住鸡蛋,两边同时一扯,鸡蛋壳全数剥落,露出里面白生生又弹又嫩的鸡蛋来。 正文 第19章夜奔长荣村 谭叙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了出来了,姐这哪里是剥鸡蛋啊,简直就像在变戏法。 鸡蛋的味道虽然自己没尝过几次,可他见过别人吃啊。别人费了好大劲儿还弄的蛋皮上面带着蛋清,扣都扣不下来,可白瞎了。要是他也学会了这一手,以后就有的显摆了。 “行了,看傻了?吃吧!” 谭笑把剥好的鸡蛋重新放回谭叙的手中,看着弟弟先是在鸡蛋上小心翼翼的咬一小口慢慢品尝然后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幸福的光芒,看着他嘴角上扬的笑意,谭笑的心里既心酸又欣慰。 家里太穷了,弟弟吃个鸡蛋都能吃的这么满足。自己重生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家里人再蹈上一世贫穷的覆辙。 其实何止是鸡蛋,肉、白面、大米……弟弟对所有家里吃不起的食物都充满了无尽的渴望,这个需求对于谭叙这样年龄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前一世,直到他自己打工挣钱,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这种渴望。 肉蛋奶、米面油,这么简单的诉求,实现起来却那么的艰难。 寒门不易出贵子,勉强拼出去,内心也依旧摆脱不了贫乏的生活习惯,那是他们多少年物质极度缺乏条件下养成的。 谭叙苦了一辈子,她不能再让他这一世仍旧陷在贫穷的漩涡里出不来。 “姐,你咋不吃呢?你不饿啊?”谭叙连着吃了两个鸡蛋,噎的直抻脖子也不肯喝一口水,终于把最后一口蛋黄咽了下去,抹了抹嘴角,不解地看向谭笑。 “我不吃,我不爱吃煮鸡蛋,又噎的慌儿又没味,有啥好吃的。我看爸走之前往炉子里埋土豆了,我等着吃烤土豆呢。” 第12节 “土豆?……那鸡蛋……?”烤土豆也挺好吃,可是跟鸡蛋比起来就差的远了,谭叙不能理解他姐的口味。 “你还吃得下吗?要是能吃就再吃一个,剩下的留着你明早上吃。” “妈、妈说了,咱俩一人三个,我不能吃你的。”鸡蛋虽然香,可是老妈的规矩不能破,否则就得挨揍。馋虫虽然厉害,但是竹笋炒肉更不好消化。 “是我给你的,你有啥不能吃的?再说了,我不愿意吃,放着也是放着。别寻思了,再吃一个,然后麻溜地睡觉。” “嗯、那我可吃了啊……姐你真好。” 冰天雪地、月黑风高,就在谭家姐弟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谭守林和王佩这对夫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寒夜中的雪地里跋涉着。 此时东北的室外温度零下三十度还不止,谭守林手中握着一个手电筒,沉默地走在王佩的前方。 笔直的光柱里,呼啸的北风裹夹着数不清的雪沫子从前面往他们的身上拍打,厚重棉衣包裹下的身体也忍不住阵阵颤栗。 走出家门,夫妻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心中是对家中年幼儿女的无尽担忧。 自从出了家门,王佩的心就开始提着,别看最后拿主意的是她,可心里对一双小儿女的担心那也是真的。 孩子会不会起夜的时候不穿棉袄冻感冒了?会不会不听话跑去倒热水被热水瓶给烫着了?会不会被外面的风声吓得抱头痛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自从她王佩嫁给谭守林,哪一天不是算计着过日子,饭无好饭衣没好衣也就罢了,却还要受他们老谭家这种气。 王佩思到伤心处,眼泪又扑簌簌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心里真是把老谭家的那些人恨上了。 十里地,夫妻俩整整走了四个小时才到了谭笑五姨王芳家所在的长荣四队,这要是在白天,顶多也就是两个小时。 长荣四队,不仅是王佩五姐王芳家住的地方也还是王佩的娘家屯,晚上十一二点,整个屯子里不见一点灯火,谭守林手电筒发出的耀眼光亮在屯子西头就招来了家家户户院内的狗吠。 一路狗叫一路往里走,等俩人到了王芳家的大门前的时候,王芳丈夫于寿贵早已经披着棉袄踢啦着鞋站在院子里了,见到满身满脸几乎成了雪人的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子,顾不上黑天不黑天的,扯着脖子往屋里喊自己媳妇赶紧起来。 “老妹儿你咋这时候来了呢?家里出啥事了咋的?”王芳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身打着补丁的线衣线裤外面只来得及匆忙套上一件于寿贵的棉大衣。用笤埽前前后后地给她最小的妹妹清扫身上的雪花,神色焦急。 其实刚才屯子里狗开始叫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现在是农闲季节,是家家户户余粮最为富余的时候,也是一年中强盗小偷最为猖獗的时期。 于寿贵作为长荣四队的队长,警惕性和责任都比旁人要大,所以刚才才早早就在院子里守着了,而王芳虽然没有起来,心里也是既担心丈夫的安危又惦记仓库里的粮食。 哪成想小偷没抓找,等来的却是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而妹妹那双红肿的几乎只剩一道缝隙的眼睛则让她忧心不已。 “王芳,你快点去倒两杯热水,让守林他们两口子赶紧喝一口,看这一身子冷气,腿脚都冻麻爪了吧?守林,你跟我过来,我帮你把后身上的雪扫扫,这家伙儿一会儿就得湿透了不可。” 于寿贵跟谭守林前脚去了外屋,后脚王芳把一杯热水放到王佩的手中,瞅瞅外屋、压低声音快速地问道:“老妹儿,你是不是跟谭守林吵架了?你俩咋这么晚过来了呢?孩子呢?放谁家了呀?到底出啥事呀?” 六个姐妹中,王芳的性子虽然算不上最软,可也绝对没有王佩和王艳性子急,能让一个这么和软的人像连珠炮似的问话,可见心里是真的急了。 “五姐、俩孩子在家呢。谭守林他们那一家子黑了心的玩意儿逼着我们替他们还欠大队的债,要是不还他妈就要去队里告他不孝,我这不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吗,才连夜带他过来躲一躲。” “还钱?多少钱啊?” “六百多呢。” “啥玩意儿?六百多!他们家咋欠这些钱啊?” 能逼得小妹连夜抛下儿女跑过来,王芳就知道这饥荒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是她万万想不到竟然要六百块,要知道今年小妹为了还分家时老谭太太分给他们的九百块钱债务刚把高利贷还完,现在又来了个六百块钱,王芳想不吃惊都难。 谭笑刚出生没多久,王佩的爹妈就相继去世,六个姐姐一个兄弟里面,五姐王芳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可是再好,人家也有自己的家,六百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王芳要是以为自己是过来向她借钱就糟了。 王佩强忍着内心的难过把事情的前后向王芳陈述一遍,包括她只是跟谭守林说让他过来躲一躲,并没有告诉他要逼着谭守木替他们还钱的打算。 正文 第20章深夜谈话 “行,你就放心让谭守林待在这儿吧,你们队里的人再怎么的也不能找到我这里来,就是找过来了咱们也不怕,咱家兄弟姐妹多,随便躲哪儿他们也找不着。 你说的这事儿我让你姐夫明天跑一趟县城,做做样子,你明早就回去,找上谭守木跟他说清楚,看他怎么办。 唉!你说这老谭太太咋是这样的人呢?看着挺好的一家,内里怎么就能糟成这样呢? 好歹也是个当过老师的人,说话办事就是不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差的太多不是,都是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怎么能偏心成这样呢?连我们家庭妇女都不如。 还有谭守木和谭守森那俩个玩意儿,人前穿的溜光水滑的、说话也像模像样,谁能想到办起事来这么不讲究呢? 要是早知道他们家烂成这样,怎么的也不能让爹把你嫁给谭守林。” 六百块钱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家在长荣四队是数得上的人家,想要一次性就拿出六百块都办不到,妹妹家本来条件就差,要是真让她还了这个钱,那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了吗? 眼瞅着两个孩子渐渐大了,吃的穿的用的什么地方不花钱?一年到头的收入又都是有数的,王芳性子软脾气也好,王芳可不是那种喜欢在背后讲究人的人,她这次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真的气的够呛。 “他们老谭家就没有一个好人,连大人带孩子,除了我们家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王佩提起那些人,恨得牙根都痒痒。 且不说屋里的姐妹俩怎么互相倾诉,外屋地上的谭守林和于寿贵坐在两个小板凳上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自家种的旱烟。 烟雾缭绕中,平时基本上不抽烟的谭守林被呛得连连咳嗽,断断续续把事情大概给于寿贵讲了一下,不过他只知道王佩是让自己过来躲一躲,对于他媳妇另外想让他大哥谭守木顶债的事情是不知情的。 “守林,不是我这个当姐夫的偏心王佩,你妈这件事做的真是不咋地道,别的咱先不说,就说你大哥和三弟吧,那可都是吃公粮的人,一天到头不沾风不落雨干干净净就能把钱挣到手,像他们这样的人,整个长荣乡,能找出来几个? 你再看看你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刨土坷垃挣得这点钱可是不容易啊,你妈一次性让你们还六百块,别说是你家那个条件,就是换成我家,翻个顶朝天想要一次性凑出来也难。 王佩在家里的时候最小,别说她姐姐就是我们这些当姐夫的都是宠着她的,你看看她到了你家,过的这是啥日子? 穷啊苦啊的,她有没有嫌弃过你?是不是都跟你熬过去了?你看看她这几年瘦的,也就是有那副身板子在那撑着,要不然早就倒下了。 你孝顺没有错,可是再孝顺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老婆孩子不是?以前你家那些糟心的事咱们就不说了,反正也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你真的不能再把这债自己揽下,否则以王佩那个脾气,不跟你打掉脑袋也得把自己的身子弄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你这家不是家的,你那俩孩子你妈能管不? 既然来了,就安生地在我这待几天吧,好好寻思寻思,想一想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第13节 “我知道五姐夫,这大晚上的给你和我五姐添麻烦了。”知道于寿贵没把自己当外人说的也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可是话里话外的指责却也让谭守林抬不起头来。 “外道啥,到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行了,也别在这蹲着了,进屋睡觉吧,有啥事,明天早上再说。” “王芳,你和她老姨睡北炕,给我和守林在南炕多铺两床被子对付一晚上,明天早点把炕烧上。” “能行吗?那炕冰凉冰凉的,再把人睡坏了可咋整,要不我还是抱点柴火烧烧吧。” 于寿贵家是南北两铺炕,南边的炕原本是老于太太睡的,入了冬以后老于太太被他大儿子接到哈尔滨去住了,家里没有那么多人,南炕也就一直没有烧火,现在王佩夫妻来了,北炕睡不下这么多人。 “不用了五姐,我对付一晚上就行了,你让王佩在北炕挤一挤,她身子受不了凉,五姐夫你也去北炕睡吧。” 谭守林连忙推拒,这大晚上的抱回来的柴火都是挂了雪的,想要把炕烧热可得会儿功夫呢,自己夫妻俩这么晚过来已经很是麻烦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再折腾人。 “算了,就多铺两床被子吧,再给我俩灌两个滴流瓶子热水。”于寿贵大手一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一顿忙活,几个人终于躺下,关了灯,屋里黑漆漆的,一片静默。没多久,王芳夫妻俩就发出了熟睡的鼾声。 在雪珂子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两条腿又酸又累,可是无论睡在北炕的王佩还是南炕的谭守林谁也睡不着,眼瞅着天就快亮了,也不知道家里的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这一晚上,对于谭守林夫妻俩,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天刚透亮,王芳就起来抱柴火点炉子、烧炕去了,王佩紧跟着也要起来被王芳一手给按了回去:“起那么早干啥,再睡会儿吧,在这吃完早饭再往回走吧。” “不了,我想早点回去,家里的孩子我不放心。”王佩伸手扯过自己的棉袄披在身上,就打算起床。 “老姨,你啥时候来的?” “老姨,你长得真好看!” 突然一道少女特有的清脆声音从旁边传来,王佩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芳家的老大于娇。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长荣四队老张家有七朵金花,与王佩的高挑纤细不同,王芳则长得圆润矮小,而她的女儿于娇并没有继承她妈妈的白皙圆润,反而长得跟她爸一个样,瘦瘦高高一身皮肤也黝黑粗糙。 “娇娇长得也好看,老姨昨晚上来的,那时候你睡着了。”王佩伸手在于娇滚了一晚上跟鸡窝差不多的头发上抚了抚,语气难得的轻柔,于娇比谭笑大五岁,已经是一个模样周正的小姑娘了。 正文 第21章义愤填膺于寿贵 梳洗过后,王佩在得到谭守林待在这里,她什么时候通知他回家他再回去的保证之后,早饭都没吃就匆忙往回赶了。 留下谭守林一个人心里急的跟猫抓一样,又是担心家中的一双小儿女又是惦记已经两顿饭没有吃又一直没休息好的媳妇,在焦虑和内疚双重压力下,谭守林简直度日如年。 临走的时候,王芳给王佩往大衣兜里放了几个冻豆包,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的大雪在终于早上停了,于寿贵套上牛车,王佩坐在车板上,车轮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都走出长荣四队好远了,屯子上空才飘起一缕缕袅袅的炊烟。 “五姐夫,这有冻豆包,你吃不吃?”自己想要早点回去,连带着于寿贵都没有吃上早饭,王佩觉得心里挺内疚的。 “我不吃,你自己吃吧,背过风啃,可别灌一肚子风,你胃不好。” 于寿贵当年娶王芳的时候,王佩可没给他找事,甚至在他们都有了于娇的时候还带着一群堂兄弟到他家帮王芳跟他母亲打架,可就是这样,于寿贵也还是照样心疼王佩这个小姨子。 没办法,谁让他老丈人对他那么好呢,丈人丈母娘最心疼的小女儿,自己媳妇最疼的妹妹,于寿贵也就跟着习惯成了自然。 黄米粘豆包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冻得邦邦硬,王佩勉强啃了一个,肚子里不那么空身子不抖个不停也就不吃了,抹了抹嘴角的渣子,扬声说道:“五姐夫,我五姐跟你说了没有我的打算?” “说了,你想的对,这钱咱们不能认下。他谭守木比谁都有钱,凭啥让你们还呢? 不过我觉得咱们不用去县城,我一会儿把你送到家,就去供销社找一趟谭守木跟他说道说道,他要是想要儿子和工作那就麻溜地把钱还了。 在你们屯子扬五耀六的真以为自己就是天王老子啦?惹急眼了咱家怕他啥呀?就是不找孙县长,把我惹急了,带上王伟、王杰他们,把他兄弟俩逮着揍一顿,看他还敢这么欺负人不了! 还有那个老谭太太,越老越不是东西,那么大岁数了,还学人家偏心眼子,以为谁是任她欺负的小媳妇呢呀?我看她当年的裹脚布撤下来的太早了,就应该再让她裹上个十年八年的。 她老谭太太也就是欺负你没有了爹妈,要是咱爹还在,你看他们敢不敢这么干? 要我说当年就不该让你嫁过去,可是咱爹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呀,就说谭守林是个好小伙。谭守林人是不错,可是他这一家子人都不是东西啊。 你说你当年要是跟大姐去了北京,现在至于过的这么辛苦不?” 于寿贵越说越气愤,大嗓门恨不得能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不可。 他没跟王芳结婚之前,因为自己早早就没有了爹,作为屯长的王青山对他们家的几个兄弟格外照顾,不仅教会了他打猎、酿蜂蜜的本事,还在他大哥最艰难的时候出钱让他去上学,最后还把能干的闺女王芳嫁给了自己。 这样的恩情于寿贵一辈子都忘不了,所以王佩被欺负了他才这么生气。 之前王佩被老谭家人欺负,他这个当姐夫的虽然着急,可王佩不说啥呀,他是干着急没办法,这次王佩不干了,那他可得好好的管一管这事儿不可。 “谭守木肯定一大早就带上老谭太太去队里告状了,告完了还能往下撤不?要是谭守木死活也不肯认这笔账,这钱没准还得我家还。” “你就放心吧,咱还巴不得她去告呢,只有她去告了,这债务才能必须还不可,要不然谭守木现在把事情压下去了,过两年再找你们还,那时候孙县长还是不是县长都说不一定呢。” “嗯,我听五姐夫的。” 不管怎么说,王佩也是一个女人,在儿女和谭守木面前的强势是被逼无奈之下的抗争,而现在有比她更厉害的人给她撑腰,整个人的心都踏实了不少。 四条腿的牲畜怎么也比两条腿的人走的快,特别是于寿贵家的这头牛还是一头七八岁身强体壮脚力强健的母牛,昨晚上谭守林夫妻俩走了四个小时的路程,母牛两个小时多一点就走完了。 从牛车上跳下来,王佩顾不得已经快冻得麻木的双腿,踉跄着就往大门口跑去,冰凉的手指头颤巍巍不听使唤,王佩连着插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院门的铁锁上,守在院子里的大青和大黄听见响动一顿乱叫,待看清是女主人回来之后又围着她上下乱窜。 狗叫的这么大声,王佩根本就听不到屋里的两个孩子是不是说话了,气的她狠狠地在两条狗的身上踹了两脚,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开屋门上的铁锁。 越往屋里走,心里越没底,王佩几乎是跑着进的里屋,待看到炕头上两个并排躺在被窝里睡的不知天日的小儿女的时候,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了,担忧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妈,你回来啦?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呢?路上冷不?快点上炕,我被窝里可热乎了。”谭笑在外面传来狗叫的时候就醒过来了,毕竟大人不在家,这一晚上她都不敢实睡,听见外面开锁的声音,她就知道是自己妈妈回来了,怕她担心,也就没有立刻大声喊叫。 “嗯。”王佩上前两步,把双手插在谭笑的褥子下面,捂了捂手,转头看向还在睡觉的小儿子:“小叙晚上害怕没?哭没哭?” “没哭,可乖着呢!就是鸡蛋吃的有点多了,撑得睡不踏实,前半夜翻来覆去的。”谭笑趴在被子里嘴角微扬,酣睡中的谭叙像极了白衣小天使,甜美又可爱。 “吃多了?他吃了几个?” “五、五个。”谭笑笑的有点艰难,五个鸡蛋,对于一个还不足五岁的孩子来说,不是有点多,而是太多了。她本来是让谭叙吃三个就行了的,谁能想到她去一趟厕所的功夫,谭叙就偷吃了一个,然后睡觉的时候又在被窝里偷偷地吃了一个,要不是她发现把剩下的哪一个给没收了,谭叙绝对能把六个鸡蛋都报销了。 第14节 “唉,一次性吃那么多,不肚子疼才怪呢!”王佩没有责怪女儿监督不力,倒是心里觉得涩涩的,要不是平时舍不得给孩子吃,小儿子也不能一次性吃这么多,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家里穷父母没本事闹得。 正文 第22章这狗太厉害了 “妈,是不是来人了?咋大黄和大青这么叫唤呢?” “啊?哎呦,你五姨夫来了,我只顾着进屋看你俩,把人给忘记了!你赶紧缩回去再躺会儿,我去接你五姨夫进来。”王佩转身就往门外跑,自家那两条大狗,全屯子都出名,可别真把五姐夫给咬着! “唉呀妈呀王佩,你家这两条狗也太厉害了,都能把人给吃了!你快点给我看着点!去!去!滚一边去!” 于寿贵一边用赶牛车的鞭子挥舞着驱赶大青和大黄,一边冲王佩大声嚷嚷。他军绿色棉大衣的一角已经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棉花,始作俑者正是一嘴白绒绒的大黄。 “大黄、大青,一边去,别咬了!” 自家狗太厉害了,发起疯来着实吓人,王佩也不敢托大,从旁边柳条堆里抽出一根又细又软的柳条照着两条狗的身上刷刷两下子。 正叫嚣着向前冲锋的俩狗突然身后受袭,猛然转身奔着王佩就扑过来,可待看清是它们女主人的时候,呲着白森森牙齿的大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 哼哼了几下,最后不甘心地退下,但是并没有退的太远,一直缀在于寿贵的身后跟随着,好像他是什么不安全的隐患。 “我的妈呀,你家这俩狗也太不是玩意儿了!你瞅瞅把我这大衣给扯的,都露棉花了!我这可是新衣服呀。这狗你从哪弄来的,咋这么厉害呢” 于寿贵连跑带颠地进了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那叫个欢儿,坐在王佩家的炕沿上两条腿都直打颤,心里一个劲的犯嘀咕:这哪是狗呀,简直就是狼! “五姨夫,你往里边坐坐,炕上可热乎了!”王佩出去接于寿贵这功夫,谭笑已经穿好衣裤整整齐齐地坐在炕上了,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于寿贵,谭笑的心里带着浓浓的喜悦。 上辈子爸妈为了供她上高中出门打工,学校放假的日子里谭笑都会去五姨家待着,而五姨夫是除了五姨以外对她最好的长辈。 谭笑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自己高二升高三那年的夏天,去学校的那天大雨瓢泼,让唯一的一条不甚宽敞的土路变成了泥沼地,是五姨夫背着她几十斤的姓李带着她徒步走了二十几里路把她送上通往县城的客车上,然后又在一遍遍叮嘱她之后满身泥泞地跋涉回去。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五姨对自己好是亲情,五姨夫那如山一样的父爱谭笑一辈子都忘不了。 爸爸活着的时候常常念叨:“别人对你的好你不仅要记得还要想方设法的回报回去才行”,上一世自己没有能力报答五姨夫一家对自己的疼爱,这一世谭笑想回报这种得之不易的亲情,顺便让两家的关系更加牢固一些。 “是笑笑啊,你咋这么早就醒了呢?” “我听见我家狗叫了,五姨夫我家狗咬没咬到你?” “可别说了,这家伙儿,你妈前脚进了你家院子,我后脚把牛车栓好,刚走到你家院门口,你家那两大条狗就冲了出来,跟饿狼似的,奔着我左扑右冲,把我的大衣都给咬坏了。 幸亏你妈出来的及时,要不然我还不得让他俩给当成肉包子给吃了呀!吓得我呀,心这个突突,早年跟你姥爷去打狼,也没这么肝颤过呀!” 于寿贵是真的害怕了,也不管谭笑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竹筒倒豆子似的跟谭笑说了起来,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摩挲自己的胸口位置,脸上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五姐夫你脱鞋上炕,先喝口热水,我去做早饭,吃完饭你再走,还有你那衣服,我得给你缝几针。”好好的一件军大衣就被自己家的狗给扯坏了,王佩非常不好意思。 “行,我先喝口热水压压惊,王佩你别整啥麻烦的,就热点豆包就行,菜也不用做,切盘芥菜疙瘩,黏黏糊糊哏哏啾啾我就好这一口。” “行,我知道了,没啥麻烦的,你就等着吃饭吧。” 于寿贵脱下大棉鞋,盘腿坐在炕上,一搪瓷杯子的热水咕咚咕咚几口就下了肚,身上的凉气散的散没的没,精气神儿终于回过魂来。 谭叙不知道是被于寿贵的大嗓门给吵醒的还是被尿给憋醒的,从被窝里露出一个头,怯生生地瞅了几眼之后拽了拽谭笑的裤脚小声地说道:“姐,我想撒尿” “谭叙醒了呀?想撒尿就去撒呗,大小伙子了还害羞啥呀?”于寿贵乐呵呵地看着谭叙,一脸的慈爱。 “臊眉耷眼的干啥呢,咋还不认识你五姨夫了呀?这是你五姨夫,小叙快点问好。” 从厨房到里屋碗柜取厨具的王佩脸上带着笑可是望向小儿子的眼神是严厉的,人前要大大方方的,这是她对孩子们最基本的要求。 “五姨夫好!”家里不经常来客人,谭叙猛然见到于寿贵有些害羞,打过招呼过后小家伙不用任何人帮助独立穿好衣服下了炕,一步三蹦跳地向屋子外面跑去。 进屋这一会儿,于寿贵也把谭守林家里家外看了个大概。 小院虽然不大,却打扫的干干净净,连根柴火棍都没有。屋子虽然只有两间,炕上炕下也是干净利落。 再看看这俩孩子,五六岁正是大鼻涕一大把见到生人臊眉耷眼的时候,可是谭笑和谭叙身上的衣服虽然都已经洗的发白,可是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埋汰,俩孩子都跟个小大人似的,不认生不扭捏,王佩把孩子教的真是又懂事又有规矩。 俗话说院子是男人的脸,屋里是女人的面,男人再能干要是摊上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那也是白搭,谭守林固然是个踏实肯干的汉子,可这家里的日子到底过成啥样女人的功劳那是第一位的,这个家能有今天,王佩是功不可没。 像王佩这样利索干练又会勤俭持家的女人,不说在整个西北岗子(其他地方的人对长安七队的别称)是第一的那也是排的上号的。 多好的媳妇、多好的孩子啊!于寿贵在心里默默地感叹道,真是不知道老谭太太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那么忍心可着劲地糟尽谭守林这一家呢! 正文 第23章谭笑的担忧 这里的冬天极冷,零下二三十度的室外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也因此,家家户户入了冬都会包上几大盆黄米粘豆包冻起来当做整个冬天的主食。 家里倒是备有一些专门待客的白面,可是时间紧,王佩来不及做面条或者烙饼,在厨房转了两圈,最后烙了一盘子糖豆包、煮了一锅土豆汤,又切上一小碟芥菜疙瘩。 “你说说你王佩让我说你点啥好呢,我让你弄点简单的,你倒好,给我烙了一锅这玩意儿,这得用多少油啊?我又不是外人,你这人咋这么外道呢!” 于寿贵看着放在自己面前满满登登都冒尖的一盘子黄澄澄油汪汪洒满了白糖的油豆包,脸上露出了不认同的表情。 豆包家家户户都有,可这用油烙过又撒上白糖的油豆包可是个稀罕玩意,甜甜糯糯软软乎乎,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待客的时候才能端上桌子,王佩这还是把自己当外人了啊! “我外道啥啦?就是没把五姐夫你当外人才给你做这个呢,要真是把你当客(当地读三声qie)这玩意儿我能拿的出手吗?现在谁家来客了不得烙个油饼炒个鸡蛋啥的?这不寻思都饿了吗,烙豆包快,省事。” “行了,我说不过你,笑笑、小叙,都别瞅了,快点吃饭吧,你把这豆包都放我跟前干啥玩意儿,孩子能够得着吗?来,小叙,往五姨夫这儿挪一挪,筷子长点,吃吧。” 于寿贵知道王佩好脸面,最听不得别人说她穷啥的,饭都做好了自己再说啥也没用,只好用筷子夹了两个豆包放进了谭叙的碗里,自己也闷头吃起来。 平时家里来客人,都是谭守林陪客,王佩和孩子很少上桌吃饭,今天谭守林不在,于寿贵又是实打实的亲戚,王佩也没想着要做两样饭,见两个孩子都盯着自己看也不动筷,很是欣慰他们的懂事:“吃吧,都开吃,吃完了该玩玩去。” 糖豆包、油汪汪飘着翠绿葱叶的土豆汤、咬上一口脆生生的芥菜疙瘩,不仅于寿贵吃的多,就连昨晚上吃了五个鸡蛋的谭叙都没少吃。 四口人都不说话,呼噜呼噜一阵吞咽声过后,碗里盘子里都见了底,砸了砸嘴巴,于寿贵打了一个满意的饱嗝。 第15节 “吃好了没五姐夫?这还有点汤呢,你都喝了吧。” “吃好了、吃好了,你没看见我吃了整整一盘子吗?好家伙,得有三十来个,今儿个一天都不用吃饭了。”于寿贵挥了挥手,连忙拒绝。 “那你再喝点热水呗?” 于寿贵穿好鞋、大衣,带上棉帽子:“行了,你别忙活了,我这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去会一会儿你那个大伯子了,我倒是要看看,咱们就是不还这个钱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五姐夫你尽量跟他好好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闹大了也不好。” 于寿贵脾气爆,点火就着,用农村的土话说就是属炮仗的。 刚跟王芳结婚那阵儿,两口子一吵架他就动手,把王芳打的够呛,每次都是王佩带着一群小兄弟跑到他家跟他对着干。 时间长了于寿贵再也不动王芳一个手指头,一是因为年纪大了知道疼媳妇了,二也是因为怕了王佩的不让人。 对家里人态度好,不意味着他性格就改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于寿贵出了家门始终还是那个扬眉瞪眼谁也惹不起的人物。 谭守木怎么说也是谭守林的大哥,真要是被于寿贵给揍的猪头狗脸的谭守林也挺尴尬的,至于于寿贵会不会吃亏的事情她完全不担心,睁眼睛一看,是个人就知道谭守木和于寿贵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 “行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五姐夫保准给你办的妥妥的。你前边给我看狗去,你家那俩大狗,真邪乎!” “五姨夫你有时间再过来啊!” “五姨夫慢走!” “五姐夫你赶车的时候看着点路!” 眼瞧着于寿贵驾着牛车慢悠悠地消失在屯子头,王佩和孩子们小跑着进了屋,王佩捡桌子上的东西,谭笑在旁边看着搭把手:“妈,我五姨夫去找我大伯了?” “是,有你五姨夫出面,比我自己去找他好多了,你大伯那人好面儿,抹不开脸,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替咱家还钱。” 事情没有到最后一步,王佩这心里还是不踏实,可是现在这种状态已经是好的了,要不是闺女给出招,家里指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呢。 “妈你别担心,我五姨夫那么厉害,我大伯肯定怕他。”谭叙在一旁一脸的坚信不疑,五姨夫在他心里,那就是李小刚那样的大英雄,出师未捷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李明家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当时电视台正在播放《江湖恩仇录》,谭叙看不懂李小刚与娇娇、向春花的缠绵爱情,倒是对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顶神功”痴迷不已,没事的时候就跟小伙伴们比划比划,所以他才对谭笑说的屠龙刀倚天剑那么感兴趣。 “嗯,我不担心,你吃饱了就出去玩吧,记得别弄得一身雪衣服都湿了就行。” 对于小儿子的话王佩没有放在心上,习惯性地回应了一下而已,就是这样,已经让谭叙感到很高兴了,要知道平时老妈可不会说这样的话,就是说了那语气也是严厉的,一顿威胁恐吓弄得他都不敢放开了手脚去玩儿。 谭叙走了,王佩又把谭笑推回到炕上坐着,自己则在院子里忙忙活活地喂那些张嘴的牲畜。 看着王佩忙碌的身影谭笑心事重重,她可没有谭叙那样盲目的乐观,别人不清楚,她大伯谭守木那人她可是知道的,能高能低能屈能伸,有身份的时候端的好、没钱没地位的时候也舍得出脸皮,在谭守木心中,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比钱和儿子更重要的了。 现在只能希望大伯父看在工作和儿子的份上有所顾忌认下这笔账,替爸妈还了这笔钱,否则等到明年供销社解体、大伯父失了工作没有收入之后,这笔债务他是死活也不会应下的。 正文 第24章摆事实讲道理 明年,1992年,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谭笑仔细回忆过,确定是在1992年的年底,整个拜泉县的供销社由国有化变成私人承包制。 她三叔谭守森和大伯谭守木同时下岗,由一名吃国家粮的职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农民。也是在那个时候,大伯父被查出来私吞国家财产,而为了还钱,大伯父骗奶奶把三间大房子都卖了。 “笑笑、笑笑!” “啊?妈,我在呢!”陷在自己思绪里的谭笑猛然听见王佩的喊声,忙不迭的答应着。 “唉!”王佩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你在呢,你不在能去哪儿?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这孩子,也不知道想啥呢,我都叫了你几遍了,你就跟没听到似的。” 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谭笑扬起一张小脸笑眯眯地看着王佩:“妈你叫我啥事?我刚才想事情呢,走神儿来着。” “你还想事情,有啥可想的,小人不大,事儿还挺多!”王佩把身上扎的围裙解下来随手挂在墙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屁股坐在炕沿,连着喝了几口,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妈我昨晚上一点儿都没睡着,一会儿可得补补觉,你昨晚睡得咋样?要不也眯会儿得了?” 老妈竟然还能睡着?谭笑着实感到意外,要知道前一世以往每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王佩不是急的起了一嘴的大泡就是脾气暴躁的恨不得把家里的一切生物都打杀,不仅一日三餐散手不管,她和谭叙要是谁敢发出一点声音弄出一点事儿老妈都能骂死他们。 刚才让谭叙出去玩儿,现在又问自己需不需要睡个回笼觉,这可真是与上一世不一样了。难道说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妈妈的性格?要不然老妈怎么会不着急呢? 见谭笑没有回应,王佩伸手在谭笑的额头摸了摸:“又想啥呢?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啊?是不是病了?这也不热呀。” “我、我这不想我五姨夫去找大伯了嘛,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能不能管点用。” “你这孩子,想东想西的干啥,咋能不管用呢?你五姨夫又不是吃白饭的,事情办不成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再说了,你大伯就是不看你五姨夫的面子看在他自己工作和未来孩子的份上也得让步,就是他不想让步,事情闹大了,你妈我也不会就这么蔫不声儿地咽下这口气的。 你奶奶家要是真敢跟我不讲理那我可不惯着他们,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也得打下去!” “唉,你说我跟你个小丫头说这些干啥,你可别瞎操心了,看你那蔫不楞噔的样儿,肯定是昨晚上没睡好,快点过来睡会儿。” 王佩把褥子重新铺好,脱掉棉衣,钻进被窝蒙头睡觉去了,留下谭笑一个人一脸的无奈。 不过无奈过后,谭笑竟也释然了,是呀,上辈子没有自己的提前告知和煽风点火,爸妈才被奶奶和大伯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爸被人抓着关起来了,不还钱就得冻坏了,妈妈走投无路之下被迫去抬了高利贷还债务。 这一世,爸爸躲起来了,妈妈心里也有了章程,还把强势的五姨夫给叫来了,无论从哪一点上来说,情况都要比上一世好很多,怪不得老妈都能踏实地睡着觉,自己还真是像妈妈说的一样,瞎操心。 想通了这一点,谭笑心中安定,手脚轻盈的给自己脱了外衣,慢慢钻进妈妈的被窝,小小的人儿和妈妈依偎在一起,暖暖的又岂止是身体,还有她那颗无比希望家人幸福的心。 “我们家王佩别看没有爹妈了,可是她兄弟姐妹多呀,想当年孙县长在我老丈人家的时候,那可是把王佩当亲妹子疼的,要是让他知道王佩现在跟你兄弟谭守林过的是这操蛋日子,指不定发多大火呢。 我老丈人那人是啥人你也该知道的八九不离十吧?人那是仗义又耿直,心眼也好的十里八乡找不出来那么一个。 要不是因为他坚持兑现当年跟你家老爷子说要嫁个闺女过来的承诺,要不然你以为就你们家穷成这样我们会让王佩过来受罪?就凭王佩那长相那性情,嫁到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被人当祖宗一样的供着呀? 嫁过来也就嫁过来了,可是你看看你们家是怎么待她的,笑笑才几个月你妈就把她给赶了出去,整个月子里都没见你们家一两肉一个鸡蛋,分家的时候说是还了900块钱的饥荒就啥都不用他们夫妻俩管了。 900块呀,谭守林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你知道那钱他们是咋还上的?从鸡屁股里往出攒钱,孩子可怜的一年到头连个鸡蛋味都闻不到,好不容易才把债务还完了,你们倒好,又给600,你们真当你兄弟他是捞钱的耙子啊?还是当王佩的娘家人是泥人捏的? 你们老谭家虽说现在有两个吃公粮的,这工作跟我这个泥腿子比是不错,可是在我那个在北京当官的大姐夫眼里真是啥也不算,随便动动手指头不说让你工作丢了吧也得让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留不住。 第16节 你要是觉得县官不如现管,我大姐夫离得太远管不着你,那我就进城去找一趟孙县长,到时要看看有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你们不是想让谭守林还钱吗?这钱也不是不能还,你要是能把工作让出来给谭守林你回家种地去,我就啥也不说了。 大兄弟,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哪个轻哪个重你自己掂量一下,做到心中有数,可别到最后说我们逼你。 而且人这一辈子啊,指不定会遇到啥事,谁能一辈子顺风顺水是不? 你就说你谭守木吧,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要心眼有心眼,谁见到你不得夸一句这人亮堂,可是你没儿子啊,你媳妇一连生了四个丫头,没有儿子,你这一辈子混啥呢? 保不准你媳妇这一胎怀的就是个带把的,你把这钱替你妈还了,也算是为你儿子积德了是不?” 正文 第25章逼迫 于寿贵和谭守林在供销社大堂后面的屋子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于寿贵大嘴吧吧,从强硬指责到摆事实讲道理,从谭守木的工作说到他媳妇张秀华肚子里的孩子,软硬兼施。 手上抽的是两块钱一盒的大庆烟,杯子里喝的是三块钱一袋的猴王茉莉花,烟雾缭绕茶香袅袅,于寿贵几乎是一支接着一支的抽、一碗茶接着一碗茶的喝,就好像这烟和茶跟他有仇似的,看的谭守木那叫个心疼,因为这东西都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不过他也只是心疼了一会儿,待听完于寿贵说完上面那些话之后,这三五块钱的东西在他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了,600块钱能买多少盒烟多少袋茶? 谭守木无比后悔昨天鼓动自己妈让二弟还债的事情了。现在这事弄得,可咋整呢? 更糟的是今天一早还把自家老太太给带过来了,让她去队里告谭守林不孝让队里逼着他还债。 想到这儿,谭守木真恨不得立马就去大队部把老太太给拉回来,这状不能告了呀,不告还能想办法拖一拖,软磨硬泡也让谭守林把钱还了,或者他们三个兄弟平分,可要是告了,事情闹大了,自己想不还恐怕都不行了。 瞄了眼手表,老太太前脚走后脚于寿贵就过来了,这时间上一算,都一个多小时了,窦娥那样的状子也有人接,就别提他们家这送钱上门的好事了。谭守木是越想越郁闷,心里那叫个憋屈啊。 “大兄弟,你看你老哥我这嘴都说干了,你倒是给点反应啊,这钱你到底能不能还,啥时候还,也得给我个痛快话是不?我媳妇可还在家等着呢! 我来的时候她可是说了,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你们家还不想办法把钱还了,她就要上县城去找人告状了。到时候事儿闹大发了,你可别说你哥我没给你打招呼呀!” 半壶水都快让你喝没了,你还嘴干?谭守木心里那个气呀,恨不得把茶杯摔在于寿贵那张猪腰子脸上,可是嘴上却不得不说:“老于大哥,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虽然说我是有份工作,可是我家孩子也多呀,全家六张嘴吃饭还不算肚子里那个。你们人人都看得见我发工资,却看不到这钱花起来跟流水似的。 600块钱,让守林一个人还那是多了点,可是让我自己一次性都还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呀!这一家老小还等着我的钱买米买面呢。要不你看这样行不,老哥回去跟守林媳妇说说,这钱我帮她还一半,剩下的……” “买米买面?买啥米买啥面?谭叙和谭笑这几年吃过的白面次数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你这个当大伯咋就那么狠心呢? 你家孩子是孩子,那俩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你家孩子是长了金胃还是银胃咋的,干啥那么娇贵,还非得吃白米白面? 你还债家里就没吃的了,那你媳妇是个摆设不成?人家王佩能带着孩子上地干活,你媳妇咋就干不了?咱农村人祖祖辈辈土坷垃里刨食,你家张秀华比谁高级咋的还不能下地了?” “不是、老于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 于寿贵一发火,急赤白脸呲牙咧嘴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虽说谭守木也是个三十好几的男人,但是这世上的人都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如果换成一年以后没有了工作的谭守木,或许还能跟于寿贵叫叫真说道说道,可是现在的谭守木有工作,人有所顾忌之下胆子也想当然就没有那么大。 “你不是啥?啥不是呀?你今天就给我个痛快话吧,到底还是不还?要是不还,我明天就去找孙县长、找计生委的人来,要是还,给你三天时间。别再跟我说你困难不困难的话,谁家不困难?就是你谭守木不饿肚子才多少年?” 谭守木被于寿贵责问的是哑口无言,心里憋屈的像是要着了火、偏偏还不能说不,最后咬着牙硬着头皮向于寿贵保证:“行了老于大哥,你回去吧,这钱我就替守林还了,三天就三天,你就等消息吧。”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守木兄弟你是个敞亮人,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跟我家你嫂子这么说的。你看这不是让我给说中了,这又是烟又是茶叶的,多讲究的人啊。” 手里的烟蒂扔到脚底下踩住,于寿贵又从烟盒里拔出来五颗烟,一根别在耳朵丫子上,四根放进了他的大衣兜。然后大踏步就向门外走去,小塔山一样的高大身板,哐当哐当整个供销社里面都有回音。 一包没开封的大庆烟被于寿贵一口气抽了五支,临走还拽了五根揣兜里,剩下的半盒烟孤零零地躺在炕上的桌子上,谭守木看着于寿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如果不算那些外人不知道的外捞,自己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七块,一年下来才一千五百二十四块,听上去挺多的,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家花的也多呀,一年到头,能攒下二三百都算好的了。现在一次性要拿出六百块钱,光是想一想,谭守木就觉得肉疼。 想他谭守木活了三十来年,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啥时候轮到别人来算计他了呢? 虽然这件事的确是自己鼓动老太太让谭守林夫妻还债,可当时谭守森也是参与了的,而且他也并没有反对。不管咋想,谭守木都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认下这笔债,无论如何都得找个人替他分担一部分才行。 还有谭守林和王佩,自己真是小瞧他们了,竟然能想到用这么毒的招儿来逼迫自己,他们这是认定了自己会因为孩子和工作有所顾虑不敢不出钱吧? 谭守林那个死脑筋的傻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呢?还是王佩想的招儿?王佩脾气火爆一点就着,吵架是把好手,可是这么损的主意她想不出来,到底是谁给那对傻瓜夫妻出的招儿呢? 于寿贵?对了,没准就是于寿贵。别看于寿贵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骨子里精于算计,别的不说,就说他今天毫无顾忌把自己这顿损吧,嘴巴那个毒,真他妈的让人憋气。 正文 第26章拉人下水 一番心理分析过后,谭守木也明白这次的事情是躲不过去了。 且不说孙县长是不是真的把王佩当亲妹子对待,就是她那个在北京铁道部当官的大姐夫都不是他这个小小供销社社员惹得起的,怪就怪自己一直以来太想当然把王佩当暖柿子捏了,忘记了她是有靠山的。 虽然想明白了这件事,但是谭守林也从此在心里恨上了谭守林夫妻和于寿贵,之后几次给谭守林使绊子,完全不顾及他和谭守林是同父同母亲兄弟的骨肉亲情,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老谭太太是小脚,按理说像她这个年龄的人是不用裹脚的,可作为谭家童养媳的她被自己那个凶婆婆逼迫着硬是裹了三年,理由仅仅是因为婆婆觉得小脚好看而已。 那种痛入骨髓的疼到现在她都无法忘记,每次晃晃悠悠走在泥土路上,那种场景就清晰地仿佛发生在昨天,对婆婆的痛恨让她咬牙恨齿面目可憎。 一步三晃悠地从大队部回到自己儿子上班的供销社,老谭太太额头上都冒了一层细细的汗珠,长安村供销社只有两间房子大小的门面,算上谭守木一共两个社员,刚才于寿贵来了,谭守木回后院待客,前头只有另外一个职员王在杭在柜台上守着,连一个买东西的顾客也没有。 看见老谭太太从外面进来,王在杭大声地打招呼:“大娘回来啦?事办完了?” “嗯呐,回来啦!在大队部待了一会儿。在杭啊,你老谭大哥呢?咋不见他人呢?” 虽然老谭太太只当了三个月的妇女扫盲班老师,但是在外人面前,老谭太太始终是要端着自己教师的架子的,为人说话那是再明理不过,未曾张嘴脸上先是笑意三分,与在王佩谭守林面前的胡搅蛮缠强势强硬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老谭大哥在后屋呢,之前您家来了个亲戚,刚走,我老谭大哥估计也快出来了,要不您到后屋去看看吧。” 老谭太太听王在杭这么一说,心里咯噔一下子,今天去队里告状的事情也就她和她大儿子知道,怎么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亲戚过来了呢会不会有啥事。 “亲戚?谁呀,在杭你认识不?” “妈,你进来吧。”还没等王在杭回答,谭守木的脑袋就从后屋伸了出来,嗓门也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音,明显是有情绪在里面。 “咋的了呀大儿子?”老谭太太后脚还没迈过门槛,话就急的出了口。 第17节 谭守木没回话,人也坐在炕上没有动,一脸的沉郁。 “守木,我问你话呢,你咋不说话呢?到底咋的了?在杭那孩子说咱家有亲戚过来了,谁呀?人呢?” 屁股往炕头移了移,老谭太太脸色不是很好看,老太太脾气大,这辈子最受不了儿女给她脸色看,问出的话没有回音,这不说的话就带上了气儿。 “我听见了妈,来的人是长荣四队的于寿贵,王佩她五姐夫。” “于大脑袋?他来找你干啥呀?是不是有啥事求你给办?要是能办你就看着帮一把,好歹他也是长荣四队的队长……” “人家不是来求我,是来要求我的!你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来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把我给挤兑一顿,吐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死了。” “要求你?他有啥资格过来要求你?还挤兑你,因为啥呀?” 老谭太太现在的脑子还没到后来糊涂的时候,只稍微一想就把事情想到了谭守林身上:“是不是老二家那个死玩意儿跑到他那告状去了?我跟你说,你别管他,他于大脑袋算哪颗葱啊,敢跑到咱家来指手画脚的,真是好大的脸啊……” 谭守木正心烦着呢,没耐性听他妈在这说这些没用的,有些不耐烦地打断老谭太太的话:“他说让我和老三凑够六百块钱把债还上,要不然就让我们俩丢了工作。” “啥?你和老三?凭啥呀?他于大脑袋凭啥管咱家的事啊。 这债务是咱家人欠的,谭守林是我儿子,我说让谁还就得谁还,跟他有啥关系啊? 他要是有本事替我们把债务还了,我服气,要不然他上我跟前充什么大瓣蒜。还什么让你和老三把工作丢了,他说的话好使啊?共产党的天下是他家的呀? 他走多久了,说没说去哪儿?守木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我倒是要问一问他算个什么东西,敢来干涉我家的事情。 这天下还没有王法了是吧?一个小队长也能让国家正式的职工说不干就不干……” 事情涉及到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儿子,老谭太太也不管是不是在外面、她老师的形象会不会坍塌的事情了,难听的话是张嘴就来,说话的时候两只小眼睛眯眯着,里面的阴风嗖嗖地往出冒。 要是眼神能隔空杀死人,于寿贵现在估计都倒地而亡了。 这次的事情与以往的不一样,钱是绝对省不下的,自己为了拉老三下水才跟妈这么说,要是真让老太太找到于寿贵对峙,露馅就糟了。谭守木见老谭太太要下炕,连忙制止:“妈、妈,你先别急,你听我说,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老谭太太梳着稀薄学生发的小脑袋一扬,横眉怒意:“啥简单不简单的?都被人拉屎拉到头上了,你还有啥说的?” “妈,你知道孙湖广不?”眼瞅着老太太这是真的要急眼了,谭守木也不敢再耽搁:“孙湖广是去年新上任的县长,他以前当知青的时候住在王佩家,颇受王青山的照顾,他也把王佩当亲妹子似的看待。 像我们这种供销社的小职员在咱们屯子是个人物,可是在人家大官眼里连个小手指头都算不上,我们的工作有没有还真就是人家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别的不说,就说咱们乡长吧,那么大的官,县长手里管着十几个呢。我和守森这种级别的,啥都不是。 再说了,守森今年下半年可刚转正,这正式职工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呢,本来他这个名额就是老二的,是咱们硬给换了,这要是真的查下来,十有八九还真会有问题。为了六百块钱跟他们闹,不值得啊!” 正文 第27章混蛋儿子 听谭守木这么一分析,老谭太太蔫了,嘴巴也闭上不再嚷嚷了,母子俩静默了半天,老谭太太终于开口:“那老大,你说咋整?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替那俩玩意儿把钱还了不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一会儿再去一趟队里,找会计说一说,就说这状我不告了,让他们容我们凑凑钱,缓上个一年半载的再找机会让他俩还了?” 也就是自己的亲妈,谭守木心里鄙视但是嘴上不好说什么,你要去告状就去告,你要撤回来就撤回来,你以为大队是给你家开的呀!却完全不想这个主意还是他早上给他妈出的。 “不行,于寿贵临走时说了,就给我们三天的时间,三天过后他来队里问,要是咱们没还,他就到县里找人。” 老谭太太一口黄牙咬的咯吱吱响,几乎是从嗓子里蹦出来几个字:“这个杀千刀的于大脑袋!” 嘴里骂的是于寿贵,心里恨得则是王佩。想当初谭守林娶媳妇的时候,自己就万分看不上这个高傲的儿媳妇。 也不知道她比别人高级点啥,跟她说话总是爱答不理的不说,还经常用眼角看人。都说门缝里看人,能把人看扁了,这用眼角扫人,能把人气疯了。 本想拿出自己当婆婆的气势,给她讲一讲做儿媳妇的规矩给她挑挑刺,却没成想那王佩竟然是个手脚麻利干活利落的,不管是地里家中、接人待客、手工缝纫还是炒菜做饭自己和闺女外加另外两个儿媳在人家面前都成了拿不了大台儿、上不了台面的摆设。 人比人得气死人,偏偏那人还是自己最看不上最傻了吧唧儿子的媳妇。 以前二傻自己在家也就算了,成天的出去干活,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在家的时候,自己心情不好的训他几句也不会还嘴,娶了媳妇之后竟然两个人成天地在眼前晃悠,还说不得骂不得,自己不生气才怪呢。 后来又生了个小的,整日里就是哭哭啼啼,晚上连个囫囵觉都让人睡不成。 现在有点事儿王佩就翻倒当时孩子小就把他们赶出去的事儿,是自己硬要赶他们吗?还不是老三媳妇也怀了孕,那个丫头整日里啼哭弄得老三媳妇休息不好,才不得不分家的。 错不在自己,她嘴巴那么不让人,每次吵架恨不得都把房盖掀了自己还不是从来没跟她计较过什么。 王佩也就算了,怎么说也是外人,老二咋就这么都是白眼狼呢,爹妈养了他一回儿,竟然为了六百块钱找人威胁自己兄弟,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自己上辈子肯定是造了什么孽,养了个这么不懂事的东西,这是儿子吗?这不是儿子,这是狼啊! 老谭太太是越想越生气,恨不得现在就把谭守林叫到跟前,一顿鞋底子猛抽,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匹狠心的狼呢! 听见外面王在杭招呼顾客的声音,谭守林站起来拍打拍打自己身上不存在的褶皱:“妈,你就在炕上歇着吧,我得出去上班。等我下班了咱娘俩再好好合计合计这钱怎么弄吧。” “行,你去忙吧,妈就在这儿等你。” 一整天,供销社才来了两个顾客,一个买走了一小贯白棉线、另外一个提了一小块面碱回去,两样东西总共还不到一块钱。 这样惨淡的生意,要是换成后世的商店,早就关门歇业了,营业员也得愁的牙花子疼。可是换成现在的供销社,谭守木一点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下午三点,他就早早地关了供销社的大门,骑着自行车载着老谭太太往家赶了。 谭守木刚结婚就分出去单过,家在离谭守林家不远的前街,房子跟谭守林家相比好的那可不是一点半点,也是三间房子,只不过没有他妈家那么大的院子而已。 两个人吃了张秀华做的饭,就一起回了老谭太太的家。谭守森上班的供销社在长林村,离家比较远,母子俩进屋的时候谭守森一家和谭守芝、谭守华正在谭守森的屋子里刚开始吃饭。 “妈、大哥,你俩吃过了没有?没吃就再吃点吧,饭我做的多,锅里都留着呢!”谭守芝放下手中的碗筷从凳子上站起来,准备去厨房给两个人添饭,郭欢人虽然没有起身,倒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只有谭守森和谭守华俩人埋头吃着,没有任何表示。 “不用了,我在你大哥家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守森你快点吃,吃完过来有事跟你商量。” “嗯,知道了。”谭守森答应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夹菜,他的性子一直都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火烧到屁股也不会急的。 老谭太太有烟瘾,白天在供销社舍不得抽儿子的大庆烟,现在回到家了第一件事就是把烟袋锅子给装满点上火,靠在炕头的枕头上一口一口的吞云吐雾,老谭太太的脸色始终是晴不起来。 谭守木背靠着被橱坐着,抬头看着棚顶上糊的报纸,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看上面的内容,昏黄的光晕照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远离灯泡的地方是一片片暗影。 谭守森站吃完饭站在西屋门口眼睛在自家老妈和大哥的脸上一扫而过,心思急转,肯定是发生啥大事了,要不然这俩人不会这幅表情。就是不知道这事儿跟自己有没有关系,想到这里谭守森心底的戒备立刻升了几个等级。 第18节 “妈、大哥,我吃完了,不是说有事找我商量吗?啥事呀?” 一烟袋锅子旱烟抽完,老谭太太的精气神儿升了不少,黑黄交错的黄铜烟嘴在黄土和马粪合制而成的火盆边沿使劲地敲了敲:“啥事?还不是你老舅死的时候欠队里那药钱的事情……” 老谭太太连吵带骂把谭守林如何去找于寿贵告状、于寿贵又如何去威胁谭守木的事情说完,重新给自己添了一锅子旱烟,为了点烟,火盆中的灰烬被她上下翻腾的四处乱串,屋里一阵阵儿呛鼻子的灰儿味。 正文 第28章兄弟拆招 “守森,你说说你的想法吧,你觉得这事儿该咋办?” 眼见三弟的眼珠子乱转,谭守木心里就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自己这个弟弟,跟老二可不是一样的人,那绝对是人精中的人精,整个长荣乡,谁提起谭守森不得不说一句是个精明人。想让他出血,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如此,谭守木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谭守森规规矩矩地坐在木板凳上,脸上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妈,这事儿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六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和我大哥俩平分也要一人三百块钱呢!我才上班多长时间,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又不像我大哥家还有点地能维持过日子,我一个人养这么些人吃饭,哪有什么余钱啊 你看咱们是不是再去找我二哥商量商量,这钱虽然是我老舅欠下的,可是咱家现在户主是我二哥的名字,他没条件全还,还一半儿也行啊,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找他商量啥?那就是一个白眼狼,我养了他二十几年,倒不如他老婆孩子大姨子来的亲近了!跟他商量,除了送上门让王佩那个不是人的玩意儿给骂一顿啥用也没有。 我看这次的事情就这样吧,回来的路上我也寻思了,没有别的招儿,这次你和你哥就委屈一下,一人出一半,三百块钱虽然不少,但是紧一紧也还是能拿得出来的不是? 万一于大脑袋那个混不吝真的去县里找人把你的工作给弄没了,你除了回家种地还能有啥出路,到时候哪个多哪个少啊?” “妈,不是我不还,我是真的拿不出这三百块啊!前几天郭欢他二哥结婚,她妈借了一百块钱过去,现在我俩手里的钱全凑一块二百块钱顶天了。” “那咋整?我这手里虽然说还有点钱,可那是留着来年开春你老妹结婚时用的,要不老大你看看能不能多凑出来一百,就算是你借给守森了,等他发了工资再还你。”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谭守木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虽然能跟老太太说的上话,但那是在没有守森和守华的前提下,只要事情涉及到自己这对最小的儿女,老谭太太就会偏心。 不过有二百是二百,总比没有的强。今天这事儿已经达到了自己预期的目的,那就顺坡下驴吧。 至于老太太说的那个谭守森发工资再还自己的话,连老太太自己都不信,他又怎么会信呢? 想到这,谭守木咬了咬下唇脸上做出一副纠结的神色,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我听妈的,我回去凑凑,家里估计凑不出来这些,孩子多,用的也多,又赶上谭圆他妈这胎怀的不稳当,前阵子可没少花钱。 不过没事,我去找谭圆她大姨借点,凑够四百块钱应该问题不大,背点债就背点债,反正守森发了工资不就得还人家嘛。” 听谭守木这么说,老谭太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对,你去跟范兆海借一借,就说我说了,等你三弟下个月发工资立马就还他。 咱们全屯子,除了你们俩,也就范老爷子那几个孩子家里还能有点现钱了。守森你以后要跟老范家的兄弟多走动走动,这啥人能交值得交你得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放心吧妈,你说的我都懂,我跟范兆河关系一直挺好的。” “那妈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守森晚上把钱凑一凑,两百块钱也不算多,要是不够去兆河那里倒一下,这两天就把钱凑够了,早还给人家队里早完事,免得夜长梦多再把工作丢了。” 老太太人又不傻怎么会听不出来大儿子话里对小儿子的不满,可是她除了在心里叹气的份什么都不能说。 都是当娘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一个她不是从心眼里疼,可是老三从小身体就不好,长这么大不容易,自己总是想着多偏爱他一些,所以面对大儿子远去的脚步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似的说了一句:“行,那你回吧。天黑,走路看着点。” “妈,那我也回屋了啊!” “回吧、回吧,把钱凑够了,明天去给你大哥送去,他家孩子多,也怪不容易的。” “好啦!” 谭守木兄弟前后脚离开,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的谭守芝才手指通红地把头伸了进来:“妈,你还吃点不?锅里还剩了些饭。” “不吃了,哪来那么大的胃,一天天就知道吃吃吃,少吃一顿咋地?都是饿死鬼投的胎啊!” “这老太太,跟我喊啥呀?谁惹你了,吃枪药了呀?”晚上又是做饭又是收拾厨房的连院子里那堆牲畜都是她管的,好心好意过来问她吃不吃,好话没捞着一句,到落了一堆埋怨,谭守芝的心里气的不行。 “你说谁吃枪药了呢?我哪跟你喊了,这家里一堆人,我咋就跟你喊了?我就是跟你喊又能怎么地?你不是我下的呀?我还不能说一句了?” “家里都有谁呀?我三哥一家关着门呢,小华出去了,你跟前喘气的就我一个,不是说我说谁呢呀?再说了,我是惹着你了还是咋的,你就跟我喊呀?我是回家待几天,可我也没白吃饭啊,这一天天的活,哪个不是我干的!” 谭守芝气的哭了起来,用力扯下身上的围裙摔在地上,转身向门外跑去,没一会儿大门处就传来哐当一声,显然人走了。 “走走走,都走,一个个都不省心!要出门子的大姑娘一点也不会知道避嫌,天天就知道出去串门子,这是哪家的规矩。 结了婚的更是不知道让人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完事了回家来躲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天赖在我这吃闲饭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是开善堂的啊? 还有那个死小子,结了婚翅膀就硬气了是吧?还敢找人威胁他兄弟了,真是越活越不是玩意儿!我上辈子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一堆死东西,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一个个都掐死了,省的到现在让人气我……” 正文 第29章追债的人上门了 老谭太太在西屋扯着脖子连喊带骂,东屋的谭守森稳坐炕头,看着儿子谭何把一块块圆溜溜花花绿绿的糖球从这片纸上挪到那块纸上,玩的不亦乐乎。 郭欢盘腿坐在丈夫和儿子旁边,手中摆弄着毛衣针,忍不住抬头说道:“守森,妈这是咋的了?又骂啥呢?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看啥看,织你的毛衣,她愿意骂就骂呗,又不是骂你,就当没听见。二哥这次摆了咱们一道,她不生气才怪呢!不过她也就是在家里耍耍威风,有本事去找王佩呀,一天天就窝里横,以为谁都怕她似的。” “那钱你啥时候给大哥送去?早点送去吧,万一真要把你工作给整没了可咋整!” 与张秀华的狭隘不讲理、王佩的强势不同,郭欢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很多时候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又因为当初一门心思嫁给谭守森最后终于得偿所愿,所以家里的大事小情都听谭守森的。 “儿子,吃吧,你爸我能挣。”谭守森伸手摸了摸儿子谭何胖嘟嘟小脸转头看向郭欢,脸上露出了一副不认同的表情:“着啥急,我都说要回来凑一凑的,那么着急就给送过去,好像咱们多有钱似的,你这段时间出门注意着点,别让人觉得咱家有钱,我大哥临走的时候还讽刺我呢。” 停了停,谭守森又继续说:“你说二哥这次是咋回事?怎么就想起来找人了呢?谁能想到他还有这一出,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能是咋回事,被逼的急了呗!我听人说,之前为了还那九百块钱的饥荒,二嫂在她娘家屯子抬得高利贷,一分利,一两年下来利息都比本钱多,好不容易还完了你们又让人家还,换成谁也得逼的想招了呀。” “不让他还咱就得还,这次要不是我跟妈苦穷,还得多出一百,有那钱你干点啥不好,过年的时候咱多给你家买点东西,回娘家你说话也硬气不是!” 听谭守森这么一说,郭欢不说话了,这年头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虽然自己娘家条件好根本就不差自己这点钱,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自己大方了,娘在哥哥嫂嫂面前也有面子不是。 第19节 虽然当初是自己死乞白赖非要嫁给谭何他爸的,可嫁过来以后丈夫对自己好,家里的婆婆、小姑子、嫂子谁不是捧着、敬着自己?除了有自己娘家人的作用,丈夫在这个家里有地位也是有关系的。 反过来,就因为谭守林不受家里人待见,大家也都因此不喜欢王佩,觉得她太强势太不让人,处处给他们夫妻俩添麻烦,殊不知当初王佩爸妈还活着的时候,她们那些人哪个不是把人家也当个祖宗似的供着。 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不说,郭欢其实也承认王佩是个好样的。 不仅人长得好看、有骨气、干活也利落。别的不说,就说这个织毛衣吧,自己手中的毛线是谭守森从供销社里拿的质量最好的毛线,红是红绿是绿,一贯一贯,整个屯子也没有人用的起,可是自己怎么都织不好,反反复复多少天了连个手套都没织出来。 而王佩呢,除了她结婚时从娘家穿来的那件新毛衣,自己从来没见过她用新的毛线,总是一次次把穿旧了的毛衣拆了,一团团缠好了,再给孩子和大人重新织,以至于谭笑和谭叙身上的毛衣毛裤线虽然是旧的,但样式新颖又别致。 可这女人再能干再有本事又能怎么样呢?在家靠爹娘出门靠丈夫,这爹娘靠不上丈夫也没本事,还不是憋憋屈屈地在苦日子里熬着。只凭这一点,自己就比王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且不说老谭太太在家指桑骂槐地吼的嗓子都冒烟了,却连一个给她倒杯水的人都找不着气的鼻子都快歪了,单说谭笑和王佩母女三人盘腿坐在炕上聊着下午发生的事情。 “妈,那些人今天没找着我爸,明天会不会再来呀?”谭叙嘟着小嘴,一脸忧虑。 谭笑摆弄着一张电影画报,央求妈妈教她认字:“来就来呗,来了咱们还跟今天一样的说法,他们愿意在外边站着就接着站,跟我们有啥关系。妈,这个人长得好看,叫啥名?” “她叫张瑜,这个电影叫《庐山恋》。 你姐说得对,明天大队的人要是还来,你俩就跟今天一样,说我病倒了,起不来,没法给他们看狗。 他们要是硬闯,就让他们闯吧,咬坏了咱不管。或者干脆你们俩就别出屋了,谁爱来谁来,就让大青和大黄去招待他们得了,反正牲口又不是人,说啥他们也听不懂,更不会给咱们传话。” 王佩手中是给谭叙织的新毛裤,已经只剩半条裤腿了,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速度丝毫不减,起挑钩插动作无比娴熟。 上午老谭太太前脚去队里告了谭守林一状,下午队里的两个治安员和七队的屯长就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谭守林,来要钱的。 还不起就打算像上一世一样把谭守林抓住关起来逼着王佩还钱,却不成想因为有了重生的谭笑,王佩早有准备,早早地就把谭守林给送走了,自己又在屋里装病不出去,打发谭笑瘸着一条腿去见人。 而谭笑到了外面,任凭两条狗玩命儿似的叫唤就是不给人带路,人吆喝够叫唤,招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谭笑也趁机说了他爸妈昨晚上被奶奶逼着还债的事情,以至于现在他爸出去借钱还没有回来,他妈病得躺在炕上起不来,她和弟弟没人管。 都是一个屯子里住着的人,不说祖祖辈辈早就认识吧好歹也是住了几十年的乡邻,谁家是怎么个情况,谁是啥人,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围观的众人听完谭笑脆生生地把事情的经过讲完,脸上都露出了一副同情又气愤的神色,就连带着治安员来找谭守林的屯长范兆海脸上也几经变换。这老谭家一家子人咋能这么办事呢,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谭守林和王佩这对小夫妻虽然成家的时间不长,可都是勤劳本分踏实肯干的老实人,尤其是谭守林,小伙子心眼好实诚,对谁都是热心热肺的,可好人没好命,偏偏摊上了孙秀芬这么一个偏心眼子的妈和一窝子没心没肺好赖不知的兄弟姐妹。 正文 第30章头发长见识短 虽然大家早都知道谭守林不受家里人待见,可是谁也想不到老谭太太和她俩儿子竟然能把人逼到这份上。 之前老谭太太逼着谭守林让出工作名额的时候大家非常之诧异,别看只是乡里的一个供销社职员,可那是实打实的吃国家粮啊,当时这件事在屯子里被传的沸沸扬扬的,很是被人议论了一段时间。 后来到谭守林和媳妇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背着九百块钱的饥荒被赶到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的时候,屯子里的人对孙秀芬和她那几个儿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从前的孙老师、现在的谭守木、谭守森,大家在见到他们的时候表面上还是和从前一样恭维有加,可背地里却是没少讲究。 而这一次,再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之后,大家已经见惯不惯习以为常了,除了纷纷摇头表示爱莫能助之外则是对老谭太太毫不掩饰的嘲笑和对谭守林一家无比的同情。 两个治安员在外面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也不见王佩出来。 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的人,谭守林之前当过一段时间的电影放映员,跟他们的关系都还不错,而且本来对于这件事他们就有些抵触,现在被王佩晾在外面挨冻,还受着人的指指点点,俩人终于坚持不住起身回去跟会计复命了。 讨债的人走了,围观的人也纷纷散去,但是关于谭守林夫妻再次被孙秀芬逼着还债的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长安七屯。 至于别人怎么说,王佩一点也不关心,她现在只盼着三天时间一到谭守木能像答应于寿贵一样按时把钱还了,自己好让谭守林回家来。 嫁到老谭家,王佩跟他们吵了太多次,每次都是气的差点丢了半条命,这一次,不用吵架,就能把事情办好,王佩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 张秀华挺着一个大肚子,手中拿着一个扫炕的笤埽,东拍一下西打一下的,眼睛瞪着谭圆骂骂咧咧。一直坐在炕上不说话的谭守木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这又咋的了摔摔打打的,骂孩子干啥呀,老三她惹着你了咋的?有话你就说,跟孩子撒气有劲吗?” “我说,我说管用吗?你都把话说出去了,还让我说什么?这债务又不是咱们欠的,干啥要我们还啊?” “那你说说,不还能怎么办?你是不要肚子里的孩子了?还是我不要工作了?” “那于大脑袋说啥你就信啥呀?他咋就那么大的本事呢?谭守林要是有这本事还能藏着掖着的,他要是有这本事还能借高利贷还债?我还就不信了,肚子是我自己的肚子,孩子也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想生就生,谁管的着?我看你就是心疼你弟弟,他媳妇怎么骂我的你不知道啊?你还替他们还钱!呜呜呜呜……”说道后面,张秀华把笤埽疙瘩往地上一撇,坐在炕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谭守木今天心情实在是不怎么好,上午被于寿贵指着脑袋骂了那么长时间,跟老太太和老三那绞尽脑汁才弄出来二百块钱,回到家不仅不能消停的待会儿,反而要听着张秀华的指桑骂槐、哭哭唧唧。 “哭,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能干点啥?什么都不懂得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你看看这家里让你弄得,孩子穿的脏了吧唧、屋子也埋了巴汰,饭做得跟猪食一样,你还能干点啥?” 张秀华可不是王佩,她最擅长的是阴沉着脸色生闷气、指桑骂槐训孩子,一旦你真要跟她较上劲说道起来,她除了哭鼻子,啥本事也没有了。 谭守木平时脾气很好,可以说是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中脾气最好的,很多时候对张秀华的胡搅蛮缠也都纵容忍让。但他要是真急了,张秀华还是会害怕的。 被谭守木一顿骂,张秀华老实了,呜呜的大哭改为小声的抽泣,倒是谭守木的训斥让在炕上玩耍的四个孩子吓呆了,纷纷抱在一起像受了惊吓的小鹿茫然而恐怖。 谭守木瞅了瞅几个孩子,再看看张秀华那因为怀孕而变得臃肿粗壮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奈的叹息,像几个孩子招招手,把最小的谭阳抱在怀中,耐心地安慰起来。 张秀华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孩子,也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只是阴沉的脸色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好转。谭守木说的话就像是钉子一样牢牢地扎在了她的心上,怎么也忘不了。 因为谭守木第二天去大队说明了情况,所以队里没有派人再去谭守林家要债,收到讯号的王佩连着三天和孩子在家里做活计,完全不知道屯子里已经把他们家的事情传的变了样。 什么谭守林已经被队里给抓起来送到了派出所、什么王佩已经病得人事不知,什么晚上都能听到谭笑和谭叙两个孩子的哭声,直到平时跟她关系比较好的李娟妈妈上门探望,她才知道外面已经传成了这种样子。 “四姨,你放心吧,我没事的。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这种事儿我们家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要是换成以前,我就是不被他们气死也得病个好歹的,可是这一次我是想明白了,生气有啥用啊,我还不如省省力气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呢。” 王佩二叔后来娶的媳妇是李娟妈妈的堂姐,所以她得叫李娟妈一声四姨。竟管两人年纪相差无几,但在农村这样的事情很常见,所以谁也不觉得别扭。 李娟妈人长得瘦瘦小小,说起话来软软的声音中还带着拐弯:“可不是咋的儿,王佩你能这么想那就对了,你说咱们这人活一辈子啊,谁知道能遇上啥事呢,可不能想不开啊。 别的不看,你就看你家这俩孩子,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孩子丢给谁呀?不是我说你家谭守林不好,而是这男人啊,真没一个能靠得住的,到时候你说谭笑和谭叙得多可怜。” “谢谢你四姨,我在屯子里住了好几年了,也就四姨你拿我当个亲人看待,今天你能过来,我这心里可热乎了。” “哎,说那些就外道了,咱们这不是亲戚吗,夜儿个一听说你家这事儿,可把我愁坏了,这不今天寻思过来看看你,知道你没事也就放心了。以后有啥事但凡是我家李娟他爸能办到的你就说话,别跟我见外。” 第20节 正文 第31章齐家团聚 送走李娟他妈,王佩开始准备晚饭,今天中午的时候于寿贵在长安村会计那里确认了谭守木已经把六百块钱饥荒一次性还完的消息,赶着牛车跑过来告诉王佩一声之后连口热水都没喝就又马不停蹄往家赶。 在连襟家待了三天的谭守林是吃不下睡不着起了一嘴的大泡,于寿贵看着都不忍心,所以才想着赶紧回去通知他回家。 “妈,李明他妈说话咋那么好玩呢!她为啥把太阳叫做‘日头爷’呢?日头爷要落山了,日头爷都老高了……真有意思!”谭叙围着王佩转来转去学李娟妈妈说话的样子。 “有啥意思?不许笑话人!”王佩照着小儿子的头上敲了一饭勺子,打的谭叙直缩脖,伸长了舌头做鬼脸。 谭笑也站在锅台边,笑着说道:“这咋是笑话人呢,李娟她妈说话的确挺有意思的,她还给昨天叫‘夜个’呢,说话的时候还总喘粗气,好像没吃饱饭似的。” “行、行,你们俩都有理,我说不过你俩行了吧,一天天人不大,事可不少,还学会跟你妈我讲道理了呢。” 晚饭是酸菜土豆条加玉米面大饼子。 十二刃的乌黑大铁锅,先在里面放上一小块猪油,让锅底变得锃光发亮,然后往里面放上一把葱花来回翻炒几下,待葱的香味出来之后把提前就切成细丝攥成团子的酸菜丢进锅里使劲地炒上一会儿,等锅里的味道越来越香酸菜也泛着油光的时候往锅里添上一瓢水,再把切好的土豆条丢进锅中。 菜下锅就该做饼子了,黄澄澄黏黏糊糊还带着一点酸味的玉米面从盆子里抓起来一块,两只手来回倒腾,把多余的玉米面放回盆中,剩下与手掌大小差不多的一块面饼用力贴在铁锅内侧。 别看这活看着挺简单,其实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每一块饼子的大小都差不多,贴的位置又正好在菜的上方,而且手劲要用的好才能保证饼子不掉下去。 厨房里热气缭绕,王佩扎着围裙在锅台边动作娴熟地往锅里贴饼子,谭笑看着妈妈纤细的身影,心里是无比的满足,对锅中的食物也充满了浓浓的期待。 晚饭做好,娘几个并没有立刻开锅,王佩在外面喂鸡喂鸭,谭笑坐在炕上看谭叙把一颗已经有着模糊的彩色玻璃球从炕头弹到炕尾,视若珍宝。 大门处传来几声狗吠,随之是谭守林高声的训斥,爸爸终于在天黑之前回来了,谭笑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只好用那只好脚踢了一下撅着屁股一心玩耍的谭叙:“别玩了,爸回来了,你快出去接接他。” 这几天谭叙对谭笑的崇拜简直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当然对他姐的话也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被踢了一脚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捞起玻璃珠揣在兜里,颠颠地就下地了。 “爸、爸,你可回来啦,想死我啦!” “臭小子,在家有没有惹事?” “没有、没有,不信你问我姐,我可听话了。姐,你说是不是?” 谭守林瘦了,也憔悴了。三天的时间,走的时候还光滑的脸颊此时胡子茬长了一层,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也是红红的血丝,一张厚嘴唇上面几个裂开的口子清晰可见,抱着谭叙站在屋地中央,眼睛里带着为人父亲的歉疚和自责。 “是什么是呀?你昨天还带着大黄跟孙大娘家的黑子打架了呢!爸,我跟你说,你可得好好管管谭叙,你说人家两条狗打架跟他有啥关系,他拿个树枝子在后面拍拍打打的,要是咬着他可怎么办?” “小叙,你姐说的是真的?你真帮着大黄跟黑子打架来着?你说你是不是傻?俩狗打架你跟着掺和什么呀?咬着你怎么办?有没有咬着哪呀?快给我看看!我跟你说谭叙,你给我长点记性,下次要是再敢带着大黄出去嘚瑟,你看我怎么给你熟皮子……” 刚才还被爸爸抱在怀里的谭叙,此时被仍在地上的一个角落里,听着老爹山呼海啸般的咆哮,看着姐姐在爸爸身后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那叫一个后悔呀。我嘴咋这么欠呢?让你欠登似的,挨批了吧! 训完儿子,谭守林怒气冲冲出门抱柴火扫院子去,之前身上的各种忧郁气息消失殆尽,快速归位到一家之主的位置上,临出门前还使劲地瞪了谭叙几眼,那个气场,跟刚进屋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看老爸出门了,谭叙从角落里慢慢地挪到谭笑跟前,一脸的哀伤:“姐,你咋是这人呢?咋还背后告我黑状啊?白瞎我把你当亲姐姐看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啥叫你把我当亲姐姐看待?我是你后姐姐咋的?让你被爸训一顿能咋的?你是掉块肉了还是少了一根头发?你没看见爸难受的那个样啊?不让他发泄一下,指不定怎么样呢!再说了,之前那六个鸡蛋我可是都给你吃了,让你为这个家出出力你委屈啥?” “行了行了,你可别吵吵了,这大嗓门,都快赶上妈了。”一听谭笑说起那六个鸡蛋,谭叙立马蔫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唯美食和胃不可辜负,与那六个鸡蛋相比,被爸骂两句还真就算不了什么。 扫了一个院子、抱了一堆柴火、还把猪圈里面的粪给清理出去了,满头大汗的谭守林盘腿坐在炕桌跟前,白花花的汤面漂浮着油光,外表脆生生的土豆条咬上一口里面软软呼呼,喝上一口汤、吃一口玉米面大饼子,酸溜溜的味道从牙齿到肠胃,熟悉的味道、至亲的家人,谭守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这三天在于寿贵家里,虽然大姨子王芳拿出待客的菜来招待自己,可是吃到嘴里却根本就不知道啥滋味,哪有自己媳妇做的这儿酸菜土豆条好吃啊。 一家四口人滋溜溜地一口接着一口喝汤吃饼,筷子碰碗沿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虽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家中氛围却是格外好,温馨中又透着祥和。 六百块钱饥荒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无论是王佩还是谭守林谁也不愿意再提起,可这件事对他们心里上的影响是外人不知道的。 没有人是天生的愚孝和蒙昧,谭笑这一次出的小小力气,不仅改变了王佩和谭守林在很多事情上一层不变的看法,也为他们家的幸福生活打开了一个美好的开端。 生活很美好,经营最重要;幸福大不易,齐心加合力。 正文 第32章春节前的采购 “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八十年代末期,人们还把过年这件事看的非常重要,在谭笑家所在的农村,春节更是一年中最特殊和隆重的日子。 冬月里包豆包、杀大猪,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囤积年货,但因为当时人们的生活还普遍处于温饱水平,所以农村人除了糖果、点心等必须从供销社买的东西,其他能自己家做的一律自己做。 等到了谭笑重生的1991年,国家的经济形势就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也悄然间在拜泉县发生着。 虽然91年的冬天谭笑家所在的乡镇里还没有集市,可是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供销社里面那些又贵又少的东西就不大能被人看得上眼了。 屯子里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会过年前组团开着四轮车去一趟县城,把过年的糖果点心、彩纸、红纸和炮仗挂鞭买回来,也有像谭笑家里这样的,去一趟县城,卖点东西再买点东西,收支平衡。 腊月十二,早上天还压着黑儿,王佩就穿戴整齐挎着一篮子鸡蛋跟屯子里的人坐着屯长家崭新的四轮车出发,一直到晚上天都黑透了,谭守林带着两个孩子并两条狗在屯子西口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冻得都快麻木了才等到回来的人。 这时候的东北实在是太冷了,随便撒泡尿立马就能冻成冰坨子。从车上跳下来,与人道别之后,王佩看着自家两个冻得小脸通红、在雪地上直蹦哒的孩子,狠狠地剜了一眼谭守林:“孩子小不懂事,你这么大的人也不懂事儿啊?这多冷的天啊,你带着他俩在村口守着,万一冻坏了可咋整?” “我说了不让他俩来的,可是说不听啊。一个个蹦高高跟我叫唤。”谭守林并没有因为王佩的埋怨而生气,反而接过王佩右手拎着的大塑料袋子,大步朝前走去。 谭笑的脚已经好了,此时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脑袋上围了一条王佩的红围巾,像个小麻雀一样在地上蹦来蹦去的:“妈,是我俩硬要来接你的,不怪我爸。你想想你要是一进屯子就看见我们在这接你,你是不是心里可高兴了,觉得你这一天在外面挨冻挨饿的罪没白遭?” “高兴个屁!你俩冻坏了不得生病打针吃药啥的?花钱我能高兴的起来才怪呢。”王佩嘴上是这么说,但是心里的确是因为闺女的话而高兴不少,一车子的人,只有自家男人和孩子在屯子口迎接,多有面子的事。 “妈,你都买啥了?买挂鞭了吗?买糖了吗?”谭叙的年纪毕竟在那摆着呢,一个五岁孩子的关注点只能是他妈胳膊上挎着的那个盖了一块布的篮子里都装了啥,虽然他个子小,但也能瞧见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心里的期待也就更大了一些。 “问东问西的干啥呀,你能不能好好的走道?咋咋呼呼的像个什么样子!买啥了等回去不就知道了。” “你们先进去,我得上个厕所,这一天可把我给憋坏了。”自家大门外,王佩把东西全都扔给谭守林,猫着腰就往自家露天的茅厕跑去,脚步那个急,像是装了风火轮。看的谭笑抿嘴乐。 “姐你笑啥呢?嘴丫子都歪了。” “我笑妈,我说她咋下了车之后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呢,原来是让尿憋的。” 第21节 “哈哈,活人能让尿憋死……哈哈……”谭叙缩肩颠背笑的快岔气了。 “行了,别笑了,等你妈进来让她听见有你俩好受的。”谭守林把炕桌摆上,正从厨房的锅里往外端给王佩留的饭菜,话说的倒是挺严厉,可是脸上憋不住的笑意任谁见了都知道他的言不由衷。 “笑啥呢这么大声、哎呀,今天这太阳是从南边出来的不成?我是头一回儿进屋有饭吃呢!这谁做的呀?咱家来客人了?” 王佩小跑着进了屋,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炕桌上的饭菜给震到了,回头看看笑眯眯的谭笑再瞅瞅小儿子谭叙,最后有些不相信地把眼睛放在了谭守林的身上。 “妈,你瞅啥?真是我爸做的。我们都吃完了,这是给你留的,一直放在锅里,你快点洗手吃饭。” “是,我爸做的,可好吃了。” 谭守林被自己媳妇盯着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快点洗手吃吧,是不是一天没吃饭了?不是我自个儿做的,俩孩子给我烧火,我照着他俩说的做的,还行,不难吃。” 把手在热水盆子里泡了泡,王佩脱掉棉衣棉鞋,盘腿坐在炕桌前,几口热乎乎的萝卜条子下肚,身上因为寒冷而导致的不适消失了不少。 “是挺好吃,看这大肉块子切得,要是天天让你做饭,咱家的日子就没法过了,不用等到过年,就都的喝西北风去……”筷子上夹着一片手指头厚的肥肉块,王佩举到谭守林面前。 “是、是大了点,下次我切细点。” “妈,你咋这样呢?我爸又不会做饭,人家辛辛苦苦给你做的一顿饭,你不仅不夸他还挑毛病,我都看不下去了!” 唉,自家老妈这毛病又犯了,爸爸不会做饭的时候她挑理,这做了,她还挑刺,今天这顿饭虽然是老爸在自己的指导下完成的,可怎么说也算是他人生中的第一顿处女饭,谭笑坚决不允许老爸的辛苦成果被妈妈吹毛求疵地挑剔。 “我这哪是挑毛病,我……行行行,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爸在家带孩子还做饭辛苦了。谭守林,听见没,我这一说你,你闺女先不干了。”母女俩眼神对视,最后王佩不得不先退下阵来。 “那可不是,你没听人家都说闺女是爹的贴身小棉袄吗,我大闺女不向着我向着谁?”谭守林美滋滋的呲牙乐,看向自己闺女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 “行,你就美吧?还小棉袄、不大棉裤啊!”王佩慢悠悠地吃着饭,对那对父女间的眼神互动表示鄙视。 正文 第33章大棉裤 “爸、爸,我姐是小棉袄,那我是啥?我能当你的大棉裤不?”看爸妈姐姐之间说的那么热闹却没有自己什么事,谭叙有些着急,扯了扯谭守林的手一脸期盼的问道。 屋子里一阵儿静默,随后发出了爆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谭笑笑的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哈……大棉裤……你爹的大棉裤、有、有啥好当的,香啊还是咋的?哈哈哈……”王佩进嘴的饭菜差点喷出来,筷子敲打桌面,人都快笑疯了。 只有谭守林还强忍着,看看妻女又瞅瞅小儿子,憋得脸上的肌肉都要僵硬了。 谭叙这时候也知道不对劲了,收起天真的眼神,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妈妈和姐姐,人再小,也终归是个有自尊心的男孩子,脸色几经变换,终于咧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 “别笑了,都笑啥呀,有啥好笑的……老儿子乖啊,不哭了,咱不哭了啊,别搭理你姐姐和你妈,她俩有病,还病得不轻呢。”谭守林冲笑起来没完没了的两个人一顿大吼,然后转头弯下腰安慰小儿子。 可是不管他怎么安慰,谭叙的哭声就是停不下来,脸上的泪水跟不要钱似的,一串接着一串,一边哭小家伙还一边哽咽着:“你们、你们欺、欺负人……我、我生气啦……” …… 我生气啦!谭笑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的笑的动作,被谭叙一句“我生气啦”再次给勾了起来,害的她把下嘴唇都要咬破了,才忍住了没有再次笑出声来。 “行啦,老儿子,妈和你姐没有欺负你,这哪是欺负人呀,咱们不是一家人嘛,我们俩是觉得你爸的大棉裤太厚了,你个子小,跟那个有点不搭,所以才会笑的。” “是呀,老弟,我和妈绝对没有欺负你的意思,我们俩就是觉得爸的大棉裤不太适合你。你看我年纪比你大、个子也比你高,我才是小棉袄,你说你这么小,棉裤那么老长,你咋能当爸的大棉裤呢?” 谭笑面上笑意盈盈,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梦中那个跪在自己和母亲坟前悲伤绝望哭的不能自持的男人模样。 不过是二十几年的时间而已,就能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而两相对比,儿时的无忧单纯是怎样的美好而珍贵啊! 谭笑一想到此时自己面前这个哭的稀里哗啦一脸委屈的孩子将来变成那个样子,心就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眼睛甚至都有些模糊。 时间是剑,一把锋利的剑。 既能把一株歪脖小树苗修理成参天大树,也能让单纯如水晶般剔透的弟弟最终被生活的重担压垮,眼前水晶般一样的小人、此时屋内温馨的氛围,这种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亲情,她谭笑会用尽一生的气力去维护。 “你们就、就是欺负我了、我、我不管,我不管,你们欺负人……”年纪再小,谭叙现在也多少有些明白了家里人说的棉袄棉裤不是普通的棉袄棉裤,而是有其他的意思。 虽然也只是懵懵懂懂的,可他明白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则是不争的事实。想到这里谭叙跺着脚,哭的越发的厉害了。 “好了老儿子,别哭了。妈这次在县城给你买了几盒划炮,你不是说王大军他们去年玩的划炮你可喜欢了嘛,这次妈也给你买了五盒,就在那个塑料袋子里呢,你让你爸给你找出来,拿去玩吧。” 一听说妈妈给自己买了划炮,谭叙的哭声立马就止住了,眼巴巴的盯着谭守林,催着他给自己取出来,连脸上的泪流进了嘴里都没有什么反应,对于王佩的这个做法谭笑和谭守林也是十分的意外。 要知道,当时过年家家户户放的鞭炮有两种,一种是一根一毛二分钱的双响子另一种则是两块钱一百响的挂鞭。一般家里有男孩子的人家,都会在放鞭炮的时候,把挂鞭上的小鞭拆下来一些留给孩子玩,而有些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给孩子单独买几盒划炮、摔炮或者钻天猴玩。 过年对于男孩子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比放鞭炮更要紧的事情了。整个正月里,男孩子们相互之间不仅要比谁的鞭炮多,还要比谁的鞭炮种类多。大家聚在一起,你看着我放,我看着你放,玩耍中彼此攀比。 谭叙虽然年纪小,可是对这些东西也很是看重。去年过年的时候,跟他一起玩的王民等人都有划炮,很是让谭叙羡慕。可是谭叙知道自己家的情况,羡慕归羡慕却从来没有张口跟爸妈要过。 显然王佩的举动着实把谭叙给惊到了,五盒划炮放到他的手中,小家伙眼睛都瞪圆了,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妈,我、都是给我的、我的吗?” “不给你给谁呀?你问问你姐,他一个丫头要不要这玩意儿?” 谭叙下一刻果然把脸转向谭笑,小手虽然向前伸着,眼神却泄露了他焦虑的情绪。 谭笑不忍逗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要,我害怕。” “这回行了吧,不哭了吧?我跟你说小叙,虽然五盒都是给你的,可你不能一口气都用了完了,得省着点用,这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呢,用完了我可没地给你弄去。” “我知道,我不用,我都留着过年的时候再用,谢谢妈!谢谢姐!”谭叙把五盒划炮搂在怀里,几步就上了炕,趴在窗户边上一点点地摆弄起来,一脸的幸福洋溢。 被忽略的谭守林面对小儿子的背影不满地嘀咕到:“臭孩子,几盒划炮就把你给收买了,还谢谢你妈谢谢你姐,咋就不知道谢谢你爸我呢?你忘了刚才她们俩是咋笑话你的了?” “谢谢爸!”谭叙脆脆的声音从炕脚传来,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到让谭守林一脸大写的尴尬,见过谢别人的,还没见过找人要谢的呢。 正文 第34章深夜谈话 第22节 除了鞭炮、一摞剪挂签用的五彩纸、几张写对联、福字用的大红纸,王佩这次还买了十斤冻梨、十斤冻柿子、两包水果糖。 冻梨和冻柿子往年也买,但都只是三五斤,今年王佩竟然各买了十斤。水果糖孩子小的时候家里从来都不买,还是从前年开始,每年过年会买上一小包,而这一次,王佩不仅买了一包糖球样子的水果糖还买了一包颜色形状都跟橘子瓣极其相似的橘子糖,这可让两个孩子高兴坏了。 把东西逐样安放好,两个孩子已经并排躺在被子里睡着了,尤其是谭叙,睡前的那场大哭让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道印记,而划炮和糖果带给他的喜悦,也化成了笑意挂在嘴角,在睡梦中回味着甜蜜的味道。 “我这次梨和柿子都买的多,你没有啥意见吧?”王佩和谭守林并排躺着,说话的时候刻意压着嗓子,怕把孩子吵醒了。 “那有啥意见,孩子们都愿意吃,我本来就想让你多买点,又怕说出来你不同意,不成想你也想到了。” “我也是到了县城临时想的,张权家、楚华家都一样买了二十来斤,我寻思了半天,下了下狠心,就各一样多买了五斤。 去年两个孩子还小,尤其是小叙,还吃不了多少凉的,今年他大了,一顿顿比他大姐都能吃。笑笑呢,又突然之间像个大人似的。 上次咱俩去长荣的时候,我临走了给她俩煮了六个鸡蛋,结果小叙一个人就吃了五个,笑笑却一个都没舍得吃全都留给她老弟了。 你说谁家的孩子这么大,有咱笑笑这么懂事?一想到咱俩这么干俩孩子一年到头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我这心里呀就难受的跟猫爪似的。” 王佩的话,让谭守林沉默了,眼睛闭了又睁,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里面是百分百的惭愧:“都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有用……” “你光叹气有啥用啊?孩子才这么大,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眼瞅着笑笑就要上学了,别的不说,就那学费书本费,一年就不老少,你要是还像以前似的啥事都管别人,孩子上不上得起学都是两码事。” “那咋能呢?再穷也得让孩子上学,我谭守林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俩孩子不管谁,只要是她有本事,能把书念好,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下去,上学可是一辈子的事。” 说到上学,谭守林的语气立马变得不一样了,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当初谭老爷子身体不好,老谭太太让还没有高中毕业的谭守林回家种地、照顾家人,从他此与学校再无瓜葛,多少梦想也化为泡影。 虽然这件事他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但内心的遗憾却是一直跟随着他,多少午夜梦回每每想起心里都是满满的不甘。 王佩一听谭守林这话,就止不住地想发火:“砸锅卖铁能卖多少钱?那是有本事的男人该说的话吗?这话要是让孩子听见心里该多难受,当爸妈的为了供孩子上学还得砸锅卖铁,那她这学上的还有啥劲?” “那你说咋整?咱家一年就这些进项,也没有其他可以出钱的地方啊?我又不像他大伯和三叔有工资可以拿,我这心里也急着呢……要不然,我再抽空多写点稿吧。” 谭守林平时喜欢写通讯稿,谭笑出生以后王佩没有奶水,靠着王佩在家攒的私房钱支撑了半年之后家里的积蓄就见底了,后来靠的就是谭守林每天晚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写的稿子换奶粉,要不然就以谭笑那个破身体,说不定怎么样呢。 “你再抽空能写多少,而且现在县里不收了,你只能往省城电台寄,一两个月能有那么一回被录取,家里不急着用钱还行,要是指着那点钱过日子西北风都喝不饱。” “唉,那你说咋办?” “咋办我也不知道,不过总不能还跟之前似的,至少不能再任你家人磋磨了。他们张一次嘴就几百几百的,啥日子都得毁了。 从今往后你给我机灵着点,办啥事之前都想着点孩子,看看谭丹谭双她们吃的是啥穿的是啥,再看看咱孩子,你可真的不能糊涂下去了。” “行,我知道了,以后有啥事我先问问你,你不答应我绝对不应承。” 谭守林和王佩讨论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一个怎么才能让日子过得好一点的办法,倒是在对待老谭家那些人的事情上取得了统一的意见,这让一直装睡偷听他们说话的谭笑很是满意。 想要发家致富,观念和胆量是第一位的,有了自己这个重生的人,致富的法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是想要说服父母去改变,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谭笑回来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担心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上一辈的爸妈最后落得那样一个结局除了自己和弟弟没有出息之外,他们自己胆小、凡事瞻前顾后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九十年代初期,虽然已经不是八十年代摆地摊的都能发大财的年代了,可这里是东北农村,文化的传播速度比较缓慢,外面那些先进的东西都还没有传进来,人们也还没有开始做小生意发家致富的概念。 就拿谭笑大伯和三叔所在的供销社来说吧,国家早在两三年前就已经开始把供销社对外承包,所有职工停职。但是在拜泉县,这件事要一直到1992年年初才能初见端倪,92年的年底才彻底贯彻实施。 从每天早上六点的广播新闻中,谭笑知道历史的车轮依旧如上一世那样在向前快速的行进着,而这里,并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只不过是因为距离远而步伐慢了一些。 但春风就是春风。总有一天改革开发市场经济的大潮会蔓延到这里,在它到来之前。谭笑能做的想做的事,就是如何改变爸妈的想法,为发家致富做准备。 正文 第35章血豆腐 民间谚语说的是“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而在谭笑家乡这里,因为冬天寒冷,动物吃得多长得少,弄不好还容易瘦下去,又遭粮食又费人力,多养一天都是得不偿失,所以人们习惯在冬月里就把猪杀了,杀鸡杀鸭也是刚进腊月家家户户就迫不及待了。 家里今年养的一头大猪,足足有二百七十多斤,在整个长安七队那是头一份。可是王佩没舍得杀,把它卖给了公社收购站,七毛五分钱一斤上称称,卖了二百零二块五毛钱,够一家人半年吃油吃盐的了。 猪卖了,家里养的几只大鹅在谭守林的坚持下被留了下来,一直养进了腊月里。买完年货的第二天,家里准备杀大鹅。 吃过早饭,王佩把十二刃大铁锅里装满了水,烧的咕咚咕咚直冒泡。谭守林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对四只大鹅一顿围追堵截。 谭守林一手掐着一只大肥鹅的脖子,一只手捞着一把菜刀,嘴里念叨着:“大鹅大鹅不要怪,就是阳间一道菜,转个身子再回来”抬手就给每只大鹅的颈部来了一刀,王佩端着事先准备好的盆子挨个地接鹅血。 鲜红色的鹅血,咕咕咕地从大鹅的颈部流出来,尽数落进它身下的盆子里,雪白色的羽毛上点点嫣红,让人触目惊心又心生雀跃。 把一盆鹅血放在一旁,大铁锅上放好笼屉,几只大鹅靠的紧紧的被并排放在笼屉上,盖上锅盖,大火再次烧起来。 待厨房里有了一股让人觉得刺鼻的腥气蔓延,王佩把锅盖拿开,从里面把蒸的刚刚好的大鹅取出来,趁着热乎劲,拽掉上面的长毛、片毛,绒毛,这个过程,动作要快手劲要掌握的好。 手劲大了,会把鹅的皮肉给扯下来,手劲小了,拽不利落,一只大鹅凉了还是毛茸茸的。这个活,家里只有王佩能做,谭守林只能在一旁给打打下手。 长毛丢弃,片毛和绒毛分好装进不同的袋子里,等到明天春天的时候有人收的时候卖掉。 片毛不值什么钱,少来少去的都没有人要,倒是那白绒绒的细小绒毛,贵的出奇。屯子里的人每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谭笑却知道这些又整齐又干净的白鹅绒一定是到城里被做成了羽绒服。 四只大鹅都收拾干净,一小天的时间都过去了。这还是王佩手快,要是换成别人,一天杀两只能收整过来都是不错的了。 大鹅杀了就要拿到仓库冻起来,留着正月里的时候吃。但是几只鹅肚子里的内脏全都被留了下来,谭守林还特意剁了两只鹅腿跟内脏放在一起。 饭是粒粒金黄的小米饭,菜是一盆子土豆炖大鹅。除了这些,还有一盆子深红色上面点缀着翠绿葱花的蒸鹅血放在谭笑和谭叙的面前。 “爸妈,你俩尝一口呗,真的可好吃了。” 每年杀鹅接的血都让邻居孙二婶儿给端走了,今年王佩又准备给人送去的时候被谭笑强行留下,新鲜的鹅血趁着热乎在里面加上蒜末、葱碎、食盐、清水,用力搅拌之后让其凝固,最后放到沸水上蒸熟。 蒸鹅血的方法王佩都会,可是她和谭守林却谁也不吃,以至于这些年谭笑和谭叙也从来没有吃过。今天按照女儿的要求做好,看着谭笑一勺接一勺吃的起劲,谭守林夫妻互相瞅了瞅欲言又止。 “不吃,你吃吧,你要是觉得好吃,就都吃了。”谭守林嘴里塞了一口饭,支支吾吾地说着。也不知道闺女咋就喜欢吃这玩意儿,看着红丝拉线的,想一想就让人倒胃口,可是他却不敢说不好吃,怕孩子因此不吃了。 第23节 “姐,好吃吗?”谭叙看谭笑吃的那么香,也有点跃跃欲试。 “嗯,好吃。你要不尝尝?这个能治打嗝,你这几天不是总打嗝吗?吃了就好了。”也不知道自己爸妈是怎么想的,猪血做出来的血肠他们吃的那么欢畅,这鹅血的营养价值比猪血还高,他们竟然每年都送人。 谭笑可记得清楚,鹅血不仅对治疗各种癌症有很强的功效,还能美容养颜,前世自己在北京上班的时候,有一次领导请她们去一个大饭店吃饭,一盘蒸鹅血竟然要价98块钱,那味道,可比现在自己吃的这个差远了。 如果说那些治大病作用距离他们还比较遥远,那么能阻止打嗝、反胃、食欲不振,则更贴近他们这些普通百姓的生活。 “真的?那我尝尝。”谭叙闻言拿起插在血盆子中间的小勺子舀了一点,放在自己面前看了看,然后放入口中,抿了抿嘴唇,吧嗒两下咽下去之后,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嗯,好吃,真好吃!” “好吃吧?我没骗你吧?这么好吃的东西爸妈竟然不吃,真是太可惜了!” “爸妈你们干啥不吃呀,可好吃了!” 两个孩子放下筷子,你一勺子我一勺子,刷刷刷一会儿的功夫,一盆子血豆腐就没了一半,倒是把平时喜欢吃的大鹅腿给撩在一旁。 “嗯,好吃你们就多吃,明年杀鹅的时候咱们还留着,就不送人了。”王佩嘴上说着,心里却还是有些膈应那些红红的豆腐块。 谭守林倒是对另外一件事有了疑惑:“笑笑,你咋知道这玩意儿能治打嗝呢?”自从上一次脚丫子踩到图钉上,自己这个闺女就变得聪明又懂事,别的不说,就说这个蒸鹅血吧,因为自己和媳妇嫌弃,自家可是从来没吃过,可闺女竟然喜欢吃,而且还知道它能治疗打嗝,谭守林着实有些不解。 “啊?哦……我、我是听李娟她奶奶说的。” 谭笑被谭守林问的一口饭堵在嗓子里,用力咽了两下才吞到肚子里,调整了一下状态,斟酌着说道:“有一次李娟她奶给我们讲故事,就说起了大鹅血蒸的血豆腐管打嗝的事情,我就记住了。我也不知道这个好吃,不是看每次孙二婶儿都那么高兴地从咱家把鹅血拿走吗,就寻思着也让我妈做了尝尝。而且那杀猪的时候做的猪血肠那么好吃,这鹅血估计也差不了。” 正文 第36章精明人的危机 谭笑平时没事就喜欢到李娟家玩儿,有时候还会跟李娟一起到李娟她奶家去听她奶奶讲故事,所以她的这个解释在谭守林夫妻俩看来还真的挺有说服力的。 “老李太太那人是个好人,最喜欢跟小孩子玩了。生的孩子也都个个有出息,一家出俩老师,说出去多有面子。” “你家还一家两个职员呢,咋不见你出去多有面子!要我说,老李太太也是偏心眼,供大儿子读书、让小儿子上学,咋就偏偏把李娟他爸给放到地里干活呢?要不是人家李娟他爸有本事学了木匠,这日子能过程这样? 要我说,李娟和李明那俩孩子可真的是好孩子,憨厚实在、不像李老师家的那三个,一个比一个精明,那么小就知道算计人,心眼子比个子长得都快,这要是放在以前,没准都有人以为他们是狐狸托生的。” “哎,好好的吃饭,说这些没用的干啥!聪明点有啥不好的,咱家笑笑不也一样的聪明吗?咋没见你嫌弃她呢?啥玩意都是自己家的好,人家的好你们就总是说三道四的。 那李老师从小就聪明,还有李亮他妈,全屯子都找不出来第二个比她还精明的人,你说这俩人生出来的孩子能傻了吗?倒是咱家笑笑,咱俩都不聪明,这孩子这个懂事聪明的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我说的咋就是没用的了呢?笑笑和小叙你们听着,跟李娟李明能玩儿,跟李亮他们那几个你俩远着点,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让人给你们卖了。” “妈,现在拐卖小孩是犯法的。” “行了,吃你的吧,说啥你也听不懂,真是白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谭笑看着爸妈和弟弟在那说这儿说那儿,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是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几经折腾,虽然最终是慢慢放下了,可内心却是非常懊悔。 让你说话不经脑子,一个虚岁才七岁的小女孩,没上过学、家里也没有电视,突然变得这么聪明跟个小大人似的,一件两件事别人不觉得,要是犯的错多了,不让人起疑心才怪呢? 谭笑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少说话多做事,或者干脆少说话少做事,要么就模仿一下谭叙和别的同龄孩子的说话做事方式,反正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过于反常了。 李老师家的那三个孩子聪明是真聪明,但人家上辈子就是这样,是遗传基因导致,而自己可是莫名其妙重生过来的。 虽然说这是个不信鬼神的年代,但跳大神的、算卦的老太太们还经常活跃在屯子里,指不定被哪个开了天眼的人给碰见,就能看出来自己的与众不同呢,到时候要是真的惹出事被人抓了放放血可就不妙了。 这一顿饭吃的大家尽情又尽兴,谭叙咬咬牙腆着肚皮硬是把最后剩下的那点血豆腐也塞进了嘴里。 吃完饭谭守林就到外面忙活院子的里事情,王佩在屋里收拾碗筷,见小儿子躺在炕上撑得直吭哧,闺女还是像往常一样帮自己打下手就张嘴说道:“行了,吃这么多,别在炕上委着了,出去走走吧,要不然积食晚上该肚子疼了。笑笑你也去吧。” “哦,好。”谭笑把最后一个菜盘子端到锅台上放好,想了想进到里屋打开橱柜的门,从里面掏出自己的围巾、手套戴在身上,又换下自己脚上的棉拖鞋穿上外出时穿的厚棉鞋。 自己重生过来之后,因为年纪的原因,再也没有了跟那些孩子一起玩耍的兴致,以至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时的小伙伴们了。 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今天吃饭时的那一幕,让谭笑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小孩子就应该做小孩子该做的事情,有自己相好的小伙伴,那样才能不让人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所以刚才王佩一说,她就答应了。 “姐,你快点!” 听说要出去玩儿,谭叙麻溜地像个猴子,见他姐还在慢悠悠地系鞋带整理衣角,急的他站在门口直嚷嚷。 “好了,这就来,你急啥?”谭笑扎好围巾,带上手套,慢悠悠地走出家门。 “姐你快点,一会儿李明家电视要放动画片了,可多人了,去晚了就捞不到好地方了。”谭叙见姐姐出来,扯着她的手就往前拽。 “行了,我知道了……你慢着点,路滑!” 李明家与谭笑家在同一趟街上,两家其实挨的很近,中间只隔了孙大军家一座房子。李明家的房子也同谭笑家的一样是两间土坯房,只不过面积要比谭笑家大一些。 院门外,一座柴火垛被木篱笆围了起来,里面的柴火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篱笆外边被人扫的干净又整洁,这些都是李明爸爸李井学的功劳。 进了院子,一辆三个轮子的拖拉机停在中间,几只毛发蓬松的芦花鸡在车底下低头觅食、疏松毛发,人进到院子里的声音丝毫没有让它们感到惊诧,依旧是该干嘛干嘛,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了外人的造访。 拉开外面贴了一层塑料布用来御寒的入户门,厨房里的光线昏暗中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谭笑鼻子煽动,空气中漂浮着的酸菜味就涌进了她的鼻腔中。 眼神微转,锅台上残留的汤汁、污迹尽入眼中,灶坑周边麦秆东一根西一簇,杂乱而无序。李娟妈可没有王佩那样干净利落,家里大人孩子、衣食住行的卫生情况在屯子里只能算中等。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才会允许一堆孩子天天在自己眼前乱蹦跶而不会生气。像李娟家这样小孩子满院子跑、到处都是瓜子皮,王佩是一刻也容忍不了的。 “谭笑、谭叙来了呀?吃完饭了没有?” 姐弟俩进屋的时候,李娟家人正吃完饭,饭桌子还摆在炕上没有捡下来呢,谭叙猛然一见有些退缩,不禁回头看向谭笑。 谭家数不过来的不成文家规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在别人吃饭的时候驻足观看,遇到要立马回避。用王佩的话说就是:“眼勾勾地盯着人家饭桌子干啥呀?你咋就那么馋呢?” 正文 第37章儿时伙伴小聚会 “没事。”谭笑向弟弟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转身向炕上的李家人大大方方地回话:“我们俩吃完饭过来的,二婶儿!”王佩虽然要叫李娟妈一声四姨,可是谭守林却要叫李井学一声二哥,而谭笑和谭叙也就跟着叫李井学夫妻一句二叔二婶。 “谭笑,你先坐,我马上就吃完了。”梳着两个麻花辫长了一张白生生四方脸的李娟看见谭笑显得很高兴,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连忙穿鞋下地,拉着她的手连连摇晃:“谭笑咋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出门呢?你的脚好没好利索?” 李娟虽然比谭笑大两岁,可是她俩家离得近、大人关系又好,以至于她们俩的关系也一直很好。之前每天只要有空闲,谭笑就会来找李娟玩儿,但是自从上一次谭笑脚瘸了之后,这还是谭笑第一次上门呢。 第24节 “早好利索了,天太冷了,我就是懒得出门,今天还是我妈把我给赶出来的呢。” 虽然自己是三十几岁的灵魂,早已经没有了小孩子的玩耍之心,可是待见到儿时伙伴如此稚嫩热情的脸庞,谭笑的脸也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李娟的眼睛在谭笑的脸上观察了几秒,然后拉起她的手,往自家北炕上拽:“你觉得冷吗?也是,你看你瘦的,下次出门你穿厚点。来,咱俩到炕头上玩,炕上热乎。” 李娟家是南北炕,中间屋地靠西墙摆着几个大柜子,橘红色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谭叙和李明并另外两三个男孩子坐在地上的木凳子上盯着电视看,一休和小叶子那独特的声音让人记忆犹新。 谭笑远远地扫了一眼男孩子们的背影,人都说三岁看到老,李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谭叙小身子则崩的笔直。一切性格既命运使然,原来这么小的时候已经显现出来了。 李娟有一个心爱的小笸箩,是她奶奶用香烟纸给糊的,大庆烟、凤凰烟、葡萄烟,五颜六色的烟纸里里外外用了十几张,不知道老太太攒了多长时间。 笸箩就是李娟的一个百宝箱,里面放着她所有的宝贝。在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一副染得红红的小羊嘎拉哈,两个用四块彩色布块缝制而成的布口袋,还有一根红色毛线绳。 “谭笑,咱俩是玩嘎拉哈还是玩翻绳?” “玩嘎拉哈吧。” 从小到大,谭笑玩耍技能一项在同龄的孩子中属于中等偏下水平,这个嘎啦哈虽然玩的不好,好歹还知道规则,那个翻绳游戏一时半会儿绝对是想不起来怎么玩了。 “那好,就玩嘎啦哈吧,你先来。”李娟把一个布口袋递到谭笑手边,抓起四个嘎拉哈小手一抖撒了出去,炕席上立马出现两个正反面一样两个不一样的局面,然后一脸笑意盈盈地望着谭笑。 谭笑把口袋接到右手中,心中默默地吸了口气,然后把口袋轻轻向头顶的方向扔了出去,趁着口袋在空中飞舞的间隙,赶紧伸出右手把自己事先看好的两个朝向一致的嘎拉哈抓在手里换了一个朝向撇出去,最后在口袋落下来将要掉在炕上之前把它抓在手中,做完这一切,这才算是过了一关。 短短的几个动作,可把谭笑给累的够呛,本来自己就不擅长玩这些东西,时隔二三十年再接手,生疏两个字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谭笑玩完就轮到李娟了,只见李娟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在炕席上来回翻腾,动作轻盈且带着美感,绝对不是谭笑这种死板呆滞可以比拟的。 俩人来来回回玩了有二三十回,谭笑是输得多赢得少,这水平倒是与她小时候所差不多,因此并没让李娟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倒是让谭笑有些烦了,这么翻来覆去地玩一个游戏,小姑娘怎么就不闲没劲呢? 好在又过了一会儿,王艳玲、孙雪、王红玲、王燕子、王秀娟、孙红梅、孙红艳七个小姑娘三三俩俩也找来了,谭笑立马把玩耍的位置让了出去,如释重负地在旁边看着这些女孩子玩。 新来的这七个小姑娘,除了孙红梅、孙红艳姐妹俩在她们刚上上小学时家就搬走了谭笑对她们印象不深之外,其他几个人,谭笑清楚地知道她们都是什么样的性格,将来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过怎样的人生。 虽然她们中没有一个初中毕业生,但总体上来说,这几个小姑娘长大之后过的都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孙娟和王红玲,让自己这个上了大学的人每每提起,也是羡慕不已。 可是也有例外的,那个脸上有两个酒窝,此时正闷着嘴笑的王秀娟未满十八岁就将出嫁,短暂的婚姻只维持了一年两个月,就被无良老公和他狼狈为奸的表姐把她赶出家门,并很奇葩地被婆家人到派出所告状要求她家归还结婚时所给的彩礼。 王秀娟家里人都是大字不识几个,虽然平时在屯子里咋咋呼呼,可是一旦遇到事情顿时成了没头的苍蝇,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借债退还彩礼,最终导致王秀娟二十出头就疯疯癫癫。 还有孙雪,身上那股大方泼辣的干劲将一直伴随着她走出东北,最后嫁给一个对她很好的山西小伙,俩人会过一段被人羡慕的富余日子,却也在她老公突发疾病期间让她饱受磨难。 眼睛在一张又一张稚嫩而美好的脸庞上略过,谭笑心中百感交集,如果不是重生了,自己此时也应该跟她们一样正无比投入地在玩游戏,关注的重点也会是谁的衣服好看,谁的辫子编的好,更不是冷眼旁观,满腹心事。 看谭笑光是坐在一旁看着她们玩并不参与,有着一头枯黄头发的王艳玲凑过来跟她说话:“谭笑,你最近咋都不去我家了呢?我想去找你玩,又不敢。” “啊?为啥不敢?你怕我家狗吗?你可以站在我家大门外叫我,我听见了就出门给你看着它,不会让它们咬到你的。”王艳玲是自己的好朋友,从小到大,直到谭笑大学去南方上学,俩人才断了联系,所以听王艳玲说不敢去自己家,谭笑立马就以为是自家狗太厉害的原因。 听谭笑这么说,王艳玲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怕你家狗,我是怕你妈。” 正文 第38章虱子满头爬 “啥?我妈?我妈你有啥怕的?她又不吃人她就是……那我以后去你家找你吧!”话说到一半,谭笑自己也反应过来,笑容有点无奈。 自家老妈是不吃人,但她吓人啊!想想也是,从小到大,到家里来的朋友少之又少,除了有自己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妈妈王佩这个冷清的性格。 王艳玲到没有注意到谭笑的尴尬,反而乐呵呵地过来抓住谭笑的一根小辫子在手中摆弄:“谭笑你头发真好,你看我这头发,黄了吧唧的,一点也不好看。你这辫子也编的好,我总是编不好也不知道为啥。” “头发?嗯,我看看。” 谭笑抓过王艳玲一根小辫子的辫稍在手中仔细地查看,王艳玲人长得白,相对应地头发也有些偏黄,但是绝对没有她自己说的那样不好,至少没有多少分叉的现象。 只不过这辫子实在是编的不咋地,松松哒哒一点韧劲也没有,用老妈王佩的话说那就是棉花套一样。 “你这头发谁给你编的?咋这么松呢?好像是手劲用的不对吧,我记得我妈编的时候可用力了,扯的我头皮都疼。” 听谭笑问起,王艳玲有些泄气:“我自己呗,我妈才不会给我编头发呢,她眼睛不好看不清楚,恨不得我把头发剃了才好呢,而且她自己也是短头发,会不会编小辫都是一回事呢!我家又没有个镜子,我编的时候也看不着啥样,反正就冒蒙往下编,松松垮垮的一点也不好看。” 怪不得呢,按理说一个小孩子能把辫子编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要知道自己一直到初中毕业还不能把辫子编好呢。 “你家没有镜子吗?我咋记得……”谭笑话说到一半有点不敢往下问了,虽然自己的记忆里王艳玲家此时是有镜子的,可保不准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什么偏差了呢。 “以前是有,可前段时间不是让我爸给摔了吗!又没有钱买新的,只能用水盆对付照着看了。” “你爸又耍酒疯了?” “可不是咋的,跟我大伯去前屯子喝喜酒,回来就耍酒疯,把我妈打了一顿还不够,又把家里的东西摔的摔丢的丢,要不是我和我哥躲得快,没准也得挨他打,你说谁家像我家这样,一天天闹心死了。” 一提起这事,王艳玲就犯愁,虽然她目前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可那个小脑袋瓜里已经早早地就装满了生活的愁绪。 “唉,别上火,我妈说了,这过日子就是一天天的熬,好的坏的苦的甜的都得尝一尝才能知道啥味道,但是好日子都在后头呢。咱们才多大,等我们长大了,一切就都好了。来,你把我的辫子拆了照着原来的样子往回辩,学几遍没准就能编的好了呢。” 这话当然不是王佩说的,不过谭笑也不是随口拿出来安慰王艳玲,上一世王艳玲虽然没上过几年学,却因为过早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而把自己养成了一副过日子的好手。 十八岁之后跟着屯子里人到外地工厂打工,小姑娘不多言不多语干活利索还勤俭节约,很快就被一个小伙子给看中了。俩人结婚后定居在辽宁那边的一个海边小城,生了一个儿子,不仅懂事学习还好,一家人的小日子过的那是红红火火。 “谭笑,你妈真厉害,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好听。你坐好了,我要是手劲大弄疼了你,你就说话啊”王艳玲其实不大明白谭笑说的话到底是啥意思,但光是听着就知道肯定是好话,所以也就欣然接受了。 少年的愁滋味来得快去的也快,摆弄起谭笑的乌黑辫子,王艳玲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家的糟心事,把谭笑的头发分成三缕,仔细按照之前王佩辩过的轨迹重新编好。 “谭笑,你头发是用啥洗的?咋这么顺溜呢?用碱水还是香皂?” “都不是,我用的淘米水洗的,我妈她喜欢用酸菜水,我不喜欢,一直用的都是淘米水。” 这时候的农村还没有洗发水,顶多家里有块洗脸的香皂,稀罕着平时都不舍的用。家家户户洗头发都是把淘米剩下的水在灶台上放两三天,等它发酵有了酸味之后用来搓洗头发,待最后用清水冲洗干净之后,头发又顺又滑,绝对没有后来的头皮屑、发痒等状况。 酸菜水跟淘米水效果差不多,只不过是冬天里酸菜水方便弄到,而淘米水只有淘米才能收集。除了这两种土方法洗头,屯子里有的人家这两年还用碱水洗头,图的是一个省事,更是条件好的象征。 第25节 可是对于用过了飘柔、海飞丝、巴黎欧莱雅甚至是漂洋过海的lush之后依然饱受头皮发痒烦恼的谭笑来说,什么碱水、香皂,还真就没有自治的淘米泔水好用。 自从重生以来,谭笑一改之前被爸妈追着赶着洗头发的习惯,反过来追在王佩的身后要淘米水,两三天就洗一次头,每天晚上都要热水洗脚、之前黑兮兮的脖子被她搓的发红,下手那个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不是长在她身上的肉呢,看的家里人直咧嘴,殊不知让他们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见王艳玲给谭笑编辫子,王燕子也凑了过来,趴在两人跟前从王艳玲嘀咕:“姐你给我也编个小辫呗!” 王燕子一靠过来,谭笑的鼻子就不受控制地皱了皱,王燕子是王艳玲大伯家的孩子,跟谭叙同龄,人长得瘦了吧唧的不说,身上穿的衣服也脏兮兮的,一张小脸,黑一道白一道抹得到处都是鼻涕,棉衣上方露出的脖颈黑的不知道几年没洗过了,不知道是衣服穿久了不换的缘故还是因为长期不洗澡,王燕子的身上充斥着一股让人恶心的味道。 王艳玲或许是习惯了堂妹这个样子,对于她的靠近没有任何的反应,瞅了瞅王燕子那一脑袋鸡窝似乱草般的头发,无奈地摇头:“你看看你那头发,梳子梳都梳不开,咋编小辫?晚上回家让你妈给你弄点酸菜水洗一洗,明天我给你编。” 听堂姐这么说,王燕子也不生气,反而转身凑到谭笑的耳朵边上:“谭笑你头皮刺挠不刺挠?我这脑袋可刺挠了。”刺挠是东北话发痒的意思,王燕子一边说,还一边用黑漆漆的指甲在头皮上使劲地抓了两下。 她这一抓不要紧,惊得谭笑差点从炕上站起来,只见被王燕子抓过的头发处,几颗又大又肥的虱子正在悠闲的爬着,顺着虱子爬去的头发根,白花花的虱子卵布满了头皮。 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了,谭笑强忍着要吐的冲动,扭转身形把眼神放到地上的电视机上面,假装没有听见王燕子的话。 正文 第39章江湖恩仇录 “挠啥挠啊?你一个月也不洗一回头发能不刺挠吗?晚上回家让你妈给你洗头发听见了没有?” “我妈自己都不洗,让她给我洗头可费劲了。洗头要烧一大锅水,我人小烧不好火。” “你妈不给你洗,你不会自己洗啊?顶多就是洗的慢点,让你哥给你烧一锅水,多洗几遍,那头发不洗不刺挠才怪呢。” 王艳玲的话里带着无奈还有恨铁不成钢,大伯母是个懒得,除了吃一天啥活也不干,大伯父更是跟自己爹一样除了吹牛喝酒啥本事也没有。 要不是家里有一个王峰子顶着,这家估计早就散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是你看看王燕子,那个懒馋的模样,跟她妈真是一样一样的,她这个做堂姐的,真是无奈又无力。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如此教育另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管怎样瞧,都有一种违和感。好在这里是有一个算一个、崇尚勤劳朴实的农村,身边的人也都是差不多大孩子,所以这一幕并没有让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晚上八点,李明家的南北两个炕上都已经坐满了人,地上更是人挨着人,男女老少、大人小孩,都在等着看《江湖恩仇录》。电视剧开头曲一响起,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的屏幕。 “人海茫茫天涯漫漫,雄鹰展翅逍遥江天……几多悲伤几多欢,剪不断理还乱,默默问苍天,江湖恩仇何时了、恩仇何时了。” 歌声透过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传遍每个人的耳中,谭笑看着周围人一脸的投入,心中不断的吐糟。 曾经记忆中的经典,为何竟是这个样子?女猪脚倒是长得不错,可男猪脚那是个什么东东?头戴发箍、双手挂俩火球,一副大烟鬼欲求不满的样子,简直就是辣眼睛啊。 还有那个黑白教,记得自己小时候做恶梦,十次里面有八次都跟他有关,黑白教主在自己的记忆里简直就是神秘的代名词,可现在一看,不就是一个戏台子,上面搭上一块大白布,找了几个跑龙套的走来走去吗? 这样的电视剧,竟然是自己武侠的启蒙,谭笑真觉得有一万只草泥马在头上跑过去,让她忍不住想要翻白眼。 “姐,你看了吗?今天李小刚可真厉害,噗噗噗三下,就把坏蛋打出去了。”夜色深沉,谭叙还没有从刚才电视剧带给他的震撼中缓过劲来,一边走一边说,手上也学着李小刚刚才的样子来回比划着。 厉害?哪厉害了?手掌前面挂俩火球,蹲在地上像拉屎似的发力,还没有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姿势好看呢!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谭笑嘴上可不敢这么说,要不然她怕会对谭叙的审美观养成产生不好的影响。 “姐,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看没看见啊?你说我这个像不像金顶神功?” “看见了、看见了,行了,别瞎折腾了,赶快回家,回去晚了,爸妈该生气了。”谭笑真是一眼也不想再看谭叙像个蛤蟆一样半蹲在地上费力拉屎的姿势,再看下去她怕她会忍不住抬起腿给他一脚。 尽管今天是王佩主动发话让俩孩子出去玩的,可临近家门,谭叙明显是有点发蔫儿,一进大门,谭叙就把身子背靠在墙壁上一寸一寸往门口挪,而一黑一黄两条大狗也一改以往的热情似火,默默无声地缀在他的身后,充当起了合格的影子暗卫。 谭叙小心翼翼的行为,看在谭笑眼中并没有觉得好笑,反而是非常之理解。上辈子自己也是多少个伴晚在外面跟小伙伴玩的忘记了时间,临近家门时所有的兴奋瞬间变成惶恐。 进门前脚步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抓在地上不敢轻易往屋里走一步,见爸妈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低头缩肩,形容狼狈,父母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让她胆战心惊惶恐不安。像谭叙这样的动作,那时候她们姐弟俩不知道做了多少回。 而这一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谭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的灵魂的原因,所以尽管她很理解谭叙此时的心情,但并不认同他的做法。 “姐、姐,你、干啥呀?!”见谭笑大咧咧地就要去拉入户门的门把手,谭叙吓得赶紧伸手阻止。 “咋啦,你拉我干啥?外面冷死了,你不进屋在这耗着干啥呀?你想跟它俩玩儿?那你就玩吧,我可得进屋了,冻死了!”谭笑假装不懂谭叙的焦虑,话说完开门就往屋子里进,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爸、妈,我回来了!” 谭叙亦步亦趋地跟在谭笑后边,眼睛紧盯着谭笑的脚后跟,身子绷的紧紧的,一双耳朵也支楞起来,五官六感全部进入警戒防备状态,准备迎接爸妈那比寒冬更冷酷的训斥。 出乎谭叙预料的是,他预期的苛责并没有出现,妈妈正坐在炕头打革子,见他们进屋,抬起头说了一句“回来啦”就再也没有反应。而趴坐在炕沿上低头写稿子的爸爸连头都没回一下,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把围巾手闷子取下来放好,谭笑先是凑到王佩跟前小手在碎布堆里挑挑拣拣,然后又跑到谭守林的身边看她爸写字。 谭守林写的是一篇弘扬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大变化的文章,墨蓝色的钢笔水从英雄牌钢笔的笔尖倾泻而出在红白格子的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好看的文字。 “爸的字写的真好”端看半天谭笑终于忍不住开口称赞到。 “诶?闺女,你给爸说说,爸的字怎么就写的好了?”书写到了尾声,谭守林也来了兴致,吹了吹笔尖,扣上笔盖,把钢笔放在稿纸的旁边。 “好看,每个字高矮胖瘦都一样,板板齐齐的,一点也不乱,比村头刷的那个大字好看多了。”谭笑再次把眼睛放在谭守林写好的稿纸上,认真地看了看又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到。 正文 第40章白馒头 王佩从一堆碎步条子中抬起头:“这可真是亲爷俩,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破孩子竟然也知道字写的好看不好看,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要么怎么说文人的儿子会做诗,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我谭守林的闺女那将来是绝对错不了的。”谭守林一脸的骄傲。 王佩撇了撇嘴:“你可行了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呢,你的闺女就一定错不了?你闺女是跟别人有啥不一样啊还是咋的?她是长了两个脑袋还是长了四条腿?” “妈,你说的那是人吗?那不是妖怪吗?我才不要当妖怪呢!”这次没等谭守林张嘴,谭笑先不干了。 “行行行,妈错了。你不是妖怪!妈这不就是打个比方吗!你别说,咱家笑笑还真是比别人聪明,不过那也是随了我了,你看看你那笨么咔吃的样,孩子哪里随你了?” “好的都随你,不好的全怪我,你说啥是啥呗……”谭守林一边收拾笔纸一边小声地嘀咕着。 “爸,你教我写字吧?我也想像你一样写这么好看的字。” “你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写啊?爸还是先教你认字吧” “你总是说要教我认字,关说不练。” “下次,下次把一定教。” “妈你这革子打的真好看,花花绿绿跟庄稼地似的。” 第26节 “就你会说,这破革子有啥好看的。” “爸你帮我把洗脚水打好行吗?我要洗脚。” “好嘞,爸这就去!” 三个人这边聊的不亦乐乎,没有一个人跟谭叙讲话,除了故意遗忘他的谭笑其他两个人似乎是是真的忘记了还有谭叙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直到谭守林端着一盆洗脚水再次进屋发现站在门旁边一脸不爽的谭叙惊讶地问道:“老儿子你啥时候回来的?刚进屋?” “我都回来老鼻子时间了,跟我姐一起回来的。”谭叙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涩,心头也有点委屈。爸妈眼里只有姐姐,连他啥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完全忘记了刚才是谁恨不得会隐身术把自己给藏起来的。 “你这孩子,回来咋不见你吱声呢?是不是在外边被谁欺负了?” “我、没谁、没受欺负。” 见谭叙虽然是一脸便秘的表情但确实已经不再害怕了,谭笑用干净抹布擦干自己的小脚丫,扬手招呼谭叙过来洗脚:“老弟,别磨蹭了,快点脱鞋洗脚,该睡觉了。” “啊!姐,我不能不洗啊?我昨天晚上才刚洗过……”连着一个多月被谭笑逼着天天晚上洗脚,谭叙烦的透透的了,原来十天半个月也不洗一回也没见咋地呀。 “别墨迹,快着点,一会儿水凉了。爸妈你们洗过了吗?” “洗了、洗了你们俩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和你妈就洗了,这水是后给你们坐的。”谭笑不仅逼谭叙,连谭守林和王佩也不放过。 眼瞅着抗拒无望,谭叙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认命地洗起脚来。早搓脖子晚洗脚,三天洗一次头发,真不知道姐姐还要怎么折腾! 带着那么一点被爸妈忽略的郁闷、被姐姐整天逼着洗脸洗头洗脚的烦躁,脱得只剩下一套线衣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的谭叙在即将要睡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顿时高兴的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不见。今天爸妈没有责怪他回来晚了! 伸手扯了扯姐姐的被角,谭叙的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一记感激的眼神投过去之后,小家伙像天使般地甜甜睡去。 “嗯,坚持就是胜利!”谭笑放在被子里的手握成拳头,给自己无声的鼓励。从小事做起,改变并不难。 …… 杀完大鹅就该发面蒸馒头了。 昨天晚上,王佩把家里存着的十斤白面全都发了,一大早就起来蒸馒头,谭笑和谭叙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是雾蒙蒙的了,久违的面香在空气中飘荡,谭叙一骨碌就钻出了被窝,趴在厨房和炕之间那面白色塑料布隔着的窗户上使劲地嗅着味道,嘴里还不停地吞咽口水。 “闻什么闻,显你鼻子好使啊?快点起来,一会儿好吃饭。”王佩进屋见闺女已经穿戴整齐在叠被子了小儿子还撅着屁股趴着不起来,声音就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妈,吃馒头吗?白馒头?” “谁家大过年的蒸黑馒头?快点穿衣服洗脸,一会儿就能吃了,第一顿,让你可劲地吃,看你能吃几个!” 一听说吃白馒头还能可劲吃,谭叙差一点从炕上蹦起来,也顾不得离了被窝身上穿的单薄,连滚带爬地就往地下。 “哎,你还没穿衣服呢?想感冒打针啊?”谭笑把一套男孩子的棉衣棉裤从炕上丢了下去差点砸在谭叙的脸上,谭叙伸出双手抱了个滚圆,笑嘻嘻地蹲在地上往身上套,丝毫没有任何不满。 第一笼出锅,先端上来让两个孩子吃,王佩和谭守林一个烧火一个揪团,准备第二锅。 雪白的大馒头、每一个都像小碗那么大,每一个都绽开了笑脸,蒸腾的热气还在呼呼地往出冒,谭叙就不管不顾地伸手抓了一个,然后馒头吃了起来。一口热馒头咬下去,烫的小家伙呲牙咧嘴,却照吃不误。 谭笑也饿了,虽然回来的这段时间一次白面都没有吃过,可她对于食物的渴望却没有多强烈,毕竟曾经在这上面获得过满足,一段时间不吃也没有什么,所以她看谭叙那样,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小叙你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烫坏了嘴,看你以后还怎么吃?” “嗯、嗯,我知道……姐、姐你咋不吃呢?奴不稀罕吃白南头?” 谭叙嘴里塞得太多,说的话断断续续还大舌头。话也说完了,谭叙的脑袋也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姐怎么可能不喜欢吃白馒头呢?世上还有人不喜欢吃这个?那他是不是傻?就是傻子也得喜欢吃白馒头,他可是见过从养老院跑出来的傻大凤抢别人的白馒头吃,那样子可吓人了! “行了,吃你的吧,别说话!” 正文 第41章刷牙、牙刷? 慢慢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放回去,把剩下的一半放到嘴边,小小地咬上一口,入口处馒头柔软的质感、鼻端萦绕的麦香,回忆像雾气一样弥漫在谭笑的眼前。 多少年没有吃过老妈蒸的馒头了,自己厨艺不精,在发面烙饼蒸馒头上自己就是一个门外汉。离开家以后,吃的馒头都是在外头买,馒头白倒是够白,可那口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偶尔回一次家,妈妈做的面食,绝对是谭笑的最爱,住几天吃几顿不说,走的时候还会带上一些。那种妈妈特有的亲密感,在心底盘桓,也是她最幸福的倚靠。 见姐姐呆愣愣地把馒头掰成一块又一块地往嘴里塞,谭叙撇了撇嘴做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动作,我就说嘛,哪有不喜欢吃白馒头的人呢?姐肯定是跟我一样好久不吃忘记馒头是啥味了。 这段饭,谭叙一口菜汤都没喝,光着嘴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最后要不是王佩怕他吃多了积食,多次向他保证这第一锅馒头绝对不会冻起来,一定放在厨房等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再吃,谭叙才终于没有再吃第五个。 谭笑吃了一个馒头一碗萝卜汤,白馒头香,白萝卜脆,鲜汤配热饭,谭笑吃的浑身舒坦,可是谭守林夫妻却觉得有些对不起孩子,以至于在她撂下筷子准备下炕时小心翼翼地问道:“笑笑,你是不是不舍得吃啊?没事,想吃就吃,妈这次发了十斤面呢,得蒸好几锅出来,够你们俩吃一个正月的了。” “不是的妈,我不是舍不得吃,我是真吃饱了,这馒头太大了,我又喝了一大碗萝卜汤,这肚子都涨起来,再吃可就顶到脖子了,不信你看看。”说着谭笑就要撩起自己的花棉衣让王佩看。 “行了,这孩子,妈看你肚子干啥。你吃饱了就行,别饿着。” “嗯,饿不着,我又不是小小子,吃得多,我一个小姑娘,吃多了不好消化。” 吃完饭,谭叙兴高采烈地出去找小伙伴玩,谭笑则蹲在院子里的一口水井旁发呆。大狗阿黄跟他并排蹲着,一人一狗一个惆怅一个呆傻。 谭笑有点犯愁,右手掐着一根柴火棍刚才在嘴里挖了半天,硬是没有把塞在牙齿里的一块萝卜给抠出来,倒是弄得满嘴丫子的血。 重生到现在快两月了,刷牙的次数屈指可数,用的也爸妈那个已经刷毛里倒歪斜的破牙刷,牙膏更是从不知道什么牌子只有铁灰色外包装的管子里硬挤出来黄豆那么大一点。 谭笑绝对相信在重生之前,自己这个身子是没有刷过牙的,要不然也不会刷的满口血沫子翻飞,害的谭叙以为她要死了呢。 这个地方的人很少刷牙,像爸妈那样的年轻人一个月刷几次,而像谭笑这样的小孩子和老人更是从来不刷。 虽然自己闻不到,可从李娟、王艳玲那满嘴口臭的黄牙上谭笑完全可以想象的到自己嘴里会是个什么味儿。 自己家这样的家庭条件,平时谭叙想吃顿白面都是奢望,想让爸妈给买牙膏牙刷天天刷牙那绝对是不现实的想法,那么到底要用什么东西来替代牙刷牙膏呢?自己实在是没法忍受要一直到初中才能开始刷牙的日子。 记得以前看的时候,里面都写用柳条和食盐刷牙。柳条好找,食盐家里也有,而且用的是大粒粗盐,价格倒是不贵,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用的不对,谭笑之前试了一次,扎的她牙龈出血,连热饭都不敢吃。 “笑笑你在那蹲着干啥呢?不嫌冷啊?咋不出去玩儿?”谭守林拿了一把碎竹竿做的大笤埽扫院子,白雪尘土随着他的挥舞上下忽闪,谭笑想蹲也不成了:“爸我不冷,我妈呢?” “你妈不在屋里蒸馒头呢吗?” 第27节 “哦!”谭笑伸手摸了摸阿黄的额头,又亲了它一口,然后推开屋门进了屋。厨房里大铁锅上依旧雾气朦胧,不知道这是第几锅馒头,谭笑估摸着也快蒸完了。 王佩盘腿坐在炕上,昨晚上贴好的革子、碎布头、浆糊缸子又重新排列整齐,在王佩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农村的鞋都是布鞋,每一双布鞋的鞋帮都是用很多层布用浆糊粘在一起后裁剪而成的,在农村,成块的布都是用来做衣服,而制作布鞋鞋帮的布则由很多块小碎布头粘和而成,也就是王佩现在制作的革子,一个女人会不会做革子,绝对是她能不能勤俭持家的一项标准。 “妈,我帮你打革子吧。”谭笑也脱了鞋上炕,在那堆碎布里捡出一块粉红色的布条举到眼前透过线与线之间的缝隙看妈妈姣好的面容。 “你出去玩吧,这玩意儿一弄就弄一身儿的浆糊,你还太小了做不好这个。” 王佩就觉得自家闺女跟以前不一样了,换做以前,谭笑一码是吃完饭就偷着跑出去玩儿了,一转身的功夫就让你连个人影也看不见,每次不到饭点绝对不回来,让你想找个人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自己因此没少发火骂她。 可自从那次把脚扎坏了让她在家待了半个月之后,这孩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嘴巴虽然还跟以前一样甜,可不仅说话语速慢了,说的话也是从来没有一句废话。 而且如果不是自己催着,她几乎不会出门找谁玩,整天守在家里不是要帮自己干这个就是要帮他爸干那个,或者待在一个角落里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吧王佩还觉得这样挺好,可是时间长了,她就开始有些担心了,这孩子总这样下去会不会太独了?以后上学会不会不合群被人欺负?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王佩就经常崔谭笑出门,可谭笑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不出去,本以为昨天晚上出去那么长时间孩子应该玩的挺好,今后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了,谁成想今天这是又打算搁家里待着不出门了,王佩愈发的担忧。 正文 第42章心浮气躁 “妈,这布头都是你捡来的吗?” 谭笑放下那条红布,又挑了一块绿颜色的三角形布头在手里摆弄。她记得王佩以前跟她说过,她们的姥姥还在世的时候为了给自己的八个孩子和五六个小叔子做衣裤,出门就盯着地上看,遇到一块布头赶紧捡起来。 “这孩子,竟说傻话,你妈我就是天天出门捡也捡不来这么多啊,这都是咱家做东西剩的。 这块是给你做那双红鞋剩下的,这几条是把你爸一条穿坏了的裤子剪了给你弟改了裤子之后剩下的,这、这、还有这,都是妈以前在家的衣服,坏了就给你和小叙裁了做棉衣里子,多余的布条妈留下做鞋。” “妈,你可真不容易!”谭笑望着王佩一双粗糙的双手在炕上来回挑布条抹浆糊,叹气地说到。 “唉,啥容易不容易的,都是生活逼得,家里就这条件,想不这样也不行啊。这么多年要不是全靠妈这样修修补补,你和你弟能按时按晌的穿上棉衣棉裤棉鞋棉袜吗? 虽说咱家穷,可是再穷,也顶多是新布做的衣服不多,妈还从来没有让你们穿的破破烂烂就出门呢。别的且不说,就说这一年全家人三十几双鞋吧,要是不趁着冬闲的时候全做完,到时候不够穿咋整?” 提到这个,谭笑心中颇为赞同:“嗯,是的,我记得孙雪和孙雨子她们总是还不到冬天就没有好鞋穿了,脚上的鞋不是破洞就是掉底,大家都笑话他们呢。” 农村人的鞋此时都还是用麻绳纳的布底鞋,穿的时间长了就容易坏,如果冬天做的鞋不够,那么真的会没鞋可穿。 在谭笑的记忆里,在没有流行买鞋穿之前,妈妈做的布鞋永远都是那么漂亮那么舒服那么多,自己的鞋面上总是绣着一朵花,美丽的花朵漂亮的鞋子,穿鞋的小姑娘也因此而骄傲。 “岂止是孙雨子,咱们屯子里的王艳玲、王峰子、赵雷子,好多个孩子到麦秋的时候就没有鞋穿了。那个时候再想做哪有时间啊,恨不得忙的脚打后脑勺,孩子也只能那么对付。屯子里的人看在眼中,虽然当面不说啥,背地里都笑话他们妈呢。” “那她们咋不冬天多做点呢?我看我孙二婶儿见天地在李娟家看电视,到饭点了才回去。” 王佩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说:“你孙二婶儿那人啊,心眼倒是不坏,可是嘴不好还不会过日子。那电视好看谁能不知道?天天只唠嗑不干活的日子能不舒坦?谁也不是傻子,好日子都愿意过,可整天看电视家里的活咋整?现在闲的自由,到时候没衣服没鞋穿就该抓瞎了。” 掐着时间锅里的馒头该出锅了,王佩到厨房起馒头往院子冻,谭笑继续窝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那些布条子,心里想的全是他妈刚才说的那些话。 都是没钱给弄的,要是有了钱,妈也不用整天地窝在炕上拼布条、纳鞋底、织毛衣,鞋可以买、衣服可以买,就是不买成品还可以买塑料鞋底、裁剪好的鞋帮成,也不用天天纳鞋底子把手扎的直流血,糊革子累的腰疼眼睛疼了。 有了钱,家里也可以买一台电视机,妈坐在自家炕上就能看电视,有了钱自己也不用为没什么东西刷牙而犯愁。也省得瞅着这些碎烂布头闹心了。 瞅瞅窗户,连块大玻璃砖都用不起,本来房檐就低,又有两层塑料窗户纸在外面隔着,以至于白天室内的采光也及其的差,妈妈又舍不得开灯,开了也只是一个二十五瓦的白炽灯。她天天在炕上做针线活,怪不得前世眼睛早早地就出了问题呢。 再看看屋里的摆设,不说家徒四壁吧也没有几样能拿得出手的家具,唯一算上家用电器的收音机还是爸妈结婚时姥爷家给的陪嫁,爸妈像个宝贝一样护着,平时俩孩子连碰都不让碰一下。 吃的上面,一年到头米面肉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吃几顿,油更是过年的时候把肥肉煎了之后剩下的猪大油,妈妈省着算着,尽可能地让吃的时间长一点,全家人不是瘦就是小,明显地缺油水导致的营养不良。 所有的一切都迫切地需要发家致富,可是自己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人言微轻还没有本钱,人家重生穿越都有金手指,怎么自己连个刷牙的事情都搞不定呢! 难道这一世还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让一家人在贫穷的深坑里久久地不能跳出来?重生到现在,谭笑还是第一次这么心不平气不和浮躁烦闷呢。 泄气连连,谭笑伸手抓起一堆布条猛地向头顶扬了出去,刹时间五颜六色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下落的过程中,迎着窗户透过来的稀薄光线,谭笑瞥见了一块白色的布条,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一片清明。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纱布,可能是之前用过的缘故,纱布已经有点泛黄,几个不规则的边缘处纱线参次不齐,谭笑把纱布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心里高兴脸上也有了笑意。 正好赶上王佩冻完馒头跑回屋,进门就见自个儿闺女对着一块破布傻呵呵的笑,十分不解:“笑笑,你笑啥呢?” “妈,这纱、这布哪来的,给我行不?”谭笑冲王佩挥舞了两下自己手中的纱布,眉开眼笑。 “那有啥不行的,我还当是啥好玩意呢,让你乐成这样,不就是一块用过了的纱布吗!你要是想要,妈这还有呢,新的。” “还有?新的?有多少?哪来的?妈快点给我找出来。”谭笑伸手推王佩一脸的谄媚。 王佩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急啥呀!”嘴上这么说,还是打开地上的那对木头箱子中的一个盖子,扒拉了一回儿从里面拿出一卷纯白色的纱布递给谭笑。 正文 第43章问题解决 “真是新的呀?哪来的呀妈?”谭笑小手掌那么宽的一卷纱布,目测至少也得有十米八米长,纱布颜色洁白、质地稀疏、上面有着明显的网格,一看就知道是医用的脱脂纱布。 “能哪来的,还不是你六姨之前学赤脚大夫的时候留下来的,后来她不学了这些纱布自己家也用不了,就给了我两卷。这玩意儿除了哪伤着了需要用,没别的用处,放好几年了,你要用就都拿走吧。” 谭笑的六姨学过两年的赤脚大夫,后来因为没有被选上生气之下放弃了,这件事在很多年以后还被王佩提起过,所以谭笑有印象。 “妈家里有纱布,那上次我脚伤了你咋还用崔大夫的纱布呢?” “一块纱布值啥钱?人家崔大夫给咱家看病从来都是啥时候有钱啥时候给,没催过债。来给你看脚那天,雪下的那么大,大雪泡天的跑一趟,本来也没多要咱们的,我要是一点纱布还用自己的,那得让人家怎么看?” “妈这个真给我了啊?我想怎么用怎么用?” 王佩抬头剜了谭笑一眼:“说给你就给你了,问了多少遍了,不要就还回来。” “要、我要,我不烦你了,你自己好好做活啊!”谭笑把纱布握在手里,刺溜溜就下了炕,跑的那叫一个利落,王佩的嘴角挂了笑,这个样子才像个小孩子嘛。 跑到厨房,在家里装食盐的陶瓷坛子里挑挑拣拣掰了一块小盐块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轻轻地撵下来一小层,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水碗里,然后用剪刀把纱布剪下来一条在化好的盐水里蘸了蘸,最后缠在自己的手指上放到嘴里细细地搓擦。 谭笑几乎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在做这件事情的,前世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因为孩子太小不能用牙刷,自己就是这样把纱布缠在手指上给孩子刷牙,只不过因为孩子不能食盐摄入太多当时蘸的是清水,自己现在用的是清洁力更强的盐水。 第28节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刷了几分钟,谭笑把缠着纱布的手指头放在阳光下观看,原本洁白的纱布上此时已经变成了米黄色,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长期不刷牙留下的牙垢,看来自己这个想法是可行的。 把纱布在清水里反复清洗过之后,上面的黄色淡去,纱布又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这让谭笑对自己的做法更加有信心了。 成本上,纱布是现成的,还可以一定时间之内重复利用。家里用的盐是大粒盐,本来价格就不贵,如果化成盐水当牙膏用,一年也用不了多少,费用上跟用一年的牙膏相比,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效果上,虽然纱布刷牙没有用牙刷刷的干净,尤其是对牙齿缝隙中的食物残渣基本上无能为力,但是对牙齿表面的清洁力还是很有效果的,长期使用之后,至少可以解决掉一口阿黄牙的问题。 至于牙缝里的食物,这里是农村,广阔天地植物众多,随手折下来的一根麦秆、一条柳枝都可以充当牙签。待自己多方选取试验之后,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牙签替代物。 愁了几天的刷牙问题就这样找到了解决之法,谭笑心里高兴的同时却也沉默了。沉默的结果是她再一次蹲在墙根望天,一脸的迷茫。而一左一右两只大狗也像两尊门神一样目不斜视稳坐如山。 收拾完柴火剁一身麦秆找不到人帮着扫的谭守林进到院子里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不过这时候谭笑已经蹲的腿都快麻了。 “笑笑啊,发啥呆呢,快过来帮爸把后背给扫一扫,你说说你一天天死气沉沉的哪像个小姑娘,总在家蹲着干啥,有功夫在这蹲着还不如出去找别人玩呢? 是不是你妈不让你出去玩的?别听你妈瞎说,该咋玩咋玩,谁家这么大的孩子成天锁在家里。这多大岁数的人就该干多大岁数的事儿,小时候不玩儿难道还指着长大了再玩啊!” 谭守林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了又是石沉大海,闺女不吭不响只是笑笑了事,没想到这一次谭笑还真的就答应了:“我知道了爸,你说的对,多大人干多大事,我就是一个小孩子,想那么多没用,想的再多干不了也是白扯。” 背对着谭笑的谭守林闻言有些惊讶,很想扭过身子看看闺女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这么深沉的话,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嘴里能说得出来的,可是没等他转身,谭笑已经跑远了:“爸,我去王艳玲家玩了,到饭点了就回来,不用去找我!” 重生发家致富固然重要,可是与爸爸、妈妈、弟弟一起风雨同舟、相融以沫的幸福过程更为重要。 困难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幸福的时刻有人一起分享,人生路上的每一处风景、每个季节的变幻,都细细品味、尽情享受,这才是完美幸福的一生,才是家人应该拥有的人生,才是自己重生的意义。 六七岁的孩子,就该像爸妈说的那样,做六七岁孩子该做的事情,踢毽子、跳皮筋、打口袋,与小伙伴们玩耍,快乐而充实。而自己之前那么容易就心浮气躁是不对的,还差一点就钻了牛角尖。 重活一世,心态一定要平和才行。不能说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吧,也得尽量做到宠辱不惊。 闲的时候看看花瞅瞅草,抓两只蚂蚱捞一篓子蛤蟆,挖几缕野蒜采一筐蘑菇,这曾是自己前世成年以后心底里对童年的无限回忆。而那时也真的只有回忆的份连故地重游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老天给了自己重温这些过往的权利,那么说什么也不能白白的放弃,多少年以后徒留遗憾。 正文 第44章辣椒水 第44章辣椒水 屯子东头正数第二家,一个篱笆院两间茅草房,进了院门,散落的鸡屎鹅粪散发着呛人的味道,谭笑尽量挑着干净的地方落脚,才没有弄了满鞋底的屎粪味。 推开落了一层用塑料纸包裹着的落满烟尘灰烬的房门,谭笑的眼前一片漆黑,张张合合几下,勉强让眼睛适应屋内的光线,入眼处灶台、柴火堆、锅铲笼屉,无不破旧不堪,横着两根木头的房梁上尘灰结成了网,丝丝缕缕晃晃荡荡遇风而动。 听见推门的声音,王艳玲从里屋迎了出来,伸头看见是谭笑,高兴的眉眼都成了缝隙:“谭笑,你咋来了?冷不,快点进来。” “不冷,我跑着来的。”谭笑把围巾手套摘下来放在北炕,跟坐在南炕上的王艳玲妈妈打了个招呼。 上辈子自己小学毕业以后基本上一到假期就往王艳玲家里跑,所以对她家是个什么情况非常的了解。也正是因为这种熟悉刚才径直进了院并没有像初到别人家时在院子外面喊话。 “小玲子,谁来了?” “妈,谭笑。” 王艳玲的妈妈眼睛有毛病,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眯着,而且还基本上看不清。农村医疗条件差,王艳玲家条件更差,所以从来没有带她去医院看过到底是啥病。 这病是在嫁给他爸之前就有的,也是因为这点他爸才会娶了她,男的没钱女的愁嫁,这个家就这么成的。王艳玲她大伯也是这样娶的媳妇,她大伯母也就是王燕子她妈的眼神比王艳玲她妈还要差。 当年谭笑她大伯母家被全家人捧着抬着宠的跟个小公主似得谭阳在放大鹅的时候被王燕子她妈连哄带骂最后还打了一巴掌,等张秀华带着哭哭啼啼一脸委屈的谭阳找上门来的时候,王燕子妈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这件事当时被全屯子人当做笑话讲,王燕子妈也被他爸举着三尺挠子追出一里地,最后在她脚后跟上刨了三个窟窿出来,血流了一路,也让王燕子妈成了瘸子。 不过这病不遗传,王艳玲家三个孩子和她的两个堂兄妹,眼睛锃光瓦亮,一对招子亮亮堂堂。 “谭笑?你是谭守木家的闺女?”王妈妈坐在炕上纳鞋底子,眼睛不好用就用手指头摸,弓腰驼背着实辛苦。 “婶儿,我是谭守林家的大姑娘,谭守木是我大伯。” “哦,谭守林啊,你爸是放电影的、还会写文章。以后常来我家找小玲子玩吧。” “哎,我有时间就过来。” 王艳玲家屋子比自家屋子大一点,不知道是房子太空旷的原因还是因为屋地上的炉火不够旺盛,谭笑觉得比在外面还冷了。 或许是谭笑打寒颤的时候被王艳玲看见了,小姑娘从炕脚拉了一条被子盖在了谭笑的腿上:“冷吧?我家屋子冷,看别把你脚给冻了。” “我来帮你搓吧。” “不用了,咱俩玩别的吧,这些等我晚上再搓,不着急。” 北炕上放了一筐和一个笸箩,筐里装的是带粒的苞米棒子,笸箩里放着搓好的苞米粒和苞米芯。 王艳玲家地少,她爸常年在外面打工,家里留下三个孩子和一个眼睛不好使的媳妇,根本就不会伺弄庄稼。 秋收的时候,无论是玉米还是土豆,不仅产量低个头也小。几亩地玉米舍不得也不值得找脱粒机,都是几个孩子用手搓。 “没事的,一起干吧,大冷天也没有啥好玩的。” 谭笑说的是真话,她之所以来王艳玲家而没有去李娟家就是为了跟王艳玲说说话聊聊天。 至于这活,上辈子自己也没少帮她干,谁让这孩子太不容易了呢。自己好歹摊上了一对好父母,可王艳玲的爸妈,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另一个存粹就是个摆设。 拜泉县是黑龙江省的贫困县,长荣乡是十几个乡镇中最穷的乡,前屯子后村子长安七队的日子过得最差,而王艳玲家则是这个屯子里过得最不好的人家。 别的不说,单说这屋子里吧,都是一样泥土抹的墙,谭笑家墙壁、棚顶都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年年糊,一层挨一层,早就把泥土的缝隙给糊死了,多大的风也吹不进来。 可王艳玲家呢,黑呼呼的土墙,从房子建好那一年八成就再也没有抹过,家里没有一样像样的家具,被子用破旧的单子遮着放在炕尾,衣服用大一点的单子包裹着系成一个滚圆的球,这么冷的天,连烧炉子的柴火都要省着用,谭笑真不知道他家的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那、那你慢点搓,别弄疼了手。”犹豫了一瞬见谭笑已经左手苞米右手苞米芯,熟练度搓了起来,王艳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第29节 俩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谭笑见王艳玲的一双小手又红又紫肿的跟个馒头包似的就问她家里有没有辣椒。 “辣椒?没有。园子里原来还真就种了一垄,不知道啥原因后来都死了,你想要吗?” “不是,我看你的手冻的太严重了,想让你用辣椒水洗洗。” 谭笑指了指王艳玲的手,又继续说道:“我手原来跟你的手一样,后来我爸听收音机里说辣椒水可以治冻疮,就决定给我试一试,果然用过之后没几天就好多了。你看,现在虽然也有点发痒,但是不肿了。” 谭笑的手的确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的确是用辣椒水泡过的缘故,不过这可跟他爸那个宝贝收音机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她上辈子试验过之后这一次拿来用的。 至于她跟爸妈讲自己的消息来源是某一天收音机里的生活小窍门那存粹是没有办法,谁让她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蘑菇呢。 “真的呀?那太好了。我赶明个儿也找点辣椒水试试,就是洗就行吗?洗多长时间?” 从记事起,王艳玲的手一到冬天就会肿起来,又疼又痒抓的多了还会发脓溃烂,可遭老鼻子罪了,要是真的像谭笑说的能好就好了,王艳玲高兴的呲牙冲谭笑乐。 “把辣椒掰了放在开水中,稍微凉一点你就把手放进去,刚开始的时候会疼,你忍忍,时间长就好了。水凉以后,你把辣椒拿出来敷在手背上然后把手用布缠上,第二天早上再取下来。” “嗯,我记住了,谢谢你谭笑。” “谢啥,咱俩不是好朋友嘛。” “嗯,好朋友。” 正文 第45章尹家姐妹 45章尹家双姝 都是小孩,伸直了手指头也没有多长的手掌抓握一个玉米穗子着实有些吃力,谭笑搓了三分之一穗玉米,右手手腕处就开始火辣辣的疼,心里微微叹口气,无奈地感叹:好汉不提当年勇,重生也不是啥都好的,至少干活的水平是没法跟之前比了。 “谭笑,咱不搓了,我带你去找尹娟、尹翠玩吧。” 或许是看出来谭笑动作上的吃力,王艳玲放下手中的苞米,也把谭笑手里的给一并夺下来,拉着她下了炕,跟自己妈妈招呼一声就带着谭笑去住在她们家左边的老尹家了。 尹家有狗,不过那狗跟王艳玲显然是挺熟悉,围着两人闻了两圈,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窝去了,临了还翻了谭笑几个白眼,显然是想给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一个下马威。 尹家也是南北两铺炕,铺着米黄色高粱杆编织的炕席的南炕上,两个小姑娘正趴在一起看书,见有人进来了,连忙都坐了起来。 两个小姑娘,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些,大的高瘦小的矮胖,大的皮肤黝黑眉间一颗朱砂痣,小的肤色明净两个脸颊各一个浅浅的酒窝。 长着朱砂痣的是姐姐尹娟,一张细细巧巧的瓜子脸笑起来唇红齿白,虽然年纪小五官还没有完全张开,可是一颦一笑已经有长大后飞扬的神采。 有俩酒窝的是妹妹尹翠,圆圆的脸蛋小巧的鼻梁,微微撅起的嫣红唇珠,顾盼神飞间,透着乖巧的可爱。 尹娟和尹翠头上梳着跟谭笑一样的麻花辫,只不过发梢的皮筋上没有用红色的毛线缠绕。 同样花色的棉袄,尹娟的花色要整齐一些,尹翠的就多了几处拼接,显然这是她们妈妈的大衣服改小了的。 这辈子谭笑还是第一次见到尹家姐妹呢,前世尹家出了一个博士后一个歌手一个女强人,那时候自己家早已经搬离了这里,而尹家也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去了尹骁所在的的城市,关于他们家的人事情谭笑也都是后来在报纸上才知道的。 “尹娟、尹翠,这是谭笑,我带她来你家玩,你俩干啥呢?”谭笑家屯子中间,尹家在屯子东头,两家父母平时交集不多,尹家的家规又严,所以几个孩子虽然都彼此认识但并不熟悉。 “我们俩看书呢,你们快点到炕上来吧。”说话的妹妹尹翠,小姑娘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谭笑,友善中又充满了好奇。 被人注视着,谭笑多少有点不自在,扭头看到放在炕上的书本,拿起来翻看:“你们已经学识字了吗?这是你哥哥的书?这字写得真好看。”尹家出了一个博士后,还是南开大学的老师,谭笑想当然地就认为那书上的字是尹骁写得。 “你也学识字了?你会写多少个字?谁教你的?”尹翠刚才对谭笑虽然有善意但多少都存在着距离感,现在突然发现一个跟自己同龄的女孩子也认识字,顿时有一种我辈同人的荣幸。 “我、我爸教我的,我会的不多,写就更写的不好了。”爸爸只说要教自己识字,还没有开始教呢,写字什么的更是八下还没有一撇,谭笑还真就怕说得多了漏了馅。 “你觉得这个字写的好吗?”尹翠指着书本上几个用铅笔写的小字问谭笑,一脸骄傲:“这是我哥的书,我哥写的字,他上五年级了,学习可好了,年年考试都第一名,我妈说让我和我姐也早点学识字,以后上学了,每次考试也要第一名。” 尹翠说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那种发自肺腑的自信和骄傲让她的身上都发着亮光,尹娟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从头至尾地张嘴乐,可是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让人很容易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王艳玲抿着嘴,待尹翠说完,有些羡慕地说:“尹翠,你们真好,都认识字,都会写字。” 自己爸妈大字不识一个,哥哥姐姐也只读过两三年小学就辍学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和百以内的数字都不错了,哪里还有能力教自己认字。 同在一个屯子住着,同样的年龄,自己怎么就和别人差那么多呢?王艳玲说完话就沉默了,小姑娘似乎看到了自己和哥哥姐姐一样不能读书的未来。 屋里子融洽热闹的氛围因为王艳玲的沉默,变得尴尬起来。尹娟毕竟比尹翠大两岁,有些明白了王艳玲的难过:“小翠,把书收起来吧,我们出去玩跳皮筋吧。” 尹翠没有立刻理解姐姐的用意,闻言有些犹豫:“跳皮筋?现在吗?我怕冷啊,外边多冷啊?谭笑,我们不出去了好不好,就在屋子里玩吧,我们玩打口袋或者踢毽子,我爸新给我做的毽子,可好看了。” “在屋里怎么玩啊?到处都是柜子,踢到高的地方我们都勾不下来,就你事多,你爱玩不玩,走艳玲,我们自己玩,不带她。” 见尹家姐妹生了嫌隙,王艳玲有些过意不去,都是自己不好,说那些没意思的话干什么,你过得好不好又不是别人的错,自己家就这条件,谁都怪不得。” “要不我们跳格子吧,在你家外屋就能跳,还不冷。跳完格子咱们来认字怎么样?你们会的和我会的放在一起,既能多认识一些,还能顺便教王艳玲。” “这个好,这个好,姐,我们就先跳格子,然后一起学认字吧。”被姐姐训斥之后就撅着嘴表示抗议的尹翠高兴的直拍巴掌,她刚学认字不久,更不会写什么字,平时最是羡慕哥哥教姐姐看书识字,谭笑的提议简直不能更适合她了。 “那好吧。我去找粉笔,你们先到外屋地等着。” 跳格子又叫跳房子,有的地方也叫跳飞机,谭笑家这边的小孩管这个游戏叫跳格子,用白色的粉笔在地上画上十个格子,分别写上数字从一到十,然后石头剪刀布决定跳格子的顺序。 正文 第46章击中尹教授 尹娟是第一个跳格子的人,只见她站在格子外面背向着格子,然后把一个四方形的彩条沙包轻轻一抛就丢进了写着数字1的格子里,随后转过身形自己单腿跳进了写着数字2的格子中。 沿着格子上的数字单腿依次向前跳,遇到并排的两个格子,双脚落地,一直跳到最上面的那个写着数字10的格子里,最后再沿着来时的顺序跳回来。 “正月十五黑咕隆咚,树枝不动刮大风,刮得面包吃牛奶,刮得火车上太空。” 尹娟身子轻盈,动作敏捷,一口气把格子从1跳到4,最终在跳第五个格子的时候因为把沙包丢出了格子外,轮到了她妹妹尹翠跳。 同样的歌谣,尹娟吟唱的时候就是小孩子的娇憨,而到尹翠的时候,就空灵轻盈了许多了。怪不得人家姑娘长大以后能当歌星呢,就不论这个妖孽的长相,单看先天条件似乎就已经是注定好了的。 尹翠有些胖,穿的也厚,单腿直立总是左摇右晃,动作上显得有些笨拙,谭笑预计她跳不了太久,果然一轮没完就不得不把沙包让给王艳玲。 第30节 看着王艳玲轻盈的身子在眼前晃动,谭笑有些犯愁。自己虽然不胖,可身体协调性不好,单腿站、跳高、跑步,但凡是能称得上体育运动的项目就没有一项是做的好的。 小学没人跟自己玩,初高中垫底,大学倒数第一,一遇上运动会恨不得把自己给藏到桌兜里。这种难堪其实早在童年时期就已经初见端倪,提议跳格子,实在是一项主动献丑的自杀行为。 担忧归担忧,气场不能怯,轮到自己的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胳膊,谭笑把捏着沙包的右手抡圆,闭着眼睛心里祈祷,嗖的一下子就把沙包向身后丢了出去。 准备的倒是挺到位,可惜谭笑忘记了自己不仅肢体协调性不好、手眼配合性差而且运气还很糟糕这件事,一步没跳,沙包好巧不巧地砸到了从外面推门准备进屋人的脸上。 沙包里装的是苞米粒子,砸到人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到生生的疼,更不要说尹骁白净净的一张脸了,迎门一击之后火辣辣的疼蔓延到神经末梢。 “啊!” “嘶!” 两声惊呼,前面的是尹家姐妹的惊诧,后面是尹骁被打中后疼痛发出来的声音。 肇事者谭笑嘴巴捂的严严实实,眼睛瞪得老大,别人觉得她是吓傻了,其实她内心尴尬的无以复加:“博士后的脑袋让自己给砸了,会不会打傻了以后当不了大学老师,那、那些红遍网络的走红老师图片怎么办?历史会不会改写?” “哥、哥,你没事吧?疼不疼?这是谭笑,我们玩跳格子呢,她扔口袋用力大了点,她、她不是故意砸你的。” 见自己哥哥捂着脸一动不动,谭笑也呆愣愣地,尹翠赶紧上来打圆场。 用力大了点?尹骁瞥了眼画在地上的格子,一共十个格子,最后那个十离门口足有半米远。 一个格子目测长宽高至少有二三十厘米,而自己这张脸还没有一个南瓜大。这小姑娘得是使了多大的劲才能把沙包砸到自己的脸上呢,准确率如此高的投手,可能不是故意的?尹骁非常之怀疑。 “那个,尹老、老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手误,真的是手误,你一定要相信我。” 上辈子一直到大学毕业,自己见到老师就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高谈阔论也瞬间就耳屈词穷,本以为重生了就是完全新的开始,一张嘴谭笑才知道这毛病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虽然现在自己面前站着的只是还没有小学毕业的尹教授,可那种为人师者的威严仿佛天生似得,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自己的错误无处遁形,想都没想张嘴就叫尹老师,幸亏最后急中生智改成了尹老哥。 老哥??? 这下子,不仅尹骁没吱声,所有人都消停了。这亲戚是从哪论的? “啊!哈哈、哈哈”场面有点冷,谭笑干笑了两声见依旧没有人反应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站好,冲着尹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错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一顿吧。不愿意下手?那要不我自己揍我自己一顿,你看打哪合适?” 谁知道教授小时候是什么性格,要是也跟他长大之后那么一副生人勿近天下第一珠峰脸的性格一样,自己还是早早地道歉认错吧,毕竟把人脸都砸的淤血了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情。 谭笑弯着腰,闭着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豁出去了表情,可是等了半天也没见受害者说话,等她终于忍不住直起身子睁开眼睛看的时候才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冰山脸尹教授,三个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看的毛头小丫头才是真的。 “谭笑,你……”王艳玲想摸摸谭笑的脑门,不会是在自己家的时候冻感冒了吧,怎么还说上胡话了呢? “谭笑,你别生气,我哥他、他就那样,我妈都说他跟个小怪物似的” “谭笑你别生气,等我妈回来给替你告诉我妈,让她打我哥一顿。” …… 谭笑知道自己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给尹骁留下啥好印象,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当成一个缺心眼的二百五。 道歉对象跑了,谭笑在尹家弄了一个大红脸,格子当然不能再跳,认字的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 拔腿往家奔,头上的红头巾像是一团火,夕阳下白雪上,老谭家的小姑娘别样的美丽。再美再浪,也掩盖不了谭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这张老脸,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教授、歌星、企业家,怪不得老尹家的人都这么有出息呢,这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云淡风轻的劲头可真是叫人想不佩服都难。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那样困苦的生活条件下一家人还能坚持拼搏向上的精神,保持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历经苦难,走出每个人辉煌灿烂的人生。 距离那件事发生还有多久?自己到底能不能想办法解决?又需不需要解决呢?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 毕竟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自己还很小,所有的一切消息来源不过是几年之后妈妈说的只言片语,无凭无据地去找人家说,还不得被当成神经病给打出来?一想到尹骁那双面无表情的脸,谭笑脑中就一团乱麻。 正文 第47章刷牙会议 “爸、妈,老弟,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晚饭过后,饭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谭笑就叫住家里人说她有事情要宣布。 刚刚吃了两个豆馅馒头一碗粥正在犹豫要怎么跟妈妈说再给自己留一个馒头等晚上回来吃的谭叙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宣布?红匣子广播里天天说那么多话,也不知道姐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俩字。 上一次她用“宣布”的时候说的是让一家人每天晚上都洗脚的事情。 从那以后,自己天天晚上要洗脚,不管多晚、不论多困,不洗脚姐姐就不准自己进被窝,搞的他烦透了,这一回,又说宣布,真不知道她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预感不好的不仅是谭叙,谭守林也觉得事情不妙。本来他就觉得天天洗脚这事儿根本就没有必要。 城里人管农村人叫泥腿子,泥腿子泥腿子,顾名思义就是泥巴上腿,土坷垃里刨食。 虽然泥粘的是多了点,可泥土穿脚过、污垢不沾心,农村人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嘛,要是让人家知道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天天洗脚,非得笑话死不可。 可他却不能公然说不讲卫生是对的呀,那样还怎么教育孩子呢?本来洗脚已经够烦的了,现在笑笑又说有事情宣布,谭守林心里真是无奈啊! “笑笑,啥事啊?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王佩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干净点好,自从闺女让全家人洗脚,自己床单被罩换洗的都没有以前勤了,可是省了不少烧水的柴火。 “爸、妈,是这样的。今天我妈不是给了我一卷纱布嘛,我把它在盐水里泡过之后用来刷牙了,刷的挺干净的,你们看看。” 谭笑说完张大了嘴巴,露出上下两排缺了几颗的牙齿。灯光下,牙齿表面的黄色污垢虽然依然有一些,但绝对要比以前干净多了。 “嗯,是挺干净,爸妈看清楚了。你这是?”谭守林硬着头皮装作不明白谭笑的意思。 “爸、妈、小叙,从今天晚上开始,全家人睡前都要用纱布刷一遍牙,用纱布刷表面和里面,用笤掃糜子剃剔牙齿缝隙里面的东西,刷完之后要漱口,要把纱布洗干净晾上,也不能再吃东西。这是给你们当牙刷的纱布,每人一块。” “姐,为啥非得刷牙?”谭叙觉得自己刚才的豆馅馒头白吃了,牙缝里都剔干净了那还能有味吗?吃了豆馅馒头要刷牙,吃了肉馅饺子也得刷牙?都刷干净了还怎么出去显摆自己吃好吃的了? 第31节 刷一两次还不行,还非得天天刷!本来天天洗脚已经够烦的了,现在又天天刷牙,姐这点想干啥呀? 谭守林低着头不说话,意见不明,但十有八九也是不赞成。 王佩瞅了瞅闺女推到自己面前的纱布和一根笤掃糜子试探性地说到:“笑笑啊,你姥姥都说了,这牙啊不能天天刷,刷多了,牙缝子都宽了,以后老了就漏风,到时候吃东西费劲不说还容易牙疼。”语气强硬了她怕伤了姑娘的自尊心,殊不知她闺女的宝贝自尊今天已经丢在老尹家了。 就知道会遇到阻力,谭笑早就想好了说辞:“妈,我姥姥说的不对,她一辈子都没刷过牙为啥牙也是漏风的?” “你这孩子!你姥姥怎么就一辈子没刷过牙了?你姥姥家那时候条件好,买个牙刷牙膏算啥呀?你姥姥年纪大……”姑娘重要,自己妈也很重要,听谭笑说自己妈一辈子不刷牙,王佩有点不高兴了。 撂脸子的老妈不好惹,谭笑赶紧补救:“妈,我不是说我姥姥不好,我姥姥家啥条件我能不知道?要不怎么能养出像我妈这样好的闺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王佩的脸色变好了,谭守林低着头翻了一个白眼又撇了撇嘴,这什么孩子,这么小就知道拍马屁,一点也不随他! “不刷牙牙都黄了,你看看我大娘那一口黄牙,难看不说还一股子味儿。你们现在的牙虽然没像我大娘那样但也是一股子味,说话都能闻得到。以前不刷是因为牙刷牙膏太贵,现在用这个便宜,为啥还不刷呢? 人家电视里的城里人天天都刷牙,不仅早上刷晚上也刷,我寻思着你们早上忙,那就晚上睡觉前刷一遍。” “行、行,笑笑,我们听你的,刷牙,这玩意儿好使不?” 一股味儿,大黄牙,谭守林觉得再让谭笑说下去,今儿个这顿饭就算是白吃了,不吐出来也觉得恶心,光是想一想张秀华那张嘴,就让人想吐,更不要说自己也那样了。 大人都同意了,谭叙的意见根本就不算个事,谭守林一个眼刀过去,刷牙的事情就这样被定了下来,从此以后,老谭家四口人,晚洗脚早刷牙,成了全屯子中最讲卫生的一家人。 ……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儿,老谭家包了今年第一顿饺子。 东北人吃饺子讲究馅大皮薄油水多,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大人手指头那么长一个,一个白瓷盘子满满登登才装了十个。 谭笑觉得自家这饺子个儿够大皮也够薄,可这油水却真是不怎么多。夹起一个咬上一口,除了酸还是酸,舌尖翻来覆去搅几下,找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出过油的油渣子。 “妈,你不是说吃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吗?这都是酸菜,哪有肉啊?”谭叙两个饺子下了肚,才觉出来不对劲儿,为了早点吃到这顿饺子,他早上都没敢吃饱,空着肚子在外面玩儿,咕噜咕噜的叫声还被王民说成是放屁追在后面笑话。 “咋没肉了?这不是肉吗?这回妈买的肉可肥了,出了不少油,我可是把油渣子全都放进去了,快点吃,多吃几个!”王佩连着给谭叙往碗里夹了几个,酱油碟子也往他面前推了又推,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但谭叙显然没能理解王佩的苦心:“可是你早上说今天吃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又没说吃酸菜油渣子馅的,你这不是撒谎骗人吗?” 王佩停了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正文 第48章事态严重 “你说谁骗人呢?你妈我怎么就骗人了?啊?我在家辛辛苦苦的和面包饺子,你倒好,在外面疯玩一天回来还嫌弃不好吃,不好吃就把筷子给我放下别吃。把你惯的,越来越不像话!” 说起今天这个饺子馅王佩也是一肚子的委屈,因为觉得俩孩子这一年太苦了,买肉的时候她特意让谭守林比往年多买了五斤肉,为的就是能让俩孩子好好吃几顿饺子。 今天过小年儿,明天笑笑过生日。早上切肉剁馅子的时候自己也还特意多切了一块肉出来。谁成想,切下来的这一块肉肥肉多瘦肉少,把瘦肉放在一边总共也就巴掌大两小条,剩下的肥肉白花花的一看就是出油的好肉。 犹豫再三,王佩把肥肉切成滚刀块放进铁锅里煎了一会儿,本想着出点油就行,谁成想越煎出油越多,自己只顾着往外舀油把饺子馅的事儿给忘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肥肉都已经化成了油渣子,黑乎乎硬邦邦,一咬一嘴巴苦沫子。 已经中午了,肉都在仓库里冻着,没有几个小时是化不开的,重新再往出拿根本就来不及,自己没有办法了这才不得不把油渣子剁碎了和那点瘦肉掺合一起拌进了酸菜里。 “我不管你说了是酸菜猪肉馅的饺子的,你说了办不到,你就是骗人,你是个大骗子!我不要吃骗子包的这个饺子,我就要吃酸菜猪肉馅的、我就要吃,我不管,我就要吃!” 谁也想不到谭叙会来这么一出儿啊,按照以往的经验,王佩一旦发火,谭笑和谭叙不能说立刻就老老实实地该干嘛干嘛,也得是装的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有委屈忍着,有眼泪憋着,要是真的有谁敢撂筷子不吃了或者抽抽搭搭地硬往下咽,绝对会换来王佩一顿暴风雨式的咒骂和连着几顿的没有饭吃。 没脸是小,饿死事大,忍饥挨饿最后还得硬着头皮去向老妈道歉,这种事干过几回就行了,真没必要多干。 按照谭笑的经验,老妈今天多少有点心虚,所以才会在谭叙说她骗人的时候没有立刻摔筷子拍桌子。 可心虚归心虚,当她的权威再一次被挑战的时候,那都不算个事儿了。 谭笑看了看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甩手蹬腿哭天抢地的谭叙,再瞧瞧脸色阴沉地都能捏出水来的老妈,和两个人中间连个阻挡也没有的武力分布,不由地为谭叙捏了把汗,老弟呀,你这次可是惹到马蜂窝了,姐救不了你、爸也救不了你,你就自求多福吧。 果然,老妈发飙了! “你不管?你就要吃?你跟我说说,你要吃啥?猪肉馅的饺子是吧?要是今天吃不到能咋的?”王佩冷冰冰的声音在谭叙上方响起,眼角眉梢似乎都凝固了冰霜,看一眼就让人身上哆嗦几下。 不知道谭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决定硬气到底还是被黄鼠狼附体了看不见他妈的样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依旧躺在炕上左翻翻右翻翻做运动,而且嘴里说的还是那句:“我不管,我就要吃猪肉馅的饺子!” 谭笑真恨不得上去捂了他的嘴!老弟呀,你可长点心吧!猪肉虽然贵,可人肉价更高啊,你今天这顿竹板肉,逃是逃不了啦。 “哈!小谭叙你今天还长本事了是吧?还你就要吃!让我看看你今天咋就要吃的!你嘴巴咋就那么馋呢?你是馋痨托生的是吧?没有肉怎么的?没有肉你就不吃饭了是吧?那你想咋的?让我去哪儿给你弄肉去?你吃我的肉得了!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把你妈我给杀了得了……” 王佩教训起人来,那真是有两下子,嘴里的话那是一句接一句,连个重样的都没有。一边说,一边抡圆了笤掃旮瘩,照着谭叙的身上就打了下去,刹时间,谭叙的哭天抢地变成了鬼哭狼嚎,再也听不出来耍赖故意,绝对是疼的受不了啦。 “行了、行了、妈,妈,别打了,小叙还小,不懂事,打坏了可咋整?” 眼瞅着那笤掃疙瘩像雨点一样往谭叙的身上落,谭笑忍不了了。家里炉火旺温度高,这孩子进门就把棉衣脱了此时身上只剩一件线衣,老妈的笤掃疙瘩甩上去,就那力道,肯定是一下一道粼子,现在小屁孩的后背上不紫也得青。 在管理孩子这件事上,老爸和老妈那绝对是统一战线的,一切严格要求,绝对不允许有挑战他们权威的事情发生。只要妈没有松动的意思,爸是不会说话的。而要是真的等到妈松口,那还不得把谭叙给打坏了呀。 大人指不上,只能她这个姐姐上阵了,把心一横,谭笑撇了筷子,扑到谭叙身上,把她老弟的小身板盖的严严实实。 “笑笑你给我起来!你护着他干啥?他多大个孩子了,还学人家躺着不起来撒泼打滚?还说什么我是骗子?你不吃骗子做的饭?那你咋不把以前吃的都给我吐出来呢?真以为你妈我是泥捏的呢是吧?谁想欺负谁就欺负? 小谭叙我告诉你,我今天也豁出去了,就打你了,把你打坏了我给你治病,我花钱我愿意。不把你打告饶了我就不是你妈!我还就不信我管不了你了呢,是你是妈还是我是妈?” 王佩伸手拉谭笑,谭笑就把谭叙抱死了不撒手:“妈、妈,真的不能再打了,小叙才五岁,够懂事的了。 你看看咱屯子,谁家这么大的孩子有我老弟懂事?那王大军五岁的时候偷自己家鸡蛋换冰棍,段小子现在都多大了?张嘴就骂人,老楚家那俩孩子,懒得跟个什么似得,见到谁家有好吃的就挪不动腿。 我老弟才多大呀,见到人就打招呼,不招猫不逗狗,这么小就事事不用你和我爸操心,屯子里的人谁见到了不得夸一句,他都这么懂事了你还想咋的? 今天是他不对,不该冲你喊,可他也是真馋坏了。你说咱家一年也不吃一回饺子,为了这顿饺子他都盼多少天了?昨天晚上睡觉前还跟我说明天我过生日,他把他的猪肉饺子让出来给我吃几个。 你说他一个五岁的孩子,不把吃的当回事还能把啥当回事?妈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别打了,也别生气了。” 正文 第49章不依不饶 第32节 谭笑的一番话,成功地让王佩住了声,也终于让一直保持沉默的谭守林发话了:“行了王佩,今天这事就这么着吧,孩子虽然有错,可他也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妈的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都赶紧过来吃饺子,再不吃就都坨了,虽然没啥肉,可也是饺子不是。” 闺女没拦着之前,谭守林心里也是挺生气的。 不是气谭叙一定要吃肉馅饺子而是气他小小年纪竟然不学好,跟农村什么都不懂的妇女一样撒泼打滚,他谭守林家的孩子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所以媳妇在打孩子的时候他没有拦着,想着通过这件事让谭叙也长长记性。 可谭笑的一番话,不仅让他改变了主意,同时心里也难受的不行。 闺女说得对,儿子虚岁才五岁,跟屯子里差不多大的孩子比,那绝对是已经够懂事的了。 他只不过是想吃一顿猪肉馅的饺子,还是他们早就答应好的,现在食言了孩子不高兴,有啥可生气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没本事嘛,要是隔断时间就能让俩孩子吃顿饺子,儿子还至于难受成这样吗? “老弟,爸妈不生你的气了,你别趴着了,快点起来,起来给妈认个错,咱好吃饭。” 王佩虽然没有同意谭守林的话但也没有反对,谭笑见状立马把谭叙从炕上往起拉。 能否抓住机遇取决于你是否拥有强大的洞察力,这个时候不顺台阶下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真指望让老妈承认她不对,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谭叙虽然年纪小,可谭笑忘记了她自己也不大啊,轻轻松松一拉,没拉动。卯足了劲使劲拉,把谭叙的线衣领子都给扯大了,才终于在谭叙半情半愿的配合下把人给拉了起来。 不情不愿中夹着一丝恐惧和敬畏,谭叙觉得很委屈,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更不能表现出来。抽抽搭搭重新坐在饭桌前,望着碗里的饺子,谭叙伤心的跟什么似的。 可显然王佩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虽然她自己也承认闺女说的话有那么点道理,可她还是无法容忍孩子挑战她当妈的权威。 “不是说不吃骗子包的饺子吗?那还坐桌子跟前干啥?我要你是,就有点脸,说不吃就不吃,说话不算话,还说它干什么!” 谭笑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果然,事情不会顺利解决,自己老妈这个别扭的性格,从前这样,以后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 只要是她心里的气没有发泄出来,你就别指望事情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过去。哪怕谭叙只是一个孩子。 伸手碰了碰谭叙的胳膊:“老弟,给妈认个错,就说你错了,你今天不该那么说话,以后保证不再说了,快点!” “他错了?他能错吗?我答应人家吃猪肉酸菜馅的饺子,没做到,我是大骗子,要错也应该是我错了。他用不着给我道歉,得我给他道歉才行。” 酸溜溜的话配着嘲讽的表情,连话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谭笑自己听了一辈子,因此无比清楚谭叙现在是何种心情,不甘心、委屈,恐惧,甚至应该还有一种自己也不自知的迷茫与困惑。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他们对对与错的判断方法也很纯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你一定要把黑说成白,白说成黑,他承受过这些之后也就默默接受了,但是这个过程呢?其中的煎熬,谁又能懂得? 爸妈的确是世界上最爱她和弟弟的人,但在教育子女问题上强势且独断,生怕因为一次姑息而养出来一双狼心狗肺的儿女,却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孩子内心的感受。 谭笑很想让王佩收起刚才的话,可是她不敢说,因为谭叙刚才的沉默已经重新点燃了王佩内心的怒火,一旦她说话了,不仅会让谭叙更不想认错,还会引发更大的动乱,而坚韧不屈到最后,认错的还是他们俩。 “妈你别说气话了,哪有当妈的给孩子道歉的,老弟,你快点跟妈说你错了。” 说话的同时,谭笑在桌子底下频频掐谭叙的大腿,终于谭叙断断续续地张口:“妈,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吃猪肉、猪肉馅的饺子了。” 一句话说完,小男孩眼里几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啪啪啪砸在光滑的桌面上,看的谭笑心里一阵儿疼。 “你错了?你错哪了?我这个当妈的、” “行了,王佩,别说了,大人孩子都饿了一天,吃饭吧,有啥事吃完饭再说。” “吃啥吃啊?我还能吃的下去吗?这一天给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当牛做马,一顿饭做不对,就给我撂脸子,我在这个家还有地位吗?还有人把我当个看吗? 还吃,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谁的心那么大,能吃得下这饺子。不是说不好吃吗?不好吃就都别吃,一会儿倒了喂狗。我喂狗狗还得冲我摇摇尾巴呢,这自己肚子里生下来的玩意,还不如一只狗呢!” 气上心头,谁不是口无遮拦、嘴里的话不过大脑似的往出冒,可像王佩这样,对自己几岁大的孩子都不依不饶的人,谭笑两辈子加在一起,还真就只遇到过她一个。 “那你说咋整?孩子也跟你认错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还想咋的呀?还非得让他给你磕头跪卤啊?一家人多大点的事儿,非得弄个谁对谁错出来?” 不知道谭守林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跟王佩针尖对麦芒地说道起来,脸色阴沉、气鼓鼓的样子多少有些吓人。 可王佩却一点也不怕他,依旧不依不饶:“给我认错,你看他是真心认错的样子吗?要不是笑笑推他,他能道歉?眼泪哗哗地掉,我还没怎么着他呢,他就先委屈上了,我拼死拼活恨不得一分钱掰八瓣花的人就不委屈了?当年为了生他,我糟了……” 正文 第50章昏迷不醒 “妈!你别说了,你看看我老弟,他都害怕成啥样了,不就是一顿饺子吗?他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跟他掰扯这个干啥呀?” 谭笑突然打断了王佩的喋喋不休,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刚才注意力一直放在妈妈身上,压根就没有发现弟弟的异常,等小孩子往自己这边倒过来双肩抖成了筛糠,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一把把谭叙的小身子搂进怀里,谭笑对着谭叙的耳朵大喊:“老弟啊,老弟,你咋的了?你睁开眼睛,醒醒、醒醒、不能睡啊!” 刚才还满肚子怒火烧的不发泄出来就没法活了的王佩这时候也慌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往谭叙那扑,可颤抖的手把面前的碗筷碰到了炕上,噼里啪啦酱油饺子滚了一炕。 谁也顾不得这些了,“笑笑你起开,让爸看看!”谭守林心里虽然也很害怕,但是表面上还是比其他人都要镇定。 从谭笑的怀里把儿子接过去,看着穿着已经洗的发白还带着两块补丁线衣的小儿子躺在自己怀里,双肩抖个不停,一张本来粉嘟嘟的小脸此时煞白一片,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脸上也是痛苦的神情,谭守林觉得自己站都要站不住了。 “老儿子、小叙,你能听见爸说话不?啊?儿子?你能听见不?你要是听得见,就睁开眼睛看爸一眼、吭一声也行……” 谭守林的话说完了,谭叙依旧如是,没有做出任何他期盼中的反应,反而身上的汗是越来越多,一会儿就已经湿透了线衣。 王佩是真的害怕了,伸手想碰孩子的身子,又不敢,两只手颤抖着,眼里的泪一个劲的往下流:“小叙呀、儿子,你咋的了呀?你可别吓唬妈呀?妈错了,妈不该说你,你醒醒,你醒了,妈给你包饺子吃,肉馅的,全是肉,啥也不放了……呜呜呜……儿子你醒醒吧,你别吓唬妈呀……” 谭守林被王佩哭的心更乱了:“哭啥哭呀,哭有啥用,现在赶紧想招啊?赶紧给孩子穿衣服,带他去看病啊!” “找、找,我这就找。” 王佩哪里还有脾气,被谭守林训了一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只要儿子没事,就是丈夫打她一顿都行,绕过桌子去拿谭叙的棉袄棉裤,动作慌乱。 “爸,你打算带我弟去哪呀?咱屯子里哪有大夫呀?他都这样了,等你找到大夫那得啥时候啊?” “那你说咋整?” 谭笑的话提醒了谭守林,崔德财是离这里最近的大夫,可外面天黑成这样,家里连个车也没有,就是借到车了,把孩子折腾过去怎么着不也得用一两个小时,到时候孩子成啥样了谁能知道? 第33节 一想到儿子会有个什么意外,谭守林这心里就像是被人扎了一刀,痛的他有些直不起腰来了。 “爸,你拿块毛巾,给我弟塞进嘴里咬着。妈,你给我找根针,大一点的,就你纳鞋底子那种。” 眼瞅着弟弟已经呼吸微弱,事到如今,谭笑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了。 弟弟这个症状跟上一世简直是一模一样,每次犯病的时候先是颤抖然后就慢慢就呼吸微弱,谭笑记得爸妈当年带着弟弟辗转多地大小医院,最后也没有弄明白这孩子到底是得的什么病。 只是每次犯病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一块毛巾让他咬着,然后用针扎几下他的人中,最后等着他自己醒过来。 “笑笑啊,拿针干啥呀?” “扎两下我弟的人中,那里是急救的穴道,他都这样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扎一下试试吧,爸你快点拿毛巾去,别耽误了。” “笑笑,你弟这牙关太紧了,掰不开呀。”这时候的谭守林也是忙乱无措六神无主,谭笑虽然小,可有个人给出主意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掰不开也得掰,爸妈你俩一起,用力把牙齿撬开,把毛巾塞进去,防止他一会儿疼的时候把舌头给咬了。” “笑笑,给你针。”王佩把一根又粗又长的针递给谭笑,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眼睛哭的都肿了,脸色也惨白的有些渗人。 没工夫理会别的,谭笑把针接在手中,用毛巾擦拭一下,然后蹲在谭叙的身旁,让谭守林和王佩按住谭叙的手和脚,自己气沉丹田、用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捏住针柄,咬了咬牙,照着谭叙的人中穴扎了下去。 一针下去,鲜红的血珠从谭叙的皮肤里渗出来。两针下去,谭叙的身体有了轻微的颤动,看到了效果,谭笑心中鼓舞,一鼓作气连着在谭叙的人中上又狠扎了几下,然后把针抽出来,一脸的紧张。 虽然刚才谭叙身体有了反应,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现在又不动了,而且依旧呼吸微弱,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谭笑趴在谭叙的身前,望着弟弟惨白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现在唯一支撑她镇定下去的只有上辈子的那些记忆。弟弟一定没问题,弟弟会醒过来的,她在心里默念着。 “笑笑啊,这也不行啊,我看咱们还是带你弟去大夫那看看吧。王佩,你给孩子穿衣服,我去老楚家找楚二哥,求他开车带咱们去乡里卫生所吧。” 儿子依旧没有醒过来,谭守林惊慌过后,终于镇定,女儿也才七岁,又怎么可能比自己一个大人懂得多,刚才真是病极了乱投医。 竟然真让儿子被扎了几下,鼻子下面都扎出血了,看着就让人心疼,可这不是该怪闺女的时候,毕竟她也是为了她弟弟好。 正文 第51章醒来 “爸,你先等一会儿呗,再差也不差那么一会儿,你先去我楚伯伯家借车,等人来了要是小叙还不好就再给他穿衣服。” 谭笑坚信谭叙会醒来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上一世谭叙犯病的时候医生说过在他病得时候不能乱动他,所以谭笑想再等等。 “那也行吧,王佩,你把孩子的衣服准备好,还有钱,家里有多少就拿多少,我现在马上出去。” 好好的小年过成了这样,王佩连想死的心都有了,看着丈夫连大衣都没穿就跑了出去,又瞅了瞅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的小儿子,心里那个悔呀。 不就是一顿饺子吗,自己这是干什么呀?又是吼又是打,最后硬是把孩子给逼成了这样。人都说作祸,自己这不是作祸是什么? 王佩翻箱倒柜找自己藏的那点钱,又准备出门穿的大衣,谭笑趴在谭叙的身旁,眼睛盯着谭叙的眼睛看,一动不动,嘴里念叨着:老弟啊,姐求你了,你快点醒来吧,你醒了,姐给你讲故事,讲好多好多故事,让妈给你包饺子,全是肉馅的饺子…… 不知道真的是她的乞求被谭叙听到了,还是刚才的针起了作用,谭叙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胸脯起伏也变得有力,终于在谭笑的注视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也由迷茫渐渐清晰。 “妈、妈,我弟醒了!” “小叙、儿子、老儿子,我是你妈呀,你跟妈说说话,你哪儿难受啊?你不是想吃饺子吗?妈现在就去给你包去,妈错了,妈再也、再也不跟你叫唤了……” 王佩几乎是扑到谭叙身边的,脸上的泪珠跟断了线一样,噼里啪啦往炕席上砸,自己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极尽内疚惶恐。 “妈,你别着急,让我弟缓缓,你看他都醒了,有啥话一会儿再让他跟你说,咱们等等。你也别哭了,你一哭我老弟该着急了。 “对,等等、等会儿,妈不着急,老儿子你累了就多歇会儿。妈也不哭了,不哭了。” 王佩双手抚面,用力擦干脸上的水渍,心中稍微安定了些,不管怎么说,儿子醒了,就比什么都好。 “姐……我咋了?咱、咱爸呢?”谭叙脸色依旧发白,但嘴唇上已经渐渐有了血色,眼睛无精打采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把视线放在了谭笑的脸上。 弟弟醒了,谭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语气轻柔地说:“老弟,你刚才晕过去了,把爸妈都吓坏了,爸出去借车打算带你去医院呢,幸亏你醒过来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有劲没?渴不渴?”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也不渴,就是身上没劲儿,我可累了,想睡觉……”谭叙微微摇了摇头,看上去也确实是有气无力,疲惫不堪。 “老弟,你能挺挺再睡不?爸出去找车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了,你等他回来再睡行不?要不然他肯定不相信你醒了,又要带你去医院。” “儿子啊,听你姐的话,挺一会儿再睡,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听谭叙说想睡觉,王佩刚刚有些安放的心又提起来,她害怕儿子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跟刚才一样,毫无反应。 “嗯。”谭叙眨了眨眼睛,算是默认,但上下眼皮一直打架,坚持的有些费力。 狗吠、车响,人声,谭守林一身冷气从外面进来:“王佩啊?快点,给孩子穿好衣服了没有?车找来了,老楚二哥在外面等着呢,我抱小叙,你拿上东西赶紧走。” “笑笑他爸,不用去乡里了,小叙醒了。儿子,你快点睁眼看看,你爸回来了。” “啥?儿子醒了?老儿子,你跟爸说句话,你感觉咋的?身上难受不?” 顾不得一身寒气,谭守林带着冰霜的脸凑到谭叙面前,浓眉下的眼睛紧盯着谭叙看,小心翼翼又心存期盼。 “爸,你回来啦?我没事,就是困……想睡觉,不用去医院了。”爸回来了,太好了,谭叙说完话终于扛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困?咋这么困呢?是不是还有啥不妥的地方啊?王佩,要我说,还是带孩子去看看吧,让大夫给瞅瞅,咱心里也踏实。” “爸,不能折腾了,我弟刚才出了那些汗,身上都湿透了。这么冷的晚上,带出去冻感冒了咋整?你看他都醒了,就是有点困,就让他睡吧,你要是不放心,就坐车去把大夫请回来,反正车也借了。妈你觉得呢?” 闺女和丈夫都盯着自己看,王佩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瞅瞅睡着的小儿子,又望了望窗外黑黝黝的天,王佩定了主意:“就像笑笑说的那样吧,笑笑他爸,楚二哥是不是在外面等着呢?你求他开车带你到二队把崔大夫给请来,让他给瞧瞧,咱心里也踏实点。”反正人情也已经欠下了,多少都是个还,还不如去把大夫接过来。 “那行吧,我这就去!你、你在家好好看着小叙,我快去快回。”站起身,谭守林穿上大衣,戴好狗皮帽子,回头瞅了瞅睡在炕上的儿子,转身而去。车声渐去,狗吠骤停,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王佩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瞅了瞅墙上挂着的时钟,又望了望一双小儿女,踟蹰不定:“笑笑,你能看着你弟不?妈想去剁点肉,给你老弟重新包一回饺子,等他睡醒了吃。” “妈,我看着我老弟。你有啥事就去办吧,不用担心我俩。”谭笑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向王佩保证会看好谭叙。 “那、那行,你挺着别睡,有啥事就赶紧叫妈,妈就在外屋地。” 第34节 正文 第52章原谅与宽容 拿着手电筒站在冰冷的仓房里,在半米来高的大缸里把仅有的三块肉段在手中掂量再三,王佩最终选择了一块肥瘦相间最适合包饺子的肉。 肉冻得太实诚了,跟石头一样硬,咣咣咣用菜刀砍了几下,连一条肉丝都没砍下来,还差点把刀给砍卷刃了,王佩不敢再砍,怕把家里唯一的菜刀给砍废了。 不能硬来,就得换别的招儿,啥办法能把肉给快速的化开呢? 先用热水把要包饺子的面活好,放在冒着热气的土灶台上省着。王佩站在屋地上苦想,终于想出来一个或许能行的办法。 锅里舀上几瓢水,盖上银白色擦的锃亮的铝锅盖,灶坑大火烧着,把肉块放置在锅盖上面,再取来另一个铝盆,扣在肉块上面。 锅盖表面是倾斜的,肉不用手按着就容易往下滑落,王佩按一会儿就得蹲下去往灶坑里填柴火,填满了再继续返回去按着。 铝制品的导热性能特别好,用这样的办法解冻猪肉的速度是最快的,这一招儿还是早年在家当闺女的时候自己当老师的大姐夫教的呢。 想在孩子睡醒之前包好饺子,寻思半天也只有用这一招儿。 唯一不方便的是用手按着的时候铝盆太烫手,一块肉解了七八分的冻,王佩的一双手心已经被烫的通红。而且不知道是来回折腾弄得,还是心理的问题,王佩只觉得手忙脚乱。 办法用对了,肉很快就解冻了,把肉在水里洗两遍,白色的肉沫子在水面上漂浮,舍不得丢掉,把第二遍水放在一旁留着以后炖菜时用。 肉切成片再切成丝,最后剁成馅,一点蔬菜都没有放,浇上一点黄豆油、葱花碎、盐沫子之后,用筷子把所有东西搅成馅,然后就开始包饺子。 擀皮、加馅,纯白面的皮,纯猪肉的馅,嫁给谭守林八九年了,这样的饺子自己还是第一次包,从前哪一次不是黑白两掺的面皮、菜馅里面零星的肉末?拌好的馅料放在鼻子下闻一闻,香气逼人。 王佩干活手脚麻利,七十多个饺子,算上弄馅料的时间,连擀皮再包一个小时就全干完了。 白生生的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王佩一边包一边往下滴答眼泪,心里的悔恨无以复加,哭的惨烈非常,可是顾及到屋子里睡觉的一双小儿女,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都是穷惹的祸,为了一顿饺子把儿子弄成这样,儿子虽然醒了,可看着还是蔫了吧唧的,显然还是有问题。丈夫这么晚去找大夫,等把人接来了怎么说也得俩小时,更不知道大夫会怎么说。 王佩心理活动很复杂,一会儿后悔,一会自责,可如果她的这些想法摆在谭笑面前,谭笑肯定会有深深的无力感,因为她妈内心痛苦成这样也还是没有找到症结所在,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家里穷,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对待孩子的态度有问题。 如果她一开始答应了谭叙的事情就做到了,或者在谭叙生气耍赖的时候,她没有反应那么激烈,又或者在谭笑让谭叙道歉的时候她没有那么不依不饶,谭叙的身体也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农村人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在王佩的心里,这句话简直跟真理一样。她一辈子都认为,生儿养儿不容易,儿女就该对父母感恩戴德,父母说什么儿女就该听着受着。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 外屋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声音似有而无,谭笑合衣躺在谭叙的身侧,静静地看着弟弟稚嫩的面容,脑海里是未来二三十年他从男孩成长为男人不同模样。 上一世谭叙不知名的抽搐病因王大军而起,所以自己才会在重生之初就狠狠地揍了王大军一顿,还警告谭叙以后远离这个危险分子,哪成想这一世谭叙发病的起因变了,不仅时间上比上一世早了四五年,造成的后果也更大了。 亲情是个两面派,疼你爱你的时候可以不计回报毫无保留,同时却也是一把锁头,有的时候能把人牢牢地锁住,禁锢的骨头生疼。 上一世父母对她们姐弟俩的管教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虽然是爱的深刻,可在道德上也带给他们无尽的压力。 他们站在大人的角度,做出的所有决定也都是从他们的需求出发,而从来不会考虑一个孩子是否愿意接受又能不能接受。 这次的事件很突然,所造成的后果也很严重,谭笑非常担心这件事会对谭叙的成长造成一系列坏的影响。 有的人心很宽,昨天发生的事明天就忘了,有的人心很窄,一辈子揪着不放的其实只是多少年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而谭叙的心,真的不算宽,多思多想多虑,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总归离不开这几个字。 恨是最大的负能量,幼年时的感情很纯粹,亲情几乎占用了一个孩子所有的心,谭笑不想让这件事在弟弟心里留下阴影,从此丧失了爱的能力。 当爹妈的,每天每夜,醒着梦中,无外乎都是在为孩子的现在和未来打拼,每天一地鸡毛一团乱麻,犯错是难免的,这一次的事情虽然是妈妈的错,可接受一个会犯错误的妈妈,也是她们做儿女要学会的事情。 她想让谭叙懂得,原谅父母的不完美,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养。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年幼的弟弟解释什么是贫穷,什么是贫穷的心理,还有怎样遗忘妈妈对他言语上的伤害,理解亲情的含义。 正文 第53章一尿三里地 应该是精神上太累了,谭叙沉沉地睡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有醒过来,谭守林用四轮车请来的崔德财给谭叙号了脉、又翻看过眼睑、舌苔,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没看出来有啥毛病,除了身子虚弱点,一切正常。这让谭守林和王佩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不过照你们说的这个情况来看,你家孩子这毛病以后十有八九还会犯,这病我虽然没治过,但是我以前上卫校的时候可是听老师讲过,他说这种毛病之所以会犯病,基本上都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了,所以这以后啊,你们夫妻俩还真得注意着点,别让孩子生气、被吓着啥的。” 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谭守林夫妻俩连怪崔德财大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啊,那老崔二哥,这到底是啥毛病啊?能治不?你给开点药啥的呗。” “守林啊,不是我不给你们开药,是这病我不会治啊,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是药三分毒,胡乱开药可使不得。孩子具体得的是啥病,你们还得去大地方让那里的大夫瞅瞅才行。” 直到谭守林送崔德财回去,谭叙也没有醒过来,要不是呼吸的频率规律且均匀,谭笑都怀疑他是不是又晕过去了。 王佩问谭笑吃不吃新饺子,被谭笑给拒绝了。孩子都不吃,大人更没有吃的心思了。王佩把饺子放到仓库里冻起来,然后背靠在墙壁上等谭守林回来。 她这心里又闷又疼憋的难受,不找个人说说今晚上是睡不着觉了。 小孩子多觉,爸送崔大夫出去之后,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至于爸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爸妈两个人又说了什么说了多长时间,谭笑是完全没有印象。 一晚上做了好几个梦,梦里的场景、人、事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混沌而混乱,但都跟谭叙的病有关。那些父母带着弟弟四处求医问药、愁眉不展的记忆纷至沓来,笼罩在自家房顶上的乌云,厚重而阴森,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夜长梦多,谭笑却觉得不够睡,早上晨曦微露,她还在梦中南奔北撞突然被一双小手拉醒了,神色迷茫又如释重负。 “姐,我渴了。”谭叙小脸红扑扑,额前的头发打绺,面容微囧。 “渴了?” “等着我去给你倒水”穿着线衣钻出被窝就往地下跳,老弟昨晚上出了那么多的汗,身体里的水分早就蒸发干净了,不渴才奇怪呢。 “那个,我还是叫妈给你倒水吧。”跳到一半,两条腿停住了,面色微讪,一激动,就把自己只是个豆丁大的小孩子的事情给忘了,还倒水呢,自己都没有放水壶的柜子高。 “姐,我、我肚子涨,我想撒尿。”谭叙的脸色有些红涨,刚才没注意,这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了他的不正常,看来是被尿憋的。到底是先喝水还是先撒尿,看来这个选择性难题不分大人小孩男女老幼。 眼睛在屋地上扫视一遍,晚上用来起夜的尿桶已经被爸拿走了,看看弟弟憋得已经弓起来的身子,谭笑放开嗓门冲院子里喊:“妈,我老弟要尿尿,拿尿桶,快点,要不然就尿炕啦!” …… 第35节 “哎,来啦!” 王佩拎着尿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脸的和煦:“儿子,尿尿啊,快点,妈给你接着,你就站炕上尿吧。” “我、我不得儿,你把桶放、放地上,我自个儿尿。”谭叙不知道是被他妈猛然间的热情给惊到了还是被那一身的寒气给冻到了,猛地打了两个寒颤,然后急躁地挥舞小胳膊,指指尿桶又指指地上。 王佩笑了,笑的那叫个灿烂,谭笑觉得村东头那一大片格桑花都开了,也不会有她妈笑起来好看:“行、行,妈给你放这,那老儿子,你要妈把你抱下来不?你自己下炕不嫌慢啊?” 犹豫了一下,谭叙点头说道:“那妈你抱我下去吧。” “哎,好嘞……我老儿子身上太热乎了,妈身上冷,是不是冻到你了,你一会儿尿完,再回被窝里待会儿,等缓一缓再穿衣服。” 得到儿子的认同,王佩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那个高兴的劲儿连谭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还是自己妈吗?一晚上咋就变成这样了呢?被昨晚上的事情给刺激的? “妈、姐,你们都出去、出去!” “哎,笑笑,出去,咱俩快点出去。你老弟是男孩子,咱俩站着他觉得丢人呢!”儿子的话比啥都好使,王佩招呼谭笑跟她到外屋避一避。 “出啥出?我穿着线衣线裤让我往哪出呀?想冻死我咋的?小叙你快点尿,别那么多事儿,谁愿意看你撒尿咋的?” 看来自己知心姐姐的角色是扮不成了,妈都成这样了,爸还能好得了吗?要是一夜之间俩冷酷爹娘变成宠孩子狂魔,自己该咋办?谭笑一脑门子的黑线。 哗哗哗…… “草树萋萋,流水潺潺,行云片片林鸟群噪……”谭笑埋头在被子里,禁着鼻子心里默念《东周列国志》,想象着山山水水翠绿悠然的美景,可无奈自家这屋子密封性太好了,刺鼻的尿骚味一阵阵儿往她的鼻子里钻,呛得人直恶心。 “妈呀,你赶紧给他倒杯水,让他喝了,谭叙你多长时间没喝水了?这尿味咋这么大呢?跟阿黄有一拼。” “这孩子,咋说话呢?咋能把你弟跟狗比呢?那狗尿尿多骚呀?离二里地都能闻到。” “妈,我尿尿三里地都能闻着是不是?” ……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王佩一脸扭曲,不是尴尬,是憋笑憋得太难受了。 谭笑倒是深感欣慰,跟狗比骚气,还说的那么洋洋自得,除了不懂事的孩子谁还会做这样的事? 正文 第54章过年前的准备 童言无忌童心未泯,在谭笑看来,自己昨晚上睡不着觉时候的忧虑、担忧完全是多此一举。对于还是个小孩子的谭叙来说,睡一觉、再来一顿好吃的,就能把这事给掀过去。 果然,当谭叙发现早饭是纯白面里面包着红生生肉馅的饺子的时候,高兴的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嘴角的酱油涂涂抹抹成了小花猫,最后拍拍自己的肚子,兴奋地说道:“妈,这饺子真是太好吃了,一会儿给我装俩行不?我昨天跟王民说好了的,他家包牛肉馅的饺子,咱家包猪肉馅的,我们俩换着吃。” “行,咋不行,你吃饱了没?要不要再吃俩?吃饱了再出去玩,省的一会儿就饿了,妈一会儿给你装一碗,你带到王民家你俩一起吃。” “饱了,你看我肚子,这么鼓溜,一敲梆梆响呢。” 早早吃完的谭叙,穿戴整齐,怀中抱着一碗王佩给装好的饺子,美滋滋地出门找小伙伴炫耀去了,留下谭守林夫妻俩两两相望之后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孩子,咋不早说。” 几个月没沾到荤腥了,说不馋那是假的。谭笑低头专心吃饺子,内心正天人交战,好久没有闻到肉腥了,馋虫止不住。 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吃了,手中的筷子却一个接一个把大胖饺子往碗里夹。 吃了一个又一个,就是停不下来,总共也没有多少,还被谭叙装走一碗,不用看,也知道爸妈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个而已。 停下来、停下来,留给弟弟晚上吃,好不容易把筷子从盘子里收回来,规规矩矩的放好,王佩的一句话,又差点让她破了功:“笑笑,多吃点,今天你过生日!” 托弟弟的福,谭笑重生之后的第一个生日吃了一顿纯猪肉馅的白面饺子,这在长安屯,说出去,那是顶有面子的一件事,当然像王民那种可以吃牛肉的人家是不包括在内的。 …… 过完小年,农村人过年的事情就被推上了日程,家家户户扫屋子糊墙纸,把一年里积下的烟尘灰烬统统清理干净,一张张报纸用浆糊在背后涂抹均匀,整齐地贴在墙壁上。 农村糊墙的纸分成几种,条件好的人家买大白纸,糊完之后整间屋子亮亮堂堂像新的一样,虽然没有后来流行的白灰刷的白,但也差不了多少。自家人住在里面心敞亮,外人来了看到也要赞一声日子过得好。 稍微差一些的人家买报纸,不挑不捡一个价,只要文字不要图片的又是一个价。 更差一点的买书纸,不仅尺寸小不易粘贴,有的还带颜色,糊过的墙壁更是显得凌乱。但好歹是新的,总比什么都不糊要好得多,穷点不要紧,勤劳肯干才让人瞧得起。 最差的人家不糊墙,笤掃旮瘩上去一顿猛扫,烟尘灰烬开大门放上半个小时,就算了事。 农村人,日子过得再差,每年到这时候,家里的墙壁家家户户都还是要尽量想办法糊上的,图的是个来年一年的万象更新。 像王艳玲家那种从来不糊墙,几张财神爷四面八方随风而动的人家,这屯子里还真就没几家。 谭笑家这次买的报纸是没有挑选过的,一捆子按斤称,两个月的黑龙江日报。 谭守林糊墙,王佩上浆,谭笑的工作就是蹲在炕上把图片多的那一面挑出来放到王佩眼前。图片糊在里面,能让屋子看起来更亮堂一些。 糊墙是个耗时间的活,太阳都下山了,一家三口还差一面墙没有糊呢,谭叙从外面哐当哐当跑进来,大棉鞋上满是雪,两道鼻涕刺溜溜,一张小脸冻的通红。 “妈,晚上吃啥,我饿了!” “饿了老儿子?等会儿,妈这就去做饭,糊墙把时间都给忘了。孩子他爸你也停手吧,外面的牲畜也该喂了。” “还没做呢?那得啥时候能吃上?吃完饭我还得去李明家看电视呢。” 自从饺子事件之后,谭笑发现爸妈俩人明显对谭叙比以前温和多了,这要是换成以前,王佩早就一句“滚蛋!”给吼回去了,现在竟然夫妻俩谁也没开口训斥谭叙。 “啥活也不干,事儿倒不少!等不及就去啃豆包,别在这嚷嚷!看你身上埋汰的,外面的阿黄都比你干净,找地方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去!” 爸妈不说,谭笑可不想这么惯着谭叙,抬头扭眉瞪眼,别有一番威严。 被姐姐训了的谭叙腮帮子鼓了又鼓、小眼睛横了又横,最终也只是小声地嘀咕一句:“等就等呗,喊啥呀。”然后乖乖地找笤埽清理身上的雪,用苞米叶子擦鼻涕去了。 第36节 谭守林夫妻俩相视一眼,加紧手中的动作,心里颇感安慰,笑笑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真是他们当父母的福气。 糊完墙,就开始写福字剪挂钱。 薄薄的五色彩纸被裁剪成a4纸大小的一叠,然后几张摞在一起,叠成长条形,只见王佩手中的剪刀从一处剪起,剪刀时而直下时而倾斜,几分钟之后,纸张被慢慢展开,轻轻抖动,纷纷扬扬的彩色纸屑落在炕上,像极了鲜艳的花瓣。 四四方方的框架下面缀着整齐的穗子,框架里面的内容有福字也有图案,王佩的挂钱里面是两只脖子高挺的公鸡,预示着吉祥如意。 剪挂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基本上屯子里的妇女每个人都会剪,也就犯不上求别人。但是写福字就不一样了。 毛笔字写对联、福字,那可是真功夫。没练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毛笔字的人,是不敢接这个活的。 正文 第55章二进尹家 王民的太爷爷,是屯子里唯一一个能写对联的人,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排着队上门求取,谭守林吃完早饭干了一会儿活才出的门,十二点都没到,怀中揣着几副对联和十几张大福字就回来了。 对联被放在炕上,鲜红的纸上方方正正的大字,谭笑看的仔细又认真,这字写得可真好啊,每一个字都是苍劲有力、方圆兼备。 贴在大门上的那副对联上联是“屋满春风春满屋”,下联是“门迎喜气喜盈门。”整副对子上的字体从上到下,一气呵成,与那些后来印刷版的对联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谭笑真是怀着膜拜的心情在看这些字的,以前不是没有到博物馆里看过那些古代书法大家的墨宝,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看历史的感觉完全不能跟眼前这些带着墨香的字迹带给她的震撼可比。 谭笑对字写得好的人,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尊敬,一切只因为她自己的字太拿不出手了。 他们这个年龄的人,本来字写得好的就不多,谭笑更是里面尤为不多的差之又差,想当年高考之前班里每个人轮流写黑板上的倒计时,全班六十二个人,唯有谭笑和另外一个男孩子被排除在外,足以可见谭笑的字该是写的多难看了。 “咋这么快就回来了呢?人少?” “可不是咋的,今年人没有往年多,孙四从外面弄回来一堆印刷的对联福字,在家里卖呢,价钱也不贵,好多人都去他家买了。” “多少钱一张啊?咋的还不得比红纸贵呀?不过你别说,我上次去县城,还真就看到有人卖现成的对联来着,人家那样子就是好看,花花绿绿的,上面还烫着金字,比这个现写的看着洋气。” “嗯,以后咱家要是有钱了,也买那种,省的还得去求老王大爷写了。而且王大爷年纪也不小了,再写还能写几年,咱们屯子,除了他谁也没那个本事。” “可不是咋的,老爷子年纪也不小了,咱以后也买现成的,省的去麻烦人家。” “笑笑,你咋还在炕上趴着呢?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就在炕上,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天天也不寻思出去玩守在家里干啥玩意儿?那对联有啥看的,你能看懂咋的。我刚才回来的路上还遇到王叔学家的那个黄毛丫头问你来着呢,你快点下炕,出去玩去。” 谭守林看谭笑趴在炕上像捞着啥宝贝似的盯着不放,揪着闺女的小辫子就往地下拽。 “爸、爸,你干啥呀,你揪我辫子干啥,你轻点!” “你把手松开,没轻没重的,弄疼孩子了。笑笑,你爸说得对,赶紧出去玩会儿,赶吃饭前回来就行,妈这没有啥让你帮忙的。” 夫妻俩说话的功夫就把谭笑跟赶了出去,一身小棉袄裹得像个粽子还冷的直打颤的谭笑无语望天,暖和的屋子不让待,非得逼着自己的亲闺女去王艳玲家那四处漏风的屋子里挨冷受冻,这爹妈不是亲的吧? 手里拎着一串红辣椒,一路小跑,结果王艳玲不在家,呼哧哧地大口喘气,谭笑站在尹骁家的大门前,犹豫不前。王艳玲她妈说她家玲子在隔壁老尹家玩呢,想起自己上次闹得乌龙,谭笑从心里打怵。 “诶?你是谭守林家的大闺女吗?叫啥来着?谭笑是吧?在院子外面站着干啥?咋不进来呢?娟子、小秀,来人了。” 不知道啥时候尹娟的妈妈周淑英从屋子后面抱着一捆柴火走到院子里,一抬眼就看见一个穿的圆滚滚的孩子站在自己家门外,仔细辨认之下才确定是谭守林和王佩俩的大闺女谭笑。心里想着这王佩也真是心疼孩子,屯子里估计再也没有比她家孩子穿的更厚的了。 “阿姨好!尹娟和尹秀在家吗?”谭笑扬起头打招呼,一脸的天真灿烂。 尹娟的妈妈周淑英梳了一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上身是一件半新不旧的墨绿色衣服,下身一条天蓝色的裤子,脚上是崭新的手工黑色烫绒棉鞋。身材纤细但是长的并不是太好看,看来尹家三兄妹相貌如此出色应该是遗传了他们的父亲。 虽然是在家做活,可周淑英全身上下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丝梳的一丝不乱,显然是个及其讲究的人。 像她这样的衣着,在屯子里只属于中等,可谭笑知道一个围着锅台和牲畜转的家庭妇女能把衣服穿的这么干净整洁,已实属不易,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她是一个及其要强的人。 上辈子尹家出事以后,周淑英带着三个孩子艰难过活,那时候尹家的日子穷的简直连王艳玲家还不如,可就是那样,他们一家人穿的补丁衣服也是干净整洁,谭笑对此很有印象。 谭笑和尹秀在一起读了八年书,所以对周淑英挺熟悉的,被人点了名,想不进院也不行了。 “在呢,都在,你进来吧,姨给你看狗。”周淑英把柴火捆子夹在左胳膊下面,用空出来的右手给谭笑开门。 “谭笑,你咋这么老长时间都没来呢?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学识字的吗?”尹秀从屋子里跑出来,撅起一张好看的小嘴,不悦地看着谭笑。 “这孩子咋说话呢?这么没礼貌。别在门口杵着了,谭笑快点进屋,外边冷。”周淑英瞪了小女儿一眼,把门拉开让谭笑进屋。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多过来。我爸最近教我认了不少字,咱们大家一起学吧。”谭笑忙不迭的向尹秀道歉,不管怎么说食言的也是自己,人家小姑娘不高兴是正常的,再说哄孩子现在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 “那好吧,我就不生你的气了,你快点进来,咱们一起玩。”尹秀穿的单薄,话撂下就往屋里跑,谭笑也只好紧跟其后。 正文 第56章原来是美男 “姐,谭笑来了,咱们一起玩牌吧。” “谭笑你会吗?” 谭笑进屋的时候,尹秀已经跪坐在她家的南炕上了,一把撒乱的扑克牌摊在三个小女孩腿中间,六双眼睛一起望着她。 眼角的余光不小心扫到一个身影,谭笑不仅心脏跟着颤了一下,嘴巴也打了结:“会、会一些。” “那你赶紧脱鞋上炕,我哥不愿意跟我们玩,我们仨之前只能玩拖拉机,现在我们玩升级吧。”尹秀手中的扑克牌洗的啪啪响,还不忘催促谭笑。 与尹娟和王艳玲打过招呼,谭笑脱掉棉袄,挨着尹秀坐下,跟几个小孩子玩扑克牌,速度慢不说还得掌握好火候,要是次次都赢,那这儿游戏就玩不下去了,在家谭叙就是这样,你得想办法让他赢才行。 好在尹家的姐妹俩和王艳玲都是聪明的孩子,一轮下来,大家都很满意。只是唯一让谭笑感到难受的是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被冷风吹,可王艳玲额头上都冒汗了,又哪里会有风呢?难不成是人为原因? 身后只有尹骁一个人在,莫非是尹教授在窥视自己?念头刚起,就被谭笑立刻给否定了。尹教授那是什么人,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未来学者,怎么会干这种无聊的事情呢?一定是自己心里作用,早知道就不选这个位置了。 寒假作业早就写完了,尹骁在看爸爸托人借回来的初中课本。或许是因为爸妈都非常聪明的缘故,自己从小学习就好,要不是爸妈不允许自己跳级,要不然他现在初中都能上完了。 先前妹妹邀请他跟她们一起玩扑克牌,尹骁心里的嫌弃再三控制才没脱口而出,跟几个小屁孩玩牌,简直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等到姓谭的那个二百五丫头来了,尹骁彻底觉得那副牌恐怕自己以后都不会再碰了,黑漆漆的两个羊角辫各扎了一朵水粉色的绢花,西瓜红和草绿色交错相间的毛衣,模样倒是挺好看,可惜长了一副草包的里子。被缺心眼摸过的牌,早就臭了。 第37节 掌握了几个人的水平和出牌速度,谭笑的注意力便从牌局上转到其他事情上。 南方床,北方炕,但凡是条件好点的人家,盖房子的时候,都会垒两铺炕。像自己家那种将将只能睡下五个人的单炕,在长安屯是很少见的。 尹家也是两铺炕,他们几个孩子在南炕上玩,北炕上一直有一个人在睡觉,因为身上盖着被子,看不到那人的脸。 但从那长腿长脚来判断,十有八九是尹骁的爸爸尹占良。大冷的天,媳妇在外面抱柴火扫院子,一个大男人躺在炕上睡大觉,这样的事情谭守林是绝对不会干的。 谭笑记得前世曾经听妈妈提起过,尹骁的妈妈周淑英跟他爸爸尹占良俩人是自由恋爱,周淑英很小就没了妈,只有老爹带着她和弟弟生活,家庭虽然贫困,可是她的学习成绩是女生中最好的。 而尹骁的爸爸,则是男生中家庭条件最差、长得最好、学习最好的那个人,同命相连的两个人惺惺相惜,最终周淑英不顾父亲和弟弟的反对嫁给了穷的叮当响一分钱彩礼也拿不出来的尹占良。 结婚没几天,尹占良就从了军,三个孩子分别是他回家探亲的时候才有的,而周淑英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农村上地挣工分,干着男人的活、既当爹又当妈,日子过得无限艰难。 终于等到两年前尹占良退伍回来,家里有了正儿八经的劳动力,日子才算是好过了一点。可尹占良脾气差,稍不如意就对周淑英非打即骂,这在屯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不知道周淑英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眼瞅着太阳要落山,周淑英在厨房准备做晚饭,尹占良终于掀开被子下了炕,一张因为刚刚睡醒的脸上满是不耐烦,随意向南边的炕上瞥过来的一个眼神,浓浓的无视与冷漠,好像他看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群与他完全无关的人。 谭笑被震撼到了,不是尹占良眼中的冷漠,而是那一张太过于英俊的脸。 小麦色健康的脸庞透着菱角分明的冷峻,浓密的眉毛微微扬起,露出下面一双幽暗深邃的冰眸。英挺的鼻梁,两片薄薄的嘴唇。一米八几的身高,笔直的双腿,宽阔的肩膀,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充满了魔力,再过二十几年,足以跟电视上的任何一个男明星相比。 这哪里是偏远山区的小农民?简直就是在大城市也凤毛麟角的美男啊!怪不得尹娟的妈妈当初坚持要嫁给尹占良呢,换成哪个怀春的少女,能抵挡得住这种男人的诱惑 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怪不得尹家三兄妹长相都如此出色,有一位如此相貌的父亲,长得难看都拿不出手。 谭笑突然很想回头好好看一看尹骁的脸,尹教授也是这样的英俊帅气、冷酷严厉吗?脑子里刚有了这样的想法,身体就立刻付诸实施,等她死死地盯着尹骁看了足足几十秒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一张小脸顿时红成了冬天里的山楂果,手中的扑克牌四散洒落,慌忙低头拾捡。 “那个、我、我得回家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顾不得别人的目光,谭笑慌乱地跳下炕,低头穿鞋、猫腰就往门外冲,差点撞到厨房里烧火做饭的周淑英:“哎,谭笑要回去了呀?留下吃完饭吧?” “不了阿姨,我回家了,明天再来找尹秀玩。”谭笑九十度大弯腰向周淑英鞠了一躬,然后拔腿就往门外跑去,身后传来王艳玲焦急的声音:“谭笑,你等等我!” 正文 第57章受刺激 “谭笑,你咋跑这么快呢?你咋的了?”王艳玲连棉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跟在谭笑身后追了出来,两人前后脚站在大街上,还是谭笑先停下来等的她。 谭笑愣愣地看着王艳玲,嘴里噼里啪啦蹦出来一堆的话:“我没咋的呀,我饿了,想回家吃饭。天都快黑了,我怕黑,再晚了我就不敢回去了”,可是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是这些,也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王艳玲的棉鞋鞋带还没有系上。 王艳玲显然对谭笑的话是深信不疑的:“你怕黑?那要不要我送你?今晚上没月亮,万一谁家狗跑出来吓唬你一下就糟了。”说到这儿,小姑娘蹲下身子低头系鞋带,真的打算去送谭笑,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也才是几岁的孩子一个。 王艳玲的话让谭笑镇定了一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用你送,这天不是刚黑嘛,还看得清,我快点跑,一会儿就到家了。对了,我今天给你拿了一串辣椒,放你家锅台上了,你晚上记得要烧辣椒水洗手。”说完这些,谭笑转身就跑,茫茫夜色中,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又一次落荒而逃,谭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此时的自己,狼狈不堪?落花流水?每一次遇到尹骁自己就变得失去理智、丧失理性,两军对峙,连号角都没有吹响,只是偷窥,自己就成一败涂地,这个窝囊废的样子,不仅丢脸还丢人啊。 跑了一阵儿,眼见自家房顶上烟囱里的炊烟咕咚咚往外冒,谭笑终于止住了脚步,身子靠在一棵大树上,脑海中都是尹骁那张白皙干净的脸庞还有那对浓眉下面隐隐散发着冷漠气息的纯净水眸。 不知道为什么,谭笑想起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两句话,你若赐我一段浮华我便许你满世繁花。 尹骁尹大教授,现在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如此有气势,那么假以时日,又会长成怎样妖孽一样的人物呢! 按理说,在这样的人面前,自己丢盔卸甲也有情可原,可让谭笑郁闷的是,现在尹骁只是一个十几岁的还没长开的豆芽菜,而自己已经是四十来岁黄脸婆的心。 年纪大人家这么多,自己就弱成这样,要是再过二十年,她见了尹骁还不得尿裤子?光是想一想,谭笑就觉得无地自容。 寒风吹拂碎发,细雪拍打脸颊,不知何时,天空竟然又落雪了。收回思绪,放眼四周,寒鸦声透着荒凉,炊烟里裹挟着不知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饭菜馨香。 远处已经有大人站在大道上喊孩子的名字回家吃完饭,谭笑望见一堆小孩子从李明家的院子里跑出来,四散而去,弟弟谭叙向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那才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表情。 自己的慌乱窘迫,完全是出于一个成年人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这个身体的年龄是那么的不搭调。 谭笑决定以后要少去尹骁家,尹家无论大人孩子都太魔性,随便一个人都能让自己破功失态,长此以往不仅容易得心脏病还容易暴露身份。 “咳咳、咳咳,姐?你咋在这站着呢?”谭叙在光滑的大道上向前滑动,突然瞥见站在大杨树下一身红衣的姐姐,顿时脚下刹车,停了下来,激起一片雪雾,呛得连连咳嗽。 收回思绪,谭笑用手挥舞两下自己面前的雪雾,一本正经地说:“等你呗,我去东头玩了,就知道你没回来,在这等等你,一起回家,省的爸妈说你。” 谭叙抽搭了两下鼻涕,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姐,你真好。” “好啥好?你就不能不流鼻涕?看你那埋了巴汰的样儿,今天晚上跟妈要一块手绢,以后用手绢擦鼻涕,吸来吸去的你也不嫌脏。”前几天谭叙感冒了,这大鼻涕就跟长在他鼻子下面似的,抽搭来抽搭去的,看得人就烦躁。 “哪有手绢啊?别人不也都是这样吗!”嘴上这么说,谭叙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从地上捡起来一片干枯的树叶子放在鼻子下面刮了两下,也不嫌疼。 “啪啪啪。”三声脆响,一根葵花杆子在王佩的手中被折成了三截,灶坑里火势旺盛,锅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咚咕咚往外冒着热气。 “妈,晚上吃啥?咋闻着这么香呢?” “妈,给我弟找块干净的布做手绢。” 姐弟俩几乎是同时开口,烟雾缭绕中王佩头也没抬逐一回答俩孩子的话:“二十九,烀大肉,锅里是烀的肉。晚上二米饭、土豆酱已经做好了,在炕桌上放着呢。要手绢干啥,还不得被他模糊成抹布啊!” 谭笑一愣,明天都腊月二十九了,怪不得要烀肉呢,这时间说快过的也真是快,眼瞅着年就到了。 一听说锅里烀的是肉,谭叙恨不得把脸趴在锅盖上去,鼻子使劲抽,一个劲的闻啊闻。 “抹布就抹布,多洗洗就好了,你看他最近脏的这样,多埋汰。鼻涕拉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妈也不干净呢。” “这孩子,说谁埋汰呢?你妈我哪里不干净了?给他用手绢你以后就得负责给他洗。小叙也是的,这感冒都多长时间了,咋也不见好呢?时间长了鼻子都擦坏了……” 谭叙闭着眼睛站在锅台边,越闻肉味越挪不动步:“妈,我不吃土豆酱,我要吃肉!”哪里还管什么鼻涕、手绢的事情。 “吃什么肉吃肉,肉还没好呢,再忍忍,明天晚上就能吃到了。” “你骗人,没好咋这么香呢?我都闻到味了。” “闻味,闻味,你是属狗的还是就是狗?鼻子咋那么好使呢?妈说没好那肯定就是没好,要是好了还烧火干啥?你是不是没长脑子……”大的扯着小的脖领子就往屋内走,留下一脸纳闷的王佩,笑笑这孩子今天是受啥刺激了,咋火气这么大呢! 正文 第58章过年啦 第38节 “大年三十大团圆,红红火火过大年。” 一年中,最热闹最喜庆最受小孩子欢迎的日子就属过年了,而年三十儿这一天则是他们眼中的新年伊始。一大早,谭守林夫妻刚醒,谭叙就从被窝里伸出脖子,笑嘻嘻美滋滋地看着王佩。 “妈,咱家今天有鱼吃吗?” 王佩穿衣服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肯定地说:“有,妈买了条大白鲢,晚上烧上,让你吃个够。” “我还要吃皮冻、花生米、大麻花、猪肉……”谭叙掰着手指头摇头晃脑,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到枕头上了。 “真是个馋猫!吃也得等到晚上,早上先对付一口,都赶紧起来,今天活还多着呢。” “好嘞!” 扫院子、树灯笼干、所有的挂钱、对联、福字都要上墙上门,还要准备晚上那一桌子的饭菜,王佩忙的里外屋滴溜溜转,谭笑和谭叙也跟在俩大人的身后帮着打下手。忙碌却不慌乱,每个人心中都洋溢着喜悦与兴奋。 平时也是两顿饭,今天又尤为起得早,时间刚过十二点,屯子里就已经陆陆续续响起了鞭炮声。一个双响子,两道鞭炮声,谭守林有些急了:“还差几个菜了,啥时候能放炮?” 放鞭炮就说明开饭了,年三十的这顿压轴饭吃的越早越好,谁家要是吃的晚了明年一年的运气都不会太好,所以做饭放炮家家户户跟比赛似的。 “行了、行了,我把这盘皮冻切了就能上桌,你去放炮吧,笑笑和小叙也去洗手,把手洗干净点,用肥皂搓一搓,一会儿还得啃骨头呢!” “嗷……吃饭喽……”谭叙一蹦老高,转身就往水盆子跟前跑,捋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姐,你过来帮我把棉袄袖子往上捋一捋!” “行,等会儿,我把碗放桌上。” 水晶猪皮冻、酸菜炖大骨头、油炸花生米、粉丝拌豆皮、土豆炖大鹅、红烧白鲢,一共六个菜,每个盘子里都堆得冒尖,白鲢的尾巴更是扫到了桌子上。 谭叙举着筷子,在水晶般透亮的猪皮冻上晃了晃,又移向了黄灿灿喷香诱人的土豆炖大鹅上面,再看看红灿灿的花生米,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吃哪一个好。 “看啥呀?傻了?都赶紧动筷子,撇开腮帮子吃吧!” 谭守林一声令下,四双筷子各取所需,一时间饭桌上除了吞咽咀嚼声能听到的只有窗外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穷家富年,在农村,过年是顶顶重要的日子,再穷的人家,也得想办法把这顿三十下午的饭给弄得丰盛一些。 肚子里常年缺油水,渴望了一年的好饭好菜都在这一天,别说两个孩子,就是谭守林和王佩,吃的也是无比的投入和满足。 一盘子土豆大鹅见底了,王佩立马又去盛一盘子,桌子上各种骨头堆成小山,大人就不说了,两个小孩子的战斗力那也是绝对不容小嘘的。 谭笑一边慢条斯理地挑鱼肉里面的鱼刺,一边心中感叹,生活水平决定饮食习惯,都是穷弄得,再过几年谁家过年还能吃得下去这么油的东西,恨不得盘盘都是拍黄瓜、大拉皮、醋溜土豆丝,鸡鸭鱼肉就是放在平时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吃。 还有这鱼,现在家家户户过年的餐桌上都少不了白鲢,再过十年谁家还吃这种鱼呢?白鲢刺多不说腥气还很重,远没有草鱼和鲤鱼好吃。 再往后,很多人家两草鱼鲤鱼都不吃了,过年的时候一道清蒸鲈鱼,全家人齐上阵,吃一半扔一半,这在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的事情。 虽然谭笑吃的胃里舒服心理满足,可她爸妈眼中看到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笑笑,你就不能快点吃,吃个饭也跟吃猫食似的,你看看你那小脸,黄不拉几的,都快瘦没了,平时家里没啥好吃的,过年了东西多,你假假咕咕地干什么!这要是赶上大饥荒,你这样的啃树皮都赶不上热乎的。” 儿子吃起菜来像个菜耙子,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搂到自己肚子里,闺女一共也没吃多少,还专挑凉菜和土豆吃,王佩觉得是谭笑太懂事了,舍不得吃。 “我知道了妈,我这不是吃呢吗,这鱼刺多,吃太快了容易掐住嗓子,不着急。” 嘴里说不着急,谭笑果然还是不紧不慢地挑鱼刺、用牙齿细细咀嚼鱼肉,一碗白米饭别人都吃了两三碗,她一碗还没见底呢。王佩颇为无奈。 一顿饭下来,盆也空了,盘子也见了底,谭叙鼓着腮帮子屁股贴在炕沿用柳条剔牙,吃的实在是太多了,想坐都坐不下。 “姐,你出去玩不?” “我不出去,晚上妈要包饺子,我留下来帮忙。” “帮啥忙,我可不用你,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溜达溜达,把肚子里的东西消化完了,晚上好回来吃饺子。” “你看,妈都说不用你帮忙,咱俩出去玩吧。”姐太勤快,总是在家干活,显得自己太不懂事了,谭叙只想把谭笑一并拉走。 谭笑只好穿衣服下地,跟谭叙走出家门。 家家户户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天色虽然漆黑,但道路上是明亮的,五色彩纸扎的灯笼高高地挂在树梢,透过树枝在洁白的雪道上留下斑驳的影像。 “姐,你去哪呀?”最近姐姐都没有跟自己一起玩儿,本来出门就准备撒丫子跑的谭叙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问谭笑的意见。 王艳玲家是不能去了,去了十有八九又得遇上老尹家那几个孩子,老尹家那就是一个狼窝,大狼小狼公狼母狼一个个又奸又滑,自己惹不起,还是躲着吧。 “你去哪儿?李明家?” 在得到谭叙的肯定答复之后,俩人一起奔李明家而去。 正文 第59章范海洋 李明家也已经吃过饭了,一院子的鸡鸭鹅围着李明妈在叫嚷,有那厉害的甚至还往她手中的食盆上飞,弄得李明妈一身的鸡毛,这要是换成王佩,早就一棍子敲上去,不打你个鸡毛满天飞也得追着你跑几圈。 李明妈对待牲畜跟待人一样的好脾气,嘴里叨咕着:“哎呀妈呀,你们可别叫唤了,等会儿又能咋的,又不是不给你吃了,今个儿过年,都吃点好的,好饭不怕晚,都急个啥劲儿啊……” 瘦弱的身子躬身在一群扁毛牲畜中间,脖子上一条绿色的围巾上面隐约有几道被鸡爪子蹬出来的印记,一连串软踏踏带着拐弯的话,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让人想发笑。 “二婶儿,李娟在家吗?” “谭笑来了呀,在呢,都在屋里呢,快进去吧。”听见声音,李明妈终于直起身来,手中的食盆也空了,脚跟前,一窝子鸡鸭咕咕嘎嘎埋头吃食,再也不搭理她。 “谭笑,你咋又好长时间不来了呢?我还以为你又生病了,问你弟,你弟说你怕冷。 咱两家离得多近啊,几步就跑到了,你也不过来找我玩,你家狗那么厉害,我又不敢去,想找你都不容易。 你以后常来呗。你要是觉得冷就到炕头坐着,我家炕烧的可烫了,保准你不觉得冷。” 两世了,每次见到李娟,她永远都是笑眯眯乐呵呵的,就连生气责怪都是带着笑意。 第39节 说话间李娟还把谭笑往炕头的地方上推,谭笑连忙推拒:“不用了,我刚吃完饭,吃多了,肚子涨着呢,现在可坐不下。我除了怕冷其实还懒,连我妈都说我,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常来找你玩。” 炕头那处的炕席都已经烧的发黑了,不用想也知道温度该有多高,自己坐上去,屁股还不得烧的冒烟了呀,谭笑宁肯在地上站着也不上炕。 看着谭笑和李娟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旁边有人不乐意了:“谭笑你有灯笼吗?我们说好了晚上去遛灯笼的,你没有拿啥遛啊?到时候可别跟我们屁股后面。”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李娟左侧传来,指名道姓叫谭笑,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谭笑侧身回望,认出了说话的女孩是范海洋。 范海洋的爸爸是长安屯的屯长,她是谭圆大姨家的孩子。谭丹谭双她们姐妹跟谭笑关系不好,连带着范海洋也看不上谭笑。 “你们啥时候去遛灯笼?我吃晚饭就出来了,一会儿回去让我爸给我做一个,要是不急我就等会儿再回去。” 谭笑这话是对李娟说的,对于范海洋的挑衅她压根就不想理会,跟一个小丫头片子斗嘴,她可没那个兴趣。 “不着急,咋的也得等到七点的时候,等天黑透了我们再出去就行。海洋你爸给你做的啥样的灯笼?也是玻璃瓶子的吗?” 李娟是这群小女孩的首领,这里又是自己的家,她当然不想让大家发生争执。 一提起自己的灯笼范海洋立马就来了精神,也把谭笑没有回答自己话而产生的懊恼给抛到了脑后,洋洋得意:“我的灯笼是我爸在县城给我买的,红绸子做的,可漂亮了,我刚才带过来了,你们要不要看看?” 大家提着的灯笼都放在李娟家的外屋地上,堆成一堆,没有点火,黑灯瞎火的随手一放,谁也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有啥不一样。现在听范海洋一说,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来了精神,嚷嚷着都要看看。 “呀,这灯笼咋这么好看呢?还是红绸子的做的呢!” “你看下面还带着黄色的穗子呢,一绺一绺的摸着可真光溜。” “这灯笼是圆形的,跟个大南瓜一样,咱屯子里自己扎的灯笼都是长形的。” 火红的灯笼被点燃蜡烛之后,整个外屋立马红霞一片,范海洋提着灯笼在一群脸色被红烛照耀的孩子中间,骄傲的像个小公主。别人伸手摸一摸,她都横眉怒视,嚷嚷着摸坏了让人赔,吓得谁也不敢再摸了。 “你说电视上的灯笼是不是就是这样色的?我有一次看见电视里过年街上挂了一长串这样形状的灯笼,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红色的。我要是有一个就好了。” 孙雪挨着谭笑站着,贴着她的耳朵说,全屯子范海洋家生活条件那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灯笼,也就宠闺女的范兆海舍得买。 屯子里的电视机都是黑白电视,里面所有东西的颜色不是黑就是白,大家当然不知道灯笼是不是红的。第一次见到这样鲜艳好看的灯笼,除了谭笑,谁又能不羡慕呢。 “是,灯笼都是红色的,但是形状不是固定的,有圆的也有方的,都不一样。”谭笑点头小声地向孙雪解释。 “真的?你咋知道灯笼都是红的?”孙雪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围着范海洋看灯笼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一时间谭笑倒成了中心焦点。 “红色象征着喜庆、吉祥和热情,是咱们中国人最稀罕的颜色。早在很早以前,灯笼就是红色的,大红绸子做外罩,里面放上红蜡烛,晚上挂出去,别提有多漂亮了。倒是也有白色的灯笼,不过那是人死了之后才能挂的,我是在收音机里面听到的,也不知道人家说的对不对。” “对着呢。我爸说他去买灯笼的时候,那些卖灯笼的店里挂的全部都是红色的灯笼,一个架子上挂一大串,跟花红一样,可好看了。” 听谭笑说自己手中的灯笼好看,范海洋也收起了自己的敌意。小孩子的世界本就很简单,黑黑白白对对错错,没有金钱上利益的冲突,一句好话就能让隔膜消失。 正文 第60章爱情这东西 范兆海是屯长,当官人家的孩子说话有信服力,听范海洋这么说,大家立刻就相信了谭笑刚才的话。又继续围着范海洋的灯笼翻来覆去的看,范海洋也很得意地把灯笼尽量往高处举了又举,脸上神气极了。 可是偏偏有人看不惯她的神气样儿,一道慵懒中又带着漫不经心的质疑声在谭笑耳旁响起:“这种布这么薄能禁得住风吹吗?还不得一烧一个大窟窿。” 不用看谭笑也知道说话的人是李娟的弟弟李明。屯子里继尹骁之后第二个大学生,也是长安七屯口口相传的骄傲。 尹家三兄妹虽然霸气,可因为一些原因,屯子里没有人愿意提起他们,相比较,中国石油大学毕业,从事石油勘探和开采工作,代表中国石油人去过非洲、走过撒哈拉、上过电视的李明,就成了全屯子人眼中最有出息的孩子。 每当提起李明,长安七屯的人眼里都是对老李家掩饰不住的艳羡,那些与他同龄的女孩每当提起李明这个名字,脸上都会闪过可疑的红晕。 可只有谭笑知道被他们如此高看的大人物,其实是一个超级懒蛋,不仅上高中的时候一条牛仔裤能穿三个月都不带洗一回的,就是小时候也是懒得恨不得从来不用洗脸的小埋汰孩。他之所以好好学习考大学,就为了不像他爸妈一样干把人累的跟个死狗似的农活。 “咋就不结实了?你们别摸了,都给我摸坏了。”范海洋顿时就怒了,明艳的小脸阴沉沉的,把灯笼往怀中一揽,拍掉了那些摸灯笼的手。小辫子一甩就要拎着灯笼走人。 李娟在女孩子中有威信,可她那个又埋汰又懒的弟弟却不怎么受女孩子的欢迎。 李娟见状赶紧出声安慰范海洋,人家是奔着自己来的,要是真被弟弟给气走了可说不过去。 “小明,你别瞎咧咧。海洋你别听我弟胡说,这么好看的灯笼咋能出窟窿呢这布一看就结实着呢,咱们自己家做的纸灯笼都没见烧出窟窿来,布的就更不能够了。” “不知道就别瞎说!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范海洋气愤地白了李明一眼,最终还是留下了。 “真能显摆。”李明对女孩的后脑勺翻了一个白眼,随后把自己已经黑的不见肤色的脖子无聊地扭动了两下。 如果自己没记错,范海洋小学没毕业就对李明心生好感,初高中的时候这个已经出落的水灵灵的姑娘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李明,当面示好、暗送秋波的事情可没少干。 但李明始终对她保持距离,高考之过后范海洋公开向他表白,他不仅不接受,还删除了范海洋的所有联系方式,躲起来不让范海洋找到,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多年以后,走过万水千山,娶了一个长相气质哪方面都没法跟范海洋相比的胖女孩当老婆。两个人一辈子丁克,连个孩子都没要,让李明她妈愁的眼睛都快坏了。 而范海洋,远嫁他乡,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个爱恨喜怒形于色,勇敢明艳的姑娘,谭笑再也没见到过她的那张笑脸。 在谭笑看来,李明就是一个十足的混蛋。你不喜欢一个人就不喜欢呗,不接受表白也没人说你什么,可你像个乌龟一样躲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干的事。 这是一个悲剧,对范海洋来说的悲剧。 如果这个小姑娘能一如既往地讨厌李明该多好,不滋生好感,不让爱成长,心也就不会受伤,更不会连故乡都不敢回。谭笑心里很是感慨了一番,不知道有自己的重生,这辈子两个人的感情纠葛会不会有所改变。 晚上要遛灯笼,谭笑只在李娟家待了半小时就跑回家。 两个做灯笼的大肚子罐头瓶子早已经被谭守林洗刷干净,谭笑进屋的时候谭守林正在削土豆,圆圆的土豆被切成四块,去头去尾,一刀两半。 中间掏出一个圆洞,把一截手指高的红蜡烛安进洞里,一根细细的吕丝,一端缠绕在蜡烛和土豆上,一端做成钩子的形状钩在罐头瓶子的边沿处。 再找一根结实的麻绳,两端系在一起,绕城一个圈,牢固地系在罐头瓶子的瓶口处,多余出来的部分,拎在手里,充当灯笼杆。 点亮烛火,一个圆滚滚的罐头灯笼就做好了。谭笑一手拎一个,踩着咯吱吱的雪重新向李娟家走去。 树影斑驳、寒风凛冽。直面而行,风中裹夹的碎雪吹在人的脸上像刀刮一样疼,背风而上,又吹的人寸步难行,连透明玻璃中的烛火都左摇右摆。 童年时跟着一群小孩子遛灯笼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那时候自己一门心思都是玩儿,哪里还在乎冷不冷,巴不得天永远不亮,夜永远漫长,提着灯笼迈火堆,天天夜夜过大年。 第40节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这片地,人也还是那个人,可阅历不一样,心境不同,对于同一件事情的看法也就不同了。在现在的谭笑眼里,所有的玩耍都是浪费时间,勉强参与其中也只是一个当看客哄孩子的份。 谭叙从姐姐手中接过灯笼,语气有点讪讪的:“姐,你回来啦?路上害怕没?爸妈生气了没?”自己着急看动画片,让姐姐一个人回家取灯笼,人都走半天了,他才觉得不是个事儿,姐要是怕黑咋整?爸妈会不会生气不让她来了? 谭笑用手绢替谭叙擦了擦鼻子,温和地说:“不害怕,才几步路,你姐我又不是纸做的。把你的帽子围巾都给我带严实了,外边风可大了,别吹感冒了。” 正文 第61章心生畏惧 重生以来,谭笑发现自己对谭叙的感情很是复杂。 上一世的那些记忆,让她很想把谭叙教育成一个成功的人,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避开那些成长路上的暗坑,所以对谭叙的要求也就相应地变得严格。 可是另一方面,谭叙只是一个还不到五岁的小孩子,是一个一切都还懵懵懂懂、善良又温暖的小正太,心里除了吃喝就是玩闹,面对这样的弟弟,谭笑又会母爱泛滥,想尽可能地把温暖给予这个孩子,让他成长的路上多些温暖少些冷漠。 “姐你轻点,我鼻子都快让你给擦掉了!” 果然是小孩子,心思变化的就是快,刚才还担心回家挨揍呢,现在就嫌弃自己弄疼了他。谭笑看着拎着灯笼跟随一群男孩子往院子外面跑去的小豆丁弟弟,脸上是宠溺而又无奈的笑意。 十几个男孩女孩,从李家出发,先是向屯西头行进,在李明奶奶家待了没一会儿,又接着往回走,当他们走到屯子东头的时候,遇上了同样遛灯笼的另一拨人马。 为首的男孩子叫冯国辉,今年八岁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外套包裹下的男孩干净又精神,明眸大眼里面闪烁着高人一等的优越。也怪不得人家优越感爆棚,跟一群连外套都穿不起,鼻涕拉线的小毛孩在一起,想不优越都难。 看一眼鼻涕拉线的李明,再瞅瞅人家贼拉精神的段国辉,谭笑真想仰天长啸: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啊! 两伙人聚在一起,摩擦是避免不了的,尤其是李娟这伙儿还有这么多漂亮的小姑娘。 “范海洋,你来我们这边儿呗,你灯笼那么好看,跟他们一起玩白瞎了。” 被谭笑和谭叙狠揍了一回儿的张大军还是那么埋汰,灯火闪烁中他脸上一道道的黑痕看的清清楚楚。 “谁稀罕她咋的?爱去哪儿去哪儿!” 正主范海洋还没说话呢,自家队伍里就响起了一道非常不和谐的声音,“闭嘴!”李娟狠狠地剜了李明一眼,却也再不好说什么不让范海洋过去的话。 过去吧,过去吧,段国辉可比李明靠谱多了,谭笑心里念咒,眼睛盯着范海洋的背影看,一入情门深似海,姑娘你早点脱身吧。 范海洋有些犹豫,既生气李明的惹人烦,又不舍得李娟这群小姑娘。 恰好段国辉及时给她解围:“啥你们我们的,都是一个屯子的小嘎,既然遇上了,就一起玩吧。你说呢,李娟?” 谭笑突然想起来,初中的时候冯国辉貌似对李娟献过几次殷勤,莫非?呵呵……提前预知的本事感觉还真是有点怪。 “对呀,我们一起玩吧,人多才热闹呢!你说是不?”范海洋伸手拉了拉李娟的衣袖,又抽冷子瞪了李明一眼。 李娟见转也只好同意:“那好吧,我们就一起玩,不过说好了呀,不能打架,不能翻后账。” “对,不能翻后账!”谭叙挺着脖子,眼睛盯着张大军,赞同地附和道。 张大军循着声音看向谭叙,刚想露出凶狠的表情,待眼角瞥见站在谭叙身后不远处正冷眼看着他的谭笑,顿时缩起了脖子,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那场莫名其妙的教训他至今还印象深刻,谭笑眼睛里的冷酷让他每次想起都会打一个寒颤,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再次惹到了他们姐弟,谭笑还会狠揍自己一次。 那天的事情,已经在张大军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在面对谭笑的时候,他从心里生了畏惧。 两只十几个人的队伍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三十几人,全屯子年龄相仿的孩子基本上都在一起了。呼啦啦的队伍从东头跑到西头,整个屯子的狗都被引出来,呜嗷喊叫再加上无数个移动的火源,夜晚的长安七屯,热闹极了。 一直闹腾到九点多,眼瞅着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开始冒烟,孩子们陆陆续续往家走,谭笑拉着弟弟的手,俩人一路小跑着推开了自家院子的大门。 被惹了半晚上嗓子都快冒烟的两条狗,听见人进门的声音,难得的撩撩眼皮,趴在窝里没动地方,这帮熊孩子,要翻天啊! 年夜饭吃芹菜馅的饺子,下辈子出勤快人。一人一盘饺子,疯跑了几个小时的谭叙吃的热火朝天,要不是王佩拦着,连盘子里的饺子汤都能喝光。 “不能都吃没了,吃光喝光,明年溜光。” 这话王佩一顿饭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才勉强从爷仨嘴里抢下了五六个饺子,虽然饱了但没吃尽兴的谭叙不服气地反驳:“你不是说我姥爷说撑死人不占盆吗?” “你姥爷说你姥爷说,你姥爷是说吃年夜饭的时候吗?他是说平时吃饭的时候不能剩饭!吃饱了就一边待着去,别碍事。” 王佩最烦孩子拿自己话堵自己,一嗓子就把谭叙给吼住了,端盘子往外屋嘴里也停不下来:“做多少能够?就是一群狼,年夜饭还想光盘,以后日子不过了啊!” 见王佩出去了,谭笑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一个饭盆:“老弟,你是不是傻?你吃一肚子饺子,一会儿还能吃冻梨和冻柿子了吗?” “啊?那可咋办?姐你咋不提醒我呢?”谭叙傻眼,站在炕上,盆里黑的发亮的梨红的像火的柿子看的清清楚楚,冰坨子已经化出来了,眼瞅着就能吃了。 “我忘了。”谭笑对谭叙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动作,心里倒是挺高兴。 梨和柿子虽然已经用凉水把冰坨化出来了,但是依旧非常凉,再加上这两种水果本身就很寒凉,大人吃多了都不好,更不要提一个几岁的孩子了。刚吃了一锅热饺子,又接着吃那么凉的东西,她担心谭叙吃坏了脾胃。 上辈子,谭叙就是因为脾胃虚寒,二十几岁就一点凉的东西都不能吃,夏天再热,冰棍也不敢沾一口,不知道喝了多少中药汤子,也没能好一点,瘦的全身都是骨头架子。 虽然谭笑不确定他后来脾胃虚寒的原因,可是这种东西还是能少吃就少吃。等以后有条件了,还要带谭叙去大医院检查一下,一切有可能导致他身体变坏的事情都要尽可能地阻止。 正文 第62章学识字 谭叙蔫了,冻梨和冻柿子买回来有一段日子了,妈都没舍得给他俩吃,一直说留着年三十儿的晚上再吃。自己千盼万盼,临到吃的时候,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肚子就那么大点地方,硬塞又能塞下去几个?化开的梨和柿子当晚上必须要吃完,否则第二天就软踏踏的不能吃了,自己吃不下,爸妈和姐姐也不会留给自己后半夜吃,嘴里吞咽口水,谭叙心里悔的无以复加。 要不是饺子也好吃,他恨不得现在就用手指头捅嗓子眼,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谭叙一顿吃七个冻梨的记录永远成为了历史,一盆子梨和柿子,只有三个进了他的肚子,其他的被家人一分而空,小孩因此幽怨了一晚上。 家里没有电视,王佩也拉不下脸去别人家看电视,上辈子全家人围坐在电视前看春晚的习惯现在还没有条件实现。 上一世家里买电视的时候自己已经上小学五年级,掐着指头算一算,应该是七年以后。电视买来了,爸妈也不舍得让他俩看,天天像宝贝一样护着,更不舍得办有线电视网。 有了电视以后,全家人每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焦点访谈》、《科技博览》和好人好事拍成的电视剧。 第41节 人民的好书记孔繁森、兰考县的好县长焦裕禄,金庸的武侠片爸妈无法接受也不会看,听得歌曲更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走进新时代》这种类型。 17寸的黑白电视机,用了六七年,最后搬家的路上给磕坏了,样子还跟新的似的。 看了六七年电视的谭笑姐弟俩脑子干干净净,不知道哆啦a梦和大熊,没听过《美少女战士》,谭笑高一听同学放周杰伦的《七里香》,还以为唱歌的是个女的呢。 单一的灌输,导致谭笑和弟弟的价值取向也同样的单调乏味,很长一段时间,谭笑都无法跟身边的同学沟通,因为别人无法认同她的价值观,而谭笑也接受不了别人的审美。 直到上了大学,自己埋头在图书馆里,读了很多书,也接触了很多新鲜的事物,这才认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到现在,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的认同和书本上描述的事情不一致时,自己内心是怎样的煎熬,可是这些事不能跟父母说,说了也没有用。 这一世,谭笑想早点买电视,说服父母开通有线电视,让他们允许弟弟看动画片、武侠片,生活不那么单调,思想认识也不再狭隘守旧。 没有娱乐活动的夜不好守,一家人围成一圈打牌,谭叙不仅拖后腿,还隔上几分钟就要撂挑子。到最后,眼见牌是玩不下去了,谭守林大手一挥,让老婆孩子都去睡觉,这个岁,他自己来守。 获释了的谭叙还对没吃到肚子里的冻梨耿耿于怀,躺倒被窝里撅着一张小嘴,闷闷不乐,睡着了依旧没有放晴。 眼见老妈和弟弟都躺下了,谭笑指着墙上的报纸求谭守林教他识字。 “呦!我老闺女想认字啦,行,爸来教你。你听好了,这个字读‘黑’,黑龙江省的黑,咱们家这地方就是黑龙江省,是咱们中国呀最北边的省。” 谭守林吃晚饭的时候喝了一点白酒,不至于醉,但多少还是有些多了,说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不说,眼睛也微微发红。 王佩睁开眼睛没有好气地说:“你们俩能小点声不?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睡你的呗,我闺女让我教她认字呢,我闺女以后肯定有出息。”嘴上虽然说得硬气,但谭守林还是压低了嗓子:“这个字读日,青天白日的日,这个字读报,报纸的报。记住了没有?” “那这五个字就是黑龙江日报对吗?”谭笑小手指头指着黑龙江日报五个大字,字正腔圆,煞有介事。 “哎呦喂,我说什么来着,我闺女,那就是聪明,你看看,这不仅认识字了,还会融会贯通,这聪明劲儿,真是像我……来,闺女,爸再教你……”谭守林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爷俩趴在墙上认字,一个教一个学,教的认真学的快速,头顶上的日光灯晃得王佩睡不着、耳朵里是闺女脆脆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至于谭守林说的笑笑的聪明劲像他那句话被王佩当成耳旁风给忽略了,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初中毕业数学考了25分的成绩单至今还夹在谭守林的高中课本里,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腰! 父女俩一个教一个记,但凡是谭守林读过的字,谭笑就能顺溜地读下来,时间长了,谭守林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笑笑,这俩字咋念?” “生活。” “这一行呢?” “在春节来临之际,全省人民、” 一行字眼瞅着就要读完了,谭笑望见谭守林日渐严肃的脸色稍微停顿了一下,抓了抓头发,为难地说“全省人民……人民……爸、你当时说的太快了,我都没听清楚。” “我说的快吗当时?那这俩字呢?” “这、这个念生、生存。是生存还是生活来着?我有些分不清了。”谭笑撅起嘴巴,懊恼地摇摇头。 谭守林脸上严峻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谭笑的迟疑而有所恢复:“笑笑,你跟爸说实话,这些字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不认识,我哪认识呀?要是认识字,我还能让你教我呀?不过爸,你说咋这么奇怪着,这写字你跟我说一遍我就能记住,记得可清楚了。但是过一会儿,我就又忘了,不过我还是能记住一步部分的。” “这一行字你都是靠死记硬背的?” “也不全是,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以前在收音机里都听到过,就是天天早上六点那个《新闻联播》里,那些人整天说的不也都是这些话吗?天天听,我都背下来了,所以你一跟我说,我才能立马就认识。” 正文 第63章第一桶金的构想 谭笑注意到,在听完自己的解释之后,爸爸脸上严肃的神色似乎有所缓解,但却望着自己一言不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自己这颗提着的心,仍旧不敢放下来。 殊不知,此时谭守林的内心几乎可以用狂喜两个字来形容,自己女儿这种表现是什么?过目不忘?天生有才? 他们老谭家聪明的人有,能干的人也有,可这学习好的天才却是祖祖辈辈也没出过一个。翻遍了族谱,连个秀才都找不出来,像自己这种数学考25分从高中毕业的人已经算是祖坟上冒青烟,要是笑笑有学习的天分,那岂不是他们老谭家祖坟上着大火——要大发吗? 想到这里,谭守林强按耐住内心的激动,温声问:“笑笑,这几个字怎么念?” “黑龙江日报,爸你说过,咱家住的地方就是黑龙江省,是中国最北边的一个省。这个字读日,是青天白日的日,这个字读报,是报纸的报。” “闺女啊,咱今天晚上不学了,天太晚了,你赶紧睡觉。明天早上,你再把爸教给你的这些个字给爸读一遍,你要是都能读下来,爸就教你写字。” “真的吗?爸你说话算数?上次你就说要教我认字来着,这么长时间过了也没教过,人家尹娟尹秀天天在家学识字,还会写字呢?都是他爸妈教的,我可羡慕了。”谭笑尽量装出兴奋的样子,拉着谭守林的衣服袖子使劲摇晃,做小女儿撒娇状。 谭守林实在是太激动了,激动地他想出去走走,年三十的晚上,屯子里的男人都不会睡觉,在后院袁三家打牌,他想出去让风吹吹,跟人说说话,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所以立马保证:“算数,爸这次说话肯定算数,你快点去睡觉,爸出去看看啊。” “那好吧,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啊。” 趴在被窝里看着爸爸穿上大衣向门外走去,谭笑提在嗓子眼里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中,今晚上这件事自己办的有些着急了。 这段时间谭笑一直在想如何挣钱,眼瞅着重生好几个月了,所有的规划没有一个开始实施的,谭笑的心里着急啊。 寻思来寻思去,头发都要被她给揪掉了,还真就让谭笑想到了挣第一桶金的办法,那就是写,武侠。 要说这个主意,还要感谢谭笑家里的那个重量型家用电器——海燕牌收音机。 每天中午十二点,妈妈会准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评书联播》节目。谭笑重生的这段日子,听得一直都是袁阔成讲的《西楚霸王》,妈妈对里面那个英俊潇洒的项羽很是喜爱。 项羽的故事,谭笑知道很多个版本,书里写的、电影演的,要说最让她印象深刻的还是张国荣和巩俐演的那个《霸王别姬》。 所以对于这个老掉牙的故事,谭笑并不怎么感兴趣,但因为每天闷在家里,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前几天在结束之后,谭笑注意到了一个小广告,上面说有一家叫做《今古传奇》的杂志社在收武侠,希望广大听众踊跃投稿,后面还留下了杂志社的地址和电话。 广告连续播了几天,谭笑终于在第三天反应过来,趁着爸妈不注意,用爸爸的钢笔把杂志社的联系方式记在纸上,然后藏了起来。 第42节 从那以后,谭笑每天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写,写什么样的,写多少字,能挣多少钱的事情。 要说《今古传奇》这本杂志,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谭笑这个武侠粉可是再清楚不过。 从1981年三名曲艺家借款15亿元创刊开始,《今古传奇》就以神奇般的速度创造了中国文学杂志史上的无数个奇迹。 大学期间,学校图书馆专门有一层收录《今古创奇》二十多年以来的各种月刊、半月刊,谭笑曾经一整个学期泡在里面,翻看上面的连载,对里面的故事和作者非常之熟悉。 现在是九十年代初,金庸早在1972就因《鹿鼎记》的完成而封笔,他的十五部传奇佳作也早已经被人熟读。 有了金庸古龙这些武侠前驱的铺垫,过几年就会陆陆续续有一批武侠爱好者开始模仿他的作品进行的创作,其中包括自己喜爱的凤歌和沧月。 也正是这些人,开创了中国另一种文学形式,成就了无数的网络大神级别人物独特的存在。也让自己这个不入流的小写手,一个月靠着10万字,拿到两三千块钱,缓解经济上的窘迫。 自己写网络的时候,已经是2015年了,看书的人多,写书的人更多,所有的梗都已经被作者写烂,读者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挣钱更是越来越不容易。 但是现在,一切还都没有开始,凭借自己三十年的人生阅历和那些看过的故事、学习过的写作手法,谭笑非常相信她可以通过写的方式挣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想法很好,可操作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别的不说,自己不认字不识字这件事就把道路给阻断了。要是让人看见她连字都不识一个的小丫头握着钢笔写长篇,还不得把她当成妖怪抓起来。 前前后后苦想了好些天,谭笑决定必须尽快学识字、学写字,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后面的事情才能进行。 而且人家尹娟和尹秀摆明已经学习过一年级的课本,有人替自己在前面打头阵,如果还不再做点啥那不是太浪费机会了吗? 所以谭笑今晚上趁着谭守林喝了点小酒心情不错的时候下手,让爸爸以为自己有过目不忘的学习天赋,为后面识字写字打下基础。 不过看谭守林的反应,似乎是心里受到了震撼,平时一门心思干活的人,竟然想要出门遛弯,难不成是出去找人显摆去了? 正文 第64章新年礼物 三十的晚上,家家灯火不灭,再加上挂在高处在风中摇曳的一盏盏灯笼,长安七屯的夜晚,朦胧的昏黄中别有一种静谧的美好。 出了家门,横跨一条马路再穿过一条细小的甬道,就是袁三家了。院子里没狗,穿过杂乱不堪的庭院,推开灰不溜丢的房门,屋子里烟气缭绕,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南北两铺大炕上各放着一张陈旧的八仙桌,桌子边上围着一群人,看牌的人扯着脖子呜嗷喊叫,打牌的人捏着纸牌犹豫不决。 这是屯子里专门的赌博场所,入了冬,闲下来的男人们就天天堆着这里,小半年下去,赢的开心输得惆怅。正月里,更是白天黑夜,没有个断人的时候。 虽然这里离自己家很近,可谭守林很少来,没有钱,更是不屑。在他看来,家里的活干都干不完,哪里还有闲工夫在这耽误。 就是干完了,他宁愿一杯热茶一本大书,坐在炕头翻越泛黄的文字,写写自己内心的故事,舒缓精神的疲惫,也比来这里浪费时间强。 跟人打了声招呼,站着看了一会儿牌,谭守林没做太长时间的停留,又推门而出。 院子里,袁老三的小儿子十二岁袁铁子正撅着屁股在南边杞柳扎的帐子下拉屎,嘴上一根自己卷成的烟卷,呼呼往外冒青烟,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这他妈什么天啊,太他妈冷了,冻得王八犊子色,屁眼子都快冻住了!” 袁老三几年前死了老婆,留下一顿饭能啃六十个豆包的爷仨相依为命。 大儿子袁铜子今年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也没取上,小儿子袁铁子,十几岁的男孩子一天学也没上过,骂人的话倒是说的顺溜。 踏雪归家,老婆孩子都已经睡实了。出去半来小时,话没说上几句,头上的酒劲倒是下去了不少,满腔的兴奋这时也淡了一些。但是内心的喜悦,却依旧存在,甚至让他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想法。 谭守林觉得自己得好好想一想才行,好好想一想这个家,孩子们,还有王佩。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所负的责任,能给她们生活带来的变化。 南美洲亚马逊雨林内的一只蝴蝶翅膀偶尔振动,能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微末间的变化,往往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谭笑此时还想不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让愚孝的爸爸思想上发生了改变,虽然还只是开始,但未来是可预见的光明。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 如果说谭叙最稀罕年三十的饭,那他就第二稀罕初一早上的新衣服和压岁钱。虽然衣服仍旧是大人衣服的改小版,钱也只有两毛钱。可谭叙还是美滋滋乐得闭不上嘴。 穿上新衣服,怀揣两毛钱,吃过酸菜馅的饺子,谭叙手里握着谭守林昨晚上守岁时给他新削的冰尜和鞭子,一蹦老高。 “笑笑,这是爸给你的新年礼物,看看喜不稀罕。” 谭笑从谭守林手中接过一根大红色的六角铅笔和一本写着作文本三个大字的本子,脸上满是惊喜:“爸你哪弄的呀?你要教我写字呀?” “当然要教你写字了,爸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这笔和本子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今天给你当礼物呢。” 笔和本子是谭守林起大早去屯子里有学生的家里跟人家买的,他连给谭叙的冰尜都是临时起意,又怎么会提前为谭笑准备本子和笔呢。以前过年,从来没给过孩子准备过新年礼物,不仅他家是这样,其他人家也一样没有。 可昨天晚上,谭守林觉得不能在这样下去。笑笑聪明,小叙也不笨,想要两个孩子通过求学这条路脱离农村,改变命运,首先自己这个当父母的就要有所改变才行。 上学的时候曾学到过一篇文章,里面讲那一家大人总是在节日里给家人准备礼物,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就是后来网上流行的仪式感,但他觉得人家说的有点道理。 逢年过节、生日庆典,给孩子准备一个礼物,孩子们指定开心,至于他媳妇的那一份,压根就没想过,好在王佩也没这个要礼物的意识。 一根铅笔一毛钱,一个本子二毛钱,虽然不贵,但好歹也值五六个鸡蛋,新本子新铅笔,只有上了学的学生才能用。爸爸竟然拿给自己练字,谭笑想不兴奋都不行。 谭笑反复摆弄自己手中的纸笔,喜爱非常,没有注意到王佩从柜子里拎出来两小包果子和两瓶罐头放在炕上。 “瞅啥瞅,眼珠子都快进去了,这是给你奶买的,没你的份!” 东西放好,王佩剜了一眼盯着果子一个劲儿吞咽口水的谭叙,没好气的说道,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了两下,一肚子火气转身走了。 “爸,咱去我奶家吗?” “去,今儿个初一,得去你奶家拜年。” “来,爸给你俩一人拿一块,都尝尝。” 果子就是圆形的小蛋糕,在这个地方,人们都叫它果子。这里的果子按斤称,每一斤用几张黄纸包裹好系上麻绳,逢年过节买来送老人看病人。 罐头瓶子打不开,谭守林就在每斤果子里拿出来一块分给两个孩子,然后再原样包回去。 谭守林知道媳妇因为啥生气,自己俩兄弟在供销社上班,自己妈那根本就不缺这点东西,每年买点东西为了不让孩子看见,都是藏着掖着,等到初一的时候拜年用。 老太太那边根本就看不上自己这点东西,每次拎过去就被放到被橱的顶上,时间长了,坏了、长毛了、扔了也不给俩孩子吃一口。媳妇觉得孩子们太可怜,更气老太太没有一点当奶奶的样。 第43节 可他是啥办法也没有,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拜年的时候啥也不拿吧。尽管拿东西过去也一样被无视,但好歹自己这心里好受点。 正文 第65章不想去 谭叙接过油汪汪黄澄澄的点心,急忙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没嚼俩下就咽了下去,登时噎的直抻脖子。 谭笑赶紧到他的后背上一顿猛拍:“你慢点吃,噎坏了咋整,又没人跟你抢!” “呜……嗯,爸,这果子真好吃,明年还给我奶买吗?你还给我拿出来一块行不?”谭叙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小块放进嘴里,伸出舌头把粘到手上的果子渣子都舔干净,眼巴巴的看着那两包果子。 谭守林假装没看见儿子眼中的希翼,随口应和:“买,年年都买,明年还给你。来都把衣服穿好,咱去你奶家拜年去。” 爷仨穿戴一新走出家门,谭守林双手拎着装果子和罐头的线袋子,走在最前面,身后一米远缀着俩个小豆丁。 “姐,我不想去,咱能不能不去?” 谭叙嘴巴撅的都能挂个油瓶子,身子在雪地上扭来扭去,磨磨蹭蹭。 “咋的?你不想去啊?为啥呀?”谭笑明知故问。 “我、我想捡炮仗去,你看道上那么多炮皮子,肯定有好多没着的,我想去捡一些,留着以后放。” 初一早上都放挂鞭,一百响或者五十响,的确存在谭叙说的那种没有着的小鞭剩下,俗称哑鞭。但现在都快中午了,那些哑鞭早就被那些大一点的孩子给捡完了,地上剩下的肯定全是皮子,谭笑知道,谭叙自己也明白。 这个借口找的不错,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撒谎了,孩子就该心思直接存粹,弯弯绕绕的处事哲学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不能接受更不能纵容。 谭笑没说话,只盯着谭叙看,眼神里仿佛洞悉了一切。 被盯得久了,谭叙有些受不住,吞吞吐吐泄气地承认:“姐,我害怕。奶是不是又得骂咱俩?老姑也可凶了,我一看见她我就打哆嗦。还有大娘家那几个丫头片子,总是用那种眼神看咱俩,笑话我们呢。我不想去。” 谭叙说的是实话,奶奶家是谭丹谭双谭何的游乐场,有吃有喝有宠爱,可对谭笑姐弟俩还说,还真就是一个打死也不愿去的祠堂,不仅要上杆子遭长辈的白眼,还得受堂姐妹的奚落,连带引得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出来。 别说谭叙不想去,就连谭笑自己也不愿意去。可不去不行啊,他们要是不去爸心里该多难受。 在心里叹了口气,谭笑瞅了眼前面大步流星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爸爸,快速地对谭叙说:“我也不想去,可不去不行,那是咱奶奶家,咱俩要是不去,爸会遭人说道的。 你不是想吃果子嘛,姐早上那块果子没吃,一会儿从奶奶家回来,我就给你吃行不?” 嘴里叮嘱孩子待会儿到了奶奶家要听话,可是说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回应,一回头谭守林才发现孩子被他甩出去老远,停脚站在路边,大声地嚷嚷:“哎,你俩磨蹭啥呢?快点走!这俩孩子,走个道都不赶趟,真让人着急。” “快点,爸叫咱俩呢,你去是不去?” “我、那行,你回去把果子给我吃,你得说话算话。”就像姐姐说的,去不去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他俩能决定的,爸肯定不会同意他不去的,反正咋的都得去,还不如换一块果子吃呢,一想到早上吃过的油汪汪的果子,谭叙嘴里就不自觉的出口水。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快点跑,一会儿爸该生气了。”谭笑拉起弟弟的衣服袖子,拔腿就跑,把谭叙扯的像块抹布。 “咋这么慢呢?磨蹭啥呢?这都几点了还不快点走?” 谭守林脸色不善,在外面他是一个标准的严父,那些温声笑语只限于关上大门的家里面,前世谭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理解爸爸的这种行为,不但恐惧还多有微词。 等她明白了爸爸这么做是为了维系自己当父亲的威严之后,也就不再害怕了。 “爸小叙走不动了,你要不背他吧。他这双鞋有点不跟脚,我妈给做大了。”谭叙今天穿的新鞋是明年的鞋,王佩不小心给拿错了,俩孩子一样的脚,谭叙的鞋子明显就大了一圈。 “大了?我瞅瞅,你妈这眼神儿也不行啊,咋给孩子做这么大的鞋呢。行吧,老儿子,上来,爸背你。”谭守林把线兜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蹲下身子,让谭叙爬上他的后背,然后站起身,大步向前,谭笑一路小跑紧紧的跟随着。 “二哥来啦,快进屋吧。” 老谭太太家院子里,郭欢正出门倒水,看见迎面走来的谭守林和孩子,连忙上前打招呼。 虽然自家男人看不起谭守林这个二哥,可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亲兄弟,恩恩怨怨跟她郭欢又没啥关系,犯不着给人家脸色瞧,所以面上该有的都还得有,她可不是张秀华,啥事都写在脸上,用脚底板看人。 “三婶儿过年好。” “三婶儿过年好。” 不用谭守林说话,谭笑率先张口,一张小脸虽然削瘦可贵在笑容明媚,看的人心情舒畅,谭叙也跟在姐姐的后面给郭欢拜年。 “哎,笑笑真是越长越好看了,看这小辫子梳的,真稀罕人。还是女孩好呀,不像谭何子,一天天跟个皮猴似的,把人给愁死了。快点带孩子进屋吧二哥。” 三婶儿就是比大伯母强,不管人家心里是咋想的,至少面子上过得去,还有这话也说得好听,虽然谁都知道谭何长得像三叔谭守森,又白静又文气,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要耐看。 郭欢在前,谭守林领着孩子在后面,前后脚进屋子,待遇却相差巨大。 “郭欢啊,你说你出门也不多穿点,这大过年的冻着可咋整?” “三婶儿你冷不冷?上炕坐会儿。” “守林来啦,让孩子上炕吧。” 正文 第66章气疯了 一张靠边站,张秀华坐在西边的正中央位置吃毛嗑,抬眼见郭欢从外面进来,话里明着责备实际上是关照。 谭叙首先看见的就是她大伯母那口牙龈外凸脏兮兮的大黄牙,想起之前姐姐说大伯母不刷牙的那些话,连带着对她手中的三道杠大瓜子都没有了向往。 坐在张秀华左右两边的谭丹和谭双也站起身跟郭欢套近乎,一屋子的人,只有早上就来给老谭太太拜年的周韶春从炕沿上抬起屁股跟谭守林打招呼,其他人一律没有反应。 “三哥啥时候来的?笑笑、小叙,给你三伯父问好。” “三伯父过年好。” “哎,过年好,这俩孩子,长得真好,水灵灵的,真是随了孩子他妈。” 周绍春是老谭太太姐姐家的小儿子,一家人住在屯西头,大年初一吃过早饭就带着孩子给姨妈拜年,谭守林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炕沿上跟老谭太太、谭守森聊天。 “韶春啊,你妈最近来信了没呀?在东宁那边日子咋样?”东宁是辽宁省的一个地方,周绍春的哥哥前些年搬到那里,老太太也就跟着过去了。 老谭太太依旧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上,一根烟袋锅子用手端着,嘴角耷拉着,眼皮也不撩一下,压根就好像没见到儿子和孙子孙女进来。 第44节 “老姨,我妈入秋的时候来信了,那边比咱们这边好过,也比咱这边暖和。她老想你了,就是年纪大了,不方便回来。” “你妈可是比我强多了,有福,哪像我,生的一堆儿不省心的玩意儿,天天给我添堵。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说我当初咋不把他们都掐死,留这些个不省心的玩意儿干啥……”两句话不来,老谭太太又开始指桑骂槐,明眼人谁还能不知道她这是说给谭守林听得。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热闹氛围,顿时冷到了冰点。 谭守林把线兜子放在炕上,正好看见谭守森家的谭何穿着漂亮的白毛衣站在屋门口向里面张望,推了推谭叙的肩膀:“去,老儿子,找你弟弟玩去。”一点也没有尴尬的表现,显然这样的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他不是习惯就是已经免疫了。 “我、我、”谭叙我了半天,也没敢说出来不去俩字,但眼神怯懦,动作迟缓,显然心有畏惧。 “小叙,过来,跟你弟弟到东屋玩去,何子,拉你哥哥过去。”郭欢见状向谭叙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自己儿子谭何的脑袋,让他过去叫谭叙。不得不说,郭欢很多时候还是比较会做人的。 听了妈妈的话,谭何歪头看了看谭叙,然后上前两步拉住谭叙的手:“大哥,你会玩弹琉琉吗?咱俩一起玩吧。” 谭何身着黑色烫绒裤子白色粗线鸡心领毛衣里面一件蓝格子衬衫露出崭新的领子,脚上一双皮毛一体的浅棕色小皮靴,白生生的小脸上皮肤细嫩,站在屋地上,真是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再看看谭叙,半新不旧的大红衣服、粗布酱色裤子,脚上黑色的手工大棉鞋,脸上因为最近在外面疯跑的缘故,皮肤粗糙且两个脸蛋上各有一小块红晕,俩孩子站在一起,高下立见。 “我没有琉琉。”谭叙声音很低,嘴唇紧咬,这五个字几乎是从牙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没事,我有,我爸给我买了一盒子呢,咱俩一起玩儿,你稀罕用蓝色的还是绿色的?还有好多花的,都可好看了。”谭何对于自己这个小哥哥很有好感。 “去吧,跟弟弟去玩,等走的时候姐叫你。” 见谭叙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谭笑投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跟谭何去玩总比在这遭人白眼要强得多。 “人怂怂一个,狗怂怂一窝,真是啥大人啥孩子,看那没出息的劲儿,真让人生气!吃狗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眼看着小哥俩手拉手地消失在门口,老谭太太狠狠地敲了几下烟袋锅子,恶狠狠地话,听得谭笑心里发堵,恨不得马上就走。 扑哧一声,不知是谁因为老谭太太的话笑了一声,谭笑眸光一转,散射一圈,终于看见张秀华母女三人嘴角还未来得及掩藏好的笑意。 自己弟弟什么样别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知道,长大以后,论长相、论性情,哪一点不比谭何拔尖,可奶奶眼里只有谭何,根本就看不见谭叙这个大孙子。 看不见也就罢了,谁也没指望你怎么着,竟然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贬低,真是太过分了。 他奶奶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谭笑简直要气疯了。 老猫不发威,真当我们是泥人捏的是吧?谭笑现在无比理解妈妈王佩每次提及这些人时所表现出来的愤怒情绪,但凡换成一个稍微有脾气的,也不能容忍的了别人这么说自己孩子。 以前她总觉得奶奶只是固执了一点偏心眼子一点,并没有到让人讨厌的地步,尤其是自己因为知道她后来悲惨的结局,心里多少存在一点怜悯之心。 可是今天这件事,让谭笑彻底放弃了那种血浓于水的想法,一直以来对奶奶的那点同情心变得荡然无存。 站在屋地上,眼睛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这哪里是亲人住的房子,简直就是一座牢笼。密不通风,空气污浊,她讨厌这些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非常之讨厌,甚至连呼吸都不愿与他们在同一片空气里。 她真的忍不住要发火了。没想到,却有人比她先发飙。 “笑个屁呀?一窝子不下蛋的母鸡,还有脸笑!要笑回家笑去,别说你放屁了,你就是穿裤子拉屎也没人嫌你脏。” 老姑谭守华嗷唠一嗓子,顿时屋里的人都蔫了,尤其是刚才笑出声来的张秀华母女的脸上,惨白一片,张秀华紧咬着嘴唇,脸色阴沉,谭丹和谭双两个小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谁都不敢真的落下来,更不敢说什么。 谭守华外号叫小恶魔,仗着家里人对她的宠爱和自己无所畏惧的一颗心,怼起人来那是毫无顾忌,不仅家里的大人孩子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一样,屯子里的男男女女也都怕她怕的不行。 正文 第67章她在我不讲 昨晚上谭守华在朋友家打了一晚上的升级,早上六点多才回家睡觉。没睡多久,谭守木和郭韶春就带着一家人上门了。 困得睁不开眼睛本来蒙着被子不想搭理那些人,可孩子大人一窝子,嗑瓜子的嗑瓜子,吃花生的吃花生,咔嚓嘎嘣声吵得她烦死了。 正好张秀华和她俩闺女撞到她的枪口上了,不问青红皂白的一顿猛突突,好巧不巧帮了谭笑一个大忙。 “三哥,让你家玲子带我们笑笑出去玩吧,这孩子一天到晚憋在家里,也不愿意出个门,真怕把她给憋坏了。” “玲子,出去玩一会儿,带你笑笑妹妹,她小,你护着点她。” “笑笑,跟你玲子姐出去玩,等爸走的时候叫你姐俩。” 闺女脸蛋憋得通红,看人的眼神都渗人,像极了媳妇要发怒的样子,小华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她发起飙来可不管谁是谁,谭守林真怕闺女也惹恼了家里的这个小祖宗,紧忙让周绍春家周玲子带谭笑出去,万一俩人赶到一起,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周玲子本来正跟谭圆谭阳还有几个小姑娘在屋地的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听见爸爸的话,只好站起身过来拉上谭笑的手往屋外走去。 气虽然出了,可满腔怒火还是蒸腾喧嚣,谭笑也觉得自己该出去冷静一下,要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闹腾起来,丢的是爸爸的面子,没脸的也是这个谭姓。 …… “谭笑,咱们玩藏猫猫行吗?” “我不玩,你们玩吧。” 六七个小姑娘并排站在老谭太太家后房根,周玲子的年龄最大,今年十二岁了,比她小一点的是谭圆和老谭太太家邻居段家的两个小姑娘,剩下的三个女孩都跟谭笑一样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因为有周绍春的叮嘱,决定玩什么游戏的时候周玲子特意问了谭笑的意见,结果小姑娘压根就不领情,一脸气汹汹,十分不可爱。 周玲子有点郁闷,这孩子咋一点也不好哄呢。心里不满,可是嘴上却没有说什么,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表妹,该给面子还是要给的。 却没成想,她不说,有人不愿意了:“谭笑,你不玩就一边待着去,我们自己玩!” 说话的人是谭阳,谭笑大伯家的第四个姑娘,今年才四岁多,还是比谭叙还要小一些的小屁孩一个。 张秀华看不上谭笑一家人,耳濡目染谭阳也对谭笑没有好感,刚才自己妈和姐姐因为谭叙被老姑给骂了,谭阳这心里本就生气,现在见谭笑回绝了周玲子的提议,小姑娘两道柳梢眉一扬,一对儿三角眼一挤,立马冲谭笑嚷嚷起来。 长相上,谭丹和谭双长得像谭守木,皮肤白净细腻,谭圆和谭阳则像她们的母亲张秀华。但谭圆继承了张秀华的高牙床大嘴巴,谭阳则遗传了张秀华的小眼睛。 谭阳除了长得白一点,长大以后瘦一点,其他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好看,性子更是嚣张跋扈不讨喜,本来就气呼呼的谭笑被她指着鼻子教训,眸中的冷意霎时就浓烈了。 本想上前去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跟他妈一样讨人厌的小丫头片子,可眼睛瞥见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谭圆和一众看戏的人,谭笑话到嘴边又改主意了。 第45节 谭笑收起脸上的阴霾,粲然一笑:“我不愿意玩藏猫猫,我都玩腻了,有啥好玩的,人家李娟和唐秀梅她们早就不玩这个了。” “那她们现在都玩啥?”唐秀梅与周玲子同龄,还是一个班级的同学,俩人一个班长一个学习委员,干什么都是彪着劲儿对着干,现在听谭笑说唐秀梅早就不玩藏猫猫了,周玲的好胜心立马被勾起来。 “她们讲故事,轮流讲,讲得好的大家就把好东西给那个人,我们都稀罕听故事,早就不玩藏猫猫了。” 周玲子有些不屑:“故事?啥故事?是不是我们课本上写的,那有啥好听的,我们老师早就给我们讲过了,唐秀梅可真能显摆。” “我可不知道唐秀梅讲得是不是你们课本上写的,不过我的故事都是我妈给我讲得,我妈昨晚上还给我讲了一个《老虎来喝下午茶》的故事呢,我待会儿回去要讲给她们听,唐秀梅还等着呢。”谭笑一脸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故事很有信心。 “《老虎来喝下午茶》?下午茶是啥茶?好喝吗?谭笑你既然会讲,那给我们讲一讲呗。” “是呀,给我们讲一讲呗,老虎是不是挺大的?我妈说老虎就是大猫,谭笑你妈是这么说的吗?” “对,讲一讲,我们也听一听呗。” 几个小姑娘也来了兴趣,都催促谭笑讲故事。 “讲故事也行,我有条件,她,不能听,她要是在,我就不讲。” 话说到最后,只见谭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对准了某个方向。 大家顺着谭笑的手指头望过去,赫然是一脸震惊的谭阳。 “谁、谁愿意听你讲啊!你讲得好咋的?跟你那个爱臭美的妈一个死样,嘚瑟!”谭阳气的脸都黑了,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边哭,一会儿就听见前院响起了嚎啕的哭声,肯定回家找大人去了。 “我、我去看看她。”谭圆看看左右,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其实她不想走,其实她想留,可惜不敢不走啊。妹妹被人欺负了她不仅不帮忙还留下来听故事,回家非得让她妈把屁股给掐肿了不可。 “有一个小姑娘,她的名字叫苏菲,有一天下午,苏菲和妈妈在厨房里喝下午茶,突然门铃响了……”。 正文 第68章大丰收 气跑了谭阳,谭笑的心情也多云转晴,柴火垛背风,几个小姑娘靠在金黄柔暖的麦秆堆上,入迷的听谭笑讲述《老虎来喝下午茶》。 上一世谭笑怀过孩子,那时候每天晚上她都会耐心地给腹中的胎儿放胎教音乐、讲故事,几个月的孕期,她听了不少喜闻乐见的儿童故事,也熟悉讲故事的语气节奏。可惜后来因为爸爸的意外去世,孩子也随之流产了。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如果有可能,她永远都不愿意想起,可当时学会的故事,却也牢记在脑海中,现在派上了用场。 “谭笑,下午茶到底是什么茶呀?” “谭笑,巧克力是什么呀?好吃吗?” “小圆面包是什么?跟果子有啥不一样?” 故事讲完了,小姑娘们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谭笑尽量组织好自己的语言,用通俗易懂儿童能理解的东北话为她们讲解。 “谭笑,这故事是你妈给你讲的吗?你妈咋那么厉害呢?长得好看还会讲故事,要是我妈也这么厉害就好了。” 周玲子早就忘记了自己听故事的初衷是为了跟唐秀梅较劲,完全沉迷在谭笑娓娓道来的故事里无法自拔,对王佩的赞美更是发自肺腑出自真心。 “是呗,我妈都说,谭笑她妈以前可是咱们长荣乡的一枝花。” “我妈也说了,谭笑姥爷家有七朵花,七朵金花。还说谭笑姥爷家可有钱了,包饺子都吃够了,说啥时候烙饼就啥时候烙饼,肉也是可劲造。” “那谭笑家咋这么穷呢?” 纷杂的议论声突然顿住,说话的小姑娘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胆怯地看着谭笑。 “没事,你们想说啥就说啥,你们家大人说的对,我姥爷可有本事了,他是猎人、是木匠、铁匠、会养蜜蜂、还会修石磨,家里的日子过得可好了。我妈是我姥家最小的姑娘,她上面还有六个姐姐,我那六个姨都可漂亮了,比电视上的金花一点也不差。” 见谭笑不仅没有生气,还变相安慰自己,刚才担心自己说错话会被谭笑责怪的范海静很高兴,觉得谭笑这小嘎一点也不小气,特别招人稀罕,她说话也就没有了什么顾忌:“谭笑,那你姥爷咋不帮帮你家呢?我妈说你家日子过得可辛苦了。” “我姥姥姥爷早在我刚出生那会儿就已经死了。”要不然老谭家这些人打狗看主人也不敢这么嚣张。 姥姥姥爷相继去世,让妈妈本来就困顿的生活雪上加霜,那时候自己和弟弟一个还不会走路,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父母亲人骤然离世,那种痛那种悲伤,要怎样才能挺过去。 想一想自己上一世没有了爸妈之后的那种绝望和无助,谭笑突然觉得妈妈真的好可怜。 受谭笑沉默的影响,周玲子等人也都默默无言,心情沉重,突然范海静从自己的衣兜里面掏出来一把花生米塞进了谭笑的衣兜:“谭笑你故事讲得真好,你能不能以后让你妈多给你讲几个故事,然后你再讲给我们听。” “行啊,我回去就让我妈给我讲,但是这个花生米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吃吧。”这东西太金贵了。谭笑伸手往外推。 黑龙江的土壤气候不适合花生的生长,范海洋兜里揣的花生米十有八九是她在外地工作的老姑给寄回来的,谭笑真不敢要。 “你别跟我外道,我老姑今年给寄了一大袋子,我家就我和我妹妹俩孩子,吃不完,你都揣着,尝尝,可香了。”范海静见谭笑要往外掏,就用手使劲地按着,俩小姑娘虽然年纪差不多大,可谭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长得又小又瘦,当然推搡不过高她一头的范海静。 “这咋能行呢!我就是讲了个故事,咋能要你这么稀罕的东西呢!周玲姐你过来帮帮我!”谭笑是真的不想要,她一个大人要人家小姑娘的东西,都不够丢人的。 可事与愿违,被她叫了名字的周玲子不仅没有帮她,反而跟范海静一样把自己兜里装的零食塞到了谭笑另一个衣服兜里。然后另外三个小女孩也有学有样,没一会儿,谭笑四个衣兜就被揣的满满当当。 本来讲故事是为了气气谭阳,没成想却收获了一堆好吃的,谭笑看着自己来的时候瘪瘪洽洽的四个衣兜现在都鼓溜溜一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今天这个年,还真没白拜,虽然依旧遭遇那些人的白眼,可收获了一群朋友,还有零食。弟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 “笑笑,刚才你骂谭阳了?” 从老谭太太家院子里出来,谭守林神色焦急,等走出有一百来米之后,调转身子,望向身后的两个孩子,急迫地问道。 谭叙刚才跟谭何玩的挺好,临走的时候谭何还给了他四个崭新崭新的琉琉,与姐姐并排而行,正兴奋地展示自己的新玩具,谭守林突然问话,让他心里一惊,虽然爸爸不是问他,但他下意识地有些害怕。 “没有啊?谁说我骂她了?我骂她什么了?”谭笑丝毫不畏惧,迎上谭守林的视线,坦然坦荡。 “谁、谁也没说,爸就是问问,你没事吧?”谭守林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语气过于急躁,稍微调整一下情绪,尽量温和地说:“刚才谭阳哭着跑回来,你大伯大娘都很担心。” 张秀华岂止是担心,简直要气炸了肺。 谭阳现在就是她的眼珠子心肝宝,要不是因为谭守华因为谭阳的哭声而再次大发雷霆,张秀华恨不得上去抓花谭守林的脸,养的什么猫狗玩意儿就敢来欺负她闺女,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一家人那个熊色。 第46节 正文 第69章过堂审 虽然不知道谭阳是不是因为谭笑受了委屈,可张秀华看向自己带着恨意的目光谭守林看的真切,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应该跟谭笑有关系,可是谭阳回来了,谭笑怎么不见人影呢? 要知道谭阳身后可还有一个谭圆,姐俩一起上,大小也是有战斗力的,他担心自己闺女受欺负。 几次向窗外张望,均不见女儿的身影,谭守林心中渐渐烦躁起来。要不是被周邵春拉着说话,谭守林早就抬腿走人了,也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压根就没有细听他妈到底说了啥。 耐性子又待了半拉小时,谭守林与周邵春打了声招呼直接去东屋把小儿子一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人了,气的老谭太太挥舞着苍蝇掸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上午。 “我没骂她,我气她了,是我把她气哭的,谁让她说话挤兑我了,还说我妈的坏话。我不允许别人在背后讲究我妈,谁都不行。”谭笑说的无比郑重,眼中的坚定震撼了谭守林的心,让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女儿这么小就知道维护妈妈,可自己媳妇又岂止是被人在背后说几句闲话这么简单?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也不在少数。自己这个当丈夫的从来没有替她出头更不要说像女儿一样在背后维护她了。 “你把她气哭了,你三姐没说你吗?”人家俩孩子,自己家一个,真要支吾起来,笑笑占不了便宜。 “没有,我三姐啥也没说。” 爸爸没发火,谭笑有些意外,这还是那个最要面子最讲和睦的老爸吗?她可是已经做好了被爸爸劈头盖脸教训一顿的心理准备了,所以刚才才那么无所畏惧义正言辞。 “没事就好,走吧,回家,不过以后你可得长点心眼,别啥事都跟人支吾,你个子小,真要是打起来,非得吃亏不可。” “记住啦!” 去的时候犹犹豫豫,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王佩正站在院子里打水,一桶水刚掉进铁皮桶,一回头就见自家男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她紧忙把黑色胶皮筒丢进井中,也不管轱辘把摇的震天响,奔向身后的那双小儿女。 “妈,我们回来了,给你吃花生米。”谭笑费力地从手闷子中拿出自己的小手,松开拳头,三颗带着外壳的金黄色花生米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上,一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烁晶莹。 “花生米?哪来的?别人给的还是你自己偷着拿的?” 两个孩子从头看到脚,没有以往的沮丧和眼泪汪汪,王佩的心算是放下了,可立马又被谭笑举到她面前的花生米给定住了目光。 供销社有卖剥好的红花生,条件好的人家逢年过节会买来一些炒了当菜吃,谭笑手里的带壳花生比那个红的要贵多了,可不是谁都能吃的起的。 王佩的语气立马变得严厉起来,心里的火气也腾腾腾地往出冒。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人穷志不穷,那老谭家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这孩子咋就这么不争气呢! “花生米?笑笑,是周玲子给你的吗” 谭守林也觉得纳闷,笑笑一共也没在屋子里待多会儿,咋有这玩意儿呢,而且自己妈家的桌子上好像也没看见有带壳的花生米啊! “是范海静给我的。”谭笑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兜:“还有周玲子,给我了好些东西,我不要,她们硬给我往里装,我弄不过她们。” “她们为啥要给你呢?咋不给旁人呢?” 知道花生米不是孩子从她奶奶那偷着拿的,王佩的火气小了不少,不过还是疑窦丛生。 谭笑就知道这点东西回来得过堂审,于是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给她们讲故事,她们又是怎么稀罕她讲得故事,最后自己不得不收下这些东西的经过向王佩描述了一番。 唯一不一样的是故事的内容,她把《老虎来喝下午茶》改成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者再过几年家喻户晓,前者实在是太过于冷门了。 至于和她姥姥家有关的那些聊天内容,谭笑给自动过滤掉了,妈妈这么要脸面的人,让她知道屯子里人对她的同情,不亚于扇她几巴掌。 “既然是人家给你的,那你就留着吧,不过等以后再遇到了,你也得送点自己的东西给人家才行,这叫礼尚往来知道吗?对了,你老姑没在家吗?” 王佩的脸色终于有所好转,那些孩子稀罕闺女讲得故事,这是闺女有本事,自己挣来的东西吃了也没啥。 “在呢,我们去的时候小华睡觉呢,昨晚上出去玩了。”谭守林知道媳妇担心的是什么,每次去孩子她奶奶家,俩孩子不是遭自己妈的白眼,就是让她自己妹妹骂一顿,每次都是灰头土脸的回来,弄的孩子都不愿意去了。媳妇心里有气,更担心孩子受委屈。 “她大娘没说啥?” “你又没去,她能说啥。” “我去不去她该说不是还得说,整天阴阴一张脸,就好像谁都欠她钱似的。我就是弄不明白了,咱家哪对不起她张秀华了,见到我们就跟仇人似的。你说说谁家妯娌之间是这样的,想想她我就闹心的不行。” “你搭理她干什么?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娘们,除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小算计,还能干啥,她阴脸就阴脸呗你就当做没看见,咱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求她什么,别没事给自己找不自在。” …… 谭守林的话说完等了好半天也没有得到王佩的回应,他奇怪地抬头开,才发现一家三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就好像在看什么戏法一样一脸的不可思议。 正文 第70章莫名其妙 “咋了?都看我干啥呀?” “笑笑,你跟妈说说,今天你奶奶家到底发生啥事了?你爸咋变得这么奇怪呢?我觉得有点渗人。” “妈,我出去跟周玲子玩了,没在屋待多一会儿,我在的时候没发生啥事啊。小叙,你在屋里了,你知道发生啥事了不?” “妈,我在东屋跟谭何往弹琉琉来着,门关着,我没看见。我还没玩够呢,我爸就叫我走了,你们说的是啥事?” 母子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谁也不搭理谭守林。 “不是,你们到底说啥呢?我咋的了呀?”谭守林真的不高兴了,换成谁被人当猴看又被人忽略,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没咋的,没咋的,你别在这杵着了,赶紧给我抱柴火去,我得做晚饭了,你们俩也该干嘛干嘛去,对了笑笑,你那花生米吃归吃,皮子可不能乱丢,弄一屋地,看我不鞋子底抽你!” “我知道啦,走,老弟,我还有好吃的给你呢。” “噢、噢,我要吃花生米,我要吃花生米。” 转眼间,媳妇和儿女走的走、上炕的上炕,留下谭守林站在炕沿边上,一脸的莫名其妙。这都是啥事嘛?有啥话也不说明白,把谁当大傻子啊?东瞅瞅西瞧瞧,脱了新衣服,换上旧棉袄,谭守林一脑门黑线地出门干活去了。 看自家男人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王佩蹲在灶坑口陷入了沉思,嫁给谭守林这么些年,孩子都快上学了,自己受了他们老谭家多少气,算都算不过来,哪一次不是气得她心口疼。 别的不是,就说这每年拜年这事吧,哪一次带孩子去不得吃她奶奶的抱怨、她姑姑的训骂、还有那些孩子的白眼。 好好的孩子硬是弄得哭哭唧唧,以至于一到过年提起给老人拜年这件事俩孩子就直打怵。 第47节 虽然自己也知道拜年的这件事是躲不过去的,但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每年这时候,自己都会跟孩子他爸拌几句嘴,好了好是他不跟自己争论,糟糕一点俩人就得吵起来,弄得一家人连年都过不好,时间长了,自己也尽量地不去提他们家的那些人那些事,可心里这股气却是没处发的。 今天自己一时没忍住,又抱怨起来,本以为孩子他爸不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得是不做声,哪成想竟然出言安慰起自己来了。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在自己抱怨的时候开口劝解自己呢。 难道真的转了性?自己跟谭守林过了好几年,他是啥人自己可是知道的比谁都清楚,宁肯信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能指望着谭守林会为了她们娘仨变得不一样。 “姐,这花生米可真好吃,太香了,里面油汪汪的。” “好吃你就吃,这些都给你,不过你自己看着办,是一口气都吃了,还是留点以后吃。我这还有两块糖呢,也给你。”能不香吗,鲁花牌花生油一瓶子一百来块,除了被炒作起来的橄榄油,谁也比不上。 谭笑把自己四个衣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炕上,一小堆东西,有花生米有毛嗑,还有南瓜子和两颗裹着糖纸的糖果。 “糖、糖,我要糖,给我!”谭叙一把就从谭笑的手中把两颗糖给夺了过去,糖果的吸引力可比花生米要大多了,尤其还是裹着糖纸的糖块。 “给你,都给你,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个啥劲儿。都给你了,你自己收好。”白了一眼眼睛在糖块上拔不出来的弟弟,谭笑转身下地。 “妈,你做饭,我给你烧火吧。” “你不出去玩啦?” “不出去,我饿了,你早点做好饭我好早点吃上。”谭笑把王佩推开,自己坐在灶坑前的小板凳上,拾起乌黑的烧火棍,低头看向灶膛。王佩只好站起身,收拾灶台上的土豆和大鹅。 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往家转,初四烙饼炒鸡蛋。早上已经吃过酸菜馅饺子,晚饭却不知道要做啥。 本来初一下午这顿饭是要吃三十下午那顿的剩菜的,可昨天一家人吃的太干净了,除了二十九烀的肉还剩一点,啥现成的菜也没有了。 大年初一,再怎么着也得弄个有荤腥的菜才行,一个蒜泥白肉,一个土豆炖大鹅,幸亏秋天卖大鹅的时候自己没全卖了,要不然仓库里那点存货连十五都挺不过去。 灶坑里的火是王佩刚点燃的,火苗还很微弱,瞅一眼正在快速燃烧的麦秆,谭笑赶紧到身后扯柴火。 谭笑小心翼翼地把一截带着苞米叶子的苞米杆放到快要燃烧殆尽的麦秆上,然后把灶坑里的麦灰用烧火棍向苞米杆下面推了推,再找准方向,慢慢地向里面吹了几口气,等到麦秆上面的火苗全部引到苞米杆上之后,谭笑才把头抬起来,舒了口气。 离开家乡以后,用的不是煤气灶就是燃气灶,早就忘记了如何烧灶坑,刚才她真怕一不小心把火给烧灭了,引得妈妈不满。 手在脸上搓了两下,刚才对灶坑吹气的时候碰了一脸的灰,现在觉得痒痒的。 王佩左手土豆右手菜刀,正快速地切土豆,一块土豆落到了灶台上,王佩停下到去捡的时候望见了满脸乌漆嘛黑的谭笑,顿时哭笑不得:“这孩子,让你烧个火,咋还把自己弄得跟个小鬼是的呢?” “嘿嘿”谭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蹭的,没注意,我一会儿去洗。妈你多放点土豆,我就稀罕吃土豆。” “你说你傻不傻,土豆哪有大鹅好吃啊!” 王佩感叹了一句又继续切土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笑笑,今天去你奶家,真没有啥事?你大娘、老姑还有你奶,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一次你们俩去不是得哭着鼻子回来,这回啥事没有,你妈我咋不相信呢!” 正文 第71章好事 苞米杆结实、耐烧,火势起来就不用一直低头看着了,谭笑瞅准时机又往灶坑里塞了两根,赞成地说:“可不是咋的,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仨人聚在一起还能有啥好,我们进屋我奶都没给我们好脸色看,把我气的都想直接回家了。 没一会儿,我爸就让我老弟跟谭何去东屋玩,又让我跟周玲子出去,所以我不知道后来有啥事。不过在我走之前,我老姑把我大娘她们娘几个给骂了,等我出去玩的时候,谭阳惹我,又被我给骂哭了。” 怕老妈不信,谭笑把奶奶家的事情向王佩娓娓道来,但是增加了谭守林的不满、隐瞒了老谭太太骂谭叙的那个情节。 一来给爸爸在妈妈面前增加点好感,二来孩子是妈的心头宝,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当时都气的要发疯,要是被老妈知道了,谭笑真怕王佩拎着菜刀打过去。 “谭阳惹你?那小丫头片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以后别搭理她,省的她们姐几个一起上欺负你。” 婆婆见到家里这几口人没好脸,是板上钉钉的是事实;小姑子谭守华那就是一个混不吝,别说张秀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想骂也照样骂。 这两件事与自己预期的完全一致。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男人,竟然也有对他妈不满意的时候,还知道把俩孩子给支出去玩,确实是有点不一样了。 小孩子不会撒谎,有什么说什么,王佩对谭笑说的事情深信不疑,全然不知自己年幼的女儿早已经掌握人与人之间交谈的哲学,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门清。 “她们能把我咋的?还能打我呀?我又没打谭阳,说不过我是她没本事。”再长个十年八年谭阳也还是说不过自己,“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闺女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谭笑一本正经胸有成竹的模样差一点就把王佩逗笑了:“行,我把心放肚子里,我的闺女可厉害着呢。”也不知这孩子这小大人的样子是随了谁,还心呀肚子的,知道的可不少。 奶白色的猪油蹭锅底,绿油油的葱段爆出香味,王佩把剁好的鹅肉和土豆一股脑地丢进铁锅里,然后用锅铲上下翻腾之后浇上一瓢凉水,撒上一勺盐,再在锅里放上高粱杆串成的锅帘子,然后把六个馒头十几个豆包并排铺在帘子上,最后才盖上被自己擦得闪闪发亮的铝锅盖:“行了,你去待着吧,妈自己来烧。” “不用,把锅烧开了不就行了吗,我有准头,你干别的活去。”时间再久,毕竟自己曾经是干这些活长大的,没多一会儿,谭笑就已经找回了烧火的感觉,连手中乌黑发亮的烧火棍都是那么的熟悉。 “那行,你烧吧,妈把这点白菜收拾了,晚上还得包饺子。”王佩从角落里的一个杞柳筐种抽出一颗白菜,坐在谭笑旁边,掰上面的黄叶子。 入冬以后,因为室内烧炉子温度高,蔬菜放不了多久就会腐烂。仓库又冷的彻骨,没一会儿就能冻成冰坨。所以像土豆、白菜、萝卜这些冬天吃的蔬菜都会放在两米来深的地窖里。 白菜是今天一早谭守林从地窖里拿出来的,最外面一层沾染了很多泥土,母女俩各司其职嘴上也没闲着,说说这说说那,突然说到了谭守林今天的变化。 “也不知道你爸今天是中了啥邪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要是以前,我一说他们家那些人,他保准给我撂脸子,我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也就过去了,要是赶上我心不顺,我俩准得吵吵几句,今天可倒好,还安慰起我来了。”王佩边说边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你管他是因为啥呢,他不跟你吵吵向着你还不好啊?反正我觉得这是好事!”只要功夫深,包子也是会成长的。 “傻孢子再变不还是狍子,能奸到哪去!”王佩把谭笑说的包子理解成了东北特有的一种动物狍子。 “你还别说,是比以前强了。”王佩低头想了想,认同地说道。谁家不想过和睦的日子,她刚才只是有些意外而已,只是不知道这种好事仅此一天还是能一直持续下去。 …… 因为谭守林的一个转变,让谭笑家一改每年初一爹妈要吵一次架的惯例,虽然晚饭爸妈就吃上了豆包而把白馒头让给自己和弟弟吃的事情让谭笑心里难受了好半天,但更激发了她要赶紧学认字写的斗志。 晚饭后,谭笑正式跟谭守林学认字、学写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小小的手握着崭新的铅笔,谭笑紧咬嘴唇,学的认真,谭守林在一旁不住地点头,闺女这字虽然写的不好看,但姿势不错,假以时日,必定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爸爸脸上洋溢的笑意让谭笑心中也温暖如春,可转头看看自己笔下的字,谭笑却倍感压力,上辈子自己的字写的太差以至于大学毕业以后很多场合怕写字、怕签名,这一世想从头再来从新学字,可之前的习惯不好改。 要努力纠正不好的书写习惯,同时还要把字写的像一个初学者,这种辛苦,简直不能再煎熬。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谭笑在写字这件事上投入了百分之百的决心和意志,她坚信自己通过苦练能写出一手的好字。 …… “你个熊玩意儿,就眼瞅着你妹妹被人欺负,连个屁也不放,你活着干啥呀?你咋不死了呢?我张秀华上辈子是做了啥孽,生下你这么个皮软面嫩拿不出手的东西,姐妹俩被一个丫头片子给欺负了,说出去我这张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第48节 谭圆背靠在自家屋内墙壁一角,眼泪吧吧地往地上落,却连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旁边炕上坐着看热闹的俩个姐姐一个妹妹,还有手中握着给自己专用的刑具笤埽疙瘩指着她大骂的妈妈。 “妈,我三姐可熊了,之前我被王燕子欺负的时候她也不管我,你今天可得好好的说说她。”谭阳坐在张秀华身边,一对小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手指头一指,雪上加霜。 正文 第72章晨跑 “我说她?我说的话要是管用,她早就成仙了,那就是个一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熊玩意儿,你再怎么说她也不管用。大双二双,我跟你们俩说,那死丫头是指望不上了,以后你们俩出门的时候照看着你四妹一下,别光顾着玩!” “咱屯子谁敢欺负我妹妹呀,也就是谭笑那死丫头。妈这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找她家去,让她给咱阳阳赔礼。”说话的是谭丹,圆滚滚的身子胖乎乎的大脸跟个大西红柿似的,整个屯子,也就谭守木能把闺女养的这么厚实。 “谭笑要是敢不道歉,我们到时候就找个机会揍她一顿,打的她哭鸡尿嚎的,看她以后还嘚瑟不嘚瑟。”另一个大西红柿谭双也张嘴了,眼中的狠厉和嘲讽与他妈张秀华毫无二致。 “那个死丫头,长得跟个柴火杆似的,还用你们打,说不上哪一天就咯嘣一下瘟死了呢!”张秀华一想到自己宝贝闺女被谭笑给欺负了,气的眼睛都发红,可真要是向她闺女说的那样找上门去,她又不敢。王佩那是个啥都不怕的主,真要是惹急了,连菜刀都敢抡,她怕被剁成肉馅。 恨得牙痒痒,却不能拿人家母女怎么样,张秀华除了用最恶毒的话来咒骂,也只剩下拿谭圆撒气了。 被妈妈和姐妹骂了一顿又赶出家门,谭圆连围巾都没有带,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眼泪,自家房子前面就是地,此时白雪皑皑放眼望去无边无际。谭圆蹲在一排杨树林中,心中说出去的难受。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可王佩的爸妈早就已经离世,家里五间大房子也在两年前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现在弟弟弟妹住的屋子还是新建的临时住房。 七十岁有个爹、八十岁有个妈,没爹没妈连闺房都没有了的王佩今天哪里也没去,依旧像平常一样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至于她心里是不是也像表面这样平静,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吃晚饭之前,肿眼疙瘩的谭圆来叫谭守林去她奶奶家吃饭,说是她老姑谭守华的对象来了,谭守林跟谭圆走了,留下谭笑娘仨吃了一盆子手擀热汤面。 在谭笑看来,自己妈妈的厨艺在屯子里顶多算是中等水平,炖菜什么的做的还行,至于这热汤面条,并不咋地。 比如说今天这顿面吧,汤面汤面,有汤有面,可王佩端上来的大搪瓷盆子里,几乎舀不上来什么汤,除了面还是面,黏黏糊糊在一起,油少盐重,连点青菜叶也没有,白瞎那么多好白面了,更白瞎了她妈一手擀面的手艺。 看谭叙吃了一碗又一碗,无比满足的样子,谭笑突然有些怀念自己做的油泼面、炸酱面、西红柿鸡蛋面,喷香的葱花,酥脆的肉块,酸甜可口的西红柿鸡蛋汁,谭笑突然很想做饭。 可一想自己这个蘑菇高的个头、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还有那口十二刃的大铁锅,谭笑就泄气了,碗里的面条愈发没有胃口,愁肠百结。 “笑笑,卖啥单儿,赶紧好好吃饭!瞅瞅你瘦的那个样,不多吃能长个吗?”王佩一顿饭都快吃完了,发现闺女一碗面还剩那么多,来气了。 自己和丈夫个子都不矮,偏偏俩孩子就是不长个,儿子才五岁先不说啥,可闺女都七八岁了,跟儿子一般高不说,还不愿意吃饭,一提起这个王佩可愁了。 “妈,我腿总是抽筋,我想、我想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爸出去跑步,你到时候让我爸叫我起床呗。” 谭笑原本想说她腿有点弯、后背也不直溜,觉得自己是缺钙,想让爸妈给他俩买点钙片吃,话到嘴边才想起来,家里没钱,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抽筋?啥时候抽了?你咋没跟我说过呢?妈给你捋捋。再说了,抽筋跑步有啥用啊?”抽筋多疼啊,这孩子都不跟自己说,也不知道是咋想的。 “跟你说该抽不是还得抽?我听收音机里面说的,抽筋就是因为不锻炼身体,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去跑步,时间长了肯定就不抽了,还能长个,饭量也能涨,妈你早上记得要叫我起来,小叙你要不要一起跑?。” “啊?我?不行不行,我还得睡觉呢?觉都不够睡。”谭叙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手中的筷子一个劲往嘴里送面条,赶紧吃完走人,千万不能被抓壮丁。 看谭叙用畏惧的眼神看自己,谭笑心里觉得好笑,小家伙是被自己折腾怕了,不过这次她还真的没想着要拉上谭叙一起跑。 农村的孩子从来都不缺少锻炼身体的机会,更不要说谭叙年纪还小。而且她们俩不长个的原因也不是缺少锻炼,营养跟不少又缺钙缺维生素d,才是根本原因。而这些东西,暂时还没有办法,一切都要等自己拿到稿费之后才行。 她之所以决定早起跑步锻炼身体,为的是练就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长期有规律运动的人和读书多的人一样,身上会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 上辈子,自己唯唯诺诺,除了心理上的自卑,形态不好气质不好也是一个辅助原因。重生了,谭笑不仅要改变一家人的生活,还要改变自己。不能说形象好、气质佳,也得随大流才行。 说跑就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谭笑就在谭守林的小声呼唤中快速地起床,冰冷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谭笑立马打了个寒颤,待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走出家门,谭笑被冻得忍不住在地上直蹦。 谭守林左边胳膊上挎了一个大筐,右手握着一把木头把的大铁锹,头上耷拉翅的狗皮帽,身上短棉袄,看着身边冻得直哆嗦的闺女,有些不忍心:“笑笑,真要跟我去啊?这么冷的天,你多睡会儿不好吗?三九四九打骂不走,这个时候可最冷了” 谭笑张开嘴,还没等说话,白气就呼呼地往外冒,嘴也有点打哆嗦:“呲……不睡了,都起来了,跑跑就热乎了。” 见谭笑坚持,谭守林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率先向院子外面走去。 正文 第73章家乡的土地 捡粪不能走大道,要在壕沟和每家每户帐子边上遛。跑步也不能跑大道,因为上面的雪都被人踩光溜了,一走一打滑,在上面跑步太考验人实力。 父女俩出了院子,一个向东一个向北,听完谭守林的再三叮嘱,谭笑挥挥手,跟爸爸说再见,然后穿过唐秀梅与袁铁子俩家中间的空隙,向北边的田地跑去。 这大冷天的大人都没有几个起得来炕,闺女小小年纪也不知道会不会冻坏了。看姑娘的身影隐没在一排房子之后再也不见,谭守林才调整一下自己的帽檐,开始寻找猪和牛的粪便。 穿过房舍后的园子,入眼处一排高大笔直的白杨林,树与树中间的间隔很大,谭笑踩着厚厚的雪珂子走到白杨林中,放眼望去,精神为之一振。 凌冽的空气,刺骨的寒风,却无法掩盖天地间纯净的美好。头顶是高高的天,脚下是宽广的地,从天边到脚下,无边无际,却又给人一种近在眼前的感觉。 重生到现在,虽然时间并不长,可谭笑的心里始终不安定,她无论做什么总是担心行为出现纰漏让人发现自己重生的事实。 回来之前她看了不少类似重生的,书里的女主不是忙着发家致富就是忙着一血前仇,每个人的人生都忙碌而充实。 可真正重生了,谭笑才发现,这件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装在她的脑子里,白天小心翼翼,晚上还怕自己说梦话,简直就没有一刻轻松的时候。 而现在,在空无一人的村落外,忘记自家的贫穷,忽略未来生活中要面对的困扰,放下自己内心的忧虑,谭笑只觉得无比的放松。 静下心来,看一看眼前的这片土地,谭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情在心底蔓延,白雪之下,是黑黝黝的土地。 闭上眼睛,谭笑仿佛看见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夏秋冬,岁月流转,从这块黑土地上走出去的自己、朋友、亲人。 有一种思念,是对家乡的想念,有一种感情,是对故土爱的深沉。站在风中,眺望远方,儿童的身体成年人内心的谭笑,对着空旷的天地留下了滚烫的泪。 雪太厚,原来的路早已经不见痕迹,谭笑一步一步在树林中的雪地里跋涉,从东向西,一边走一边哼着自己随口编的歌词。只要不下雪,她几天就能踩出来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绕着村子走了两圈,虽然没有手表看时间,但越升越高的太阳已经喷薄而出,把大地染成了橘红色,家家户户晨烟四起,鸡鸣狗吠,无不向她发出该回家吃早饭的信号。 望望身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双手搓搓自己被冻得发僵的小脸,剁剁一双疲惫不堪的双脚,谭笑振奋精神,向家的方向进发。地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 忙碌的春节很快就过去了,过完正月十五,春节也就算是过完了。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除了留一点待客的硬菜,又变回了土豆、白菜、豆包、苞米面饼子。 第49节 正月十六,菜是莲花白炖粉条、主食是苞米面发糕,吃大米白面细粮的日子正式远去,谭笑家开始了一年吃粗粮的生活。 昨天还是白馒头,今天就换成了黄发糕,谭叙撅着小嘴,坐在桌子旁生闷气,手中的发糕被他掰成几块,碎渣子撒的到处都是。 “谭叙,咋不吃饭呢?寻思啥呢?那饼子是你掰的不?糟蹋粮食是不?”王佩最后一个上桌,瞅了一眼大口吃饭的谭笑又看看一口不吃的谭叙,脸色立马黑了。 谭守林只顾着吃饭,听王佩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待看见被谭叙弄得到处都是粮食,也放下碗筷:“把东西捡起来,吃掉!”语气是许久不见的严厉。 妈妈直呼自己的大名,爸爸更是连名字都不叫了,谭叙也意识到局面的微妙,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不想吃这个,我要吃馒头。”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农民是世界上最不能容忍浪费粮食的人。父母二人一致面色不善,眼瞅着就要发火。谭笑用胳膊肘怼了谭叙一下:“吃啥馒头,妈这发糕蒸的多好啊,里面有白糖,可甜了,赶紧吃!” 每天早上半个小时,最开始的时候谭笑全身酸痛,两条腿动一动都费劲,更不要说还要抵抗来自温暖被窝的诱惑和严寒的冻彻了,第一个星期,谭笑简直是度日如年。 经过最初的煎熬期,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没那么酸痛了,今天早上绕着屯子跑了五圈,最后一圈肚子咕咕叫的厉害,进家门饭菜已经被摆上桌,谭笑拿起来就吃,根本就没注意吃的是啥。 听谭叙这么一说,才发现今天的主食全是苞米面发糕。要不是谭守林和王佩从初二就开始吃粗粮,把白面留给俩孩子吃,而自己又坚持不吃白馒头,谭叙吃细粮的日子连十五都挺不到。 “我、我、” “赶紧吃饭,我有糖!” 眼见谭叙又要犯轴,谭笑使出自己的杀手锏,果然刚才还咬牙坚持的馒头控立刻在发糕上咬了一口,嘴里嚼着,手指头划拉桌子上的饭渣子往嘴里放,动作流畅。 谭守林夫妻俩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内疚。孩子想吃好吃的有什么错,还不是大人没本事。 …… “姐,给我糖,你都说给我糖了,咋说话不算话呢!” 出了家门,谭叙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谭笑身后,亦步亦趋,嘴里嘟嘟囔囔,一脸的不高兴。 “我说我有糖,我说我给你了吗?” 谭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的波澜。自己当时真的只说有糖又没说要给他,这也不算是骗小孩子。 正文 第74章引导性对话 谭叙急了,一把扯住谭笑的后衣襟:“姐,你不能这样啊!你不给我、你、那你跟我说干啥呀?我要是知道你不给我、我就不吃饭了。” “不吃饭?那你是想吃爸的连环脚还是想吃妈的笤埽疙瘩炒肉?”谭笑被扯的走不动,停下脚步扭转身形,看着谭叙的眼睛问道。 “我、我不管,反正你答应我要给我糖的,你说话不算话,我告诉妈去!”一个五岁的孩子,言语上跟谭笑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谭叙真的急了,晃动着身子,就想耍赖,眼泪也要流下来。 “你告去吧,你跟妈说,你不想吃苞米面发糕,你要吃白面馒头,你是故意把发糕掰碎扔得到处都是的。你看妈是向着你还是向着我。而且,我以后有什么吃的,都不会再给你。”谭笑的语调依旧平缓,神情也仍然淡漠,可谭叙知道他姐这次是来真的了。 男孩沉默了,一颗糖的诱惑力很大,但还无法与想象中的美食一较高下。 “老弟,咱俩唠会儿嗑吧。” 俩人现在所站的位置是自家的柴火栏子外面,风有点大。谭笑四处瞅了瞅,转身到栏子入口,开门走了进去,谭叙稍作停顿,还是跟上了。 农村人过日子,看谁家过的好不好,一是看种地的多少,二看柴火栏子里面柴火的多寡。地多、粮食多、钱多、柴火当然也就多了,柴火多了冬天才能可劲烧,不挨冻。 农村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可能真的会吃不上饭,但只要你不懒,是绝对不会挨冻的。 谭笑家虽然地不多,可这柴火垛却不小。秋收以后,自家的柴火都收回来,谭守林夫妻俩又会到地多的人家帮忙,不要钱,只要柴火。 等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夫妻俩依旧不闲着,王佩拿一个大耙子到处耙树枝树叶,谭守林扛着斧子和铁锹挖树墩子。 虽然树叶太软不经烧,可是用它来填炕却不心疼。树枝可以做饭,树墩子劈成木头块专门用来烧炉子,这是整个冬天里谭笑家温暖如春的原因。 而像王艳玲家冬天不敢烧炉子,不敢烧炕,连做饭都要仔细柴火的日子,全是因为她爸王叔文太懒了。 谭笑把树叶上覆盖的积雪扒拉开,露出里面原本是金黄色,现在因为水分流失已经变成砖红色的杨树叶,跳上去一顿乱蹦乱踩,踏出一个深深的窝,拉着弟弟一起坐了进去。 叶子堆在苞米杆和毛嗑杆中间的位置,俩人往里一座,冷风被阻挡在外,身下松脆宣软,舒服极了。 “姐,你咋不说话?你咋能说话不算数呢?你把糖给我,你都答应我了、说过的话就得算数,要不然不就成了小狗……” 没理会谭叙咒语一样的絮叨,坐下去组织半天的措辞,谭笑才开口:“老弟,你为啥不想吃苞米面的饼子、发糕?”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聊贫穷和生存,谭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好吃,喇嘴,我稀罕白面。”谭叙想也不想地说。 谭笑点点头,当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小叙你说得对,白面又白又软,无论是蒸馒头、烙饼、做面条,都比苞米面好吃。不仅你稀罕吃,我也稀罕吃,咱爸咱妈都稀罕吃。” 谭叙抬起头,脸上有些怀疑:“你们也稀罕白面?我咋不知道呢?那为啥每次让你吃的时候你都不咋吃?还有爸妈……”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可能,我看爸妈每次都是吃苞米面的干粮。” 面对谭叙用看骗子的眼神看自己,谭笑没有发火,而是继续引导地问道:“你和王民是朋友,你知道他稀罕吃饺子不?” “当然了,王民可稀罕吃饺子了,他不仅稀罕吃饺子,还稀罕吃猪肉、鸡肉、大鹅肉、还有包子、糖饼、发面饼……”谭叙一双腿埋在树叶中,胖乎乎的手指头算来算去,算到最后,十根手指头都用完了,也没说完王民稀罕吃的东西。 如此掌握好朋友的饮食习惯,谭笑很想问弟弟你确定这是王民愿意吃的,而不是你自己想吃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俩还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朋友。 谭叙可不知道姐姐心里在对他翻白眼,说道最后,两只胳膊向外打开,又回抱扣成一个圈,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姐,王民稀罕这么老多东西,我也稀罕吃。” 谭笑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除了王民稀罕吃这些,你还知道谁稀罕吃?” “那可多了,李明、张大军、孙大军、王黑子、王小子、冯二小……”谭叙又开始用手指头数数,数来数去,到最后,恼意上脸:“我不数了,老鼻子人都稀罕吃了,哪数的过来呀,我认识的人就没有不稀罕吃肉、白面、鸡蛋的。姐你问我这个干啥呀?” 对话进行到现在,终于靠近了自己问题的关键,谭笑故意叹了口气:“老弟,你看你都说了,你认识的人呢都稀罕吃白面、肉、饺子,那爸妈和我也是你认识的人,你咋就觉得我们不稀罕吃呢?” “咦?是呀?你们真的也稀罕吃?那你们干啥不吃啊?”谭叙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沉默半响,终于不可思议地问道:“难道你们是不舍得吃?” 谭笑真想为弟弟鼓鼓掌,五岁的孩子呀,竟然能自己想明白答案。虽然自己是启发性的提问,经过层层铺垫,可一般的孩子想要做到这一点,还是不容易的。谭笑的心里真的感到欣慰,孺子可教。 可欣慰的同时,有些点心酸。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懂得生活的不易,是不是有些残忍? 第50节 正文 第75章苦口婆心 “姐、姐,你说话呀?你们不吃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吃?你们是想把好吃的留给我吗?你那次说不稀罕吃鸡蛋也是因为想留给我吃吗?”谭叙拉住姐姐的胳膊,左右晃动,急切想要知道答案。 “是呗,爸妈和我都是为了要留给你吃才说自己不喜欢吃的。 咱们屯子穷,咱家更穷。大米、白面、猪肉、鸡蛋都是稀罕玩意儿,咱家现在只能过年的时候买点吃,平时吃不起。 就那么点东西,我们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你。可是再给你留着,也总有吃完的那天,没有了,你也得跟我们一样吃苞米茬子、小米饭、土豆白菜。” “老弟,你还小,想吃好吃的没有错,可是咱家现在没有条件给你买那些个好吃的,只能吃这些,你要是不吃,爸妈心里会难受的。他们本来就因为不能给咱俩买好吃的内疚,要是你再挑食,他们肯定更难受。” “苞米茬子、小米饭虽然不好吃,可也是爸妈自己辛辛苦苦种地种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要干一年的活才能收回来,你随随便便就给扔了,他们该多心疼啊。” 谭笑语重心长的自己都难受了,既因为换个角度想问题理解了父母的不容易,也有谭叙太小就要被迫懂得这些事情的残酷。 “姐,咱家为啥这么穷?是不是咱家是屯子里最穷的人家?为啥大伯和三叔家那么有钱?谭何和谭阳他们吃的可好了。 上次我跟谭何弹琉琉,他家被橱上面放了好些个吃的,那些果子有黄色的有红色的,闻着可香了,我都看见了。还有糖块,都是带糖纸的,啥颜色都有,就放在窗台上,谭何说他都吃腻了。” 谭叙情绪很低落,姐姐说的话让他明白自己家很穷,穷的供不起他吃大米、白面。低落中又带着深深的委屈,同样是姓谭,同样的年龄,为啥人家谭何和谭阳就能连糖块都吃腻了,而自己却只能想一想。 寒门出贵子,但更容易让人产生自卑心理,如果弟弟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自卑,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大伯和三叔都在供销社上班,他们每个月都能拿工资,而咱爸没有工资可以拿,只能种地,卖了粮食换钱之后再去买别的,所以他们两家比咱家有钱。 但是老弟,咱家虽然穷,但绝对不是最穷的,屯子里比咱家还穷的也有很多,像王艳玲家、王燕子家,包括王黑子家,跟他们一比,咱家的日子要好很多。”自己连着拿三个老王家作比较,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地道。不过也没有办法,这几户人家也真的是穷。 “你看看他们穿的、戴的,都是破破烂烂的,哪有咱俩好?还有过年,好多人家连饺子都吃不起,更不要说买冻梨和冻柿子了,还有你过年的时候有摔炮,好多人都没有是不是? 而且你觉得咱家条件不好,可是你知道咱家以前什么样吗?爸妈刚从奶奶家出来的时候,连个房子都没有,更不要说现在家里的这些东西了。 现在的这些都是爸妈一点一点挣来的,咱爸妈能干、不怕吃苦,咱家以后的日子肯定是越过越好。日子好了,不仅要给咱俩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还要供咱俩上学呢。 上学要花好多钱,你看咱屯子里,多少小孩都不上学,那是为啥?因为他们家穷,花不起学费。咱爸妈早就说了,要多攒一些钱,以后供咱俩上小学、上中学、还要上大学。 上了大学,咱俩以后就不用再下地干活,就可以到城里去,住楼房、看电视、大米白面可劲吃。” 谭叙听到这里,眼睛终于有了亮光:“那糖块呢?果子呢?也能可劲吃吗?” 自己叭叭叭说了一大堆,语重心长苦头婆心,累的嘴皮子都干了,却抵不上一句大米白面可劲吃,真是让人无语又无奈。 谭笑却顾不得无奈,连忙点头“能,当然能,别说糖块和果子了,还有蛋糕、牛奶、鸡蛋,好多好多好吃的,你想吃啥就吃啥,只要你能上大学。” “那、姐,上大学是不是可难了?” “不难,一点都不难,觉得难都是因为没有好好听课,你好好听课就都会了。上学不容易,是因为要花钱,咱屯子没有几家能舍得供孩子上学的。” “那三叔和大伯也上过大学吗?为啥他们就能上班拿工资,能可劲吃好吃的?” “呃……不是的,他们也没有上过大学,所以上班也只是眼摸前的事儿,再过一年就没有班可上、没钱可拿了,到时候日子还不如咱家好呢。” “啊?真的?”谭叙突然有点兴奋。 “真、真的!”比真金都要真,一着急就把即将发生的事实给秃噜出来,自己这张嘴,真是欠啊! “所以你明白了吧?咱们现在不吃好吃的,是为了长大以后天天顿顿都吃好吃的。” 谭叙不干了:“你不是说上大学就能吃好吃的吗,怎么又变成长大了呢?到底是上大学还是长大呀?” “上大学就长大了,长大了才能上大学,都是一样的,你到底明白没有现在为什么不能挑食,不能跟爸妈要好吃的?” 想让一个孩子懂得一个道理咋就这么难呢?掰扯来掰扯去,说了多少话,还没到正点上,谭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明白啦,现在咱家穷,钱都攒着留以后让咱俩上学,不能买好吃的。那姐,咱是不是一直到上大学都不能吃好吃的了?应该不是吧?今年过年妈不是还买了这些好吃的嘛,那是不是以后也是过年的时候吃好吃的?” “呼儿……”谭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抒发一下即将崩溃的内心,迎上谭叙煜煜生辉的眼睛,尽可能语气平缓地说:“那你待会儿吃晚饭的时候还挑食吗?” 谭笑决定了,如果谭叙还给她弄出一堆问题,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个教育孩子的问题还是重新交到爸妈手里吧,至于谭叙是被踹还是被打,就不关她的事了。 眨巴眨巴眼睛,闷头做思索状,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谭叙终于回答:“不挑了,以后妈做啥我就吃啥,不挑食也不浪费粮食。可是姐、你能不能说话算话,把糖给我?” …… “给你,就这一颗,吃完拉到!不过我跟你说,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敢挑食不好好吃饭,我就拉着你每天早上跑步!” 正文 第76章点到为止 出了正月,老谭家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筹备,谭笑小姑谭守华要结婚了。 终于要结婚了,终于能把这个小恶魔送出去了,终于不用再霍霍自己人了! 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可谁也不敢在老谭太太的面前表现出来。昨天谭守林三兄弟一起到县城买办婚礼要用的东西,顺便也一同凑钱给谭守华买了一台电视机,作为哥哥给妹妹的陪嫁。 其实农村人现在最稀罕的陪嫁还都是缝纫机,蝴蝶牌的、上海牌的,价钱没有电视机贵不说还很实用,毕竟农村人的衣服鞋子都是自己做的。 可谭守华那是一个横针不懂竖线的人,买缝纫机送给她无异于在打她的脸,后果严重到你不能想象的程度,兄弟几个想都没敢想,直接买了电视机。 奶奶家后天办婚礼,大后天小姑姑出嫁,明天屯子里的帮工就会上门帮忙,而今天一大早,所有老谭家大大小小几十口子人都齐聚一堂商讨婚礼上的分工。当然都是大人在说事,小孩子只有玩的份。 忙叨一个上午,在那边吃过午饭,王佩就带着两个孩子先回来了,家里的牲畜不经饿,一顿不喂就能反了天。见王佩绷着一上午的脸回到家里就放晴,谭叙忍不住问道:“妈,你咋回家就这么乐呵呢?” “这话让你说的,我啥时候不乐呵了?你妈我天天绷着脸跟夜叉似的是吧?”王佩白了谭叙一样,又继续说道:“你小姑要出嫁了,这么大的喜事,我咋能不乐呵。以后可不敢再胡说,让两旁式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不乐意你老姑结婚呢!你不愿意你老姑结婚咋的?” “愿意,当然愿意!她见到我就吼,她结婚了就不能总回来,就不能吼我了。” “这破孩子,咋啥话都敢说!要是让人听见了看我不揍你!”王佩扬起手中的猪食瓢佯装要打谭叙,谭叙也知道妈妈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并不是真的要打他,因此并没有躲避,只是嘿嘿嘿地傻乐。 第51节 “笑笑,你又卖啥单呢?听见妈的话了没有?这话可不能到外面说去。你说你一天天也不吭个声,谁知道整天在想啥,脑子是不是都傻了?” 见闺女蹲在灶坑前发呆,王佩都有些无奈了,这一天天的,不是发呆就是练字、跑步、干活,小姑娘年纪不大,弄得跟个老太太似的。 “傻啥傻呀?你闺女才不傻呢!我这不是在想事情呢嘛!” “想事想事,你个臭孩子还没有三块砖头高哪来的那么多事情可想,你跟我说说,你刚才琢磨了半天都琢磨出来点啥了?” “嘿嘿!我姐还没有三块砖头高……” “一边去,别瞎起哄!你还没我高呢。”谭笑伸腿踢了谭叙一下子,然后故作老城地说:“我在想这是不是我妈第一次花钱花的这么乐呵,掏钱掏的这么心甘情愿。” 本来只打算逗逗谭笑,没成想孩子说起这件事,王佩也就收起玩笑之心:“不心甘情愿能咋整?我还能说不行啊?你爸最小的妹妹结婚,他不出钱到哪都说不过去。好在你就这一个姑姑,要是再多个俩仨的,咱家非得穷的揭不开锅盖。” “啥叫穷的揭不开锅盖?为啥揭不开?我都可以拿得动咱家锅盖。”谭叙蹲在地上玩从玉米栅子里找出来的虫子,听见王佩说的话,抬头问道。 “一边待着去,咋哪都有你呢!欠欠地!” “玩你的虫子吧,没长大的小屁孩!” 娘俩一人怼了他一句,小男孩撇了撇嘴,又蹲了回去,一边继续在柴火堆里翻找带虫眼的栅子,一边小声地嘀咕着:“凶什么凶,头发长见识短!”这话是李明家电视里说的,至于啥意思,谭叙其实并不明白。 娘俩的谈话继续 “妈你说前天我爸跟我大伯三叔一起去县城,我大伯会不会捞钱了?” “捞钱?不能吧?那钱都是有数的,他们仨一直都在一起,他上哪捞去?再说了,不管咋说那也是你小姑结婚,六个兄弟姐妹,就剩这最小的老疙瘩了,他谭守木要是真的这么干那可就太不是人了。” 王佩摇了摇头,否定了谭笑的想法。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家这个从小就不受人待见,所以才处处被欺负。 谭守华可是老太太的心肝宝、一家人的香饽饽,捧着哄着还怕来不及,谁能打她的主意。再说了,就是有那个心,估计也没有那个胆,就自家小姑子那酸脾拉臭的性子,谁摊上都得够谁呛。谭守木又不是武松,不可能明知山有虎还偏向虎山行。 “那我咋今天上午听见谭阳跟王红玲说他爸昨晚上给她们带回来可多好吃的,还给了他妈一沓子钱呢?” “一沓子钱?”王佩眉头皱了皱:“你大伯家有钱,会不会是他走之前自己带的没花完?行了,别寻思了,捞不捞的也跟咱没有关系,反正都是你奶奶的钱。再说了,你这么大的孩子,知道啥是捞钱。” 听出来妈妈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谭笑也决定不再说什么,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自己记得清楚,可是妈妈并不知道,而且这件事也的确像妈妈说的跟自己家没太大关系,所以点到为止就好。 可她不说了,却没想到有人要说,而且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 “妈,我只有一个大伯一个三叔和俩姑姑,算上我爸也才五个人,你刚才咋说我奶家有六个兄弟姐妹呢?” 稚嫩的童音、微微扬起的小脸,本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却让王佩马上就变了脸色:“我啥时候说有六个兄弟姐妹了?你耳朵出毛病了是吧?好好玩你的虫子,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一天到晚竟是事呢!五个手指头都没数清楚,你知道啥是六?” 严厉的话加上冷峻的神色,立马让谭叙害怕了:“我、你,你刚才就……”话没说完,已经有要哭的样子,妈妈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跟他说话了,而且刚才明明是妈妈自己说的,现在怎么就不承认了呢,男孩觉得无比委屈。 正文 第77章姐姐也会死 谭笑瞟了眼门外,见谭守林还没有回来,紧跑两步抱住谭叙的肩膀温柔地安慰道:“好了、好了,老弟,没事的。” 又抬脸对王佩说:“行了妈,你跟我老弟吼啥呀?你刚才就是说的六个,行你说还不行人家问了?再说了,不就是那么点事吗?跟我们又没关系,我爸面前不说不就得了,弄得跟犯了啥事似的,至于吗?” 谭笑的淡定感染了王佩,收起怒意的同时却也让她内心更加震惊:“笑笑,你知道妈说的是啥?”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我大姑的事嘛。你们都当个秘密守着,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屯子里早就不知道多少人都知道了呢。我老弟不知道有个姑姑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告诉他呗,不让我爸知道不就得了。” “那、你是咋知道的?谁告诉你的?又是听谭阳说的?” “老弟,姐跟你说,咱爸家兄弟三个姐妹三个,所以一共是六个人,但是因为大姑死了,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提起她,你知道这件事就行了,以后啥时候也不要提这事儿。要是让爸知道了,会生气会难受的。” “那大姑是咋死的?咱爸为啥会生气难受呢?”谭叙脱离姐姐的怀抱,好奇地问。 “病死的。大姑是咱爸的姐姐,就像我是你的姐姐一样,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有人提起来生气?” “姐你会死吗?” “会呀?每个人都会死的,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姐,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我会难受的。”谭叙重新伸手抱住姐姐的身子,脸紧紧贴在谭笑的怀中,语气低沉。 五岁的孩子虽然还不明白生死是生命的规律,是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宿命,可他也懂得了死亡就是分离、是离别,会让人痛苦。 “我不死,我一直陪着小叙,还有爸妈,都陪着你,咱们家四口人要好好的活着,活的长长久久,快快乐乐。乖,去玩吧!你多找点虫子出来,放在瓶子里养着,过几天让爸带咱俩捕鸟去。” “妈,这事就过去吧,以后谁也不提,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为了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名义上的姑姑,闹得大家都闹心,划不来。” “小叙你记住你姐姐说的话了没有,以后绝对不能跟你爸提起这事,要不然到时候他揍你,我可不拦着!” “嗯,我记住了,我肯定不说,打死都不说。”谭叙像瞌睡虫似的一个劲点头,话毕立马上下嘴唇死死咬住,眼珠子乱转,小模样乖巧极了,王佩一时也无话可说,酝酿半天,摆了摆手:“去玩吧。” 女儿懂事,儿子乖巧,王佩环视一遭,心里觉得怪怪的,刚才因为啥发了那么大的火气,又因为啥气没了?这也不是自己处事的风格啊! 喂完鸡鸭鹅,王佩着手准备晚饭,白菜炖土豆菜还没下锅,谭守林从外面回来,把一大一小两个米黄色的搪瓷盆子和放到锅台上,然后转身摸了摸谭叙的头站起身对王佩说:“我就知道你跟孩子不能去吃饭,你说你也是的,活也干了钱也花了,吃口饭能咋的。” “十里地赶个嘴,不如在家喝凉水。大冷的天为了一口吃的来回跑,不值得。再说了,你家的饭是那么好吃的吗?吃个饭还得看人脸子,我可受不了。” 王佩把小一点的盆子上面的盖子挪开,见里面放了六个白馒头,白生生的馒头又大又圆,还是上午自己蒸的呢。 下面大点的盆子里是酸菜炖猪肉和十几片血肠。菜有小半盆,随手拿起筷子在里面挑了挑,猪肉还真是不少。 “她三婶儿给你装的?”全家人也就郭欢舍得给,换成谭守芝,连酸菜都不一定舍得让谭守林装走。 “嗯,她三婶儿给我装的,我也没看都有啥。”谭守林把两只手伸到灶坑里烤火“菜够不够你们娘仨吃?要是够就别做了。” “够吃,不做了,等我把菜放到锅里热热就能吃,幸亏菜没有下锅。笑笑、小叙,赶紧洗手,咱也吃饭。” 见有白馒头吃,谭叙手脚麻利地把几条白虫子装进自己的大罐头瓶子里,抱着瓶子跑进里屋,等着洗手吃饭,谭笑也一并回屋了。 谭守林烧火,王佩把馒头和菜放在帘子上,盖上锅盖等着火开起锅。站着没事,王佩突然想起了之前谭笑跟她说的话,忍不住问道:“前几天你们上县给小华买东西她奶给拿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第52节 “好像是三百多吧,具体多少我还真不知道。我去的时候她奶都把钱给大哥了,我也没问。” “那买菜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总该知道吧?” “那个、也不清楚。我跟守森都在外面,大哥把东西买好就让我俩往车上搬来着,至于最后花了多少钱,我没问,至于守森问没问,我就不清楚了。” “你咋啥也不知道呢?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你咋就这么缺心眼呢?又没让你跟人家争抢,问问又能咋的,你上点心就不行?”刚才被谭笑应给压下去的火气此时被谭守林的一问三不知又给引出来,王佩不知不觉就带了火气。 谭守林觉得王佩的火气起来的有点莫名其妙:“又不是给我的钱,我知道的那么清楚干啥呀?谁又惹你了?” “这就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说的是你这个办事的态度问题。啥事也不关心,一门死脑瓜筋,就你这样的,啥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王佩真是恨铁不成钢,自己这么聪明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傻男人,幸亏儿子是个伶俐的,否则这日子是没盼头了。 正文 第78章猜测 “我能卖几个钱?除了留在家里种地,谁能要我?是不是今天谁又给你脸子看了?大嫂还是她二姑?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都是啥也不懂得老娘们,跟她们生气还有个头吗?咱平时也不跟她们多瓜葛,好歹把小华的婚礼给办完,你就忍忍啊。” 谭笑靠墙而坐,头顶是一块白色的塑料布,爸爸妈妈俩人的话一句不拉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待听完爸爸这番推心置腹,终于安心了。 老爸进步不小,这要是换成以前,妈妈这么说话,他肯定早就火了,俩人又得吵吵起来,这顿饭也没得吃了。 可刚才爸爸不仅没有喊出自己预期的“不是钱的事是啥事?”让战况爆发,还出言安慰老妈,避免了妈妈的雷霆版震怒。 果然,王佩听谭守林这么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点过分了,停顿了一下,换了种语气:“上午听见谭阳跟王志家的那个大姑娘说,她爸前天晚上给她们姐几个带了很多好吃的回去,还给张秀华一沓子钱。你说这刚过完年,大哥咋那么舍得给孩子花钱呢?而且他就是自己带钱出去也不能带一沓子零钱吧?” 王佩虽然没有直接说她怀疑谭守木藏钱了,可之前说了那么多话,现在谭守林也明白她是啥意思,沉默了半天,谭守林不确定地说:“不能吧?大哥再怎么的也不能昧妈的钱啊?再说了,他家也不差这点。” “这事还跟有没有钱有关系?要是换成是你,穷死也不会动那心思,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这人心要是坏了呀,啥事可都干得出来。” 谭守林没再说话,一直到王佩领着孩子吃完饭他还显得忧心忡忡,这有些出乎谭笑的预料。 以她对爸爸的了解,第一时间听见这话,谭守林就应该断然否决。他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有着很深的感情,虽然她们总是给他下绊子、欺负他,可他却一直尽力的维护他的这些亲人,容不得任何人在背后诋毁或者讲究。 上一世每次妈妈说大伯的闲话爸爸都很生气,俩人甚至为此没少吵架,直到大伯瞒着爸爸把奶奶家的房子卖了才彻底伤了他的心。 可现在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爸爸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难道说爸爸并不像自己和妈妈所认为的对自己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而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直面真相受到的冲击,远远没有一直装作不知道自欺欺人最后被人揭开伤疤来的激烈。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爸爸也太可怜了。 …… 结婚前一天,老谭家离得远一点的亲戚纷纷上门,请来掌勺的大小厨师、帮工帮厨也都各就各位,谭守林和王佩天不亮就催促两个孩子起床穿衣洗漱,然后摸着黑往老谭太太家里赶。 “二嫂,你看这个是咋回事?我总觉得这几处有些别扭呢?”待嫁的新娘谭守华坐在炕上指着手中绣着凤凰的幔帐对王佩说。 王佩刚把早上众人吃饭用的碗筷洗干净,此时正蹲在地上打土豆皮,闻言抬起头,瞅了一眼:“可不是吗,咋还起线了呢,你等会儿,我去把手洗干净。” “大双二双,你们俩把你二婶儿没打的土豆皮给削了,要是不会削就去找你妈,让她帮你俩。”谭丹和谭双正头凑在一起翻看小姑的嫁妆,突然被指名要求干活立马就有些不高兴,可俩人谁也不敢说不行,麻溜地下地削土豆皮去了。 王佩从外面洗完手回来,见到自己干的活已经被谭丹谭双接过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但是却什么都没说。 搓了搓手,从谭守华手中接过盖头:“不是啥大事,肯定是最后锁边的时候没锁好,起线了。家里有这种颜色的绣线没有?给我找出来一根,一会儿就能补好。” “家里哪有这种线,不是白的就是黑的,死人的时候用还行。买这玩意儿的时候也不知道看看,这破东西也给我用,这不知道安了什么心!”谭守华气鼓鼓的说道,常年不见晴的脸上更是阴森的吓人。 唉,王佩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哪有姑娘家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这么说话的,还说安了什么心,都是哥哥姐姐给买的东西,谁又能安什么心?说话不管不顾的,也不知道人家老刘家能不能受得了。 王佩心里想可是嘴上却不会说,又等了一会儿见谭守华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线建议性地问道:“实在要没有要不我回去取吧?我之前绣花还有好多新线没用呢,路也不远,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二嫂你就跑一趟吧,早知道还不如让你给我绣嫁妆了呢。尽是一些糟心吧啦的事,烦都要烦死人了。” “妈,我也跟你回去。”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百无聊赖的谭笑紧凑几步拉住王佩的衣角。 “你回去干啥?妈到家就回来,你跟我来回跑不嫌累啊?” “不累,我困了,早上没睡醒,想回家睡觉,一会儿就不过来了。” 王佩看向同样蹲在房间角落里跟谭何玩小儿子:“那小叙你呢?” “我、我也回去!”虽然在这里能跟谭何玩,可妈妈和姐姐不在,谭叙心里没底。老姑虎视眈眈的眼神,说不上什么时候自己就被扫射到了。 “那行,都把帽子戴好,跟妈走吧。” “大哥,你干啥去?你不陪我玩了?”谭何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哥哥,俩人才玩一会儿,还没玩够呢,听谭叙说要回家他不愿意了。 “我要回家,没法跟你玩了,要不下次吧,下次我再来,咱俩再一起玩行吗?”谭叙用商量的语气说,他也很喜欢自己这个白净净的小弟弟。 正文 第79章姐姐弟弟 “我不的!你干啥去?我也要跟你去。”谭何抓住谭叙的手闷带嘟起嘴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哑巴吧地望着谭叙,弄得谭叙也为难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求助般地看向妈妈。 王佩有些为难,谭何是老谭家全家人的眼珠子,地位比自己儿子可高的不是一点半点,那孩子又长得娇气,真要是给带出去万一有点啥事自己没法交代啊,可又不能说不带,一屋子人在呢,这话没法说出口啊。 “二嫂,你就把我家这孩子带上吧,他喜欢你家小叙,昨天晚上睡觉之前还跟我说喜欢跟哥哥玩呢。家里人多我也顾不上他,再说都没地放这几个孩子,你就让他留你家,晚上我再去接他。” 郭欢瞅见王佩脸上的为难,知道她是顾虑自家人态度,不敢随便就把谭何带走,于是主动提出自己的要求。 郭欢都已经这么说了,王佩就是再不愿意也不好推拒,要不然会让人觉得她这个当二娘的不喜欢人家孩子呢。 “那行,小何,把衣服啥的都穿好,拉着你大哥的胳膊,跟二娘回家吧。” “欧!欧!去二娘家喽!”谭何高兴地直喊,蹭蹭蹭几步就爬上了炕,到被橱里找出自己的外套让妈妈给穿上,然后又找出来一堆自己的玩具抱在怀里:“这些都拿着,跟哥哥一起玩。” “你放心吧她三婶儿,到时候我让笑笑看着她俩弟弟,我家笑笑懂事,肯定能照顾好。”懂不懂事也得照顾好,人家孩子交给你了就是责任。 “笑笑你帮三婶儿看着弟弟,他要是做的不对你就管他。不要怕他,有啥事回来三婶儿给你做主。何子,去二娘家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别惹祸,中午困了就在二娘家睡觉,晚上妈就去接你了。” 伴着郭欢不放心的再三叮嘱,王佩领着三个孩子穿过院子里熙熙攘攘忙碌的人,向自家走去。 第53节 …… 谭何还是第一次到谭守林家里来,进院子的时候因为有王佩的吆喝,大青大黄只象征性地叫了几声并没有咬他,到让男孩立马就喜欢上了它们。 “笑笑,你是大姐,妈就把俩弟弟交给你了。你可得把他俩给我看好了,千万不能让谭何碰着、伤着、烫着啥的。妈到晚饭的时候就回来。” “行,我知道了妈,你就放心地走吧。我肯定把他俩看好。”谭笑拍着胸脯保证。 王佩站在地上想了想,待确定没有啥要交代的话之后终于打算出门,刚迈步就又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记住,千万不能带谭何出门,就在屋里玩。咱家那两条狗你们看不住。”一想起那孩子刚才对狗念念不忘的样子,王佩就放心不下来。 “知道啦,肯定不出去,我一会儿把门挂上,你快点走吧,我老姑该等急了。” “小叙、何子,你们俩在这边玩。扑克、琉琉、噶啦哈,想玩啥玩啥。好好玩,别打架知道吗?要是渴了饿了就叫我,不能出门。” “嗯,知道了姐,我俩不打架。”俩个同样长的文气又精致的堂兄弟异口同声地回答。 交代好两个小弟弟,谭笑打开被厨底部的柜门,从里面拿出来一本红色格子的稿纸本,又踩着凳子爬到柜子上取下爸爸的钢笔一并放到炕稍。 稿纸是从爸爸平时写稿用的本子上面扯下来的,三十来张,已经有十几张上面写满了蓝色的字体。 因为写要避着大人,而现在是农闲时间,爸妈不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至于谭笑都已经写了好些天了才凑了一万三千字。 趁老姑结婚爸妈不在家,谭笑决定多写一些。至于旁边的那两个小屁孩,压根对她够不上威胁。果然,谭笑没写多一会儿,旁边就传来了俩孩子的对话。 “大哥,大姐在干啥?写字吗?” “我爸教我姐写字,我姐有时间就练字,她现在字写的可好了,等全练好了就能上学,上大学就能吃好吃的。” 谭何家庭条件优越,好不好吃并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姐可真用功,我爸说大双姐和二双姐学习可不好了,考试总倒数。等咱大姐上学了,肯定能考第一,也能考大学。” “那可不是咋的,我大姐老厉害了!” …… 黑天白夜地酝酿好几天,谭笑确定下来自己的笔名和故事梗概,又写了两千多字的大纲,才终于动笔。 笔名叫水光,的名字叫《雄关漫道》,主要是描写一个叫陈小原的山村男孩走出山村到外面闯荡世界,经历奇遇和不断挖掘自身身世、不断成长的故事。 里面主人公自身成长和爱情是主基调,友情作为辅助剧情,穿插其中,主调很像胡歌的仙剑奇侠,但里面的具体情节又不相同。 脑子里有太多的故事,但都是后期别人的作品,谭笑不想抄袭,可鉴于她目前的经济状况却不得不这样做,但她还是尽量减少别人作品对自己的影响,不简单复制别人的名字、地点、剧情、功夫、套路。 谭笑在炕沿边上写稿,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在炕头轮番玩各种玩具无比和谐的两个弟弟,心中一片安定。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是以前在一起玩的时间太少了。 手太小钢笔太大加上自己坐的凳子有些矮,写了两个小时谭笑才写满三张稿纸勉强凑了三千多字。照这样的速度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二十二万字的前期投稿呢? 甩了甩僵硬的手指,谭笑瞥见谭何有些发蔫,放下笔、铺好被子让两个弟弟睡午觉,自己起来喝了一杯水,又继续奋战。 看看时钟,已经下午三点,可能是早上起得太早了,两个弟弟睡意香甜一直没有醒的意思。 估计再过一会儿妈妈快回来给他们送饭,谭笑不敢再写,起身把稿纸重新放回被橱里藏好,又把钢笔按照之前谭守林放的姿势摆放,稍作休息,才把弟弟们叫起来。 正文 第80章人多吃饭香 郭欢跟王佩一起过来的,俩人拿回来三个菜六个馒头,菜都是荤菜,谭笑就知道一定是三婶儿坚持装的,自己妈宁肯不吃,也做不出来为了口吃的拉下脸的事。 本来郭欢没打算让谭何留下来吃饭,可无奈谭何说什么也不肯走,不仅要跟谭叙一起吃饭竟然还要晚上住在这里,弄得郭欢没有办法只能同意谭何留下来吃晚饭这个要求。 六个大馒头,本来是照着一个孩子三个给装的,可因为有了谭何的存在,谭笑只吃了一个,另外的五个被谭叙和谭何分着吃了。 王佩心里挺为姑娘的懂事而欣慰的,又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可郭欢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她看到了什么?儿子吃了两个半馒头还有一大盘子菜?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谭何从小就挑食,每到吃饭的时候如果不是被硬逼着喂饭就一定会找各种理由不吃饭,即使吃了,也吃得很少,不是嫌肥肉太肥就是怪瘦肉太柴,至于馒头,一顿能吃下一整个,都把他们两口子乐得伴宿睡不着觉。 饭菜是自己盛的,想着二嫂家的两个孩子平时沾不到啥油水,自己特意切了一盘子肥肉片子。这种在别人眼中稀罕的东西平时自己儿子看都不愿看上一眼,可刚才,眼睁睁地瞧见谭何大筷头子夹了一回又一回,腮帮子鼓鼓囊囊,满嘴流油。 三个孩子把桌子上的饭菜一扫而光,郭欢终于忍不住说道:“唉呀妈呀,谭何你这是咋的了?你二娘家饭菜好吃呀,咋吃这老些呀?” “可不咋的,我二娘家饭菜就是好吃。妈我以后能天天来我二娘家吃饭吗?” 对于谭何的话,王佩没有做出正面回应。谭何天天来这里吃饭,势必郭欢要把自己家的饭菜端过来。王佩怕答应了让郭欢觉得自己家占便宜。在说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小孩子的话不用当真。 郭欢佯装生气:“饭也不是你二娘做的,咋就到了这里就能吃这些呢?你看看你大姐,为了留给你吃自己都没吃饱,谁知道你能吃这些啊!” 又转身一脸歉意地对王佩说:“二嫂,你看看这事儿弄得,我哪知道何子能吃这些呀,他平时在家一个馒头都吃不完,早知道我就多拿点了,笑笑都没吃饱。” “没事,饿不着她,我一会儿给她烧几个土豆,她最喜欢吃烤土豆了。而且笑笑本来就吃的少,每次吃饭我都得说上个几次才能把饭吃完,都七八岁了,比她弟弟高不了多少,可把我愁坏了。” “可不是吗,这孩子要是不好好吃饭,能把大人给愁死。你和二哥个子都高,以后笑笑和小叙也矮不了。不像我和谭守森个子都矮,就怕谭何到时候也跟我们一样。” “不会的,孩子分早长和晚长,你家谭何看着就不像个身子骨矮的,以后个子低不了。” 妈妈还真是上嘴唇下嘴唇一耷拉啥都敢说,就谭何那小短腿,哪里能看的出来是个长高个的?而且上一世,谭何一直到不再长了也没有超过一米七,这个身高,在男孩子之间,可以算是半个残疾了。 倒是自己,优越的基因一点也没能继承下来,一个劲的横向发展,标准的心宽体胖。 俩大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越来越热乎,不知道郭欢是因为儿子吃得多高兴还是被王佩的夸奖给弄晕了头,最后竟然说明天一早她就把饭菜连同谭何一起送过来,让谭叙和谭笑不用再起那么早了。 “三婶儿你慢点走,小心路滑!” “弟弟你明天一定要再来呀,我等你!” 三口人把郭欢母子送到大马路上,人都走了好远,谭笑和谭叙还使劲地招手,弄得王佩有些不高兴,怕俩孩子嫌贫爱富:“看把你俩给美的,你三婶儿咋就那么好,咋没见你们跟别人这么热乎呢?” “咋了妈?你还不高兴啊?不是你教的我们来客人了要热情吗?我们要是不热情不就给你丢脸啦?” “也不能太热情了,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家人巴结你三婶儿呢。” 第54节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啥可巴结的。以后我们一定不这么热情了。” 谭笑信誓旦旦地向妈妈保证,谭叙也跟着点头。 “行了,你这张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困了给枕头、饿了递馒头,哪像个孩子。”王佩撂下这么一句赏罚不明的话转身出去干活了,留下谭叙姐弟俩对着吐舌头。 “姐,刚才你咋不快点吃呢,那么些好菜都被谭何吃了。” “吃那么老些干啥,吃饱就行。老弟你要记住了,你是谭何的哥哥不能欺负他,但也不能因为他家比咱家有钱就巴结他。” 谭叙无奈地叹了口气:“唉!姐我知道了,这些话妈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咋还说?你也太能墨迹了,怪不得人家都说老娘们事儿多。” “你说谁老娘们儿呢?你说谁墨迹呢?你再说一遍!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暴栗打的谭叙呜嗷一身,转身就往炕梢爬去,谭笑在后面紧追不舍,姐弟俩推推嚷嚷声音大的王佩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大喊一声:“吵吵啥呢?大晚上的不好好待着闹鬼呀?” “妈说你闹鬼呢!” “妈说你呢,你才是鬼呢!” “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揍你!” 姐弟俩依旧打闹个不停,只是大嗓门换成了看口型,推推搡搡也变成了挤眉弄眼。 这样的默契一直持续到他们各自长大离开家乡,以至于王佩还真以为自己一嗓子的威力足以压制儿子和女儿间的吵闹,她跟人说了一辈子自家的俩孩子从来不吵架,那是谭笑带给她最初的骄傲,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种骄傲将会越来越多。 正文 第81章事端 今天是女方家办婚礼的正是日子,也是娘家人最忙乱的一天,昨天半夜才回来的谭守林揉着困顿的双眼叫老婆孩子起床。王佩让俩孩子重新躺好,对谭守林说了郭欢会给送饭的事情。 “那也行,你俩就继续睡吧,不过得看着点时间,也不能起的太迟了,省的你三婶儿来了没人给看狗。” “知道了,爸。你和我妈赶紧走吧,我到点就叫我弟起床。”谭笑梦眼朦胧,半睁半闭,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爸妈走了,谭笑瞅瞅时间,才五点多。有心想再睡一会儿,可一想到自己那设定了二十二万才能投稿的,硬挺着头皮从被窝里爬出来,取稿子灌钢笔水,直到坐到炕沿边上,人还困得直磕头,身上也冷的直哆嗦。 有心想进被窝里面写,又怕意志力抵不住温暖的诱惑,只能咬牙坚持握着冰凉的钢笔,一边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呼着冷气。 八点整,谭笑掀了藏在被窝里不愿意出来的谭叙的被子,冻的谭叙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 洗完脸刷完牙,小家伙几分钟就要往外面跑一趟,既是在盼谭何也是盼自己的早饭。 在忍受谭叙两分钟一遍“三婶儿怎么还不来,我的肚子都要饿瘪了。不行,我得出去看看”的碎碎念的同时,谭笑还要忍受着来自自己肚子里的內患,可谓内忧外患劳心劳力。 等她终于写完了四千字,累的手脖子都快抽筋了的时候,终于等来了门外的狗吠声,姐弟俩第一次觉得大黄的叫声是那么的好听。 “这俩死狗,见谁都叫唤!何子不怕啊,二伯在呢,它俩咬不到你!”谭守林左手拎一个篮子,右手抱着谭何,脸色在狗和孩子面前变换着,时而狰狞时而温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谭笑从谭守林的手中接过篮子,双手提着慢慢往里屋挪:“爸,你咋回来了?” “你三婶儿那边走不开,我替她回来给你们仨送饭。饭菜都是从锅里出来就装篮子里了,我走的也快,凉不了,也别放桌子了,你们就在炕上吃吧。” 谭守林把谭何放到炕上,转身去厨房的碗架子里取了碗筷分给每人一副,然后到柴火栏子捡了一筐木头绊子回来。 早上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点炉子,屋子里原本的那点热乎气眼瞅着就要跑完了,他得赶紧把炉子烧起来才行,要不然仨孩子容易感冒。 “笑笑,炉子里爸加满了木头,筐给你放这边,你隔上一阵儿就去看看,要是里面的木头少了就往里填两块,别填的太满,看再把火苗给压死了,也别等到全烧完了再填。你奶家事多着呢,爸就不管你们了,你能照顾好你弟弟不?” 炉子烧起来,谭守林等不及孩子们吃完,交待一番谭笑,准备走人。 “爸你快走吧,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谭笑巴不得老爸赶紧走,吃完饭自己好写稿,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能多写一千字也是好的。 办婚礼最忙的是家人,最闲的是新娘子。 且不管谭守林和王佩在那边忙的脚不沾地,如何的累,反正谭笑这一天下来又是烧炉子又是管孩子又是写,天还没黑,人就已经要累瘫了。尤其是两只胳膊,因为长期拄在炕沿上,变得无比僵硬。 最后实在是写不动了,把稿子整理好,躺在炕上放空四肢放空大脑,终于迎来了休息时间,专心等大人回来。一直到六点多,谭叙和谭何饿的直叫唤,郭欢和王佩才从外面走进来。 今天拼命忙活一整天,明天一大早又要送亲,妯娌俩也没有了唠嗑的闲心,看着几个孩子吃完饭,郭欢把谭何背走,王佩又去处理外面那些嗷嗷待哺的牲畜。 活还是那些活,等王佩干完活从外面进来,谭笑发现妈妈的脸色有点不太好,十有八九是白天在奶奶家受气了。 早已经练就出火眼金睛的姐弟俩立马藏匿起自己的气息,尽可能避免自己成为那条倒霉的鱼。 躲避的战略很成功,一直到谭守林一身酒气的回来,王佩也没找到发火的地方,最终满腔怒火尽数发到了谭守林的身上。 “行了,别吵吵了,大半夜的再把孩子给吵醒了咋整?明天一大早还得去送亲呢。”谭守林钻进被窝,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脸色酡红,显然是没少喝。 “送啥亲送亲,谁爱送谁送过去,我儿子可不稀罕那几块钱,又不是穷不起了非得压那个轿子。” “你说你这个急脾气能不能改改,你说人家老三和她媳妇也没说啥呀,咱家小叙是老谭家的大孙子,他老姑结婚,他不压轿谁压轿。” 原来是因为明天谁压轿的事情,躲在被窝里装睡的谭笑心想怪不得今天晚上三婶儿和妈没像昨天那么热乎呢,她还以为是太忙了的缘故,想不到竟然是为了这事。 不过听爸话里的意思这事还不怨三叔三婶儿,那妈是被谁气成这样的呢?难不成又是大伯娘? 只听王佩气愤地說:“他三婶儿是没说话,可架不住有人愿意替人家出头啊。你听听你妹妹和你大嫂今天说的那叫啥话,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什么谭何招人稀罕、谭何看着就机灵。 那是啥意思啊?我儿子咋就不招人稀罕了,我儿子咋就不机灵了。这些年欺负我欺负成习惯了是吧?真拿我王佩当个泥人捏的是吧? 我告诉你谭守林,你像个死人似得屁都不放我不管,但是有人敢埋汰我闺女儿子,我就是跟她打的头破血流也不在乎。” 正文 第82章送亲 还真是大伯娘,谭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第55节 妯娌之间不对付的多了去了,可像大伯娘这样但凡遇到事关自己家事情就要插上一脚、也不管什么场合不场合的人,还真就不多。 跟这样一个四六不懂胡搅蛮缠的人做妯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怪不得妈当年一门心思要搬走呢。 大伯娘跟妈之间有仇,秉着凡事掺一脚不让你好受的心态。可二姑姑又是掺和个什么劲呢? 东北有句老话叫“薄嘴唇,说四邻儿,别人打架她装好人儿。” 谭笑觉得二姑姑还不如这个话里那个装好人的人呢,这种损人不利己,没事乱出头的做法真是既可恶又可笑。这么上杆子帮人家,也不知道三叔三婶儿领不领她的情。 “好啦好啦,你也别生气了。你今天不是也没让她们好受吗?再说啦,长春她大姑不是最后说话了吗?这轿子就该咱家小叙压,他们别人说啥都没有用。那么多人在场,你跟俩四六不懂的老娘们计较犯不上,幸亏你今天只讲理没吵吵,要不然多掉价。” “你以为我今天为啥说了那么两句就完了?要不是为了给你留面子,不把她俩骂的抬不起头来才怪呢。 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想踩着我儿子献殷勤,也不看人家稀罕不稀罕她。再生十个八个能有啥用,这样的大人能教育处啥好孩子,生下来也是小霸王一个。” 王佩还是有些生气,只不过音调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尖锐,看来她只是单纯地想发泄一下内心的火气并不是真的要跟谭守林吵架。 察觉到战争不会爆发的谭笑,终于松了一口气。收起五官六识准备睡觉,至于妈妈不小心真相了谭光命运的话一点也没感到震惊。 有句话叫啥大人傻孩子,还有句话叫一辈不如一辈。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当爹的专营计较、当妈的蛮不讲理,耳濡目染言传身教,孩子的素质又能高到哪去呢? “爱啥样啥样呗,咱管好自己的孩子别不像样就行。赶紧睡吧,明早上给俩孩子把衣服穿厚点,再好好叮嘱叮嘱小叙。” 后面爸爸妈妈又说了什么谭笑真的不知道了,累了一天到现在手臂酸麻乏力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觉得费力,每小时一千字的速度,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对她来说已经到极致了。一天下来,真把她今天累的够呛。 重生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累呢,连最初跑步的煎熬期也没有这么累过。 累急了的人睡的快,闭上眼睛,谭笑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一觉到头,连个梦都没有做。 凌晨四点,天上还挂着星星。谭笑撅着屁股侧脸贴在枕头上怎么也起不来。 “妈,我能不去吗?我老弟压轿我又不压,就让我在家待着吧。” 谭笑是真的不想去,她现在已经不想留下了能写多少稿子的事情了,只是单纯的想睡觉。一直睡下去,睡到自然醒。 可惜她的乞求压根就没人理会,穿戴整齐的王佩进屋见俩孩子还在被窝里撅着,一个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能不能别让我废话,送亲像别的事情呢,晚一点也没有关系。这可是踩着点发车,去晚了你腿着过去啊?” 谭笑很想说晚了正好不用去了,但有贼心没贼胆,挺挺腰扭扭屁股,还是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繁星满天,澄明似水,是趴在爸爸背上的谭笑出家门之后脑海里想起来的词。 水一样通透的天幕上,不见乌云。数不尽的星子随意点散落着,像钻石一样闪烁着明亮的光,照耀着脚下的雪白道路分外清晰。 凌晨的微风,轻轻晃动道路两旁杨树的干枯枝条,哗哗的碰撞声随着斑驳的树影在寂静的乡村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 轻吸一口,冷彻的空气顺着鼻腔蜿蜒而下,所观所听所闻,无不传达着大自然的美好。谭笑突然不那么困了。 远处有灯火闪亮,还能听到窸窣的人声,不用仔细辨认也知道是准备去给谭守华送亲的人。 老谭太太家门前的大道上,停了三辆四轮的拖拉机,谭笑一家人到的时候车主正往车上铺麦秆和被子。穿过院子推开屋门,三间房子里挤满了要去送亲的人。 谭守林和王佩把两个孩子从背上放到地上,一个向西屋一个奔东屋。 西屋里,一身红棉袄的谭守华坐在炕上,泪水涟涟,对面穿着干净蓝色卡其布的老谭太太也在抹眼泪。无论多强势的女人,嫁人、嫁闺女,都是要伤心落泪的。 “谭华,你可别哭了,你说你这一哭我老姑该多难受啊!”四个管小饭儿的小姑娘围在谭守华的四周,细细安慰着。 两个与老谭太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也劝着:“老妹子,你可甭哭了,姑娘养大可不就得嫁人嘛!咱们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你说你这一哭,孩子该多难受。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兴的大哭,多不吉利。而且闺女嫁的又不远,以后让孩子多回来看看你不就行了。” 不知道是众人的劝说起了作用,还是听见外面人催促着时间到了不敢再耽误下去,难舍难分的母女俩最后抱在一起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分开,一个穿衣服下地走人,一个坐在炕头全身颤抖连地都下不了。 三辆送亲的车,规矩上,第一辆车上坐的应该是新娘子、管小饭儿的四个小姑娘、还有压轿的人。可谭何年纪小又从来没有跟谭守华单独相处的经验,而谭守华正处于与亲人分别的悲伤中没心思管他,所以作为妈妈的王佩也跟着一并上了车,而谭笑则是被他爸硬塞到车上的。 谭笑不知道老姑婆家所在的富强村离自家所在的长荣村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反正她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等车队到了富强村的村口,头上已经是泛着蔚蓝色的穹宇,东方那抹鱼肚白下有一轮金黄的朝阳正蓬勃升起。 正文 第83章婚礼 王佩穿着军大衣,两个小儿女被她搂在怀里只露出脑袋,一路上不言不语只听风看雪。 送亲的车队进了富强村,喜庆的鞭炮就开始噼里啪啦响彻天地,王佩赶紧把谭叙塞到谭守华的怀中放好,自己带着小女儿坐到了第二辆四轮车上。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刘文家大门外,几个负责招呼客人的小工见从远处渐渐靠近的车辆,立马扯开嗓子冲院子里喊,听到声音的新郎刘文胸前大红绸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快速跑了出来,站在道边上接亲。 这还是谭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老姑夫呢,在她的印象里,老姑夫脾气好、性子慢,是一个超级顾家的宠妻宠孩子狂魔,但谭笑对他的长相没有太多的印象。 今天一见,谭笑真觉得老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宇宙,要不然跟她一般大的几个姑娘怎么只有她嫁给这么一个长得好、性子也好的男人呢。 刘文刘文,老姑夫的名字里有一个文字,不知道是不是当初起名的时候父母希望他能学有所成,可那个白净文气的样子,却是对这个文字的最好诠释。 新娘子怀中抱着的男孩是压轿童子,压轿压轿,想让新娘子下轿就必须征得压轿童子的同意才行。这个征求当然不是嘴说就可以,而是要真金白银拿来换。 四轮车刚停下,男方那边立刻有人上前递给谭守华一个红包。 谭守华面无表情地当着众人的面把红包打开,往里面瞅了瞅,然后顺手塞进了谭叙的怀中。看到这一幕的婆家人心里不禁有些想法,这新娘子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人! 站在一旁的刘文个更是心里止不住的后怕,幸亏自己坚持给多装了些,要不然小华绝对能干得出来把钱丢在地上让车开回去的事儿。 压轿这一关过了,谭守华下了车,像抱小鸡似的一手就把谭叙抱在手里,然后大步朝前走去,身后的人呼啦啦随着她一并往院子里走,让两旁看热闹的婆家人又吃了一惊。 这新娘子也太不含糊了,谁结婚不是扭扭捏捏害羞带怯的,进院子得前面有婆家人开路、然后是娘家管小饭儿的姑娘把新娘子围在一起向前走,哪有新娘子自己在前面开路的呀。 进了院子,迈过门槛,谭叙觉得抱着自己的老姑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微微松的胳膊此时紧紧的卡主他的身子,都快把他的肋叉子给勒断了。 谭叙不知道的是,进了门新娘子和新郎要抢着上炕坐被,谁先坐到被子上,谁就是有福人。 谭守芝结婚的时候,谭守华作为管小饭的姑娘紧跟在她二姐身后,进了屋门,谭守芝的对象李大龙不管不顾地就往炕上爬,被谭守华一下子就给撤下来丢到地上摔了个大马趴,然后把她二姐给推到炕上先一步坐到被子上。 第56节 当时这件事震惊了整个吉利村,谁都知道李大龙有一个厉害的小姨子,铁塔钢盾似的身板子,谁都惹不起。 因为有了之前的事情,谭守华下车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抢福的准备,一只手抱谭叙,一只手准备把自己的准老公刘文给丢到炕下去。所以一只脚跨进新房,她才变得那么紧张。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直到她轻轻松松地上了炕,也没遇到一点阻力,等她面朝东南安安稳稳地坐到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刘文正站在屋门口一脸笑容地看着她呢。眼神温柔似水,能融化寒冬里的所有冰霜。 新郎竟然没想抢福?在场的娘家人婆家人无不觉得惊诧,惊诧过后更是不住地在心底感慨,多好的一个小伙啊,刚结婚就被媳妇给压得死死的,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只有谭笑的感慨于别人不同,原来老姑夫这么早就对老姑死心塌地,怪不得婚后的岁月老姑改变那么多呢,换成谁有一个知疼知热宠你入骨的老公,也会为了爱的人做出改变的吧。 顺利地坐了福,又检查过四个被角里面都压了钱,接下来就轮到管小饭儿的姑娘上炕给叠被子了。 把崭新的被子从被橱里取出来,谭守华老舅家的二丫头孙桂兰把被子打开抖一抖再重新叠好装进被橱,然后地下的婆家人给她塞了一个红包。里面多少钱谁也没有看,多少都凭赏,打开看就伤了和气了。 叠完被子,谭守森脱了鞋站在炕沿上,把头顶上挂的幔帐帘子从东头检查到西头,下地后,一样得了一个红包。 这一切做完,就轮到婆家请来的全福人上场的时候了。 所谓全福人,就是上有父母公婆,下有儿女,夫妻恩爱、兄友弟恭,而且在屯子里颇有声望的中年妇女。 刘文家请来的全福人并不像谭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是一个长得就一脸福相的丰满女人,而是一个身材消瘦个子高挑的盘头阿姨,虽然长相上不太符合全福人的标准,但神情面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好说话的人。 只见全福人端着一盆水放到谭守华面前的桌子上,谭守华把谭叙放到一边,捋胳膊挽袖子呼啦啦地洗了几把脸,又接过递过来的毛巾给自己擦干净。 擦完脸就到了该梳头的时候,全福人一把梳子在新娘子的头上从上到下梳三下,嘴里还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多富多贵;二梳梳到尾,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尾,子孙满地。” 全福人梳完头,就轮到新娘子给自己梳头了,梳头的时间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谭守华一头短发还没有梳子齿长呢,想多用点时间也不成。 梳完头,婚礼的程序就算是办完了,下面就到吃饭的时候了。 四个管小饭的姑娘,加上新娘子和谭叙,一共才六个人,不知道谭守华是发现了谭叙的紧张还是怎么了,竟然向谭笑摆手让她也坐到炕上来,让王佩和谭笑一时间不知所错。 正文 第84章苦逼的新娘子 去就去呗,怕啥,谭笑没等妈妈反应,自己就扯掉围巾脱了鞋,爬到炕上,在弟弟和老姑之间的位置坐下,然后在桌子底下弟弟的手上掐了一把,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 结婚时,最丰盛的菜莫过于娘家人吃的这一顿了。 撤掉原来摆放的花生瓜子糖块,八仙桌上陆续摆了八个白瓷大圆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是满满登登冒尖起叠,一人面前一个盛饭的白瓷碗。 谭守华面前的饭像个带尖的粮仓,白米饭的香味蜿蜒向上,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可她只能选择干坐着。 新娘子结婚时不能吃饭,太阳不落山不能上厕所,这是这里结婚时的规矩。 因为这件事,谭守华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不是她不想吃,而是她妈不让她吃。“顿顿吃那么多,结婚那天你饿了忍不住可咋整?想上茅厕可咋整?” 谭守华当然没把这个当回事:“吃就吃了,又能咋的?还非得饿出来一个好歹来呀?你们结婚的时候都没吃,也没见谁把日子过得多好。” 可架不住她妈又说了:“能咋的?你倒是没事了?那人家老刘家不觉得丢人啊?谁家愿意被人说娶了一个馋媳妇回来?我跟你说你这几天都给我少吃点,不管怎么说也得把结婚那天挺过去……” 饭不能吃,该干的事还得干,谭守华拿筷子在有骨头的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挑出来两块骨头多肉少的两块,撩开一角炕席,丢在下面,再盖上。 据说这么做家里以后猪养得好,谭笑对此嗤之以鼻。老姑要不是因为种地不行养猪不行,能被逼的跑到城里做买卖去! 正式开始吃饭,起的那么早,又忙活了一早上,所有娘家人此时都找到座位开始吃饭,谭守华一根筷子指指这儿又指指那儿:“二丫你吃,别客气。王华,你也吃,这一早上把你们给折腾的。” 所有人都让到了,谭守华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用筷子夹了两片离谭叙最远的干豆腐肉卷放到谭叙的碗中,让本来就有些兢兢战战的小孩子更加惶恐不安。 “没事,想吃啥吃啥。”谭笑也给谭叙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他的耳边说道。有了姐姐的安慰,谭叙镇定了一点,眼睛重新盯在自己喜欢吃的菜盘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小姑,给你!” 昨晚没吃饱,早上又没吃,谭守华此时肚里饥肠辘辘,望着面前的饭菜,她觉得自己眼睛都冒绿光了,有心想豁出去了,管他什么丢人不丢人的,饿死了事大。可一想到之前刘文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谭守华就有些怯了。 不是怕他,是舍不得。自己的脸面不值钱,可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总归是要顾虑点他的脸面才行。 吃还是不吃?吃吧?还是不吃了!不吃了?还是吃吧。 谭笑只见小姑姑手中的筷子在桌边沿处来回移动,脸上神色变换,时而犹豫时而坚决,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残酷而艰巨的战争一样。 瞧瞧她盯着饭菜不放松的眼神,再想一想前世妈妈跟自己说过的农村结婚新娘子不吃饭的习俗,谭笑忍不住咧嘴笑了。苦逼的新娘子,什么时候都一样。 笑过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小姑姑以前虽然对自己一家人不咋地,可结婚以后渐渐对他们好了很多,尤其是自己长大以后,两家人的关系愈发亲近,等到爸爸因意外去世,姑姑大老远的跑过来,甚至哭晕在爸爸的棺木前,那个场景,谭笑永远也不会忘记。 想到这里,谭笑把屁股往后挪了挪,三挪两挪,就挪到了身后的果盘处,回头瞅准位置,趁人不注意,谭笑伸手抓过一把糖块,又快速地回到了饭桌前。 上菜之前,桌子上原来摆放的果盘被人拿着放到炕上,正好是谭笑身后的位置。 本来这果盘里的糖果就是给压轿的孩子吃的,可因为谭叙胆子小,临到吃饭都没敢伸手拿一块,桌子上其他人又都是没结婚的姑娘,谁也不好意思在人面前伸手抓吃的,以至于一盘子糖果一块都没少。 谭笑人很小,动作又很快,大家都埋头吃饭,除了谭守华谁都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谭守华没看清谭笑刚才干了什么,但她此时正是郁闷的时候,谭笑的小动作还是惹恼了她,正想开口训斥,不成想自己的手里竟然被塞了东西。 谭守华低头一看,发现是几块包着红色糖纸的糖块,不解地看向谭笑,发现她的小侄女正对她挤眉弄眼,示意她把糖揣起来。 谭守华有些好笑,给糖,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吃这玩意儿……突然,她心思一动,对呀,吃饭招人眼,偷偷吃两块糖没人知道吧?糖块又顶饿。想到这里谭守华趁人不注意剥开一块快速地放进嘴里。 甘甜入口,不适的胃立马得到了缓解。烦躁焦虑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谭守华觉得眼前的饭菜也没有那么非吃不可了,看向小侄女的眼神也是第一次充满了喜爱。 谭守华不喜欢孩子,虽然还没有到讨厌的地步,但绝对喜欢不起来。男孩如此,女孩更甚。三个哥哥,不算大嫂肚子里怀的那个,七个侄子侄女,除了天天在眼前晃悠的谭何,她对哪个孩子也没有个好脸色。 尤其是二哥家的这俩孩子,平时一见到的自己就跟耗子见到猫似的,唯唯诺诺上不来台面,自己更是连眼角都不舍得多给一个。可今天才发现,大侄子听话又懂事,桌上的糖果自己不发话,他连动都不动一下。 小侄女不仅聪明伶俐还懂得心疼人,知道自己饿的厉害,孩子竟然偷着拿糖果给自己。谭守华平生第一次对谭笑和谭叙有了好感。 正文 第85章分别之际 “小华啊,哥哥嫂嫂把你送过来了,现在饭也吃完了,该到我们回去的时候了。以后你就是一个结过婚成了家的人了,说话办事都不比以前,凡事做之前都要跟刘文多商量一下。孝顺公公,勤俭持家,跟刘文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争取做一个好媳妇好儿媳。” 第57节 娘家人吃完饭,谭守木领着一众兄弟和媳妇来到谭守华待的新房,苦口婆心地跟最小的妹妹做最后的交代。 “刘文,小华脾气不好,你凡事都多担待她一些,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筷子碰勺子,没有不吵架的时候。大哥希望你作为一个男人能把心放宽,知道心疼自己媳妇。小华要是真的做的不对,你也别动手,你回来找大哥,大哥绝对不会偏颇她,一定给你判个公平。” “大哥,看你说的,啥公平不公平的,小华嫁给我那是我的福气,我心疼他还来不及呢,哪能跟他动手。”刘文站在一旁,原本白净的面庞此时布满红晕,一张嘴酒气熏天,显然刚才被老谭家这帮人没少灌。 家里人都说老姑夫老实,没想到其实他还挺能说的,不过这个绝对不动手的策略是对的,就老姑那个级别的重量,谁揍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刘文你这话我爱听,有你这句话,我跟你二哥三哥也就放心把小华交给你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妹妹从小……”谭守木也明显是喝多了,不仅话越说越多,舌头都渐渐捋不直溜。 谭笑和谭叙此时还在炕上坐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谭笑往谭守华跟前凑了凑,小声地说:“老姑,我爸他让我跟你说,穷点富点都没事,但千万不能受欺负。” “你爸还说啥了?” “说了一堆呢,昨天晚上说的,我差不多都忘了。我只知道他哭了。”老姑,你的糖装好了,饿了就吃一块,我妈说天黑以后我老姑父家的人才能让你吃饭,让你寻摸时候就吃一块,别把自己的胃给饿坏了。” “刚才给我糖是你妈给你出的主意?” “嗯,我妈给我出的招儿,这招好吧?我拿的可快了,都没人看见。” 谭笑没几句话就把功劳都推到了谭守林夫妻俩身上,长城不是一天垒好的,感情也不是一件事就能建立的,但是禁不住日积月累,只要播种,总会有收获的那一天。 虽然这些事和话不是谭守林夫妻跟她说的,但谭守林对妹妹的牵挂是真的,谭笑只是换了个方式替他表达出来而已。 大哥还在跟刘文滔滔不绝地唠嗑,谭守华把眼睛放到进屋以后就沉默不语的二哥身上,消瘦的脸颊,红肿的双眼,沉重的表情,根本就没有嫁妹妹的喜悦,倒像是丢了什么宝贝之后的悲伤。 谭守华的心里突然很难受,眼泪也瞬间涌上眼眶,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是不是也会像二哥一样舍不得自己嫁人?在这个家里,她只知道母亲是发自内心的疼爱自己,所以才会在早上走的时候痛哭不止难以抑制。却压根没想过,一直以来寡言寡语的二哥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有了这样的认识,再看坐在椅子上一直滔滔不绝的大哥和面上虽然挂着笑意实则心不在焉的三哥,谭守华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来,你俩把糖都装走,一块也别剩下。”谭守华拉开谭笑的衣兜就往里面装糖块,装满谭笑的又接着装谭叙的,直到像她说的一块都没剩下才作罢。 装完糖,瞅了瞅说起来没完没了的大哥和刘文,清了清嗓子,厉声说到:“刘文你没完没了啦是吧?娶我一个还不够,还想让我们一家子给你留下当牛做马,你安的什么心啊?” 屋子里热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被媳妇指名道姓训斥的刘文一脸的茫然,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哪错了:“那个、小华,我、我这不寻思跟大哥……” “你寻思啥呀你寻思?感情你不累是吧?,人都给你送来了还拉着我哥不放,我说你不安好心还说屈了你咋的?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家把彩礼退给你再放人走啊?” “不是、小华,这是哪说的话,我……”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像谭守华这么不讲理的。这种睁眼说瞎话,张嘴扣帽子的本事,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谭笑心里对谭守华的敬佩简直不要不要的,别说自己重生一回,就是再重生过个十回八回的,也不及老姑十分之一的战斗力啊! “小华,你干啥呢?咋跟刘文说话呢!”谭守木也被妹妹弄了个懵瞪,反应过来立马喝止谭守华,哪有新娘子结婚当天这么跟自己对象说话的,让人看笑话看到家里来了。 “我咋说话了,不愿意听就赶紧走啊!不过我先把话撂这儿,今天压轿的钱谁也别争,要是让我知道为了这二十块钱谁闹出什么幺蛾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谭守华的话说完,屋里众人顿时面色一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各异,但是谁也没敢再言语。 刘文到这时候也算是明白媳妇刚才的火气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神色一松,忙笑着对大家伙说:“小华说得对,这些天,为了我俩的事哥嫂们都累坏了,等过几天我们俩回娘家的时候我一定好好跟大哥、二哥、三哥还有二姐夫喝上一顿。“ “那就这样吧刘文,我们哥几个也就不待了,妈还在家等着信呢。等小华回门,咱们再聊。” 自己妹妹再不懂事,那也是自己的妹妹,没有在她结婚的大好日子里跟她掰扯的道理,谭守木借着刘文的话把话头接过去,压轿钱的事就算是被错过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想不走也不行了,更不要说原本就没人想留下来。 正文 第86章压轿钱风波 娘家人纷纷往门外走去,王佩在地上招呼俩孩子下地走人,谭笑看屋内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想了想伸手抱住谭守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小姑姑,新婚快乐!”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下炕,同妈妈一起向门外走去。 霎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谭守华一个人,望着墙上贴着的骑着大鱼带着肚兜的童男童女,还有满屋子大红色的摆设,明知道今天是自己结婚的大好日子,可这谭守华心里像是缺了什么一样。 这里以后就是自己的家了,那个地方从此就是娘家了,再回去,她不是主人,而是嫁出去的女儿。 “老弟,你的红包呢?” “在这呢,姐。” “给我,姐给你拿着。” 回去的车少了一个新娘子,大家伙也就哪里有位子坐哪里,不讲究那么多了。 王佩让谭笑和谭叙藏在自己的背后省的被风灌大肚子,路程行到一半,谭笑趁着身边的人昏昏欲睡,把红包从谭叙手中要过来,又避着人打开口往里面瞧了瞧,果然自己没有记错,里面根本就不是老姑说的二十块钱而是十张崭新的十元钱。 谭笑从红包里抽出八张人民币贴身放好,然后把剩下二十块钱的红包放在最外面的衣服兜里。做完这一切,谭笑对谭叙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安然地欣赏起来道路两旁的迷人雪景。 送亲的车队进了屯,就有人陆陆续续下车回家,等到车子慢慢开到老谭太太家院门外停下来,车上除了司机就剩自家人了。 “老楚二哥、老范三哥、老徐大哥,你们再进屋坐会儿喝点茶热乎热乎吧,这大冷天儿辛苦你们跑一趟。” “喝啥喝,吃了那么些好菜灌了一斤来的好酒,这肚子现在还撑着呢,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们兄弟也赶紧进屋,我老姨肯定等着急了。” 送亲是个好活,来回跑一趟不仅能有十几块钱的酬劳,还能被婆家人奉为座上宾好酒好菜地伺候一顿,顺便捞到男女方分别送上的好烟。 “那行,今天就谢谢各位哥哥了,等小华回来让她再请大家伙好好吃一顿。” “好说好说。” 早上还熙熙攘攘的人,此时只剩下老谭家大大小小十几口子。 “守木,你们去了老刘家对你们咋样?客气不?” “三儿媳妇,你妹妹那屋子收拾的咋样,家具是像他们保证的那样新的不?” “妈,老刘家人挺客气的,我们还没进屯子,就有人在屯子口迎着了。饭菜做的也挺硬,一点也不瘪瘪恰恰,我老妹儿挺有面子。” “妈,小华那屋子收拾的挺干净,被厨、立柜、扣箱都是新的,被子也全是好料子做的,找的全福人我悄悄打听过了,父母儿女都齐全,日子过得也好,你就放心吧。” 第58节 老谭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头发丝虽然还是梳的一丝不乱,衣服也没有一个褶子,可任谁都能看的出来她的身上有一种颓然的意味。 见儿女们回来,忙挨个打听自己关心的事情,待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嘴上说着好,头却微微摇摆,不知道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老刘家可是看中我妹妹了,压轿钱就给了二十块,十里八村也找不出来这么大方的人家。” 眼瞅着老太太该问的问完了,谭守木和郭欢该回答的也回答了,没什么事大家就都能回哪了,进屋之后一直没开口的谭守芝终于按捺不住,把一路上憋着的话说了出来。 “二十块?老刘家可真是舍得,打水漂都还有个声呢,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给二十,也不知道咋想的。” 张秀华快到预产期所以并没有去送亲,刚才跟车去的谭丹谭双姐俩进屋就把压轿给二十块钱的事情跟她妈说了,当时张秀华心里就不愿意了。 怎么想也不甘心这钱就这么消停地进了王佩的腰包,有心想弄出点事情来,但压轿的人又的确是谭叙那个小崽子,张秀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结果没脑子的谭守芝自己先凑了上去,有人打头阵,张秀华又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当然是顺杆往上爬,不把王佩弄哭了不罢休。 “能咋想?那不是明摆着的嘛!刘文那是知道咱妈有两个孙子,所以装了二十块钱,想着俩孩子一人一半呢。要不然别人家结婚都是给10块,他老刘家干啥要给二十呢?他家又不是有钱没地花了,三嫂你说是不是?” 自打张秀华和谭守芝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说压轿钱这件事,谭守森和谭守林两对夫妻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尤其是谭守森和郭欢,在刘文家被谭守华当着那么老些人的面夹枪带棒地点,已经很没有面子了。可因为那是没道理可讲的谭守华,又是在结婚这样的大喜日子里,还在人老刘家,夫妻俩心里再难受也只能强忍着不说话。 可现在回家了,谭守芝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就是在打她俩的脸。 苍蝇虽小也是肉,按照谭守森平日里的做事风格,这二十块钱不说全要过去怎么也得分一半才行。 但这肉也得分好肉臭肉咸肉腊肉不是?谭守森又不傻,轿子是人谭叙压的,小华又放话了,他再起那个心思那简直就是在找死。 如果说七八十或者百十来块,还值得自己没一回脸,为了十块钱,且不说看没看得上眼,就是这个脸,他都丢不起。 所以谭守芝的抱不平不仅没有让谭守森和郭欢起感谢之心,反而觉得她太多事了。 正文 第87章里外不捞好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可该说的时候一定得说。 一个是自己大嫂一个是自己妹妹,谭守森不好说什么,所以这话当然就得由郭欢来说。 只见郭欢把怀中的谭何放到炕沿上跟谭叙并排坐着,然后直起身子,一脸鄙夷地说道:“他二姑,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人家轿子是谭叙压的,干啥要分给别人一半?我可从来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办事的呢。 咱先不说回来前小华说了这钱是给谭叙的,谁闹幺蛾子她回来跟谁算账。就是她老姑不说,这钱又能分给谁?反正我们家是没起这个心思,看看谁有那个脸分人家孩子的钱!” 郭欢平时脾气挺好,只要你不惹着她,不多言不多语笑呵呵的绝对不会跟你对着干,可真要事碰到她的逆鳞了,嘴也像刀子似的不让人。 谁都没想到郭欢会这么说,尤其是谭守芝和张秀华,一脸的不敢置信像见了鬼一样。 毕竟谭守芝和张秀华说话的意思是让谭何分走十块钱。这俩人一个没儿子,一个是当女儿的,不管从哪里论,这钱也没有他们的份。 但郭欢不仅不领情,还把她们给怼了一顿,气的谭守芝和张秀华脸都青了。 可别说青脸就是黑脸,俩人也不敢跟郭欢翻脸,一来因为郭欢不是王佩,可以任人欺负,二来她俩也没有翻脸的资本,毕竟没儿子和外嫁女的身份在那摆着呢。 谭守芝强忍着怒气,对郭欢说:“三嫂,你看你说的这是啥话呀?还你们家没寻思?我也没说你寻思了呀,咱们这不是在唠嗑嘛,我也是猜的老刘家给二十块钱可能是有让俩孩子分了的意思,毕竟咱们这压轿钱历来都是十块。” 谭守芝显然是想缓和郭欢的怒意,可无奈人家郭欢不领情,说的话比刚才还直白,“她二姑,你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说你是猜的,可咋就你会猜呢?你说你是猜的,保不齐就有人以为是我让你这么说的呢? 这轿子今天由小叙来压,是昨天咱大姐跟妈就商量好了的事,也是今天大家伙都看得见的。 你回来就说钱的事,让二哥二嫂咋看我?让小华知道了又该咋想我?别说我不缺这十块钱,就是真缺,我郭欢也干不出来这么不要脸面的事情! 要真是像你说的只是猜的倒也罢了,可要是有人想挑拨离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 这回谭守芝真的是挺不住了,未张口,眼泪先下来了:“呜呜……三哥,你看看我三嫂,我就那么说了几句,咋就成了挑拨离间的人呢……三哥三嫂何子是我亲哥嫂亲侄子,难道二哥二嫂小叙就不是我亲哥嫂亲侄子了吗?我又不是叔辈的姑姑,手心手背都是肉,还能偏向谁咋的?” 谭守芝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嘴巴咋就那么欠呢?非得嘚啵嘚啵说出来,得罪了二哥二嫂不说,在三哥三嫂这也没捞着好。 可再后悔话也说出去了,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才能想办法把这事给圆过去,别把两边的人都给得罪了。 “你三嫂就是那个性子,脾气上来了我也说不了。你当妹妹的就多担待一点,等回屋我说说她。不过守芝啊,咱俩是亲兄妹,哥哥我也就有啥说啥了。 今天这事的确是你做的不对,也不怪你三嫂发火,虽说你不是有意的,可要是让外人听见了会怎么想?还以为咱们联合起来欺负二哥一家呢!你说你好歹也是读了几年书,脑子里都想啥呢?咋跟那没文化的妇女一样不懂事呢!” 三嫂对自己不依不饶的,向三哥求助不仅没啥用,反倒是招来了一顿批,谭守芝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转身向炕上的老谭太太求助:“我咋不懂事了?我不就是多了几句嘴吗?咋就让你们夫妻俩这么看不上了?妈,你给我评评理,有当哥哥的这么说自己亲妹子的不?” 老谭太太靠在墙上低头听儿子跟闺女争论了半天,此时终于开口,但话却是对谭守林说的:“老二,老刘家真的给了二十块压轿子钱?” “妈,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小华说的。”谭守林面无表情地回话,然后看向小儿子:“小叙,你老姑给你的红包呢?” “爸,红包在这呢,我怕我老弟弄丢了,放我兜里了。”谭笑把红包从身上取出来,递给谭守林,谭守林接过去直接递给老谭太太:“妈,在这呢,给你。” 察觉到身边的妈妈在爸爸把红包送出去的时候拳头紧握,身子僵硬,谭笑用手挽上妈妈的手臂,轻轻地抚摸,试图通过肢体的接触让她放松一些。 出乎所有人预料,老谭太太并没有接谭守林递过来的红包,而是盯着看了两眼,然后挥了挥手颓然地说道:“给我干啥,这是小叙压轿子挣得,你们就收着吧。” 想了想,又没好气地对谭守芝数落道:“评啥理?你还有理了是吧?哭哭唧唧的给谁看呢?你妹妹不是都说这钱给小叙了吗?咋的她前脚嫁人,后脚就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了是吧?要哭回家哭去,没人愿意看你一脸的猫尿。” 不理会谭守芝满脸泪痕,又冲几个儿子喊:“婚也结完了,借人家的东西赶紧还,剩下的饭菜也都分了,都杵在我这干啥?还嫌不都闹心是吧?一天天都闲出毛病了,屁丁点的小事儿也嘀咕个没完没了。” 谭守林想说这钱他不要,可是瞅见媳妇微微发红的双眼,最后还是接过红包揣进裤兜。但脸色始终阴森森的,显然刚才的事也把他气得不轻。 正文 第88章多出来的八十块 “妈,你别生气了。” “你说的倒是容易,看着那些人那么不把你爸当回事,我这心里难受的跟什么似的。口口声声说什么一样是自己的亲哥嫂亲侄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看看你二姑做的事,那是个当妹妹的能做的出来的事吗?” 谭守林留在老太太那帮着还从屯子里借来的东西,王佩领着俩孩子先回来了。进屋都快二十分钟了,一张俊秀的脸还是气鼓鼓的,冷的谭叙都不敢靠近。 “手心手背是都是肉,可肉还不一样多呢,你看我老弟的手,手背就比手心的肉多。我爸没准就是人家的手心呗。”谭笑拉过弟弟的小手指给王佩看。 第59节 “你这孩子咋心这么大呢?今天这事要是弄不好,我都能跟她们打起来,你没看见你爸气的脸都黑了吗?你还有闲心开玩笑。” “妈,不是我心大,是我有好事跟你说,我保准跟你说完,你就不生气了。”面对王佩的冷面训斥,谭笑一点也没觉得害怕,反而把脸凑了过去,笑盈盈地看着她妈。 “好事?你能有啥好事?” 王佩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倒不是因为谭笑说有好事,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了,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就是比别的孩子懂事也只是略微好一些,想指望着她现在就能明白大人心中的烦闷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等会儿。”谭笑低下头掀起自己的毛衣,费力地从线衣兜里掏出来被她卷成一个卷还带着体温的八十块钱递到王佩面前:“妈,给你,你说这算好事不?” “钱?哪来的?”刚下去的嗓门又恢复了尖锐。 “我弟的压轿钱。” “你弟的压轿钱不是二十块钱吗?在妈这儿呢,这又是哪来的?” “就是我弟的压轿钱。原本红包里就装这些,我怕都放在一起不妥当,就在车上的时候抽出来一些放线衣兜里了,红包里是剩下的。” “这事还谁知道?” “我掏钱的时候没人知道,就我自己。” 王佩盯着谭笑看,一脸焦急:“妈不是问你这个,妈是问你谁还知道红包里的钱不止二十块?” 谭笑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把王佩给急坏了:“你这孩子,到底是摇头还是点头啊?你啥意思啊,除了你还谁知道这事?” “没有谁,除了我老姑就是我自己。”谭笑笃定地说道。 这下王佩终于松了一口气,二十块钱就弄出那么一出戏,这要是知道不止这些,还不得打破脑袋啊! 见老妈掐着一摞钱发楞,谭笑推了推王佩的身子:“妈,这一共是多少钱啊?很多吗?” “啊……别吵,妈数数!”王佩往手指头上吐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口水,然后一手拿钱一手快速地数了起来,一连数三遍,都是八十块钱,加上自己兜里的那二十,总共竟然有一百块钱。 王佩太惊讶了,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不是因为姑娘的小聪明,实在是想不明白老刘家为啥会有这么大的手笔。 要知道,整个拜泉县,结婚都是给十块钱的压轿钱,二十块钱都很少见到。至于再高的,也只有去年听说富强有个姑娘嫁到县里了,那家的老公公是个当官的,所以给了五十块钱的压轿钱。 当时这件事被人传了很长时间,到现在还会被人提起来,说那姑娘的婆家看中姑娘,说姑娘的娘家人多有面子。五十块钱已经是顶天了,谁能想到老刘家一个农家户娶媳妇竟然能给一百块钱压轿钱。 王佩看着手中的钱直发楞,刚才还为了二十块钱气的要死,现在却觉得这钱有些烫手。平白无故多了八十块,心里怎么都觉得不踏实。这要是让郭欢和张秀华知道,家里还能有好不? “妈、妈,你没听见我说话啊?到底是多少钱啊?”按照谭笑的想法,妈妈知道自己藏了八十块钱,不乐得眉开眼笑也得是喜上眉梢,这咋还发起呆来了呢?跟自己预期的也不一样啊! “听见了、听见了,八十。” “一共八十块?” “不是,你藏起来八十块,加上红包里剩的,总共是一百块钱。”王佩叹了口气,真愁人啊。 在一旁看热闹的谭叙眼睛直了:“一百块?压轿这么挣钱啊?早知道应该让我奶多生几个姑姑就好了。” “噗!”谭笑和王佩同时笑出了声。 “这孩子,说啥胡话呢?以后不许说了,小心让你爸听见了揍你!” 一听说自己的话犯禁,谭笑摸了摸脑袋:“嘿嘿,以后不说了,妈你别告诉我爸。” “行,妈不说了,以后别说了。” “妈,你咋不高兴呢?咱家不就是缺钱吗?现在有钱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高兴啥呀?你又不是没看到白天那些人咋折腾的,为了二十块钱闹的鸡飞狗跳的,这要是让他们知道还有八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儿呢。不是所有的钱都好拿也好花的。” 原来妈妈是在担心这个,谭笑心里有底了:“那咱不让别人知道不就得了,反正我老姑都当场说红包里是二十块钱了,咱就咬死了是二十块,咱们不说,我老姑不说,谁能知道压轿钱不是二十而是一百啊!” “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啊!”王佩猛地拍了一下炕席:“我咋也跟你爸似的变成死脑瓜筋了?还没我闺女聪明呢。” 红包里面装了多少钱,除了老刘家和自家人,就剩孩子她小姑姑知道了。她小姑姑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只有二十块,那么老刘家和她就不会再往外说另外八十块钱的事。 他们不说,自己家再不说,这钱可不就像姑娘说的成了自己的嘛!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让俩孩子守口如瓶,千万不能把这事给说出去。 姑娘精的跟个人参精似的,这么小就知道藏钱,自己并不担心她会说出去,倒是小儿子,正处于半懂不懂的年纪,肚子里藏不了二两香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套话,把事情给泄露出去了 正文 第89章气出来的孩子 想到这儿,王佩努力板起脸,用非常严肃的口味对谭叙说:“小叙,今天这事儿要保密,你和你姐都不能跟旁的人说,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我、明白、明白。”谭叙有点害怕,妈的脸咋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呢,好吓人。啥明白不明白的,他知道白啥色,明是啥色就不晓得了。 王佩一张嘴,谭笑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不就是让她和弟弟把这几件事保密不对外人说吗,至于这么严肃不? “老弟,你还记得江姐不?” “记得呀?被橱里就有,你不是还给我讲过好多次江姐和小萝卜头的故事吗?” “那姐是不是还给你讲叛徒蒲志高了?” “嗯,讲了,姐说蒲志高怕疼,坏蛋问啥他就说啥,把江姐出卖了,他是大坏人。” “那老弟你是想做蒲志高还是江姐?” “我……我想做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也行。你要记住了,今天的事你不能跟外人说,王民不行,李明不行,谁都不行,要是跟人说了,就会把大娘引来,她会把咱家的钱给抢去,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买好吃的,你到时候就啥也吃不着了。” “那不说她就不能来抢我们的钱了吗?” “对呀,你不说,她就不知道咱家有钱,这样也不能抢咱俩的好吃的了。” 第60节 “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我是小萝卜头。那姐,我不说,能给我好吃的吗?” “妈,有吗?” 教育完孩子,奖励的事情得交给大人,谭笑小巴掌伸到王佩面前,连带自己的那份也一并要。 “行,给你们一人两毛、不、给你们一人五毛钱,买好吃的。”王佩当时就拍板了,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她都想给一块钱了。这么省事的好孩子,别说全屯子,就是全县拨棱着也不一定能找到几个。 “谢谢妈!” 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抵挡不了钱的诱惑。一听说每人有五毛钱可以拿,谭叙高兴就差跳起来了,谭笑也高兴,积少成多,过年的时候有两毛钱,再加上现在的五毛钱,再多攒点,没准能想办法解决钢笔水越来越少的问题。 不论多少均有收获的娘仨在家待了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把谭守林盼回来。 扛了一下午桌椅,谭守林身上的衣服此时脏兮兮的,有的地方锃光发亮、有的地方布满灰灰白白的道子。 王佩一边用抹布帮他清扫上面的污迹一边小声地抱怨:“还个桌椅板凳也能还这么长时间,活不会都让你一个人干了吧?就这么一件像样点的衣服了,弄得这么脏,看洗不干净了你以后穿啥。” “还完凳子我又帮大哥把锅碗瓢盆也还了,谭圆过来说大嫂肚子疼,大哥就着急回去了。” “肚子疼?真的假的?不是还没到生的日子吗?” “好像是真的,我回来的时候见到大蛮他媳妇了,说是生了,但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还真生了呀?那我是不是吃完饭得过去看一眼?没到日子就生了,难不成出了啥事?你说这孩子不会是被气出来的吧?”虽然张秀华跟自己及其的不对付,可要是不去看王佩怕被人在身后讲闲话。 谭守林想了想,摇头否了王佩的提议:“算了吧,我估计跟今天的事有关系,你去了也捞不着好脸色,还是等下奶的时候再去吧。” “哎呦,你还知道我去了人家也不给我好脸子看啊,真是比以前出息多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多吃点吧。” “笑笑,你妈咋了?捡着钱了?”谭守林觉得王佩今天有点不正常,按照往常的惯例,自己回家不是冷锅冷灶也得挨一堆怼,媳妇咋还有心情跟自己开玩笑呢! “还真就让你说对了,就是捡到钱了。”王佩使劲推了谭守林一下,然后起身到厨房端饭菜。 …… 张秀华生了她的第五个孩子,也将是她这辈子生的最后一个孩子,因为这一胎她终于得偿所愿生了个带把的男孩。 全身瘫软地躺在挂着幔帐的炕上,看着臂弯里正在酣睡的小儿子红彤彤毛茸茸的小脸,张秀华第一次觉得她的人生圆满了、富足了。 生前面四个孩子的时候,从初为人母的激动到后来的越来越失望,她差一点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生不出来儿子了,也终将一辈子在王佩和郭欢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因此要一直忍受谭守华用不下蛋的母鸡来辱骂自己和女儿。 现在,她张秀华也有儿子的人了。从此以后,她谁都不用怕。以后,没有人再敢看不起她,以后她要把王佩那个总是用眼皮看人的女人牢牢地踩在脚下。 “大双他爹,不是我这个当丈母娘的找你的事儿,你说今天这到底是咋回事?从你家老太太那回来,她就不得劲,一个劲的喊肚子疼。这离正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呢,秀华咋就生了?你家到底出啥事了?” “按理说,你们俩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五个,也都这么大了,啥事也轮不到我这个当丈母娘的人来说。可这次这事我不说不行啊,这得是受了多大的气才能气的早产了啊?你就是不心疼你媳妇也得心疼你儿子是吧?” 张秀华她妈老张太太跟老谭太太年纪相仿,但一看就知道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同样是当奶奶的人,谭笑奶奶就脸色蜡黄身子瘦小,而老王太太则长的白胖白胖的,一张笑面两只笑眼,看着就像是个有福气的人。 可此时她的脸上却没有笑意,笑眼里也全是对谭守木的不满。 正文 第90章母女抱不平 老张太太刚说完,还不等谭守木回话,谭守木的小姨子张老丫尖锐的声音又从她妈身后冒了出来。 “二姐夫,你是不因为我二姐一直没给你生个儿子所以看不上她呀?要不然为啥她都这么大肚子了还让她跑前跑后地为你们家操心操肺。 操心啥的也就算了,谁让她嫁给你了呢,可你们不能不拿她当人看啊!你见过谁家大肚子媳妇被人气的早产?说出去你谭守木不觉得丢人啊?” “老妹儿,你看这是咋说的,我咋能看不起你二姐呢?我们俩都结婚这么多年了,秀华也给我生了好几个孩子,我还指望着跟她一起把孩子养大,以后老了一起享福呢。” 谭守木连番受到张老丫娘俩的责问,非但没有生气,脸上还满是笑容,不停地给丈母娘点烟、倒茶水,殷勤的像是没结婚前的毛头小子。 可张老丫却没打算放过他:“享福?就你们家这么不把人当人看,她还能活多长时间咋的?还享福,不短命都不错了。鬼门关走了四圈,身子都成啥样了,但凡是对她好点,能把她气的都早产了吗?要不是我大姐离得近,现在指不定我二姐都死了呢。” “鸭蛋,你给我闭嘴。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你心里没数啊!”张老丫这话说的着实有点诛心,一直坐在炕沿没说话的张家老大张秀芝看不下去了。 鸭蛋是张老丫的小名,要是谭笑在,一定会想大名叫老丫,小名叫鸭蛋,一样的水准,起俩名真是多余。 “我哪儿说错了?要是没受气我二姐能早产?说谁是没文化的老娘们呢?就你们老谭家人有文化?嫌弃我二姐没文化当初别娶啊?是谁跑到我们家献殷勤的?” “你还说是不是?不想待就给我出去,你二姐刚生完孩子累都快累死了,你不想着让她好好歇着,还胡说八道。你是小孩咋的?一点事也不懂!” 张秀芝就是范海洋她妈,公公是前任老屯长,男人是现任屯长,家里日子过得好,说话办事也有底气,在自家父母姐妹面前也一样有地位。 “我……二姐夫,我把话撂这儿,今天看在我大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家人欺负我二姐,我非得挠花你的脸不可!”张老丫有点怕张秀芝,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撂下一句狠话,跺跺脚跑出门去。 “大双他爸,你别跟鸭蛋一般见识,这孩子被我妈给惯坏了,说话不经脑子,你这个当姐夫的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骂走了张老丫,张秀芝一脸歉意地对谭守木说。 “你放心吧大姐,鸭蛋也是我妹妹,我咋能生她的气呢。再说了,她也是为了秀华好,而且很多地方也的确是我做的不对,鸭蛋说说我也是应该的。” “应不应该你也得受着,谁让你是她姐夫呢!” 见最小的闺女被大闺女给骂走了,老张太太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又不能当着女婿的面拆闺女的台,只好把怒气发到谭守木的身上。 张秀芝拿自己老妈也是无奈了:“这老太太,说啥呢,啥该不该的,都别在这杵着了,去我家吧,屋子清净了让秀华好好歇着。” 又跟谭守木交待:“让秀华好好歇歇,你和大双二双把孩子看好,秀华要是饿了就给她熬点小米粥,幔帐也别撩起来,省的她受风。” “行,我知道了大姐,你就放心吧。这也不是第一个孩子了,咋的我也有点经验了。” “那行,我们就先走了,有啥事你叫谭圆去叫我。” “哎。” 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儿子,谭守木今天脾气尤为的好,不管老张家人说什么,不停地点头哈腰。虽然张秀芝家与他家只隔了一道木门,可他还是把丈母娘和几个小姨子送过门,才急忙回转。 第61节 “妈,你说你和鸭蛋刚才说的那是啥话?有当丈母娘和小姨子那么说话的吗?秀华啥脾气你们不知道啊?见天的指桑骂槐吵吵嚷嚷,人家老谭家怎么着她了呀,你们就这么逮着人不放?” 回到自己家,前脚刚把屋门关上,张秀芝马上就发起火来。眼睛在自己的三个妹妹和一个妈身上扫视一遍,气的差点指着她们的鼻子。 别看老张太太在谭守木面前装的挺有威严,面对自己的大闺女,立刻就蔫了:“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妹妹嘛,她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我去她家,你妹妹跟我说谭守森夹枪带棒的骂她,气得她肝疼。要不是因为受了气,她说不定还早产不了呢。” “你就光听秀华一个人说,咋不问问是因为啥呢?那谭守森多鸡贼的人啊,他能平白无故地骂自己嫂子? 再说了,我二妹嫁给谭守木之后,过的是啥日子你们又不是看不见,吃的喝的哪一点差了?见天的不是拿孩子出气就是在背后讲究人家老谭家人,你们也不说说她,见天就知道就跟着她瞎胡闹,也就是人家谭守木脾气好,你换一个人试试,看不把她打的告饶才怪呢!” 自家跟妹妹家挨得近,所以俩家发生的事彼此都清楚。张秀芝非常看不惯妹妹居家过日子的风格,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管过一段时间,可妹妹不仅不领情,还差一点跟自己断了姐妹关系,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气的张秀芝再也不想管她们家的那些破烂事了。 “还反了他呢,敢打我二姐,看我不弄死他!” 先一步跑回来的张老丫听他姐这么说话立马就急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正文 第91章你是最珍贵的 张秀芝本来就有气,听见小妹妹这么说,简直要气炸肺了:“你可得了吧你,把你给能耐的!你以为你是谁呀?还弄死他,你弄死个人给我看看?年纪不大都学的什么玩意儿,就你这样的,以后婆家咋受得了?日子得过成什么样?” 训完妹妹又转向自己老妈:“妈,你听听鸭蛋说的这都是啥话?谁教她的呀?动不动就要把谁弄死,真要是有本事也行,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说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你说你也不说好好管管鸭蛋和小孩儿,前几天小孩儿把人家老宋家的柴火剁给点火烧了,屯子里人在背后都说啥你们知道不?我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就因为几句口角就烧人家柴火垛,这是一个快二十的人该干的事吗你可还有俩闺女俩儿子要娶媳妇要嫁人呢,再这么干下去,哪个好人家敢跟咱家结亲啊?” 张秀芝越说越生气,到最后一个劲的往外吐气,胸脯鼓鼓着,吓得在炕上玩耍的范海洋跑过去给她妈捋胸口:“妈,你别生气了,说那些干啥呀,把自己气出来一个好歹可咋整。” “那个、秀芝啊,天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海洋啊,劝劝你妈,姥和你姨就先走了。” “行,那姥你们慢着点。天黑,我就不出去送你们了。” “不送了、不送了。” 老张太太带着三个女儿,麻溜地走了,留下范海洋噘着嘴生闷气。 “咋的了?刚还说不让我生气呢,你这咋又挂起滴流瓶子了呢?”张秀芝的手指头在小女儿的脸蛋上拧了一把,手感又软又嫩,心里稀罕的不行。 范海洋甩了一下头,躲开妈妈粗糙的手指:“咋的了?你说咋的了?这要是我姐在家又该说你了。你能不能别管别人那些事,你不累得慌呀?看把你气出个好歹可咋整?到时候遭罪的是你,谁能替你受罪。” 张秀芝把身子靠在被橱上,叹了口气,“妈也知道,可她们不是你姥你小姨你舅舅吗,我是当大姐的,我不管谁管,现在不管,等以后出了事不是还得我管吗? 你以为我想管啊?我也累得慌,可有啥办法,就摊上这样不争气的爹娘和弟妹了。”张秀芝觉得自己说话都累得慌,这些话儿女跟自己说八百遍了,她也知道孩子是为她好,可事情发生了,躲也躲不过去。 “管管管,你就管吧,看啥时候把你身体弄出个好歹咋整?也不是不让你管,可你也得看是啥情况不是,我小舅烧了人家柴火垛凭啥非得咱家花钱赔?”范海洋气的坐在炕上直蹬腿。 “不是海洋,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母女俩争执了半天,张秀华才意识到问题,小闺女今年才八岁,竟然说话一套一套的,如果说没有人教打死她都不信。 “还用人教?我姐天天不就是这么说你的吗?刚才我姐不在家,要是让她遇上我小姨她们把你气成这样,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都啥孩子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妈的了?还反了她呢!”张秀芝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真是为自己刚才捏了一把汗,大闺女可没有小闺女这么好打发。 “你就嘴说吧。等我姐一会儿回来我就告状,看你怎么着。” “你要敢告状我就抽你!你信不信?” “抽就抽,抽我也告状!” “啊……打人啦……姐呀,你快点回来吧,妈要打死我呀……” “嚎啥嚎,我碰着你咋的了?真是没招了,我这到底生的是孩子还是养的是祖宗,咋一个个年纪不大就都敢管自己妈了呢!” 张秀芝拎着笤埽疙瘩无奈地靠在被橱上,炕头墙壁角落里范海洋嘿嘿嘿地笑着,一脸的得意。 小霸王谭光出生了,比自己记忆里早了二十几天。 上一世老姑结婚压轿的是谭何,一百块钱的压轿钱也顺顺当当地进了三婶儿的衣兜,虽然爸妈因此大吵了一架,但大伯娘却没有什么损失,也当然没气的早产。 谭光的出生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如谭守木一家人、比如奶奶孙秀英。嫁女儿的失落和沮丧没有持续一天就被孙子的出生给冲淡了,老谭太太在谭光出生的第二天挪着小脚去了谭守木家,一出手就是二十斤白糖,气的王佩在家摔打了一下午鞋底子。 “别人的儿子是儿子,我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啦?凭啥她张秀华的儿子值二十斤白糖,我儿子就一个鸡蛋也没有?” “妈,你不能这么说。白糖是我奶家的,她想给谁就给谁,她就是都倒壕沟也跟咱没有一分钱关系。但是我老弟,不能用多少斤白糖多少个鸡蛋来衡量,他是咱们家的宝贝,比啥东西都珍贵。” 谭笑像是没有看到王佩脸上的惊愕一样,紧紧搂住一脸委屈还有迷茫的弟弟,温柔地说:“老弟,没有人能取代你在咱家在咱爸妈还有姐心里的地位,你是男孩子,长大以后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是最棒的!” 有些事情可以迂回,有些事情必须要直面,谭笑无法容忍妈妈无意间的话语对弟弟心里造成的伤害。伤痕不论深浅,伤了就是伤了,即使愈合了,也抹不去它曾经受到过伤害的事实。 即使要面对妈妈的怒火,谭笑也在所不惜,且毫不畏惧。重生的意义不在于未来过的多好,而是要尽可能地让活在当下的每一天每个人都感受到幸福。 出乎谭笑预料的是,王佩虽然脸色阴沉的可怕,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一直到晚上入睡之前,家里的气氛始终冰冷阴森,以至于谭守林屡次向谭笑问起“你妈今天又是抽啥风?” “我奶拿二十斤白糖从咱家门口过去看我大娘。” 留下这么一句话,谭笑蒙头入睡,至于变得更小心翼翼的爸爸要承受妈妈怎样的怒火,就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有因必有果,因果循环,是世间颠不破的规律。 正文 第92章藏宝箱 “姐,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谭守华的婚事办完,王佩又恢复了规律的屋内屋外两点一线的生活。她不出门谭笑就没法写稿。 连着两天没写稿了,脑袋里全是构思的情节,可却没法付诸笔端,谭笑身上憋得难受,心里也不得劲儿。 正坐在炕上不知该如何是好,听见谭叙神秘兮兮地叫自己,谭笑头也不抬,无精打采回了一句:“啥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要。” 第62节 不知是没有发现谭笑情绪低落还是小孩子心性坚韧,谭叙又继续低着嗓子喊:“姐,你过来一下,快点!” “啥事呀?你自己玩呗,还非得叫我!”嘴上这么说,谭笑还是从炕上站起来,准备下地。 “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你别不高兴了,我让你挑个东西行不?”谭叙站在屋地,怀中抱着一个红白色的铁皮盒子。 原来弟弟叫她是因为发现了她情绪低落,想让她开心一下,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谭笑低落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对弟弟怀中抱着的东西也有了兴致:“啥东西?给我看看!” “这是我的藏宝箱,里面都是我的宝贝。姐你等会儿,我把盖子打开,你自己挑,挑啥都行,你看上啥我都给你。” 还藏宝箱,还随便挑,小屁孩一个能有啥宝贝,谭笑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等谭叙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到炕上,谭笑才发现原来弟弟怀中抱着的是一个马口铁的麦乳精罐子。 圆柱形刷着红白漆的罐身,七个“强化上海麦乳精”大字在罐子的正上方,中间一个被圆圈包裹着的红色福字,最下面两个红色的“福牌”加强字体,稍一回想,正是自己记忆中美味香甜的麦乳精盒子。 麦乳精是以乳粉、炼乳、麦糠、可可粉为主体,添加蛋粉、奶油、柠檬酸、砂糖、葡萄糖、维生素等成分,经真空或喷雾干燥制成的一种速溶含乳饮料,有点类似于后来的奶茶,在八十年代很受老人孩子的欢迎。但因为价格不菲,农村里只有送人的时候才会买。 谭笑恍惚记得小时候自己也曾喝过麦乳精,好像是哪个姨妈从外地给寄过来的,至于是大姨还是二姨,她已经没有印象了。 重生以后并没有在家中见过装麦乳精的盒子,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了呢,没想到竟然在弟弟这里。 只见谭叙小心地取下圆形的桶盖,把脸凑近罐子里看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毅然决然地把罐子推给谭笑:“姐,你挑吧。” 真是个小孩子,也不知道盒子里都装了什么东西,竟然能让男孩做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谭笑此时就是不想要也忍不住想要伸头看一看了。 把盒子抱在手里,谭笑两只眼睛贴在罐子的入口处往里面瞧,这一瞧不要紧,还真是让她大吃一惊,连忙伸手在里面翻腾几下,然后不敢置信地问谭叙:“老弟,我给你的好吃的你咋都没吃呢?你放起来干啥呀?” 这么大的铁皮盒子,里面除了谭叙喜欢的玩具,竟然大部分都是自己给他的糖块、花生米。 那时候为了一块糖,小家伙被自己按到树叶里做了好半天思想工作,事后拿着那块糖直伸舌头咽口水,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哪成想竟然没吃,都被他藏了起来。 “我问过妈了,她说离过年还有好几百天呢。在过年的时候爸妈才能给我买好吃的,所以我这些东西不能一下子就吃完了,我要留起来慢慢吃。姐你今天不高兴,你吃块糖吧,想吃哪个都可以。” 谭叙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像蚌壳中最亮的珍珠,也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谭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愧疚有点感动,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反正挺难受的,要不是强行控制,她的眼泪差一点就落下来。 “老弟,我不想吃糖。你能给我别的吗?” “不吃糖?那你吃啥?花生米?” “我啥也不想吃,我想跟你借钱行吗?我是借,不是要,等过段时间,我再还你。” 谭笑注意到谭叙的罐子里除了有糖果零食,还有七毛钱,那是过年的时候谭守林给的两毛钱和前天王佩给的五毛钱。加上自己兜里有的七毛钱,是不是能买一瓶钢笔水或者一个本子呢?本子、钢笔、钢笔水,是目前除了一个安全的写作场所以外,最需要的东西。 “钱?……姐你要多少?两毛?还是五毛?” 谭叙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狮子大开口,不要糖要钱。他虽然是个孩子,也知道七毛钱可以买好几块糖,一时间有些舍不得。 但也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说:“你要是想要,就都拿走吧。”还不忘解释一下:“你是我姐,是对我最好的人,想要我就给你。” “姐姐不是要,是借。你知道什么是借吗?” “这个我知道,妈常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谭笑伸手摸了摸谭叙的头发:“对,就是这个意思,姐借你的钱是会还的。就像是你把钱放在我这里我替你保管,等时间到了我就会还给你。” “那行,给你!到时间了就还给我,等你想再用的时候再跟我借。” 兜里揣着一块四毛钱,谭笑走在去往王艳玲家的路上。心情始终不能平静,为弟弟的懂事体贴,更为他的单纯可爱。 “姐你心情好点了吗你要不要再吃块糖啊?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嘴里含块糖,就不难受了。糖可甜了,我可爱吃了,你是不是也爱吃?你指定爱吃,你说过的,所有人都爱吃好吃的,只不过你们不舍得吃。” 弟弟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自己的耳边,让她前进的脚步更有力量。 正文 第93章大功告成 “谭笑你以后就来我家写字吧,你不来的时候本子我给你放起来。我家就我和我妈俩人,我的东西她不会动的。” “你还得替我保密才行,这事跟谁都不能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来你家找你玩。尤其是尹娟尹秀,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 “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不说出去。你每天都能教我认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谭笑现在写稿的同时教王艳玲阿拉伯数字,从一到十,教几遍,然后让她在纸上写。 谭笑在家想了好久,最终决定把写作的场所放到王艳玲家。 一来自己对王艳玲家比较熟悉,待着没有紧张感;第二也因为她家人口简单,出了正月,王艳玲她爸就带着王艳玲的大哥大姐外出打工了。家里只剩王艳玲和她妈,母女俩一个不识字一个看不清,这里绝对是自己写稿的最佳地点。 虽然钢笔水越用越少,稿纸也只剩下薄薄的的一沓,钢笔还是自己从家里偷着拿出来的,等爸爸发现问题根本就没法解释,可谭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问题,也顾不了那么多。她只想一门心思地写稿,早日凑够字数,投给杂志社,在春耕之前尽早地拿到稿费。 好在现在是农闲季节,家里人默许了她每天吃过早饭就出门,晚饭不上桌不回来的行为,谭笑心无旁骛地写了两个星期,终于把《雄关漫道》前期的二十二万字稿子凑齐了。 把稿子重头到尾检查一遍,虽然也发现了不少问题,但并没有大到足以影响整本的程度,谭笑也就没有二次改写。 爸爸常年投稿,家里有不少信封,谭笑用了三个牛皮纸信封才把所有的稿子装进去。填好地址,谭笑又傻眼了,没找到邮票啊。 钱自己倒是有,也知道邮局在哪儿,可怎么去呢?愁的脑瓜筋都要断了,也没想出来一个不引人注意顺利买到邮票的好办法。 无奈之下,谭笑只好把家里所有她能摸到书都翻了一遍,妄图翻出两张没有用过的邮票,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 换一个办法,跟妈妈说她想集邮,以后爸爸要是再买邮票的时候帮她也买上两张,结果妈妈说爸爸投稿重来不贴邮票,所有往杂志社、报社、广播电台的投稿只要在贴邮票处写上稿件两个字,就一律由收件的单位支付。 这叫什么?还可以这样?谭笑觉得匪夷所思。这不就是到付吗?自己把家里能翻到角落都翻遍了累的够呛不说还一无所获,现在想一想能找到才怪呢! 不管怎么说,邮票的事情也总算是解决了,下面要愁的就是让谁替自己去投递的事。 乡里的邮局外面有一个绿色的邮筒,写好的信件可以直接塞到邮筒里面。上中学的路上,谭笑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从墨绿色像个稻草人一样的邮筒旁边经过。 第63节 那时候,那个邮筒,对于当时已经读过很多书的谭笑来说,是这个偏远乡镇通往外面世界的媒介。 那时候,已经知道梦想为何物的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投进邮筒里面的信会带着翅膀飞到遥远的地方,出现在什么样人的手中。 那时候,她还帮爸爸投过几次信呢。可现在,她连小学都没上,当然没有办法自己去投递。 难题一个接一个,解决了这个又来那个,谭笑头都大了。泻了一会儿气,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寻求解决的办法。 冥思苦想,谭笑最终决定带上信封找到李娟,让她还在上初中的三姑帮着把信寄出去,说辞当然是他爸爸拜托的。至于会不会穿帮,又有什么样的后果,谭笑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刚开封的钢笔水被她用的见了底,三本稿纸也没剩几张,最便宜的钢笔水一块八一瓶,爸爸用的写作专业稿纸一块五一本,哪个自己都买不起,那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听天由命吧。 历时一个来月,谭笑终于完成了她重生以来第一个重要的计划。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而在她开始等待的时候,谭守木家的第五个孩子,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与上一世一样,这个被全家人寄予厚望的男孩叫谭光,跟自己最受宠爱的四姐姐谭阳的名字组合在一起,就是阳光,由此可见他在家里超然的地位。 与很多地方孩子满月才能上门探望不一样,这里的习俗是在月子里探望产妇和孩子,俗称下奶。下奶的时候,要拎着鸡蛋、白糖、小米等适合产妇进补的食物上门。 与郭欢每人挎了三十个鸡蛋去探望张秀华的王佩那天晚上饭都没有做,躺在炕上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全家人战战兢兢如临大敌饿着肚子熬到睡觉,谁也没敢提吃饭的事。 等第二天吃光早饭,看妈妈心情好了一些的时候,谭笑才试探着问她妈昨天在大伯家到底发生了啥事。 “啥事,送上门让人大嘴巴抽的事呗。” “啥?抽嘴巴子?我大娘她打你了?”淡定如谭笑,也不禁嗓门大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妈妈的脸上左看右看。 “打我?她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王佩眼神中满是轻蔑:“躺在炕上胎胎歪歪跟没长骨头似得,给她俩仨的也不是你妈我的个,我打她还差不多。” 谭笑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妈你为啥那么生气?我大娘没给你好脸子看?” “我能不生气吗?……”有人愿意听自己说,也不管听众是谁多大年纪,王佩便一五一十把昨天去给谭光下奶时发生的事情向谭笑娓娓道来。 正文 第94章礼钱的分配 原来王佩和郭欢挎着鸡蛋过去的时候,谭守木家里还有很多下奶没有走的人。 张秀华见到俩人,不但没有热情招呼,反而还把身子转到墙那边装作奶孩子。弄的郭欢和王佩一脸的尴尬。 放下东西准备走人,张秀华又开始指着谭圆骂:“你个馋痨,饿死鬼托生的啊?谁送的东西都敢吃,你也不怕被毒死!你爸你妈是穷的养不起你了还是咋的?让你没脸没皮谁的东西都敢收?……” 张秀华像一条疯狗似的把刚从外面进来的谭圆骂的呜呜哭,屋子里人全都傻眼了,无论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谁也见过这样的呀! 王佩和郭欢更是气的全身发抖。 谁家妯娌之间处成这样?送上门来让人打脸,自己这不是贱皮子吗?一气之下,郭欢和王佩只好又把鸡蛋原封不动地挎了回来。 回到家,王佩是越想越生气,打仗从无败绩的自己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脸子,这口气她怎么能咽的下去呢?更是气的晚饭都没给孩子做。 听完妈妈把事情的经过讲完,谭笑也是深深无语了。不就是生了个儿子吗?咋弄得人脑子都不正常了呢?哪吒他妈三年生一个娃,也没傲成这样啊! “妈,我大娘她是不是疯了?咋跟打了鸡血似的,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做呢?你说她跟你不对付下你的脸子也就罢了,咋连我三婶儿的面子也不给留呢?” “谁知道她是咋想的?脑子进水了呗。你是没看到她当时骂完谭圆那个样儿,就好像她多能耐似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她呢。笑话她也就罢了,你说我和你三婶儿招谁惹谁了?下个奶也得被人看笑话,换成你你能不生气呀?” 王佩到现在一想起来昨天的事,还气的胸口疼。这人呀,不怕你多厉害,就怕你是个四六不懂的混玩意儿,讲道理讲不通、打又打不得,只能干生气。 “妈你可别生气了,人家要笑话也是笑话我大娘,笑话你啥呀?” 谭笑跪在王佩的身后,替她妈捏肩膀:“再说了,她不是不要咱家的鸡蛋吗?正好!留给我老弟吃,三十个鸡蛋呢,咱们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想怎么吃怎么吃。她这顿闹腾,丢脸不说还丢东西,你该高兴才对。” “说的也是,不要拉倒,正好给咱省下了。晚上妈就给你们俩蒸鸡蛋糕子,可劲吃。” 谭笑小手不大,但是手劲很足,捏的王佩肩膀处酸酸爽爽舒坦极了。 王佩扭扭被闺女捏过之后松乏的脖子,又继续说:“你说这人要是虎呀,谁拿她也没招儿,你大娘这人,你说她虎吧,还没虎实诚。可你要说她奸吧,她又总给你办虎事儿。 你说她下一下我的脸子也就算了,你三婶儿这次可真是气坏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你三叔说呢!就你三叔那个小心眼,跟你爸可不一样。媳妇被人欺负了,他不把场子找回来才怪呢!你瞅着吧,早晚够你大娘喝一壶的。” 谭笑不知道三婶儿昨天回去是怎么跟三叔说的,但她知道三叔接下来会怎么做,而且还真就像妈妈说的一样,一出手就灭掉了大伯娘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嚣张气焰。 ……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今天找你们过来,主要是想着全家人一起商量一下小华结婚礼钱的事。” 谭光满月的第二天,谭守森就召集全家人聚到老谭太太家的西屋。 “那有啥分配的,不是都给妈了吗?老三你还有啥想法咋的?”没等其他人说话,性子急谭守林先不干了,在他看来妹妹结婚收的礼钱就应当留给老太太,其他人也不该有啥想法。 王佩拽了拽谭守林的胳膊,没好气的喝止“你吵吵啥呀?先听她三叔把话说完行不行?”又有些歉意地对谭守森说:“守森,你别搭理你二哥,他就这脾气。” 谭守森到没有生气,冲王佩释然一笑:“没事二嫂,我还不知道我二哥啥脾气吗。二哥,你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再说也不迟。” “那行,你说吧,我听着。” 谭守森眼睛在地上、炕上,大人、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再次看向谭守林:“二哥你刚才说这钱就应该给妈,我没有意见,可问题是现在这钱不在妈手里。” “不在妈手里?那在谁那呢?”谭守林话刚说完,也多少明白今天老三叫自己两口子过来是啥意思了,顿时不说话了。他就是个打酱油的,压根就没他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小华结婚的时候用了我家一角子猪肉,合计得一百来块钱呢。如果那猪肉是我自己的,我也就不说啥了,谁让小华我亲妹子呢!可那是人家何子他姥姥过年的时候专门给何子吃的,这肉钱我得收回来,要不然跟我丈母娘没法交代。” “昨天我问妈要这个猪肉钱,可是妈说她没有钱,说办婚礼的时候都花了。我就问她收的随礼钱去哪了,妈支吾了半天跟我说都在大哥那,今天把大哥二哥叫过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个钱的分配。” “到底这钱是该给咱妈,还是咱兄弟分了。总没有全都让大哥拿着的道理吧?大哥你说呢?” 进屋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谭守木被点了名,清了清嗓子,有些不悦:“有啥可商量的,这钱就该是给妈。我这不是正赶上你大嫂生孩子忙的把这事忘了嘛,这点事也至于你把大家伙都叫来兴师动众的。” 谭守木话说的像是那么回事,表情语气也很到位,而且有根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可谭守森却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 “大哥,你忙不忙是你家的事儿,钱这事可不能因为你一句忙就稀里糊涂过去了。老妹结婚时收礼的礼单是不是在你那呢,你回家取一趟吧,拿过来算算一共收了多少钱,顺便也把钱一起拿来。刨除我的猪肉钱,剩下的都给妈留下。” 第64节 正文 第95章乌烟瘴气 “老三,你至于这么较真吗?我还能昧下这钱不还咋的?” “大哥,我可没说你要昧下钱不给,可我现在缺钱,你得把猪肉钱给我呀。” “过年的时候家里花的多了点,大哥手头现在有点紧,这钱我不要,我就是先借着用用,等我攒几个月工资凑够了,再给你行不?” “我还手紧呢,谁家过年的时候没花钱呀,也别等几个月了,就今天吧。”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倒显得屋里其他人成了摆设。 谭守林脸色很不好,瞅瞅坐在炕上一言不发的自己妈,再看看两个你来我往把钱挂在嘴上的兄弟,就想甩袖子走人。 “走啥走?你给我老实地待着。”王佩一个眼刀过去,他只好继续忍着没把屁股从炕沿上抬起来,不过脸色黑的跟地上的土一个色。 吵了半天也没出来一个结果,兄弟俩同时把目光放到了老太太身上。 “妈,你说句话吧,老三这么逼我像什么话?他哪有当兄弟的样。” “对,妈,你说句话,你今天要说这钱就是给我大哥了,不让我和我二哥管了,那你把我的猪肉钱还我,我立马就走,绝对不再揪着这事不放。” 大的是心头肉小的也是心肝宝,老谭太太看了看大儿子,又瞅了瞅小儿子,想跟平时对待二儿子似的撒泼,可她自己也知道除了丢脸啥用都没有。 心里一番挣扎之后,心还是偏向了小的:“老大呀,你回去吧,去把礼单拿过来把钱也带来。你三弟已经从我这分出去单过了,没有白用他猪肉的道理,再说让人家老郭家知道了,也没脸是不?” 一句话,老谭太太如释重负,谭守森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可坐在炕头抱着孩子的张秀华不干了。 “老太太你啥意思啊?凭啥这么偏心眼子啊?老三是你儿子,我家谭光他爸差啥呀?再说了,那礼钱本来就应该给我们,要不是看在我们家谭守木的面子上,能有那么老些人过来随礼吗?要给也行,把我们家那边的亲戚随的钱给我留下。” 张秀华的话不仅成功让老谭太太变了脸,也把谭守木气个半死,啥叫猪队友,说猪都高抬她了。 自己刚才都说了是借,以后有钱再还,这个熊老娘们一句话,自己之前说的就都白说了,要不是在外面,谭守木真想挥手抽张秀华一嘴巴。 可不管他抽不抽,话已经说出去了,覆水难收。 老谭太太还是第一次被除了王佩以外的人说偏心,不仅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是难受的跟什么似的。 “偏心?我咋就偏心了?你生孩子我给你拿了二十斤白糖过去,你可屯子问问,有谁家婆婆像我这么大方的。你以为那白糖是哪来的?那是去年我生病的时候人家送的,我都没舍得吃,给你留着,反过来你说我偏心,你心亏不亏得慌啊?” “老大,你是不是也像你媳妇那么想的?不用说,肯定也是了。你要是不这么想,给她张秀华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我这么说话啊!这该是儿媳妇跟婆婆说的话吗?说我偏心,你伤不伤天啊……” 谭守林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蹭的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抱住小儿子冲王佩喊到:“看啥看啊,赶紧走!”然后直接向门外走去。 “二哥,你别走啊,这钱的事还没说明白呢!”谭守森在背后喊道。 “谁爱说谁说,跟我没关系!”谭守林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身后王佩领着谭笑连忙跟上。一直走出老谭家老远,谭守林的脚上还像是装了马达一样,快的叫人跟都跟不上。 “妈,你一会儿到家别惹我爸,他现在心里指不定得多难受呢!”谭笑拉着妈妈的手,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小声地说。 “我没事惹他干啥,我这不是想着万一真的要是把钱分了,咱家啥也分不到多亏呀。” “亏啥?真要是拿了那个钱才亏得慌呢!那钱是好拿的吗?你没看到我爸的脸都青了?咱回家可谁都别提这事了。” “行,听我闺女的,不提就不提。反正我今天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钱,我就是看你大伯和你三叔俩掐起来我高兴。” “还有你奶和你大娘,连她自己都说,人家生个孩子她拿二十斤白糖,我生你们俩的时候可是连她一个鸡蛋皮子都没瞅见。现在被自己稀罕的儿媳妇说偏心眼子,我看她那个难受的样心里别提多得劲了。” “你奶一年到头都不给我个好脸,说你大娘和三婶儿最孝顺,现在孝顺的媳妇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偏心,我这戏还没看够呢。都怪你爸,没事着急走啥,让我多看一会儿不行啊?” 王佩语气里有着小小的得意,脸上也笑开了花,谭笑只感觉一种深深地无语,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妈今天真是没想要那个钱,只是单纯的想看热闹。嫁过来这么多年,都是别人看她的热闹,看别人的热闹,还真是第一次。 有心不想压制老妈的兴奋,又担心妈妈一时得意忘形惹怒爸爸引起家庭战争,毕竟不是啥光明的事,想了又想,谭笑还是开口劝到:“你可得了吧,看啥热闹呀,换成是我五姨和六姨为了点钱逼我姥姥,我爸在一旁看热闹你能忍得了啊?” “我们家才没有他们家那么牲口呢,你姥姥更不会像你奶似的偏心偏的没边。再说了,如果真是那样,笑话就笑话了呗,做都做了,谁还怕人笑话咋的?”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王佩还是收敛起脸上恣意的笑容,变了正常许多。 “以后再有啥事打听好了再去,弄得一屋子乌烟瘴气的,也不知道都是咋想的!” 先一步到家的谭守林站在大门外一脸的铁青,等谭笑和王佩从后面追上来用钥匙打开屋门,男人一头扎进屋子,丢下一句话给院子里的娘仨,谭笑进屋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一条被子从头蒙到脚,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在装睡。 王佩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用手指挥俩孩子该干嘛干嘛,别弄出声音来,自己换上旧衣服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距天黑还有段时间,谭笑想了想,也拉着弟弟出门找地方玩去了,爸爸心里现在一定很难受,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空间让他静一静,再好好想一想。 正文 第96章泄露 一场兄弟俩争夺亲妹妹结婚礼钱的闹剧最终还是以谭守森的胜利而结束了,谭守森拿回了自己的一角猪肉钱,谭守木和张秀华最终还是没有守住他们很久以前就觊觎的利益,当然这钱本来也不是他们的。 出月子第二天就跟人大吵一架的张秀华气愤难当,逢人就说自己婆婆如何偏心偏的没边、小叔子和弟媳妇如何如何蛮横不讲理。 屯子就那么大点地方那么点人,没两天时间,全屯子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那天在老谭家发生了啥事。老话说,邻外邻里,知根知底。谁家是什么样的情况,谁又是啥人,谁的心里又没有个数?谭守木竟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意外之余,茶余饭后成了大家的新话题。 走在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的谭守木,回到家里狠狠地揍了张秀华一顿,直接打的张秀华跑回了屯子西头的娘家。 住了一天半,却因为受不了对小儿子的牵挂,没等谭守木去接她,张秀华就灰溜溜地回去了,而她那个上次叫嚣着要抓花谭守木脸的妹妹张老丫这次连面都没敢露,更不要提替她二姐打抱不平的豪言壮语了。 爸爸最近心情不好,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一张烧炭的脸,笑模样更是想都不要想。谭笑这些日子,真的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那个空的钢笔水瓶、那些不见了的稿纸,无时无刻不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跟她的心脏绑在一起。她不知道哪一天爸爸就会勤奋心爆发,突然想写篇文章抒发一下对自己家乡的热爱,到那时候,自己光是挨一顿打也就算了,怕就怕好多事情无法解释。 这样乏味无聊中还带着惊惧的日子,唯一对谭笑有所安慰的是爸爸当上了村子里的党建整理员,每年有三百块钱的工资可以拿。 春雨惊春清谷天,1992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早,3月19日,妈妈把前面的日历用卡子别上,谭笑就看见了粉红色的两个大字:春分。 脑海里,东北版的二十四节气歌不自觉地吟诵而出:“打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哎唻哎嗨哎嗨哟春呀吗春天。……” 打春时分,万物就开始复苏,这里的农民也将开始为他们一年一次的春耕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