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异事录》 第1节 本书由(兰心素语凝)为您整理制作 ================= 书名:帝都异事录 作者:香小陌 文案: 这是一个聪明强势并且拥有超强脑力和偶发抑郁精神障碍(误!)的高干二代主角,用异能召唤到一只性格很diao的小神龙,然后并肩携手上天入海大冒险的热血故事。这也是把四九城各路盛景奇观旧闻异事以及京味儿器物美食揉吧揉吧串一串收录其中的怀旧民俗文。 剧情大约两部分,一部分发生在凡间界,探访京畿名胜古迹奇闻轶事;另一部分去到神狩界,变身打怪与各路神兽战斗。伪玄幻,情节虚构请勿考据。 本文是制服三部曲《警官》《悍匪》《保镖》后传。主角楚晗是楚珣的儿子,配角沈公子是沈博文的儿子。楚珣夫夫与罗老板夫夫随时打高级酱油。不看前情无妨,独立成篇。 腹黑高武力值痞子傲娇攻x白富帅抑郁症痴情受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强强 主角:楚晗,房三 ┃ 配角:沈承鹤 ┃ 其它:制服三部曲后传 ================== ☆、第一话.锁龙井 第一话.锁龙井 第一章云山雾罩 北新桥施工工地出事儿当天,正是个闷热的傍晚。燕山山脉过来的水汽逼到皇城根脚下,乌云浓密。 秘书小姚进来时候声音挺急,脚步都趟出一股子带好奇劲儿的兴奋,唯恐天子脚下不乱:“楚总,嗳,楚总!市里旧城改造的工地,愣把咱皇城给拆漏了!北新桥那个地铁站,发水溃站,平地里突然冒出一口井,听说淹着人了!……” 楚晗还站在他位于长安街一隅写字楼的办公室窗前,眺望对面儿待拆的新东安商场大楼。 电话纷纷就打进来;道上的同行,还有市局的哥们儿,说,北新桥的井,燕山的地脉,这回可出大事儿了。 楚晗在落地大窗前映上一道浅淡的影子。他身材修长,轻叩玻璃的手指也长。 不抽烟,也不饮酒,没什么生活上特殊癖好。楚晗衬衫领子和手指都极干净,人看起来很白。他站在窗前发一会儿呆,看窗外一只竟然飞到八层楼高的蝴蝶。水汽渐浓,蝴蝶翅膀沉重摇摇欲堕。楚晗把一根颀长中指在窗上揉,看似随意,手指穿透玻璃,悄悄探出窗外。他让那蝴蝶落在指尖上,逗了一会儿,才放对方飞走,再把手指抽回来。 局里人电话里请他去出事地点,帮忙“看看”那口惹祸的井。 二环里,交道口北新桥那块地,楚晗也略知一二。近年,老街改造,旧房拆迁,方圆数公里内十几条胡同,全部焕然翻新成充满旧北平风韵的民宅、酒肆、文玩老字号店。朱门绿瓦,雕栏画阶,十分气派。当然,真正原汁原味儿的古房老店早已拆卸成扬着石灰尘土的废墟。新开辟的胡同,是给那些个来帝都赶“土时髦”的洋人和年轻小资们观赏的。 路上乌云破阵,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转眼已成瓢泼之势。 楚晗肉眼看出来,远处房山方向的山脉,出现“龙吸水”的巨观天象,千米水柱从山巅拔起迅速卷上天穹。车距离北新桥地铁还有两三站地,就已经走不过去,眼前简直是一片汪洋大海。楚晗是从办公室出来的,西装皮鞋泡在水里也顾不上了,一路跟随施工方负责领路的人,往事发地走过去。 当天是这么一回事儿。据说先前一年半施工都非常顺利,集团负责人知道旧城地下管道老旧,线路复杂,又是在皇城脚边,特地叮嘱下面儿办事的,拆打挖刨都十分小心。上个月在东棉花胡同的深旮旯里,就刨出一块带着斑驳痕迹与隶书文字的石碑,字迹已然看不清,碑座也残破失落大半,残存的双龙戏水石雕却颇有几分古朴风韵。当时还怕刨到晚清民国文物古迹,负责人特地请文物局的过来验看,也没勘测出异常,就让继续挖了。 皇城的雨季,老天说变脸就变脸。就当天下午,天边卷来浓墨般的黑云,工地一辆铲车推挖土方时,突然发生地陷,沉重的车头车身陷入地缝,地底一下子涌出水,莫名涌出墨汁儿似的洪水,连同附近地铁站都淹掉了。铲车司机和当时工地上两名工人,逃跑不及,全部卷入漩涡,救都来不及了,人瞬间失去踪影。 附近交通管制,一队武警战士在路口维持秩序,把远近围观看热闹的群众挡在外面。有上了年纪的人议论,“施工队儿惹祸了,这是触了龙脉,这底下有龙”! 因为雨势,四周已然全黑,斗大的高亮照明灯在夜幕中映出惊惧嘈杂的人影。 那位张经理坐在水坑边一块高地上,浑身泥泞湿透,抬头见着楚公子,反应了两秒,丧巴个脸:“楚总,您……您来啦。” 这人方才是死里逃生,从地陷崩塌处爬出来的,幸运地抓住一块坚硬的石阶样的东西,没被水卷走。张经理眼镜都没了,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脑门上,浑身像被人泼了墨,散发刺鼻腥臭。楚晗因为与他们集团老总熟识,有些交情,互相都认识。旁边也有人小声嘀咕,“唉,就那位,姓楚的,家里以前是军区的,不是一般人儿,他懂这个……” 楚晗没工夫理会周围人看热闹八卦。 他一眼瞧见那口传说中的井。 站在水中,他怔住了。 帝都有龙,井是龙脉的眼,一直有这样说法。 但在楚晗记忆里,家里长辈的叙述中,没有人真正见过那些“龙井”。那都是晚清至民国年间老百姓的传说。据说,清末某年北京大街上,从天而降一条受伤的巨龙,头上有角身上长鳞片,引来半个京城的百姓围观,后来那龙死了,尸身骨殖横街数月,最终竟因时局动荡而散落遗失。还有说法,日军占领北平时,在城内大肆烧杀劫掠,也打过龙井的主意,逼迫北京城里的老满人带路,在北新桥找到镇龙的井,想挖龙脉底下的宝物。龙井被破身,从井口内拽出铁锁链。铁链突然缠住几个鬼子兵,把小鬼子生生拖下井去,吞噬了…… 楚晗原本从来不信这些绘声绘色口口相传的江湖旧事。这些传说,多少带有特定时代背景下平民百姓的怨望与期许,都不现实。 可眼前凭空显像的这口井,让他吃惊而动摇。井口边缘石栏上花纹清晰可辨,大约是被挖土机震至碎裂崩塌,黑色涌泉汩汩冒出。天上雨水倒灌下来,井口竟荡起阵阵浓褐色波涛,像是呼应。一条手腕粗的巨大的铁锁浮在浪里,翻滚着,横贯眼前,简直像汪洋丛林间一条黑色巨蟒,或者说,就像一条龙…… 市里也来人看过,当务之急是堵水、救人。工程车消防车劈开雨帘,破浪而来。但这股水并非管道破裂泵出的水,根本不知源头在哪儿,怎么堵?遇险的工人如何搜救? 楚晗脱掉西服上装,拦住领头的消防中队长:“让你们的人等等。我想办法先下去看看。” 他怕消防战士下去了就回不来,也都十八/九岁新兵蛋子,脸看着比他还嫩。 “别下去!不能下去,要命的事儿啊!” “不要靠近那东西啊!!……” 嘶哑的喊声隔着一层密织的雨线撞进耳,有种难言的苍凉震撼。当时喊住楚晗、拼命拦大伙下水的,是领导车里扑下来的一个老者。听旁人介绍,那是市博物馆一位老专家,本家姓房,解放前生人,岁数不小了。雨水顺着老爷子稀疏花白的头发留进衣领。老人全身湿透,四肢像被人活抽了筋似的不停痉挛抖动,口中喃喃作响,凝视一片黑水。 房老爷子由他家大孙子扶着过来。抖在雨里,他给在场人讲了个故事。 北新桥这口井,六十年代动荡时期就一直存在,老巷深处,掩蔽在数层暗青色石板之下。石板常年湿润滴水,生出厚重的苔,当地老满人讳莫如深,都说这处是龙眼,底下镇着一条龙,与紫禁城、北海的龙脉相通。有几个月时局很乱,有人天天来附近民户打砸抄家,毁坏了一些石碑,连龙眼上的青石板都砸裂了。然后开始淅淅沥沥下雨,每逢阴雨天,石板下面就隐隐发出奇怪轰鸣,像巨兽忍耐的低吟……再后来,国子监有个老教授在家上吊了。教授家男孩与人厮打,往胡同里跑,据说就是跑到井边,掀开石板,投井了。追打的人还不罢休,没有铲车挖土机,就抄起手里铁铲榔头,狠狠敲上厚石板…… “是个挺漂亮的男孩,据说就是街对面府学胡同小学的。” “作孽啊,作孽,这伙人……把井砸开了……要挖断那口锁龙井……”房老爷子嘴唇颤抖,陷入回忆。那伙小混混打开井口,嚷着要“革掉封建余孽”、“掐死牛鬼蛇神”,拖出了井中那根铁索。水瞬间涨出来了,铁链子缠上一个少年的脖颈,把人勒到窒息。旁边几个人吓得用榔头胡乱砍向铁锁,随即就被涌出的黑水吞没了,再也没跑出来。 “真的假的,您老见过?” 楚晗蹲在泥塘地里,淡淡回了一句。在面如焦土时阴时晴的一群人里,就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分明就是不信这个。 不信所以也不怕。 “我就是那个被勒了脖子的……侥幸,被它饶了一命……” 老人摸向自己脖颈,眼神发愣:“那铁锁是锁龙的,那是活的,是个活物,不能碰。” 楚晗即便心里不信,这种情形也懒得争辩。老爷子打从六七十年代过来的,指不定当年曾经受什么刺激,脑子未必完全清楚。 他站起身,换衣服,准备下水。这是他大老远来这儿的目的,旁人也都看着他呢。 楚晗也有数这位房老爷子的来历。这人是个老北京,在城里住了七十年没离开过,方圆十几里地内,每一条胡同每一户民宅的门都走遍,都摸过,眼里尽是岁月刻画出的固执与沧桑。这人想必年轻时也造过反,革过别人的命,犯下不能挽回的罪孽。如今是嫌命活得太长了才开始不淡定,反攻倒算自家的历史余孽,谈起往事皆是懊悔。人都是这德性,盖棺定论之后才懂得追悔莫及。 房老爷子那天是极力阻拦楚晗伸步往水里迈,拐杖横过来,一把勾住他脚腕子:“年轻人不知轻重厉害你懂什么啊!” 老头儿抬手一指旁边的人:“我那大孙子会水,你们不如让他去!让我家小三儿去吧!” 楚晗头也没抬,迅速瞥一眼对方指的人,心想你大孙子比我面相还要年轻,背影瘦骨伶仃,能拽动铁链子还是能从井里扛几个成年人出来?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方便提,老爷子您知道我是谁,我爸又是谁,我爷爷是谁?房老爷子您家大孙子命也娇贵,办这种事儿恐怕没轻重的是他吧! 据他所知,八十年代初四九城里全面开挖地铁时,就是他爷爷带的那支队伍,指挥西郊部队进城护路维持秩序的。当年就有北新桥修筑地铁特意绕开龙脉龙眼的江湖传闻。但他爷爷回忆往事时,矢口否认见过什么锁龙井。现在想来,家人或许也隐瞒了实情。 更何况,那三个被卷进洪水的工人的命也是人命,不能见死不救,哪怕救不了也要下水弄个清楚,楚晗心里这么想的。 隔着一段积水,他冲房家孙子点点头,客气一下:“我姓楚,楚晗。还是我先下去,靠近了看看。” 那小子回过头,黑暗里借着灯光,现出一副瘦尖脸,漆黑的浓眉,细长的眼。 房家小子嘴角动了动:“成,你——下——” 房老爷子听见楚晗自报家门,突然抬头瞪了一双乌眼青的招子,嘴巴微张……老爷子脸色变了,避开楚晗精明锐利的目光,也没再说一句阻挠的废话,一副“想死想玩命随便你”闭口不再言的顽固表情。 那个叫房三儿的,站在水里突然乐了,笑嘻嘻的。这人穿背心大裤衩子,光裸两条小腿,抬腿撩了一脚水,像是挑逗。墨汁似的水花弹起来,暗光下划过,溅在水深处浮动的铁锁头上。 铁锁突然间就动了,像遵从某种号令。 让那小子不知怎么的给“惊动”了! “你靠近了瞧瞧啊?” 房三儿扭回头,眼角微眯,不咸不淡地盯着楚晗。 这人眯眼时,双眼流过两道光,湿漉漉的,眼尾扫出一片水墨氤氲的剪影,周身浮一层云山雾罩之气。 ☆、第一话.锁龙井 第二章房家小三 姓房的三孙子。 分明就是跟你楚爷挑衅,也是想试我有几分本事吧?楚晗心说。 胡同串子一个,没什么教养。他懒得理对方,静静在水中行走,尽量绕开那条如巨蟒浮游的铁锁链,迅速勘察过地陷的状况。 挖掘机大头朝下,砸塌了半面石栏,水浑看不到井口。楚晗于是跟大伙建议,救援人员可以尝试从挖掘机前挡风玻璃位置突破,进入井道。他跳上铲车翻起来的笨重的后屁股,鞋底卡住轮胎花纹,端详片刻,随口报出仪器探入方位、需要钢索的长度尺寸、水纹显示井道可能的深度、需要的氧气供给时间。 他这时不用回头也能察觉,房三儿从背后盯了他一眼,表情不忿……这傻小子估计还在脑袋里倒腾算数没算明白呢吧。 楚晗年纪不大,抖起来也挺自负。他只是不爱嘚瑟,在外人面前保持几分颇有身份感的小矜持。 楚家公子今年二十出头,面相像极了他爸当年,京城二代圈子里不用报名号别人都知道他谁家孩子,瞧这张脸就错不了呗。他有他爸爸骨血里遗传下来那股子傲气和自信,与生俱来的犀利的优越感,偶尔让人不适应,却也有霍将军教导出的那份端庄稳重。只一样不同,他亲爸楚珣脑门光洁,什么都没留下了,而楚晗眉心处尚余一点红痣。 在中二青春期抽风耍个性动不动就锁骨上纹个身肚脐上穿个环儿的年纪,楚晗也曾经特嫌弃自己脑门上的颜色,觉着不够爷们儿气,找机会就想把那颗痣给点了。最后是他两个爸爸都跟他急了,就不准他做掉。那颗痣在楚晗自个儿眼里就好比是挂了一滴蚊子血,透着有年代感的腥酸气,在他父辈眼里,却是呕心沥肺刻骨缠绵溶进血色山光的朱砂痣…… 楚晗十几岁时,他爸以他从小身体不佳极易疲劳受过伤又是独生子而且意志品质不够坚韧性格不好不乖等等一堆稀烂理由,打报告跪求高层赦免,没让他进总参。然而上面人都知道有楚晗这一号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的工作地与住址是别人为他千挑万选安排妥当,他的周围都是眼睛,他也不被准许随心所欲地走动出国……再后来,原本是他身边盯着他的那些“眼睛”,基本都变成他的好朋友,平日里勾三搭四也吃吃饭搞搞交情,时常有人过来请他帮忙“看看”这样那样的案子。前两年震动京城的影卫胡同小脚老太鬼影案、龙潭湖沉尸案,都是他帮忙破的案。 下面人拿来专业潜水服氧气瓶,但是那帮人没一个敢靠近水患地,远远拎着氧气筒看他们,生怕多迈一步就被黑水里的龙活吃了。 楚晗转身,从磨盘大的轮胎上跳下。 他以为他自己脚步极轻,不可能惊动水里“那东西”。 他动作已经够快,听见异动猛回头时碗粗的铁锁头跃然出水!这根本就不可能的,铁链径自甩起来,竟是用水蟒昂头吐信出击的姿态自上砸下!楚晗侧身入水,奋力躲开后脑致命的攻击。不远处那个偏瘦的人影,像踏水而来,与他擦肩而过,这时却是迎头逆势而上,顺带着将他也狠狠撞进水里。 印象里姓房小子当时离他挺远。楚晗没有看清对方怎么掠过水面。这人伸出关节粗壮的手指,探囊取物一般捏住“巨蟒”三寸。 “那东西”真是活的。 像捕蛇技,又像肉搏斗兽。房三儿在铁锁链七绕八绕缠他身上的时候捏稳了锁头,缓缓下压,至锁链一节一节地脱力,松敞,彻底放弃抵抗,落回水中。这人的大白背心儿湿透,前胸溅了一大片黑水,像染了墨。腾起的线条透过布料洇至胸口,隐约透出某种奇特的纹路。花纹再浮上肩头,勾勒出肩膀线条……楚晗一时无法辨认是什么纹路。 第2节 房三儿转身拉住楚晗手腕子,把人拽出三丈远。 这人盯着他的眼神似笑非笑,皱眉,随即就乐了:“……刚才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的过去,不怕死啊?” 楚晗指着水中铁索惊问:“真会动的?……还是你方才动了手脚?” “我没动手脚。”房三儿轻声道。这人眼里游荡的水汽慢慢凝聚,水纹平静,看起来又特别真诚,不像打诳语。 楚晗低声说:“……这玩意儿魔性了?” 房三儿冷笑接茬:“不然他们找你来干嘛?” 言外之意,你不是据说很牛逼吗? 楚晗用沉默不语来掩饰失策。讲老实话,他实在也没瞧出这小子面有奇人异像或者骨骼清奇,今天有点儿要栽…… 楚晗换上潜水服,从消防车里出来。姓房的衣服穿了一半还在磨蹭,一副勉为其难的少爷表情。 房三儿后退几步,躲开汩汩冒浆子的黑色涌泉,面露嫌恶:“水太臭,我不想下去。” 楚晗瞥这人一眼,心想你爱下不下,您哪位啊? 房三儿又看他一眼,像是妥协了,注视楚晗的眼神颇不放心似的:“……算了,我陪你游一趟。” 楚晗毫不领情,正经地说:“我喜欢一个人做事儿,不用帮忙。” “一个人?”房三儿蹲在那,笑嘻嘻地挠了挠脸:“这下边儿可不是一个人,还有水鬼或者禁婆陪你。禁婆用头发缠住你脖子卡着井口的时候,我还得帮你把你那个大脑袋给拽出来。” 滚远点儿。 楚晗心里狂骂。 他本来没害怕来着…… 当天下水勘井,就是楚晗与房三儿两个。 他俩都携带专业潜水器材,互相挤兑玩笑归玩笑,上阵时不敢有丝毫怠慢马虎,全副武装。下去一趟前途未卜,这事也不敢派给普通打捞队,他们更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所以现场督阵的领导都没阻拦这二人,只是叮嘱一定小心,遇险赶紧撤回来。 他们是掀开铲车后盖,从驾驶舱位置进入。车头沉入水底恰好把井口卡住了,楚晗探身在前,摸到扭歪的方向盘。水十分浑浊,视线极差。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冲后面的人打个手势,摸出携带的切割工具,准备切开前挡风玻璃。他能感觉房三儿就紧跟身后,穿潜水衣的身体偶尔撞在一起。楚晗缓缓沉降身体,趴到挡风玻璃上,调整角度,专心作业,钻头刚戳上玻璃,抬眼仔细一看,“啊”得喊了一声! 挡风玻璃对面儿,就井口处,一大坨浓密的黑色毛发从墨汁儿黑水里涌出来,发散式的漂浮在水里,以怒放的姿态猛地堵住玻璃! 倘若不是隔层玻璃,肯定直扑他面门。 套着潜水服,水下听不见他喊,但瞬间身体应激反射做出的后撤动作已经足够警醒。 “砰”一声,楚晗撞到身后另一只活物。 撞那一下他浑身激灵,后脖子毛儿都竖起来了,活的啊卧槽!他想转又转不过身去。直到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压上他右手,做出一个“淡定”的手势,他才确定身后动来动去的家伙不是另一只禁婆。 他撞上的是房三儿,后脑勺八成是磕了对方的潜水镜。姓房的用手压上他,攥了攥,似是让他心安别怕。 没法儿动手打,那一坨恐怖毛发在玻璃窗下面。 当然也不能就地切割玻璃,掀开玻璃那玩意儿肯定喷一脸。 楚晗为刚才略微暴躁的反应感到懊恼。他今天绝对失常了……房三儿那人倒是镇定,不紧不慢整理着撞歪的面罩。楚晗这时才反应过来,驾驶室之前是密封的,可是铲车司机呢?他以为发生事故司机可能殒命在驾驶室里,也可能被“那东西”缠着拖走了,然而车前窗玻璃完好,后盖是他们刚打开的,打开才灌进水来,却不见司机踪影。 房三儿显然在跟他考虑同一个问题,并且打手势说,咱从侧面绕出去,再对付那坨可恶的“头发”。 然而楚晗用眼丈量,从侧面绕开头发团,缝隙就不够他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挤进井口,太窄。而且……那哪是什么禁婆,他屏息凝视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愈发觉得,为什么不能是丧命的司机的头发……某一具漂浮泡胀的尸身…… 他已经开始飞速脑补刑侦法医课上学到的某些令人不适的内容…… 楚晗确实想太多。事实是他尚未琢磨妥当,姓房的小子已经夺过他手中的切割机。这一回钻头正对前窗正中那一团东西,那小子把功率拧到最大!楚晗明白了,来不及阻止,另手抄起激光射枪。晶石钻头威力迅猛,瞬间穿透玻璃,直穿了一个洞嵌入头发,再下一秒窗户从钻孔处噼噼啪啪散开一大片华丽裂纹,在水压下如瀑布般潸然碎裂…… 他二人一左一右使两把家伙,没敢喘气,一股脑把眼前东西捣到彻底散架不能动弹。 四周阵阵腥臭,头灯开辟出不足半米视线。荡涤的水下尘埃散去,他才看清被捣烂分尸的那团东西,竟像是被泡至腐烂的一坨墩布条子。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禁婆这种生物,盗墓小说里忽悠观众的,楚晗自己知道的。 纯粹心理上的恐惧发生效应,见鬼了…… 这井下太脏。楚晗慢慢往深处摸,心里感叹,这哪里是“锁龙井”,龙王爷能屈就这鬼地方?别说是龙,这底下小鱼虾米都没有,不毛之地寸草不生,绝养不住一条真龙,也就能凑合养一两只丑陋的禁婆。 那条从隧道最深处延伸出来的铁锁链,温顺地挂在井壁上,靠近深处的部分大约是几十上百年都没被移动过,黑色金属俨然与痕迹斑斑的石壁融为一体,扯都扯不动。他们也没能下潜至最深处,腰间保险绳“咯噔”一下卡住,标示了最大勘潜距离,而四周寂静,眼前一片漆黑,井底幽深难测。 楚晗一路用水下微型相机拍照。但光线太差,相机远不如肉眼好使,他贴近井壁,用眼球晶体膜仔细描摹石砖上最细微的凹凸痕迹和文字,让那些蛛脚似的痕迹像烧灼一样在眼里复制影像,留待上去以后研究。这才是他下来的主要目的,但他没告诉房三儿自己在干什么。他这一手雕虫小技,比他爸当年差远了,只传承些皮毛功夫。 井下中段,曾发现有两栋青铜立人像,身着盔甲,手持兵戟,像是镇龙的卫士。暗绿色缀满浮游物的青铜在水下透出神秘光泽。楚晗在重庆博物馆也见到过,从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出土的那具青铜立人像,但这井下的铜人面目气质与三星堆铜人又完全不同,眉目英武,身着鳞状铠甲。 房三儿潜游到此处,就停下来,凝视那一对青铜像,仿佛踩到一处看不见的禁门,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这人贴着井壁转了个圈儿,徘徊踌躇,所幸下坠安全绳也到头了。 这一路上除了墩布条子、腐烂的旧衣物,还有各种城市下水道汇集的生活垃圾,甚至白花花不能分解的塑料袋和卫生巾。 房三儿这人看来还带几分洁癖,不断打手势说,臭,老子要窒息了,你差不多看够了没,咱上去吧。 楚晗最后端详几眼青铜立像,正要回头,突然发现铜像后方浑水里还有石雕。大约终年遭黑水侵蚀,雕像花纹逐渐剥落模糊,只有身子,没有头颅,横贯地上。石雕下面压着东西。 他勤快多迈了一步,在水里略艰难地沉下身形,伸手摸去。 借着头灯微弱光亮,他看到,那是一只暗绿色帆布小挎包,单肩背的,以前那个年代常用的,现在早就没人再用。帆布挎包上缝一个红五星,显露一行模糊字体:府学胡同小学。 楚晗吃惊,盯着那个帆布包。房三儿显然也看见了,折回来,一个大动作突然沉下去。 房三儿好像突然又不想走了,试图扯那个包,但被石雕像压着,扯不出来,再扯就彻底撕烂糊了。 上面的人在拽安全绳,拼命打暗号,可能时间太久,以为两人出事了。楚晗拦住房三儿的动作,打手势:扯呼! 他几乎是扯着这人脖领子往上升,后来又托住对方腋下,随安全绳回拽的力道缓缓升井。 房三儿猛然回头,死死盯着一对青铜立像把守的井道,双臂前踞想要抓住什么,那动作和神情诡异……直到井底的一切彻底消失在浑浊水下。 ☆、第一话.锁龙井 第三章南城浴池 这趟下水,有惊无险,两人都回来了。但是也没完成任务。他们没能探到黑水源头,洪水没有即刻退去,失踪者也没找到,估摸凶多吉少,想不出那几人生还的可能性。 关键是,锁龙井里根本没有龙存在的遗迹,就像是一口颇有年头的古旧的废井。 那条曾经活动的铁锁链又死回去了,像条爬虫趴在水里没两天,据说默默又缩回去,重新蛰伏井底。黑水不再上涨,附近仍然拉着警戒线,北新桥地铁站停止使用一个月。 楚晗将眼膜复制的资料输出,打印,存档,制作成幻灯片,在家里鼓捣研究。 整合各种资料来源,据说,帝都有一家子龙,老龙触犯天条数百年来镇压在玉泉山下,龙母被压在北郊黑龙潭。龙生九子,紫禁城皇家井里有一条,北海琼岛下压了一条,北新桥锁龙井里这是一条,还有若干条小龙不知镇在外面哪一处青山秀水。 最令他冥思苦想的,仍是最后时分井道里发现的深绿帆布背包。那绝对不是现在人的东西,六七十年代当兵的和老百姓却常用,而且上面的印字明明白白。那书包要告诉他们什么?而且,姓房的小子当时反应太奇怪了。倘若不阻拦,他觉得那人能顺手把石雕砸烂了去捞那个破烂的布包。 是那个遭遇不幸的男孩留下的书包吗? 秘书小姚那天开车陪同去的现场,回来三天两头在办公室八卦:“晗总,话说那个姓房的,不是七老八十那位,我说年轻的那个,长得挺酷,特有范儿……您后来又见着那人没有?” 楚晗西装革履走出办公室,特冷艳地回了一句:“比我有范儿?” 小姚笑嘻嘻道:“哪能啊老总,您最范儿,穿潜水衣跟电影里蜘蛛人似的。” 楚晗抬手闻了闻手腕,又闻胳肢窝,总觉着自己身上沾了臭水井里的腥气,不舒服。 姚秘书很不淑女的喷出一嘴咖啡:“晗总,您够香了,每天早上您一进咱大楼一层楼门口,整栋楼都像喷洒了空气清新剂,特别润肺。” 楚晗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姚秘书办公桌,身体骤然前倾,嘴凑近美女耳侧,凑得极近,轻轻一吹气:“润肺啊?……我再给你润润喉。” 姚秘书端着咖啡杯石化,没敢喘气儿。 楚公子扭头就走,绝尘而去。 楚晗其实不常开美女的玩笑。他可没他爸以前那么风流,抹不掉的遗传基因偶尔从性情里扒拉出来露一小手。无论走到哪里,他属于挺招人喜欢的那类人。 楚晗在公司处理事务面色如常,夜深人静时一人儿也琢磨好久。从井里出来时,他就问过姓房的,你以前下去过这井?你见过? 房三儿当时摘了潜水镜,氧气瓶都没卸掉,蹲在泥地里发呆。这人茫然摇头:“……我没见过。” 这井自打八十年代修地铁站之后便绝迹于江湖传闻,无人知晓位置,楚晗自个儿都没听说过,以房家孙子年纪,就不可能下去过。 楚晗给对方留了电话,然而房三儿自从井里出来,没主动联系过他。 他还听说房老爷子就住东城北兵马司胡同里,老房子,也快要拆迁。有天碰巧驾车经过,他独自走进那条胡同,手指捋过灰砖墙壁。 房家大门关着,楚晗从大杂院里出来,顺嘴问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太太:“房家大孙子平时什么时候在家?” 老太太瞎眯眼晃晃头:“他啊,什么时候都不爱在家。” 楚晗客气地问:“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说:“一准儿又玩儿水洗澡去了。” 楚晗又问:“孙子不在,老爷子呢?” 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样子至少九十岁,道:“什么孙子,小三儿是房家儿子。他家就没孙子。” 楚晗一开始没听懂老太什么意思。 老太太露出一嘴没牙的肉床子,笑起来表情极其诡异,咬字不清,但话说得真真儿的:“房大爷一辈子没结婚娶媳妇,他哪有儿子,还孙子呢呵呵!六十多年前北新桥大街上捡了一小男孩,美滋滋儿地当儿子养起来,就是那个小三儿嘛。” 这事朝着楚晗没料到的极其蹊跷的方向发展。 几天后,他在道上的熟人眼线跟他通了气,于是亲自跑了一趟南苑澡堂,就为了找房三儿。听说这人通常每天睡到中午起床,整一下午都会泡在南城这处浴池,晚饭时分才回家。 南苑澡堂,门匾报号“双悦堂”,说起来可是京城的老字号,上世纪初就已建成。九十年代以前北方老百姓都去公共澡堂洗澡,后来时代变迁,洗浴城□□火了,大浴池逐渐衰落、绝迹。南苑澡堂可能是仅剩的最后一家老古董,别地儿都没处找去。许多上年纪的老人儿就好这一口,从四环外大老远开车过来泡澡。当然,这批人也都快要入土了。 楚晗穿戴整齐迈上湿漉漉的砖地,四周水汽蒸腾,一群光皮皱肉的老头子,正在袅袅白气的池子边聊着天,修个脚,下个棋。 “双悦堂”的罗老板,浓眉粗眼,为人豪爽,出来招呼他:“大侄子,来啦?” 罗老板名罗战,与楚家至交,是楚晗他爸爸那辈份的铁哥们儿。此人年轻时混过道,开饭馆酒吧和□□的,赚了好多钱实在没处花,现在时不时在潘家园地下倒腾点儿文玩古董,收购几家老字号铺面,当作活文物养着。前些年南城大拆迁,要不是罗老板向市局领导不断游说、纠缠,这处浴池也早被拆掉了。而罗老板保住这家老古董的手段,是把这间澡堂申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两人低声攀谈,罗老板点上一支烟:“你让我打听的那人,确实不是房家亲生孩子。” 房老爷子名唤房易之,六十年代年轻不懂事时,经历过动/乱,七七年考上大学,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一直住在城里没挪窝。他一辈子因种种原因没结婚,那时有一天,在街上无意捡到个没爹没娘没有家的男孩。男孩聪明淘气,不爱念书,远近闻名的捣蛋秧子,且天生精通水性,少年时就能在北海太液池畅游几个来回,在湖底摸鱼儿。 楚晗插话道:“打小就通水性?” 罗战道:“大伙都这么说,那小子脾气有点儿怪,唯独就喜欢下雨天,瓢泼大雨最乐呵,在街上蹚水跑,平日里一天不沾水浑身痒!……后来太液池围起来不让游了,就每天在什刹海游。现在后海也拦起来搞成商圈,这小子不就来我这儿了吗。” 楚晗开始都没注意到房三儿,放眼望去,云雾缭绕的池边就是一群老家伙。罗老板抬手给他指他才瞅见,那小子坐小板凳上,正给一老大爷剪趾甲修脚呢!这人可能早就瞄见了他,埋头也不理他,头发和后脊梁上滴着水,修脚的表情倒是很专注。 当天还有一个报社女记者,非要进来,是做京城老字号系列专访的。姚秘书一看,也厚着脸皮跟进来,那俩女的穿戴整齐,瞪四个大眼珠子就往浴池里寻么。 罗老板笑说,嗳别介啊,这里边儿都男的,咱两位姑娘也要洗啊? 小姚说,我们就看看,新鲜,平时哪看得着啊! 第3节 罗老板赶忙回头朝浴室里吆喝,有大姑娘来了,大伙儿将就将就,把毛巾围上裤衩子先穿上啊! 小姚给她老板端个板凳坐着,其实她是自己想凑过来聊天。房三儿就在胯上围个毛巾,挡住屁股,见人也不害臊,倒显得他楚公子在澡堂里穿太多了,特装逼,西裤里面蒸得很热。 楚晗不停瞄对方身体,也是奇怪了……房小三儿身上没纹身,特光溜,什么蹊跷也没有,那上回他看到的又是什么? 女记者问:“咱们这澡池子,有多少年历史啊,够文物级别么?” 那闭目养神修脚的老头子,睁眼道:“就光我在这儿洗澡,就洗八十四年了,你说够不够文物啊?” 楚晗迅速接话,低声问:“房先生,你在这儿一共洗了几十年?” 楚晗眼底也带光,话里有话。 房三儿好像知道他干嘛来的,眯了一眼,就是不讲实话,但嘴角是咧开的,仍然笑得吊儿郎当,露出一枚虎牙。 罗老板向楚晗转述邻里传闻,这身世不详的男孩,身怀奇术,这么多年好像长不大,就没有变老过,一直是二十岁模样。光屁股泥猴时代在胡同里摸爬滚打的当年小伙伴们,现在都该当爷爷了,就只有姓房的男孩还是这样子。道儿上很多人畏惧他,有模有样尊称这人“房千岁”。 楚晗对这种奇人异士传闻见识多了,家学亦有渊源,因此并不大惊小怪。他不怕房三儿这种人,他只是好奇。几次三番回想,房三儿那日在井底见到某些东西时的反应,太诡异了。这人一定对他有所隐瞒。 二人不咸不淡随便聊了小半个时辰,楚晗起身要走。全副衣装观赏别人泡澡,忒热忒傻。 房三爷赤脚,一手捧个红泥茶壶,脚底板踩出啪嗒啪嗒一片水声。 楚晗走过浴池边,就觉得后腰处生风,下意识转身,拆挡防备。那感觉好像一条大粗鞭子样的东西狠抽了他一下,却又不疼。眼角扫到姓房的身影,楚晗蹬住浴池边沿儿,轻松跳开,没有中招,同时毫不留情抬脚将人踹飞! 当咱吃素的啊。 房小千岁没有躲,干脆利索被踹下水,哈哈大笑着掉进池子,抹一把脸上的水。这人手掌稳稳当当捧着那盏泥壶,竟也滴茶不漏…… ☆、第一话.锁龙井 第四章戏谑 那段时间工作不忙,楚晗又去过几次南苑浴池。 罗老板盘下的这间双悦堂,铺面就非常有特色。它的门面是西式,两根仿拜占庭的竖雕棱大石头柱子,中间撑起一栋类似圆明园大水法被烧干净之前的石龛式门洞。看着跟西洋景似的,特不伦不类,其实懂行的人才知道,这就是清末民国时期北平最“时髦”的建筑样式,所以皇家行宫都造成这样。 廊柱左右各坐一头狮子,威武而立,昂首相望。 可能因为他感兴趣的那人常来这里,楚晗这也才头一回仔细打量罗三大爷经营的小店。从大门进去后,中间是个不算宽敞的庭院,却五脏俱全,巴掌大的水塘里琉璃鱼口涌出活泉水,浮萍点缀,滴水观音撑起湖面剪影。院内洋槐成荫,树下随意摆几副藤椅,当真是别有洞天的好去处。 步过走廊进入后院,东面是旧日达官贵客去的“雅座”,精致盆塘沐浴;而西面那一口大池,才是贫民老坎们消磨时间的“散座”,一口造型粗犷豪放、缭绕着热气的大池塘。 依楚晗初来乍到的谨慎,他一定是想选择雅座,但是他找的人蹲在那个散客池塘里呢。 池子门口处的帐房伙计,见了客人喊一句“请您脱筐”,然后熟练丢给楚晗一只木牌,上有铺位号码。伙计笑咪咪目视楚公子脱了衣服,再煞有介事地用一根长长竹竿把他的衣服挑起来,挂到铺位后方哪个钩子上。所有客人内衣外衣就这么挂成一大溜儿展览,不知哪个糙爷们儿的大短裤就挨蹭着楚晗的黑色紧身内裤。罗战那个人要么为什么经营生意他总能火呢!他只要做,就真能把解放前那一套渺为人知的文化遗产给你做成京城独一份,全套活儿伺候。 身旁三两个粗豪汉子脱了筐,晾着大鸟就晃进去。 大池子一角,房三儿头上顶个热毛巾,双臂张开搭在瓷砖台上,状似闭目养神,眼底微射光芒撩向柜台,任何动静都落在眼里。 房三爷嘴角挂一丝不羁与不屑,以为楚晗的黑色小内裤里面定然还套一层游泳裤衩之类,带着磨不开脸的少爷酸气再并着腿蹭进来……却没想到,楚晗从从容容就脱/光了。楚晗脸上一丝扭捏没有,顺手拎过一条白毛巾,先看一看,觉着不满意,不满意再换一条,强迫症作祟,直到从一沓毛巾里翻出一条白净顺眼满意的,才慢条斯理围到胯上。 房千岁也觉着,某人挺有意思的…… 楚晗端把茶壶,找房三儿聊天,天南海北神侃。 常来浴池的大老爷们儿们,都认识他了。那里面泡澡的就他们两个年轻的,显得特不着调。房三儿闲得无聊也给楚公子揉揉脚。楚晗仰躺在藤椅上,很享受,这浪小子捏他脚豆那个滋味,跟洗浴城小妞捏脚的感觉很不一样。他发觉这人手指湿凉,皮肤也寒,就喜欢光着身子泡水里,既不怕热也不怕冷。 房三爷做事时表情专注,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黑瞳仁总像隔了看不透的水雾,有那么几分引人琢磨的神秘感。 房三儿说:“内谁,你右脚心有颗黑痣。” 楚晗点头:“我知道。我爸遗传给我的。” 房三儿随口一问:“你爸爸脚底也有痣?有趣。” “不在脚上。”楚晗在铺位里躺得舒服,伸着脚:“我爸那颗痣在他屁股上,长得可俊了。” 房三爷细眼荡出水波:“屁股上有痣,主/淫。” 楚晗笑骂:“嗳,说谁呢?这话别跟我说,你敢不敢去到我爸他两口子跟前说这句话。” 小千岁的表情分明是说老子忒么怕你爸妈? 房家小子每回一乐,毫不掩饰露出右上排一颗虎牙,笑得没心没肺,顺手发力弹了楚晗长痣的脚心,弹得楚晗“呃”得哼了一声。 房千岁是典型的穿衣才显瘦,脱了衣服也有料,肌肉叠置恰到好处,线条匀称,不寡一分,也不多一分,长得简洁而有效率。两道漂亮的人鱼线,仿佛是很流畅地“滑入”了毛巾围腰。 …… 楚晗也找房三儿一起研究过他复制到的幻灯片。房三儿坐到办公椅里,两条腿特别不见外地翘上核桃木大办公桌,说:“你什么时候拍到这么多照片?我当时没瞧见你拍照。” 楚晗面露几分得意,也不解释。 房三儿深深打量他:“姓楚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楚晗仔细研究复制下来的资料,发现那口奇异的井内砖石雕刻都不简单。那是一口年代相当悠远的古井,甚至早于元代建设大都及后来刘伯温等人辅佐太/祖高皇帝开国。里面的石雕砖雕可能是唐中晚期遗迹,有简约神似的飞天流云纹。这也印证了唐宋野史传说,说唐代时有西天佛陀降临中土,降妖伏魔,收服了老龙与其九子,当时就将九条小龙分别镇于南北各地。而后来野史里所谓刘伯温姚广孝等人在北新桥海眼收服了镇海兽,只是为开国之君立威造势衍生出的官谣。 楚晗一遍又一遍阅读相片上的砖纹。那好像是佛陀地藏经里一段驱魔避祸的经文。他以前在云南大理礼佛圣地探险时,绝对见过类似文字,眼睛过一遍就觉得异常熟悉。而北新桥水下那座神秘断头石雕,与井壁相融仿佛长在一起,像是一头盘踞的坐兽。青铜人的长戟上垂下一串铜锁链,就是拴那头兽的。然而兽首失落,铜链掩埋在井底灰迹中。 楚晗辨认那个花纹形状:“我知道了,这具盘踞的小兽,其实还是个龙。” “龙有九子,每个都长不一样,这石兽脑袋没了所以不好认。这是坐势的龙雕,青铜立人就是锁龙的金刚力士……但是龙头呢?” 房三儿心不在焉盯着幻灯机大屏幕,不吭声。 楚晗说:“那口井,确实有一条‘龙’,从唐晚期就有。但是青铜人没镇住那家伙。龙分/身了,它跑了。 房三儿没说话,对楚晗的判断不置可否。 姚秘可能是贼心未老,有事没事地进办公室好几回,一会儿煮个咖啡,一会儿端个蛋糕,眼睛乱瞟房三爷吃块蛋糕吃得下巴上沾奶油,不停舔手。这人生活里挺随意的,话不多,但是也不高冷,嘴角总带个笑。 小姚笑问:“晗总,我是把饭给您和房先生订上来,还是一起下楼去吃?” 楚晗就觉着这妞儿心思又不正了,看她这急得。 小姚又说:“一楼新开一家云南火锅,涮的据说澜沧江弄来的野生活鱼。” 楚晗看姓房的,要不然一起去吃? 房三儿说:“我不吃河鲜。” 小姚就等这句,忙问:“房先生您爱吃什么?” 房三儿很认真地说:“你去弄头牛上来。” 小姚:“……” 姚秘书俩眼发僵走出去办公室门合拢的一刹那房三爷笑出声,一脖子往后仰去。 楚晗笑骂:“你小子不仗义,调戏我女秘书?” 房三爷一脸浅淡的兴致:“没调戏谁,说真话吓着她了。” 这人拒绝姑娘好意的方式倒也干脆,不拖泥带水,惹得楚晗在背后多看了一眼。 楚晗一旦理出讯息,就想要刨根问底。这年初秋,他们转战云南高原,奔赴大理,探访古井的秘密。 楚晗这次准备充分,不是一个人去。他说服了房三爷跟他一起。其实也不用费口舌,这人默默就跟来了,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让楚晗心里平生几分感激。罗老板是个热心的,自告奋勇陪他们上云南。罗战年纪不轻了,但身手不减当年,皮肤粗糙黝黑,一身当年混江湖留下的疤疤点点光荣印迹。这人还带了两名可靠小弟,一共开两辆大越野车,拉着所有人和装备。他们目的地明确,就是寻找大理当地留存的唐代佛幢遗迹,那上面应该有与帝都锁龙井类似的花样和经文。而且,大理古国本也是传说中镇压龙子的一处地点。 罗老板开车,楚晗坐副驾,房三爷一路上什么活儿也不干,就横躺后座上瞌睡,时不时打个呼噜。 车子在云南高原盘山公路上颠簸,碾过一块磕绊的时候后座的人“啊”一声滚下来,很不爽地哼哼。 房三儿支棱起眼皮,被下午耀目的西晒刺得眯起眼:“忒热,快要被晒成咸鱼干儿了。” 楚晗回道:“半箱水都让你一人儿喝了我都没舍得喝,你好意思变咸鱼干儿吗。” 房三儿浑不吝地笑道:“我看看你身上还能不能给我挤出水来。” 说着,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探到楚晗后脖子。 楚晗汗毛一凛,不习惯别人摸他。那人手指湿凉,好像浸在水里,碰他一下就缩走了。楚晗迅速一摸脖窝,却也没有水,毫无痕迹。 房三爷直接用衣服把头包起来,挡住毒辣阳光…… 路途中,他们就在山区小镇上休息,打尖儿住店。楚晗是那种能伸能屈的人,昆明城里有五星他花钱住五星,到了农村有土坯房他也能住土坯房,蹲田垄上与老乡舀水、聊天,丝毫不嫌埋汰了自个儿。凭这一点,苦孩子出身的他罗三大爷就十分欣赏。 沿茶马古道进入大理,村落民居都有白族人家的韵致特色。几乎每个农家乐都是“三房一照壁”的布局,三面有房,正门设一块影壁,粉白纯洁的墙色反射着明媚阳光,风景如画。晚饭在老乡家吃农家菜和炒米线。罗老板从人家里买了一坛上好的米酒。楚晗推辞不饮酒,罗战就与房家小三儿对饮。云南甜米酒大约是好喝,俩人痛痛快快干掉一整坛。 抬屁股出屋时,楚晗看出房三儿已经有醉意,脚步有些浪,走不出一条直线,腰软了,漂着就出去了……房三爷眼底蒸出一层水汽,走一路对谁都是痴痴的笑脸。 仨男人一屋,楚晗与罗老板睡了个双人大炕,床脚处一条窄炕上睡着房三爷。就当夜,隔壁农户家丢了一头牛,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影儿了,村前村后都没有。你说是让人偷了吧,大门拴好的,院里没痕迹;你说是让猛兽扯走了吧,没有血迹,哪个野兽能吃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一口? 罗老板热心仗义的,为这还耽误一上午脚程,去湖边上后山帮老乡找牛。 楚晗往湖边走了几步,四面一看,没瞧出丝毫痕迹,很有效率地掉头返回——他知道这牛就不可能找回来。 就房三爷是个懒货,懒得时常招人恨!这人睡姿孩子似的,蜷着,以大被蒙头只露一双小腿,酣睡一宿带一上午。 ☆、第一话.锁龙井 第五章大理佛幢 大理十村八铺,巴掌大点儿地方,楚晗以前就熟悉,因此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大致地点。附近的东寺街西寺街,有好几处号称“镇龙塔”、“守龙村”的,其实都是后来人搞的山寨赝品。他们打听了当地上岁数的老人儿,随即在百花山南麓找到佛幢遗址。 遗址上拔地造起一座博物馆。那博物馆馆长得知他们来意,说,找古佛幢?那栋佛幢就在我们馆里展出,你们去看嘛。 馆长笑眯眯一指:“喏,这就是我们大理的镇龙宝塔,有两千年历史……” 馆长径自滔滔不绝,然而房三爷当时瞟一眼展厅正中大玻璃罩子里那座三米高的石雕佛幢,就没再瞟第二眼,当场那表情就是不屑:鬼话,这破玩意儿你跟我说是镇龙的?这里边再摆个水盆儿,您家里镇娃娃鱼的吧!我们信,小白龙还不干呢! 馆长跟他们讲故事讲得云山雾罩。这地方大约在八十年代时,还没有开发商投资建设,也没博物馆,这遗址上是一所小学校,名唤“古幢小学”。那座佛幢就锁在学校后山破落的院子里,平时没人敢进。有一回几个学生胆大,就去探险,钻到佛幢底下,去掀井盖望井口,结果那夜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落,整座院落轰鸣不止……据说第二天那几个学生被找回来,都吓疯吓傻了,中邪一般,不知看到了什么。市政府来人将后山彻底封锁,掩埋惹事的井,后来小学搬迁到别处,此处就盖成一座博物馆。 罗战悄悄跟楚晗说:“别听这馆长扯淡,他蒙咱们是外地来的,就没说实话,想把咱几个吓回去。咱们出去找小学校当年的遗址。” 几人傍晚太阳快落山时,悄悄出发。 初秋微凉,房三儿和罗老板都穿上黑色长袖紧身衣迷彩裤和靴子。楚晗在野外一般会穿一件帽衫,嘬腿长裤,领口袖口裤脚都扎严实,防虫咬。 淡红色天边有微雨迹象,星象依稀可辨。有一颗陨星从天边倏然滑落,映射出斗笠大的一团光芒,被楚晗肉眼捕捉。 过了一个雨季夏天,山上草木茂盛,荆棘灌木掩盖着当年遗留的断壁残垣。墙缝里爬满生命力顽强的野棘,在夕阳下滴出血红色。他们翻过围墙缺口,扒开树丛,迎面一座几乎与树木植被连缀在一起的青灰色石雕古佛幢,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仨人仰望这座古幢,半天互相都没说话。 壮观的七层佛幢,与周围山色已然融为一体,仿佛嵌在浓绿色阴翳中。佛幢每一层都呈现不一样的浮雕佛家故事,目测至少三四十米高。塔基庞大厚重,角落处崩起几块条石,基座与一棵老榕树的根系扭缠一起。 第4节 就是这儿了。 罗老板那两个小弟被留在山脚下,守着车子和给养。楚晗叮嘱他们别走掉,但也不要跟上来。 来都来了,一定进去看看。 一开始的尝试很不顺利。罗战和楚晗分别用随身携带的装备试着打开入口处的一道石门。但石门活像长在一座实心山体上,坚实不可撼动。忙活了一个小时,都感到挫败,房三儿随后按捺不住,示意楚晗让开,开始了“撞”门。 房三爷是真的撞,蹲身在石门一侧,脸色冷冷的,发力用肩膀“哐”一声撼向厚重石墙。碎落的石块兜头扑洒而下,落这人身上。石门竟然只是外面一层不停掉渣,内部岿然不动,铁板一块。房三儿再撞时,里面竟“砰”一声发出对撞的闷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 楚晗辨认声音能听出,那是两道蛮力对撞发出的震动波,地都颤悠了。 房三爷再撞,手肘一抡磕向石门,这回“砰”一声直接被里面的力道弹回来,磕出三五米远摔出去。 “门里边有个人撞我。” 房三爷吊展开来的眼角露出狠光,隔一道门怒视,一掌扒着地徘徊不前。 罗老板坐一边叼着烟看,忍不住喷出一口烟屁股吼道:“你等等等会儿!你忒么都快把那门撞塌了,什么人还能比你劲儿大?小祖宗您快别撞了……我怕你真把它撞塌,里边‘那东西’待会儿就要出来了。” 三人当时也都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在塔座附近盘桓很久,房三儿甚至吊钢索爬到第三层佛幢位置,没找着入口。 房三儿顺着钢索溜下来,撩掉头发上的草屑,少见的面露焦躁急迫:“楚晗,你仔细瞅瞅这个塔。你不是会‘看’吗?!” 房三儿怎么知道自己会“看”啊……楚晗心想。他慢慢绕古幢一周,说,“里面没有活人。”又眯眼凝视塔上几层浮雕:“这里面有一口锁龙井……第四层,你上到第四层,看到四层那朵曼陀罗花吗?” 那二人一起瞪着眼睛看,不约而同道:“到处都是曼陀罗花,你说的哪个?” 古幢七层,每一层再有七个浮雕面,取七七四十九层地狱界浮屠之数,为镇压孽龙轮回之塔。每个浮雕面佛教故事正中,都有一朵舒展的天竺曼陀罗花。在旁人眼里,那四十九处花型浮雕分明一模一样,能有什么区别? 楚晗早就看出来。他怕自己弄错了造成古幢内机关毁坏,又绕塔两周,心算求证两次。 他看多了眼睛特疼,毕竟身体没有那么好。 他一直仰着脸。夕阳在脸上染一层淡金色光芒,那个瞬间很像头顶笼罩了神圣慈悲的佛陀之光,山间湿润空气里七彩光环浮动……房三爷吊在钢索上,单脚勾住三层的飞檐,另一脚悬空,以很险的姿势挂在半空,回头正要暴躁狮吼“哪个花你快说”,却也顿住了。 这人盯着楚晗的脸看了一会儿,默然别开视线。 楚晗感到体力精力上的疲惫,慢慢说:“四十九处浮雕看起来相似,其实每一处略有不同,甚至花瓣扭转的弧度都有很诡异很细微的角度差别。花瓣花蕊花叶的形状看着是随机组合,每朵花的细节如何排列其实就组成一串数字,古代自然几何学引申出的逻辑数…… “第一层和第七层有两朵经度相同的花,恰巧是同一个逻辑数,第四层有两朵相隔的花也是同一个数,我觉得……我就是猜,这四处浮雕连线中点的那个地方,是开塔机关。” “我忘了说,刚才咱们拼命拆解、试图撞开的那道石门,门上方刻了一句梵文。【沐浴佛光下的祥瑞之兽,驾云至宝地,方得开启此门】。我也不懂这句暗指什么意思。” 楚晗心里是想,咱们仨人里面,哪个也不是祥瑞之兽,谁懂芝麻叫门的暗语?显然这话跟咱们也就无关。 “我只是猜测,最下方的石门单纯是障眼法。机关所在应该也不是那四朵花里的任何一个,而是四个位置组成的坐标逻辑中点,就是第四层的某一朵花。”楚晗说得清楚认真,但并不确定他能蒙对。 房三儿点点头,却是对他的判断十分信任。 这人脚一勾,荡起来迅速挂上第四层,快得楚晗眼前一晃没找见人。 房三爷摸到那一片佛陀花浮雕,没有敲开,又不敢硬砸。 片刻,这人用细长手指捏住正中那朵巨大的花心,沿着雕刻线条细节的凹槽,转拧了四十五度方向。 浮雕动了。 暗门打开。 当日,他们就是从这处暗门进入古幢。入口很窄,罗老板甚至把吃奶力气都使出来才勉强把自己塞进去。 进去之后房三爷第一眼就面露凶光,掉头寻找他方才撞门的位置,表情分明是没过瘾想找谁再掐一场。他们发现石门里侧跪了一个青铜武士,高鼻深眸阔嘴,手持巨戈,与之前北新桥井下的青铜人是孪生模样。但这个铜人单膝跪倒,抵着门,脚下也是一地狼藉渣屑,竟然也有点儿狼狈。 锁龙井。 粗大的铁锁链缠在石板之上,锁头造型古拙。井栏完好,上铺一层厚厚的灰迹,尘埃遍地,一定多年不曾有人造访——以前没人能进得来这密道石门。 “开?”罗老板甩个眼色。 “开吧。”楚晗说。 “如果真从这底下冒出一条龙呐?”罗老板道。 “有龙就对了。”房三儿说,“开。” 楚晗默默看一眼身边人,突然感觉有姓房的小子在旁边,井里有任何活物都不可怕,就是莫名觉着踏实心安。 锁链崩脱,像脱力的蛇从几层厚石板上滑落,石板当时就移动了,像是被井下巨大的撑力挤开一道缝隙。房千岁念念有词,安抚住那几条不安扭动的铁锁链。几人合力搬开石板,都愣住了。 ☆、第一话.锁龙井 第六章回家 水。浓郁纯黑色的水,像一汪纯净的墨汁,颜色正得看起来好像都是黏稠的。 罗战举电筒靠近,楚晗再仔细一望,顿时又发现水并不是黑色啊。光线像撩开面纱一样,过滤掉视觉弱点与死角,那下面的水在楚晗眼里就慢慢呈现出本来的鲜艳面目。原来是视线昏暗造成的错觉,井水分明就是蓝色,某种浓郁的纯粹的蓝。 蓝得仿佛将整个天宇的精髓全部集中到一汪深井中。 蓝得妖异,蓝得惊心动魄,久视让人感到窒息。 而且,这井没有丝毫腥臭。一股极寒极阴的水汽从井中弥漫开来,瞬间充斥狭小空间。那是某种刺激到鼻黏膜的清冽味道。楚晗觉着自己已经痊愈多年的鼻炎都要犯了,水汽微粒太清新,现代人的习惯肮脏空气的鼻子反而都受不了。 “噗”得一声,他冲着井口就打了个大喷嚏,就没忍住!这进门“拜”井的仪式实在毫无礼貌风度。 他偶然瞥到身边俩人反应,见多识广的房三爷与罗老板,看着水也都是一脸的震撼发痴。 房三儿蹲踞在井沿边,身体前倾,头发一丝都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震住了,时间停滞。 楚晗很久以后再回忆某人当时的表情……房千岁走夜路遇见一头膘肥体壮肉香的大肥水牛都不会是这么个痴汉表情吧? 水波平静。 片刻之内,缓缓皱起微澜。 古幢地下方向发出极轻微的摇撼声,异动,再动,水面泛起一片蓝色光弧。 三人同时抬头,面露惊异。 铁锁也动了,压制不住,蛇骨受惊般颤抖。 不会是那个喷嚏吧? …… 即便后来事情过去很久,楚晗还是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刻,古幢之内发生的一切。 铁锁链哗啦哗啦发出轰鸣巨响,突然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冒出来,捂都捂不住了,像一条骨骼坚硬的黑色长蛇盘绕着甩向半空。所及之处瞬间几块砖石被击碎飞落,佛幢内腾起烟尘。 铁长蛇迅速击落井口上方东南西北四角悬挂的四只黄铜鼎。那四个据守四方的大鼎砰然砸下,土石砖块翻飞。 因为铁链原本是牵在门口跪立的青铜武士手中,铁链甩动激烈,立即就牵动了青铜人。镇龙的四方铜鼎已然失效,青铜人奋力反扑甩出巨戈,从天而降砸向那口井。武器才飞到半空,被硝烟中的人影抡掌拍下! 一片砖石雨雾中,楚晗看到那是房三儿。房千岁一掌之后眼眶就隐隐呲出血痕,简直像是跟那青铜人往日结了八辈儿大仇,一山不容二立的怒。冒火的眉眼深处,又流露一种看不透的痛苦,那种上下千年历尽血洗火炼的沧桑、白马苍狗浮世偷生的悲郁。 房三儿随手抓一把土撒向铜人,跃起下压。无形中一道看不清的鞭子扫倒了青铜人,一掌拍了铜人脑袋。楚晗都没看清一系列动作,只在最后房三爷抽回手掌时,看见青铜人跪地降了,头顶被什么东西的利爪穿了五个洞。 房三儿迅速又抓一把土,填进那铜人脑顶。土能埋金。 锁龙井彻底失去佛法压制,边沿不停崩塌,水全部从地底下涌了上来。 正常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跑”,跑啊! 佛幢内狭窄,楚晗被碎石碰撞生疼。罗战在他右手边,离通道入口最近。他推罗战,喊着“快出去”。罗战可能是想护着他,拼命薅他衣服往外拖,俩人连滚带爬。脚下石基整个儿摇晃,地都动了,以诡异的角度卷起来,把他二人裹了。往前跑的脚步也像是后退,不停地走回头路。 楚晗回头再找房三儿。 出乎他的意料,房三儿根本就没有往外跑。 水从井口汹涌而出,水漫金山,一片汪洋。房三爷就站在水中央,两眼直勾勾的,如同中邪。湛蓝的水波从井口正中绽开一朵妖艳的水花,浓郁色泽缠绕着覆上眼膜……水瞬间卷到这人大腿根儿了。楚晗“啊”得大叫,那瞬间心口不知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住了,经历一阵尖锐的痛苦。 然而房三爷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痛苦状,对他轻轻地摇头。血红的戾气反而消失了,这人眼底水波是一片祥和宁静,随即就被铁长蛇卷住往前一带,身体直挺挺拍向水面! 小千岁没张口说话,楚晗耳畔却分明有个声音回响,“快走,离开这里”…… 眼前全部是水,锁龙井张开大口,漩涡瞬间将人吞没。 楚晗大吼,“你回来”,“你怎么不跑啊为什么不跑啊”,啊—— 他是真急了,第一把没有拽住,想冲回去捞人。罗战可能是拦腰想抱住他往回拖。俩人朝相反方向使力纠结。铁长蛇搅动着激流涌向他们,再想爬出通道也来不及了。周围全是水,听不到彼此喊声,楚晗在溺水的瞬间眼前浮现一大片亮蓝色光影,有镶嵌着佛陀文字的石碑,还有古幢一层一层的罗汉浮雕,身边挣扎的同伴,京城暴雨夜冒出黑水的龙潭……各种混乱影像从指尖漂走,现实距他越来越远…… 水中下坠,身体越来越沉,挣扎显得特别无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能感觉自己沿着井道一段一段下沉,沉入黑洞深渊。 井壁幽暗阴凉,不时蹭过皮肤,冰凉又滑腻,真不舒服。他模模糊糊地想,龙的皮肤摸起来可能就是那种怪异滋味。也不知道罗老板还在上边或者跟他一起掉下来了。掉落的中途,他试图用手去扒石壁,阻止自己下沉,但是使不上劲儿,指头可能都划破了。 他也没找见房三儿,这回是要被姓房的混蛋拖累死了。 楚晗这时觉着自己被耍了,上了个当。 房三儿一路上某些表现、临到事发地的急躁催促……这人有备而来。为什么主动跟来大理?为什么一定要进塔?这是在利用他吗,这一切都是注定吗…… 掉到某一处,楚晗突然模糊看到两个青铜人像,持戟威武而立,以铜链镇守石兽。 借着蓝光,他顺手摸向铜人脚下的石雕……那是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一座汉白玉幼龙。 不好。 这里面真是“活”的。 耳畔阴风乍起,即使在幽深水下也能感觉到起风,周围的水旋转了,转出如同幻境的庞大漩涡。鼓膜嗡鸣,太阳穴剧痛,身体撕裂般疼,楚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挣扎想抓住青铜人的腰,别被大漩涡卷走。偏偏就这时候,又一个黑影大头朝下掉下来,一张大脸惊恐地瞪向他,分明就是罗老板。这人嘴巴大张着,像要说话、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楚晗估计他自个儿这时候表情也跟罗老板的一样恐惧! 水下那段历程回想起来漫长,其实可能转瞬即逝,那个庞然大物向他慢慢靠近。 楚晗知道是井里那东西来了,看不清真实面目,但轮廓清晰,身形巨大到让他快窒息了。他浑身骨节全部脱臼似的无法动弹。 或者不是一个,好像是两个,灯笼似的绿眼在幽深的水下晃动。 也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一切皆为虚幻…… 那庞然大物缓缓靠近的某一刻,他豁出去了,用尽一点力气,返身扬手突然削向对手面门。 他手指是练过的,按常理动作很快,然而水下一切都像慢了两拍,笨拙得令他吐血。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缓慢划落,也不知道抓到哪个部位。那东西骤然往回缩了一下,莹绿色大灯笼灭掉迅速又亮起来。楚晗知道自己击中了。他的手可以给任何东西留下抹不掉的印迹,但是对家太厉害,这丁点儿雕虫小技根本没用,如同挠痒。 这回肯定死得透透的,对方倘若“挠”他一下,能直接把他拆了。 楚晗被漩涡带起的水流推着往前走,在迷宫小径般的水道里漂出很远,有时又像被对方戏耍着,在同一条路上不停兜圈儿…… 楚晗后来是自己醒过来。醒来时身上衣服还湿漉漉的,头发和手臂皮肤湿黏,一时半会儿弄不掉。 罗老板就躺他身边,也是筋疲力尽,狼狈不堪,说不出什么话,只用眼神不断示意:我操老子居然没淹死啊! 第5节 关键是他俩出来的这个位置,不是别处,就是二里地之外、头一天造访过的那座博物馆。 他们在展厅正中的大玻璃罩内。从地上水迹来看,他俩像是从那座两米多高的佛幢下面的井里爬出来的。可是那座塔的高度以及井口围度,以成年男人身材,两人无论如何不可能钻得出来。 当然,最后那个馆长来了,开玻璃罩把他们弄出去的。警车也来了。他们对发生的事情无从解释,这就像一场梦。 罗老板手下那俩小弟还在后山原处守着呢,都吓够呛,说他们去了一天一夜没回来。俩小弟进不去古幢,也不敢报警,只能死等。 楚晗问那两个小弟。两人交待说,没有看出古幢有任何异样,没瞅见天摇地动或者电闪雷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好北京方面有人疏通,当地文物局派出所将后山古幢重新调查一番,没发现破坏痕迹,也就没有过分追究他们私自擅闯的行为。楚晗与罗老板几人三天之后恢复体力,离开大理。 而房三儿那个人,没有出现,没有从井底回来。 ****** 回到京城那段时间,楚晗没有放弃,仍然托人打听姓房的消息,这才发现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么一号人,但没人真正清楚房千岁的底细。 他都不敢去见房老爷子,他把人家儿子弄丢了,失踪了,怎么交待?后来是罗老板陪他去谈,房易之将自己关在书房很久,没有骂他让他负责,只不停地喃喃,该走的,终究还是会走,就留不住…… 楚晗估计老头子是伤心至极。房家就这么一个养子,虽说不是亲生。老头子白折腾半辈子,百年之后无人送终了吧。 这次历险让楚晗在家歇了十天。 他身体一直没那么好,也不愿意去看医生。他有私人医生,都是上面指派的501所的专家,但他有病从来不主动去看。 他难受就自己吃药,反正自个儿也明白遗传的什么毛病。 他爸楚珣家里最大的柜子是装衣服的,各种英俊帅气的行头;其次是装帽子围巾手套墨镜和包包的,什么病犯了心情不爽就买个包。 楚晗其实最看不顺眼他爸情绪发作的时候就折腾身边人,比如找茬跟霍将军掐个架然后再和好然后再掐架,那种外露型的人格。他十六岁就从他爸爹家里搬出,自己单住一个公寓。他最大的柜子是书柜,书籍铺满整面墙。容量其次的就是装药的一个大柜子,犯病了悄悄吃一瓶药。 这件事对他心理上精神上都有那么点儿打击,让他很多事想不明白,想不透就郁结在心,整夜失眠。楚晗这人性格很大程度是同时传承了他亲爸和亲爹,包括骨血里的韧性与棱角,也包括一切的弱点。他爸的骄傲,自负,任性,情绪化,极端要面子要强;他爹的内向,持重,害羞,纠结,有什么话从来不说,越是重要心事就越不说,三脚都踹不出个带响的屁来! 当然,这些情绪的弱点他从来都藏得很好,人前就是蜜糖一样讨喜的外表,是温柔英俊一表人才的二代楚公子。光是“楚公子”这个名头,对楚晗而言,都是压在背上一座山,这辈子甭想摆脱。 这件事情还没完。楚晗重回公司上班后第一天,电话又被打爆。据说,自打他们从大理返回,北新桥的积水就自行退去。水落回去了,人出来了。先前被洪水卷进地陷的那一名司机、两名工人,从井口浮出来了。 三人皮肤都泡涨了,头发上身上粘连着滑腻腻的水草,看起来活像是沿着海河被冲出塘沽口、渤海湾里畅游了一圈儿才回来。但这仨人竟然都没死,救活回来,只是失去了记忆,完全无法讲述坠井后看到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铁锁链缩回井底,地铁站恢复通车,附近几条胡同的居民也不再听到那种怪异的轰鸣。 文物局工作人员在锁龙井附近搭起工棚,听说是要重新架上厚石板,上铁链,把井盖压住,希望这回彻底收服传说中的孽龙。 楚晗听说这事之后,赶在施工的头天夜里,悄悄摸到工地,再探锁龙井。就他与罗老板两人,对方在上面照应。罗战不停埋怨说:“大侄子你还非要再下去一趟,你要是出点儿事,老子没法跟你爸你爹交代!” 楚晗说:“三大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出不了事儿,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脑子里埋了一串疑问,那些想法一直“挠”着他。他必须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测。如果猜得没错,他知道将会在北新桥这口井底看到什么,必须冒险再下去一趟。 他下潜得很慢,一路沿着曾经摸索过的井道,循着复制相片留下的记忆。 没有一丝儿墨汁的遗留,井水碧蓝碧蓝,比在大理见过的那口井还要清澈。井底深渊处的黑洞十分幽远,探不到尽头,风平水静,四周只有他的呼吸器与脚蹼发出轻微声音。 青铜人像一左一右,伫立井壁两侧,楚晗定定地凝视,铜人脚侧,汉白玉雕的小龙优雅静卧,造型竟然还很萌。 楚晗是头回见着这小白龙的真面目。白龙头颅线条圆润漂亮,有一对短角,肩生双翅,鳞片流淌一层美玉光泽。这家伙似龙又似狮,有锋利兽牙,蹲踞之姿,坐得威风而端庄。 传说龙有九子,对比资料图片,这雕像应是玉泉山老龙第三子,名唤“嘲风”。 楚晗屏住呼吸,一寸一寸靠近。小龙“嘲风”的面目上,明显有几道自上而下纹路,斜斜的,像被人挠了一掌,或者狠狠扇了一大耳歇子,留下几道指痕。 楚晗最后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回游上升。 脚下水纹颤抖,从黑洞里腾出一层一层漩涡。但是漩涡没有激起过分动荡的水流,在他脚下轻柔地打着转儿,好像某种打招呼的方式。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四周寒气袭人,他低头望下去。 终年不见阳光的井底,遥不可及的下方,晃动出模糊的莹绿光晕。 楚晗知道是那个东西来了。 那个人应该是回家了。 这次完全没感到害怕,老熟人见面儿。淡绿色光晕朝着他微微眨了一下,安静注视他上浮,既不靠近,也非常不情愿离开。他们距离越来越远,光芒逐渐微弱,最终迅速隐入井道尽头,一片黑暗。 楚晗那时以为,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着小千岁。 ☆、第二话.大翔凤 第二话.大翔凤 第七章女作家的手札 从大理回来两个月以后,北新桥那件事在圈子里的话题影响渐渐淡了,江湖上可能就算翻篇儿了吧。 至于在某人心里有没有翻篇,那谁知道,正主儿总之不会承认。某些不够深刻的记忆,是完全可以用情绪上的封闭自我的不断矫正以及药物控制,从脑海里强迫式的抹掉…… 楚晗恢复往日精神,高高兴兴开车去二环里的老胡同,找罗老板聊天。罗老板才是最地道那种老北京胡同串子,上晓天文,下通风水,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特有意思一人。楚公子光临酒舍,罗老板于是又悄悄跟楚晗算了一门卦,说,老子住了几十年的这条大翔凤胡同,发现宝贝了。 楚晗在胡同深处的“罗府家宴”里听罗老板讲故事。罗战他家自从太爷爷辈,解放前就住这条胡同的18号院,有西晒的破烂烂的两间小瓦房添厨房。他爷爷他爸都蹬腿儿过景之后,罗战将整个小院盘下来,装修成他家私房菜馆。这人能干能闹腾,生意趟得很深,也讲义气。他在家行三,年轻时道上管他叫罗三儿,如今岁数大了,江湖混混们都称他一声罗三叔。 但是楚晗不管他叫三叔,论年纪排行,再按咱老北京人儿的尊称,他必须管对方叫“三大大”或者“三大爷”。 自从“大大”这个俗得不行不行的词儿被金手指一点,变成报纸头版流行的官话,在《新华字典》里也拥有了特定内涵,普通老百姓逢年过节磕头拜拜要压岁钱的就只能是“大爷”了。 三大爷早年靠“京味小吃吧”的连锁经营发家致富。那时有两家叫麦当x和肯x基的洋快餐品牌,生意每下愈况在北京彻底做不下去了,两家资产重组合并成一家“麦当鸡”。“麦当鸡”又被查出给顾客吃三头六臂八腿儿的□□鸡,之后破产贱卖。罗老板快准狠捡了个大便宜,收购鲸吞“麦当鸡”全部资产。自此帝都洋餐店全部粉饰一新、摇身一变,经营华夏八大菜系衍生出的各种套餐。卖最火的有“棒棒鸡配酸辣粉和烤串套餐”,“麻油鸡配鸭血粉丝汤和桂花糕套餐”,“叫花鸡配卤煮火烧和武大郎炊饼套餐”,等等等等。总之,在楚晗他们小一辈人眼里,他三大爷就是一位经商奇才,帝都餐饮界神话。至于罗战的哥哥,他罗二大爷,更是一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传说。这些年听过楚晗他二大爷传奇生平的人很多,见过真人的极少。 跑题了,且回来说胡同里这件正事。 深秋,帝都夜寒,秋窗染上风雨湿色,周身浸入凉气。 “罗府家宴”黄杨木匾下,一盏纸皮灯笼,摇曳一点红光。 罗战沏茶点烟道:“小晗,我告儿你一秘密,就跟你一人说。最近一个月这条胡同发生两起人口失踪案,丢了好几个人,都跟这东西有关。就从我这间私房菜馆走出去,往北拐,两百米开外,大翔凤胡同3号院,有宝。” 楚晗不抽烟,被二手烟熏得鼻子眼睛都不是地方:“3号院?不是丁玲故居么。” 罗战一挑眉:“大侄子,你知道啊?” 楚晗虽然不及他三大爷这么老江湖帝都通,可也读过很多文集野史:“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解放前就在这条胡同买了院子,后来在那间小院儿住了几十年……您刚才说,那院子里有什么?” 罗老板一口烟火气袅袅地喷出来:“那院子里有好东西,也有古怪。接连俩星期,已经进去两拨人,全都没能出来。” 所谓失踪案,楚晗听隔壁邻居老太太提过,俩外地口音男的,撬私房菜馆客人停的豪车,有人报案,贼跑掉了,民警尚未抓到人。过了几天,又来两个青年,本地口音,穷游背包客模样,来胡同里打听事儿。据说有人瞅见那两人最后进了3号院,夜里楼上传来骇人响动,居民报警,两人也没再出来…… 楚晗精明地问:“不会就是您盯着报的案吧?” 罗战叼烟,表情难以捉摸:“来查案的人说,那两伙人都是撬车团伙,你信么?” 楚晗很认真道:“别卖关子,您就说呗。” 若说帝都这内城里,可谓遍地瀚海沧桑,每条胡同、每一座院落,都藏着半部家史,朝代史。眼眉前这条西四大翔凤胡同,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文化遗迹。大翔凤胡同西起柳荫街,在胡同东头拐了个灵动的小弯儿,往北就与什刹海南沿相汇。“罗府家宴”即把守在胡同拐弯处,盈盈的大红灯笼聚拢着往来经过的南北食客。往西南侧走几步路是6号院,据说是曹雪芹故居。再往前,3号院,是丁姓女作家的旧宅。 胡同隔壁就是赫赫有名的恭王府,帝都第一王府,据说是曹公笔下荣国府原型。大翔凤这一面青灰色的南墙,恰恰就与恭王府后墙相邻。 那座王府,积累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繁华与近代的落寞沧桑。大翔凤胡同与恭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可想而知,这地方在一个世纪以前,也曾经门庭若市,华盖络绎,彻夜灯火通明。断然不是今天这样,墙头荒草,门槛石狮面目模糊,路的尽头两株歪脖老槐。 罗老板显然不是来找他楚大侄子追本溯源荣府原型,或者探讨某位女作家的遗世著作。最近菜馆里常来一位资深食客,姓曲,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出手阔绰,穿的厚底布鞋都是老号“内联升”的千层底,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儿。这姓曲的家中遭遇变故,父辈被调查牵连,可能是新上在打老虎苍蝇的时候顺便连池子里螃蟹也打了。姓曲的房产家财或冻结或没收,就跟那封建社会抄家一样,一旦犯事,管你多年积攒的家当是哪一路的财源,全给你查抄。姓曲的欠饭馆钱都结不清,也是心有不甘,从家里倒腾出几箱古董,跟罗老板换钱花。 饭馆后身那间布满灰尘的仓库里,楚晗看到那箱东西。 泛黄的书信积存了厚厚一层灰尘,手指一碰弹出一抔烟尘,差点儿呛出他的过敏体。他中途跑出去咳了半天,不情愿地又回来,登时被三大爷嘲笑,“跟你亲爸年轻时候一样一样的,体质真娇嫩!” 据姓曲的家伙神秘兮兮讲述,这是3号院私宅流出的古物。 楚晗说:“您还真花钱买来的?” 罗战瞪眼说:“绝对好东西!” 楚晗心想罗老板您也就这么仨瓜俩枣爱好,圈子里谁不知道?谁不拿两套新鲜玩意儿哄你?不唬您唬谁啊。他也看出罗老板最近有点儿吃饱太闲,欲/求不满,家里那口子工作太忙了吧,瞧给三大爷都晾出一股妖气了。用罗战自己话说,老子他妈的现在就是“闺房寂寞冷,闲得直抠脚”,大侄子咱们合伙干点儿买卖。 檀木箱子没有霉味,散发出一股陈年香气,四角包有古朴的铜皮花纹。楚晗慢慢翻看,都是女作家的手写日记、文稿、家书。其中罗老板着重让他阅读的信件,是作家与一位男性友人往来的信札。除了那些抒发忧国情怀与生活疾苦的感伤文学,重点是这样的文字: 【绽裂的墨色花纹……铺满整面的墙……毕生积蓄的宝藏……那些影子……令魂灵无比恐惧的影……】 文字断断续续,有些钢笔字迹被水洇掉,有些像火盆里被烧掉片段然后捡出来的,只有【墙壁】和【影子】等等奇怪字样不断重复。楚晗读过人物生平也知晓,女作家其人夫婿解放前就在白色恐怖的围捕中殉难,此后常年独居,笔耕不辍,与几任仰慕者交往密切。这些或许只是普通的情信?或者另有他意? 别说罗老板这号爱凑热闹的人心动了,楚晗自己都产生几分好奇。当然,他俩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女作家的情史,而是与王府一墙之隔的3号院落内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那院落就只有几步之遥,近水楼台。 楚晗的表情已经出卖他心思。 回到包间饭桌上,罗老板咬着烟蒂:“就这件事,上边儿没有请你帮忙鉴定鉴定?” 楚晗说,没有的,他们也不是什么小事都来找。 x安局“特事处”的人常过来串门,找楚晗帮忙。当年他爸楚珣在部队里,就是做特情机要的文职,现在卸职回家养着了,由儿子传承手艺。楚晗这样的人,在特事处内部没档案没身份,属于编外的专业技术工种,给各个部门义务打杂,而且还不给津贴费营养费,白使唤。这次大翔凤胡同走丢好几个大活人,楚晗估摸着,他们过几天就要来找他“聊聊”。 罗战灵光一闪,突然问:“前阵子北新桥发大水那个案子,你帮着从井底下捞出三个活口,人竟然都活下来了,你立大功了吧?” 楚晗:“……啊?” 罗战操着大嗓门:“小子,甭跟咱打马虎眼,老子一条老命系裤腰带上,陪你下到古塔井底下游一遭,活着爬出来是幸运,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你就含糊了?!” 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对楚晗提起北新桥,由于某些说不清的心态,楚晗自己也不想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也没结案定论,总之人救上来了,水退了,井封了,有没有龙我不知道……我立功也没奖金拿啊。”楚晗说得恬淡。 罗老板久经江湖的老油条子,断然不信。这人眼角眯出笑纹,盯着他:“大侄子,跟你一起下井的姓房那小子,后来真的再没从里边出来?他到底什么人?” 楚晗抬眼一伸筷子,笑嘻嘻的:“三大爷,您这一口八宝酱酿牛尾,谭家菜学来的?程宇叔叔就最爱吃您做的这个菜吧,真绝了,京城独一份儿。” “得了你,老子做的是正宗罗家菜!”罗老板骂道:“操,不说实话,楚晗你小子行,长本事了?” 楚晗嘴里塞满肉。 “还有,就我们家那口子,我做的什么他都爱吃,知道不?”罗站不甘心地补充道。 楚晗十分赞同地狂点头:“也是,不然您怎么把程所长弄上贼船的。” 他三大爷拿饭勺子削他耳朵。 楚晗笑着躲,表情极其无辜,一张俊脸老幼通吃八面玲珑。然而,心里最要紧的话,他一句都不往外抖,内心封得严严实实。 月余前那场经历,仍然记忆犹新。不断失眠,反复回忆,再强制吃药。 他与那个叫房三儿的年轻人一探北新桥锁龙井,二探大理佛幢古井。他大难不死,然而那个身怀奇术的房千岁,最后没从井里回来。楚晗不敢说那个人一定是谁,或者那个人还在不在北新桥下…… 桌上闲扯着楚晗威胁罗老板:“您再欺负我我告儿我二大爷了啊!” 罗战冷笑:“有种你再去告状,今年多大了你?就你以前一筐一筐的黑历史,哪天我小嫂子回国让他逮着你,不把你/操得满地找牙!” 楚晗捂着脑门大笑,也不好意思提当年捉弄别人的蠢事。但是,就二大爷家里那位还想操得动他?楚晗心里说你们一家子还是小瞧我吧。 第6节 他随手一拨程宇电话号码,威胁罗战说“我去找程所长汇报你的问题”。罗战丝毫不怕,说“你打吧你打得通才怪,连老子的慰安电话都不接,根本就不会搭理你。” 嘟——嘟——响了两声,竟然通了。那边的人声音正直清澈:“小晗,有事?” 罗战那张千年阳刚俊脸哗啦啦都快碎掉了! 楚晗也吓一跳,转眼间原地幻化出一张天真纯洁的好儿童脸,乖乖地喊:“小宇叔叔。” …… 那晚程警官下班回来,三人一桌小酌畅聊。楚晗在菜馆二楼客房睡下时,从木棱窗缝往下看,恰好看到酒足饭饱的罗老板与程警官踏出门槛,慢悠悠走在夜深人静胡同里,溜食儿。街灯下拉出两条无比帅气和谐的身影,在墙根暗处一个拉住另一个的手腕,默契地摇了摇,夜风里有爽朗笑声。 楚晗默默偷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人走出视线远远地看不到了,心里感到甜美又酸涩。 那两个人在一起,这样,有二十多年了吧。 谁不想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彼此承诺今生今世。 ☆、第二话.大翔凤 第八章3号院旧楼 楚晗就跟他程宇叔叔吃了一顿饭,就赚着了。 程宇那时候特别认真地看着罗战,确认式的问:“你要带咱们楚晗进到那个3号大院里?而且是你知道已经两拨人进去都出不来?” 程宇把这句话原模原样连问罗战两遍。 “嗳你别这么较真,其实,应该说是咱们楚晗‘带’我进去。”罗战笑着解释。 “你丫甭跟我废话。你怎么不自己去?谁也别带啊。”程宇说话声音特别轻,从来不用吼的,但做了一辈子条子的人,只用眼神就够从谁脸上削下层皮。 罗老板翘着脚在炕桌另一头学么着他家这口子:程所长您这是憋着哪天休了糟糠呢? 楚晗端坐喝口茶,举止比同龄人成熟很多,笑说:“小宇叔叔您别,我自己去,没问题。” 程宇干脆地道:“我陪你去。” 程宇平时不多说话但是特别有心的那种人。说到底是不放心,这楚晗是谁家孩子?罗战你现在胆够壮的,去大理那事儿还没审你,万一把楚晗磕了伤着了或者有个什么事儿,不怕姓楚的一家子把你活烹了。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半条胡同,楚晗与罗老板程老板夜探大翔凤3号院。因为某个原因,那一天日期他印象特别清晰,是10月30日。 作家仙逝后这院子辗转易手,现在是一家报社的办公地点。公家的报纸,一般只走机关订阅,经营个半死不活,院儿里也没见几个编辑和业务员。他们等到天黑之后,眼见下班的人一个个推自行车离开。 他们三人轻而易举翻墙进去,没惊动车棚子里打瞌睡的看门大爷,猫腰悄悄溜过。程警官跟他们出来,当然也是便装,帽子遮眼,绝对不敢穿制服。以程宇正派谨慎的性格,除了楚晗,没第二个人能请得动他干这种事。而且,程宇一个月就这么一天假,原本两口子要去郊区水库度假的,这回真是舍命舍老公陪大侄子了,楚晗心里可感动了。 屋檐下有个小摄像头,程宇经过时顺手将摄像头扭转方向,不会拍到他们。 楚晗一进来就方向感清晰,这是个保存尚好的老北京四合院。中庭的正面“明三暗五”,正房三间连带两侧两个耳房一共五间房。改事业单位以后这种正房一般都用做会议室,耳房改成资料室打印室甚至厕所什么的。院子左右两侧是办公室,一看就是东西厢房改造而成,屋内陈设平淡无常,茶杯里遗留些隔夜的残迹。 绕过院中央乱搭的违建和拐角处堆满纸箱杂物的游廊,他们绕到院子后半部,这后面还有一道门? 楚晗左右观察一下,这后面应该是俗称的后罩院,旧时家里主妇女眷住的地方。前院外面新修了一道土洋土洋的大门,呈机关小院式样,而里面残存的这道门,才是3号旧宅真正的门。微型手电淡淡的光圈下,门上斑驳的朱红漆色显露出来,房檐上的荒草一年压一年。 楚晗边看边给另两人介绍,这应当就是3号院原貌,青瓦青条旧砖墙,晚清民居垂花门,双扇对开。大门头顶有一对戗檐,也就是左右那两块与房檐呈45度倾斜的方型砖雕,雕花似有龙形。檐柱与额枋之间绘有五彩祥云图案,门梁上还有五条雕花门簪。砖纹漆色皆显陈旧,却仍能看出当初的华美,是很典范的一间四合院装饰门。 过了这扇门,是后罩院里一座二层旧楼,孤零零地在荒草中伫立。 当时,楚晗一眼瞧见这栋奇怪的楼,就浑身毛孔发紧,不太舒服。 其实这就是他的直觉。 可是来都来了,不可能不进去看看。 院门锁头生锈落灰。楼门又有一道锁,门牌特意注明【机关重地,闲人免进】,就连牌子上都敷一层厚厚的灰腻子,让人皱眉。 这楼造型也怪异,与地齐平的是半层地下室,从外面看,像整整一层阴湿的房间半埋半“吞”在土里,还被蔓生的野草遮挡住大半。从门廊台阶上去才是第一层。楼内一片漆黑,典型的旧式独栋别墅,门厅有雕花门,门上镶彩色玻璃。从右手边依次转过去,分别是大会客厅、书斋、小会客室兼阳光房、餐厅、厨房。房间内摆着零散的黑白照片,描述昔日主人低调平静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很平常。 真的会有人在这栋小楼里失踪,走不出来吗? 作家手信中那些“铺满墙”的“令人无比恐惧”的“影子”到底什么东西? 小会客室里有一扇橱窗,挺别致的,里面摆几帧牙雕相框。楚晗当时被那些老照片吸引,不知不觉就多看了一会儿。夜色更浓,手电光圈定定地打在墙上,好久没有晃动。 程警官好像是被柜子里几本旧线装书吸引,安静地翻读,也不说话。 黑暗里,罗战低声喊他男人:“看完没有,咱俩上楼瞧瞧?” 那两口子在前,楚晗后脚也跟着上楼。盘旋式木头楼梯,扶手用料是深褐色实木,手感温润持重。不出意料,上面一层楼就是主卧室和客房,那么先前外面看到的地下室应该是仆人房、洗衣房之类,楚晗估摸着。 他们在主卧停留最久。罗老板恨不得把每样家具前后左右细细地查看,倒不是找什么宝贝,而是真心对这些上了岁数的器物特有兴趣。主卧内还有单独的洗澡间,那时就已经有白瓷大浴缸和先进的不锈钢淋浴喷头。楚晗用眼膜上的记忆细胞悄悄复制了浴室墙壁上漂亮的马赛克图案,打算回去做成相片留念。 他出房门时说:“没找着主人攒下来的民国珠宝首饰,三大爷您别太失望啊。” 罗老板坦荡荡的:“我要女人的陪嫁物干嘛?老子就是好奇进来看看,这小楼里面的日子过得也够逍遥够小资的。” 程警官走在罗战身侧,两人走得就像平时在胡同里散步遛弯,前后步伐都那样默契。 楚晗突然回头问:“小宇叔叔,我三大爷当年进您老程家的门,有陪嫁物么?” “有。”程宇瞅了罗战一眼,说:“陪嫁好像是一套炊具,质量特好的一口锅吧。” 罗老板自己哈哈乐了出来,补充一句:“嗳你还别说,当年老子那口炒菜锅质量真不错,后来老太太一直还不舍得扔,还时不时拿出来看呐。” 罗老板这人就是豪气,在自家人面前不怕自嘲,不吝埋汰自个儿。楚晗特欣赏这一点,男人就应该做到这样,出了门儿也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贼能干,特有钱,回到了家,就一贤惠忠贞的居家好男人。 三人一起下楼。楚晗用手电照了一下楼梯,沿旋转楼梯原路返回,下面应该就是刚才他看照片的小会客室,即一间镶六棱形玻璃窗的。也就半分钟,迅速走下去,楚晗抬眼,莫名诧异一句:“这是哪?” 罗老板道:“不是一层吗?” 他们四下一望,中间仍是主卧,左右各一间客房。 楚晗二话不说,迅速扭头再下楼梯,转过来一看,仍然是主卧和那两间客房! 第三趟往下跑时,某些经验已经让他恍然警醒:这楼梯不对。 罗老板和程警官停下来用手电各自勘察,确信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楼梯。小楼中心地带只有这一处旋转楼梯,但是原路已经返不回去。罗战低声道:“操……鬼打墙了。” 这种事情楚晗虽然没亲身经历,类似故事也听得多了。遭遇鬼打墙,人会永远在原路打转,走到天亮也走不出去,能困死在这地儿。但是这段楼梯并不长,他们又走了几趟,确信一共四十八级木板楼梯,呈转角螺旋造型。三个男的在这么小的楼梯间里被困住,着实丢脸。 程警官皱眉,回头看看,又从旋转楼梯中间看向楼下,严肃道:“小晗,你们俩下楼,就一直往下走,我就站在这不动,我看你俩能走多远,难道还能绕回来吗,怎么可能走不出去了?” 罗老板刚要迈步,下意识地停住一把拉住程宇:“不成,哪能把你一人儿留这鬼地方?” 程宇低声说咱们这不是要试验一下吗!总要有人留原地有人下楼。可是罗战说不成,咱俩要留一起留,反正老子不习惯跟你分开走路。 也就是几秒钟的小声拉拉扯扯,让楚晗听见了。 也是心思敏感,就像咽喉下正对的心口处被人捏了一下。人有时感觉到孤单就是一瞬间的情绪。 楚晗站在主卧门口,偶然抬眼一看,再次震惊。 卧室墙上是四扇巨大的半落地玻璃窗;双层窗帘,内层乳白色窗纱,外罩暗绿色天鹅绒厚窗帘,半遮半掩。外面原本就是黑天,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光亮。楚晗攥紧手电,另手握拳,招呼同伴,慢慢走过去:“别出声……您两位看外面。” 罗老板喃喃道:“这间屋不是在二层吗?” 程警官确认:“刚才确实二层,咱们从一层上来的。” 他们这样讨论是有原因的。现在,就在窗外,他们看到的不是原本俯视的院落景观。窗玻璃似乎一半埋在土里,明显地平线以下,另一半在地上,被一丛荒草掩盖,基本看不清外面。 罗战声调都变了:“我操老子不可能连上楼梯和下楼梯都分不清楚了……” 程宇不说话,攥住罗战的手肘,还是紧紧挨着。 罗老板骂得楚晗一激灵。他们三个大活人,不可能连上楼下楼都弄混,这如果能看错,一定是脑子里灌浑汤了。 外面起风,窗外野草随风倒伏,摇动,往上方能窥到夜空点点星光。 楚晗是从这时真正开始胸口焰气上涌,也谈不上恐惧,或许就是像他这种人遭遇挑战时骨血里沸腾出的兴奋感?这不是一般鬼打墙,他们以为自己在二楼卧室外,却原来下了楼,进了地下室。可能纯是心理作用,生生有一种大活人半截儿身子被埋进土里的错觉——这是困进一口棺材了吗? 楼道内极其安静,楚晗感觉自己皮鞋底子都响得过分,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得轧心脏。 他程宇叔叔按住他肩膀:“不行。这里不对。” “楚晗,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儿,想办法出去。” 其实对于他们三人,逃脱出楼也并非办不到。这毕竟不是一间密封的密室,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别墅,砖石水泥外墙,直接炸出去也罢。但他们毕竟是私闯民宅,动不动下手掀人家老宅房顶,忒不厚道。 罗战转转眼珠:“能炸的材料我这里有一些,但是没准备引爆工具。” 这人转脸问警官同志:“你枪呢?有子弹么?” 程宇道:“交库里了,下班时间不带枪出来。” 罗战埋怨:“我/操宝贝儿你还真守规矩!” 可是程警官一向严肃而守规矩,陪大侄子出来疯已经快要触犯底线。 楚晗赶忙拦着:“别拆人家房子,我有办法出去。” 嘴上发发牢骚,然而罗老板那时望着程警官的表情,其实并没有多么焦急暴躁。总之两人这么多年上天入地出生入死都在一起,被关这地方出不去了仍然在一起,有什么可怕?楚晗才算看明白了,他小宇叔叔真心是陪谁来的啊,怪不得还对前一段时间三大爷耍单带侄子去大理探险表示不爽!当然,程宇那样性格的人,是绝不会把肉麻话抖出来给大侄子听的…… 他们最终走的仍是主卧这条通路,正中的双扇大窗。费力把窗户打开,外面还有一层防护的铁栅栏。铁栏杆排得很密,不到一手柞宽,普通人如果没带切割工具,肯定钻不出去。 楚晗微闭眼集中精神,双手握住一根铁条慢慢揉搓。厨子出身的罗老板看他的动作,绝对特像擀面。他把铁芯搓到软化,铁条表面都滴出水,然后用力拉弯,拉出能容纳一人的空隙。他手心全被汗浸满,脑门上像开了水龙头,瞬间流下汗来。然后他让那两人先出去。罗老板肌肉块儿大,很难塞。他从后面奋力拱,罗老板回头由衷给了一句:“侄子,老子服了,就你跟你爸练的这手,今天没你咱们几个还真不好办了。” 楚晗无奈心想,我还是比我爸差远了,楚珣那家伙据说当年搓五分钟搞定一根铁,我搓了足足十五分钟,累得快虚脱了。 楚晗最后钻出去,衬衫湿透透得贴后心上。 他临走回头一瞥,发现卧室地板竟然动了。房间陷入某种幻象,不停地拱起,起伏。刚才他们不停转圈的那个楼梯间,墙壁诡异变形,凹凸,原本白色的墙突兀地显出一串一串灰黑色影子,里面好像有人。 ☆、第二话.大翔凤 第九章录影惊魂 终于从小洋楼里跑出来,楚晗甚至还琢磨要不要回去再搓十五分钟,将铁条搓回原位?咱楚公子做事有始有终,讲究江湖风范很有风度的。可他起身还没跑几步,就发现他三大爷与程警官一左一右站在前方,都不走了,表情都有些尴尬。又怎么的了? 就刚才那道朱漆对开门外,竟密密麻麻站了一排人,都是穿制服的,差点儿又唬他一跟头。 领头的人物一磕烟蒂,半笑不笑:“呦,晗总,还真是你啊。” 楚晗一看,哎呦…… 他顿时泄气:“……刘队,晚上好。大晚上的,几位都没睡?” 这就是某局“特事处”行动队的刘雪城大队长。“你们几位也都没睡啊。”刘雪城居高临下笑望楚公子和另两人,带有嘲笑的意思:“成,大家都在就更好办事,还省得我专门去拜访你了!晗总,怎么着啊?上车吧,跟我们走一趟。” 第7节 刘大队长看到罗、程二人也在场,还是比较客气。尤其对程宇,可能因为算半个同行,刘雪城还假模假式给程宇点烟,寒暄几句各自部门的近况。刘雪城笑眯眯地说,哎呦程所长,听说你们东单东长安街那块儿最近特别忙吧,国庆刚阅完兵,又快过年啦,明年一开春又要迎奥运了,死忙死忙的,您还有闲工夫陪小楚少爷,大半夜出来溜达? 程警官呼一口烟,淡淡地说,是啊,特忙,可是也没你们这支队伍忙啊,天天都大踏步迎奥运似的,大半夜还把队伍拉出来“阅兵”? 刘雪城呵呵干笑了两声。 刘队长是楚公子的朋友。这人尊称楚晗为晗总,总听着是一种揶揄。就跟北京人说话有时爱说“您”怎么着的,不用这个“您”字儿还好,熟人之间用了就是不怀好意,时刻准备开嘲。刘雪城当然也不是来抓楚晗私闯民宅。这厮只要有棘手的案子,又想不发工资津贴请楚晗帮忙来的,占他便宜。 楚晗坐在车里,心里琢磨着,忍不住说:“刘队,您眼瞅着我们几人困在小楼里转圈儿,竟然不救,不够哥们儿了吧?” 刘雪城毫不掩饰地大笑:“我们后脚就到了,一直在外面,我就是想看楚晗你这么牛逼的人你怎么自己转出来,结果你还是要爬窗户!” 楚晗立刻明白:“小院里摄像头是你们搞的?” 刘雪城道:“不然你以为谁安的?你竟然破坏我们的监控设备。” 楚晗心想,又中招了。别处肯定还有摄像头,他还是大意了。 刘雪城只比楚晗大十岁就做到大队长,皮肤黝黑身材强健,相当精明能干一个人。刘队长那时经常跑来约他吃饭,讨论案情。这人可小气了,每回吃饭都自己拎一瓶酒一瓶饮料,不点饭店餐单上的酒水。楚晗说,队长,局里经费紧张吧,请我吃“酬谢饭”还要您自备酒水?刘雪城就能调头对服务员小妹说,你们送甜品果盘的吧,别收我雅间费啊我认识你们老板!而且这人请客每次只点三个菜,说“最近又砍三公经费你也理解的咱兄弟之间来日方长嘛”,结果每次楚晗都吃不饱。== 刘大队长工作起来不要命不睡觉,也不让楚公子睡觉,直接就把他们弄到队里,关起门逼他干活儿。 他们一起翻阅了大量卷宗。楚晗也大致了解到,大翔凤胡同以及尾巴梢上的小翔凤胡同,这一大片地儿,据说明末时是官家煤场,贮存宫廷所使用的大部分煤炭。明亡清盛,煤场被填平,上面建起园林,就是后来显赫一时的和珅府邸。嘉庆年间和珅被抄家后,这座大宅辗转易手,成为恭亲王鬼子六的私宅,宅子修得比紫禁城里乾隆花园慈宁花园都更奢华漂亮。 老宅阴气很重,仅仅一墙之隔的大小翔凤胡同,一定也沾染了昔日王府的阴郁气质,时不时闹个小鬼。楚晗猜想,3号院小楼的动静与后来迁居至此的女作家并无多大关联,她只是碰巧住这儿。此处往昔伏龙卧虎,本就不是平凡之地。 刘队长起身拍拍楚晗肩膀,低声道:“晗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人把会议室窗帘拉上了。楚晗还想,大半夜的,你拉不拉窗帘有区别? 他们围坐长条桌旁,刘队打开电子设备,放了一段录影。 楚晗一看图像就知道,这还是3号小院里拍摄到的内容,但不是拍他和罗老板,是之前进院的另一拨人,看模样就是一周前失踪的两名背包驴友。摄像头原来是安在内院小红门上方,两根漆彩门簪中间,十分隐蔽。那两人进楼之后大致游历路线跟楚晗他们差不多,先调查一层,然后上去摸排二层。大家都知道,摄像头这玩意儿拍出的影像不太清晰,都是黑白的,而且没有声音。隔着窗帘玻璃就见那两个人影偶尔晃过,摸摸看看,随后突然惊慌失措,开始抓狂地在楼梯间转圈儿! 那俩人其实一直在二层。 但是从惊悚的场面判断,那二人以为掉进了地下室,因此奔到窗前查看,不停敲打铁条,如同两头沮丧的笼中困兽。楚晗盯着投影屏幕,心脏仍然感到不适。他辨认着别人脸上的惊恐表情,就仿佛看到两小时前自己的蠢相。会议室窗帘拉着,他却感到被外面一股无形的厚重的阴气压迫着,夜空昏黄,气压很低。 然后,果然,地板动了,墙面也发生变化。画面看不清楚,他们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俩倒霉蛋再次奔向楼梯间,墙上灰黑色的影子已经凸出来,伸出无数条触手,挣扎着纠缠着。那场面太渗人,影子聚集乱舞。转眼间,那两人就消失在影子里。 “怎么消失的啊?!” 所有人都是这么个问号表情。 刘雪城盯着楚晗。楚晗也说不出来,太诡异了。 “当时你怎么没有像这样消失掉?”刘雪城特认真地问。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粗暴混蛋,楚晗顿时脑补姓刘的一队人马当时就站在外面瞪着眼围观,甚至拍摄录像,等着看他会不会也被影子吞掉,简直丧心病狂! “可能他们擅自拿了屋里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拿。”楚晗说。 “人为财死,贪欲啊。”刘队长点头。 …… 后来两天,楚晗下班后一直在家琢磨这事,书房里查找各种资料,摄像头里的画面在脑内挥之不去,让人不安。 他白天处理公司的事漏接了刘队长一个电话。罗老板紧接着就打给他,在电话里吼:“楚晗!刘队跟你说这事了吗?你看见第二天的报纸了吗!” 楚晗莫名,什么报纸? 他跑到私房菜馆,从罗老板手里拿过那份报纸。就是3号院那家报社出版的报纸,台头日期是10月31日,头版是满满一版他与罗战程宇三人的照片。所有照片复制成一模一样,排满整个儿版面,都是他们三人满脸惊恐绕着楼梯间转圈儿的黑白画面。墙面是凸的,隐约现出一片影子…… 那晚楚晗就在私房菜馆待着,都没回家,跟他三大爷在一张床上头对脚脚对头地聊了一夜,睡不着觉。 他特意跟程宇打电话解释这事,觉着特对不住他程宇叔叔。程所长有公职在身,如果报纸面世了让很多人看到,怕引起不必要麻烦受到处分。 刘雪城也解释不清这件事,说是报社工人凌晨开工印刷,最后发现印出来的当天报纸就是这么一堆东西。刘队长承认摄像头是“特事处”侦查员安装的,但坚决否认这报纸是他们的人干的。 罗老板在道上趟了大半辈子,没遇见这等奇事,估计心里也画魂儿,问他:“大侄子,我觉着……你那个‘小朋友’,叫房三儿的,挺能耐的,不然你找他帮咱们化解化解?我怕咱们是‘着了道’了,对头很嚣张啊!” 楚晗不得已坦白道:“我也想找姓房的,可这人已经找不见了。” 背着他三大爷,楚晗还是悄悄去了一趟北新桥。 北新桥地铁站早已恢复运营,晚间仍有乘客来来往往。那口曾经惹事的神秘的井,上面镇了一座小亭子,再由围墙围住。楚晗夜深人静时翻墙而入,坐在亭子里,瞅着那口锁龙井发呆,想象井底碧波荡漾,别有洞天。 “房三儿,螺旋楼梯间里鬼打墙,是什么原理,能跟我说说吗?” “前后两拨人,都消失在影子里,好像突然在墙拐弯处吸进去了,他们去哪了?” “小千岁,您能不能先别睡了,醒几分钟?3号院到底什么古怪,为什么摄像头里我的照片会印在第二天报纸上,差点儿铺天盖地发出去?到底是谁干的?” 井口新盖了一块有龙形浮雕的青石丹漆壁,再用碗口粗铁链横竖各三道缠绕,装饰得隆重肃穆。 铁链一丝丝儿都没有颤动,对他是完全没反应。 “算了,你睡吧。” 他知道小千岁是轻易叫不醒,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找他,不会管他死活。 楚晗那时觉着,房三儿这个人,自始至终,对他也够无情的。 案子陷入难熬的僵局。居民们神神叨叨地开始传言,每天晚上在大小翔凤胡同里,都能隐约看见一个小脚老太太的身影,从胡同北头一直走到南头,走啊走啊,影子投映在恭王府后墙上,人影子漂着,小脚不沾地……人心长草,很快附近几条胡同谣言四起。有人说是女作家回来看她的老宅。也有人说那是恭王府某位冤死的侧福晋的魂儿显灵了。还有人说,瞎扯吧你们,那些满洲女人没缠小脚,都是天足。 3号院拉起警戒线,不准人员随意出入,报社搬家。 楚晗连续几天住在罗家,就坐仓库的旧沙发上,也顾不得呛出尘肺病来,翻看三大爷收藏的一箱箱手稿、信札,希望能找到新线索。 出事地点与他们就相隔两百米远,深秋的夜愈发寒凉刺骨。 他沿着胡同南墙根儿溜达。3号院虽然没人,门檐上挂的一口鸟笼子还在,红嘴八哥眼珠滴溜溜看着他。 “大……翔凤……3号。”楚晗喃喃道。 “大……墙缝……伞耗!”八哥接茬儿。 “……你说什么?” “大……墙缝!大……墙缝!墙缝伞耗!墙缝伞耗!”八哥上下翻动身体,眼珠精灵如豆,呱唧学舌,又“哥哥哥”地笑。 “……” 楚晗沉默片刻,转身就回罗府。他问罗老板,这条大翔凤胡同,原本叫什么名字? “明清时候原来叫‘大墙缝胡同’,后来嫌这名字忒难听了,不雅,就改名大翔凤了啊。”罗老板道。 “对,没错,大墙缝。以前那些墙缝都在哪儿?”楚晗又问。 “哪还真有墙缝啊!后海这片地方是黄金旅游点,附近所有胡同都翻修过多次,特平整漂亮的青石砖墙。”罗战说。 楚晗从箱中翻出王府地界的地图。地图有年代了,大翔凤胡同北宽南窄,是个奇特的漏斗型,越往南越窄,在最窄处连接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即小翔凤胡同。两条巷子是当时各家府邸之间相隔的过道,两侧房檐连缀,窄得就如同墙缝。而两条胡同之间最窄的岔路口,恰好就在3号院的后身交汇,呈现一个错综纵横的据点。 楚晗说:“咱们得再去一趟,我需要找到那些‘墙缝’。这个地方有蹊跷,而且我大概猜出是什么问题。” ☆、第二话.大翔凤 第十章吞噬 二探小楼,他们是有备而来,各人身上都带了保险装置。 刘大队长这回是严阵以待,没有含糊小气,做活儿比吃饭大方,派出来五人组成的精英小队跟着楚晗。特事处那五个人一字排开,连楚晗都被震了一下。一水的野战队服,身高身材都挑得差不多,年轻,结实,精干,都是个顶个儿的硬汉。这些特情队员也是局里密工的一个工种,平时出来只认系统身份,不直呼个人姓甚名谁。每个人五官相貌都被尽力模糊化了,用墨镜口罩遮面。 他们在3号院正中庭院集结。刘雪城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给楚晗一指,这是我们队精英,老七,老八,那个是十四、十五你以前可能见过……队员之间只使用数字代号,每人都对楚晗冷冷一点头,没一句客套废话,连声线都不愿意暴露。这些人是系统里最基层的、在各种任务中冲在第一线出生入死的铁血汉子,只要一个命令,不会有丝毫含糊。 他们就地围成一圈儿。楚晗摊开小院的地质工程图,跟刘队长讲他的想法。3号小院这座所谓的闹鬼楼,应该是被地表物质“吞”进去了。这座四合院有两百多年历史,小洋楼更新一些,本身只有一百几十年建造史,但是被吞陷最严重,已经吃进去半层,现在的楼和当初的建筑图相比矮了至少150公分就是表象。 刘雪城面露怀疑:“啧,你为什么说是‘吞’进去了,这不就相当于老房子地基塌陷?二环路胡同里塌陷过好几个院子,有的是被酸性雨水地下水长期腐蚀掏空,有的是倒挖地下室弄塌的,你也知道。” 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楚晗说。地基塌了房子本身也会塌,但不会让人消失;这院子里的房子没有塌,而是连同里面的人被慢慢吞噬了。这里更深的地方,一定拥有某种能吸收物质和“构陷”地表能量的破坏力,找到源头或许就能破解。 理着板寸头的两名队员这时面无表情站起身,咔咔几下整理装备,自觉站到楚公子身旁。 楚晗认人记性不错的,这是“七”和“八”。七气质更稳重,嘴唇抿得很紧。八的右眼角有个小黑痦子,歪着头走过来,除此之外那俩简直一模一样。 “不用。”楚晗起身,不紧不慢挽了个袖子,说:“两位不用跟着我。我一人儿进去,咱们仨人进去,或者七八个人一起塞进去,能有多大区别?” 刘雪城哼了一声:“嗳,你别小看咱队里的人。” 楚晗特真诚地笑:“没有没有,不敢小看!说实话,我要是能出来,大家都能出来;我要是陷里面出不来,大伙都出不来,真没必要。” 楚晗瞅见长了痦子的老八眯起来,隔着墨镜镜片用锐利目光削了他半天,薄嘴唇浮出一丝不以为然,硬憋着没说话。 刘大队长难得发善念,很有良心地抱楚晗肩膀一下,叮嘱他小心,有麻烦立即呼救,他们其他人全体待命一定确保他安全。 罗老板陪楚晗一起来的。这回既然合法的,有相关部门协调,刘雪城亲自带队,大白天正大光明进入3号院。 楚晗当然也不准备让他三大爷涉险。罗战就是疼爱大侄子,特不放心,跟在后面看着,隔着一层人远远地给楚晗发个功,但求心安。罗战一道上还跟一群人扯,递烟,说咱老北京地名儿就是有意思啊,很多胡同的名字都有个由俗变雅的过程。大侄子刘队长我跟你们讲哈,比如大小翔凤以前名叫大小墙缝,烂漫胡同以前叫烂面胡同,礼士胡同原来叫驴市胡同,著名的锣鼓巷原名是罗锅巷!王广福斜街原来叫王寡妇斜街! 楚晗心说,三大爷您可真博学啊……== 不苟言笑特别酷的老七同志,被罗老板逗得哼了一声。罗战那人有气场,有感染力。老七差点儿都要接过罗战的烟,又摆摆手表示不抽。对于善于用枪的队员,抽烟容易减损视力。 楚晗顺手摸出一盒薄荷润滑糖,递给老七分享。男人之间,通常凑一起递个火抽根烟吃过饭,就算熟人了;不抽烟的拿糖来凑。 七同志吃了楚晗的糖,一群人大踏步进楼上楼。那个老八在身后突然来个蝎子摆尾,趁其他人不注意动作极其敏捷漂亮,靴帮“啪”得轻打在七的后背上。痦子八是一脸的吊儿郎当,嘴角怂起,横了七一眼;眼神不忿,但是透着旁人没有的亲昵感。 楚晗觉着那俩人其实双胞胎吧。 楚晗在那个楼梯间里摸着墙壁勘查。墙色很白,显旧,但干干净净的,也看不出黑影的痕迹。小楼与大小翔凤胡同岔口有一个对峙相交点,他想象着王府所在位置,在墙边蹲下来:“大概就这里了。” 刘队长凑近,低声问:“这里怎么的?……这就是墙啊。”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实打实一堵墙,结实坚硬,打一拳上去手骨削一块皮。 楚晗说,普通人眼里,墙是完全密闭的一堵障碍物,但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墙绝对不是铁板一块或者密不透风。墙是软的,透的,在特定情形下可以大开大阖可以空间穿越。我爸就能进去,我也想试试。 一群人各自表情都不相同。前些年世面上还流传一套很有名的书,叫《茅山后裔》,就讲民间这些道术,刘雪城这么拽的人都拜读过。没见过的人永远都不会相信,不信却也不敢妄言。 楚晗把背包卸掉,身上系了安全绳,就静静蹲在墙边伺猎。其他人把设备在四周各处固定,楚晗身后连着不止一套保险装置,横七竖八一环扣一环,一直连到院子里一台千斤顶工程车。工程车跟镇宅物似的,庞大车身将小院镇住。刘雪城亲自把持其中一根保险绳,目不转睛盯着。七和八是在侧翼方向一左一右,工作时都神情严肃。 在旁人眼里,楚少爷一手撑腮帮子,一动不动伪装雕像,任谁瞧着都觉着这人脑子有坑吧? 也说不好过了多久,楚晗额头眉心慢慢软化的地方,透出一缕光亮。 即使闭上眼,眼前景象逐渐发生变化。这堵墙在光弧中变得凹凸不平,柔软,打开明暗间层和缝隙。他起身靠近,手掌摊开抚摸墙壁。毕竟不像迈个门槛那样想进就进随进随出,他知道有人逞能想穿没穿好,在开阖的瞬间硬挤进去然后夹墙里出不来的。 “楚晗?” 罗老板后面低喊了一声,还是不敢相信。 下一秒,楚晗进去了。 第8节 墙里面不是静止的,根本就是动态。 进去的瞬间四面八方压力向他挤压过来,肺部空气被一丝一丝压迫出来,肺都快被捋平了,在腔子里甩来甩去好似个破烂无用的器官。楚晗当时一定憋得满脸通红。原本设想,墙的另一面或许有机关,或者能发现失踪的人,但他随即发现,他进到了墙里面。 完全另个世界,另一个空间。 楚晗随后就后心一痛,被自己大后方什么东西袭击砸中,猛地往前一扑,但是他顶住了。 他没看到外面,根本不知道当时情势多么危急。就墙外,连接他左肩、右肩、后心和腰胯的四条安全绳,整整四大盘绳子唰得一下全部抽起来。钢绳满地翻飞,先就弹崩了蹲得最近的刘雪城,转眼间一抽到底,最后“啪”得狠狠全部楔进墙内! 刘雪城当时就满脸血,顾不得伤,大吼“抓住抓住”。 楔进墙内的保险绳绷直得如同四根钢条,摸起来都烫的。两翼保护的七和八手套破了,手指鲜红皮开肉绽,被翻滚的绳索抽得腾空翻起来,再就地滚了跃起。老八狠狠一掌拍住固定绳索的一处楼内设备,堵抢眼似的整个身子扑上去。 安全绳最终固定在工程车上的,然而墙内那股强悍的力道,工程车直接被拉动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严重。司机迅速启动倒车,根本没用,一股强大力量拽着那辆车冲向楼门,车头砸进外墙楼板! 罗战多担心他大侄子啊,猛扑老八身上,一起压住那个被缓缓拖向墙体的沉重的机械设备。 楚晗仿佛又掉进那晚在小楼里遭遇的异像,有一股神秘力量推动着流动变形的墙体,而且在“吸”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试图吞噬他自身体内物质。他无法控制地往深渊坠下,开始不断看到那些灰黑色影子。 那些令人恐惧的影子慢慢在四周露头、浮现,然后一齐向他靠拢。 楚晗目瞪口呆看着,个别影子呈现诡异的人形,竟然还特眼熟。 有的影子伸出长长的触手,突然扑过来像要缠他。楚晗现在很难做出有效抵抗,感觉是被异形的力量“黏”住了。但他没有反方向地使用蛮力,没打算消耗体力,而是顺着能量流质的方向,四肢放松被卷裹着移动,巧妙地躲开任何接触。 联想前日那段录影带里看到的场面,他开始明白那些影子都是什么东西。 有个离他最近的影子,尚未完全变黑,隐约透出常人皮肤颜色。那人衣着外观,分明就像录影带里所见,被3号楼吞噬的其中一个年轻人。楚晗一旦看出来了,就越看越觉着像,甚至辨认出那人的五官神情。那个灰影悲苦着脸,似乎经历烧身的痛苦,在哀嚎,在满地打滚儿,试图向他挣扎求救。四周扭曲的诡异的能量弧包裹着那人,一点一点抽干肉身的血脉流质,眼见着身体就越来越黑化,与周围其他影子就无异了。 楚晗惊骇得无以复加。 黑影痛苦的形状让他猜测到,那些人并非是要纠缠他伤害他,而是想要求救。他们困在墙内出不去,快要被融化了,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彻底被掏空养分的影子,随着漩涡激流被席卷深渊,转眼就不见了。 那个庞大的漩涡像一束巨型龙卷风,巨大的风眼不停吞咽被吸进去的黑影,长长的风柱旋转着最终消失到看不见的深渊下面。 楚晗还是心软的,这时还在快速思索有没有弄这些人出去的可能性。 深渊在他眼前越来越具象。群山连绵,眼前浩荡无边,天地失色。山体直接崩塌,巨石从山头倾泻而下,江中砸起巨浪滔天。大地好像直接裂开一道缝,滔滔江水充斥着大量泥沙倒灌入地缝,岩浆滚动喷发,地缝反复拖拽之下,成片的土地龟裂,变形。 视野慢慢更加辽阔,深远,无数条河流山川在眼前奔腾,现出熟悉的地界和海岸线轮廓。陡峭峡谷中一条土黄色的大河怒吼着崩碎两岸山体、农田,整座村庄被吞噬进庞大的地裂…… 楚晗估摸着看够了,心情无比混乱沉重,那些景象不可能是真实的,又不像海市蜃楼。该回去了,他小心翼翼转向,身体柔软得好像没有骨头,纸片人儿似的,贴着漩涡的边缘抽身。 他从那股异质力量的中心地带把自己“顺”出来了,很顺利的,几乎就快出来了,局势这时突变。 漩涡的吸附形态仿佛一只巨大的鳐张开有虹吸张力的巨口,猛地嘬住他。他双腿一扥,顺势灵巧一带,动作很轻,尽量不搅动。再想出来时,周围气息全部翻转,山河巨变。 不是他自己犯错,而是别人进来了。 工程车发动机直接烧得冒黑烟儿了,再也撑不住墙内强大的回旋扭力,破墙而入。刘队长披着一脸血,孤注一掷喊“卸绳子卸掉绳子”。而罗战大喊“不能卸不能放”!罗战是想怎么能卸载那些安全装置,卸掉不就等于有危险的时候放弃楚晗吗,楚晗还怎么出来? 压在罗战和老八身下的装置突然被拽翻起,两个身材高大颇有分量的男人横空飞起来,猛地拍向那堵墙。 痦子八几乎都被拍吐了,贴着墙壁叽里咕噜滚下来,喷了口血。这人再回头,竟然找不见罗老板。 人呢? 其中一根钢绳从固定位置彻底崩断,空中甩出火星弧线,抽卷住了老七的一条腿。 这人闷哼一声,动作凌厉,顺势抓住楼梯扶手栏杆。那栏杆根本支撑不住,瞬间也塌了,其他人目瞪口呆看着七被那根钢绳横拖着撞过长长一道台阶,倏地撞进了墙壁。 楚晗被所有这一切力道搅得五脏六腑乱套,浑身位置都不对了。他回过头发现,他罗三大爷进来了。 然后就是那个扑克脸的老七同志。 他明明叮嘱所有人候在外面,千万别轻举妄动。这两人应该是被墙内力量吸进来。每个人体内物质波形都不一样,所以痦子八和刘雪城被隔在空间外面,而七和罗战就被吸附了。 荒唐的是,那两人跟他掉进来位置不一样——罗战和老七掉到对面那堵墙里。 七身上那根绳子嗖一声绷紧,把这人和楚晗隔空牢牢绑在一起,成了一根线上扭曲的蚂蚱。 罗战身上什么保护都没有,转向那个庞大漩涡里。 楚晗大喊了一声,喊声彼此都听不见。他甩出手臂,一股无形电流击中并缠住罗战,迅速形成一张能量网把人兜了回来。 三个人,呈三角形彼此相持相踞,七和罗战两个壮汉的分量全部沉甸甸坠在楚晗一个人身上。 楚晗慢慢能透过眉心的光亮看到外界。他已经逃逸至异空间的边缘地带,距离外界只有一步之遥,却被坠得迈不出去。外面就是大小翔凤两条胡同中间最狭窄的交汇处。他隐约看到外面过路的行人,看到窄胡同对面那堵墙里,他罗三大爷和七同志在顽固挣扎。 罗战也看得见楚晗。他们各自都被一团团黑影缓缓包围、逼近。 楚晗打手势,用口型告诉对方:影子!先躲开那些黑影,别让那些影子吞了你,我拖你俩出去。 罗战是想动动不了了。但老七那种身手刚猛的汉子,被困在这种局势下怎么可能不动弹。三人一起被拖回黑沼泽似的深渊。七反向拖着钢绳,拼命试图抵御越来越尖锐的吸力,然而黑沼仿佛有一种反噬力量,你越使力,被吃得越深,这就是能量场的陷阱。 而越是脾气倔犟强硬的人,越容易中这种陷阱。 楚晗想喊,想告诉对方,不能那样用力。七好像全身许多关节都被吸附住,动弹不得时又不甘心就这样屈膝缴械,又想要帮楚晗分担身上的压力。这人试图往回路上移动,刚一发力,惨叫一声,好像一条腿膝盖关节处脱环了,下半身迅速无力,滑向流动起来的深渊。 绝望的眼神从这个一贯勇敢而刚强的男人眼底一闪而过,这人下滑时被一股力量又拖回来,两股力道对峙一般僵持,周身的物质流都在燃烧。 老七抬头,吃惊地看着遥遥相距的楚晗。 是楚晗甩出另一只手,一条看不见的电流网又拖住了这位。 幸亏没有第三个撞进来了…… 楚晗这回才是真拼命了,方才保存的体力全副撒出来。 以前没有尝试过,确实不太有经验,楚晗是被身后刘大队长他们搞得各种保险装置拖累了。如果今天只有他自己,他很容易就可以出去,全身而退。但他现在拖着两个大活人。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五马分尸,几股不同的力量往各个方向撕扯他,疼痛,扭曲,变形。他几乎全部的力量都投入电流场护住那两个人不被黑洞吞噬,老七那根钢绳随时把他拦腰斩断。他腰快折了。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手,不可能放弃眼前任何一个。 如果罗战和七任何一个困在这里不能出去,恐怕就是那孙猴子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葫芦,不出俩时辰化成一坨汤汁,变成那些可怜的黑影。 外面宁静美好的世界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绝境里才愈发滋生出对求生的强烈渴望。 食客吃完饭从哪个馆子出来,三三两两搭伴走过,金黄落叶漂散一地,踩上去都是咯吱咯吱的舒服惬意。可是楚晗跟那些人不在一个空间,想抓抓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他手指旁移动过去,个个儿瞪着迷茫没有焦点的眼睛,急得他简直想张嘴咬谁了。 其实是幻觉,楚晗那时候好像看见他程宇叔叔下班回来,从大翔凤胡同口慢悠悠踱进来,还是年轻时候那么帅,回家等着吃他三大爷那口饭呢。 楚晗眼眶一下子热了,快要筋疲力竭眼眶都呲出血痕,咬牙挺着。他拖着罗战的那只手僵硬了,可能是哪里骨折脱臼。尖锐的吸附力从他肩膀处一抽到底,留下十指连心的疼痛。 明知道可能三个人都拖死这里,但他仍然不可能撒手。不是那种苟且偷生的人。 他看到滑坠向莫名异空间深处的七对他打个手势,摸出腰间一把焊切枪,没什么犹豫,切向身上栓的已经七扭八弯的钢条绳。 不、不、不!!!!!!楚晗大喊。 七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牺牲战术就是一念之间十分淡定淡然的一个决定,仿佛就是这些人每一天每一次任务中都可能随时做出的选择。这人瞬间割断了绳索!钢绳猛地荡翻两人之间气场,震碎电流,把楚晗弹回来的同时将那个人弹向更深的漩涡黑洞。远处山河异色,地裂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下一波吞噬。 不!不!不能!!!楚晗浑身血都炸了,哽咽怒吼,想要把人抓回来。这时大漩涡被什么东西整个儿带动起来,他漂浮着突然转起来,转得很快,连带着坠他身上的罗战都被带起来。一股比地裂吞噬力更强大的力量从他背后压迫上他,猛地一个“骑压式”骑他背上,像有许多粗壮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裹住他,从他胸口狠狠地缠到胯和双腿。斗转星移中他被背后的力量倒吊着提了起来,这回也快吐瞎了,胃都翻过来,日月山河颠倒,周围全部在转动。 ☆、第二话.大翔凤 第十一章别有洞天 楚晗还有一半意识清醒的,整个人都悬空吊起来,七荤八素地干呕,眼前弥漫水汽,衬着一片跳动抽搐的金星。 他也看不到身上有任何东西缠着他,但是明显有一股强悍到霸道的力量把他整条身躯翻卷起来,裹住,一道一道绷得很紧,几乎就是捆绑了他。他就在蘑菇云状的大漩涡上方,背后那道力量“骑”在他身上,带着他旋转,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阻止他们继续下坠。 旋转力道之大,足以让空间扭曲,而且恰恰与企图吞噬他们的风眼是逆向而行,瞬间就让风眼崩溃跟着扭转起来,大漩涡边缘开始崩塌。 楚晗危急时候还不忘死死拽着罗战,不能放手。罗战早就被巨大的作用力甩昏,看样子失去了意识,但是没有重伤,没掉下去。 许多可怜的黑影被抛下崩裂的漩涡,呼号着,最终坠下深渊。 离楚晗最近的几条黑影,试图抓住他的脚,往他小腿上疯狂攀爬,企图逃生。 盘踞在楚晗身躯上的巨蟒般的缠绕力,突然发怒甩尾!无形的鞭子啪啪几下抽飞那些影子,几乎是冷血地、残忍地扼杀了那些可怜的影子逃生的希望。影子抽搐惊跳着闪避,一些腔子直接被抽碎,包括那个还能依稀辨认五官模样的灰影……那些已经不成形的东西随即就永远的掉入深渊。 太残酷了。 楚晗在激流中眼睁睁看着。看着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可能是永远的消失掉了,是个正常人都有恻隐之心。 黑沼这时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昏迷的某个人从陷落边缘吞掉。那是老七。 但是楚晗实在过不去,鞭长莫及。这时,一股强悍的带着白光的力量狠狠砸向那块黑洞,瞬间乱石崩云、巨浪滔天。楚晗吃惊地看着老七被那股强势震出黑洞洞的地裂,重新卷进大漩涡。他受伤僵硬的那只手终于抓住那位爷,这一次牢牢抓住没放开,任凭手指疼得失去意识。仨人一起被旋转起来,崩坏的山体洒下巨石天雨,纷纷填进黑沼,地缝新一轮陷落,挤压,迅速合拢。 整个空间入口被毁。 黑沼在自己吞噬掉自己的刹那,还在垂死挣扎,强大的反噬力吸附住他们。这块深渊仿佛也具有某种生物意识,顽固地拼尽最后一丝能量,要死一起死吧。 骑在楚晗身上的力量以硬碰硬,霸道地横撞那股反噬力,以暴虐之势震碎、扫飞漩涡中一切物质。水汽浓烈,楚晗视线完全模糊。他全身被水汽浸湿,湿得透透的。浓重而黏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出的血,裹着他,特别腥。 就在外面,这时候,整栋墙体被失控的工程车和其他一堆乱七八糟机械装置彻底的砸塌。 罗老板和老七同志在墙体坍塌的瞬间被抛了出来。那两位爷脸色发白直吐酸水,但是都没有大伤。 老七是直接摔在墙外痦子八的身上,俩人一起撞到墙角。痦子八戴着装酷的那副墨镜摔飞了,露出一张其实很年轻而且情绪激动的脸,大吼着把差点儿失去的同伴抱在怀里。眼角那枚小痣随着变化的表情跃动起来,这个人整张脸都显得富有生气,终于不再是千人一面的冷脸。 可是楚晗还没出来。 而且楚晗当初进入的那堵墙已经塌了,土石崩坏,灰飞烟灭。 在茅山道术里,这种情势一般就意味着,这人没办法出来了,楚晗会被困在里面……在场所有人当时都是一脸震惊和绝望,却又无计可施。 …… 出乎大伙意料的是,楚晗后来平安无事,还是出来了。 他自个儿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501所的监护室里。 楚晗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就是先拔掉自己脑袋上脖子上胸口小腹和大腿之间连的一堆仪器导线,把皮肤上贴的检测仪金属片什么的弹掉,这才算舒服了。一准儿又是那群专家搞的,每次感觉他就是被抬上解剖室操作台的一副皮囊,任凭别人提着刀随意剐来剐去。 他熟练地打开床头小柜,一摸里面,果然有一套新的换洗内衣,一套外衣,每次都是这样。 之前身上那套衣服都弄哪去了?完全不讲人权。 楚晗掀开被窝穿衣服。房间有监视器的,他也知道,没办法。监护室大门立刻就被打开,几个戴口罩穿制服的男护士进来看视他。都是老熟人,楚晗礼貌性地对那些人点点头,只来得及套上内裤,随即就被两个男的再次按倒在床上,几样仪表探进他嘴里耳朵里测了半天,又扒开眼眶照来照去。 “我正常吧?”楚晗仰躺着,斜眼看那几个。 “……挺正常。”那几个人说话口气分明是不甘心,好像楚公子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健康,身体这么正常。 当然,楚晗身上也不是一点儿战斗痕迹没有。他左手小前臂打着石膏,吊着。最严重的伤在他的表皮上,并不太疼,也不痒,但他全身躯体上有一层看着火辣辣的十分惊悚的红痕,简直像被人翻来覆去煎烙饼一样狠狠抽打、凌虐过之后,留下的一层皮。也可能是被勒过,或者干脆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烧过、舔过一遍。胸口,后腰,大腿上肿起一层,右胸的乳/头直接都燎破了,有一点小血丝。 结果那几个护士举了电筒和各种探测仪对着他胸口那地方折腾了半天,甚至上了夹子什么的。 楚晗实在忍不住拒绝了。他坚决不能忍有人往他那个地方夹个金属片然后通电线上监测仪。 第9节 楚晗说:“我又不疼,你们别闹了,那个金属夹子通电才疼,成吗!” 他又问身旁人:“陈总呢?” 他的主治医进来说:“陈总之前来看过你,知道你没事,让你在这儿踏实休养,哪也不要去啦。” 楚晗突然想到,赶忙又问:“跟我一起的罗老板呢?还有行动队代号‘七’的那个队员,他还活着吗,出来了没有?” 身旁人说:“都好得很,你啊就别操心。都在别处医院里,那些人不可能来咱们501所的疗养院。” 他的主治医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楚晗,以后再接什么活儿可悠着自己。就这回特事处刘队长干的这事,陈总可气坏了,刚才在外面骂娘把所有人k了一顿,说以后不能让你出去办那些事……回头一准儿打报告批姓刘的……” 楚晗脸色不太高兴,反问:“打报告整刘队长干什么?刘队是我朋友,又没强迫我干什么,我自己乐意的。” 刘雪城那号人虽然老是白使唤他,请客还总是小气巴拉的,但楚晗心里把对方当朋友了。因为刘队长是真卖命办事的人,带着手下一拨队员无数次从枪口上舔子弹过来的。虽然不是每一次出任务都能成功、都能把事情做得圆满,但每一次都是上下一心,出生入死。楚晗心里佩服性格强势执着的硬汉子。 老大夫抬了抬眼镜,笑得勉强:“陈老总怕你伤着、真把身体搞垮了,还是关心你啊。” 楚晗也不为难他的医生,都是基层卖命的,都挺不容易的。他淡淡地说:“您老以后跟陈焕说,让他想关心我亲自来关心。” 楚晗利索套上长裤。 穿衬衫的时候左胳膊不太方便,因为打着个石膏,衬衫袖子套不上。 楚晗看都没看他主治医的脸色,把左胳膊架上来,顺手架在床旁边不知道哪一台仪器上,右手砸上去一拍,再稍微用力一捏固,咔嚓两下就把那个石膏筒拆了,扔在床上。 “不就是个脱臼吗。”楚晗说。 一圈儿护士瞪着他看,但是都没说话。其实是看惯了楚少爷只要一踏进501所这间小白楼,就是这么一副冷淡不合作的态度和情绪。 六岁时候就这态度了。 楚晗甩了甩胳膊,套上衬衫和西装,重新把自己身体上一切不好看的痕迹都裹起来,挡住,不让别人看。深蓝条纹西装和九分西裤,棕色皮鞋。只要穿回这套衣服,就是平日里一贯温润和气一表人才的晗总,脑门上一颗米粒大的红痣特讨喜,对谁都是笑模笑样,也没有臭架子。 他没有遵从上面陈总的意见,随后就出门了,去探望可能受了伤的罗三大爷和行动队队员。 事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慢慢往回倒带,回想自己怎么在最后惊险一刻逃出生天的,他看到罗战和老七都被甩出去了。深渊坍塌,地缝合拢,黑洞扭曲,墙整个动起来。他当时就倒悬着拼命拖拽自身能量,缓缓向墙外的世界脱去……难道是这个异度空间的磁场,或者某些物质,被他激发的电流改变了作用方向?…… 身上像被人玩儿了一把性/虐待,快要皮开肉绽,估计就是被那一股奇怪的力量缠绕住、在大漩涡里旋转时留下的吧? 然后呢,这回他没有蹦出后墙直接跳到刘雪城面前,也没一步迈进大翔凤胡同里。他进入到另一块地方。 具体的过程记不清了,他当时脑袋沉重,双脚轻飘,像被人在前胸后背和大腿上捆了,打上一个扣儿倒提着,头冲下充着血。昏迷之时一刻不停地移动,穿越万千沟壑,翻山越岭似的走了很远一段距离。要不是好像被什么东西绑着,一把年轻的好骨头就直接散架了。 好像有血,那种血腥味道一直跟随着他,飘过一段长路,印象极其深刻。他后来好像进到王府后巷两条胡同交界的最窄处,地下,穿过一条幽长的过道,眼前是一个广阔的地下世界。巨大的暗灰色条石紧密相连,打造成密封的四通八达的地窖,延伸到整个王府地层之下。 楚晗就是这么发现了后海“王府圈”地下隐藏的庞大地宫。他认为,那里可能才是真正的“大墙缝”的秘密,这就有待刘队长汇报给局里专家慢慢研究了。 …… 有一件事说来特奇怪,他最后好像是从一个人工湖的底下走出来的。这个湖上来就是恭王府花园。 确切地说也不是“走”。他没有任何潜水装备,没有氧气瓶,也还没学会如何屏气很长时间从一个大湖湖底一步步爬上去。当时是有一股沉重的压倒性的力量裹着他,紧紧箍着他的四肢和身躯,带着他从水底漂浮上去。他就这样,竟然没有呛水窒息。 印象中湖水十分清澈,湖底修筑整齐,绝不是个烂泥塘,半面遍布苇草荷叶,当真是别有洞天!从下面漂浮上来,他当时摸到湖底正中一座石雕像。石雕不大,不及他大腿高度,看着像一只卧伏的幼龙。 那小龙石雕在暗蓝色湖底,影影绰绰,远看像幻影,又像是活的。小龙形状姿态都与北新桥井底的家伙完全不同,好像是个鱼龙,甩出一条很俊的大长尾巴。此外也没看到铁长蛇或者青铜怪人之类的“标配”零件。 …… 肯定不是房千岁了。 北新桥底下那位,就没长这么帅的尾巴,嘴巴也没这么大,不是这么个大嘴鲶鱼再甩出两根须子的怪异长相。 楚晗这样一想,其实吧,淡不唧儿的有那么点失望。 …… ☆、第二话.大翔凤 第十二章故人来访 楚晗打听到伤号住在京郊某个部队医院,于是拎了水果篮去了。 他还真在病房里找着老七同志。那位爷一条腿膝盖骨裂脱臼了,动过手术,吊着腿仰在床上,也是一副被医生护士□□过千百遍反抗不得痛不欲生的表情。听说这人还片段性失忆了,不记得被吸到墙缝里都发生过什么,但是记得之前的人事,因此见着楚公子挺开心,俩人聊了一会儿。 楚晗这回听到老七说话了,这人讲话相当好听,完全不配表面上硬朗阳刚的气质,声音内敛温润。 正聊着呢,病房门一开,呵,穿着病号服晃荡进来又一位人高马大的爷们儿,可不就是那个痦子八么! 痦子八在肥肥大大的病号服里面穿的黑色紧身背心,下面配迷彩裤和长靴,脑袋上还裹着纱布,一看就是没遵医嘱,私自跑出医院大门,手里提回一大袋子水果。 痦子八一眼瞧见楚公子拎的漂亮精致还喷着香水的果篮,嘴角一耸,特毒的一双眼就眯起来了:“呦喂——谁啊——” “有人给削水果啦?亏老子还特意去买了把刀。”痦子八弹开刀刃,一把细长小刀如同掌上飞,娴熟地把玩。 楚晗在外面对谁都挺客气的,也跟老八打个招呼:“我也给你削一个吃?” 痦子八往椅子上一坐,一只脚搭到床脚挡板上:“哎呦,不敢,不用。” 这人打量楚公子的眼神不那么友好友爱,心里是在想你姓楚的多没用啊,差点儿把我兄弟连累死,成不成啊,不成回家烧饭生孩子去,甭忒么出来混。 当然,痦子八可能也不知道,当时墙里三人性命都吊在楚晗一个人身上,曾经有那样危急的时刻。 楚晗削出个水灵的大苹果,递给床上的七,脸上仍是笑的。痦子八一抬眼,就看见那一大吊子苹果皮湿哒哒的拍向面门!哪有苹果啊姓楚的蔫儿坏卧槽! 这人反应敏捷,细长的刀叶在空中上下翻飞,斩向飞来的“暗器”,使刀快得把空气都削起来。 楚晗没有用刀,直接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杀向痦子八面门,手在刀刃飞舞的气阵中破浪而入,再出来时捏着长长一串完好无损的苹果皮,划一道弧线丢进墙角垃圾桶。 “我……操……”痦子八喃喃的,瞪着眼睛。他知道楚晗刚才可以一掌直接把东西糊他脸上,让他好看。 “闹什么,甭丢人啊。”扑克脸七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脚,轻声骂着踹了老八一脚。 踹得并不狠,还带点儿宠溺感。 楚晗迅速起身告辞,转头一挥手,走人了。 看出来自个儿他妈的又多余了。 …… 再说那间3号小院,这次之后就彻底封闭,出版社搬家易地。那栋小楼院墙紧闭,里面其实已经半坍塌了,“通路”堵死,把秘密和大翔凤胡同四百年来各种传闻永远锁在里面。 他罗三大爷平安无恙,基本就没受伤。楚晗不能太频繁地去罗战家嘘寒问暖,本来就没伤,怕去得太勤快了反而让程警官担心着急。 他在家养了好些日子,倒不是伤痛,而是疲倦。他身体没那么好,极易疲劳,每一次恢复体力和精神都愈发困难,头发未白身先衰似的。尤其,在恭王府湖底,偶然发现的小龙,触发了他的某段回忆,让他感到困扰,说不上来,总是瞎琢磨,内心不平静。 有天晚上,一条短信过来:【小宝贝儿,最近好吗?乖不?】 楚晗迅速回道:【老宝贝儿,我很好。】 短信又回过来:【我老吗!能尊重点么?】 楚晗笑了,赶忙说:【您不老,您特帅。还在青岛?】 那边儿的人说:【对,累,再养养,过一阵回京。】 楚晗很体贴地回道:【踏实休息,尽情恩爱,别忙回来。问你老公好。】 大翔凤胡同渐渐回复往日的祥和宁静。入冬,家家户户烧起暖气,院内暖洋洋的。 有天晚上,楚晗歇在罗府包间里。三大爷出门谈生意不在家,就他一个人,喝一口桂花茶,尝两碟罗府小菜。 外面淅淅沥沥,突然下雨了。雨势层层渐长,隔着纱窗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鬼影子来了!那个没脚的老太太……影子!……” 这条胡同里怎么还会有鬼影子?楚晗搁下筷子,顺手抄起他三大爷给茶汤点香油的一把铜壶。那壶不大但是壶嘴特长,能敲人的。他几步蹿出院门。 胡同里人影倏得闪过,王府后墙晃动老槐树的影。 雨这时突然大了,像从天上哗啦一下倒扣一盆水。因为天冷,雨里夹杂着冰渣子,砸得人脑门儿都疼,像戳打人心……楚晗蹚水而过,盯着二十米开外那人的背影,一声不吭就跟上去。 前面就是大翔凤胡同最窄的鱼嘴口,一条狭长过道,只能容一人过去,倘若对面儿再来个人,就要错肩,不愧是当年的“墙缝”胡同。据说在江苏的同里古镇,也有一条类似的胡同,名曰“穿心巷”。所谓岁月如梭,浮生若梦,一巷穿心过,人老景不老…… 那背影愈发眼熟,瘦身形,削肩膀,走路像水中漂,走得潇洒且脚步极快。 那鬼影好像真的没有脚。 眼前这条墙缝胡同,在那一刻仿佛也一巷穿心,让他骤然间迷茫,古今邂逅,恍如隔世…… 楚晗拎着个长嘴铜壶,大雨里飞奔,当时那模样肯定滑稽可笑。顾不得了,他从后面一把抓住那人手肘。那个人身体好像特别滑,皮肤又冷又湿,一下子竟然没抓住。 “你等等,别再跑了行不行啊?” 楚晗低声喊住。 那人胳膊像活鱼似的从他手心滑脱,回头,浑身滴水任头发在雨中漂散,露出一双细长眉眼,表情促狭。 楚晗叹道:“看到下雨了,就知道是你。 “小千岁……” 房三爷警惕地望望四周,特意将人往窄巷深处又拽过几步,双双隐在黑色阴翳下。房三儿然后拉住楚晗的手腕握了,低声问道:“你前些天是去找我的吗?” 楚晗心口那时蓦地就一热,点点头,再仔细一看,房小千岁湿漉漉的头发下面,面门从额头到鼻梁上,斜挂着三道被深深挠过的手指痕迹。 …… ☆、第三话.地宫 第三话.地宫 第十三章沈公子 后来某一天,午后的长安街,楚晗拎个文件夹步入他办公的那间写字楼。 楚总年纪轻轻,走路脚步快而且带风,西装线条优雅配饰细致,很有风度地对前台助理点头打个招呼。一看就心情不错。 “嗳晗总。”姚秘书从桌前站起身,一指她老板的办公室:“屋里,您的那位,就那位……” 楚晗下意识还以为,北新桥底下内小谁来了,虽然那个人就没主动出来找过他。结果他还没进去,精确地拿眼珠子一扫,隔着厚厚一扇木头门,就瞅见那个高富帅的魁梧身影。 楚晗面无表情推门而入,反手扣上,以前好像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类似“失望”的微妙情绪……为什么失望了? 沙发里的人背对他,露出个油光锃亮抹了金色蜜蜡的后脑勺,扬声道:“这个点儿才来上班啊——” 楚晗抬眼哼道:“这两天我们事务所招聘,你来递简历的?” 沙发里的人回头起身,高大身形立刻挡住身后玻璃大窗的大部分光亮,把楚晗罩在阴影里。这人一袭长款羊绒大衣,宽肩长腿,很豪气的:“好久不见,楚晗,你的竹马男人过来找你聊聊,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