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武唐》 1.第1章 乌衣子弟 仲夏五月,江宁县热浪翻腾流金烁火,毒辣的骄阳炙烤着小小的城池,城楼上那面“唐”字大纛旗有气无力的低垂蜷缩,长街小巷、街市里坊几乎不见行人,一片萧瑟冷清,唯有那藏身垂柳的蝉虫,依旧不畏炎热地聒噪不止。 江宁古称建康,亦作金陵,南拥秦淮、北倚后湖、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为孙吴、东晋、刘宋、萧齐、萧梁、南陈六朝京师,隋开皇七年文帝兴兵攻灭南陈,下令将建康夷为平地,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化为一片残垣断壁,空留后人扼腕嗟叹。 直至大唐贞观年间天下大定,太宗李世民复置江宁县城,归润州下辖,到得如今高宗咸亨五年(674年),沉寂衰败多年的江宁县,在如今煌煌的太平盛世中,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城市格局来看,复置的江宁仍显局促狭小,每边只有两里许,方方正正六里规模,两条东西、南北走向的长街将城市分割成四个大小不一的里坊,县衙坐北朝南居于长街交汇处,旁边则是闹哄哄的市集,六里之廓万余人口,与昔年拥有百万人口的建康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虽则如此,怀古追昔的江宁人依旧尽最大努力还原了建康城部分旧貌,毁于战火的夫子庙重新建立,孔圣人石雕依然手持书卷凝视着悠悠流淌的秦淮河,文德桥恰似长虹卧波跨河而过,沿河两岸的酒肆茶棚、秦楼楚馆连绵不断,六朝之时聚集了无数高门大族的乌衣巷巷陌深深,默默地述说着王谢世家昔日的辉煌。 文德桥东南方有一栋三层楼宇,柏木构制涂以红漆,飞檐斗拱雕栋画梁,匾额上“崇文私塾”四个金色大字老远便能看见,木楼内平日书声琅琅、童声稚嫩,夫子清朗悠长的诵读声不时响起,经过的路人都会忍不住放慢放轻脚步,深怕打扰到沉浸在文山书海中的学子们。 此时正值午后,带着燠热气息的河风轻轻拂过木楼,楼内用以遮挡视线的帷幕摇曳风动,仿若九天之上的白衣仙女正在翩翩起舞,身着一领圆领青衫的陈夫子目不斜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手中书卷上,悠扬咏读道:“伊尹相汤伐桀,升自陑,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作《汤誓》。” 陈夫子话音刚落,学堂内端坐的二十余名学子尽皆跟随背诵,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如同一只只蹲在荷叶上的应声青蛙,唯一不和谐之处,便是坐于角落处的那名乌衣学子正歪斜着身子,伏在书案上早就沉沉睡去,隐隐有鼾声传来。 这乌衣学子名为谢瑾,乃陈郡谢氏子弟,十岁年龄五尺身高,散发未冠容貌清秀若少女,此刻他头枕手臂双目紧闭,右手拿着书卷挡在脑袋前方,希冀不被高坐于台上的夫子瞧见,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 陈郡谢氏在东晋时便为天下望族,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名重天下的缘由,盖因当年淝水之战,东晋大都督谢安指挥东晋军队以弱胜强,一举挫败前秦百万大军,奠定陈郡谢氏作为东晋当轴门阀世家的基础。 随后历经数朝,谢氏尊贵显赫不改,位列南朝四大门阀“王谢袁萧”第二位,以至后人将门阀士族鼎盛的两晋时期比喻为“王谢”并称的年代,并有诗赋曰:“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 然而到得隋唐,特别是隋文帝攻灭南陈夷平建康后,王谢世家已是趋于没落,数十年来家中子弟无人能仕,沦为极其普通的书香门第,诗书传家男耕女织,昔日豪门大族的煌煌气派,成为茶余饭后的无限缅怀。 谢瑾本是谢氏大房嫡长孙,其祖父昔日为谢氏宗长,祖父病逝时,谢瑾之父谢怀玉进京赶考下落不明,谢瑾又尚在襁褓之中,大房无人可选之下,只得将宗长之位传给二房房长谢睿渊,并约定待到谢怀玉归家,便将宗主之位奉还。 可是十年来谢怀玉依旧了无音讯不知所踪,谢睿渊就任谢氏宗长以来,善于笼络颇得人心,以至不少谢氏族人已经视二房为大房,如今二房鹊巢鸠占,俨然以大房自居,原本大房的谢瑾母子形同寄人篱下,情形颇为凄凉。 朗读声悠悠扬扬,鼾声隐隐约约,河风飘飘拂拂,构成了一幅午后学堂的生动画卷。 坐在第一排的谢太真悄悄转过头去,抬起脖颈左右张望半响,当看见陷入熟睡中的谢瑾时,抿着的唇角勾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谢太真出身二房,为谢睿渊之孙,虽与谢瑾同岁同龄同住一个屋檐下,然而平日里却十分厌恶谢瑾,他知道谢瑾才是堂堂正正的嫡系子弟,眼下尽管祖父贵为谢氏宗长,也无法改变自己是二房旁系的事实,在妒忌心暗自作祟下,谢太真没少找谢瑾的麻烦,如今看到谢瑾正在学堂酣睡,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此时,陈夫子诵读声方落,正欲换卷再读,谢太真眼见机不可失,攸然站起指着谢瑾道:“夫子,后面有人正在睡觉。” 一句话落点,满堂皆惊,学子们齐刷刷的目光顺着谢太真手指方向望去,当看到坐于后一排的谢瑾正趴在书案上梦周公时,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大唐崇尚道义教化,能够进学堂就学的学子无疑不将尊师重道摆在首位,没料到平日里学风严谨的谢瑾,居然敢在学堂里睡觉,这不是公然藐视夫子么? 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学堂寂静得连一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夫子居高临下,早就已经看到趴在书案上睡觉的调皮学子,之所以没有开口指责,都是念及与谢瑾父亲谢怀玉昔日的一段交情,再加之谢瑾尽管学业差强人意,然本质却是不坏,今日在学堂中睡觉也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所以才未开口指责。 然而现在被谢太真当场提醒,陈夫子的老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了,今日倘若不好好教训睡觉的谢瑾一番,以后岂不是从者如云? 心念及此,陈夫子冷冷一哼从书案下抽出一根戒尺,大袖一甩步履沉稳地飘下高台,朝着谢瑾大步流星而去。 瞧见夫子这般气冲冲的模样,时才出言告发的谢太真乐得双目都快眯了起来,他站起身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心里面满是幸灾乐祸之感。 行至谢瑾身前,陈夫子瞧他还没有转醒的迹象,终是气不过了,高高扬起手中戒尺,便要狠狠地敲击在谢瑾的脑袋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原本熟睡中的谢瑾浑身猛然一颤,口中发出“啊”地一声大叫,整个人竟从书案后弹了起来,仿佛被蜜蜂蜇了一般。 这叫声来得及其突然,声如炸雷惊得陈夫子心头一跳,手中戒尺也不甚掉落在了地上。 再看那谢瑾,却是额头大汗呼吸沉重,他后背依着圆柱四顾左右,眼眸中布满了极其恐怖之色,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学堂内人人膛目结舌鸦雀无声,就连陈夫子也是不自禁地张大嘴巴发愣,过得半响,一股怒气陡然从陈夫子心头升起,他怒声喝斥道:“谢瑾!学堂之内岂能大吼大叫?” 谢瑾呆呆地看着陈夫子,半响才呐呐回答道:“夫子,刚才……学生做了一个噩梦,并非有意为之……” 不说还好,这一说无异于是在向陈夫子挑衅,骤然间,陈夫子脸色变得铁青无比,嘴角也是剧烈地抽搐着,双目死死地盯着谢瑾似乎快要喷出火来。 谢瑾刚刚转醒头脑昏沉,直到现在才恍然醒悟,急忙道歉道:“夫子,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学生……” 结结巴巴半天,却是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找不到,“百口莫辩”这个词便是谢瑾此时心情最好的写照。 陈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头愤怒的火焰,指着楼梯口冷冰冰地说道:“滚!给我滚出去!以后你不用来学堂了!” “夫子……”谢瑾犹如被雷击中了般,身子猛然一颤,双目瞪得老大。 陈夫子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学堂酣睡无视师长,大吼大叫扰乱秩序,你这样的学子老夫实在无能教授,即便是谢氏宗长亲来,老夫也这样作答,你还是走吧。” 谢瑾尽管木讷老实,然而秉性却是极为坚毅,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也说不出一句请求的话来,瞧着陈夫子不容忤逆的模样,他咬咬牙把心一横,默默无语地步下楼梯。 未及楼下,一阵哄笑之声突然清晰传来,声声入耳犹如利刃剜心,夫子怒气盈然的面孔,同窗们幸灾乐祸的表情回荡在谢瑾脑海中,他站定脚步捏紧双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后,这才抬起头大步而去。 秦淮河畔有一古渡名为“桃叶渡”,渡口旁生长着一颗百年老榆树,树冠如伞枝繁叶茂,虬结斑驳的树干须得三四个成人方能合抱,每当到了夏季,树上树下便是顽童们玩耍嬉戏的好场所。 烈日炎炎,蝉鸣阵阵,老榆树撑起茂密的树冠洒下一片阴凉,谢瑾正坐在渡口前望着流淌而过的秦淮河发怔,一动不动恍若石雕木俑。 时才那个噩梦,真是太可怕了,现在想到里面的情景,他依旧心有余悸。 午后本来就是嗜睡之时,谢瑾还记得前一刻自己正在专心致志地听陈夫子讲解,不料下一刻便头痛欲裂意识昏沉,陷入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中。 朦朦胧胧的梦境神出鬼般时断时续,谢瑾似乎看到恢宏庞大的城市、高耸入云的楼阁、宽阔笔直的道路、形态不一的钢铁机器…… 那里的人能够飞天遁地一日千里,也能够改天换日呼风唤雨,他们甚至还发明出极为恐怖凶残的武器,翻手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地毁灭一座城池,让百万生灵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那一刻,也就是时才他惊叫大喊的时候,是梦见了一个迅如闪电的钢铁盒子猛然撞向自己,历历在目的情形是那样的真实清晰,他甚至感觉到了那痛入骨髓的撕裂疼痛,这,究竟是何因由? 不过,最让谢瑾心头怦怦乱跳的,是在这个噩梦之后,他的脑海中竟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尽管记忆支离破碎残缺不齐,然而咸亨五年,也就是今年夏季,圣人(唐时称呼皇帝)将追尊六代先祖为皇帝、皇后,为避先帝、先后之称,圣人将自称为天皇,封皇后武媚为天后,同时改年号为上元,大赦天下。 而在十五年后,大权独揽的天后将翻转乾坤篡唐立周,成为从古到今第一位登基为帝的女皇帝。 想到这里,谢瑾的心儿不由跳得更快了,他不知这些记忆是真是假,唯一能够证明其真伪的方法,便是今岁圣人是否会自称天皇,改元上元,假的尚且好说,倘若一切成真,又当如何? 河水波光粼粼悠悠流淌,却没有人能够回答谢瑾心头的疑问。 2.第2章 鹊巢鸠占 血红的夕阳渐渐沉入崇山峻岭,唯留一丝晚霞不舍地挂在西方天际,暮霭笼罩了江宁县,沉重的鼓声在城门楼轰然鸣响。 晨钟暮鼓,为唐时人们一日生活作息规律。钟鸣,城门开启,万户活动;鼓响,城门关闭,实行宵禁。 鼓声响过之后,街上就禁止行人,违者称为“犯夜”,要受拘禁。 然则这毕竟是规制上的条条款款,除了京师长安与东都洛阳等等大城市依律而行,边远小城执行宵禁却不是那么严格,夜晚行走长街通常不会遇上麻烦,巡逻而过的武侯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君不见秦淮河畔,到了夜晚正是红灯酒绿之时,丝竹管弦男女欢笑不绝于耳,倘若严格实行宵禁,岂不是少了多少美好? 站在乌衣巷前,谢瑾望着不远处的谢氏府邸,想及回到府中须得向阿娘禀报被夫子赶出学堂之事,颇有些举步维艰的感觉。 乌衣巷之称始于东晋初年,彼时巷中全为王谢世家豪门大宅,两族子弟皆喜穿乌衣以显身份尊贵,因此得名,王谢子弟也被称之为乌衣子弟。 不过,原先的乌衣巷已在数十年前陪同建康城一并夷为平地,现在这条巷子乃是贞观年间复置江宁县后,重新修建而成,少了几分古色古香,多了几分残败落魄,就如现在陈郡谢氏一般,空有其名。 谢瑾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一顿板子。” 心念及此,他反倒少了几分犹豫和顾及,迈动脚步裹挟着天边晚霞照来的最后那丝光芒,朝着黑沉沉的巷子中走出。 行至府邸石狮前,正值掌灯时分,目光所及一片灯火璀璨,谢瑾撩起袍裾施施然登上六级台阶,步入那道门额上挂着“谢府”二字的府门中。 正欲绕过遮挡内院视线的影壁,藏在影壁边上的青衣侍婢见得谢瑾归来,立即慌张上前急声道:“七郎啊,你可总算回来了,三娘子让婢子在此处等你,你先出去躲躲,不要急着回家。” 唐朝无论豪门贵胄还是平民百姓,家中同辈男丁以年齿排序皆唤作“郎”,如大郎、二郎、三郎等等,有时候为了区别同房两代子嗣,家人便可以在郎后面加“君”字,以示前一代尊崇。而女子则是换作大娘、二娘、三娘。 谢瑾尽管是大房嫡长孙,不过在他出生后,二房迁来大房居住,同辈先于谢瑾诞下六人,故此府中便唤谢瑾作“七郎”。而青衣侍婢口中的“三娘子”,则是指谢瑾的母亲陆三娘,她出生于吴郡陆氏,因在娘家中排行老三,便唤的“三娘子”。 谢瑾认得这女婢乃阿娘贴身侍婢,闻言倒也不慌,沉声询问道:“幼娘,府中发生了何事,某为何须得出去躲躲?” 幼娘疾叹一声,慌忙解释道:“七郎你今日被夫子赶出学堂,阿郎(老爷)知道了尤为愤怒,声言你丢尽陈郡谢氏的颜面,说是要请出家法教训你,三娘子苦劝无用,让你先去躲躲,待风头过了再行归家。” “什么,竟有此事?!” 谢瑾着实一愣,没想到谢睿渊这么快就知道他被赶出学堂之事,不用问,一定是谢太真那厮告的密,真是一个四处煽风点火的无耻小人。想及阿娘须得在谢睿渊那伪善之人面前替他求情,他的心里面便是说不出的难受。 曾几何时,这座府邸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归大房所有,如今二房依仗大房无人倍加欺凌,更视他这个大房唯一男丁为眼中刺、肉中钉,只要抓住机会便会给他难堪,让各房房长都以为大房唯一的子嗣乃无用之人,毕竟,也只有这样,二房才能堂而皇之的取代大房的地位,真真正正地入主谢氏。 二房男丁不少,除了谢睿渊外,下一辈则是谢睿渊的两个儿子谢景成与谢景良,其中谢景成有子三人,为长子谢太辰、三子谢太真,二子早夭;而谢景良所生三子,前面两子尽皆早夭,唯留三子谢太德这么一个独苗苗,且还是一个傻子。谢瑾从小到大,都是处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的复杂环境中,他表面看似木讷寡言,实则心如明镜,也渐渐懂得该保护自己和娘亲。 看到谢瑾良久未言似乎已经“吓呆了”,幼娘贝齿一咬,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算了,还是婢子陪你去。” 幼娘为陆七娘陪嫁过来的侍婢,对主人一直忠心耿耿,此事倘若让谢睿渊知道,一定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然而为了小主人,幼娘依旧义无反顾不计后果,谢瑾在心头立即暗赞了一声“忠仆”。 不过,此事乃是他引起的,岂能害得幼娘跟随受罚?更何况阿娘还在替他求情,必定没少遭到二房众人的冷嘲热讽,好男儿顶天立地,祸事是自己闯的,就应该自己将之解决。 心念及此,谢瑾突地站住了脚步,正容说道:“幼娘,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们还是回去吧,某甘愿受罚。” 幼娘瞪大了双目,像是非常吃惊,言道:“现在有三娘子替七郎请罪,三郎又何必回去受苦?” 谢瑾正容道:“我是大房子嗣,在父亲没回来之前,自然要好好保护大房女眷。” 此话口气决然,然从十岁孩童口中而出,却是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憋气,一时间,幼娘愣愣地注视着谢瑾,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呔!好个贱婢,竟敢躲在这里通风报信!” 一个嗓音如同炸雷般响彻在谢瑾和幼娘的耳畔,霍然回首,便看见谢太真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还挂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冷笑。 谢太真为谢睿渊之孙,在家中同辈排行老六,因而唤作“六郎”,秉性跋扈张扬顽皮捣蛋,乃是有名的小霸王,没少欺负这些仆役女婢,人人畏之为虎狼,这一句话顿时将幼娘吓得不轻,一张小脸儿也是陡然变白了。 3.第3章 自领宗法 谢瑾双眉微微一拧,急忙闪身挡在幼娘身前,沉声质问道:“谢太真,你此话何意?” 谢太真瞪了站在谢瑾身后瑟瑟发抖的幼娘一眼后,这才将目光落在谢瑾的脸上,冷笑道:“这贱婢拉着你往外走,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谢七郎,你自己尚且自身难保,难道还想护着这个贱婢?给我闪开!”说罢,径直上前推了谢瑾一把,扬起手便要重重扇在幼娘的脸上。 “住手!” 见状,谢瑾立即是热血上涌怒气暗生,右手闪电般伸出直叩谢太真手腕,死死地拉住他怒声道,“谢太真,幼娘乃是我阿娘贴身女婢,也是我大房中人,要教训也应该由大房教训,何须你越厨代庖?!” “大房,哼哼,大房。”谢太真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嘴角勾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故作潇洒地掸了掸衣襟,乜了谢瑾一眼道:“打了这贱婢也脏了我的手,罢了!今日就放她一马,七郎,祖父在正堂等你很久了,可不要临阵脱逃啊。” 谢瑾强忍着想要痛殴谢太真一顿的冲动,镇定自若的说道:“放心,此乃我大房府邸,谢瑾怎会临阵退缩?” 说罢,他也不看得意洋洋的谢太真,举步朝着院中走去。 行至滴水檐下,谢瑾轻轻吐了一口浊气脱靴登堂,步入谢府正堂之内。 正堂为唐时官宅民宅最为重要之处,凡家庭中的重大活动如典礼、宴饮、会客都在这里举行。 谢府这间正堂宽敞典雅,摆设齐备,四处都透露着别具匠心的风格,进门一对铜制仙鹤香炉,六盏等人高的铜灯分布厅堂角落,再往里走靠右则是一片博古架,古色古香满是珍玩,正北方居中的罗汉床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盘腿而坐,旁边案头几搁着一盆绽开正茂的兰花、一方长长的戒尺,老脸隐隐有着怒色。 老者身旁站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二十七八之龄,穿着一件碎花短襦,黑白线条相间的长裙倍显身形婀娜,此际女子低眉敛目轻声请求,然而老者依旧是不为所动。 这位老者便是谢氏宗长谢睿渊,而女子则是谢瑾之母陆三娘。 相距不远的几案前,还盘腿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体态丰韵的中年妇女,乃是谢睿渊的长子谢景成,以及谢景成之妻王氏,他二人也是谢太真的父母。 此刻,谢景成右手捻须眯着双目,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老僧入定般,王氏则饶有兴趣地看着陆三娘向谢睿渊求情,面上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 谢瑾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翩翩然步入厅堂,长揖作礼道:“谢瑾见过大人。” 在唐朝,“大人”一称专用于称呼宗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以及父母双亲,不能用于官场上对上官的称呼,否者一定会让别人笑掉大牙大占便宜。 轻轻的嗓音立即掀起了不小波澜,堂内所有人都朝着谢瑾望来,就连正在求情的陆三娘也愕然回头,美目中闪出了很是不解之色。 谢瑾见陆三娘俏脸带泪神色无助,心里感同身受阵阵刺痛,很是惭愧地拱手道:“孩儿无能,闯下祸端害得阿娘受累,实在万分抱歉。” 陆三娘抬起手背一拭脸上珠泪,有些吃惊地问道:“七郎,你,你为何……”她本想问谢瑾为何没有听她的话暂且躲避,然顾及谢睿渊坐在一旁,却不好问出口来。 坐在一旁的王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呀,七郎你总算回家了,这次你可是闯下滔天大祸啊,堂伯母也保不了你,还不快快跪下向你堂祖父认错。” 谢瑾瞧着架势,也明白王氏坐在一旁没少煽风点火,不禁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这一眼,寒冷如刀直驱心内,王氏立即生出一阵凉悠悠的感觉,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仿佛被一个冰冷无情的猎手盯上,仔细再看,谢瑾已经收回视线,王氏暗自纳闷,思忖道:怪事,刚才怎会有凉飕飕的感觉?莫非是今日起身着凉了? “七郎,跪下!”谢睿渊拿起案头几上的戒尺,口气充满了怒意。 谢瑾贝齿一咬,只得依言跪在了罗汉床前,此刻,谢太真刚好步入正堂,眼见谢瑾如此模样,立即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谢睿渊手中戒尺重重一敲案头几,口气威严得直让人心生怯意:“七郎,今日在学堂内你可是入梦酣睡且无故吵闹,被夫子赶了出去?” 谢瑾跪直身子,目光直视谢睿渊点头道:“是。” “夫子可是让你以后不要再去学堂?” “是。” 谢睿渊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瑾,沉默半响,这才喟叹出声道:“我陈郡谢氏三百年名望,人才辈出多如过江之卿,从来还没有听说子孙被私塾赶出去的事情,七郎,你祖父临终前托我好好照顾你,没想到你却是这般模样,真让老夫好生失望。” 谢瑾默然无语,静静地等待了下文。 谢睿渊又是沉沉一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老夫身为谢氏宗长,负有教导子孙修学向善之责,对于不学无术的子孙,更有监督责罚之权,今日你冒犯夫子,坏了我谢氏名誉,自然不能轻饶,根据宗法,当施以杖责三十,不过……老夫念及你年龄尚幼,且第一次触犯,决定改杖责为戒尺,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你可认错?” “谢瑾认错,甘愿接受宗法处罚。”谢瑾毫无畏惧地点了点头,突又话锋一转,“既然宗法规定施以杖责,那么谢瑾岂能避重就轻?况且谢瑾身为大房子嗣,更应当作个表率,以免遭人诟病,大人的好意谢瑾心领了。” 此话如同巨石如池,惊得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愣,显然不能理解谢瑾竟然要自领杖责之行,陆三娘更是急得快要哭了出来,急慌慌地斥责道:“七郎,你这是说的甚么浑话!还不快快闭嘴。” 谢瑾淡淡笑道:“阿娘,这并非浑话,孩儿以身作则,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谢太真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这谢瑾平日里寡言少语,关键时刻还是一个死脑筋,以他那小小的身板,杖责三十打下去铁定屁股开花。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对谢瑾藐视更甚,这样的呆子竟是大房子孙,真是天亡大房也! 4.第4章 拉人垫背 “七郎,你此言当真?”谢睿渊仍感震惊,不敢相信地追问出声。 谢瑾目光清澈没有半分恐惧,颔首道:“大人面前谢瑾岂敢虚言?自是认真。” 谢睿渊微不可觉地点点头,心里面却有些迟疑,他担任谢氏宗长已近十年,心里面却一直对大房颇为忌惮,不仅仅因为谢怀玉只是失踪并未死去,更加重要一点便是谢瑾已经慢慢长大,再过几年便可行冠礼成人,依照祖宗之法,谢氏大房嫡系子嗣成人后就可继承宗长之位,届时他这个现任宗长又该如何处之?难道真要拱手交权么?这十年来的幸苦操劳,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裳?每每想到这里,谢睿渊便甚觉不甘心。 这宗长之位虽非朝廷命官,然在世家大族中却是极其显赫。唐朝特别看重宗族血缘,孝悌伦理,崇尚三代同财共居,《永徽律疏》更规定“父母在,子孙不得分家”,违者将处以重罚,百姓乡里尚且如此,况乎世家望族? 世家大族各支以房划分﹐长次之间并有大房、二房、三房等分别,陈郡谢氏除大房外,迁来江宁定居的还有七个支房,里里外外算来也有三百余男丁,家族矛盾各房纠纷自然需要谢氏宗长调解解决,宗长更可凭借宗法惩治族人,可谓权威极大,更何况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名门望族宗长,即便是刺史县令见了,也会以礼相待,宗长之位在族人们眼中自然炙手可热。 此刻谢睿渊很想点头对谢瑾施以杖责,然却顾及到对方毕竟身为大房,且还是孤儿寡母,倘若板子这样打下去,难保族人们不会说闲话,以为他谢睿渊借题发挥欺压大房。 坐在旁边的谢景成见老父沉吟不决,心知他顾及何事,心念闪动已经计上心来,忽地笑道:“七郎自知犯错而自请责罚,实乃族人表率,这等铁面无私之举正应该褒奖赞扬,大人身为我族宗长,不能因为私情而罔顾宗法,依儿之见,不如将七郎受罚经过公布于众,族人们既可引以为鉴,又可了解事情真相,岂非一举两得?” 谢瑾听得暗自冷笑,他寄人篱下多年,其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不知几多,谢景成一席话听似光面堂皇,实则绵里藏针,这样一来,岂不是谢氏所有人都会知道大房谢瑾不学无术被夫子赶出学堂?况且一顿板子打下来,他最多落得一个以身作则的印象,而谢睿渊却可将打他板子一事推卸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人诟病,实在阴狠。 谢睿渊听得老眼一闪,故作为难地点头道:“既然七郎执意如此,那么老夫也只能如你所言秉公处理了,来人,将七郎带下施以杖责。” 侍立在门口的两名青衣家丁闻声而动,走入堂中便要将谢瑾押出去。 “大人且慢!”陆三娘悲呼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请求道:“大人,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怀玉现在下落不明,养不教母子过也!奴(唐朝女子自称)甘愿替七郎领这三十杖责,请大人成全。” 陆三娘身材单薄娇弱,伤风感冒等小病一直也是不断,这三十杖责打下去,岂不是会要她半条命?谢瑾见阿娘这般维护自己,一时间忍不住热泪盈眶了,急忙将陆三娘扶起安慰道:“阿娘放心,三十杖责如同瘙痒,儿忍一忍便能承受,况且儿受罚时还有同伴,并不会觉得孤单。” 谢睿渊听得一愣,问道:“谢瑾,你此话何意?” 谢瑾拍拍陆三娘的肩头,给了她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后,这才拱手问道:“敢问大人,国法宗法孰轻孰重?” 谢睿渊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是国法为重,宗法次之。” “既然如此,那么谢瑾对大人时才所判不服,请大人明鉴。” 郎朗嗓音在正堂内回荡着,谢睿渊惊愕地瞪大老眼,半响之后忍不住失笑道:“什么?老夫所判有误?谢瑾啊谢瑾,时才可是你点头服气同意如此判罚的,现在怎么又言而无信呢?” 谢太真眼见谢瑾竟敢当面反驳祖父,怒不可遏地开口道:“祖父大人,你休要听他胡搅蛮缠,说了这么多,他还不是想逃避责罚。” 谢瑾仪态自若,正色道:“大人,谢瑾对自身所受责罚并无异议,之所以提醒大人判罚有误,是因为大人似乎忘记今日并非只有谢瑾一人犯错,还有一人也应当受到责罚。”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疑惑更甚,谢睿渊慢慢地捋着颌下长须,疑惑不解地问道:“哦,不知七郎口中那人是谁?” 谢瑾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促狭的意味,他站起身来指着正在旁边愤愤不平看热闹的谢太真道:“还有他,谢六郎!” 如果说刚才谢瑾带给众人的是疑惑不解,那么现在肯定是震惊莫名了,就连一直盘坐在罗汉床上的谢睿渊,也惊讶得两条白眉高高挑起。 明晃晃的烛火摇曳不止,撒下一片片淡淡的光晕,正堂内的气氛在这一刻仿佛是凝固了,唯闻轻轻的喘息呼气声。 未及片刻,谢太真当先回过神来,尖声嚷嚷道:“好你个谢瑾,凭什么你做错了事还要连累我受罚,当真是岂有此理!你这呆瓜该不会是晕了头吧?” 谢瑾平日寡言少语,确实会给人一种呆愣的感觉,这不过是因为他懒得与某些不相干的人说太多废话,比如在这谢府之中,能够说知心话的唯有娘亲和幼娘两人。 谢睿渊以为谢瑾是想戏弄自己,脸色立即为之一沉,口气也陡然冷了下来:“七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六郎何错之有?” “对,我何错之有?”谢太真立即愤愤然地补充了一句。 “大人既然说国法为重,宗法次之,那么且听谢瑾之言。”谢瑾看也不看谢太真一眼,拱手正色道,“根据《永徽律疏·斗讼》规定:告发宗亲尊长、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者,即便所告之罪属实,告发之人也得徒两年,至于告发五服之内亲属,则徒一年。今日谢太真首在学堂内告发于我,其后又回到府中再次告发,我们两人乃五服之内兄弟,正好符合徒一年之刑规,还请大人明察秋毫,对谢太真给予处罚。” 5.第5章 气煞旁人 “什么?”谢太真听得差点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声道:“好你个谢瑾,竟敢如此危言耸听,《永徽律疏》岂会有这样的规定?!” 谢瑾淡淡笑道:“令父乃本县法曹,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一席话落点,堂内众人膛目结舌,谢睿渊瞪着老眼望向长子,询问道:“景成,七郎之言可否属实?” 谢景成为江宁县法曹,掌管鞫狱丽法,自然熟读《永徽律疏》,仔细一琢磨,脸色倏地变色,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才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我朝以孝治天下,亲亲相隐不能相互揭发,《永徽律疏·斗讼》确实有这么一条规定,不过家法与国法何能相提并论?” 谢瑾镇定自若地反驳道:“可是时才宗长所说“国法为重,宗法次之”,倘若国法都不严格执行,那要宗法又有何等意义?” 谢睿渊闻言一噎,老脸微微涨红,暗骂道:“好小子,刚才竟挖了一个坑让老夫往下跳,真是太奸诈了。” 见二房一干人尽皆默然无语,谢瑾心头暗呼爽快,抚掌微笑道:“正巧大房缺少一个使唤的下人,宗长啊,我看要不这样,就请六郎到大房来服以徒刑,你看如何?” 徒刑乃是强制囚犯劳作的一种刑法,为唐代“五刑”之一,说白了就是一个干苦活累活的免费劳力,如今谢瑾用三十杖责换取谢太真徒一年,实乃划算至极。 谢睿渊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大话是他先说出口的,对谢瑾施以处罚的也是他,如今谢瑾采用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之法,言之凿凿依法而行,根本让人抓不住一点把柄,若要惩治于他,岂不是要搭上六郎接受一年徒刑? 见祖父脸色兀自变换不停,显然犹豫未决,谢太真心头顿时一凉,哭丧着脸哀求道:“祖父大人,孙儿何错之有?岂能施以徒刑?请你网开一面,不要听谢瑾他胡言乱语。” 王氏眼见爱子将要受到责罚,也是忙不迭地求饶道:“家翁在上,六郎他不过是一十岁孩童,何能知道不能告发五服之内兄弟的规定?” “闭嘴!”谢睿渊怒斥了一句,心里面很是为难。 他身为宗长,对待族人须得一视同仁大公无私,自然不能干出厚此薄彼的事情,如今之势骑虎难下,今日倘若不一并处罚谢太真,谢瑾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心念及此,谢睿渊一张老脸更黑了,满面皱纹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那憋屈又无从发泄的难受感觉,也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陆三娘没想到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不禁大喜过望,暗暗拽了谢瑾一把后,突然开口说道:“大人,六郎七郎都是半大的孩童,施以宗法国法都显得太严厉了,以奴之见,此事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两人都不要处罚了,你看如何?” 陆三娘所说之法立即得到王氏的赞同,王氏连连点头道:“三娘子说得不错,六郎,还不快向你祖父磕头认错。” 谢太真怨毒地看了谢瑾一眼,不情不愿地跪在地上,磕头认错道:“祖父大人,孙儿知错,请你饶恕孙儿这一回吧。” 如此一来,谢睿渊正好找到一个台阶下,这也是他心里想说却不好说的方法,咳嗽一声故作严肃地斥责道:“今日之事你兄弟二人皆有过错,老夫念及你们尚且年幼,故决定网开一面……” “大人且慢。”谢瑾突然打断了谢睿渊之言,义正言辞地开口道:“好男儿行得端坐得正,有错便是有错,岂能以无错论处?谢瑾甘愿受罚,还请宗长不要心存怜悯。” 铿锵有力的话犹如耳光般,重重扇在想要息事宁人的谢睿渊的脸上,陡然间,他一张老脸火辣辣泛红几近发紫,呼吸也是忍不住沉重了起来。 没想到谢瑾竟然得理不饶人,生怕受到徒刑的谢太真几乎快要哭了出来,语带哭腔地质问道:“七郎,你这是要闹那样?我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须得下这样的狠手?” 谢瑾故作不解,说道:“六郎此言何意?谢瑾完全是想请大人秉公办理,正所谓有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是在替咱们争取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谢景成自持身份原本不想多言多语,此际见谢瑾得理不饶人,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愤懑,冷冷开口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做人做事皆须留有余地,万不可将人逼上绝路,七郎应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谢瑾面色不改,淡淡开口道:“堂伯父之言正是七郎想说的话,还请堂伯父谨记此话。谢瑾今日就听你之言留有余地,也请二房诸位今后为大房留有余地。” 说罢,他抬袖对着谢睿渊一拱,沉声道:“大人在上,这杖责谢瑾一定是要领的,然六郎尚在学业,岂能因过错废弃学业从事苦力?以谢瑾之意,不如也对六郎施以三十杖责,以示公允。” 谢睿渊眼下已是气得不轻,况且被谢瑾这般十岁孩童出言戏弄,他深深感觉到了奇耻大辱,实在不愿再过多语,此际听到谢瑾的建议,立即愤然点头道:“好,就依你的话,景成,你监督家丁行刑。”说罢一挥长袖,转身点着竹杖气咻咻地走了。 谢瑾暗暗松了一口气,望着跪在地上呆呆愣愣的谢太真,上前扶起他淡淡笑道:“堂兄,板子还在等着咱们,有福不必同享,但有苦七郎一定不会忘记兄长,走吧……” 谢太真气得咬牙切齿,满脸怒容地连连点头道:“谢瑾,你真是好样的,咱们等着瞧!” 6.第6章 莫名记忆 “哈哈哈哈……哎哟,阿娘你轻点,好疼……” 东跨院内,谢瑾正伏身床榻让陆三娘替他拭擦伤药,这三十大板尽管已经手下留情,然而也打得他屁股开花,谢瑾之所以大笑不止,是因为谢太真比他更惨,他行刑时尚且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但谢太真却没那份骨气,叫得如同杀猪一般,让人心头暗爽不已。 瞧见儿子满是伤痕的屁股,陆三娘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谢瑾明明可以躲过这三十大板,然却为了出一口恶气死死咬着谢太真不放,这不是只讨苦吃么? 想着想着,陆三娘心头恼怒更甚,替他拭擦伤药的力道又忍不住重了几分。 感觉阿娘下手越来越重,谢瑾急忙翻过身来制止她擦药的举动,赔笑道:“阿娘,儿知道你在气什么,我错了还不行么?” 陆三娘杏目圆瞪,玉葱般的手指猛然一点谢瑾的额头,气呼呼地说道:“就你懂得逞能!不仅自己受了三十大板,还将二房那些人得罪了,今后你我母子日子只怕更是难过。” 谢瑾接过陆三娘手中的药瓶,笑道:“二房早就视我们为眼中钉,不存在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儿今日之所以如此,也是想让他们知道大房并不是好欺负的。”说完之后,还用力挥了挥拳头。 听闻谢瑾之话,陆三娘却是幽幽一叹,盯着床头摇曳不止的灯火半响,美目中渐渐有了盈盈泪光,轻声道:“倘若你阿爷在此,大房岂会落到这般田地!” 唐代及以前尚没有“爹娘”之称,儿女唤父亲一般唤作阿爷,而母亲则唤作阿娘,南北朝的《木兰辞》有句为“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说的便是花木兰的父母听闻女儿归来,相互搀扶着出城迎接。 谢瑾之父谢怀玉从前才名遐迩,乃是江宁县有名的大才子,学而优则仕为士子正途,所以他于龙朔二年(662年)前往京师长安考取科举,不料就这么一去不归不知所踪,十多年来托人四处寻找,也是了无音讯。 谢怀玉离家三月谢瑾方才出生,他对谢怀玉,并没有什么记忆,只是明白倘若阿爷在家,他和阿娘的日子一定不会过得这么艰难。 谢瑾知道阿娘含辛茹苦将他养育成人是多么的不容易,沉吟半响,鼓起勇气开口道:“阿娘,孩儿听许多人言及,阿爷……说不定已经死了……这,对么?” 闻言,陆三娘脸上陡然雪白一片,呆呆地愣怔片刻,她的眼眸中突又恢复了神光,望着谢瑾肃然道:“你阿爷才华横溢多行善举,阿娘相信天不妒英才,他一定能够平安归来,你休要听旁人胡言乱语!” “可是……阿爷这一去已经十年未归,阿娘,这总该有个因由吧?” 一阵长长的沉默,陈氏明媚的大眼渐渐蓄满了泪水,望着谢瑾探寻的目光,她强颜笑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没看到你阿爷的尸体前,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他就回家了。” 谢瑾不愿气氛这样压抑,故作振奋地开口道:“阿娘说得不错,待到阿爷回来,我们要请他做主好好地教训二房那些人一番,然后再收复我们的宅子,将他们通通赶出去。” “你这孩子。”陆三娘哭笑不得地轻轻捂着了谢瑾的嘴,轻声叮嘱道:“记住,以后再也不要让谢睿渊这般难堪,毕竟他乃谢氏宗长,表面上的尊敬还是应该要的。” 谢瑾拉开了陆三娘的纤手,鼓着腮帮子道:“知道了,阿娘,今后我会注意了。” 陆三娘笑着点点头,继而又敛去笑容正色道:“今日陈夫子将你赶出学堂,想必也是一时之气而已,明儿正好是休沐日,你自去他的家中认错道歉,你乃夫子学生,他一定会宽恕你的。” “嗯。孩儿明白。” “另外还有一事……” “啊,还有?”听陆三娘说完一事又一事,似乎接连不断,谢瑾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瓜脸。 陆三娘秀眉一挑,冷哼出声道:“怎么,为娘很唠叨让你不耐烦了么?” 谢瑾赶紧陪笑脸道:“阿娘那里的话,今日之谈孩儿受益匪浅,自然是洗耳恭听。” 陆三娘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这才有些奇怪地问道:“对了,平日里也没见你读过那《永徽律疏》,且此律晦涩难懂,你是如何知晓亲亲相隐,五服之内不能告发之规定的?” 陆三娘之问正是谢瑾现在还一头雾水的地方,其实说起来,刚才他气昂昂地来到正堂时,心里面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也抱着大不了被谢睿渊责罚一顿的心思,然而没想到就在谢睿渊表示要用祖宗宗法惩治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想到了这么一条,而且更令谢瑾不可思议的是,他从来都没读过什么《永徽律疏》,根本不可能知晓有这等规定。 明晃晃的烛光下,谢瑾双目呆滞脸色兀自变幻不停,陆三娘瞧他神色有异,忍不住出言问道:“七郎,你这是怎么呢?” 谢瑾回过神来笑了笑:“阿娘,儿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知道《永徽律疏》内的条款,大概是灵机一动吧。” “灵机一动?”陆三娘愣了愣,突然面露喜色地开心笑道:“说不定是谢氏列祖列宗保佑,才让你在关键时候想到了这么一条。” 谢瑾撇了撇嘴,正想说“倘若是列祖列宗保佑,为何不保佑我们母子平平安安”,却见到陆三娘双手合十美目紧闭一副虔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只得化作了无奈的苦笑。 夏夜已深,远方城楼传来三更的刁斗声,谢瑾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却是难以入眠。 今日之事,当真说不出的奇怪,特别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怪梦,以及脑海中凭空多出来的记忆,神秘莫测得犹如天方夜谭。 神仙乎?妖怪乎?谢瑾不得而知,不过,他知道这一切太过惊世憾俗,说出去也没人能够相信,唯有将一切深深地藏在心头,夜晚躺在榻上兀自暗暗琢磨。 谢瑾身处江东小县远离京师,对于朝中局势一直不甚了了,不过因堂伯父谢景成在江宁县担任法曹的关系,也经常听谢景成和谢睿渊谈及朝廷形势,最让谢瑾记忆深刻的,便是听他们说当今皇后武氏工于心计,心狠手辣,连圣人都对她退避三分,十年前圣人曾要立诏书废掉武后,不料墨迹未干时便被武后知晓,当即冲入殿内质问圣人,圣人战战兢兢吓得口不能言,竟将过错推到起草诏书的上官仪的身上,最后连上官仪也落得个抄家处死之噩运,武后之跋扈狠毒,其中可见一斑。 想及十五年后,武后将翻云覆雨倒转乾坤,成为亘古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谢瑾便觉得心乱如麻乱跳不止。 7.第7章 无意得诗 长吁一口气,谢瑾翻下床榻缓缓走到窗边,窗外明月皎洁犹如玉盘,苍穹繁星璀璨点点闪烁,不时有拖着长尾的流星静悄悄划过,不知不觉中谢瑾看得竟是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然回过神来,却还是了无睡意,瞧见边上搁着一方胡床,便搬至书案前落座。 这胡床并非床榻,而是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双足交叉可供折叠,携带十分方便,为唐人惯用坐具之一,《太平御览·风俗通》中记载:(汉)灵帝好胡床。说的便是此物。 朦胧月光如水银泻地照进屋内,呆坐的谢瑾突然生出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一丝突如其来的灵感如流星般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他不能抓住。 然而,他终是紧紧地抓住了,仿佛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今夜之后,他的一切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细细思索片刻,谢瑾神情顿时为之一变,急忙研磨提笔,寻来一张黄麻纸铺在案上挥毫不止,奇峻挺拔的字迹霍然入目,写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几行大字一挥而就毫无停顿,待到搁笔细看,谢瑾整个人如遭雷噬般呆住了,及至过得半响,他才拿起案上纸张不能置信地喃喃道:“这,这是我写的?” 自太宗文皇帝在长安城设立文学馆,置十八学士以来,大唐一直是文风昌盛欣欣向荣,学究天人的文学大家多不胜举,朝野乡间读书声声,庶民练字习文引以为豪,连市井三尺孩童都会因目不识丁而深感羞愧。 唐人好诗,故此唐时文学中尤盛诗赋,名人名诗脍炙人口,瑰奇秀丽而又宏博远致,如同百花争奇斗艳亮人眼眸,文学名士往往作得佳篇绝句,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能够得到当政者的注意。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科举进士科除了考取经学和时策外,还要加考诗赋,为寒门士子学而优则仕的重要途经,可见诗赋在彼时的重要性。 谢瑾不善诗赋,偶尔得诗一首也是极为下乘的打油诗,难登大雅之堂,然今晚无意间作的这一首五绝,却是押韵准确清新朴素,构思细致而又巧妙,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如何不令他大感震惊。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一气呵成毫无停滞,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谢瑾抓破脑袋,也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般文才。 然则,世事玄妙常人岂能窥探究竟?谢瑾不知道的是,他脑海中所融入的记忆来自于未来许多年后,尽管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然那突如其来的灵光一现,也是让他一生能够受用,特别是记忆中所带来的知识存储,仿若一个文学的大宝库,可惜目前谢瑾手拿宝库钥匙却不得而入,而且懵懵懂懂毫不知情。 …… 震惊之后,谢瑾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得来的灵感,这首诗念上去竟是琅琅上口,倘若明天拿给陈夫子请他评点,说不定陈夫子还会高看一眼,饶恕自己今日在课堂上的莽撞。 想到这里,他如获珍宝般将纸笺小心翼翼地收起,心头一片振奋。 ※ 红日临窗,天上的云彩又薄又稀,城楼上的晨鼓如雷如潮地响彻开来,惊飞了栖息在秦淮河畔柳林中的一群麻雀,大街小巷人们步履匆匆,街边的店铺相继开张,茶楼、酒肆、书店、小吃铺、珠宝坊、绸缎庄、瓷器店林林总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夫子家住城北积善坊第三曲,府邸不大,前后共有三进,布局摆设简单却又不失雅致,第一进除了前院外,便是待客的正堂,此刻,陈夫子落在堂内主人之位,采用的是最严肃的正襟危坐姿势,满脸都是激动难耐之色。 陈夫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矍铄健旺却又沉静安详的老人,皓首青衣气度不凡,脸相英伟没有半点皱纹,清越得恍若天人一般。 面对老者,像来谈吐自如的陈夫子仿若变得个人似地手足无措,他双手作拱高高举过头顶,行得一个“九拜”之中最为隆重的稽首礼,颤声开口道:“不知孔舍人何时到的江宁?学生真是惊喜至极!” 矍铄老者肃然回拜,捋须微笑道:“十一年前老夫蒙圣人信任,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你与同县士子谢怀玉登门拜访,回想当日情形以及二位谈吐,依旧恍然入昨啊!” 回想当日往事,陈夫子不禁有些涩然,红着脸道:“当日我和怀玉不知规矩,竟冒失地跑到主考官府邸前去拜访,倘若不是舍人你宽宏大量不以为杵,说不定当场便要令家仆将我们轰出去。” 矍铄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夫量才取士光明磊落,何惧他人闲话?况且到得最后,你和谢怀玉不是都名落孙山了么?” 陈夫子面红耳赤,讪讪笑道:“舍人明鉴,学生学问不精科考不中也是常理,回到江宁后,学生埋首书本苦读数年,不知不觉却是淡了应举之心,无意间成为夫子开业授课,庸庸碌碌数载光阴,但见舍人风采如昨,实在汗颜至极。” 矍铄老者正色道:“学而优则仕并非王道,你倘若能够教出几个能干的学子,也不枉费这一身的学文,况且……”说到这里,矍铄老者陡然轻叹:“如今孔志亮已非中书舍人,何有昨日之风采?这舍人二字休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陈夫子着实一愣,未及思索便脱口而出道:“为何?舍人竟辞官不做了?” 孔志亮有苦难言,却不知该如何提及,他本是太宗十八学士之一孔颖达之子,六岁就学过目不忘,被父亲孔颖达视为奇才,其后孔颖达为国子监祭酒,孔志亮近水楼台先得月,整日倘佯在国子监的万千学问中,二十四岁考中进士入仕,先后担任兰台校书郎、中书省主书、太学博士等职,最后以吏部考功郎中之职主司科举,可谓春风得意。 其后,他调任中书省任舍人,这中书舍人共有六人,掌朝廷制诰执笔草诏,政令文稿撰写多由其出,非文采名重天下者不能担任。 可惜这几年圣人体弱病多目不能视,武后垂帘听政二圣临朝,皇权日渐旁落,武后大肆培植亲信,以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著作郎元万顷为倚重,时奉诏于翰林院草制,密令参决,以分中书门下二省之权,中书舍人渐渐形同虚设。 孔志亮眼见朝局昏暗牝鸡司晨,去岁一怒之下竟是辞官不做,挂冠而去应老友之邀来到了江宁县,这江宁地处江东风景优美,加之又是六朝古都,让生平几乎从未离开长安的孔志亮生出了隐居之心,结草为庐蛰居在江宁城东南的横望山上,整日与老友下棋为乐,不时还看一个兵蛮子的笑话,倒也乐得其所。 8.第8章 登门致歉 陈夫子眼见孔夫子似乎不愿多言,便不在这等事情上深究刨问,急忙将话题转向了文学诗赋,并提出几点不解疑惑请孔志亮不吝赐教。 孔志亮本是名重天下的学问大家,加之又掌制诰多年,陈夫子提出的这些小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一时间侃侃而论风采卓著,不禁令陈夫子大为心折。 这时,看门的阍者静悄悄地来到了正堂外,他耐心等待半响,直到瞧见主客两人谈话的空隙,这才轻步入内躬身禀告道:“阿郎,门外有一名为谢瑾的小郎君求见,他自称是阿郎的学生,专程前来登门致歉,不知是否让他入内?” “谢瑾,他怎么来了?”陈夫子着实一愣,却是有些难以决定。 昨日他大动肝火将谢瑾赶出学堂,说到底也只是一时之气而已,此时此刻心内火气早就已经消散大半,谢瑾登门请罪诚信十足,陈夫子乃通情达理之人,自然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于他。 不过,现在名重天下的孔志亮在此,让谢瑾入内只怕会打扰到两人谈话,倘若让谢瑾离开,说不定那孩子又要胡思乱想当真不来学堂,实在不好办。 陈夫子心念闪烁了一番,正欲让阍者代为告知谢瑾,不意孔志亮眼见来客,起身淡淡笑道:“既然主人有客,那么老夫就不打扰了,下次再来登门拜访。” “舍人误会。”陈夫子听到孔志亮说是要走,立马大惊失色,急忙站起走至他的跟前拱手一礼道,“学生好不容易请到舍人做客,待会更有薄菜薄酒款待舍人,还望舍人留步。” 孔志亮风度翩翩地微笑道:“学子登门致歉,若有外人在场岂不尴尬?” “舍人毋须担心!”陈夫子摇手笑着解释道,“昨日这学子疲乏,竟在学堂上呼呼大睡,学生一时间气不过让他以后不要再来学堂,学生当时说的也是气话,然这学子登门致歉,倒也颇见其诚意,对了,他名为谢瑾,乃陈郡谢氏嫡长孙,也是谢怀玉之子。” “哦?”孔志亮两条雪白的眉宇轻轻一抖,有些惊讶地笑道,“原来竟是谢怀玉的儿子,不知谢怀玉这些年可好?” 陈夫子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觉地颤了颤,便将谢怀玉科举放榜后,无故失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孔志亮听得感概不已,念及昔日毕竟与谢怀玉相识一场,便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留在这里,瞧瞧那孩子。”说罢,撩袍重新落座。 谢瑾在门口等待了半响,却不见阍者回来答复,一时间不禁心头忐忑,暗自猜想道:“糟糕,莫非夫子余怒未泯,还在记恨与我?这可要如何是好?” 正在彷徨无计当儿,一溜碎步响彻在登门台阶上,谢瑾抬首一看,正好看见阍者站定对着自己和善笑道:“小郎君,我家阿郎有情,快进来吧。” “多谢老伯。”谢瑾顿时大喜过望,拱手一礼后登上台阶,在阍者的带领下走进了府内。 前院青砖铺地,角落种树,影壁后种植着一片小小的花卉,花开正茂争芳斗艳,颇显雅致。 谢瑾无暇欣赏那娇艳欲滴的花朵,满腔心思都落在了该如何向陈夫子致歉上面。 脱掉布鞋进入正堂,谢瑾抬眼一望,便看见陈夫子正肃然端坐在正堂里面居中的主位上,他疾行数步正欲行礼,无意却瞧见陈夫子旁边的座案后还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禁微微一愣。 不容多想,他长揖作礼道:“学生谢瑾,见过夫子。” 陈夫子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抬手指着端坐一旁捋须不语的孔志亮道:“谢瑾,此乃吾之师长孔先生,他与你父也有一面之缘,快快参见。” 闻言,谢瑾心头暗暗吃惊,急忙大礼拜见道:“谢瑾见过尊长。” 孔志亮炯炯目光落在了谢瑾的身上,捋须端详半响,轻叹道:“昔日吾与谢怀玉交谈竟日,便觉他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可惜却与进士失之交臂,实乃遗憾至极。” 见谢瑾面露疑惑之色,陈夫子连忙解释道:“谢瑾啊,昔日为师与你父同赴长安应试科举,这位孔先生便是知贡举,负责科举考试,曾还指点过你父学问。” “什么?先生竟是当时的考官?”谢瑾闻言大惊失色,激动不已地前行数步,几乎快要凑到孔志亮的案前,他面带期冀地追问道,“先生可知我父怀玉下落?” 陈夫子勃然变色,厉声喝到:“谢瑾大胆,不得对先生无礼,还不快快退下。” 谢瑾恍然醒悟,正要后退,不料孔志亮却是和善地摇了摇手,以平和的语气正色回答道:“老夫虽为知贡举,然应考学子足足有三千来人,认识你父,皆是因为当日他登门拜访之故,所以还有些印象,老夫只知道谢怀玉科举未中,其余后事却不得而知。” 陈夫子叹息补充道:“先生此言不错,我当日与怀玉同住一间邸舍,春闱放榜后怀玉眼见落榜,整日失魂落魄借酒消愁,其后便无故失踪,我还以为是他气不过先行归家,不料回到江宁,却听闻他并未归来,当时你祖父也找我了解情况,我都如实作答。” 谢瑾眼眸中希望的火焰渐渐熄灭了,他对着孔志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突然听见父亲音讯,不自禁有些失态,还请尊长见谅。” 唐代尤重伦理孝悌,孔志亮出生鸿儒世家,自然视孝道为做人根本,当看见谢瑾听闻父亲讯息一脸激动时,对方虽为十岁孩童,然而孔志亮心内也暗生敬重之感,捋须笑微微地说道:“小郎君思父心切情有可原,老朽岂会责怪?自是无妨。” 谢瑾又向孔志亮一拱,这才对着陈夫子致歉道:“夫子,昨日学生在学堂内冒失睡觉,扰乱夫子讲授学问,实在有愧,今日特来向夫子你请罪。” 若是寻常,陈夫子免不了又要斥责谢瑾几句,然而今日孔志亮在此,他自是要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点头道:“昨日为师将你赶出学堂,回想起来也有不妥之处,想你平日尽管学业不精,然也算尊师重道,还望你这次引以为鉴,不要再犯,可否知道?” 谢瑾没料到陈夫子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着实深感吃惊,他原本还计划拿出昨夜所作诗句请夫子评点,并希冀能够以那首优美的诗句得到夫子青睐取得谅解,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用不着了。 9.第9章 先生指路 大喜过望下,谢瑾忙不迭地点头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夫子,学生告辞。”说罢,似乎生怕陈夫子要反悔一般,拔腿就走。 当他正要跨出门槛时,一直捋须不语的孔志亮突地心头一动,急忙出言道,“少年郎稍等片刻。” 谢瑾疑惑不解地回身一望,作礼道:“不知先生还有何事?” 孔志亮也不解释,微笑道:“你先且回来。” 谢瑾一头雾水,然还是依言走了回来。 孔志亮这番叫住谢瑾自有一番因由。昔年,他曾对文采出众的谢怀玉心生爱才之心,可惜谢怀玉文骨傲然誓要考取进士而非明经,才使得名落孙山。 唐朝科举考试分好多种,明经科和进士科是常设的两个科目,两相比较,明经比进士更容易考取,只要肯下功夫背诵那些儒家经典作品的士子都不难考上,不过明经就如同现在的函授一般,只是取得文凭而已,虽然朝廷承认这个文凭,而且也能混个功名,但由于录取点太低,一般不被人看好,被提拔的机会也很小,所以一般有志气的读书人都以考中进士为目标,而不愿走捷径考明经。 从录取人数来说,明经科十里挑一,而进士科则是百里挑一,可见进士之难,科举场上更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意思是三十岁考取明经已经算老,而五十岁进士及第还较年轻。 孔志亮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主司的那场科举,应试进士科一千七百人,唯有十二人进士及第,在文风昌盛的大唐,谢怀玉未曾考中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如今谢怀玉失踪未归,唯留谢瑾这一个独子,孔志亮睹人思人,加之又听陈夫子说谢瑾学业不精,不禁生出了想要提点这少年一番的心思。 略一思忖,孔志亮笑着问道:“老夫观你虽为少年,然也人才瑰丽,想必以后能闯出一番不俗功业,不知现在可有打算?” 闻言,谢瑾不禁有些迟疑,犹豫半响方才回答道:“谢瑾唯一所想,便是盼得阿爷早日归来与我们母子团聚。” “就这些?” “是。” 孔志亮略感失望,轻声提醒道:“大千世界江山万里,好男儿岂能居于一亩之地坐井观天?难道你就没有想如你阿爷那般,考取功名么?” 一席话听得谢瑾身子微微一震,有些气馁地作答道:“先生之意我自然明白,不过我学业极差登不得大雅之堂,别说进士,说不定就连明经也考不上。” 陈夫子默然半响,暗叹这谢瑾还颇有自知自明,谁料孔志亮却是不以为然地笑道:“专研学问是要讲究天赋,然而后期的努力也必不可少,后期不努力,再有天赋也是枉然,所以才有江郎才尽之说,同时,天赋不足经过后天努力,即便大器晚成,也会受到世人尊敬,所以小郎君万不可暗自气馁。” 谢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鼓励自己的话语,且还是出自一个连夫子也要尊其为师长的老人口中,一时间不禁倍感振奋。 孔志亮接着说道:“小郎君今后倘若要考取明经科,便要熟读五经、三经、二经、学究一经、三礼、三传等,考试之法,先贴文,后口试,经问大义十条,答时务策三道,知贡举择优录取,录取者授予明经出身,守选候官。” “敢问老先生,进士科又要如何考取?”谢瑾立即一问。 孔志亮尚在沉吟,陈夫子已是忍不住插言道:“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年你父学富五车,考取进士也是名落孙山,即便以为师现在的水平前去考取,几乎也是不可能成功,你年纪尚幼,学业不精,能够考中明经那已是先祖保佑,这进士想都不要想。” 孔志亮轻轻摇了摇手,微笑作答道:“进士除了要考明经那些内容外,另加考杂文和策文,所谓的杂文便是诗赋,其中又以诗为主,考试时知贡举出题目令士子限时作诗,而策文,则是文章写作,主要考校学子文采是否藻丽以及是否能够切中时策要点,其中最难的,当属杂文,不知有多少名重天下的学子,在杂文面前含恨败北。” 谢瑾听得暗暗吃惊,也不知自己昨晚作的那首“床前明月光”是什么水平,这老先生说的如此艰难,大概自己那首诗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吧。 “对了,不知小郎君诗才如何,可有佳作?”孔志亮随口笑问了一句,却是有些安慰的味道。 谢瑾涩然道:“小子昨日偶得一首诗,念上去倒也不错……” 孔志亮和善笑道:“哦,既然如此,何不诵出让老夫听听?” 如此一来,谢瑾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点头道:“好,那请先生代为评点。” 陈夫子知道孔志亮刚才不过是随意问问,然而没想到谢瑾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应承了下来,一时间双目瞬间瞪得老大。 这几年他也作得几首诗赋佳作,然而在孔志亮面前,却根本没有拿出来请他评点一番的勇气,孔志亮是什么人?那可是执笔草诏的中书舍人,什么华丽文章没见过,什么优美诗句没听过?真是关公面前舞大刀自取其辱! 况且谢瑾乃是他陈夫子的学生,倘若一首不入流的打油诗咏颂出口,岂不令孔志亮暗自发笑看轻于他?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夫子? 心念及此,陈夫子坐如针毡心头又气又急,暗骂谢瑾真是太不知事,丢自己的脸、丢父母的脸、更丢夫子的脸…… 谢瑾并没有注意到陈夫子红得犹如猪肝般的脸色,他微笑解释道:“昨晚小子坐于屋内胡床上,眼见明月清朗银辉遍地,故有感而成诗句,诗句为……”说罢,举步吟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孔志亮原本还很有节奏地轻轻捋须,诗句堪堪落点,捋须的右手陡然僵住了,一双老眼攸然一亮,隐隐有神光闪动。 10.第10章 学堂争执 陈夫子一听此诗,就知是不错的佳作,大惊之余周身不禁轻微一震,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谢瑾一定是从那里抄袭得来的,因为他根本不敢相信谢瑾竟会作出这般优美的诗句。 霎那间,陈夫子勃然大怒,拍案喝斥道:“大胆小子,以你之才如何作得这等诗句?可是无意间听到别人吟诵,诈称己作,故意欺瞒吾等?” 谢瑾心里本在忐忑之中,看到陈夫子突然变得这般声色俱厉,不吝于当头棒喝,疾声辩解道:“夫子,这首诗正是学生昨夜所得,不敢有所欺瞒。” “放肆,为师怎不知道你竟有这般文才?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谢瑾正欲再辩,谁料孔志亮已是微笑摇手道:“训廷万不可冤枉这少年,这首诗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却是语言清新朴素而韵味含蓄无穷,可说大巧若拙,实乃一篇非常难得的佳作,倘若已行问世传咏,必定会在文林中掀起不小的波澜,你我岂会不知?” 说完之后,孔志亮再看谢瑾的目光已是不同,从时才那略带漫不经心的态度,渐渐变作了认真欣赏,轻轻笑道:“昔日谢怀玉登门拜访,曾作一诗请求老夫评点,全诗二十八字老夫改动七个,仍觉不甚满意,没想到怀玉之子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小郎君之诗,老夫一个字也改不出来,本就完美至极,何须画蛇添足?还有你这训廷,时才告诉老夫说他学问不精,现在看来却是谦虚之言,能教出这样的学子,真不愧你这身学问,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说罢一阵朗声大笑,模样好不畅快。 陈夫子听得又惊又喜,顿时有了一种与荣俱荣的感觉,谦逊笑道:“先生过奖了,学生教授学子一直尽心尽责,谢瑾他……呵呵,的确令学生没想到……” 孔志亮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昔日楚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两次进献楚王而无人能识,楚文王即位后,这才令人剖璞,果真发现一块美玉,从而和氏璧才能名满天下,玉石尚且如此,况乎人也!世间磐磐大才不知几多,关键在于是否有慧眼识才之光,尔身为夫子,更应该做到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学生受教。”陈夫子深深一躬,抬起头来之时望向谢瑾,念及昨日自己还将他赶出学堂,心里不禁五味陈杂,不知说什么才好。 过得半响,陈夫子喉结动了动,颇为艰难道:“这个……谢瑾,先生时才之言你也听了,但不可心生骄傲,明日……早些前来学堂,去吧。” 谢瑾猛然一阵点头,又对着陈夫子和孔志亮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而去。 望着谢瑾离去的背影,孔志亮暗暗寻思不止:好一块璞玉,可惜我天生没有教书育人的志向,否者收他为学生,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 离开陈夫子居所,谢瑾沿河长街喁喁独行,心里面却是一片振奋。 刚才他不仅取得了夫子的谅解,更凭那首莫名其妙得来的诗句令夫子刮目相看,现在回想,当真觉得犹如梦中一般,特别是临走时,夫子那句明日早些前来学堂之话,谢瑾觉得这更是对他一种肯定和鼓励。 倘若以后真的能够参加科举考中明经,别的先不说,他一定可以改变如今这寄人篱下的命运,说不定还能凭借此点重新夺回大房日渐旁落的宗族地位,他一生的命运也将为之而改变。 心念闪烁间,原本藏在谢瑾心头的郁结消失不见,他举目远望着秦淮河畔的垂柳,柳枝轻轻迎风飘拂,直如他现在的心情,快乐得想要飞起来一般。 翌日一早,谢瑾准时来到崇文私塾,刚登上楼梯进入学堂,原本还有些吵闹的课堂顿时静的鸦雀无声,二十余名学子全都将目光落在谢瑾身上,显然有些奇怪他为何还有脸再来。 面对一干包含着惊讶、嘲讽、冷漠的目光,谢瑾意态从容,没有丝毫的窘迫和难堪,他淡淡一笑,步履从容地穿过中间甬道,来到自己的位子后坐下,开始整理前日突然离开忘在几案上的书卷。 谢太真屁股尚在隐隐作痛中,此际见谢瑾还敢前来学堂,立即借题发挥的喝斥道:“谢瑾!前日夫子不是已将你赶出去了么?没想到你这厮脸皮忒厚,居然还有脸前来?” 谢瑾头也不抬,更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书卷。 “放肆!”谢太真陡然一声大喝,上前疾步来到谢瑾旁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卷,怒声道,“不学无术被夫子赶了出去,整个谢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现在前来哀声请求夫子原谅,岂不是整个谢家也要跟着你蒙羞?快滚快滚!不要惹得夫子心烦。” 话音刚落,立即有与谢太真关系交好的几人应声附和,学堂内顿时一片声讨。 眼见谢太真如同一个跳梁小丑般在面前咋呼不停,谢瑾一双剑眉微微地蹙了起来,冷声质问道:“谢太真,你我毕竟是同宗兄弟,况且我还是大房嫡长孙,这般对我难道就不怕族人们说闲话么?” “什么大房嫡长孙,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无父儿!”谢太真前日被谢瑾连带受罚,心里面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此刻当着满堂学子发泄大骂,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你说什么!”谢瑾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眸中迸射出令人心惊胆颤的怒火。 谢太真被他凌厉的眼神惊退一步,想及此刻所有同窗都在盯着自己,立即不甘示弱地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昂昂道:“大房没落二房当家,这是事实!你那阿爷了无音讯,也不知死在了何处,你不是无父小儿是什么?倘若不是我祖父怜悯你们母子,赏你们一口饭,给你们一件衣穿,说不定你们早就已经饿死街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陡然响了起来,惊得所有学子心头都是一跳。 谢太真只觉面颊被寒风刮了一般生疼无比,他跄踉后退数步一脸惊愕地望着谢瑾,捂着火辣辣的面颊不能置信道:“你你你……谢瑾,你居然敢在学堂上对我动手,我要告诉夫子,你……你等着……” “不用,为师已经来了!” 一席话落点,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自禁地望向楼梯口,一身白袍的陈夫子正在那里负手而立,面上有着隐隐怒气。 11.第11章 午后小宴 “夫子!”谢太真仿佛是看见了救星般哭喊一声跑上前去,满是委屈地述说道,“前日夫子你已经将谢瑾赶出学堂,不料他今日却厚颜无耻地继续前来,学生上前与他理论,他却蛮横无理地痛下狠手扇了学生一巴掌,夫子请看,这就是证据。”说罢指着火辣辣的面颊,那里已经轻微红肿。 陈夫子捋须沉吟片刻,只是轻声道:“你且随我过来。” 谢太真点点头,跟随陈夫子走到了谢瑾身前,当看到谢瑾正默然无语地站着时,立即忍不住挑衅地瞪了他一眼。 “谢瑾,时才可是你动手打人?”陈夫子沉着脸一问。 “是,”谢瑾点点头,目光直视陈夫子没有半分退缩,口气也是一片坦然,“常言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士也有不避之辱。谢太真身为学生兄长,无端辱骂学生乃无父小儿,更恶毒地诅咒家父,我朝以孝治天下,眼见阿爷受辱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管?自当是可忍孰不可忍!学生一时情急才会动手。” 谢太真一阵心虚,强言辩驳道:“夫子不要听他一派胡言,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始终不对!还请夫子将这般蛮横之人赶出学堂,我等不想与他为伍同窗。” 此刻陈夫子心头也很难办,若是平常,谢瑾即便占据道理,在学堂中动手打人也是说不过去,根据他的脾气,铁定要将之赶出学堂。 然而,昨日孔志亮赞叹谢瑾是可造之才,临行前还吩咐他要好好培养,今日倘若又将谢瑾赶出去,岂不是让孔志亮难堪?若是被孔志亮知道,说不定还以为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难办难办,真是太难办了! 心念到此,陈夫子面上的肌肉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冷哼出声道:“你二人今日在学堂打闹所为谢氏家事,为师也不好代为惩罚,为师会将今日情形原本告诉谢氏宗长,你们好自为之!”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夫子……”谢太真呆呆地看着陈夫子离去,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谢瑾在学堂内动手打人居然不受责罚,这,这是何道理?” 此刻,陈夫子已是登上讲台翩然入座,见谢太真还傻乎乎地愣在那里时,忍不住喝斥道:“太真,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速速入座听讲。” 谢太真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咬牙切齿地瞪了谢瑾一眼,只得将所受屈辱深埋在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瞧见夫子根本不再提及赶谢瑾出去之事,满堂学子尽皆暗生惊奇之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一头雾水。 陈夫子授课一般是辰时开讲,直至午时三刻,散学之后学子方能归家吃饭,期间不免要饿着肚皮听讲。 好在一干学子早就·习·以·为常,倒也能够忍受下来,除了一个嗜吃如命的盐商之子。 这盐商之子名为金靖钧,就坐在谢瑾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甬道。 金靖钧身得脸大如盘唇红齿白,胖墩墩的身形倍显茁壮,此时看到陈夫子在高台上摇头晃脑并未注意台下,急忙从长袖中掏出一个蒸饼狠咬一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口中蒸饼吞咽而下,慌忙坐正噎得是面红脖子粗,犹如一只长脖肥鹅,胖脸上布满了满足之色。 旁边的谢瑾看得目瞪口呆,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说的大概便是此人了。 金靖钧眼见谢瑾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忍不住露齿一笑,偷偷将手中藏着的蒸饼晃了晃,示意谢瑾也吃上一口。 谢瑾哑然失笑,轻轻地摇了摇手,移开视线。 放课之后,还未等谢太真怒气冲冲前来寻自己的麻烦,谢瑾已是当先一溜烟地跑了,行至楼下长街,正好看到金靖钧将最后那点蒸饼吞进嘴中。 “大郎,你可真是能吃啊!”谢瑾拍着他的肩头笑吟吟地说了一句,没有半点揶揄。 金靖钧与谢瑾平日里关系不错,盖因两人都是颇受同窗们孤立的独行侠,谢瑾遭同窗孤立是因为谢太真暗地里捣鬼作祟,而金靖钧却是因为他阿爷盐商暴发户的身份,颇被这些诗书传家的学子们瞧不起。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久而久之,两人有了不错的交情。 金靖钧大笑道:“七郎今日可真了不起,不仅狠狠地给了那跋扈的谢太真一耳光,而且夫子竟然未曾责罚,实乃可喜可贺,我看要不这样,今儿个就由靖钧做东,请你去酒肆吃一顿如何?” 金靖钧人如其名,身为盐商之子钱财颇多,只要他拿你当朋友,为人为事也是极为慷概大方。 谢瑾微微一笑,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午后,秦淮河畔杨柳依依,轻轻飘荡的柳枝如同少女挥动的纤纤素手,摇曳生姿。 临水酒肆内,谢瑾和金靖钧对案而坐,几案上放着数盘可口的美食,一盘金齑玉脍,两只红艳可人的糖蟹,一盘肥美的鳜鱼汤,还有一盆作为主食的粟米饭,端的是美味非常。 这金齑玉脍在隋唐时乃宴请待客的美食之一,具体作法是将鲜活的鲈鱼切成薄入蝉翼的鱼片,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佐料制成调味品,蘸着食之。就连钟鸣鼎食尝遍珍馐的隋炀帝,吃过金齑玉脍后也忍不住赞叹道:“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 而糖蟹,则是采用活蟹腌制于蜜糖中,待到甜味深入蟹肉后,再蒸着吃之,因多采用蟹钳偏大的螃蟹制作,故此文人雅士又称糖蟹为“蜜拥剑”,既有雅意又形象生动。 光着两道名菜,价格亦是不菲,做东的金靖钧犹嫌不够,又吩咐店家上了一道虾蟆脍,菜肴摆满了整个食案。 12.第12章 小鱼与蛟龙 谢瑾尽管为陈郡谢氏嫡长孙,不过因府中实行同财共居的关系,自身并没什么闲钱,这样的珍馐美味很难能够品尝,闻着诱人的香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此破费,某实在受之有愧也!” 金靖钧不以为然地笑道:“七郎着实客气,谢太真那厮倚仗着身份,没少欺负你我二人,我也是敢怒不敢言而已,今番七郎大发神威教训他一番,实在大长我等志气,某引七郎为知己好友,区区一顿酒菜算得了什么!” 谢瑾悠然一笑,目光一扫食案上精致可人的菜肴,继而又调侃笑道:“不过菜肴的分量却是不少,看来大郎你最近食欲见长啊!” 金靖钧拿起木箸,夹上一块鱼脍沾上酱汁放入嘴中大嚼,满是感慨地说道:“七郎,你知道么?这人活在世上每天都离不开三餐,吃者乃人之大事也!贫寒庶民为求一餐果腹,不惜劳作于山野乡田,但所得却是极为普通的粗茶淡饭,而达官贵族,却是珍馐琳琅美酒佳肴多不甚数,我金靖钧努力就学,自然是为了考取科举求取功名,但更为重要的一点,便是为了尝便世间美味珍奇,我听说京师长安美食多不胜数,七郎啊,他日你我功成名就,一定要在长安城最好最大最贵的酒肆叫上一桌子的菜,大快朵颐一番。” 金靖钧说的是酣畅淋漓,毫不遮掩地将“豪情壮志”公布于众,右手执着木箸不断向前指点着,颇有些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意味。 谢瑾哑然失笑,却也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他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音讯全无的阿爷,而阿爷昔年进京赴考才不知所踪,所以长安城谢瑾是一定要去的,心念及此,他伸出拳头轻轻一锤金靖钧胸膛,笑道:“如大郎所言,好!待我二人到得长安,我一定在长安城最好最大最贵的酒肆请你痛吃痛饮。” 金靖钧听得一阵大笑,笑得双眼都快眯了起来,不觉又与谢瑾亲近了几分,吃货的世界其实都很简单,能够并肩扫尽天下美食,便可成为钟子期与俞伯牙那般的知音好友。 两人说笑间,突有几名中年男子进入酒肆,尽皆头戴幞头身着红衣腰缠革带,像是县廨里当差的胥吏,几人寻得一处临窗长案前落座,店家立即殷情上前伺候。 点得几样寻常的佐酒小菜,一斗绿蚁酒,坐在下首的那名胥吏将腋下夹着的那一叠黄麻纸放在桌上,揉着胳膊叹气道:“大热的天这么多文告要张贴四门,忒是麻烦,也不知明府(县令)为何这般着急,非要今天张贴出去。” 旁边一名胥吏狠狠地啜了一口消暑的蔗汁,这才懒洋洋地说道:“更换年号乃是何等大事,自然拖延不得,待喝过这通酒后,我等也不要耽搁,免得明府责罚。” 一句“更换年号”听得谢瑾浑身不可自禁地一抖,箸上夹着的鱼脍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金靖钧见他神色有异,好奇询问:“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谢瑾也未答话,站起身子径直走到那群胥吏所坐的长案前,拱手一礼,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颤音:“诸位官爷,时才某听见诸位言及朝廷将要更换年号,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时才最先出言的那名胥吏有些奇怪地看了谢瑾一眼,想想待会便要张贴四门昭告百姓,并非什么秘密,便指着案上的黄麻纸道:“你自己看吧。” 谢瑾道了一声谢,上前一步拿起一张文告细看,看着看着,一张小脸泛出了隐隐约约的红色,双手轻轻颤抖不止。 看罢之后,谢瑾长吁一声合上手中文告,双目望向窗外久久不语,万千思绪却如滔天巨浪般,在心头来回翻滚不止。 上个月,圣人追封六代先祖皇帝谥号,并自称“天皇”,封皇后武媚为“天后”,改元上元元年,并大赦天下。 这些事情真的如那突如其来的记忆所载一般无二,发生了! 夕阳西坠,不知何时一轮圆月已是静悄悄地挂在了青山一角,朦胧而又清丽。 月下河中,一艘巨大的画舫沿着秦淮河河道缓缓行驶,十余名绿纱歌妓正在宽敞的船舷上广舒云袖,轻歌曼舞,引来了风流男子们阵阵高呼喝彩,其中不乏一掷千金博佳人一笑的豪客,赏丝竹罗衣舞纷飞,以黄金销尽一宿寐,这就是夜秦淮之生活。 这一切与谢瑾近在咫尺,却与他犹如相隔着两个世界,那穿行而过的高大画舫并没有让他瞧上一眼,软软绵绵的奢靡之音亦是充耳不闻。 “朝廷真的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桃叶古渡,谢瑾依坐在那棵大榆树下,很是失魂落魄。 整个下午,他都呆在这里,日落月升沉沉暮鼓都是浑然未觉,脑海中盘旋着深深的震撼,思绪久久翻腾未熄。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莫名记忆所载当真是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之事,各种情形竟分毫不差。 想着想着,谢瑾心跳如鼓,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紧张,记忆记载的历史既然是真的,那首当其中,便是他该如何处之?是否能够凭借未卜先知的记忆,改变他的命运? 可惜的是,记忆所载几乎都是关系到天下社稷的大事,如庙堂朝争、如边疆战事、如显赫人物等等,且残缺不齐不能一窥究竟,对于现在的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用处,而且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比如说一条身在大江大浪中游弋的小鱼,即便它知道滔滔江水下一步将要流向何处,然而势单力微的它,即是有心想要换个去处,在汹涌水流中依然没有改变运数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无奈而行。 目前的谢瑾就是这么一条小鱼,在历史洪流中小得微乎其微,或许只有当他成为蛟龙的那一天,才能凭借这些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斩波劈浪改变自身的命运。 13.第13章 吹气治疗 攥紧拳头一声长叹,谢瑾渐渐冷静了下来,瞧着天色业已沉浸在了黑夜之中,便不在逗留,起身朝着乌衣巷走去。 刚走得没几步,一段木椽从秦淮河中悠哉悠哉地飘荡而过,恰好与河畔漫步的谢瑾平行。 谢瑾不经意地一瞥,突然瞧见木椽上竟有一团黑蒙蒙之物,他有些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见一个昏迷的女子正趴在木椽随波逐流,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昏迷。 “呀!竟是有人溺水。” 谢瑾心头暗道一声不妙,不容多想,他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下便跳入秦淮河中,所幸夏日河水尚不寒冷,他也算是善泅之人,手划脚蹬没几下便追上那段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椽,从水下用肩膀轻轻地托着木椽,颇为艰难地游到了河边。 坐在满是乱石的河滩上喘息数声,谢瑾这才仔细看向被自己救上岸的女子。 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龄,生得极其美丽,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襦,下身则是齐腰高的荷叶边绿色长裙,一头湿漉漉的美丽秀发贴在俏脸两侧,娥眉弯弯,双目紧闭,秀挺的瑶鼻线条优美,或许是在河水中泡了许久的缘故,白衣女子小小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一张俏脸更是苍白无比,看上去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谢瑾伸出食指在她鼻端停留片刻,却感觉不到丝丝热气传来,立即心头为之一惊,失声道:“糟糕,莫非已经死了?!” 这个时候,谢瑾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俯身用耳朵跌在她的胸口,聆听是否还有心跳,耳根接触到那团饱满的胸肉,立即生出了软绵绵的感觉,谢瑾浑然未觉专心致志,过得半响,终是听见极其细微的心跳声正从白衣女子胸中传来。 心知白衣女子还有一口气在,谢瑾立即长吁了一口气,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倘若能够救醒这女子,也算是无上的功绩,自然不能见死不管。 谢瑾幼时常与顽童在秦淮河中游泳嬉戏,曾见过医士救治溺水孩童,竟是将溺水之人嘴巴扳开,然后以口对口吹气之法救治,当时谢瑾还觉得奇怪无比,后听那医士说根据东汉张仲景所撰的《金匮要略》记载,溺水之人乃是因为呛水陷入昏迷,致使呼吸停滞,对溺水之人吹气助其呼吸,便可让他重新恢复呼吸。 如今瞧这白衣女子尚有微弱心跳,却无呼吸,谢瑾立即以当年那医士所说之法进行救治,他先用双手轻轻掰开女子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伏身扑在了她的身上。 一双嘴唇轻轻相接,从未与异形有过这般亲密接触的谢瑾不由一阵心猿意马,小脸儿也是渐渐地涨红了起来,心头更如千万只猫儿在抓挠般,说不出的别扭难受。 他暗骂自己一句,将那些繁杂旖旎的念头抛离心海,全神贯注地将口中的热气源源不断吹入白衣女子檀口之中。 一下、两下,抬头、低头,呼气、吐气…… 也不知施救了多久,此刻谢瑾刚将嘴唇印在白衣女子那冰冷的朱唇上,谁料女子细长的脖颈猛地一哽,一双秀眉竟是陡然睁开,仿若一柄陡然出鞘的长剑,冷得让人忍不住心神寒凉。 两人眼对眼嘴对嘴沉默须臾,气氛微妙而又尴尬,倏然间,白衣女子娇躯一震竟是翻坐而起,谢瑾悴然不防之下仰头栽倒,后脑撞在鹅卵大的石头上竟是说不出的生疼。 还未来得及等谢瑾出言解释,一双白如凝脂的纤手带着凌厉杀气陡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五指成爪准确而又狠辣地扼住谢瑾的脖子,耳畔响起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你这登徒子,竟敢轻薄于我,找死!” 谢瑾只觉喉咙又疼又紧,一张脸儿涨得通红,他想要出言解释一番,然嘴唇大张咿咿呀呀,却是连一个完整的词汇也说不出来。 白衣女子面色冰冷目光似刀,森然杀气在那张清秀艳丽的俏脸上一览无遗,扼着谢瑾脖颈的纤手用力之下,竟将谢瑾从地面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单手提起一个十岁少年,且连手腕都没有晃动一下,这白衣女子的力道着实惊人。 渐渐的,谢瑾的面庞由红变紫,他张大嘴巴拼命地想要呼吸,却根本不管用,窒息的晕眩感觉竟是越来越强烈。 一滴水珠顺着谢瑾湿漉漉的头发滴在了白衣女子的手背上,白衣女子秀眉微微一蹙,这才发现眼前这少年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莫非是他将我从河水中救起?” 白衣女子心念刚刚一闪,便松开手指将谢瑾丢在了地上,冷冰冰地盯着他却是不说话。 谢瑾一阵剧烈地咳嗽,久违的空气这才钻入喉头,那窒息的感觉立即消失不见,想及自己好心救人差点被杀,饶是谢瑾的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怒发冲冠,跳起来惊怒交集地责问道:“我好心好意救你一命,没想到你竟对我狠下杀手!莫非是疯了不成!” 白衣女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依旧不言不语。 谢瑾怒气稍抿,冷哼一声道:“喂,聋子么?为何不说话?该不是想装聋作哑?” 白衣女子露出了一丝不屑冷笑,淡淡道:“在下敢作敢当,岂会装聋作哑?即便是你将我从河中救起,如此轻薄也实在可恨,取你性命并没有什么不妥!” “呵!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吗!”谢瑾好气又是好笑,“甚轻薄?那是轻薄你么?若非我懂得这溺水吹气疗法,说不定你已经被阎王爷割去小命,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吹气疗法?!”白衣女子娥眉轻轻一挑,露出了一个吃惊之色,冷笑道,“什么吹气疗法,为何从未听过!” “没听过并不是代表不行!你看看你,现在这么快就生龙活虎喊打喊杀,还不是因为这吹气疗法之故。” 白衣女子心知是自己误会了他,这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岁出头,应该还不知人事,岂会有轻薄之念? 不过,那吹气治疗实在太匪夷所思,且须得嘴对嘴,白衣女子冰清玉洁,心里面确实接受不了,一时间也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14.第14章 刺客风波 想及敌人说不定立即便要巡河追来,白衣女子不愿在此久留,抱拳正色道:“多谢小郎君搭救之恩,容当后报,告辞!” 见白衣女子说罢欲走,谢瑾不禁冷笑揶揄道:“连名字也不留下,还容当后报?哼!说得倒也好听!” 白衣女子略一犹豫,轻声道:“奴名为君海棠,小郎君记住了。” 说完之后,她再也未看谢瑾一眼,轻轻一跃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飘进了不远处的街巷之中。 谢瑾看着她的背影呆呆直发神,半响之后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女子竟是一个武功高手,真是看不出啊!” 折身归家,刚行至巷口,谢瑾突然看见一盏灯笼急匆匆地从巷中而来,摇曳的灯光微微弱弱,唯见持灯人飘动的衣袂,却不辨相貌。 他正欲闪避到一旁让来人先过,不料一个惊喜的女声已是传了过来:“七郎……”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瑾不禁一愣,急忙快步迎上前去失声道:“阿娘,你如何来了?” 灯笼照亮了一张俏脸,来人正是谢瑾的母亲陆三娘,见到儿子终于归来,陆三娘焦急之色这才消失不见,执着谢瑾的手儿埋怨道:“你这孩子如何这般懵懂,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可知阿娘有多么担心你。” 感觉到陆三娘纤手中传来的丝丝温度,谢瑾心头不禁一暖,说出了早就已经想好的说辞:“孩儿今日午后与金靖均一并玩耍,去了城东还有城西,不小心忘记了时辰,请阿娘不要见怪。” 陆三娘知道谢瑾向来懂事,错过归家的时辰也是头一次,不以为忤地说道:“下次注意就好,来,跟娘回家。” 谢瑾微笑点头,任由陈氏牵着他的手儿,在幽深冗长的乌衣巷内慢慢前行着。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轻轻的脚步响彻耳畔,微弱的灯光将他俩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像是一个变了形的巨人儿,谢瑾童心大起,伸出手来凑到灯笼前变换着各种形状,映照得墙壁时而有凤、时而成龙,更有尖牙利齿的猛兽。陆三娘淡淡失笑,目光中流淌着慈爱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墙上跃下,堪堪落到陆三娘的脚步,陆三娘毕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仕女,悴然不妨顿被吓了一跳,“呀”地一声尖叫后退几步,连手中灯笼也不甚掉在了地上。 “阿娘别怕。”谢瑾忽地一下挡在陆三娘身前,仔细一看,却是一只毛色斑斓的猫儿,不由哑然失笑道,“狸猫而已,到让阿娘你受惊了。” 说完之后,谢瑾拾起落在地上的灯笼,挥手驱赶挡在道前的狸猫。 那狸猫着实激灵,见状不对立即飞身跃起,攀着墙壁四爪并用跃上墙头,临走时还不忘得意地对谢瑾“喵”地一声长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陆三娘拍了拍高耸的胸脯,有些惊魂未定地笑道:“阿娘真是没用,竟被一只狸猫吓破了胆儿,说出去一定会被别人笑话。” 谢瑾摇头笑道:“阿娘身为女子,胆子自然要比男儿小一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听到儿子的安慰之言,陆三娘不由点头一笑,看着已经只矮自己半个脑袋的谢瑾,心里面不禁涌出了一阵欣慰的感觉,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七郎不知不觉中已是长大了,时才竟懂得护着阿娘……” 谢瑾紧紧握着陆三娘的手,正色道:“儿子保护娘亲本是应当,阿娘,阿爷没有回来之前,孩儿一定要保护阿娘,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后,一声“傻孩子”轻轻响起,陈氏俏脸上那既惊讶又欣慰的神情,成为了谢瑾今后怀念娘亲最美好的记忆。 雄鸡一声长鸣,晨钟轰然撞响,沉睡了一夜的江宁城,在漫天朝霞的映衬下苏醒了过来。 官民忙碌脚步匆匆,与往昔有所不同的是,今日的江宁县街口却是有些异样,长街上不仅多了来回巡逻走动的皂衣捕快,更有三三两两的市人百姓围在一起小声交谈,口舌间流淌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江东最大的盐商史万全,昨日黄昏被人刺死在了画舫之上。 消息传出,满城轰动,县令王西桐一面将这个惊人的消息上报给润州府,一面亲自坐镇县衙部署缉拿刺客。 唐代初年不重盐利,沿海以及内地的盐场几乎都由豪门大族垄断经营,朝廷只是在其中抽去一部分盐税便可,这史万全便是江东一带最为有名的大盐商,主要从事青盐买卖运输,不说富可敌国,也算腰缠万贯。 他这一死,江东数以百计的盐场少了销路,说不定会停止生产,也势必会引起盐市价格暴涨,青盐乃百姓们家中不可或缺之物,缺了盐人怎么能活?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出售青盐的作坊还未开张便围满了抢盐的百姓们,吵吵嚷嚷争盐抢盐,好不热闹。 今日辰时一过,陈夫子依旧没来学堂,学子们按捺不住自是嬉笑说闹,历来备受大家看不起的金靖均今天却成为了话题的主角,侃侃而论给大家讲述昨日刺客行刺史万全的情形,因为他的阿爷正是在场人之一。 金靖均难得这般风光,讲的是唾沫飞溅宇扬顿挫:“呵,你们不知道,那女刺客忒地狡猾,暗自混在表演歌舞的歌伎之中,那史万全高坐画舫厅堂主位,莺莺燕燕环坐左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注意到正在表演歌舞的女刺客……” 便在他话语一顿之时,立即有人好奇插言道:“喂,大郎,那女刺客是何等模样,美不美?” 金靖均瞪了那人一眼,这才说道:“我听阿爷说,女刺客上穿月白色短衫,下着荷绿色长裙,这姿色嘛,也只能算是普普通通,属于丢在大街上你也不会瞧她一眼的货色……” “啪嗒”一声,谢瑾手中的书卷落在了书案上,他霍然站起目光直视金靖均,瞪大双目问道:“你说那女刺客是何穿着?” 15.第15章 君家娘子 金靖均有些奇怪地望向谢瑾,见他面色严肃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事的模样,立即重复道:“那女刺客上穿月白色短衫,下着荷绿色长裙。”说完,忍不住追问:“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月白色短衫,荷绿色长裙……”谢瑾没有理睬金靖均之问,兀自喃喃念叨着,半响之后心头呯呯乱跳,那女刺客不就是他昨日救下的白衣女子么?他竟救了一个杀人凶手? 然那君海棠乃是万里挑一的绝代佳人,金靖均却说女刺客姿色平庸,这一点似乎又不太相符…… 见四周听众催促不停,金靖均只得继续讲述道:“歌伎们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厅内所有人皆是眼神迷离醉酒微醺,那时候只有我阿爷依旧保持着清醒,因为他在这酒绿灯红的气氛中,闻到了一丝杀气!” “杀气!呵!你阿爷有这么厉害!”话音刚落,立即有人表示不信。 金靖均这一句自然是在吹牛,当时他阿爷早就已经喝得酩酊大醉,那闻到杀气的云云完全是在蒙这么不谙世事的学子。 金靖均脸色微不可觉的一红,强自嚷嚷道:“你小子懂什么懂,那些武功盖世的游侠儿出招前,都会令人感觉到彻骨的寒凉,杀气!正是杀气!” “哎哎哎,不要打岔,接着说接着说,后来又怎么了……” “后来?呵!那就更精彩了,在这电光石火间,女刺客突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长长的软剑,整个人高高跃起如同鹰隼扑兔,一剑便洞穿了史万全的胸膛!直至女刺客抽剑离身,厅内的人这才反映过来。再看史万全,真的变成死万全了。” “不过史万全的那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纷纷一拥而上刀枪棍棒,斧钺钢钗对着女刺客一阵招呼,打斗中女刺客肩头中掌,不甚跌落在了秦淮河中……” 听到这里,谢瑾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目光无意间穿过打开的窗户,恰好看见金靖均口中的女刺客君海棠,此刻正手拿竹篙撑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哉悠哉地飘荡在秦淮河中。 一身寻常之极的布衣长裙,万千长发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明目皓齿俏脸酡红,恍若一个江南水乡的渔家女子,这便是君海棠今日的造型。 她稳稳地站在晃动不止的船舷上,秀发衣袂迎风舞动,额头方正眉眼似画,一双明亮的眸子流淌着淡淡的动人光彩,纤手握着的青色竹篙轻轻一点河中,乌篷小船立即如同脱弦利箭般破水飞出,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好看涟漪。 丽人如月宫仙女,美艳得不可方物,好似一轮悬挂在中天之上的明月,娴静优雅而又瑰丽夺目,河堤上几个正在寻找女刺客的衙役瞧见河中女子,也忍不住魂色授予地驻足观看,口中念叨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古老词儿,露出了和狼一样的表情。 “小娘子,君家小娘子……”河畔芦苇荡前,一个手儿正不停地挥动着,那人亦是若影若现。 君海棠远山般的娥眉微微一蹙,乌篷船悠悠飘荡而至来到河畔,竹篙轻轻一点固定船身,冷冰冰地望着那人道:“何事?” 谢瑾笑得很是灿烂:“昨日方别,没想到今日又能与小娘子重逢于此,看来我俩着实有缘,所以忍不住出言招呼。” 君海棠一怔,这才发现此地乃是昨日这少年救自己上岸之处,想及那荒缪绝伦的救治之法,君海棠花儿般艳丽的俏脸上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羞红,仔细看了谢瑾半响,冷笑道:“小郎君额头大汗脸色潮红,听话音略微喘息,不用问也是刚刚才跑到这里,何来有缘重逢一说?”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君海棠看出了端倪,谢瑾尴尬地咧了咧嘴,想笑却又不好笑出声来,半天才轻叹道:“娘子真是目光如炬啊,不错,刚才我在阁楼上看见了你,便飞一般地跑下楼沿街飞奔,终于赶在你前面来到此处守候,也算是一片诚意。” “算你老实!”君海棠鼻端发出一声冷哼,面上冷色却是稍稍减缓,略一沉吟,问道:“你找我何事?” “没事难道就不能找娘子闲谈么?”谢瑾笑吟吟地反问。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君海棠突然收回了点在岸边大石上的竹篙,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上船。” 秦淮河道水深无险,贯穿江宁县的十里航道官船、商船、货船、客船、渔船络绎不绝,偶尔还能见到水师的五牙战舰行驶而过,高高的船身起楼五层,拍杆林立旌旗招展,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壮观。 君海棠这艘乌蓬小船灵活轻快,没多久便顺着水流飘出了江宁县城,少了民居房舍遮挡视线,眼前立即豁然开朗。 远山隐隐河水如带,村畴连绵炊烟袅袅,原野翻滚着金色的麦浪,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河畔还能看见浆洗衣物的妇女,以及摸鱼抓蟹的顽童,一片祥和宁静。 一路行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谢瑾没有问君海棠要去哪里,君海棠也没有说过要去何处,沉默的气氛一直微妙地维持着,唯有河风掠过衣袂轻轻的“啪啪”声响彻耳畔。 将竹篙横置船舷任由小舟水波逐流,君海棠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头也不回的开口道:“昨晚之事……对不起……” “对不起”三字说得又轻又快,若不是此时四野安静,谢瑾一定听不清楚,略微愣怔了一下,他大度笑道:“算了,你也只是无心之失,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说完之后,仿佛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谢瑾出言问道:“听娘子口音,似乎并非江宁人吧?” “对。” “敢问娘子仙乡何处?” “瀛洲。” “不知是瀛洲何县?“ “博望。” “哦,博望离江宁很远啊,娘子到此是探亲还是访友?” “等人!” 这一问一答中,谢瑾深深感觉到了一阵对话疲惫,这君海棠看似寡言少语,弄得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16.第16章 谢瑾之请 沉吟有倾,谢瑾决定还是直入主题,笑吟吟地说道:“昨夜君家娘子在画舫内仗剑行刺,整个江宁县都为之震动,城内四处都是缉拿娘子的捕快,谁料娘子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出现,乌蓬小舟飘荡河道,某实在深感震惊,故此登上小舟满足一番好奇之心。” 君海棠凤目生寒,转过身来冷冰冰地望着谢瑾,也不问他是如何知晓此事,只冷冷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谢瑾摊着手笑道:“某可是娘子你的救命恩人,娘子怎忍心痛下杀手?” “哼!我君海棠尽管承你的救命之情,但也不是心慈面善之辈,杀人对我来说,犹如眨眼呼气一般轻而易举。不信的话,尽管试试!” “实言相告,在下并没有想去官府检举娘子的打算,否者现在也不可能孤身一人前来与你商谈,今日登船,是有要事想请娘子相助。” 君海棠眼眸微微地眯了起来,看着信誓坦坦不像作假的谢瑾,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海棠欠你一命,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谢瑾闻言不禁大喜,对着君海棠拱手一谢后,才平静而又清晰的说道:“瞧娘子身手,想必是非常厉害的游侠儿,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一定去过不少地方,他日娘子若是到得长安,请你帮我寻找一个名为谢怀玉之人,若是能够得到他的消息,某一定感激不尽。” “谢怀玉?他是你何人?” 谢瑾恍然笑道:“对了,还忘记向娘子介绍,在下名为谢瑾,谢怀玉乃吾之生父,龙朔三年,父亲前去长安应试科举,谁料就这么一去不归,至今也没有消息。” 君海棠轻轻一叹道:“郎君错了,我并非是浪迹天下的游侠儿,而为杀手,从来不会干那寻人之事,不过……” 谢瑾正在失望间,却听君海棠继续说道:“我倒认识长安城一名特别厉害的游侠,待到我在江东之事了结后,便前去长安托他相助,想必他一定会应承下来。” 谢瑾猛然点头:“好,那就多谢娘子了,我家住乌衣巷谢府,倘若寻到吾父消息,还请娘子尽快相告。” 君海棠微微颔首,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一个几乎微不可觉地淡淡笑意。 霎那间,谢瑾便感觉到眼前这女子平日里必定很少开怀大笑,连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也是这样的腼腆矜持。 瞧谢瑾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脸庞发呆,君海棠心内掠过一丝淡淡的羞意,她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昨日被这少年无意间亲了朱唇,想要淡然处之自是不可能。 轻轻地咳嗽一声掩饰羞态,君海棠故作肃然道:“此事我一定会帮你办到,一有消息也会尽快前来通知你,你走吧!” “走?”谢瑾惊讶一挑双眉,四顾望了望不知深浅的河水,有些无奈道,“即便是要走,娘子也要将船泊在岸边吧,难道我能飞过去不成?” 君海棠一怔,飞快转身拾起竹篙点入水中,小船改变方向朝着岸边驶去,凝脂般的俏脸泛着红色,人如其名,海棠一般美丽。 谢瑾回到府中,正值西面天际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沉沉夜色笼罩大地,正堂内点亮了明晃晃的灯烛,侍婢轻飘飘上前替烛台罩上灯罩,明亮的光晕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每天这个时候,是谢府固定餔食的时辰,所有男丁女眷都须前来正堂共同进食。 魏晋以后,不论皇亲贵胄还是庶民百姓,皆已经开始实行三餐制,根据一天时辰分别名为朝食、午饭、餔食,不过就实而论,餔食处于一日三餐中最不重要的位置,许多尚且温饱的普通百姓常以晚汤代替餔食,只有贵胄富裕人家,还有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族,才会施行餔食。 正堂居中一张食案后坐着谢氏宗长谢睿渊,左右两厢各置长案,按照男女长幼顺序,分别应该是谢睿渊的长子谢景成和次子谢景良,其次是大房之媳陆三娘,再其次谢景成之妻王氏和谢景良之妻顾氏,最后才为一干少年。 不过,谢景良和顾氏带着其子谢太德外出就医未归,原本就没多少人的正堂看起来更显空旷,而且祖宗有法,未加冠的少年不能独自坐于案前吃饭,谢瑾和谢太真便是一人一张草席落座于地,将菜肴放在地上。 今日的菜肴为团油饭配以蒸鱼。 团油饭是用煎虾、炙鱼、鸡鹅、猪羊、灌汤等配料,调以姜桂盐豉,与粟米一起蒸制而成的饭品,类似今日的什锦饭或盖浇饭,唐时在岭南江南一代颇为流行。 谢瑾、谢太真捧着各自的饭碗,你瞪瞪我,我瞪瞪你,相顾怒目而视,若非谢睿渊在此,说不定两人新愁旧恨又要开打。 居中食案上的谢睿渊细嚼慢咽,嘴唇轻轻地蠕动着,一根根鱼刺接二连三吐出,旁边侍候着的侍女膝行案前,捧着一个铜盘正在接着鱼刺。 谢睿渊眉头紧蹙,显然正在想着心思,突然转头问道:“大郎,官府可有抓到行刺史万全的那名刺客?” 话音刚落,谢瑾立即竖起了耳朵,也没兴趣和谢太真暗中较劲了。 谢景成放下木箸,拱手恭敬道:“回禀父亲,巡察整整一天,尚无刺客信息。” 谢睿渊点点白头,却没有接着再问。 谢瑾心头暗自好笑,有谁能够想到,刚才自己还和那女刺客同船而游相谈甚久,而且那君海棠胆子也忒大,似乎根本就不把官府放在眼里,难道她还有什么倚仗不成? 谢瑾不知道的是,君海棠行刺前曾易容化妆,与行刺之人完全是两个相貌,官府凭图抓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17.第17章 丝绸新衣 谢睿渊陡然一声冷笑,淡淡道:“这几年史万全盐业越做越大,以老夫揣测,背后少不了江东陆、朱、张、顾四大望族的支持,朝廷现在缺乏对海盐管控,江东盐场无数遍地黄金,只要有销路,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四大望族赚的盆满钵盈,自然引起有心人的眼红。” “父亲说得不错。”谢景成同感点头,手指关节轻轻一敲食案,继续说道,“沿海一带的盐业运输多由盐帮进行掌控,史万全以前本为盐帮堂主,听闻是受了四大望族的蛊惑才脱离盐帮单干,虽多番退让与昔日的老东家井水不犯河水,然其渐渐蚕食江东盐场,必定也会引起盐帮不满,所以才派出杀手刺杀史万全。” 谢瑾心头恍然,暗道:原来君海棠竟是盐帮之人。 “如此说来,这刺客永远是抓不到了。”谢睿渊轻捋长须,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谢景成笑道:“当然,盐帮家大业大,势力根深蒂固,在朝堂中也是多有人为其撑腰,杀个叛徒并非什么大事,王西桐这县令尽管无能,但这一点道理却还是懂得,抓刺客不能真正抓,但也不能不抓,真正抓了要得罪盐帮,不抓却失政于民,只能采取雷声大雨点小的办法,四大望族吃了个哑巴亏,却毫无办法。” 谢瑾听得暗自好笑,原来官家人是采取这般愚弄百姓的办法,真是龌蹉至极。 谢睿渊拍了拍长案冷哼道:“想我谢氏昌盛之时,陆、朱、张、顾四姓不过是跟在我们后面的摇尾小狗,九品中正制何其威风,想要当官入仕,都须得我等豪门点头才行,可惜现在流行甚科举,连昔日的跳梁小丑都敢跳在我们头上撒野,真是日过境迁啊!”说罢一声长叹,模样好不感叹。 陆三娘本是陆氏子女,此刻听谢睿渊如此谩骂陆氏,却丝毫不顾忌她身在一旁,不由暗自愠怒。 谢景成道:“科举之后我谢氏士风犹在,名士才子亦出不少,可是忒怪,竟连一个都没有考上科举,连当年最有希望的谢怀玉,也名落孙山,实乃可惜。” 谢睿渊想起一事,关切问道:“对了,可有太辰的消息?” 谢睿渊口中的太辰,为谢景成的长子谢太辰,二十之龄颇有才华,去岁秋日前去长安应试科举,大半年过去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王氏心疼爱子,闻言立即有些担忧道:“家翁,太辰向来很是懂事的,前段时间托人带回府中的书信亦是不断,为何这两三月却没了消息?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还未等谢睿渊开口,谢景成已是厉声喝斥道:“无知妇人!整日竟道些危言耸听之事,好好的一个人,能出什么意外?!” 王氏有些委屈道:“奴也是担心太辰,要知道当年的谢怀玉,不也是这么失踪的么?” 话音落点,谢景成倒是一愣,心里面也生出了几分忐忑之心,朝廷科举放榜按惯例是在三月左右,谢太辰考没考中,都会在三月知晓成绩,然而现在已经快到六月了,却丝毫没有消息传回来,家书更是没得一封,的确有些奇怪。 不过身为当家男儿,万不可在夫人面前惊慌失措,谢景成故作镇定道:“夫人放心,明日江宁正好有一封文书要送至长安,某托信使打探前去一二便是。” 王氏神色稍安,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愁容。 用罢餔食,谢瑾与陆三娘一道回到了那座幽静偏僻的小跨院。 跨院内无花无草冷冷清清,角落里搁着一座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假山,怪石嶙峋布满青苔,看上起竟是有些狰狞,目光透过天井,一汪醉人的圆月挂在屋檐一角,撒下一片皎洁银辉。 步上通往寝室的环形走廊,谢瑾正欲向陆三娘告退,谁料陆三娘突然转过了身来,嫣然笑道:“七郎,你随阿娘来一下。” 谢瑾笑着点头道:“阿娘之命自当遵从。” 来到陆三娘居住的寝室,谢瑾跨过门槛,便看见女婢幼娘正在里面等候。 寝室并不算大,东面角落陈列着雕以华纹的红木卧榻,卧榻三面竖以木制框架,架上垂着白色帐幔,相对的则是一张嵌着铜镜的梳妆台和一个等人高的雕花木柜,房内正中的卷儿案几上置放着一盏铜制烛台,另有一张古筝孤零零地放在边上,上面还苫盖着一匹白布。 刚走入房内,陆三娘立即笑吟吟地吩咐道:“幼娘,将那件新衣取来让七郎试试。” “是”幼娘轻轻地应得一声,走到木柜边“吱呀”一声打开,捧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衣物,转身来到陆三娘跟前,笑道,“娘子,正是这一件。” 陆三娘微微颔首,双手伸出各拎衣物一角轻轻抖开,一件剪裁得体的乌色圆领衫霍然展现在了三人眼前。 这件衫子为真丝剪裁而成,做工精细饰以暗纹,在昏黄的灯光下闪动着淡淡的光泽,仿若黑色的玉石般璀璨。 陆三娘凝脂般的纤手轻轻地拂过衣物,又拿着细细端详半响,欣然笑道:“洪秀布庄不愧为江宁县最好的布庄,不仅丝绸出色,连裁缝手艺也特别高超,真不枉费那匹绸子。” 说完之后,陆三娘又是一笑,对着谢瑾招了招手道:“七郎过来,试试这衣物可否合身?” 谢瑾望向新衣的目光充满了喜爱之色,呆愣了一下,他迟疑地问道:“阿娘……这件衣服一定……很贵吧?” 在唐代,丝织衣物价格昂贵,通常只有贵胄富绅才会穿着,陈郡谢氏业已没落,是不可能拿出钱来供子弟穿这般奢侈的衣物,而且世家大族崇尚同居共财,二房对大房又颇为苛刻,陆三娘怎会有这么多钱财为他添置丝绸新衣? 正在疑惑间,幼娘笑着插嘴道:“七郎有所不知,这匹丝绸可是三娘子用缝制荷包香囊的钱,换回来的。” “什么?”谢瑾眉头一挑,表情甚是震惊。 怪不得这段时间阿娘房内的油灯通宵不灭,原来竟是因为这等原因,本为名门仕女不善针织的阿娘,要缝制多少个荷包香囊,才能换回一匹丝绸啊! 想着想着,谢瑾慌忙低下头,眼眶渐渐湿润了。 18.第18章 《化蝶》 陆三娘却没有发觉到谢瑾的异样,她来到谢瑾身边将新衣拎起比了比,自言自语的说道:“唔……似乎有些大了。” 幼娘解释道:“三娘子有所不知,目前七郎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倘若缝制合身,说不定来年就小了,奴婢自作主张,吩咐裁缝做大了一点。 陆三娘想想也对,颔首笑道:“还是你聪明,这样一来七郎也可以多穿几年。” 谢瑾敛去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抬起头来强颜笑道:“阿娘,这件衣服孩儿很是喜欢。” 陆三娘笑得很是满足:“喜欢就好。烈日炎炎,布帛衣物不免有些闷热,这丝绸凉爽透风,穿上去非常的舒坦。来,先试试再说。”说完,纤手伸出便要去解谢瑾衣襟暗扣。 夏日穿衣甚少,除了穿在外面的这件圆领杉子,谢瑾里面只着一件薄薄的亵衣,可以说是肉光可见,如今谢瑾正处于懵懂之龄,却也隐隐懂得了男女之事,慌忙抓住陆三娘的手说道:“阿娘,这衣服……孩儿拿到房里去试试。” 看到谢瑾白皙的小脸微微涨红,心知缘由的幼娘不禁捂嘴偷偷一笑,眼眸中透着一股了然于心的神光。 陆三娘暗自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什么,笑微微地点头道:“那好,倘若不合身,你再告诉阿娘,知道了么?” 谢瑾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抱着新衣转身飞一般地去了。 ※ 丝绸新衣薄如蝉翼,穿上去的确很是舒坦,特别是贴着肌肤那股凉悠悠的感觉,三伏天的闷热也是为之消散了不少。 望着铜镜中唇红齿白,身形苗条颀长的少年,谢瑾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地抚摸着穿在身上的新衣,他暗暗嘀咕道:如此贵重的衣物平日怎舍得穿?还是脱下来再说。 的确,在谢瑾心中,新衣的珍贵不仅仅是其价值,更为重要的乃是阿娘用缝制荷包香囊的钱一点点换来,一针一线包含了多少母爱,自然要视之如珍宝。 谢氏一直遵守同居共财的家族规定,家中子弟身无私财按月定额分配,以供开销零花,谢瑾祖父健在的时候,大房子嗣女眷倒也不见拮据,每月都会分得一些钱帛,然而至谢睿渊执掌谢氏,大房的日子渐渐艰难了起来,身为大房长媳、陆氏仕女的阿娘,竟要通过做些针线活替爱子添置新衣,实在是不可思议。 如今经济大权全掌握在二房手中,谢瑾和阿娘的日子的确很是难过,上次那位老先生鼓励他参加科举考试,这样虽然可以改变这般寄人篱下的生活,然则毕竟要待到他长大成人后方能前去应试,在这期间还有数年光阴,依旧是万般无奈地受制于人! “实在不甘心啊!”谢瑾喟叹了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胸中满是郁结。 唯一的办法,便是只能努力用功读书,争取能够早日考上明经为官一方,改变现在的生活。 月光透窗而入照在屋内,洒满书案,插着书卷的彩釉陶罐倍显晶莹玉润。 谢瑾跪坐在书案后,伸出手来抚摸着彩釉陶罐上的小池芙蕖图,目光一通扫视,从陶罐中抽出了一个裹着木轴的黄麻书卷。 唐朝尚没有线装书,书籍都是裹成一卷一卷存放,制作精细的书籍最左边还有木轴相连,翻看阅读时拿着木轴轻轻一滚,书卷便能摊在长案上,而收拢时亦是滚动木轴,将书卷裹成圆筒形存放。 摊开黄麻书卷,最右首的《礼记》二字霍然入目,字体挺拔刚直傲骨铮铮,是谢瑾父亲谢怀玉当年亲自所抄,昔年的谢怀玉也如今天的谢瑾这般,为了考取科举坐在这部书案前埋首苦读。 《礼记》一书共四十九篇九万字,内容广博,门类杂多,涉及到政治、法律、道德、哲学、历史、祭祀、文艺、生活、历法等诸多方面,几乎包罗万象,为士人必读科举必考之书籍,谢瑾手中的这一份《礼记》还单单只是《曲礼篇》,讲述的是一些细小繁杂的礼仪规范。 他聚精会神地读得片刻,反复背诵默记,遇到不谙之处还另寻纸张抄写记录,待到明日请陈夫子答疑解惑。 不知不觉明月高悬,三更刁斗在城楼敲响,夜已经深了。 谢瑾起身展了展身子,活动了一下跪得几乎快要僵硬的双腿,正欲吹灭油灯准备休息,一丝突如其来的灵感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心海,就好似上次他写出“床前明月光”那首诗句前一般。 “又来了!” 谢瑾身躯微微一震,急忙跪坐在案前仔细思忖,寻找那突如其来的灵感,丝丝脉络泉水一般渐渐汇聚成了江河,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 研磨,铺纸,提笔,衣袖轻轻舞动间,黄麻纸右边已是多出了两个字,清晰地写着《化蝶》。 谢瑾思如泉涌,手中笔锋毫不停滞,几乎可以说是一挥而就,黄麻纸上立即铺上满当当的笔墨,上书:话说西晋之时,汝南县有一祝家庄,富绅祝翁有女名为英台,自幼随兄习文作诗,慕班昭文姬之才,一心向外出访师求学,奈何身为女子出门不便,父自然不允。英台求学心切,串通算卜者骗过老父,易钗而弁女作男装,前往名山访师,途中邂逅书生梁山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在草桥亭上撮土为香,义结金兰。不一日,二人寻得书院,拜师入学。从此,同窗共读,形影不离。 …… 山伯忧郁成疾,不久身亡。英台闻山伯噩耗,誓以身殉。英台被迫出嫁时,绕道去山伯墓前祭奠,在英台哀恸感应下,风雨雷电大作,坟墓爆裂,英台翩然跃入坟中,墓复合拢,风停雨霁,彩虹高悬,梁祝化为蝴蝶,在人间蹁跹飞舞。 谢瑾长吁一口气搁下毛笔,额头津津细汗,细细一读写满两张黄麻纸的《梁祝》,双目陡然就瞪圆了。 故事凄美感人肺腑,朝夕相对、暗生爱慕、长亭送别、求婚遭拒、相思身亡、哭拜亡灵、凄美化蝶,一出出一幕幕的故事生动逼真,梁山伯与祝英台生动的形象跃然于纸,饶是谢瑾为不知情愁的少年,此际鼻头也忍不住有些泛酸。 “这,这是我写的?我写的?” 黄麻纸从指间失手滑落,翩翩然如同故事中的蝴蝶般飘落书案,谢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霎那间,竟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大口喘息了几声,一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额头滑落,顺着面颊滚至腮边,滴落在了地上。 19.第19章 崇文书社 翌日午后从学堂归来,谢瑾仍然有些魂不守舍,陆三娘心下甚觉奇怪,然以为是儿子苦读书经有些疲乏,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吩咐他劳逸结合好生休息。 回到房中,谢瑾缓缓踱得几步,却是忍不住心乱如麻的煎熬,突然趋步上前紧紧地关上房门,其后又俯身趴至榻边,伸出手从榻底拖出一口竹箱。 竹箱是用坚固结实的老黄竹编制而成,掀起箱盖入目便是一些古灵精怪的玩意,如木人、木剑、破浪鼓、布老虎、铜钱狮子等等,都是谢瑾儿时的玩具,一个红布袋紧紧地压在箱底。 谢瑾犹豫半响,终是拿起布袋,解开套着袋口的红绳,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从中取出,纸上写的正是《化蝶》的故事。 昨夜谢瑾震惊之下更有些惶恐,他深知《化蝶》一经传抄,必定会引起一阵波澜,他本想将之拿给阿娘看看,然却觉得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一个十余岁的孩童竟能写出这样凄美的爱情故事,到时候盘问一番,他要如何解释? 再加之那段莫名多出来的记忆神秘莫测,不仅具有未卜先知之能,更有旷世绝伦之才,倘若被外人知晓,是福是祸实在不得而知,所以,谢瑾才将《化蝶》隐藏起来,几经寻思,藏在了塌下竹箱内。 然而,那种身怀珍奇却不能公布于众的感觉就仿佛是锦衣夜行,谢瑾深知凭借《化蝶》,说不定能够改变贫困窘迫的家境,几番犹豫挣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坐在书案前,他又将《化蝶》故事整改修订,专注的模样早已经沉浸其中。 不知不觉中夕阳西下,渐渐夜色愈浓,巷子里的梆子声清晰地传来,在这个平凡无奇的盛夏夜晚,江河中那只小鱼终于不甘地挥动双鳍,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 长街冷清,车马稀落,即便是偶尔路过的路人,也在这炎热的天气中汗透衣衫浑不自在,疾步匆匆而来,疾步匆匆而去。 崇信书坊内,伍掌柜正坐在胡床上打盹不止,津津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衣襟,染上了一小片的润泽。 唐时的书坊主要是抄录出售书籍,因佛教的发展以及科举制的产生,使得庶民百姓对于佛经典义、四书五经需求量日益争多,彼时虽然已经发明了印刷术,并小范围的推广使用,然主流还是以手抄为主,譬如伍掌柜这间书坊,雇上四五个写手整日抄录各种书籍贩卖,倒也是获利不菲。 睡得正香,嗡嗡哄哄的蚊蝇声萦绕耳畔不散,伍掌柜嘴中嘟哝了几句,下意识的挥挥手驱赶蚊蝇,又换了一个舒坦的姿势,谁料不注意竟从胡床上滑落,“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伍掌柜“哎哟”地痛呼了一声,一时间脑袋昏沉竟不知身在何处,急慌慌地站起环顾四周,两面槐木书架,一张榆木书柜霍然入目,这才发现身在书坊之中,恍然回过神来想及时才的狼狈,他忍不住失笑出声。 正在此时有客登门,来客散发未冠乌衣飘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 伍掌柜眯着眼睛打量少年一周,迎上前去懒洋洋的询问道:“小郎君可是前来买书?” 谢瑾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崇信书坊内的摆设后,抬手一拱回答道:“非也,小子今日前来,是有一宗交易与掌柜商谈。” “哦?”伍掌柜立即来了兴趣,捻须追问:“小郎君手中可是有孤卷兜售?” 伍掌柜口中的孤卷,是指市面上极为罕见或者从未出现过的书籍,从古人用书记事以来,书籍浩瀚自然是多不甚数,特别是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学问爆炸著书立学弘扬文化,各门各派经典学说也全由书籍承载。 在蔡伦发明纸张之前,书籍通行采用竹简制作,全靠篆字其上记录文字,其后再装订成册以成书籍,传抄流世极为不便,特别是秦始皇焚书坑儒抹灭民智,许多珍藏在民间的残本孤本也被收出来焚之一旦,从上古先秦留下来的书籍自然是少之又少,而孤本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 倘若孤本乃是由古之名人所撰,或者孤本上面所记载的学问着实珍贵,一定会成为千金难求之物,抄录几本进行贩卖,岂不赚得盆满钵盈? 于是乎,伍掌柜才会出现饶有兴趣状。 谢瑾露齿一笑,摇手道:“小子兜售之书并非孤卷,而是自撰的一本传奇,讲述的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传奇便是唐朝时候的小说,内容多传述奇闻异事,后人称为唐代传奇,或称唐传奇。 闻言,伍掌柜着实一愣,乜着眼又是一番打量,冷笑出声道:“小郎君年龄尚幼,能有何等笔力撰写传奇?你这不是寻某开心么?快走快走,某可没闲工夫招待你。”言罢连连挥袖,大有逐客的架势。 谢瑾上前一步,言道:“年龄尚幼并不代表文采不行,反正掌柜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读一读这本《化蝶》再作定夺,如何?” 伍掌柜见他言辞恳切,不禁略作沉吟,半响才轻轻颔首道:“好吧,那就将你所作传奇拿给老夫一观。” 谢瑾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甚是整齐的黄麻纸,递给了伍掌柜。 瞧见只有孤零零的一张纸,伍掌柜眉峰一挑,问道:“你这传奇字数不多?” 谢瑾笑微微地言道:“《化蝶》头稿起先只有五百字左右,昨天小子又对其进行了修改润色,扩充到三千字上下,总计五个章回,这是第一章。” 伍掌柜点点头,接过黄麻纸拿到几案前摊开,跪坐于地垂着脑袋读了起来。 天气闷热,小小的书坊犹如置身在燎炉上的蒸笼,伍掌柜慢慢地读着《化蝶》,原本有些敷衍的神情渐渐变作了专注,仿若已然沉浸其中,连满头大汗也忘记拭擦。 一章读完,伍掌柜轻轻地“呵”了一声抬起头来,想及女作男装的祝英台与书生梁山伯相遇,却不知后事如何,不禁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20.第20章 长街夸官 右手轻轻地抚过案上的黄麻纸,浸淫在书坊多年的伍掌柜立即感觉到这本《化蝶》所具有的价值,立书新颖、情节动人、人物鲜活,正可满足世人猎奇之心,特别是涉及情~情~爱~爱,对那些懵懂之龄的青年男女,更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想着想着,伍掌柜双眼中陡然射出了阵阵精光,问道:“这本传奇真是小郎君独自一人所作?” 谢瑾郑重其事地点头道:“当然。” “小郎君可否将剩余章回全拿给老夫一睹?” 谢瑾前来之时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说辞,轻轻摇头道:“交易尚未谈妥,在下岂能将剩余内容全部示于掌柜?还请掌柜见谅。” 伍掌柜捋须沉吟了一下,轻叹道:“但是单单一卷不能观后,老夫又如何能够定夺?” 谢瑾洒然笑道:“观其前可知其后,对于后面的章回,掌柜放心便是,保管会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结局。” “那小郎君准备要价几何?” 谢瑾摆手道:“这一章乃小子免费送于掌柜,不收取任何润笔费用,倘若《化蝶》能够大买,我们再商讨后续章节,你看如何?” 伍掌柜一番犹豫,心里面暗作沉思:这《化蝶》内容的确新颖吸人,如果抄录出售,应该是一笔不错的买卖,而且第一章单单只得六百字,抄起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不如先应承下来试试。 打定主意,伍掌柜从案后站起笑吟吟道:“那好,老夫就抄写百来份出售,对了,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 谢瑾微笑作答道:“小子姓谢,单名一个瑾字,家住乌衣巷第三家。” 伍掌柜瞬间瞪大了双目,很是惊讶地笑道:“怪不得一身乌衣,原来郎君竟是陈郡谢氏乌衣子弟,有此文采想来也是常理,呵呵,小老儿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陈郡谢氏为东晋顶级门阀,南朝当轴世族,即便现在趋于没落,然而那种敬意也是深入江宁人的骨髓,伍掌柜听及他的出身,立即是面露恭敬之色,心头最后一丝怀疑也为之烟消云散。 谢瑾拱手作礼:“掌柜客气,小子实在愧不敢当。” 伍掌柜含笑拱手,突又想及一事,捋须笑道:“对了,这《化蝶》须得标注作者之名,不知郎君准备使用何等雅号?” 话音落点,谢瑾着实愣了愣,半响之后悠然说道:“小子行事为求隐秘,这真名自然弃之不用,劳烦掌柜在书上标注‘江宁闲客’所撰即可。” 送走谢瑾后,伍掌柜思忖半响,拿起那张黄麻纸来到书坊后院,绕过一道回廊行至东厢,轻咳一声便已推门而入。 厢房内,五六个抄录写手正坐在各自的书案后运笔如飞,一见伍掌柜进来,通通起身拱手道:“见过掌柜。” 伍掌柜微微颔首,行至屋中将手中黄麻纸递给其中一人,吩咐道:“快,将这部《化蝶》立即缮写百份,今日傍晚准时交工。” 那写手忙不迭地点头道:“掌柜放心,我们几人现在就开始缮写,一定不会耽搁时辰。” 伍掌柜满意地点点头,捋着长须不禁笑了。 ※ 走出崇信书坊,谢瑾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底最后那一丝忐忑,也是消失不见。 将《化蝶》送到书坊发行出售,是他昨日决定的事情,念及故事太过简短,又费尽心思进行修改完善,扩充到三千字上下,并增添人物部分对白,读起来愈加完美。 饶是如此,他还是担心《化蝶》不能得到书坊掌柜的认同,故此才选了这一家小小的书坊进行尝试,没想到那掌柜慧眼识珠,竟同意了下来。 倘若第一章能够得到士人百姓的喜爱,便可紧随其后推出第二章、第三章,他便可以凭书稿费赚上些许钱帛贴补家中,也算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就看《化蝶》是否能够吸引众人的眼球,取得成功。 谢瑾边走边想,正在心念闪烁间,突闻一声响亮的铜锣在街口炸响,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紧随着便是一个与铜锣声不遑多让的尖锐嗓音响了起来:“今年春闱,本县谢太辰考中明经,圣人赐明经及第,回乡省亲啦!” 尖锐的嗓音堪堪落点,原本了无人迹的长街立即传来阵阵喧哗,不知躲在何处乘凉纳阴的路人突然汹涌而出,瞬间挤满了街口,指指点点热闹非凡。 谢瑾心头猛然一跳,不能置信地喃喃道:“什么?明经及第?谢太真他居然高中明经了?” 不容多想,谢瑾急忙放着小跑来到街口,定睛一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男子正一脸微笑地对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挥手不止。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头戴簪花纱罗幞头,身着一领红艳如火的圆领窄袖衫,腰系铜带脚蹬皂鞋,长相英俊,气度沉凝,挥手微笑间飒爽英风立即扑面而来。 或许是因为红袍簪花当街夸官的缘故,骑马青年白皙的面孔上忍不住有些激动潮红,他对着蜂拥而至道喜祝贺的百姓拱手道:“江宁县的诸位父老乡亲,我谢太辰能够明经及第,得益于诸位对我的关照和支持,今日太辰先行回家告祭先祖叩拜父母,待过几日,再请诸位父老到谢府一聚。” 话音刚落,一片喝彩恭贺声随之响起,一个矍铄老人振臂高呼道:“谢郎光宗耀祖回家省亲,乃是咱们江宁县的骄傲,大家就不要打扰他了,快快为谢郎让开一条道路。” 这老人像是极具威望,原本围成一团的人群立即自觉的分出一条甬道,谢太辰微笑吟吟,对着街旁围观人群连连抱拳致谢,骑着马悠哉悠哉地朝着乌衣巷方向去了。 走了许久,人群中依旧是议论纷纷赞叹不止: “噢呀,这陈郡谢氏可真了不起,有人高中明经了。” “是啊,谢太辰可是二房长孙,如今高中明经成为官身,谢氏只怕又要崛起了。” “哎,人家可是高门望族,我们这辈子可是想都不敢想哦!” …… 吵吵杂杂的声音回荡在谢瑾耳边,没有半分惊喜,他的一颗心儿如同巨石如水般直望下沉。 21.第21章 何以解忧 如今的陈郡谢氏以二房为尊,大房渐渐被挤压到几乎忽略不计的地步,谢睿渊之所以胆敢如此放肆,凭仗的便是谢怀玉失踪未归,谢瑾年纪尚幼,以及二房日渐崛起的声望。 谢太辰这次高中明经,以后必定会为官一方光宗耀祖,成为谢氏年轻一代子弟中最为出色之人,二房在谢氏的声望也会跟随着水涨船高,倘若哪天振臂一呼要求重立大房,大房着实危矣! 而且随着谢太辰步入官场,陈郡谢氏所有的人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将之打造成为世族在官场上的代言人,今后凡事世族政治诉求,或若子弟科举入仕都将离不开谢太辰的帮衬,形成一人独大的局面,说不定今后他谢瑾,也离不开谢太辰的帮助。 想到这里,谢瑾心内说不出的难受,若是如此,那大房真的就没有一点希望了,为了支撑起风雨摇摆中的家业,他须得在谢太辰还未获得较高官位前考中科举,然后追上他的脚步,不说超越于他,至少能够与之匹敌,才能勉强保住大房的地位。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但一点也不亚于残酷的厮杀,赢了,大房维持地位安然无恙,输了,不仅仅是大房没落,他与娘亲说不定也会被人扫地出门。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第一步,便是考取科举! 谢瑾双目中流淌着一股决然之色,一双拳头亦是暗暗攥紧,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这段时间思绪不知不觉中竟是变得清晰明快,能够轻而易举地看透事情所将引起的纷乱局面,并快刀斩乱麻般想到解决之法,这是一个十岁孩童极难具备的阅历能力,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不仅仅提供给谢瑾一个知识的宝库,更静悄悄地改变了他的思维方式。 “喂,你矗在这里作甚?呆了么?” 轻轻的女声钻入耳朵,谢瑾霍然回神,这才发现他不由自主间竟来到了秦淮河畔。 柳枝轻轻飘拂如同少女柔若无骨的纤手,河水拍击着河边乱石发出“哗哗”水声,一艘乌篷小船静悄悄地停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青石旁,船上,君海棠白衣胜雪容貌绝丽,此际手提酒壶懒洋洋地靠坐在船舷上,正乜着美目望着他。 谢瑾呆了呆,有些好笑地开口道:“娘子,这次我可没有故意在这里等着你。” “哼,知道!”君海棠一如以前,语气冰冷如斯,冷冷说道,“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慢悠悠地走过来,低着头连河水也没有望一眼,岂会发现我在这里?刚才若不是我开口唤你,只怕你就这样走了。” 谢瑾摊了摊手,轻叹道:“心情不佳思绪万千,所以才未注意到娘子,万分抱歉。” 君海棠瞧他愁眉不展,看似确有其事,怅叹一声道:“看来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啊!会喝酒吗?上船一起喝酒!” “喝酒?”谢瑾双目瞪了瞪,注意到了君海棠手中拎着的酒壶,一时间却是有些犹豫。 大唐民风开化,好酒之人多不甚数,平日秦淮河边常见依柳睡去的醉酒人,即便深夜酣睡未归,也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不过谢瑾年方十岁出头,加之谢氏宗法严厉,倒也没有尝过美酒是何等滋味,今番君海棠出言相邀,正值心情不佳的他心里面立即涌出了一股冲动。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娘子之言正合我意。”洒然一笑,谢瑾趋步登上了轻舟。 君海棠俏脸上有一股微醺后的红润,纤手向后一探从船篷中抓出一个酒壶,看也不看便凌空抛出扔向谢瑾。 谢瑾悴然不防,好在君海棠看似随意实则精准,酒壶堪堪抛在谢瑾眼前,他慌忙伸出手紧紧接住,暗暗嘀咕道:“这小娘子好生彪悍!” 君海棠年龄看似也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不过在早婚早育的唐朝,十五六岁完全可以算得成人。 今日她显然也是心情郁结,竟没心思与谢瑾攀谈,只是自顾自地的接连饮酒,包揽不住的酒汁顺着唇角滴落衣襟,看上起说不出的潇洒不羁。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起喝吧。” 谢瑾跪坐在她的对面,手指刚扯开酒壶木塞,却又陡然愣住了,心头暗暗吃惊:好押韵的诗句!又是我作的? 君海棠眼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异色,拿着酒壶的纤手也是僵了僵,她自由生长在极其显赫的家族中,数百年来家族子弟入仕为官则不知几多,诗书传家士风盎然,名句佳作更是多不甚数,耳濡目染下,君海棠亦是颇通文采。 时才谢瑾无意间吟得这两句诗,不用问也一定是即兴之作,浑然天成应景贴切,诗句中更有一种洒脱潇洒的魏晋之风,区区两句话便拉进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的确,相逢何必曾相识! 君海棠暗生敬重,坐直身子,酒壶对着谢瑾一晃,朗声道:“谢郎君请酒。” “多谢君家娘子。”谢瑾抱着酒壶拱了拱手,有些犹豫地看得一眼那有些浑浊的酒汁,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壶口凑到嘴边大口吞咽,直如那长鲸饮川。 一股略带火辣的感觉从喉咙直达胸口,谢瑾放下酒壶长长地吐了一口酒气,赞叹道:“这酒真是好喝!过瘾!” 君海棠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言道:“谢郎君尽管多饮,一壶不够船篷里还有。” 谢瑾点点头,与君海棠相对无言地喝起酒来,不消片刻竟是喝整整一壶,脸膛渐渐变得一片血红。 见君海棠慢吞吞地啜着酒汁,蹙着的柳眉似乎满怀心事,谢瑾笑着提议道:“光是喝酒岂不乏味?娘子,不如由我来烹制一道菜肴,供你我佐酒,你看如何?” “随你的便。”君海棠依旧是心不在焉。 谢瑾淡淡一笑俯身船舷,目光在水中巡睃半响,突然伸出手去捧上来一只食指粗的小鱼。 君海棠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见状有些好笑道:“郎君莫不是想用这等小鱼佐酒?要多少条才能凑得一盘呢?” 谢瑾微笑不语,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掏出一缕红线,用线头紧紧地捆扎小鱼数圈,然后又在鱼身系得一个死结,一手执着红线一端,将小鱼扔在了水中。 君海棠更觉奇怪,钓鱼么?岂能以鱼为饵?不像!他究竟在干什么? 22.第22章 笑面之虎 心念及此,君海棠好奇更甚,身子微微前倾想要去看河中小鱼,谁料便在这个时候,谢瑾眉头猛然一抖,专注的神情立即变作了果敢决然,提起手中红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河中拖上来一物,堪堪落在君海棠裙裾边缘。 君海棠娇躯一震,惊得差点站起,仔细一看,却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蟹,两只大钳高高扬起,米粒般的蟹眼颤动了数下,似乎发现即将到来的危险,横行而走逃跑如飞。 “哪里跑!”谢瑾伸出一只手指,准确地点在了青蟹蟹背上,八条蟹脚拼命挣扎,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谢瑾抓起青蟹,对着君海棠抬头一笑:“娘子,我瞧你那船篷中有一具燎炉,夏蟹肥美甚是美味,我们蒸了它吧。” 君海棠莞尔一笑,依言点头。 过得多时,一个小巧的泥质陶盆搁在燎炉上,火苗正旺隐隐飘香,谢瑾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便掀开陶盆木盖。 白蒙蒙的热气从盆中陡然窜出,蒸汽朦胧,隐约可见六只蒸蟹盘踞在竹条编制的蒸笼上,一动不动红得灿烂,一如谢瑾喝过酒后的脸色。 君海棠仍旧有些震惊他钓蟹抓蟹的手段,轻轻笑道:“长这么大,我还第一次看见螃蟹可以吊起来。” “哈哈,雕虫小技而已!”口中自谦,谢瑾的脸上却隐隐有着得意之色,他掰着指头道:“除了钓螃蟹外,还可以钓青虾、鳝鱼、泥鳅等等,有时候运气好甚至还可以钓到乌鱼,我幼时没少和玩伴一道以此为乐,难道娘子小时候不曾这样试过?” 君海棠美目陡然掠过一丝黯淡,淡然道:“没有!” “没有?呵,那你幼时以何为乐?爬树捣鸟窝?蛛网捕蜻蜓?长杆摘蜂窝?” “也没有!” 谢瑾的眼神流淌着些许不信:“这就怪了,那你做什么?难道就没有玩伴么?” 君海棠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淡淡道:“练剑,从早到晚,不停地练剑。”说罢,指着挂在船篷上的长剑,“这就是我的玩伴。” 谢瑾呆了呆,却是一阵默然,君海棠此话听似随意,然而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无奈。 半响后,谢瑾笑问道:“娘子的童年似乎与众不同,其实在下心头也一直深藏着一个游侠儿的美梦,曾幻想自己仗剑天涯惩奸除恶,如长安名侠江流儿那般为世人赞颂,可惜却一直没有机会……” 君海棠轻轻摇头道:“奴与江流儿可是不同,他练得是正义之剑,而我练的却是杀人之剑。” 见谢瑾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话中的意思,君海棠又道:“或者这么说吧,江流儿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奴则是龌蹉卑鄙的暗夜刺客,替主家刺杀政敌商敌,江流儿杀人前都会历数那人所犯罪状,已示公允之心,不少人甚至甘愿引颈受戮,而死在奴手上的好人坏人皆有,实在不能相提并论……” 似乎感觉到交浅言深,君海棠抬起酒壶猛然灌了一口酒,不愿再说。 吃罢蒸蟹向君海棠告辞时,那轮光芒四射的太阳已经枕在了远峰一角,黄昏快要到了。 谢瑾念及身上留有酒味,寻得一个无人之地梳洗整理了一番,低下头朝着身上嗅嗅,感觉到酒味不那么浓烈之后,才满意地点点头,朝着乌衣巷而去。 今晚的谢府很是热闹,刚跨入府门,谢瑾便看见家丁女婢们正喜气洋洋的披红挂绿,不仅进门那道影壁饰以红绫,前院中也是灯笼高挂,红绫处处,飘飘扬扬如同飞舞的彩蝶。 谢瑾四顾打量,唇角勾勒出一个不可察觉的讥笑,来到正堂前目光往里一扫,二房诸人正在堂内谈笑风生,考中明经的谢太辰众星捧月般落座居中右手一案,神色飞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今日,谢睿渊心情大好,正在捋须微笑间突然看到谢瑾归来,也没功夫计较那日的冒犯,连连招手笑道:“哈哈,是七郎回来啦,快快进来。” 谢瑾应得一声“是”,趋步登堂入内,刚走到左右两厢摆设的几案中央,谢太辰已是站起身来微笑招呼道:“七郎,数月不见,个子似乎又长高了,来,让为兄看看!”说罢欣然举步,笑吟吟的目光看似满含关切。 谢太辰年龄比谢瑾年长十岁,为二房长孙,与其弟谢太真的纨绔跋扈不同,此人的性格颇为深沉稳重,对待任何人,即便对方是一个下人,也是笑脸迎人以礼相待,举手投足间便让人如沐春风心生亲近,也只有从小与之一并长大的谢瑾知道,谢太辰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面上笑吟吟,背后藏刀子,伪善至极! 未等谢太辰走近身前,谢瑾已是拱手作礼道:“谢瑾见过大兄。” 谢太辰哈哈一笑,言道:“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客气,来来来,先且入座。”边说边拉着谢瑾坐在了草席上。 谢睿渊老眼一闪,口气无不得意:“七郎啊,这次大郎进京赴考高中明经,朝廷特赐予明经及第,这可是我们谢氏的大喜事啊!” 旁边的王氏喜滋滋地补充道:“可不是么,数十年来谢氏无人能仕,几近快沦为了山野愚民,还好这次大郎一鸣惊人,重振谢氏雄风,也算光大谢氏门楣。” 谢瑾岂会听不出二房之人赤裸裸的炫耀之意?他脸上没有半分羡慕嫉妒,也没有难过沮丧,平静得犹如一泓不动秋水,淡淡微笑道:“大兄文采出众,学富五车,能够考中明经实乃可喜可贺。”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是隐隐有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敷衍,除了谢太辰以外,在座的谢睿渊、谢景成、王氏都暗暗皱起了眉头,甚是不满。 谢太辰笑容如初,摇手道:“七郎实在是谬赞为兄了,某生平的自愿便是登台入省报效朝廷,考中明经不过是第一步,何足挂齿!为兄相信七郎以后也一定能够考中科举,光大谢氏门楣。” 王氏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道:“就他?学业不精学堂瞌睡,前不久还被夫子赶了出去,也能够考上明经,倘若明经这般容易,是人都能考上了。” 23.第23章 谢瑾的展望 谢太辰目光飞快地扫了谢瑾一眼,笑道:“阿娘哪里的话,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即便是生性蠢笨,只要愿意努力,安知不能取得成就?”说完之后,他轻轻地拍了拍谢瑾的肩头,以长者般的口气安慰道,“所以,七郎你千万不要妄之菲薄。” 看似无意的话满含揶揄,谢瑾心头一阵冷笑,他不愿再过多言,起身借口回房向阿娘请安,便要告辞。 “对了,还有一事。”谢睿渊绷着老脸道,“大郎这次考中明经,实乃大长我陈郡谢氏的颜面,老夫之意,后日在宗祠举行祭祖大典,向列祖列宗祭告这件喜事,到时候谢氏所有男丁全部参加,七郎,你可不要忘记了。” 谢瑾微微一顿,拱手道:“是,谢瑾遵命。” 待到谢瑾离开正堂后,谢睿渊这才不满冷哼道:“这谢瑾现真不识抬举,完全不将老夫这个宗长放在眼里,若非看在他祖父面上,岂会让他这般这般张狂!” 谢景成点头道:“阿爷说得不错,谢瑾心知我二房代替大房地位,一直心有不甘,无从发泄才会不断言语冒犯。” 瞧见祖父、父亲两人都有些愤愤然,谢太辰不以为然地笑道:“一条丧家之犬而已,两位大人何须这般较真?大房现在死气沉沉了无生气,族人们都是看在眼里,终有一天,我们能够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不错。”谢睿渊拊掌一笑,晃动着白头道,“欲速者不达,取代大房之事须得慢慢谋划,老夫之所以要在后日举行祭祖大典为大郎庆功,目的便是让族人们见识见识二房的确人才辈出,相比之下,羸弱的大房确实不值得一提。” 谢太辰振奋道:“原来祖父竟有这份打算,好,太辰一定努力谋划一番,必定让二房在祭祖大典上大出风头。” “不知大郎如何谋划?”谢景成不由好奇一问。 谢太辰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暂且保密,阿爷到时候便知道了。” ※ 谢瑾却不知道二房龌蹉的盘算,他缓步来到陆三娘寝室,向着阿娘拱手问安。 陆三娘关心地询问了一番今日夫子所教授的课程,轻叹一声道:“太辰考中明经之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谢瑾缓缓颔首道:“时才儿回府之时,二房一干人正在堂内闲谈,宗长还让我后日参加祭祖大典,说是要向先祖祭告大兄取得明经之事。” 陆三娘柳眉微颦,从案后站了起来,凝神思忖踱得几步,这才转身叹息道:“祭告先祖无可厚非,然若通知举族人前来参加,宗长替二房造势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七郎,这场祭祖大典可不简单啊!” 跪坐在草席上的谢瑾冷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娘你又何必担心!” “哦?七郎此话怎将?”陆三娘疑惑地望着爱子,美目中闪动着淡淡的光彩。 谢瑾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口气镇定又不失沉稳:“昔日苻坚率百万大军饮马长江,先祖谢安以孤军一支以弱胜强,这才奠定谢氏数百年的基业,如今大房虽微,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妥善经营,我们必能如先祖那般以弱胜强重新巩固大房地位,将二房驱赶出去。” 陆三娘听得美目一亮,呆呆思忖半响,却又摇头道:“二房势力根深蒂固,说夸口大话可是没用的。” 谢瑾挺直身子,加重语气道:“阿娘,儿并非夸口豪言!根据祖宗宗法,大房嫡系子嗣只要行了冠礼,便可担任宗长一职,阿爷尽管未归,然而按照礼法,宗长之位始终是大房的,这是不争事实,想必所有支房房长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只要儿能够努力求学考取明经,将来与谢太辰在成就上一争高下,证明大房并非没落,必定能够重新夺得宗长之位。” 听到谢瑾一番剖析,陆三娘深感安慰,笑道:“你如今不过十一岁出头,即便要行冠礼,至少也要等到十五岁,想要考取明经是一件好事,为娘自然支持你。” 谢瑾点头道:“所以当务之急,孩儿便是努力提高自己的学业,不要让人看轻了咱们大房。” 陆三娘连连颔首,突又想起了一事,略带惊讶地笑问道:“七郎,娘觉得你这段时日似乎长大懂事了不少,渐渐能够明白大房窘迫的处境,并为了大房的将来为之努力奋斗,为娘着实欣慰。” 谢瑾愣了愣,阿娘的话犹如撞钟一般敲击在他的心头,的确,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怪梦之后,他为人为事的思路与往常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如何的改变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三娘并没有察觉到谢瑾有些复杂的表情,正容开口道:“七郎,你乃大房嫡长孙,大房所有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记住为娘的话,不管如何都要保住大房地位,否者你我实在难以面对谢家列祖列宗。” 谢瑾自然知晓阿娘独木难支所承担的压力,正色颔首道:“阿娘放心,终有一天儿将取得不俗的功业,让大房重新矗立于谢氏之巅。” ※ 今儿个一大早,崇文书坊就在店门口贴出一张布告,布告不大红底黑字,一行行漂亮的楷书看上去说不出的赏心悦目,上书:山河万里百花开,蝴蝶双双对对来,天荒地老心不变,可叹山伯与英台。 这首还算差强人意的打油诗自然是出至伍掌柜手笔,诗句右边,还留缀着一行小字,写着:痴情男女倾世绝恋,双双化蝶情留世间。本店新到传奇小说《化蝶》,凄美感人供君品读。 伍掌柜重重打了一个哈欠,亲自动手将百余份裹得好好的书卷放在书柜之内,这些书卷全由宣纸制成,上面抄录的正是昨日谢瑾兜售的《化蝶》。 崇文书坊地处长街,来往路人络绎不绝也是不少,在这烈日炎炎的夏天,清晨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农人进城采购农具种子,商旅开店纳客兜售物品,百工挥汗如雨打制物品,百姓上街购买各色货物,整个城市热闹喧嚣,一直要到正午烈日当空酷热炎炎,这种喧嚣才会慢慢地沉静下来。 24.第24章 意外火爆 眼见还没有客人登门,伍掌柜索性坐在柜台后清点昨日账目,算筹也是拨打得啪啪作响。 算筹乃是古老的计数工具,黄竹制成,径一分,长六寸,二百七十一枚算子而成六觚,六觚为一握,与后世商人惯用的算盘不尽相同。 正在伍掌柜聚精会神间,有客登门了。 来者是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士子,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圆领长衫,看似有些潦倒没落,走进书坊也不四顾,径直上前问道:“掌柜的,可有虞世南虞公书法帖出售?” 虞世南为贞观朝的书法大家,也是凌云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他的书法继承王羲之、王献之特点,字体外柔内刚,圆融冲和,其真迹自然是千金难求,不过现在民间已有临摹版本出售,士子们常购买对照临摹,以提高自身的书法水平。 伍掌柜笑道:“自然是有,不知客人购买哪一幅?” 中年士子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想也不想便开口道:“虞公书法首推《摹兰亭序》,自然是要这一幅。” 伍掌柜点了点头,打开书柜缓慢寻找,从那密密麻麻的书卷中抽出一卷,递给中年士子道:“呐,这就是《摹兰亭序》,三百文。” 中年士子将书卷打开一看,立即是面露喜色,拿出荷包结清铜钱,揣着书卷急匆匆便要出门。 走至门边,中年士子的右脚已经跨出了门槛,目光不经意望向门板上贴着的布告,前进的脚步又是陡然停住了。 仔细地看了一番布告上的介绍,中年士子转头询问道:“掌柜,这化蝶乃是何人所撰?” 伍掌柜笑着回答道:“撰书人名为江宁闲客,这本《化蝶》无论是情节构思,还是文笔词藻,都可以说首屈一指。” “江宁闲客?本县之人所作?”中年士子愣了愣,略带兴趣的神色渐渐消失不见,冷哼道,“听都没听过,能好看到哪里去,算了算了。”说完,挥了挥袖,举步走了出去。 伍掌柜张口又止,苦笑地摇了摇头,心头暗叹道:这谢小郎君所撰《化蝶》固虽不错,然却没什么名气,实在是可惜了。” 正在感叹当儿,突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时才那名中年卫士又走了回来,行至柜台前皱眉道:“算了,反正闲来无事,买来看看消磨时间,这《化蝶》要价几何?” 伍掌柜眼前中年文士折返,立即感觉这个生意恐怕是成了,原本按照他的打算,《化蝶》定价三十文较为合适,然而见到此人颇为心不在焉,也不敢太过托大,径直将出售价格砍了一半,出言道:“只须十五文。” 中年文士绷着脸道:“还算便宜,某姑且买来看看吧。” 伍掌柜颔首一笑,立即从书柜中拿出一卷递给中年文士,中年文士满不在乎地接过,又满不在乎地夹在腋下,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走了。 伍掌柜摇头轻轻一叹,继续专心致志地计算着账目,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突然旋风一般冲进了书坊里面,张口便问道:“掌柜,这《化蝶》为何竟没有完结?下文所在何处?” 伍掌柜定眼一看,这才发现来者乃是刚才购书的那名中年文士,与之同路的还有三四个装束年龄都差不多的士子,个个对着他虎视眈眈,目光满是急色。 伍掌柜心头一跳,慌忙站起解释道:“客官,老朽刚才忘了告诉你,这本书是分为五章进行兜售,你所购得的是第一章。” 中年文士愠怒道:“你为何却不早说?害得某看了半截不知后事如何,欲罢不能连酒也没吃完,就急匆匆赶了过来,快快快,剩下的章节拿来,我买了。” 话音刚落,跟在中年文士身后的那几名士子也乱纷纷地嚷嚷道:“掌柜的,某也要一本《化蝶》。” 伍掌柜膛目结舌地望着这些叫嚷不止的士子,一时间不由愣怔住了。 原来,这中年士子购得书卷后,便去长街酒肆赴友人之约,谈笑说乐酒酣耳热,不知不觉中便将买来的《化蝶》拿出来闲读。 不读还好,刚读得几行,中年文士以及他的几名友人,通通被故事内容吸引住了,竟是连酒都忘了吃,全都围成一团细细品读,不时拍案叫好。 就是而论,从古到今市面上流行的传奇小说较少,数来算去也只有《搜神记》、《世说新语》、《古镜记》,和一本《补江总白猿传》较为出名,其余要不名不见经传,要不还未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传奇小说无疑等同于一片空白。 而且唐时传奇小说多以荒诞鬼怪的异志内容为主,记录鬼神怪异的故事居多,像《化蝶》这般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写为传奇,还当真算是罕见,所以刚看得几行,立即吸引了士子们的目光。 然而当看到梁山伯与女扮男装的祝英台结识,提议一并前去书院就学的时候,故事却戛然而断,不禁令这些沉浸其中的士子们大觉郁闷,那种胃口被吊起却不能落下的感觉难受非常,于是便急慌慌地赶来书坊质问掌柜。 伍掌柜恍然回过神来,鞠躬不迭地解释道:“各位客人稍安勿躁,目前鄙人这里只有《化蝶》第一章,剩下的章节还在那位江宁闲人手上。” “什么!”中年文士顿时大失所望,呆呆地愣怔半响,突然急切开口道:“劳烦掌柜快快兜售第二章,某着实想知道这后事究竟如何,明日某再来购买,你看如何?” “自是当然。”被士子们围在中间吵吵嚷嚷,伍掌柜浑身燥热连连拭汗不止。 士子们临走之时,都不忘从书坊内买了一卷《化蝶》带走,尽管第一章已经读完意犹未尽,不过他们家人却还没有看过,买回去之后也能一并品读,猜测后事。 伍掌柜送走了这些士子后,颇有些疲累的感觉,看来午后须得去找那谢小郎君,请他拿出其余章节才行。 然而伍掌柜却没料到,那几名士子购走的书卷仿若是投在平静湖水中的巨石,一传十十传百,在整个江宁县荡起了圈圈涟漪,前来购买《化蝶》之人竟是络绎不绝,几乎快要踏破崇文书社的门槛。 25.第25章 供不应求 见到如此火爆,伍掌柜不由大吃一惊,再继续兜售剩下书卷的同时,急忙下令写手赶紧继续抄录。 如此一来,故事越传越广前来购买者也是愈来愈多,临时赶制抄录的几份无异于杯水车薪,在书坊被挤得满当当人头攒动时,伍掌柜终于有些慌了,急忙跳到柜台前打躬不迭,声言今日已经缺货,须得明日方能继续兜售。 前来购书者尽管非常不乐意,然而也没有办法,好在目前市面上已经出现他人抄录的翻版,定价也与崇文书社差不多,倒也可以买上一份品读。 整个下午,酒肆茶棚、大街小巷议论的都是这本《化蝶》,这样的爱情故事更对深闺中的贵妇仕女,情窦初开的小娘子们有种莫大的吸引力,然而可惜的是,却单单只有第一章的内容,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折磨了不少心系故事的人们,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崇文书社,几乎可以说是望眼欲穿了。 望着满地狼藉,一片混乱,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伍掌柜头昏脑胀,他呆呆地依坐在柜台前愣怔半响,猛然想起什么似地“啊”地一声大叫,急忙出门前往乌衣巷寻找谢瑾去了。 ※ 打定主意用功努力苦读,今日谢瑾在学堂内自是特别的认真,以前那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也是随之一扫而空,整个上午都沉浸在陈夫子的讲解中。 说来也怪,往日晦涩难懂的五经正义,现在读起来谢瑾竟能明白理解文中意思,甚至看得几遍还能够勉强背诵,这不禁令他深感震惊。 这五经正义系汉武帝确定的儒家经典,即《诗》、《书》、《礼》、《易》、《春秋》。 东汉末期,军阀割据战乱迭起,儒家典籍散佚甚多,文理乖错章句杂乱,且师说多门,唐朝平定天下之后,为适应科举取士和维护全国政治需要,令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主持重新编订五经正义,并于永徽年间正式颁布天下,为明经科和进士科必考的内容。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谢瑾抬起头来望向窗外,注视着外面悠悠流淌的秦淮河,暗暗揣测道:莫非,这一切的改变都是那个怪梦的因由? 的确,不论是突如其来的灵感诗句,还是一挥而就的凄美传奇小说《化蝶》,甚至突然得到提高的学习能力,都让谢瑾愈发肯定与当日那怪梦脱不了关系,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梦境后发生的,特别是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未卜先知之能,更是让人无从理解。 然而不管如何,这些都不是什么坏事,对于现在的他更有莫大的帮助,倘若能够这样一直持续下去,考取明经甚或进士,一定会变得容易许多。 想到这里,谢瑾心头大感振奋,更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 放课之后,依旧想去秦淮河畔走走,行走在青石砌成的长堤,头顶柳絮如飞雪般轻轻飘拂,踽踽独行的谢瑾大感惬意,真想就这么依柳而睡,与梦中周公谈天说地。 不过,这一切也只能想想罢了,明日祭祖大典便要开始,他得好好思忖一下如何应对处之,倘若二房借机发难刁难大房,又当如何? 心思闪烁间,谢瑾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一路行来,却是不见君海棠那艘乌篷船,让他暗感失望。 那个冷若冰雪的女刺客身上似乎有着很多谜团,高雅的谈吐一听便知是出至名门大家,举手投足间流淌出来的英姿飒爽更不是寻常小家碧玉能够拥有,她的心中似乎隐藏着一段不愿意向人提及的往事,昨日刚刚言及吐露几分,便立即戛然而止,让谢瑾平添了几分好奇。 残阳如血,谢瑾回到了乌衣巷,刚刚行至府门外,便看见一个身着青袍的肥胖老者正在府门前转悠不止。 谢瑾浑不在意,正欲举步登上府门台阶,肥胖老者看见他,立即是双目一亮,惊喜地唤得一声“谢小郎君”,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谢瑾站定身子,这才发现来者为崇仁书房的掌柜,惊讶笑问道:“呀,掌柜如何来了?你在这里等我?” “小郎君怎么现在才回来啊!老朽都等了一个时辰了。”伍掌柜额头涔涔细汗,当真有股望眼欲穿的滋味,此际也不多说,开门见山地急声道:“快快快,请小郎君将《化蝶》所有章节全都一并拿出来,老朽今日全都买了。” 见他这般急慌慌的模样,谢瑾着实愣了愣,有些奇怪地问道:“全都买了?掌柜难道就不担心销路么?对了,今日兜售第一章情况如何?卖得几多?” “小郎君莫非还不知道?”伍掌柜的口气中透露着深深的惊讶。 谢瑾点点头表示不知,伍掌柜急忙将《化蝶》热卖,并引起轰动的事情仔细说了,末了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老朽从事书坊生意数十年,从来还没有看到过传奇小说能够买得这般火热,小郎君的文才的确是鬼神震惊,老朽与你打个商量如何,今后倘若还能写成这般精彩的传奇,一定要卖给老朽的书坊,你看如何?” 望着伍掌柜一副殷殷期盼的眼神,谢瑾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半响回过神来喃喃道:“什么?《化蝶》一书竟在江宁城引起了轰动?” 伍掌柜小鸡啄米般点头道:“当然,现在整个城中许多人都在讨论这本传奇,暗自猜测后事,议论纷纷不止,明日将后续章节一并兜售,肯定能够狠狠地赚上一笔。” 谢瑾慢慢冷静了下来,《化蝶》一书能够获人青睐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万万没有想到的竟是引起了整个江宁的轰动,伍掌柜想要将剩余章节全部买来明日兜售,看似能够狠赚一笔,不过却是一个下策。 伍掌柜见谢瑾面色凝重,心头登时凉了半截,有些结巴道:“小……郎君莫非不愿?你放心,我伍得安乃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绝对不会视你年幼在价格上欺负你,郎君想要几多钱财但说无妨。” 现在的伍掌柜,真害怕谢瑾会临时反悔将剩余书稿兜售给他人,崇文书社在江宁县本就极不出名,这次能够凭借兜售《化蝶》声名遐迩,也是让伍掌柜深感兴奋,他相信经过这件事以后,崇文书坊的名号必定会响亮许多,若是《化蝶》剩余章节能够继续在崇文书坊兜售,成为江宁县名号最响的书坊也很有可能。 于是乎,须发斑白的伍掌柜眼巴巴地看着谢瑾,老脸上布满了乞求之色。 26.第26章 奇思妙想 “掌柜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谢瑾笑着叹息了一声,四下张望了半响,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掌柜请先随我来。” 两人行至乌衣巷内一条僻静小巷,谢瑾这才正色说道:“某既然请崇文书坊代为兜售《化蝶》,剩余的书稿自然也会交给掌柜,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但是……” 伍掌柜刚刚放下心来,一听谢瑾口气中的转折话语,心儿立即又提到了嗓子眼上,露出紧张无比的神色。 “但是明日将书稿全部兜售,却不甚妥当!某虽然从未接触过商旅之事,然也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化蝶》已经引起了轰动,那就毋须操之过急,明日将第二章兜售自是正确,至于其余章节……待过几天再作定夺。” 听到这少年奇思妙想的方法,伍掌柜一阵目瞪口呆,半响才有些哭笑不得道:“可是这样以来,岂不是吊所有人的胃口?当今世上还没有谁人将传奇一章一章进行兜售的。” “现在没人这样做,并不代表我们不行,不妨先试试?” 伍掌柜沉吟半响,猛然点头道:“好,那就依小郎君之言。对了,不知价钱……” 谢瑾淡淡笑道:“不知《化蝶》第二章掌柜准备售价几何?” 伍掌柜心头已经有所打算,回答道:“今日第一章每卷售价三十文,第二章老朽准备买一百文。” “一百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 “不会!以老朽书坊的能力,到得明日最多能够抄写百来份左右,况且书籍只要一经面世,要不了多久其他书坊便会抄录翻版,这可是一锤子的买卖。” 谢瑾手指托着下巴,作出一副沉思状,半响突然笑道:“伍掌柜,我有一计,可以杜绝其他书坊抄录翻版,只看你胆子大不大!” 伍掌柜心头猛然一跳,有些迟疑地说道:“小郎君有何妙计?但说无妨!” 谢瑾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轻言细语地将心里面的计划原原本本说出,及至听完,伍掌柜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 半响之后,伍掌柜恍然回过神来,拊掌感叹道:“小郎君倘若从商,一定能成为经商奇才,好,老朽就依照你的话去做。” 送走伍掌柜后,谢瑾满是愉悦地回到府中。 在他看来,《化蝶》能够引起轰动,并让人们争先抢购,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让他获得不菲的收入,改变大房在财物上受制于人的处境,也为娘亲和幼娘添置几件新衣。 至于借着《化蝶》出名的想法不是没有,谢瑾却不敢冒然尝试,至少说现在不能轻易尝试,因为《化蝶》的由来始终是一个谜团,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不可告知与人。 所以在将随身携带的《化蝶》第二章交给伍掌柜后,谢瑾千叮咛万嘱咐,请伍掌柜在书上继续留“江宁闲客”之名,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书为陈郡谢氏子弟谢瑾所撰。 府内一片忙碌,仆役家丁、婢子侍女打扫灰尘,洒扫庭除,正在为明日祭祖大典作准备,二房长媳王氏居中调度,一切倒也紧紧有条。 谢瑾没兴趣凑二房的热闹,也不想去看那些丑陋的嘴脸,径直去了陆三娘的房间。 陆三娘房门未出,正站立在窗前捧卷细读,当听见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她才恋恋不舍地从书卷上收回了视线,淡淡道:“门没栓,进来便是。” “孩儿见过阿娘。”推门入内,谢瑾立即长揖作礼。 “哦,是七郎回来了。”陆三娘俏脸上闪动着淡淡的微笑,走上前去掏出锦帕拭了拭谢瑾头上的汗珠,突又故作嗔怒道,“这么热的天也不早点回家,真不知你一天跑到何处去了。” 谢瑾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突然瞧见长案上正置放着一杯满满的橘汁,立即惊喜地叫得一声,跑上前去大口喝了起来。 “小馋猫,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急什么急。”陆三娘摇头失笑,目光满含爱意,行至谢瑾身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慢慢喝,不要噎着了。” 清香甜美略带酸味的橘汁灌入喉中,直达心脾,谢瑾立即感觉到了浑身凉悠悠一片,竟是说不出的爽快,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汁水,笑道:“真是太好喝了,阿娘很好。” 陆三娘轻轻地刮了刮他的鼻头,正欲开口,谢瑾突然看见她手中所持书卷,立即不胜惊讶地问道:“咦,阿娘竟然在看《化蝶》?” 陆三娘闻言一怔,问道:“莫非七郎也知道这本书?” “《化蝶》本就是我写的,岂能不知!”谢瑾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笑着回答道:“今日这本书在城内引起了哄动,听闻不少人都在谈及书中情节,我也是偶然听闻。” 陆三娘释然点头,轻叹道:“这江宁闲客真是一个鬼才,不仅词藻优美行文华丽,故事内容也是新颖吸人,阿娘从来都没有看到竟有人将爱情故事写成传奇,也不知他是如何想到的。” 谢瑾听阿娘赞叹自己为“鬼才”,暗自觉得好笑,言道:“以前不是还有《孔雀东南飞》么?江宁闲客也不能算作第一个写的人啊。” 陆三娘摇头笑道:“傻孩子,《孔雀东南飞》是汉朝乐府诗,岂能和传奇相提并论?” 谢瑾想想也是,便不再言语。 陆三娘觉得母子间讨论男女之情似乎有些奇怪,也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对了,明日祭祖大典你可有准备妥当?” 谢瑾点头道:“阿娘大可放心,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弱了大房的颜面,即便大房现在只有我一人!” “好。”陆三娘笑微微地点点头,“阿娘身为女眷不能参加祭祖,你现在长大了,有什么事自行拿主张便可。” 27.第27章 祭祖大典 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上的云彩又稀又薄,陈郡谢氏宗祠所在的庭院早就已经人头攒动,青烟袅袅。 宗祠为存放家族亡故先辈牌位、举行家族内各种仪式或处理家族事务的地方,谢氏宗庙建在乌衣巷毗邻秦淮河的一处开阔平地,格局四四方方占地宽敞,前面为款待贵客、处理族务的正堂,后院则是一排呈马蹄形排列的砖房,里面供奉的为谢氏列祖列宗排位。 根据家谱记载,宗祠所在之位乃昔日东晋宰相谢安的府邸,可谓谢氏崛起的发祥地,将宗祠建在此处,正当其所。 今日,谢瑾脱下平日里贯穿的圆领窄袖衫,换作颇有魏晋风流的宽袍大袖,束发未冠,腰缠革带,脚蹬皂鞋,一件剪裁得体的乌衣穿在身上。 再看其他谢氏族人,尽皆高冠耸立乌衣飘飘,而作为谢氏宗长的谢睿渊,头上更是戴着一顶白玉高冠,走起路来大袖飞扬,衣袂风动,说不出的威严大气。 峨冠博带,缓带褒衣,正是严肃又不失美观的汉服威仪! 宗祠外面的三阶高台上,摆着最为隆重的三牲供奉,谢睿渊在三百余名族人的目送下,目不斜视地登上祭祖高台,先将双手置于铜盆里的清水中略微洗涤,然后再拿起那卷黄帛裹好的祭词,朗声念读。 声如洪钟震天动地,谢氏族人整齐而列,神色严肃,没有一个人随意说话,没有一个人胡乱走动。 祭词冗长而又文词华丽,向祖宗禀告了二房嫡长孙谢太真考中明经即将入仕为官,谢睿渊将之说成为谢氏重新崛起的良好契机,念到酣处,竟是涕泪交流连连拭泪。 在场不少谢氏老者感同身受,回想起当年门阀鼎盛,天下英豪出我门,再看如今氏族无官吏,往来皆白丁,忍不住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念诵祭词后,各房房长依惯例进入祠堂参拜先祖,原本按照谢瑾的年龄,是不可能有资格入内的,不过他现在毕竟是大房唯一的男丁,代表的是整个大房,所以破例入内。 祠堂内灵牌林立,青烟阵阵,行罢三拜九叩的隆重大礼,又前往里间瞻仰先祖遗像,待到走出祠堂,天色已过辰时。 来到宽大华丽的正堂内,谢睿渊端坐于正北主案,下首其余各案分别为各方房长,另外还有谢瑾和作为今日主角的谢太辰,其余谢氏子弟,则坐在了正堂外面的大院中。 刚刚坐定,仆役上前捧来浆果点心,又为每一案准备了一碗祭肉,一壶美酒,方才悄悄退下。 望着堂内诸人,谢睿渊举起酒杯和颜悦色地笑道:“我房子弟太辰能够考中明经,多亏各位老兄弟对其照料帮扶,今日借着这个机会,老夫携太辰感谢各位!” 谢太辰拿着酒杯霍然站起,深深一躬颇为真诚地说道:“太辰多谢各位房长,请酒。” 说完之后,众人举杯共饮,第一杯酒就此入肚。 人人尽皆举杯,唯有谢瑾一人端坐不饮,时才可说明了感谢各方房长,管他什么事。 四房房长谢令卿向来以谢睿渊马首是瞻,此际捋须笑着送来一计马匹:“宗长教导子孙有方,太辰能够取得如此成就也算你的功劳,况且太辰本就是人中龙凤,以后复兴谢氏的伟业,还要他们年轻一代多多担当。” “族弟过奖了。”谢睿渊连连摇手以示谦虚,老脸却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 三房房长谢仲武秉性正值刚毅,历来不喜谢睿渊以二房之身主宰谢氏,此际忍不住打压二房威风,淡淡说道:“听闻考取明经后还有守选,也不知太辰何时能够被朝廷授予官身?” 谢仲武口中的首选,意为新及第的明经、进士考满后不会立即授官,而是要在家等候吏部的甄选,这个期限有长有短,首选的官职也有好坏,因而有所区别。 倘若是出身公卿贵胄、世家望族,或家族在朝廷中颇有门路的及第士子,首选的日子将会大大缩短,初授官职也能够得到较好的官位。反之则不然,有些贫寒士子甚至守选数年方能任官,而且多为偏远县的县尉,到得那些满是瘴气蛮族纵横之处,哭都会哭死你。 话音落点,堂内的气氛明显僵硬了一下,房长们望向谢太辰的目光不禁有些微妙,的确,堂堂陈郡谢氏,倘若开国以来第一个入仕的子弟竟成为蛮夷之地的县尉,升迁艰难朝不保夕,也没什么意思。 谢睿渊暗骂了一声“田舍奴”,正在想如何圆场解释,打消众人疑虑,与谢瑾并坐于末案的谢太辰神色从容,淡淡笑道:“太公毋须担心,太辰已拜今科知贡举裴侍郎为座主,相信守官不会太久的。” 此言一出,正堂一阵轻微的哗然。 科举考试中,及第者拜知贡举为师称为座主,结为师徒,这也是一种政治上的朋党,不过,能够得知贡举赏识的士子毕竟少之又少,谢太辰能够得到青睐,实属非常不易。 谢睿渊这才明白谢太辰说会让二房在祭祖大典上大出风头是为何意,原来他竟隐藏了这么一个惊天的喜讯,兴奋难耐之下,谢睿渊拊掌笑道:“原来如此,能够得到治贡举的赏识,太辰着实了得啊,对了,不知这裴侍郎乃是何人?” 谢瑾坐得离谢太辰最近,此际看见他眉峰轻轻一凝,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得意微笑,一字一顿地沉声道:“黄门侍郎裴炎裴公。” 如果说刚才谢太辰带给各方房长是惊讶,那么现在就是深深地震撼了。 黄门侍郎!!! 那可是朝廷正四品上的高官,门下省的副职,几乎可以说是一只脚已经踏入政事堂(唐宰相办公处)以内,封相指日可待想,谢太辰竟得到了如此显赫人物的赏识?! 谢太辰心里无不得意,一种荣耀归乡的得意感觉自心里油然而生,微笑解释道:“座主出身于河东裴氏望族,在朝廷中颇有能耐名望,也深得天皇天后重用,小子当日登门拜访,座主不仅以礼待人,而且对小子颇为赞赏,当场结为师生。另外还有一事,请祖父允诺。” 28.第28章 崔氏郎君 谢太辰说罢,对着谢睿渊起身一躬,禀告道:“当日,座主无意间曾问及孙儿婚配情况,待得知孙儿尚无婚配时,座主便言及他有一堂孙女年方十八待嫁闺中,可以为孙儿充当媒人。然当时孙儿顾及父母尚不知晓,特对座主说回乡请示父母之意再作回复。” 谢睿渊又惊又喜,心头更是激动难耐,颤声道:“裴侍郎竟要为你充当媒人?那可是对你青睐有加啊,对方女子是何身份?” 谢太辰笑答道:“座主堂孙女,自然是出自河东裴氏,听闻其父还是县令之身。” 谢睿渊捋须大笑道:“哈哈,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能够与河东望族结为亲家,也不辱我陈郡谢氏门楣!” 河东裴氏在中原是仅次于七宗五姓的二等世族,谢睿渊当然十分高兴。 如此说来,谢太辰以后不仅仅有黄门侍郎裴炎的提携,更有河东裴氏相助,前程可谓是一片光明。 一时间,房长们纷纷向谢太辰道贺恭喜,不少人还腆着老脸恳请以后多多照料,眼见二房备受尊敬大出风头,谢睿渊笑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被众人一片尊敬的目光笼罩,谢太辰更是暗自得意,再看向各房房长时,不免有些看穷亲戚的味道了。 正堂一片欢乐,唯有一个角落冷冷清清,谢瑾浅浅地啜了一口杯中美酒,无不苦涩地想道: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房么? 正在此刻,一名仆役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至堂内禀告道:“宗长,王明府特来拜见,车马已至前门。” “什么,王明府竟然来了?”谢睿渊顿时大吃一惊。 明府者,县令尊称,王明府正是江宁县县令王西桐,与谢睿渊还算颇有交情。 不容多想,谢睿渊立即带着众房长,以及谢瑾、谢太辰迎出大门,刚下得台阶,便看见两辆牛车正停在门前等待。 谢睿渊上前一步,拱手作礼道:“不知明府驾到,谢睿渊实在有失远迎。” 当先那辆牛车帐帘一动,走下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吏,四十上下白面长须,一双溜溜直转的绿豆眼看似有些滑稽,上前扶起谢睿渊笑吟吟地说道:“宗长客气,本官今日至此,是专程送一名贵客前来。” “贵客?”谢睿渊二丈摸不到头脑,膛目以对。 王西桐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后面的那辆牛车前,拱手长揖道:“五郎君,谢氏宗祠到了。” 只闻车厢内轻轻地“嗯”的一声,车帘被坐在里面的一名美貌侍女挑开,众人抬眼望去,一个衣白如雪的风流郎君正斜躺在车厢内,脑袋枕在侍女怀中,此际淡淡发问:“谢氏宗长可在?” 王西桐忙不迭地点头笑道:“在的在的,谢睿渊正在车下等候。” 那风流郎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行至车辕上时,立即有一名仆役慌忙跪地充当人梯,风流郎君看也不看那人梯一眼,踩着他的阔背径直下车,手中象牙纸扇轻轻一甩,扇面哗啦一声挡在胸前,一派风流不羁的名士英姿。 他大越二十出头,白丝带束着发髻,目如朗星鼻梁高挺,白如玉石的脸膛上不用问也是裹着粉,目光扫视了一番站在眼前的谢氏诸人,微翘的嘴角露出一丝倨傲的笑意。 见这郎君如此倨傲自得,谢氏诸人面面相视,然后通通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认识他。 “来,老宗长,本官替你引荐一下。”王西桐慌忙将谢睿渊拉到了风流郎君身前,带着谄媚笑道开口道:“这位郎君,乃是出自博陵崔氏安平房,名为崔挹,家中排行第五,老宗长唤五郎便可。” 什么?博陵崔氏? 王西桐的话犹如巨石入水般掀起了极大的波澜,谢氏一干人等愣怔怔地盯着站在眼前的风流郎君,尽皆不可思议之色。 博陵崔氏,一个振聋发聩的家族,名门中的名门,不仅在七宗五姓中位列第一,更位列天下名门望族第一位,说是堪比皇亲贵胄也不为其过。 谢瑾慢慢地打量了崔挹半响,暗自嘀咕道:博陵崔氏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前来必定是有什么要事,只怕来者不善啊!” 目光闪烁间,谢瑾突然又看到崔挹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颇为惊奇地盯着自己,谢瑾愣了愣,双目陡然就瞪直了。 那人头戴黑色纱罗幞头,一身洁白如雪的圆领衫,铜制革带系住了那盈手可握的小蛮腰,扣带上挂着一柄镶嵌着猫眼宝石的长剑,正是女扮男装的君海棠。 从心狠手辣的女杀手,再到婀娜多姿的渔家女,又到豪门贵胄子弟的随从,见了四次面,换了三个模样,君海棠恍若千面狐妖般,在谢瑾面前恣意转换着身份,也带来了说不出的震惊。 短暂的惊愕后,君海棠恢复常态,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谢瑾脸上迅速移开。 这边,谢睿渊带着又惊又喜的笑意对着崔挹拱手道:“没想到竟是崔氏贵客登门,谢氏实在蓬荜生辉。” 崔挹折扇一收,拱手淡然笑道:“某奉宗长之命前来拜会谢氏,见过谢氏宗长。” 谢睿渊一听竟是崔氏宗长让他前来的,心头登时“咯噔”了一下,不容多想,侧身一让作请道:“既是正事,崔郎君请到正堂落座,请!王明府请!” 崔挹微微颔首,在谢睿渊殷情的引领下登上府门台阶进入祠堂,君海棠跟在他的后面目不斜视,却没有再看谢瑾一眼。 行得正堂,分主宾落座,仆役慌忙捧来了解暑橘汁。 崔挹望着长案上的白瓷陶碗,一双剑眉轻轻地拧了起来,唤道:“海棠……” “五郎稍等。” 君海棠轻声一句,跪在案旁从随身携带的革包中拿出一只玉碗,放在崔挹身前的长案上,又掏出一只竹筒,揭开上面的泥封,双手捧起微微倾斜,一汪清亮的汁水从竹筒内倾倒而出,流入玉碗之内。 堂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崔挹仿若没事人般端起玉碗一饮而尽,饮罢玉碗对着王西桐一照,笑问道:“上好的冰镇醪糟,明府可要来一碗?” 王西桐笑容有些尴尬,慌忙摇手道:“某不善饮酒,五郎君自便便可。” 登门做客不饮主人待客浆汁,反而自带醪糟,这无疑是一种极其没有礼貌的行为,不仅谢瑾对这崔挹心生厌恶,谢氏诸位房长也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29.第29章 剑拔弩张 略加寒暄后,坐于主位的谢睿渊拱手笑问道:“不知崔郎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崔挹长长的手指一叩案面,加重语气道,“江宁县乃六朝古都,文风昌盛,风华卓著,我家宗长一直引以为形胜人才聚集之地,故此,他老人家中秋节想来江宁一游,届时,为了领略江东名门士子文才风度,特地在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邀请陈郡谢氏宗长,以及族中一名年轻才俊参加,这是请柬,请谢氏宗长收好。” 崔挹口中的雅集,专指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议论学问的集会。史上较著名的有西晋石崇的“金谷园雅集”,以及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雅集”,在兰亭雅集时,与会名士不但作出了三十六首诗歌,更成就了王羲之千古名篇《兰亭集序》,及其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书法。 如今天下第一名门崔氏想在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不用问,一定会引来士林的轰动。 话音刚落,君海棠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给谢睿渊,谢睿渊慌忙起身接过,打开瞄得一眼,欣然道:“请郎君回禀崔公,我陈郡谢氏一定准时前来参加雅集。” 君海棠送得请柬后转身归位,目光恰好与谢瑾碰撞在了一起,两人眼波同时闪烁了数下,又悄悄移开,堂内无人察觉。 王西桐不失时机地笑着开口道:“崔公能来江宁,实乃吾之大幸,到时候某也会专程禀告李使君,邀请李使君出席。” 能够得到崔氏这般名门的想邀,作为落魄谢氏的宗长,谢睿渊颇有与荣俱荣的感觉,望着崔挹更是和颜悦色,笑道:“今日我谢氏祭祖大典方落,崔郎就送来了喜讯,有劳崔郎和王明府舟车劳顿了。” 崔挹矜持地点点头,也不说话,王西桐好奇笑问道:“怪不得刚才我们前去谢府无人,管事告之宗长在此处,原来谢氏是在这里举行祭祖大典,不知今日有何喜事?” 谢睿渊捋须一笑,颇为得意地开口道:“老夫长孙太辰新科高中明经,特地举行祭祖大典拜祭先祖,感谢先祖对谢氏的庇佑,太辰,还不快快拜见王明府以及崔郎君。” 谢太辰急忙站起身来,对着王西桐和崔挹先后一拱,沉声道:“在下拜见明府,拜见崔郎君。” 王西桐欣然微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谢氏当真后续有人啊!实乃可喜可贺。” 听到如此赞誉,谢睿渊不禁哈哈大笑,连连谦虚客气客气。 谁料,崔挹却是眉峰一挑,颇为奇怪地问道:“考中区区一个明经,谢氏举族居然祭祖庆贺?当真是天方夜谭?要知道在我们崔氏,连书房掌事都为明经出身,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 此话一处,满堂皆静,谢睿渊笑容也是僵硬在了脸上。 听到对方如此奚落明经,谢太真顿时血气上涌,也失去了往日面带微笑的神情,愤然高声道:“郎君此话当真大缪!明经乃朝廷取士重要途经,明经及第入朝为官者不知几多,听闻政事堂有几名宰相也是明经出身,如今郎君用府中家奴辱之,实在可笑至极!” 崔挹抬起眼帘,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一脸愤愤然的谢太辰,半响之后不屑冷笑道:“世人常言:焚香看进士,瞋目待明经。明经者,全为死记硬背的五经正义,考中并非什么难事,真正的名士不屑一顾,只有那些学问不精,诗文不通的蠢才,才会视之如瑰宝,想我崔氏本系百余崔氏子弟,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去考明经,因为考之羞耻!” 气氛渐渐剑拔弩张,谢睿渊本欲作个和事佬,然而听到崔挹这般藐视自己的孙儿,也是气得不轻,若非顾及他乃是崔氏子弟,明府贵客,说不定现在就要让仆役赶他出去。 崔挹说的也的确是实话,唐朝科举常设明经科和进士科,比起明经,进士科加设杂文、时策,且考取的难度要比明经多达十余倍之上,千人应试士子中考取明经者十之一二,但能够考取进士者,恐怕就只有几人,所以在真正的名士眼中,都视进士为追求,明经的确是不屑考之。 谢太真心知明经的确弱上进士不少,此际也不与崔挹作此等争辩,迂回反诘道:“听崔郎这般口气,只怕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才会这般看不起明经,不知官居何位?” 崔挹折扇轻摇,淡淡道:“在下尚无官身。” “呵……呵呵……呵呵呵呵……“谢太辰一阵低沉的讥讽笑声,昂昂指责道,“阁下这么大的架子,某还以为你多了不起呢,原来并无官身。” “在下新科同进士出身,尚在守官当中,所以尚无官身。”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犹如巴掌般狠狠地扇向谢太辰,霎那间,谢太辰的脸上火辣辣涨红一片,额头冒出了涔涔汗珠,嘴角微微抽搐双目瞪得老大,困窘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唐朝进士录取分三甲:一甲三名,即前三名,赐“进士及第”的称号;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的称号;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的称号,一、二、三甲统称进士。 眼前这位崔郎君,竟是新科同进士出身?也就是位列三甲,怪不得人家竟这样大的口气,可笑自己居然还和他一番争论,丢人现眼于人前…… 想着想着,谢太真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呼吸渐渐急促,一张红脸慢慢变成了紫色,谢氏众房长老脸上也是难堪之际,深深觉得丢脸不已。 看到崔挹嘴角缀着的冷笑,谢太辰试着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艰难出声道:“在下……座主乃知贡举……黄门侍郎裴炎裴公……想必这次他也是欣赏崔郎的文采,才圈你作进士出身,说起来,你还得好好感谢座主……” “裴炎?某还须感谢他?”崔挹冷笑更甚,不屑开口道,“家父崔仁师,乃贞观年间中书侍郎,昔日裴炎还是家父幕僚,即便现在见了,也要恭敬行礼,你说说看,某何须对他感激淋涕?也只有你这样的无知学子,才会视之如恩人。” “你……你……”谢太辰颤抖着手指指着崔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30.第30章 巧妙反驳 崔挹冷哼一声,从案后站起,摇着折扇冷冷揶揄道:“陈郡谢氏好歹也为东晋当家门阀,谢安、谢石、谢灵运名重天下,没想到数百年后子孙竟是这般无能,考中区区一个明经也举族弹冠相庆,枉宗长还邀请你们参加秦淮中秋雅集,只怕真是看走眼了。龙困浅滩不如虾,虎落平阳贱如狗,这样的粗鄙村夫也胆敢自称世族?可笑可笑!王明府,我们走吧!”说罢,再也不看厅内谢氏诸人一眼,举步就走。 瞧见崔挹这般跋扈倨傲,谢太辰气得浑身哆嗦,胸口一闷喷出一口鲜血,颓然栽倒在了地上。 “太辰?!” 谢睿渊惊呼出声,慌忙飞步来到谢太辰倒地之处,却见他面色苍白,嘴角带血,倒在地上竟是昏迷不醒。 谢氏诸位房长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也慌忙围了过去。 “嘭”地一声大响,有人拍案而起,厉声喝斥道:“站住!” 刚要走出正堂的崔挹站定脚步,转身诧异一望,却见是一个面带怒色的十岁少年,正在怒气盈然地瞪着自己,崔挹愣了愣,忍不住笑道:“汝一黄口小儿,也敢对我这般无礼?” 拍案喝斥之人正是谢瑾,只见他大袖飘飘地绕过长案,夷然无惧走到崔挹身前丈余之地站定。 君海棠秀眉微微一蹙,闪身挡在了崔挹身前,递给谢瑾一个“赶快走开的眼神”,无不有维护谢瑾的意思。 谢瑾恍若未见,高声道:“在下谢瑾,乃陈郡谢氏大房嫡长孙,崔郎辱我谢氏无礼在先,何怪在下无礼?” 崔挹淡淡道:“在下言之凿凿,何能算得侮辱?” 谢瑾冷笑道:“堂堂崔氏子弟,面对在下诘问竟畏缩地躲在女子身后,看来这崔氏徒有虚名,也不过如此。” 崔挹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君海棠,咬牙且此地吐出八个字:“辱我崔氏,小子找死!” 谢瑾拊掌一笑,揶揄道:“在下言之凿凿,何能算得侮辱?” 这句话乃是刚才崔挹所问,此刻谢瑾又很是巧妙地原封不动还给了他,讥讽揶揄溢于言表,两人怒目相视,霎那间,气氛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七郎,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谢睿渊瞧见这架势,急忙提醒了谢瑾一句,谁料谢瑾却依旧没有转过头来。 “五郎……”君海棠轻轻地唤得一句崔挹,似乎想要开口劝阻,没想到崔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开口,冰冷的目光没有从谢瑾脸上移开分毫。 不知就这么对视了多久,崔挹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冷笑道:“小子,你很有种,倘若此话被我那些兄弟听见,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谢瑾不为所动,镇定自若地开口道:“时才崔郎辱我谢氏,说什么龙困浅滩不如虾,虎落平阳贱如狗,在下有诗一首,要送给崔郎。” “你,作诗?哈哈,才多大的年龄?”崔挹有些惊奇,却是忍不住笑了,在他看来,自己身为堂堂进士,诗文早就已经超凡脱俗,这孩童不识威仪,竟然班门弄斧,着实有些可笑。 谢瑾正容点点头,淡淡道:“骆宾王七岁咏鹅,诗文只有高低,没有年龄。” 崔挹听得双目一亮,倒也收起了些许轻视之心,点头冷笑道:“好,那某就仔细聆听了。” 谢瑾转过身去,对着正堂挂着的那幅上书“雅道相传”的匾额深深一个长躬,这才转身一甩长袖,举步便吟哦道: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有朝一日龙得水,必令长江水倒流; 有朝一日虎归山,必要血染半边天; 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 铿锵有力的吟哦声落点,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说话刻薄的崔挹也忘了反驳,呆愣愣看似很是吃惊。 这首诗句为谢瑾应对崔挹侮辱之言所作,充其量也只能算作一首上不了台面的打油诗,然而这才多长的时间,区区一个十岁少年就如同古之曹子建般七步成诗,且贴切生动,激烈昂扬,特别是那句“待我风云再起时”,更是点睛之句,饶是崔挹的文采,也不得不认同这少年的确了得。 呆愣半响,崔挹猛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满堂皓首畏畏缩缩无言以对,唯有黄口小儿掷地有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真是信哉斯言!好!那我崔挹就等着看你陈郡谢氏风云再起的那一天。” 说完之后,他正色开口道:“你说你叫谢瑾?” 谢瑾回答道:“对,大房嫡长孙——谢瑾!” “瑾者美玉,君子谦如玉,好名字!”崔挹赞叹了一句,点头道,“好,我记住了,谢瑾,某不屑与你在此处较量,秦淮中秋雅集时,某再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说完之后,崔挹重重地哼得一声,折扇一甩,在君海棠和王西桐的陪同下出门去了。 谢瑾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是汗流浃背。 时才,他听到崔挹对谢氏的侮辱,自然是怒不可遏愤怒不已,正在他毫无办法捍卫谢氏尊严的时候,脑海中却天助般闪过几句诗句,一时愤懑,忍不住叫出了崔挹,反诘吟诗。 没料到崔挹并没有与他继续争执,反而神色平静不以为杵,最后撂下大话竟是走了,着实让他深感意外。 谢瑾却不知崔挹此人尽管倨傲,然而也佩服有文才之人,只要能得到他的尊敬,那股目中无人的态度自然而然也会烟消云散,再加之崔挹身为进士,也是不屑与区区一个少年认真计较。 “七郎,好样的。” 谢瑾肩头猛然一震,一只苍老的大手已是用力拍在了他的肩头,回首一看,却是三房房长谢仲武。 谢仲武哈哈大笑道:“今日若非七郎急智,只怕整个谢氏都会颜面无光,大房子弟,果真是好样的。” 一句“大房子弟”听得正在救治谢太辰的谢睿渊身子一颤,五味杂陈地抬起眼来,望着一脸微笑的谢瑾,心里面忍不住一声沉沉的喟叹,颇有一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感觉。 31.第31章 七宗五姓 谢仲武斜着老眼看了看谢睿渊,嘴里冷笑不止,对着谢瑾开口道,“既然那崔挹邀你秦淮中秋雅集再作较量,你也毋须怕了他,整个谢氏都会支持你!有什么困难对太公但说无妨!现在谢氏尽管有人逾越,但太公相信那也只是暂时的,大房人才辈出,毕竟后继有人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际谢仲武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表示对大房的支持,也等于指着谢睿渊的鼻子在骂。 谢瑾暗自感动,拱手郑重致谢道:“多谢太公。” 其余房长脸上火辣辣一片,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 牛车高大的车轮碾过长街,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拉车的老黄牛四蹄矫健,不知疲倦地慢悠悠前行着,脖颈上铃铛轻晃,洒下一片悦耳之声。 车厢内,崔挹正靠坐在一方软垫上,来回把玩着手中象牙折扇,目光闪烁不知再想些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君海棠轻轻挑开了车帘,美目望向窗外慢慢倒退的景色,心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原来,他竟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怪不得能有这等文才,咏出了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诗句,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五郎,也对他刮目相看…… 一想到少年时才那凛然无惧的英姿,君海棠心内不由腾升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为钦佩。 “海棠,海棠?” 君海棠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崔挹正满是奇怪地望着自己,崔挹惊讶笑问道:“在想什么?连唤你几声也没听见?” 君海棠慌忙一个点头礼,问道:“五郎唤婢子何事?” “甚婢子!”崔挹笑了笑,“我们崔氏从来都没将你当作下人,对了,十七堂姑是多久去的苏州?” 君海棠回答道:“在婢子刺杀史万全第二日,十七娘便行色匆匆地赶去了苏州,临走之时吩咐婢子在这里等待五郎,进行接应。” 崔挹轻轻颔首,象牙折扇很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思忖半响开口道:“这次乃是十七堂姑成为七宗堂掌事后的首次任务,自然不容有失,才会亲自赶到苏州坐镇,然而她毕竟是一女子,面对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也不知是否能够妥当应对……海棠,要不我们也前去苏州,襄助十七堂姑一臂之力,你觉得如何?” “五郎不可……”君海棠义正言辞地开口道,“十七娘之所以连海棠也未带上,目的便是为了不动用崔家的势力,七宗堂像来用人唯才,这也是十七娘证明自己的机会,我们不可莽撞,坏了娘子的好事。” 崔挹冷笑道:“江东之地盛产海盐,那些私盐大商桀骜不驯视之以利,动辄便相互火拼,杀人越货也是常事,七宗堂男儿无数,没想到这次竟派一个女子前去,当真是丢人至极!” “五郎万不可这样作想,七宗堂代表的七宗五姓,自然也要维护七宗五姓的利益,这次倘若能够收伏沿海盐商,对于世家大族可谓获利甚丰,娘子她深知干系重大,所以才主动请缨,况且解决之事在谋不在勇,相信以娘子的指挥,应该能够从容应对。 “也对,”崔挹哈哈大笑道,“十七堂姑乃我崔氏女中诸葛,这些动脑袋的事情一定难不住她,那好,我就在此地游山玩水一番,待到八月十五秦淮中秋雅集,再与十七堂姑相聚。” 君海棠见他打消了前去苏州的念头,终于为之松了一口气,然而却没有注意到崔挹眼中蓦然闪出的一丝狡黠。 ※ 送走了崔挹那个瘟神,江宁县县令王西桐着实松了一口气,回想起崔挹在谢氏祠堂的跋扈倨傲,王西桐不由深深地感觉到了厌恶。 这并非是他与谢氏同仇敌忾,而是因为他王西桐也是明经出身,崔挹自持七宗五姓子弟,如此冷言冷语奚落明经,令王西桐如何不恼? 七宗五姓,乃是大唐最富声名的世家望族,一一说来,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其中以博陵崔氏为尊,这些世家盘踞千年根深蒂固,在朝堂民间都有着深深的影响力,可以说是一个堪比皇权的民间势力,然而王朝更迭不止,世家大族却是千年不倒,世家的能耐可见一斑。 甚至就连本处于鲜卑大野氏的李唐皇室,在夺得天下后也拿热脸去贴世家的冷屁股,将自己硬生生地篡改成为陇西李氏的后人,抬高门第,证明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子孙。 所以说,面对崔挹那个瘟神,出身草根的王西桐根本惹不起,自是敢怒不敢言,好在那谢氏小郎君义正言辞的一通教训,倒也让人暗自出了一口恶气。 悠哉悠哉地返回县廨,王西桐脱下官服换得一身轻便凉爽的衣物,吩咐仆役煮上热气腾腾的春茶,坐在几案后仔细地品读着《化蝶》,连看数遍,依旧是爱不释手。 唐时已开始崇尚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情情爱爱的事情对于青年男女来讲,算是十分少见,很多人几乎都是等到新婚之夜才能瞧见另一半的模样,又慢慢地日久生情,白首到老举案齐眉,没有惊心动魄的相恋,一辈子平平淡淡如同白水。 对于充满浪漫的爱情故事,士子出身的王西桐自心底有一种羡慕期盼,他甚至幻想自己变作了那风度翩翩的梁山伯,与美丽动人的祝英台相逢在如诗如画的山林中,桑间濮上私密幽会,奏一首****风流的艳曲,实乃舒坦之至。 想到这里,王西桐脸膛微红,心里面对后续故事大是期盼,放下书卷催问道:“本官令王二前去购书,为何到得现在还没回来,你再去看看。” “是,阿郎。”煮茶仆役立即拱手而去。 品罢一盏春茶,王西桐正要前去公事房处理公务,突地一阵如雷似潮的鼓声震耳欲聋,响彻县廨内外。 32.第32章 贼喊捉贼 王西桐陡然色变,站在内堂廊下发问道:“快去问问,何人何事鸣鼓。” 一名衙役飞步而去,片刻折身返回禀告道:“启禀明府,时才乃城内崇文书坊伍掌柜击鼓,声言他的《化蝶》书稿昨夜被人盗窃,特来请官府缉拿凶手。” “什么?《化蝶》书稿失窃?”王西桐一惊,继而又勃然大怒,“现在的贼人连书坊也不放过,当真是太可恶了!来人,将伍掌柜唤上正堂,本官要亲自问案。” 崇文书坊失窃就发生在昨夜,失窃事物说起来并不算贵重,就单单数百张黄麻纸,然而那些黄麻纸却是《化蝶》的原稿,没过多久,立即引起了举城轰动。 昨日,《化蝶》如同翩翩蝴蝶般飞入了江宁县,立即牵绊了万千江宁人的心,梁山伯和祝英台相遇之后的故事,成为大家心头深深的期待。 于是乎,今儿个一早,《化蝶》发售地的崇文书坊便是一片热闹,里里外外围满了数百名前来购书的人们,熙熙攘攘几乎令那条三丈宽的长街面临瘫痪。 谁料大伙儿等来的并不是《化蝶》的后续情节,而是伍掌柜一张哭兮兮的老脸,声言昨夜崇文书坊遭贼,所有书稿都已经丢失不见。 当听到如此噩讯后,购书人们立即是破口大骂,群情激奋,是谁人胆敢这样冒天下之不为偷窃书稿,这不是与所有江宁人做对么? 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长街顿时沸腾了。 伍掌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除了向大家保证尽快抄录新的书稿外,还信誓坦坦地说会将失窃之事禀告官府,誓要将那偷书稿惹众怒的贼子扭紧牢房。 于是乎,出现了伍掌柜前来县廨告状的这一幕。 王西桐县令作为《化蝶》的忠实书迷,听完伍掌柜一通声泪俱下的禀告,也是怒不可遏,急令县尉陈田刚带领一干衙役武侯,满城缉偷书拿贼子。 常言道同行如敌国,城内另外几家书坊,自然是首当其冲成为了主要的怀疑对象,不仅县内市人悄悄议论猜测,陈县尉更是亲自登门搜查,闹得一片鸡飞狗跳。 …… “小郎君果然妙计,如此一来,其余书坊便投鼠忌器也!” 崇文书坊后院,伍掌柜看着端坐于对案的谢瑾,忍不住捋须大笑。 原来昨日谢瑾计上心头,教了伍掌柜一手“贼喊抓贼”之法,故意声言丢失了所有书稿,然后禀明官府,请官府缉拿贼人,这样一来,所有的书坊便成了官府怀疑的对象。 待过明日发行《化蝶》第二章,倘若哪家书坊胆敢偷偷翻印低价发售,崇文书坊便可告发是它当日偷窃书稿,官府必定也会缉拿问罪,即便最后查出是买来翻印的,也脱不了嫌疑。 谢瑾此计虽不能完全抵制翻版和私人传抄,然而也可以尽最大努力为崇文书社多赚钱财。 谢瑾笑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掌柜原先计划抄录一百份书稿,然依目前形势来看,完全可以再行多抄录一些,你觉得如何?” 伍掌柜笑着颔首道:“郎君说得不错,对了,不知价格……你看……” “价格方面掌柜拿主张便可,至于分成,除去必须的人工、笔墨、纸张等费用,你我两人各占一半,如何?” 伍掌柜欣然点头道:“如此甚好,倘若以后郎君还有新作,可不要忘了崇文书社。” 谢瑾笑道:“那是当然,只要第一次合作成功,以后之事便就好说。” 谢瑾之话就等于同意崇文书社成为他以后撰写新传奇的指定书坊,伍掌柜大觉满意,眼睛笑得几乎都快眯了起来,言道:“明日午后发行《化蝶》第二章,郎君是否前来一观?” 谢瑾沉吟了一下,说道:“倘若没什么事便来吧。时候也差不多了,在下告辞,书稿的事情还麻烦掌柜。” 说完,谢瑾站起身来,在伍掌柜殷情的陪同下离开了崇文书坊。 回到家中,天色尚早,正堂内也不见二房一干人等,谢瑾找来仆役略加询问,这才知道谢睿渊等人全都守在谢太辰寝室内。 今日谢太辰与那崔挹一番争执,因各方面都差对方甚远,竟被气得吐血晕厥,谢瑾虽然对谢太辰没什么好感,然而也因同是谢家子弟的关系,产生了些许同情心,毕竟当时崔挹侮辱的不单单是谢太辰一人,还有整个谢氏。 得知谢太辰已经无恙后,谢瑾放下了心来,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内。 铺开一张黄麻纸,谢瑾准备默写夫子今日所教授的古文,兼顾联系书法,他将一方墨块丢入砚台之内,然后加入清水细细地研磨片时,一汪油亮墨黑的墨汁已是出现在了眼前。 目光巡睃笔架上各式毛笔,谢瑾摘下那一支平日里不舍得用的紫毫笔,手指轻轻地抚摸笔管,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慈祥的外祖父。 谢瑾的外祖父,正是吴郡陆氏的宗长,也是陆三娘的父亲,手中的紫毫笔正是谢瑾今岁生日时,外祖父托人带来的。 除了这只紫毫笔外,还有一套精美的五经正义,以及一叠富贵人家才舍得使用的白宣纸,可见外祖父对他的殷殷期盼。 笔尖侵入墨汁中轻轻一蘸,谢瑾神色专注地提起笔管,手腕舞动间,酣畅淋漓的墨龙在黄麻纸上慢慢游走,一个个挺拔又不失俊秀的大字挥洒而出,没过多久便铺满了整整一张纸。 写完之后,谢瑾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将毛笔搁在山行笔架上,然后拿起所写书法一阵端详,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尽管学业不精,他这一手书法还是值得称赞,字体优美潇洒俊秀,强同龄人多矣。 便在此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身绿色长裙的陆三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看了看正拿着黄麻纸端详的谢瑾,笑道:“七郎在练字么?” “对,”谢瑾点点头,献宝似地拿着黄麻纸凑上前来道,“阿娘看看我这幅书法如何?” 33.第33章 再次相遇 陆三娘接过细观,忍不住一阵点头称赞,轻轻收起笑叹道:“七郎,今日之事我都听人说了,面对崔挹相轻侮辱,你凛然不惧地开口反驳,维护了谢氏颜面,树立了大房威严,做的非常不错。” “阿娘你实在过奖,”谢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当时听到那恶厮辱骂谢氏,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头脑一发热便和他卯上了。” “不管如何,你终归是做的不错。”陆三娘从来不会吝啬对谢瑾的褒奖,“还有你所作的那首打油诗,真的是临时想到的么?” 谢瑾微微一怔,很快又笑道:“对,是我灵机一动作出来的诗句。” 陆三娘点头道:“大唐文风昌盛由盛诗文,七郎这首打油诗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你年纪尚小,只要肯在这方面多多费功夫,安知不能提高诗文水平,要知道你的阿爷,当年便是名满江宁的大才子。” 谢瑾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考取明经或者进士,这诗文自然是他将要学习努力的方向,颔首笑道:“娘,你放心吧,孩儿知道了,我会多加努力的。” 陆三娘欣然颔首,望向谢瑾的目光充满了慈祥。 此刻,谢太辰的房内却是一片沉默,祖孙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都不知该要说什么才好。 今日上午,谢太辰气急攻心,足足昏厥了大半个时辰,现在脸膛还带着虚弱的苍白,面对祖父皱着的老脸,他拱手致歉道:“祖父,今日孙儿让你丢脸了。” 谢睿渊双手撑着的竹杖重重一点地面,摇头喟叹道:“一切原本好好的,谁料半路来了崔挹这个瘟神,不仅破坏了我们二房的大事,还让谢瑾那个小子大出风头,真是得不偿失!” “祖父……孙儿实在惭愧!”谢太辰的头垂得更低了。 谢睿渊摇了摇手道:“太辰不必自责,要怪也要怪那可恶的崔挹,以及乘机大抢风头的谢瑾。” “祖父放心!”谢太辰陡然振作,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崔挹如此侮辱孙儿,孙儿在秦淮中秋雅集上一定要让他好看,也让他尝一尝当众大跌颜面的滋味。” “可是……那崔挹毕竟身为进士,诗才了得,你如何斗得过他?” “以孙儿现在的水平,的确很难是他的对手。”谢太辰颇有自知自明地一叹,突然双目中又迸射出一股狠辣,脸色看上去竟是有些狰狞,“现在离秦淮中秋雅集还有三个月时间,我当努力钻研诗文,特别是那些涉及中秋佳节的诗赋,另外孙儿在长安时,曾听人说前中书舍人孔志亮正隐居在橫望山内,孙儿决定前去拜访一番,请他收孙儿为师,指导专研诗文,以备雅集。” “孔志亮?谁也?” “此人乃是贞观名儒、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之子,在中书舍人之位上挂冠而去,其文学才华即便全天下也是数一数二,只有他肯出手相助,击败崔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谢睿渊听得双目一亮,立即点头道:“那好,明日祖父便替你备置一份厚礼,你亲自前去拜会。” 谢太辰点点头,目光一片决然。 ※ 午后,火辣辣的阳光洒满了整座江宁城,原本行人寥落的长街今日破天荒地的人满为患,人们挥汗如雨,吵吵闹闹,目光全都凝固在崇文书坊这间店铺上,翘首以盼。 今日,乃《化蝶》第二章正式出售的日子。 昨天书稿被贼人掠去,着实让江宁县的人们大为愤怒,看不到下文不知后事如何,那种吊着胃口的感觉非常不好受,不少人在心中已经将那贼子骂了个半死。 特别是与崇文书坊存在竞争关系的几家书坊,更是殃及池鱼没少遭到人们的白眼,原本这些掌柜还计划待《化蝶》第二章兜售后买来翻印赚一些钱,因为这件事后也只能打消念头。 书坊内,伍掌柜望着外面围得满当当的人群,一滴汗珠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了地上。 一名书坊伙计目光发直,半响才咽了咽唾沫颤声道:“掌……掌柜的,如此多的人,只怕小的一喊开始兜售,前来抢购的人流便会挤破我们这间小店,这,这如何使得?” 伍掌柜心里面很是认同此话,面上却开口训斥道:“不管人在怎么多,我们也只能兜售,难道还因为客似云来,就吓破了胆子不成?” “好,好吧,既然掌柜的执意如此,那么小的就喊了?” “喊吧,不要怕。” 伙计点了点头,突然窜上书坊门边的一方青石,扯开喉咙高声道:“《化蝶》第二章开始发售,请各位客人依次序慢慢进店购买,小店将……哎哟!” 伙计话头一起,就如同点燃了一锅沸水,还未等他说完,人群向那钱塘江的波涛一般猛然撞向了崇文书社,几乎快要踏破门槛,小小的崇文书社内,立即是人满为患了。 这次,《化蝶》第二章售价为两百文铜钱,比起前日发行的第一章足足提高了近七倍,在上元年间的大唐,两百文钱可以购买一斗不错的美酒、或六十斗大米、或五斤上好的青盐,或十只肥鸡,也算价格不菲,然而也没有抵销购书人的巨大热情。 不过就实而论,不可能人人都舍得花两百文来买一卷书籍,许多都是好几人凑份子凑足两百文,然后买来进行相互抄录,更有以此为生的职业抄书人专门买来翻写低价出售,不过在经过了书稿失窃事件后,翻印界风声鹤唳,不愿意触这霉头,这样的人也是少数。 “看来,是挤不进去了啊!” 谢瑾望着密密麻麻的人流,膛目结舌半响才发出了一声感叹,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行至秦淮河堤,白云朵朵,柳絮飘飞,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巨大白云遮住了毒辣的太阳,阳光为之收敛,炎热感觉消散了不少,轻轻拂过的河风也是有了一丝凉意。 这时,一个婀娜女子与谢瑾相对而至,云髻簪花,步摇轻晃,薄如蝉翼的绿色襦裙穿在身上恍若莲叶拥荷,绕肩披帛轻轻舞动犹如飞蛇,女子以极其优雅的姿态,款款慢行在这条青石小径上,动人得恍若九天之上的美丽仙子。 倏然间,谢瑾站定了脚步,这个女子每一出现,都会带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受,他笑了笑,谦和又不失友好地招呼道:“君家娘子,你我又见面了。” 34.第34章 冷淡离别 秦淮河河堤是东吴时期修建,历经数百年依旧坚固如斯,隋文帝杨坚下令夷平建康城的时候,并没有头脑发热毁掉河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缓步倘佯在河堤上,谢瑾时常回想或许在数百年前,他那名重天下的先祖谢安,也如今天的自己般选择午后悠哉悠哉地慢行河堤,看那长河落日,听那渔家晚唱,整日的文牍劳累也会为之烟消云散。 “没想到……小郎君竟是陈郡谢氏之人。”与谢瑾不知并肩走了多远,君海棠终是感叹出声。 谢瑾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君家娘子竟是出身博陵崔氏。” 君海棠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淡淡笑道:“郎君误会,博陵崔氏名满天下,为一等一的门阀世家,海棠这般卑微出生的低贱女子,怎能奢望成为崔氏之人。” “但是……昨日你却与那有些倨傲的崔家郎君在一起。” 君海棠秋水般的眼波微微一闪,止住脚步正色道:“不管郎君信与不信,海棠的确不是出身崔家。” 谢瑾悠然道:“即便不是,也是在为他们做事,对么?” 君海棠螓首微微低垂,却没有矢口否认,将视线转移到了波光粼粼的河水中,轻轻说道:“奴知道郎君心头很是疑惑,奴为何要充当刺客行刺史万全,这一切是否与崔家有什么关联?世间之事盘根错节恩怨纠葛,世人难窥其貌往往喜欢胡思乱想,却不知好奇心将会带来噩运,奴想要告诉郎君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郎君可否了解?” “原来,她是担心我说漏嘴,故意出言提醒并隐含威胁?”谢瑾心头一动,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怒气,口气生硬地开口道,“我只知道当日从秦淮河中救起一个女子,其余之事不想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君海棠敛衽一礼算是致歉,口气却有着轻松的意味:“郎君能够如此作想,那自然是最好,郎君父亲之事,奴会继续请人追查的。” 最后那句话等于是结束交谈,谢瑾嘴角溢出淡淡的冷笑:“娘子等到想要等的人,想必也是要走了吧?” “对,海棠明日离开江宁。” 谢瑾施礼道:“一路珍重!谢瑾告辞!”说罢,又补充道:“还有,谢谢娘子那日的酒。”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郎君走好!”直到谢瑾走出三丈开外,君海棠才恍然回神急切一句,再看那丰神俊秀的小郎君,却已经走得更远了,也不知是否听见。 矗立河堤,君海棠良久发怔,纤手抬起不知不觉抚上了那片薄薄的下唇,怅然若失。 ※ 乌衣巷口,伍掌柜正在焦急等待着,一见谢瑾回来,立即喜不自禁地招手道:“郎君,小老儿在这里。” 谢瑾瞧他满脸喜色,立即明白今日的兜售一定是大获成功,将之领到一处偏僻角落后,这才笑问道:“如何了?” “嗨!两百四十份书卷,每份两百文,半个时辰便卖得干干净净,足足卖了四十八贯啊!” 谢瑾一怔,有些不能置信道:“什么?竟卖了四十八贯?” 伍掌柜乐呵呵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荷包,说道:“除去必要的开销,你我二人各分铜钱二十一贯,小老儿念及送来绢布或铜钱,郎君携带都非常不便,故此特地前去金铺将铜钱换成了金叶子,现按市价三贯钱换一两黄金计算,这里荷包内共有金叶二十一片,郎君快点一点。”说完,将荷包递到谢瑾眼前,一阵沙沙作响。 唐代白银产量并不太高,主要是用来制作银具,尚没有银票银两这些东西,市面上进行流通的货币主要为绢布和铜钱,皇帝赏赐大臣常有赐卿绫罗绸缎多少多少,这绫罗绸缎除了可以裁衣穿着,也可以流通换物。 至于铜钱,因为一贯钱便重达五六斤,携带十分不便,惯常只能用于市面上的小额支付,伍掌柜将铜钱全部换成了金叶子,考虑得的确非常周到。 谢瑾微笑收过,将荷包直接放入了怀中,笑道:“掌柜的人品某自然信得过,对了,不知掌柜准备多久发行《化蝶》第三章?” 伍掌柜捋须笑道:“乘热打铁,自然是越快越好,目前计划定在后日。” “好,那就有劳掌柜了。”谢瑾立即微笑一礼。 送走伍掌柜后,谢瑾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怀中的金叶,心里面不由升起了一股踏实的感觉,笑叹出声道:“真是手中有钱,心中不慌啊!”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那莫名记忆带给他的,区区一晚上的功夫,便已经让他获利甚丰,只要他愿意,更可凭借这本《化蝶》一举成名,从此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然而这莫名记忆来得奇怪,留在他的头脑中更是奇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能帮助他的大忙。 经过这段时间的详细观察,谢瑾捕捉到了一个规律,记忆的出现,往往是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这么灵光一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若是要他现在吟诗作赋,抓破头脑刻意想要寻找莫名记忆,却是一无所获的。 谢瑾想不明白为何,却依稀觉得与他背诵诗文有些类同,诗文背诵后熟记于心,然而平日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甚至你根本就不记得它,然而到诱发它出现的因由,那源源不断的文字立即是汹涌而出,瞬间铺满整个大脑。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不想,一切随遇而安。 心念及此,谢瑾洒然一笑,举步跨入了谢府府门。 天色尚早,现在还未及黄昏,不过正堂中已经坐着了不少人,竟连陆三娘也在其中。 谢瑾进入堂内目光刚刚一扫,便知缘由,原来是谢睿渊的二子谢景良回府了。 谢景良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还算得体的圆领长袍,此刻端坐案后愁眉不展地望着哭哭啼啼的妻子顾氏,以及带着一脸傻笑的儿子谢太德,沉默得如同深山峡谷中的一块石头。 35.第35章 陆氏家书 谢景良与顾氏育有三子,其中长子、次子都不幸早夭,唯留下了谢太德这么一个独苗苗。 夭折两子,其中的伤心难过也就不提了,然而没想到这唯一的独苗苗谢太德竟是一个傻子,谢景良夫妇当真是欲哭无泪想要上吊了。 前段时间,谢景良听闻兖州城外的泰山上住着一个神医,妙手回春能治百病,大喜之下不惜千里带着谢太德前去求诊,谁料神医一见傻乎乎的谢太德,立即大摇其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此子不可医也!谢郎君和顾娘子都算壮年,再生一个吧!” 一句话,立即将谢景良所有的希望打碎,夫妻俩默默对视良久相顾无言,满是沮丧地返回。 得知无药可医的噩耗,二房所有人自然是愁眉不展,就连陆三娘也替谢景良夫妇难过,陪在一起掉下了眼泪。 见到谢瑾回来,正在把玩这自己一缕头发的谢太德猴子般窜了起来,抓起案上吃了半截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来到谢瑾身前,晃动着糖葫芦笑嘻嘻地说道:“七郎七郎,叫声阿兄,阿兄请你吃糖。” 他的智力,似乎一直停留在了三四岁。 谢瑾望着那张喜气洋洋,嘴角口涎直流的胖脸,面部肌肉微不可觉地抽搐了一下,柔声道:“我刚吃了东西,四郎自便便可。” “不行不行,你必须吃!”谢太德将糖葫芦凑到谢瑾嘴前,颇有些你不吃我就要揍你一顿的意味。 谢太德的母亲顾氏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了他,半是哄半是骗地说道:“七郎不乖,尿尿在床上,我们不给他吃糖。” 谢太德猛然一阵点头,拍着手儿癫狂大笑道:“七郎尿床,羞羞羞羞,糖糖不给你吃!” 跪坐在主位上的谢睿渊拧着的白眉一阵抖动,恍若两只蠕行蚕虫,猛然一拍长案仰天喟叹:“哎!真是造孽啊!” 正在此时,谢太辰一脸寒霜地走了回来,拱手唤道:“祖父,咦?二叔和二叔母也回来了?” 谢景良挤出了一丝笑容,捋须道:“听闻大郎考取了明经,实在可喜可贺,二叔在此恭贺了。” “多谢二叔。”笑容从谢太辰脸上一闪即逝,颇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 谢睿渊撑着竹杖站了起来,关切发问:“对了太辰,今日你携礼去拜会孔志亮,不知情况如何了?” 说起此事,谢太辰就来气,涨红着脸怒声道:“孔志亮那厮当真是不识抬举,我已经对他说我乃裴炎裴公的学生,而且还携带厚礼,没料到他依旧不领情,硬梆梆如同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任我怎么请求他都是摇头不止,真是太可恶了!气煞我也!” 谢瑾却不知道这孔志亮便是当日陈夫子所引荐的孔先生,瞧见谢太辰这般模样,便明白他一定是碰了钉子,才会回来大发雷霆,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态度都丢失了。 谢睿渊一叹,摇手道:“既然那老头这般不识抬举,算了算了,我们也用不着求他,太辰啊,你就自个儿用功钻研诗文算了。” “也只能如此。”谢太辰点点头,显然很是不甘心。 掌灯时分,仆役将餔食端了上来,由于今日谢景良一家归来,谢睿渊显然令厨房加了菜,聊作接风。 今日不好的消息一桩接一桩,二房诸人都没有心情饮酒,整顿饭吃的既沉默又压抑,当然,除了那痴呆儿谢太德。 谢太德还没有成年加冠,不能拥有单独的座案,按照规矩与谢太真、谢瑾同座而食,大概是许久没有看见他俩的关系,谢太德一直傻笑个不停,看得谢瑾谢太真两人没了食欲,匆匆吃得几口便停下了筷子。 谢景成有意打破这沉默的气氛,没话找话的问道:“父亲大人,你可有听说一本叫做《化蝶》的传奇,最近在江宁似乎很是流行。” “怎么没听说!”谢睿渊没好气开口道,“今日午后,为父原本约了王氏宗长一并下棋为乐,没想到他竟爽约跑去崇文书社买书,哼!老大不小的人了,却喜爱读那般男欢女爱的情艳故事,真是丢人现眼。” 王氏插嘴道:“家翁啊,那本《化蝶》写得的确不错,媳妇刚看了第二章,写到祝员外写信催英台归家,英台却对山伯念念不忘,不想回去,可怜那痴情女啊!” 顾氏方才回家,不知道那《化蝶》是为何物,不由好奇追问道:“大嫂,什么山伯英台的,是新出的传奇么?” 王氏点头笑了笑,便将《化蝶》前两章的大概情节对顾氏说了,顾氏听得双目一亮,惊喜笑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妹妹就前来大嫂这里接来书卷一观,还望大嫂允诺。” 王氏自然点头同意,仿若献宝似地与顾氏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个女人千只鸭,吵得谢睿渊更是心烦,冷哼一声正欲起身返回寝室,突然又看见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禀告道:“阿郎,苏州陆家有家书送于陆三娘子,送人之人正在府外等候。” “陆家来信了?”陆三娘惊讶地站了起来,待看见谢睿渊缓缓颔首后,立即出言吩咐道,“快,请送信之人进来。” 不消片刻,管事领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魁梧汉子站定脚步对着堂内众人一一拱手,当看见陆三娘时,汉子立即激动不已地开口道:“三娘子,小的乃府中阿五,你可还记得?” 陆三娘嫣然笑道:“奴虽然已经离家多年,然而府中之人却没有忘记,呵,当年那个扑蝉虫从树上摔下来的阿五,对么?” 听到此话,魁梧汉子颇觉不好意思,急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言道:“三娘子,大郎君有信在此,请你拆看。” 阿五口中的大郎君,乃是陆三娘的兄长、苏州陆氏的嫡长子陆元礼,他也是谢瑾的大舅。 陆三娘心知必定是府中有事,当下急忙拆开,细细一读,俏脸神色立即就变了。 36.第36章 前往苏州 谢睿渊老眼一闪,捋须询问道:“三娘,可是娘家出了什么事?” 陆三娘脸色有些惨白,美目中竟有了盈盈泪光,哽咽禀告道:“宗长,家父病危卧榻不起,家兄让三娘尽快回去看看。” 陆三娘的话音刚落,谢瑾立即惊得从长案后站了起来,霎那间,一股悲伤难过的感情迅速笼罩了他,忍不住失声道:“什么,外祖父病危了?” 陆三娘点了点头,垂泪不止。 谢睿渊喟叹道:“上次见到陆公,还康健如昔,没想到这次竟是病危了,既然如此,三娘子你快快去吧,不要耽搁了。” 谢瑾慌忙道:“阿娘,我也要去。” 陆三娘犹豫了一下,却看见谢瑾眼中止不住的伤感之色,心念说不定是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便点头道:“好,一起去,六郎,明日你代七郎向夫子告假,拜托了。” 谢太真巴不得谢瑾离开谢府,自然开口允诺。 整个夜晚,陆三娘都在收拾行礼打点出发之物,好在要带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便是谢睿渊吩咐带去的礼品。 今天谢景良一家返回,倒是将府中唯一的马车带回来了,谢瑾母子便可少去雇车的麻烦,径直就可以前去吴郡。 吴郡之称,其实是旧时称谓而已,为东汉时期的地名,东吴大帝孙权曾以此为根基,觊觎天下,不过到得唐时,已将吴郡改成苏州,治所在吴县。 江东世族,当以吴郡为首,而吴郡第一世家,当属吴郡陆氏。 陆氏始祖为陆通,乃齐宣王的之孙,封平原县,得姓陆,是为平原陆氏,到了汉初,子孙陆烈始迁至吴地,扎根繁衍,成为吴郡陆氏。 陆氏后世子孙最为出名者,莫过于曾在夷陵之战大败刘备的东吴大都督陆逊,即便是到了江东世族日趋没落的当代,吴郡陆氏也出了太宗十八学士之一的陆德明,以及高宗麟德年间的丞相陆敦信,在江东一带仍旧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蹄步轻捷的马车已是磷磷隆隆地驶出谢府,出得乌衣巷沿着长街一通轻驰,在轰鸣如雷的晨鼓声中驶出了江宁城门。 车辕上,坐的乃是驾车的仆役和前来送信的阿五,车厢内则是陆三娘、谢瑾,以及幼娘三人。 得知老父病重,陆三娘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去,一路行来自然很少要求停留休憩。 好在吴县离江宁只得三百来里,加之阿五和驾车车夫轮番休息赶车,到得第四天后的黄昏,马车已是裹挟着最后一丝余辉驶入了吴县之内。 看到许久都没有回来的家乡,陆三娘大是感概,不由回忆起了儿时的日子,很少出远门的谢瑾也是忍不住好奇张望,只觉看什么都是新鲜无比。 瞧见儿子好奇的模样,陆三娘淡淡笑道:“上次阿娘带你来吴县的时候,你才四五岁,算算不知不觉五六年又过去了。” 谢瑾放下了车帘,笑道:“阿娘,其实比起谢家,我更愿意呆在陆家,外祖父、大舅、二舅他们对我可好了。” 陆三娘沉吟片刻,突然笑道:“阿娘和你一样,现在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啊!” 马车左拐右拐,钻进了一条小街之中,行得没多久,一座显赫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之所以说是显赫,乃是这座府邸前面有一座乌头门,在唐时,必须要官宦之家才能建造运用此门,倘若家中之人全为白身而建造乌头大门,便是逾越,抓住了是要被打板子的。 目前,吴郡陆氏本支旁支在外为官的子弟尚算不少,谢瑾的二叔陆元义,官拜泸州司马,正六品下官身,尽管身在偏远州郡,然而好歹也是一州副职,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刺史,况且陆元义今年刚过三十五,以后说不定还能平步青云,整个陆氏都很看好他。 马车穿过乌头门驶入旁边的车马场,谢瑾刚跳下车辕,便看见一盏明晃晃的灯笼飘了过来,耳畔响起了一句沉稳的问话声:“可是小姑回来了?” 陆三娘尚未下车答话,脚步声急,那盏灯笼已经飞快飘到了车前,时才沉稳的嗓音陡然变作了一阵笑声,惊喜道:“呀,果然是小姑。” 谢瑾定睛一看,来人十五六岁,身着一件蓝底白边的圆领衫,眉清目秀温和灵动,自然而然透露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当看见谢瑾时,来人陡然一呆,惊喜不已地唤道:“呀,七郎也来了,哈哈哈哈,你可认得我,我是大郎啊!” “陆大郎?”谢瑾有些迟疑地打量了来人半响,这才发现他乃大舅陆元礼的长子陆长青,昔日的小伙伴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成人了,谢瑾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表兄,这么多年不见,几乎都不认识了。” 陆长青还未来得及答话,陆三娘已是疾声问道:“长青,为何只有你一人前来?你阿爷呢?” “阿爷处理急事尚未归家。”陆长青走上前来扶着陆三娘,叹道,“阿娘和小妹都在房内照料祖父,祖父他老人家……”说着说着,已是眼眸含泪。 陆三娘一路上都是心乱如麻,到得陆家反而镇定了下来,说道:“不要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说清楚。” 陆长青应得一声,伸手作请带着谢瑾母子向着府内走去,一路上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将起来。 原来,陆太公此番乃是心病。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毗邻大海的苏州自然盛产海盐,陆氏贵为苏州一等一的世家,从东汉年间就开始在沿海一代经营盐场,其时,海盐尚属官营,不过那时候的东汉王朝已近没落,在吴郡陆氏这些当地的土皇帝眼里,确实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味道。 大唐立国以来,盐业尚未官营,加之朝廷并不重视盐业,只抽去一定盐税,致使沿海一代私盐贩子甚多,而这些私盐贩子,背后几乎都是由世家大族暗中支持,陆氏在苏州共有盐场十三处,每年光海盐带来的收入,便是万贯之多。 原本一切还算风平浪静,不料前几天陆氏沿海盐场竟遭到了海寇的劫掠,损失惨重死伤无算,陆太公一气之下怒急攻心,竟是卧床昏迷不醒。 37.第37章 海寇之患 弄清了缘由,陆三娘蹙着眉头道:“这么说来,阿兄是前去与那些海寇谈判去了?这……安全么?不知可有危险?” 陆长青笃定点头道:“小姑放心,海寇虽是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然与我们陆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每年我们都会抽取一部分盐利喂饱这些虎狼,一直算是相安无事,这次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袭击实属意外,阿爷前去谈判带了几艘楼船,加之还有武师护卫,想必也不会出现意外。” 陆三娘出身陆氏,自然知晓楼船乃是克制海寇小船的利器,于是放下了心来,谢瑾好奇发问道:“表兄,这海寇是何物?海上的强盗么?” 陆长青笑着解释道:“七郎说得不错,海寇多为南洋一带那些穷国的流浪之民,因羡慕大唐风华富裕,便聚集为寇劫掠沿海,听闻江南一带的海寇头子乌尔能干,就是南洋岛国诃陵国的人。” 谢瑾恍然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既然海寇劫掠沿海无恶不作,为何官府却不将他们缉拿,一网打尽呢?” “七郎有所不知,这海寇出入大海居无定所,停泊补给都是在极其荒凉的小岛上,官府大海捞针根本是无从缉拿,这大洋啊,终归是太大了。”说到后面,陆长青已是忍不住摇头失笑。 谈话间,陆长青带着他们穿廊过院,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一片宽阔的大院内。 大院满是花草,居中处为一泓平整如镜的水池,池畔种植着一片修竹,此际夜风轻拂而过,吹得竹叶筱筱风动沙沙作响,弯月在竹叶缝隙中若影若现,好不美丽。 正守在廊下的一名白发老仆眼见有人到来,连忙疾步迎了上前,当看清跟在陆长青后面的陆三娘时,立即惊喜不已地唤道:“啊呀,三娘子回来了。” “萧老伯好。”陆三娘盈盈一礼,对于这个伺候了陆太公多年的老人,陆家人都是非常尊重。 萧老伯点点头,抹着眼泪哽咽道:“阿郎躺在榻上昏睡不醒,三娘子快进去看看吧。” 陆三娘应得一声,拉着谢瑾便朝着屋内走,步子刚刚跨进寝室,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入鼻端。 谢瑾仔细望去,屋子陈设古朴简单,家具几乎都为黄竹制成,一面等人高的屏风遮挡了望向里间床榻的视线,屏风上面隐隐有人影闪动。 正在此时,屏风后绕出两个人来,一个是云鬓蛾眉长身婀娜的妇人,轻蹙眉头似乎包藏着心烦之事,另一个是头梳双丫髻明目皓齿的少女,一张小脸粉嘟嘟说不出的可爱。 “大嫂。”陆三娘唤得一声,惊喜不已地迎上前去。 “三娘子回来了。”婀娜夫人立即快步迎上,执着陆三娘的手轻叹道:“家中发生大事,所以夫君才令阿五带信请三娘归来,一路上幸苦了。” 陆三娘正容道:“阿爷病危,身为人女岂能不闻不问?自然要尽快回来照料侍奉。七郎,这是你的大舅母,快快作礼。” “大舅母有礼。”谢瑾立即长衣作礼。 眼前这位婀娜妇人正是陆元礼之妻,出生于江东张氏,也是陆长青的母亲。 张氏亲自将谢瑾扶了起来,笑眯眯的一阵端详,笑叹道:“不知不觉中,七郎都快要长大成人了,小雅,快来见过小姑和你的瑾表哥。” 一直站在张氏身后的少女轻步上前,有礼有节地柔声道:“小雅见过小姑,见过表哥。” 谢瑾瞧着少女娇憋可爱讨人喜欢,不禁欣然笑道:“原来是小雅表妹,想当年你还是跟着我和表兄后面流鼻涕的女童哩,如今再见竟是亭亭玉立了。” 少女俏脸微微泛出一丝红霞,她杏目瞪了瞪一脸微笑的谢瑾,又飞快垂下眼睑,贝齿轻啮下唇,露出了一个三分嗔怒七分羞怯的动人表情。 陆三娘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轻轻叹息道:“大嫂,我还是先看看阿爷吧。” 张氏点点头,引着陆三娘母子绕过屏风行至床榻前。 榻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人正安详仰卧,容颜看上起很是憔悴苍白,那呼吸声虽然平顺,不过却几乎微不可闻。 瞧见这一幕,陆三娘登时泪如雨下,轻轻唤得一声“阿爷”,已是扑在了榻前。 榻上这位老人,正是吴郡陆氏的宗长——陆望之。 谢瑾的心里也很是不好受,只觉自己的眼泪花儿快要保不住,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头,转移视线,却意外地发现陆小雅正盯着自己。 两人视线相撞,同时为之一愣,陆小雅仿若触电般飞快移开眼波,俏脸儿红彤彤煞是可爱。 张氏拭着眼泪道:“沿海盐场乃陆氏的根基命脉,家翁心里一直尤为重视,这次突遭海寇劫掠,损失惨重一片狼藉,家翁一气之下,才会病倒。” “那医士怎么说?多久能够转醒?”陆三娘垂泪发问。 “医士说家翁这是心病,心病尚需心药医。” “沿海盐场?” “对,所以夫君才会前去和那海寇头子商谈。” 两女又交谈片刻,陆三娘瞧见王氏眼儿红肿行色憔悴,轻叹一声道:“阿爷病倒,大嫂你也是累得不轻,这样,今晚上就由三娘来照顾阿爷吧,你快去休息。” 张氏一惊:“三娘子舟车劳顿,这怎么能行?” “有什么不行的。”陆三娘柔和一笑拉住张氏的小手,“身为家人,大嫂就不要见外了,今夜好生休息吧。” 张氏见她神色坚定,也不再强求,便点头笑了笑,亲自前去为陆三娘母子张罗住处。 张氏为谢瑾安排的是与陆长青合住的小院,谢瑾依稀记得当年他跟随陆三娘前来陆家,住的也是这里。 躺在榻上,谢瑾忍不住思绪万千,一会儿想想岌岌可危的大房,一会儿又担忧外祖父的病情,然而沉沉的疲乏终归是战胜了纷乱的思绪,没过多久,他沉沉睡去。 38.第38章 清晨练剑 夏日清晨,红日冉冉,朝霞璀璨,山水无边无际的朦胧金红,没有风,没有霜,难得的好天气。 熟睡中的谢瑾是被一阵响动声吵醒的。 他揉了揉双目,翻下床榻慵懒地伸展身子,这才走到窗棂旁向外张望。 院中,陆长青穿着一件贴身的劲装短打正在练剑,他手持长剑精神抖擞,脚步腾转挪移,剑光霍霍生威,口中不时一声轻喝恰如蛟龙低吟。 急速连贯的二十招之后,陆长青猛然一声大喝身子高高跃起,长剑挥动如同从山巅凌空扑下,剑光一闪,对面那块大青石被划出了一道剑痕,干脆利落,狠辣无情,真是一道银光院中起,万里已吞匈奴血。 谢瑾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陆长青仗剑而立微微喘息之时,他才击掌赞叹道:“噢呀,长青表兄真是太厉害了。” 陆长青星目一扫,立即发现了正在窗前观看的谢瑾,不由收剑笑道:“清晨练剑习惯了,不留神竟打扰到了表弟休息,抱歉抱歉。”说罢,行得一个江湖人士惯用的拱手礼,直如那浪迹天涯的游侠儿。 谢瑾深知陆长青自幼不喜读书,唯好练武,当下笑了笑示意无妨,眼见四下无人,索性从窗户里翻了出来,行至院中。 陆长青看得哑然失笑,轻轻一拳锤在谢瑾的胸口,笑道:“七郎还如以前一般调皮啊?对剑术有兴趣么?来,表兄教你几招。” 每个少年心中都有一个游侠梦,谢瑾也是当然,听到陆长青此话,他立即颇有兴趣地点头道:“好,那我就跟随表兄学学。” 吴郡陆氏书香门第,自然不允许身为嫡长孙的陆长青舞枪弄棒钻习武术,他这一身武功几乎都是跟随府中武师学来的,虽没经过实战,然而教授谢瑾却是绰绰有余。 陆长青本以为谢瑾会如当初他初学剑术时那般笨手笨脚,然没料到谢瑾竟是天赋极高,没多久便能依葫芦画瓢地将那些招式比划出来,陆长青又惊又奇,笑道:“七郎悟性惊人,倘若刻苦学习武术,今后说不定能够成为江离儿那般的一代大侠。” 谢瑾抿嘴一笑,将这把剑柄系着红色剑穗的长剑收入剑鞘,凌空抛给陆长青道:“我若告诉阿娘今后的志愿乃是成为一名游侠儿,你猜阿娘会不会当场打死我?” 闻言,陆长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后面想及自己,脸上表情却又有些苦涩,他与谢瑾都是名门世家的嫡长孙,练剑强身可以,但要以武术为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正在说笑间,一阵轻轻的脚步掠进了院中,谢瑾和陆长青循声望去,入目便是陆小雅带着浅笑的小脸。 行至两人身前,陆小雅微微一礼,柔柔的女声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泼:“阿兄、七郎,早安!” 谢瑾笑着回礼道:“二娘子早安。” 谢瑾的话音刚落,陆小雅立即瞪了陆长青一眼,埋怨道:“阿兄,这几天七郎舟车劳顿,大清早的你就在院中又叫又吼吵人安寝,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陆长青好歹也已经加冠成年,被年方十岁的小妹这般教训,脸面上立即有些挂不住了,板着脸道:“甚又叫又吼?气沉丹田发力之时,倘若不吼出来,非憋成内伤不可?况且七郎也并没有怪我?对吧,七郎?” 谢瑾点头微笑道:“表兄说的不错,呵,刚才我们还一并练了一会儿剑,你瞧瞧,满额头都是大汗。” 陆小雅笑道:“七郎先去擦擦汗,阿娘已在偏厅备好了朝食,待会我们一并过去。 谢瑾颔首叫好,折身回到房内稍事洗漱,返回院中时,却见陆小雅还站在原地等她,一丝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少女浅绿色的长裙上,恍若美丽动人的晨光仙子。 谢瑾与陆小雅自幼相识,虽已经许多年未见,然而聊得几句后,起先的几分生疏立即烟消云散,到也有几分昔日的亲切之感。 来到偏厅,陆三娘、张氏以及陆长青全都落座各自案后轻声交谈,谢瑾仔细一听,说的竟是外祖父的病情。 此际,陆三娘幽幽一叹,说道:“昨夜阿爷曾短暂醒来片时,可惜没多久又昏沉沉睡去,早上医士前来看过,阿爷虽没有性命之忧,然而心头郁结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却是药石无灵。” 张氏点头叹息道:“家翁心系盐场,这些盐场搁置一天,对陆家便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现在最关键的,便是夫君与海寇是否能够达成和平共处的协议。” 正在说话间,仆役已经将朝食捧了上来,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外加两个蒸饼。 肉羹为鱼肉、菘菜、粳米加水用文火熬制而成,清香扑鼻,软糯滑腻;蒸饼则如同后世的馒头,不过陆家制作的蒸饼颇为精致,里面还加了蜂蜜、果肉、蔬菜,吃起来香甜味美。 望着英气蓬勃的谢瑾,张氏微笑发问道:“七郎,昨夜你睡得可好?” “还算不错,多谢舅母关心。”谢瑾微笑颔首。 张氏点点头,安排道:“长青,小雅,用过朝食后你们带七郎去城内逛逛,但不许闯祸惹事。知道么?” 陆长青闻言大喜,忙不迭地颔首道:“阿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七郎。” 陆小雅笑盈盈地补充道:“阿兄,七郎,听闻城西来了一队杂耍艺人,我们可以一并去看看。” 陆长青点头道:“好,就听小妹之言,哎,那咱们赶快吃,吃完尽快出去。”说罢端起肉羹,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谢瑾哑然失笑,刚刚端起案几上的瓷碗,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院子,还未进入偏厅,来人已是慌里慌张的开口道:“夫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话音落点,一个人影急慌慌地冲进了厅内,谢瑾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大概三十出头的青衣仆役,脸上布满了焦急惶恐之色,停下脚步便是一阵剧烈喘息,显然累得不轻。 39.第39章 拜见刺史 张氏玉脸一沉,一双黛眉也是紧紧地蹙了起来,颤声问道:“王二,不是让你陪同大郎君一并前去与海寇商谈么?为何竟你一个人回来?” 王二欲哭无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哽咽道:“夫人,前些天大郎君前去海岛与海寇谈判,不料谈判时乌尔能干突然翻脸,当即令人扣押了大郎君,我等悴然不防,竟着了他的道儿,如今……如今大郎君落在海寇的手上,命悬一线啊!” “什么?!”偏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惊呼声,所有人为之色变。 听闻陆元礼被海寇扣押,张氏脸色陡然惨白,霍然站起朱唇瑟瑟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长青目眦欲裂,嚷嚷道:“混账!你们不是带了三艘楼船么?为何阿爷还会被海寇扣押?” 王二哭丧着脸道:“乌尔能干将谈判地点定在一座海岛上,大郎君只带了三十余个随从下船,没想到岛上早已埋伏了伏兵,我们势单力薄,只能束手就擒。”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陆长青气的俊脸涨红,狠狠一拍长案怒斥道,“乌尔能干这般不讲信用,当真是贼子狗匪,阿娘,儿立即集结族中精锐,乘船杀上海岛,一定要将阿爷救出来。” “大郎不可啊!”王二慌忙劝阻道,“乌尔能干已经撂下了狠话,倘若陆家胆敢前来救人,他们立即杀了大郎君。” 一席话落地,陆长青脸色一片雪白,正在愣怔怔当儿,突听见陆小雅悲呼一声“阿娘”,慌忙转头,却看见张氏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霎那间,大厅中顿时乱作一团,陆三娘急忙上前将张氏扶在怀中,急声道:“大郎,二娘,想必医士还未离开陆府,快请他前来看看。” 陆小雅美目中蓄着泪水,忙不迭地点点头,腾腾小步飞奔离厅。 谢瑾心知张氏必定是突闻噩耗惊恐之下方才晕倒,倒也不急,转身问那王二道:“海寇还有说什么?如何才肯放人?” 王二不认识谢瑾,惊异地瞪了他一眼,正在犹豫之际,陆长青已是沉着脸说道:“这位是谢氏郎君,吾之表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二点点头,说道:“两位郎君,乌尔能干扣押大郎君的目的,是为了我们陆氏在沿海的十三座盐场,声言只要半月之内交出所有的盐场,便释放大郎君回来。” “倘若不放呢?”谢瑾沉声追问了一句。 王二的喉结动了动,艰难道,“那就只能替大郎君收尸。” 陆长青脸上阴沉无比,身躯轻轻地颤抖不止,现在正处于极度愤怒当中。 陆三娘摇着牙关将昏迷不醒的张氏扶了起来,正色道:“大郎,现在陆家就你一个男丁,救出大兄的希望全在你的身上,快快想办法去救你的阿爷,不必担心府中,一切事务交给小姑便可。” 陆长青拱手道:“多谢小姑,你放心,长青即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阿爷从海寇手中救出来。” 陆三娘点点头,又开口吩咐道:“七郎,你也随大郎一并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谢瑾猛然颔首,对着陆长青道:“表兄,事不宜迟,我们得早想办法才是。” 陆长青身为嫡长孙,从小都在父辈的呵护下长大,还是第一次独当一面解决如此棘手的问题,而且还事关父亲的性命,一时间大感茫然无计。 沉着脸慢慢寻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道:“目前恐怕只能做两手准备,一则尽快赶去刺史府告之陈刺史,请求他出兵支援;二则集结氏族精锐,奔赴沿海集结待命,将阿爷救出来。” 说罢,陆长青猛然扶住了谢瑾的肩膀,镇重其事地开口道:“七郎,这两件事都刻不容缓,这样,我们分头行事,你去刺史府找陈刺史求援,我则去集结氏族精锐,你看如何?” 谢瑾点头道:“好,就依表兄之言,不过我与那陈刺史素未谋面,他会出手相助么?” 陆长青咬着腮帮子说道:“陈刺史与陆氏素来交好,没少接收我们的供奉,七郎持阿爷名刺前去拜会便可,相信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那好,我先前去刺史府,有什么情况会尽快通知表兄。”谢瑾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 苏州刺史府坐落在吴县正北方,与县衙一左一右分据长街两端,显赫威严的府邸老远便能看见,门口两只镇邪石狮脚踩石球凛然生威,八名跨刀甲士雄踞朱门左右,顶盔贯甲威风凛凛如同天兵神将。 唐时,刺史为主管一州民政的官员,负有施政于民,镇压谋反,安置流民等职,地位品秩上州刺史从三品,中、下州刺史皆正四品下,即便是放在朝中,也算显赫大员。 苏州地处江东东部沿海,历来不被朝廷重视,其地位也只能算作下州,陆长青拜托谢瑾前去找的这位苏州刺史名为陈天,品秩正四品下,为外调任职的京官,听闻在朝中亦有不错的势力。 下得马车,谢瑾登上府门台阶,将手中名刺递给了守门的阍者,那阍者一听竟是陆氏中人,自然不会怠慢,拱手一句“郎君稍等”,便急匆匆地朝着府中而去。 片刻之后,阍者大步流星而出,拱手笑道:“郎君,刘使君有请,请跟随小老儿进来吧。” 谢瑾道得一声谢,跟随阍者步入了刺史府中。 苏州刺史府颇为宽阔,绕过照壁后,当先入目的是一排呈马蹄形排列的青砖大屋,头戴幞头的红衣吏员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看似颇为忙碌。 谢瑾心知刺史府除了设有刺史、司马、别驾三官的政事房外,还有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等机构的政事场所,举州所有的重大事项,都会汇集到刺史府进行处理,当真如同一个小小的朝廷。 阍者带领谢瑾左折右拐地穿廊过院,不知走了多久,方在一片幽静的院落前止住脚步,转身言道:“郎君,这里便是刺史政事房,你进去便是。” 40.第40章 言语推诿 谢瑾点点头,穿过月门洞直趋院中,院内一片竹林一片水面,一道草木葱茏的土石假山横亘眼前,绕过假山后视线豁然开朗,一座六开间的砖房掩映在翠绿林中,看上去颇为幽静。 砖房滴水屋檐下侍立着一名红衣胥吏,一见谢瑾到来,立即笑容可掬地拱手道:“来者可是陆氏谢郎?” 谢瑾长揖回礼:“正是在下。” 红衣胥吏侧身一让,伸手作请道:“刘使君正在屋内等着谢郎,请。” 谢瑾拱手致谢,红衣胥吏抢步上前替他打开了房门,谢瑾对着他又是一笑,方才进入了屋内。 这间政事房陈设布局非常精致,左边一排博古架,右边一排红木书架,等人高的铜灯屹立四周,居中的案几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肃然跪坐,炯炯有神的目光已是落在了谢瑾的身上。 这官员头上戴着一顶纱罗幞头,两条垂下的巾子随意地搭在脑后,适中身材上套着一件圆领窄袖绯色官袍,腰间围着犀角制成的蹀躞带,面色古朴威严,颧骨高耸,浓眉下有一双沉稳而坚毅的眼睛,威严而又凝重。 谢瑾趋步上前,长揖作礼道:“在下谢瑾,见过陈使君。” 使君一词,为汉朝以后对州郡长官的尊崇,如东汉末年刘备担任豫州牧,时人便换作“刘使君”。 陈刺史双目微微一眯,在谢瑾身上巡睃半响后,有些惊讶对方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不过陆氏在苏州颇有人望,陈刺史也不敢轻视对方,点头道:“谢郎不必拘礼,坐吧。” 第一次面见正四品的高官,谢瑾脸上丝毫没有畏缩慌乱,拱了拱手后落座在旁边长案,开口便道:“使君,谢瑾乃陈郡谢氏子弟,江东陆氏宗长为在下的外祖父,今日在下受陆氏嫡长孙陆长青之请,特来请使君相助陆氏。” 陈刺史捋须问道:“谢郎有何请托,但说无妨。” 谢瑾身子微微前倾,急声道:“前段时间,陆氏沿海盐场饱受海寇袭击损失惨重,在下舅父陆元礼前去与海寇谈判,谁料却被寇首乌尔能干无耻扣押,乌尔能干要求我陆氏须得在半月之内交割所有的沿海盐场,否者将让舅父身首异处,使君与我陆氏向来交厚,还望使君能够出兵相助。” 陈刺史面色不改捋须不止,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喟叹一声道:“谢郎所请,实在难办啊!” 谢瑾闻言一怔,问道:“不知使君有何难办之处?” 陈刺史轻轻摇头,说道:“海寇之患,历来为苏州沿海大患,那些来自南洋诸国的强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过往商船客船饱受劫掠,官府也曾数次出兵围剿,可惜一直收效甚微,特别是乌尔能干所率领的这一股海盗,居无定所神出鬼没,官府也是很头疼啊!” 一席话听得谢瑾心儿指望下沉,皱眉问道:“陆氏一直为江东望族,这次突遇厄难,官府总不能袖手旁观,难道陈使君没有办法么?” 陈刺史喟叹出声道:“苏州虽为本官所辖,然兵微将寡船只破旧,想要出海缉盗解救陆元礼,着实太困难了,我看要不这样,还请谢郎前去润州丹徒县,将此事禀于润州都督府,请都督府出兵相助,方为上策。” 唐朝实行府兵制,所有州县除了必要的守城力量外,不驻扎大军,而都督府为管理数州军事的机构,境内府兵皆由其下辖,长官都督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司令,与刺史一文一武保境安民。 谢瑾面上神色变幻不停,叹息道:“海寇给的期限是十五天,去润州都督府请求援军恐怕是来不及了……” “那本官就爱莫能助了。”望着有些垂头丧气的谢瑾,陈刺史嘴角轻轻地扯出了一丝微不可觉的笑意。 官府袖手旁观,谢瑾心知再是请求也为枉然,只得怏怏告辞。 待他离开了政事房,原本肃然跪坐的陈刺史陡然一声冷哼,从案后站起绕过身后屏风,对着里间拱手道:“卢掌事,在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拒绝了陆氏之情,现在他们是孤立无援了。” 里间红木罗汉床上,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正悠闲地品着一盏春茶,听到陈刺史的禀告,放下茶盏微笑道:“这次你做的不错,我七宗堂向来恩怨分明,你有什么请求直言便是。” 陈刺史心头一喜,急忙屈身作礼道:“在下仪凤三年外放为官,至今已有七个年头,自认为官声尚佳政绩卓著,却一直未能得到升迁,还望掌事施以援手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卢掌事捋须沉吟了片刻,了然笑道:“陈使君莫非是想调回长安任职?” “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说着说着,陈刺史嗓音不禁有些颤抖。 “那好,这事老朽会原原本本禀告宗主,陈使君这次能够冒险相助,区区要求想必宗主也不会拒绝。” 陈刺史自然知晓卢掌事背后那股力量是多么地庞大恐怖,听到他应承下来,忍不住一阵大喜,慌忙作礼道:“那在下就拜托掌事美言了。” 出了刺史府,谢瑾登上马车,心念毫无所获,不禁郁郁一叹。 他脚下轻轻一跺踏板,车辕上的驭手立即心生感应,长鞭挥动骏马起蹄,马车顺着长街原路折回,轻快的车轮碾过夯土长街,带起了一股淡淡的土尘。 磷磷隆隆的车声中,谢瑾的思绪也如车轮般滚动不停:从目前的形势看来,刺史府根本不愿意出动一兵一卒缉拿海寇,解救舅父的重任只能靠陆氏独力承担了。海寇觊觎的是沿海盐场,将盐场交给对方是为最后之计,毕竟在谢瑾心中,一个活生生的人远比那些死物重要,然若如此,失去了海盐支撑的陆氏,经济上必定会一落千丈损失惨重,也非常得不偿失。 况且,堂堂的江东望族竟与海寇斡旋妥协方能解救族人,无异于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不仅会沦为他人笑谈,在世族中的影响力更会一落千丈。 难!难矣! 想着想着,谢瑾又忍不住一叹,心里着实为陆氏的未来和舅父的安危担忧不已。 41.第41章 意外之人 默然片刻,谢瑾心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既然海寇飘渺四海居无定所,那他们要那些沿海盐场来作甚?倘若海寇想要自行经营,岂不暴露在官府的视线之中?到时候别说赚钱,说不定还会成为官府剿灭他们的最佳途经。 然若海寇另有所图,这沿海盐场终究是个带不走的死物,唯一只有变卖这一途经,莫非他们是这样的打算。 不过听陆长青说过,陆家每年送给海寇们的钱粮亦是不少,目的便是防止他们打沿海盐场的主意,如此一来,海寇之举岂不是杀鸡取卵?而且更会成为以陆氏为首的江东四大望族的眼中钉,对海寇来讲显然有些得不偿失,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谢瑾面色沉吟皱眉思忖,竟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最近思索问题竟是轻快灵光了不少,更能凭借所掌握到的信息推敲事物的本来面目,举一反三多番论证,从而推测出自己想要的讯息。 显然,那莫名记忆正悄悄地改变着他的思维方式。 探出手掌,谢瑾掀开了车帘,一丝阳光倾斜而下照入车厢内,落在他的腿上,怔怔四望,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繁华程度显然比江宁县热闹不少。 吴县历史悠久,春秋时期的吴国便是以此为都城,在江东这块地面上,除了昔日的建康可以与之一较长短外,其他县城与吴县相比都差得很远。 隋唐皇室都是出身于北方世族,对江南一直采取压抑发展的政策,不过江南道身为鱼米之乡为中原粮仓,自从隋炀帝修筑运河后商贾往来不止,吴县也凭借这般优势商贸发达,再加之南洋小国之民来到大唐多由苏州登岸,吴县城内天南海北之民甚多,所以看上起倒也是繁华热闹。 一路行来,谢瑾的目光在沿街店铺上巡睃着,酒肆、茶棚、珠宝店、玉器店、丝绸坊鳞次栉比,门头上插着的望旗如同彩蝶般飘飞风动不止,让人不禁眼花缭乱。 看得半响,谢瑾正欲放下车帘,飘忽不定的目光突然凝固了,脸上也是出现一丝郑重之色,喃喃自语道:“他怎么在这里?” 马车驶过只有短短一霎,谢瑾还是将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一间南洋商贾所经营的珠宝店内,白衣飘飘的崔挹正在把玩着一方玉石,模样甚为潇洒。 一丝突如其来的灵光闪过谢瑾的心海,使得他浑身忍不住震了震,急忙一跺脚下踏板,高声吩咐道:“车夫速速停车。” 只闻“吁”一声长呼,原本轻快行弛的马车立即停了下来。 车还未停稳,谢瑾已从车厢内疾步走出,对着车夫道:“你速将官府不愿相助的消息禀告大郎知晓,另外告知大郎一声,某待会再回来。” 车夫点点头,待到谢瑾跳下马车后,方才驾车而去。 大步腾腾地来到那间珠宝店外,谢瑾装作路人注步打量,店内布置古色古香,博古架上一片晶莹剔透,崔挹正站在柜台前把玩着一方美玉制成的骏马,面上露出了甚是喜爱之色,在他旁边,头发卷曲面色黧黑的南阳商贾喋喋不休讲述不停,似乎正在兜售论价。 谢瑾慢吞吞地走过店铺,待行至了一段距离后,又折转身子来到珠宝店对面的一处摊位前,端详货郎售卖的各类小东西,余光却紧紧钉在崔挹身上丝毫没有移开。 谢瑾并非是一时间心血来潮,也并非是突然看到一个还算认识之人,想要前去招呼一番,只因为崔挹突然出现在苏州,着实让谢瑾感到了一丝奇怪。 前不久,君海棠奉命刺杀江东盐商史万全,几乎掀起了江东盐业的动荡,青盐价格更是节节攀升居高不下,而在青盐所产甚丰的苏州,却又莫名遭到了海寇袭击盐场,陆氏首当其中损失惨重,两件事情看似并不关联,然而都是因为青盐引起的。 史万全为盐帮叛徒,掌握着江东一带青盐的来往运输,他的死可以说是让江东盐场断却了销路,想必陆氏也因他的死而震怒不一。 君海棠作为刺杀史万全之人,背后必定还有隐藏着的幕后势力,上次见她与崔挹同来谢氏宗祠,且对崔挹执礼甚恭,说不定正是暗中在为崔氏做事,海寇袭击陆氏盐场之事,说不定与崔氏隐隐有着牵连。 谢瑾不愿意放过每一个机会,只要想到了这个可能,他便决定跳下马车暗中跟踪崔挹,看看能够找到什么线索。 此际,崔挹看似已经与珠宝店的掌柜商谈好了价钱,抱着流光璀璨的玉马昂首阔步而出,汇入了人流似海的长街中。 谢瑾眉头皱了皱,急忙放下手中假意端详着的珠钗,在货郎异样的眼神中紧追崔挹而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高车穿梭,崔挹与暗中追随的谢瑾一前一后缓步而行。 未怕崔挹察觉,谢瑾一直谨慎地与他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好在崔挹脚程缓慢,加之又不时驻步打量街头表演杂耍的艺人,看似那些能够喷火弄枪的昆仑奴,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谢瑾才不至于跟丢。 不知穿过了多少条长街,崔挹突然在一间药铺前停下了脚步,径便朝着里面去了。 谢瑾等待片时不见他出来,慢吞吞地踱步上前偷偷观察,但见那药铺内唯有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肃然坐在案几后,端详着手中书籍,哪里还有崔挹的影子。 谢瑾暗暗猜测那崔挹必定是去了药房后院,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突然后颈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巨大的眩晕感陡然袭来,他眼皮一翻立即晕死了过去。 有人倾身上前,扶住了快要倒地的谢瑾,好寻医问诊般,架着他进入那间药铺之内。 药铺后面是一片幽静的院落,亭台楼榭,绿荫幽幽,池水粼粼。 池畔凉亭中,崔挹正站在凭栏前饶有兴趣地喂养着池中锦鲤,手中鱼食接连丢下,锦鲤簇簇扎堆来回游动,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42.第42章 无心插柳 一名青衣壮汉大步流星走来,行至亭内拱手道:“五郎君,跟踪你的人已经抓住了。” 崔挹将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部丢入池中,拿起石案上的丝巾擦了擦手,转身冷哼道:“好,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跟踪于我,走!”说罢,已是快步出亭。 行得一间厢房外,把守在门口的两名武师眼见崔挹寒着脸而来,急忙躬身推开了房门。 崔挹看也不看两人一眼,撩起袍袂进入房中,目光略微巡睃,便看见地下正绑着一个乌衣少年。 崔挹落座在房内案几后,一路跟随而来的青衣壮汉极为机灵地拧起了沉睡不醒的少年,崔挹刚瞄得那少年一眼,正要端起茶盏的手猛然僵住了,失声道:“什么,竟是他?” 青衣壮汉愣了愣,问道:“五郎君莫非认识此人?” 崔挹很是意外地点点头,心内却是一头雾水。 时才暗中保护他的武师禀告说有人偷偷跟踪,崔挹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即令武师将那人抓进府内询问,谁料刚看得一眼,崔挹便认出这少年正是前几天在谢氏宗祠遇到的那名谢氏子弟,两人还有过一段争执,如何不令崔挹大感意外。 脸色阴沉地沉吟半响,崔挹突然出言道:“将他弄醒。” 青衣壮汉神色一变,出言道:“此人来路不明暗中跟随,郎君万不可掉以轻心,还是交给我们拷问为上。” 崔挹冷冷笑道:“区区一个十岁少年,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不用怕,将他弄醒便是。” 一桶冷冰冰的井水猛然泼在了谢瑾的身上,使得原本昏睡中的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蓦然睁开双眼,却是身在一处房间之内,眼前坐着一个白衣郎君,正止不住的一脸冷笑。 谢瑾愣怔了一下,恍恍惚惚想起时才之事,心头不免为之一惊,挣扎数下,这才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牢牢拴住,竟是动弹不得。 瞧见谢瑾已经转醒,崔挹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盏,冷哼道:“我记得你叫谢瑾,对么?” 突遭变故,谢瑾很快恢复了镇定,面上却是故作惊怒道:“崔挹,你,你将我绑起来作甚?” 崔挹俊美的脸膛上掠过一丝厉色,冷声道:“暗中偷偷跟随于我,心怀叵测,谢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快说,是谁让你来的?” 点点水滴顺着谢瑾湿润的长发流淌不止,心脏也是砰砰乱跳,他心知今日若不消除崔挹心头的疑窦,只怕自己很难能够安全离开,说不定还会被他杀人灭口,不得不慎重对待。 心念及此,谢瑾又是气愤又是委屈道:“好你个崔挹,我只不过是在街上偶尔遇见你,好奇跟上来看看罢了,有你这样蛮不讲理掳人绑人的?” 倘若是别人说这番话,崔挹一定不以为然根本不会相信,然而眼前的谢瑾毕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除了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倒也看不出有什么鬼心思,崔挹心中自然不是那么戒备,追问道:“还真是巧了,本郎君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来到了吴县,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我跟随阿娘前来吴县探亲,怎是跟着你?况且那****离开祠堂后,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前去了何处,何来居心叵测一说?” 崔挹沉吟良久,瞧见谢瑾气愤难耐的模样不似作假,再加之他的答话也颇为符合常理,心头的疑窦倒也慢慢释去,挥手吩咐道:“替他解开绳索。” “郎君……”侍立在旁边的青衣壮汉眉头大皱,似乎要出言劝住。 崔挹摇了摇手,望向谢瑾的目光充满了轻蔑的笑意:“区区一个少年,本郎君难道还要害怕不成?放了。” “是。” 青衣壮汉拱手应命,上前替谢瑾解开了绑住手脚的绳索。 谢瑾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站起来,似乎依旧余怒未抿,对着崔挹嚷嚷道:“你这人好不讲理,将我困了这么久,该如何赔偿才是。” 听到这满含少年心性的话,崔挹不禁笑了,笑容中满是揶揄:“赔偿?哈哈,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你,你……”谢瑾气呼呼地指着崔挹,似乎已经气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崔挹冷着脸道:“本郎君身份尊崇,往来自然有人护卫,这次活该你倒霉,乘着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快点滚吧。” 谢瑾心头暗怒,然而却无可奈何,正在此时,突然一人匆匆推门而入,张口便道:“郎君,已经查明十七郎君是出海见乌尔能干去了。” “什么?”崔挹霍然站起,脸上布满了震惊之色,呆呆思忖半响,他突然想起谢瑾正在旁边,又立即恢复了常态,转头吩咐青衣壮汉道:“将他带出去。” 青衣壮汉拱手应命,对着谢瑾沉声道:“小郎君,请吧。” 谢瑾心内波涛汹涌,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点点头看也不看崔挹一眼,跟着青衣壮汉便出门去了。 待到行至药铺外面,谢瑾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眸中满是兴奋之色,喃喃自语:“崔氏果然与乌尔能干有勾结,陆家这下有救了!” ※ 回到陆氏,陆长青早已在正堂内等候,不停转悠的脚步不难看出他心里的焦急和烦躁,一望见谢瑾回来,他立即大步走来疾声问道:“七郎,陈刺史那里情况如何?可有答应出兵相助?” 比起陆长青的焦躁不安,谢瑾自有一种沉稳镇定,他先摇摇手拉着陆长青落座案后,这才将面见陈刺史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到最后,陆长青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怒斥道:“这狗官,平日里我们也是待他不薄,现在请他出手相助竟推诿拒绝,真是太可恶了!” 谢瑾长吁出声道:“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候还须得靠自己,不过这次前去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表兄,我想我大概知道暗算陆氏的幕后黑手是谁了。” 43.第43章 厘定计划 陆长青正在愤愤然当儿,一听谢瑾此话,立即不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愣怔怔看了他半响,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七郎,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幕后黑手?” 谢瑾脸上布满严肃的神情,平静而又清晰地述说道:“我想……暗算陆氏之人,应该是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陆长青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瞪了谢瑾半响,他露出了些许迟疑之色,问道:“七郎是如何知道的?” “表兄,此事说来话长,但关涉陆氏安危,那我也只能详细叙述,事情的经过还要从我半个月前救起一个女刺客开始说起……” 谢瑾的话音不温不火仿若一道山泉般慢慢流淌,带给陆长青的却如汹涌波涛般的强烈震撼,及至听完,陆长青的一张脸膛隐隐有些发白,半响才有些不能确定地发问:“你真的听清他们言及那什么十七郎君去见了乌尔能干。” 谢瑾镇重其事地点头道:“此事关系甚大,我安敢欺骗表兄。” 陆长青显然也知道博陵崔氏那名重天下的影响力,面上神色更加难看,他自小在父辈羽翼下长大,几乎没有经历过风浪波折,加之喜欢舞刀弄棒,对出谋划策想办法也不甚擅长,突遇这般凶险大事,且其中还隐隐牵扯到了一个顶级世家门阀,立即感觉到茫然无计手足无措了。 拧着眉头苦苦思忖良久,陆长青烦恼地挠了挠头皮,心内依旧是一片混沌,当看见谢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时,他忍不住出言问道:“七郎,你觉得我们报官如何?” 谢瑾想也不想便摇头道:“表兄啊,这次崔氏一定是有备而来,以他们庞大的势力,在官场上岂会没有准备?说不定那陈刺史也是他们的一丘之貉,再加之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崔氏与海寇相互勾结的确切证据,报官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那该如何是好?”陆长青眼巴巴地望着谢瑾,一副求教的模样。 谢瑾双目微微眯了起来,思忖半响,突然出言道:“常言道打蛇要打七寸,如今崔氏这条巨蟒想要鲸吞沿海盐场,那我们也需得打中它的七寸,方能将其制服。” 陆长青听得一头雾水,仔细思索了一番,突又明白过来,脱口失声道:“七郎的意思,莫非是直接对付崔挹?” “不错!”谢瑾重重颔首,沉着脸道,“如今大舅还在海寇手上,我们实在投鼠忌器,唯一能做的,便是抓住崔挹充当人质,用他将大舅换回来。” 陆长青眼角一阵剧烈抽搐,神情大是犹豫,明显心内正有一番十分激烈的冲突。 陆长青的犹豫并非没有道理,倘若能够确定果真是崔氏所为,陆长青一定毫不客气地领人径直闯入崔挹所在之处,将崔挹生擒用来换人,然而谢瑾毕竟才十岁出头,他虽不会欺骗陆氏,但难保不会有人故意利用他,欺骗他,从而挑拨陆氏与崔氏的关系,如果最后得知并非是崔氏所为,这又要如何收场。 似乎已经看穿了陆长青心内的疑惑,谢瑾淡淡笑道:“表兄放心,君海棠是我在无意间救起,且当时她也不知道我是谢氏子弟,在谢氏宗祠相遇后,她脸上的震惊之色一点也不比我少,更何况还有崔挹亲口说出那句证明崔氏与乌尔能干勾结之话,我相信一定不会作假。” 陆长青慢慢点了点头,终是下定了决心,一脸决然地开口道:“那好,我们先将崔挹擒住,然后再用他与乌尔能干换人。” 陆长青行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立即带着谢瑾找来护卫陆氏的武师头目。 这武师头目姓庞,三十上下的年龄,生得是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一部虬髯胡须布满下巴,看起来颇为威猛。 陆长青也不说话,单刀直入地吩咐道:“庞武师,你立即带上十来个人跟我走。” 庞武师成为陆氏护院已有十余个年头,对于恩主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立即抱拳应命,向着身后练武场吆喝几句,立即聚拢来十余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武师。 谢瑾思忖了一下,问道:“表兄准备如何生擒崔挹?” 陆长青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然是率领武师冲入那药材铺内,直接将他生擒。” “倘若依照表兄这般行事,这事情只怕会越闹越大,说不定还会惊动官府,到时候难以善后。” 陆长青闻言一愣,想想此话甚觉有理,急忙询问道:“莫非七郎还有更好的办法?” 谢瑾笑道:“好办法没有,不过我觉得咱们行事应该隐秘一些,不要被官府抓住了我等劫持崔挹的证据,这样,我们先暗中将那药材铺四下包围起来,待到崔挹走出铺子,然后下手也是不迟。” 陆长青猛然击掌道:“好,就依七郎之言。” 厘定计划后,谢瑾和陆长青两人带着一干护院武师出门而去,行至崔挹所在的药材铺前,陆长青立即吩咐庞武师率人暗中监视铺子,自己则和谢瑾一道登上药材铺对面的酒肆,坐在临窗前暗中观察等待。 时至午后,两人都是饥肠辘辘,吩咐店家上来一桌子的菜肴,吃起来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特别是陆长青,吃得没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见他眉头紧紧锁成了一片,谢瑾轻叹一声安慰道:“表兄,这次也算是陆家的劫数,该来的始终会来,挡也挡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天命尽人事,争取顺利度过此劫。” “七郎说的不错。”陆长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很是感叹地说道,“想当年你来陆家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没想到这次再来,表兄却要依靠你出谋划策,七郎,真是多谢了。” 谢瑾微笑道:“表兄千万不要这么说,谢瑾也算是半个陆氏之人,陆氏有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再加之外祖父、大舅他们对我都非常不错,血浓于水,谢瑾也应当拼尽全力。” 44.第44章 山路追逐 陆长青点点头,想及谢瑾少了以前那种天真浪漫,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不禁感慨中来,关切询问道:“七郎,你在谢家一定过得很苦吧?” “苦?”谢瑾细细品咂了一番这个字眼,却又摇头失笑道:“苦说不上,只是被人鹊巢鸠占的感觉很难受,表兄,有时候我真怕自己保不住大房的基业,你知道吗,现在二房长孙谢太辰已经考中了明经,马上要入仕为官,大房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 陆长青沉吟半响,叹息道:“其实祖父也时常为这件事挂心,不过可惜陆氏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干涉谢氏族务,七郎,要不这样,你和小姑搬回陆氏居住,这样就不怕遭到二房的欺凌了。” 谢瑾轻轻摇头道:“不能保住大房的地位,谢瑾有何颜面面对谢氏列祖列宗?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了,我相信终有一天,我能够从谢睿渊手中夺回宗长之位。”说到后面,小脸已是一片坚定之色。 陆长青点头笑道:“不知不觉中,七郎果真已经长大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陆氏出面的地方,但说无妨,我相信祖父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毕竟谢氏乃是你们大房的天下。” 谢瑾微笑颔首,举起木箸正要夹菜,目光扫过药材铺门口时,发现崔挹正在那青衣壮汉的陪同下大步而出,登上停在门口的一辆马车内。 陆长青见谢瑾双眼瞪直,急忙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将崔挹登车的一幕也是尽收眼底,问道:“他就是崔挹?” 谢瑾正容点头,霍然站起道:“表兄,我们快跟上他,找到合适时机就下手。” 陆长青点点头,也是紧随其后地站了起来,与谢瑾一道急匆匆地下楼而去。 ※ 车辚辚马萧萧,两匹火焰般的红马拉着车儿四蹄矫捷,速度飞快,片刻之后就出了吴县城门,洒向了茫茫平原。 车厢内,崔挹独自一人盘腿而坐,俊脸上的神色大是阴鸷,捏着折扇的指关节亦是隐隐发白,心里面很是为孤身犯险的十七堂姑担心不已。 唐朝之时门阀世家繁荣昌盛,最为显赫的莫过于七宗五姓,世家之间相互通婚结为姻亲,不仅在政治上遥相呼应,在经济上更是利益同沾,而七宗堂正是掌管七宗五姓经济命脉的庞大组织,其主管者为七宗五姓所推荐出来的宗主,再在全国十道设十名掌事,每名掌事负责一道的世族商业统揽,权力极为庞大。 可以说,能够当上七宗堂的掌事,为不少七宗五姓子弟的毕生梦想,其难度并不亚于入仕为官主政一方,然官吏尚有宦海沉浮抄家灭族之风险,七宗堂的掌事却为一本万利富可敌国,因此极为吃香。 按照往常惯例,七宗堂的掌事均由男儿才能担任,却不意崔氏宗长十七女崔若颜身为女子,却才名卓著商事通达,初出茅庐之时牛刀小试,便为崔氏敲定了一项大买卖,获利千金声名远播。 七宗堂宗主本是崔氏姑爷,自然深知崔若颜的厉害,求才若渴之下,力排众议拔擢崔若颜成为掌事,而这次收揽江南道盐务,便是崔若颜成为掌事后的首次重任。 崔若颜身为崔挹堂姑,年龄却比崔挹小上了些许,两姑侄自幼一并长大感情极好,不过崔若颜从小到大都嗜好穿着男装,因此崔氏中人多唤其为十七郎君,当得知崔若颜孤身一人独自出海去见海寇之时,崔挹心里面自然大是紧张,立即驱车准备前去七宗堂江南道分社,打听内幕细节。 江南道分社远离城邑,位于吴县城郊一处别院之内,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就是路程稍微远了一些。 崔挹所乘的马车出城不久就拐下了官道,顺着一条还算平坦的小道缓慢行进着,车辕上的驭手也不心急,只管缓辔走马,保持车身不见颠簸。 正在此刻,十余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出现在小道上,蹄声急促犹如雨点,落在夯土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紧随马车而来。 驾车驭手转头一看,瞧见那群骑士青布裹头蒙着脸面单单只露出了双目,鲜衣怒马腰佩横刀来势汹汹,立即明白不是善茬,心内顿时为之一紧,慌忙提起缰绳吆喝骏马快行。 马车突然加速,坐在车厢内的崔挹悴然不防几近栽倒,慌忙之中扶住车柱稳定身形,他怒斥出声道:“好狗奴,你是如何驾车的?” 驭手来不及解释,转头慌张一句:“郎君坐好。”挥动长鞭吆喝不止。 崔挹这才心知情况有异,挑起车窗帘子朝外一看,眼见十余骑来势汹汹衔尾追来,立即明白了其中缘故,心里面不由一阵剧烈跳动,暗自揣测道:山贼么?不像,四海绥靖的大唐除了深山密林外,山贼匪类早就已经消失殆尽了,莫非是我崔氏的仇家?在这吴县之内,有何势力能够来触碰我崔氏的霉头? 这十余骑正是陆长青和陆氏的一干武师,从崔挹之车驰出城门开始,他们一直远远地跟随而行,待到马车进入这一片人烟稀少之地,领头的陆长青立即是当机立断,吩咐麾下武师生擒崔挹,便出现了现在这一幕。 马车尽管速度飞快,然始终快不过陆长青等人胯下骏马,不消片刻两者之间愈来愈近,几乎已经快要并弛而行。 驾车驭手又慌又乱,瞧见一骑已经靠近车辕,勃然大喝一声朝着马上骑士用力挥鞭,想要将骑士打落马下。 面对袭来的鞭子,陆长青只是冷冷一笑,艺高胆大从马背上高高跃起,如同一只苍鹰般猛然扑了过去。 苍鹰击兔又狠又准,驾车驭手尚未回过神来,胸膛已是中了一拳,惨叫一声跌下车辕,栽落在了道旁的灌木从中。 陆长青冷哼一声,急忙抓出缰绳勒止骏马,两匹拉车的火红良马均是一声长嘶,速度慢了下来,被骑士们护卫着停在了道旁的一片空地之内。 45.第45章 生擒崔挹 崔挹这才跌跌撞撞地冲出车厢,抬目四周全为蒙着脸面的匪人,顿觉头皮一阵发麻,颤声询问道:“尔……尔等何人?为何劫持本郎君的马车?” 陆长青上下扫视了崔挹一眼,冷哼出声道:“崔郎不要害怕,我等不求财也不求命,唯有一事想请郎君解释一番。” 听闻对方不会伤及自己性命,崔挹心内稍安,努力维持着镇定询问道:“敢问壮士所为何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委屈郎君先跟我们走一趟。”陆长青说罢冷冷挥手下令,“庞武师,你来驾车,我亲自看着他。” 端坐马上的庞武师立即点点头,飞身掠上车辕,从陆长青手中接过缰绳。 陆长青冷冷一笑,对着崔挹伸手作请道:“崔郎,请吧。” 崔挹面色变幻了数下,自知身处受制于人的困境,也不徒劳挣扎,紧咬牙关坐回了车厢之内。 马车重新启动,走出小路绕上官道,道上开始有了稀稀落落的车马和路人,坐在车厢内的崔挹不知窗外光景,然也听到外面传来路人说笑的声音。 “只要我大喊一声,一定能引起别人的注意,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 心里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崔挹的心就砰砰地乱跳了起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动,睁开双目一望坐在他对面的陆长青,恰好与后者一个对视。 陆长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似地,面上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右手扶住腰间横刀刀柄,笑吟吟地开口道:“崔郎倘若想要开口呼救,在你话音落点之前,在下这口横刀必定也会掠过崔郎的咽喉,崔郎倘若不信,大可试试。” 崔挹心知对方说得出做得到,气愤得暗暗攥紧了拳头,只得无奈打消呼救的念头,冷冷发问道:“我与阁下素未蒙面无冤无仇,不知阁下擒住我意欲何为?” 陆长青言道:“崔郎放心,到了地方在下必定会详细解释。在这之前,还要先委屈你一下。” 崔挹冷冷一哼,又继续闭上了双目。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陆长青当先起身撩起车帘,对着闭目故作假寐的崔挹道:“崔郎,下车吧。” 崔挹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又一声不吭地走下马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处于一间僻静的院落内。 这间院落占地极宽,院内假山高峻小桥流水,正南方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池,池畔种着垂柳,敞顶回廊相连着水池正中一座红木轩榭,水榭旁还停泊着一艘乌蓬小舟,想来盛夏傍晚乘舟倘佯池水,美姬相伴吹箫抚琴,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不过,如此念头也只是在崔挹心里稍闪既逝,他现在最想明白的一点,便是这群不明身份的匪人,将自己请到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崔郎,这边请。” 陆长青淡淡一句,当先举步走上了通往池中心轩榭的回廊,崔挹既来之者安之,硬着头皮紧随其后,曲曲折折地绕得几个弯儿,轩榭已经近在眼前。 这间轩榭画栋雕梁飞檐斗拱,一面为进出的隔扇门,另外三面则为临水窗户,此际大门打开窗户洞开,穿堂风轻轻掠过带飞轩内纱幔,一个少年站在正中的山水屏风前,矗立等待。 少年散发未冠容貌清秀,乌衣衣袂轻轻风动,崔挹刚看得一眼,双目陡然便瞪直了,蓦然停下脚步惊讶出声:“你,你是谢瑾?” 谢瑾早就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眼见陆长青顺利将崔挹“请”来,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走得几步来到门边,笑着赞叹道:“表兄,你果真是好样的。” “表兄?”崔挹心知谢瑾并非是在唤自己,斜着眼睛朝身旁这位青年望去。 陆长青点头道:“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他乃是我等所擒,七郎,现在一切就看你的了。” 眼见幕后主使者竟是谢瑾,崔挹心内又惊又怒又是疑惑不解,要知道上午他才大度将谢瑾释放,没想到未及黄昏,他反落入谢瑾之手,还是被这般狼狈不堪地劫掠而来,如此本末倒置的感觉立即令崔挹愤怒不堪,猛然执扇于地戟指谢瑾怒骂道:“你这卑鄙小人好生无耻,本郎君好心好意地放你一马,没想到你却寻机报复!” 面对指责,谢瑾脸色不改,淡淡开口道:“崔郎可知站在你旁边之人是谁?” 崔挹明白谢瑾不敢拿他如何,傲骨顿生面露倨傲,乜了旁边将自己擒来的青年一眼,不屑冷哼道:“一丘之貉的下贱辈而已,某何须知名!” 陆长青早就看这崔挹不顺眼,怒极反笑道:“博陵崔氏自视为豪门大族,看天下诸人皆为下品,然你可知昔日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原世族血统早就已经不在纯正,只有江南世族才能称为真正的华夏血脉,尔等崔氏,也不过为欺世盗名之辈而已。在本郎君的面前装什么清高!” 陆长青口中的五胡乱华,说的是西晋之时国力羸弱,中原大地先后被匈奴、鲜卑、羯、羌、氐五个胡人的游牧部落所建立的王朝统治,史称“五胡十六国”。 因胡人在北方的残暴统治,中原汉人大规模的迁移南方,不过也有许多世家大族却没有离开世居之地,屈从于胡人的统治,甚至迫于形势不得不与胡人通婚联姻,这也成为七宗五姓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说起来每个子弟也是面上无光。 这一席话等于揭了崔氏的伤疤,也使得自视甚高的崔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嘴角猛然一阵抽搐,几乎快要轰然爆发。 然崔挹即便再是倨傲,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拨转话题咬牙切齿地冷声问道:“听阁下口气,莫非是江东世族?” 陆长青硬梆梆地回答道:“在下陆长青,乃江东陆氏嫡长孙,尔等崔氏暗地里与海寇勾结,掳我阿爷夺我盐场,今日崔郎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放我阿爷归来,休想活着离开之处。” 崔挹原本还以为此番谢瑾将自己掳来是为了报一箭之仇,此际听了陆长青之话,这才一个激灵明白了根由,头皮陡然发麻,面色也是渐渐变白了。 46.第46章 崔十七郎(上) 瞧崔挹这般模样,谢瑾愈发肯定陆氏盐场遭劫为崔氏所为,神色凝重地说道:“今日谢瑾亲耳听到崔郎门人禀告崔郎之言,你们口中的十七郎君既然是去见海寇匪首乌尔能干,不用问背后袭击陆氏盐场也是你们崔氏所为,崔郎若能从实招来,并释放陆元礼归来,我陆氏一定以礼相待。” 崔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言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件事并非崔氏所为。” 陆长青怒声道:“明人不说暗话,崔挹,你还敢狡辩不成?” “在下并非狡辩。”崔挹眉头一轩,却又不能说明幕后指事者为七宗堂,闷声道:“我崔挹行的端坐得正,二位倘若当真不给博陵崔氏颜面,我也无法可说,崔氏好歹也是千年望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所有一切后果,由二位自行承担。” 陆长青哈哈大笑道:“事到如此崔郎还敢出言威胁,当真是不识抬举,那好,这次我们吴郡陆氏就和你博陵崔氏卯上了,七郎,你觉得该当如何?” 谢瑾早就已经想到了办法,瞧见崔挹腰间悬着一块圆润碧绿的玉佩,淡淡笑道:“崔郎所戴玉佩看上去不错,借给在下一观如何?” 崔挹警惕的后退了一句,冷声问道:“谢瑾,你究竟想要如何?” 谢瑾轻轻叹息道:“事已至此,我们只是想用崔郎换我舅父归来,得罪了。” 话音刚落,陆长青已是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崔挹腰间玉佩,崔挹哪里是陆长青这个练家子的对手,悴然不防之下被夺取玉佩,敢怒不敢言,一张脸膛顿时涨得通红无比。 吩咐武师将崔挹押到房内严加看管后,谢瑾把玩着崔挹的那块玉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笑道:“表兄,劳烦你令人将这块玉佩送给那些海寇,相信崔氏得知崔挹落到了陆氏手里,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陆长青点了点头,感激笑道:“七郎,这次可是多亏了你才能找到幕后真凶,剩下的一切交给我来便可。” ※ 大海茫茫,碧波无疆,一座马蹄形的小岛镶嵌在蓝汪汪的海面上,千百年来任由波涛冲刷,也依旧傲然屹立。 唐时航海技术尚不发达,即便起楼五层的高大楼船,通常情况下也只能在近海航行,前往深海便会有倾覆之危。 茫茫无际的大海,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的神秘莫测,譬如这座离大唐沿海几近两百里的蛟鲸岛,平日里鲜有船只到来,因此而已,便成为盘踞海面上的海寇根据地之一。 海寇者,为劫掠沿海商船的强盗,亘古有之。 唐朝海寇基本由南洋诸国流落在外的匪类组成,与后世明朝倭寇不同的是,如今的海寇尚不敢肆意登上陆地与官府官兵对抗,劫掠商船也较为谨慎,因为来往于大唐与南洋之间的商船不仅有船只专门护卫,而且一个编队往往有十余艘船只,即便海寇再是凶猛,也不敢轻易前去招惹。 不过十年前,南洋诃陵国之人乌尔能干横空出世,竟是统一团结了盘踞在大唐江东海外所有的海寇,麾下虽无楼船这般的水战利器,然而面对过往商船,也有了一击之力,润州都督府多次出动水师前去征讨,都是徒劳无获。 如陆氏这般的江东望族,心里面虽对海寇极其不屑,然为了使其不骚扰沿海盐场,不阻隔南洋货物运输,也只能采取金钱笼络的手段,乌尔能干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蛟鲸岛为乌尔能干三个据点之一,储藏着粮食青盐等必备物资,这也验证了狡兔三窟之话。 深山峡谷中的竹楼内,乌尔能干正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几个南洋歌妓随着音乐柳腰款摆搔首弄姿,放浪不羁的媚态,柔若无骨的娇躯,引来了在座海寇们的阵阵喝彩。 乌尔能干今年五十有二,满头须发几近斑白,在平均寿命不到六十岁的唐代,足以能够算作老叟,然而年龄带给他的却是狡诈入狐的经验聪慧,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岁月的划痕。 一身虬结的肌肉隆起如同岩石,根根冒起的青筋如同细虫来回蠕动,高大的身板看上去犹如一尊壮实的铁塔,即便盘坐在几案前,也难掩其桀骜不驯的狂放气质。 歌舞停息,舞姬翩然而退,临走之际还不忘对乌尔能干邻座的英俊郎君抛得一个媚眼,挑逗之意一览无遗。 那英俊郎君看似未及双十,玉面风流沈腰潘鬓,一领洁白如雪的圆领衫穿在身上更显身材颀长,面对歌姬们飞过来的媚眼,英俊郎君只是淡淡一笑,举起案上酒杯微微细啜,大是温文尔雅。 高坐首案的乌尔能干乜了那英俊郎君一眼,哈哈大笑发问:“崔十七郎啊,某曾听闻你们中原有一名为柳下惠的蠢货,面对窈窕女子竟然坐怀不乱,十七郎英俊多金,想必也是风流不羁之人,为何看到这些靓丽绝艳的歌妓,却一直无动于衷?莫非嫌弃她们丑陋不成?” 那几名歌姬刚要退出正堂,听到乌尔能干此话,竟是不由自主地停下的脚步,水汪汪的大眼朝着英俊郎君望去,想听他如何回答。 被唤作崔十七郎的青年只是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放下了手中酒杯,悠然开口道:“大首领麾下歌姬风流多情,这一点某已经有了深切领会,不过此番崔十七是为了办正事而来,倘若沉迷于男女情~色,从而耽误了大事,只怕回去之后无法交代,请大首领谅解。” 此番话听得乌尔能干连连点头,心内到对这弱不经风的青年生出了几分敬佩之感,大笑拍案道:“因公废私,这次能够与十七郎君合作,某真是作了正确的决定呐,来,十七郎,某再敬你一碗。”说罢端起案上酒碗,如同长鲸饮川般一饮而尽。 崔十七郎拱了拱手,拿起酒杯的时候微不可觉地皱了一下眉头,方才凑到唇边喝完。 47.第47章 崔十七郎(中) 乌尔能干重重地吐了一口酒气,眼眸中陡然闪过了一丝狡黠,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不过以前某与十七郎素不相识,没想到十七郎这次却孤身一人找上门来商量合作之事,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吧?难道就不怕某不答应,将你五马分尸么?” 崔十七郎眉峰微微一挑,正容道:“大首领,崔若颜此生只相信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能带给大首领怦然心动的好处,大首领岂会无缘无故伤及我的性命?况且陆氏十余座盐场日进斗金,我既然答应以后给大首领你三成红利,那一定不会作假,这一点大首领毋须担心便是,事成之后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大首领以为如何?” 乌尔能干听得暗自心惊,海寇向来与江东陆氏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答应与这崔十七郎一并对付陆氏,出兵捣毁陆氏盐场,乌尔能干完全是看在那一箱箱真金白银,以及对方送给他三艘海鹘船的份上,待得知崔十七郎得到陆氏盐场后,还会分三成红利给自己,乌尔能干自然是欣喜若狂。 不过目前尚不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乌尔能干心里面依旧有些犹豫,犹豫的是事成之后对方是否会兑现盐场红利的承诺,以及会不会招惹上什么麻烦,毕竟能够举手投足间拿出这么金银船舶的人物,背后必定有一个庞大势力为之支撑,而这个庞大势力能够向吴郡陆氏发起挑战,其能耐更是可见一斑。 没想到自己深藏在心头的疑惑,此刻竟被崔若颜一语道出,如何不令乌尔能干深深感到了吃惊,此人观察细微了解人心,着实太可怕了。 乌尔能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转头望着右侧一案的干瘦男子道:“对了,二首领,陆元礼情况如何了?你可不要一不留神让他死在水牢中,现在他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干瘦男子为一个脸黑如漆的昆仑奴,面对乌尔能干的询问,他立即面露谄笑地回答道:“大首领放心,我骞白办事何时出现过差池?陆元礼那小子起先极其倨傲滴水不进,现在饿上了几天,早就已经眼冒绿光,现在即便拿一堆狗~屎给他,他也是照吃不误,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引来了满堂哄笑声,能够将江东最富盛明的家族嫡子踩在脚下,那是海寇们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气氛更见热络。 崔若颜一双柳眉轻轻地蹙了起来,沉吟半响,带着几分冷意叮嘱道:“吴郡陆氏好歹也是高门望族,士可杀不可辱,大首领,我们只求财不求命,还望你能够善待陆元礼。” 乌尔能干心头略感不快,冷然地点了点头,吩咐那名为骞白的干瘦男子道:“先将陆元礼从水牢中放出来吧,令人严加看管便是。” 正在此时,一通脚步腾腾蹬上竹楼行至厅内,来人为一个包裹着红色头巾的壮实海寇,他行至堂中站定,对着乌尔能干拱手禀告道:“大首领,苏州陆氏有信到来,声言送与大首领亲启。” 乌尔能干端坐原地伸手问道:“信再何处?拿给我一看便是。” “是”壮实海寇恭敬地应得一声,从怀中掏出信封大步上前交到乌尔能干手里。 乌尔能干想也不想便撕开信封封口,刚想将信纸从里面抽出来,不意一物突然从信封内滑落而出,“啪嗒”掉落在长案案面上。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乌尔能干身上,突闻异响,大家循声望去,却见案面上多了一块碧绿的玉佩,看似价值不菲。 乌尔能干轻轻地“咦”了一声,颇有一种二丈摸不到头脑的感觉,显然不能理解为何陆氏会在信封内装上一块玉佩。 原本安然端坐的崔若颜目光陡然一凛,霍然起身行至乌尔能干座案前拾起那块玉佩,放在纤手中细细端详片时,一张脸儿陡然变白了。 瞧见他这般神色,乌尔能干惊讶发问道:“十七郎莫非认识此物?” 崔若颜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冷声问道:“大首领快看看陆氏在信中说些什么?” 乌尔能干依言打开信纸细读,读得片刻皱眉说道:“陆氏言及有一个名为崔挹的人在他们手上,声言想用此人换回陆元礼,呵!崔挹又是谁?真是莫名其妙!十七郎是否认识?” 崔若颜心内又是惊讶又是愤怒,无异于掀起了滔天巨浪,千百念头在脑海中急速旋转,站在原地久久愣怔着。 此番行事本就秘而不宣,即便是这些海盗,也不明白与之合作者的真实身份,陆氏又如何知晓袭击盐场背后为崔氏所为,从而劫持崔挹充当人质?究竟是何处泄密?莫非七宗堂内出现了叛徒? 想不通理还乱,饶是崔若颜向来智计过人,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不明不白,不知何处出现了纰漏。 原本已经胜券在握之事出现这般变故,崔若颜暗暗叹息了一声,闭上双目微微思忖,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时才那般镇定自若,转身坐回案前提起酒壶,边斟酒边开口道:“既然他们想换那就换吧,大首领,请你使人回复陆氏,七天之后,我们在此岛等候他们的到来。” “什么?!”乌尔能干豁然一惊,站起身来惊讶问道:“十七郎此言何意?现在盐场还未到手,若放陆元礼回去,煮熟的鸭子岂不就这样飞了?” 崔若颜一字一顿地正容道:“崔挹为我堂侄,我不能坐视不管,请你依照我的话行事便可。” 乌尔能干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半响才望着崔若颜冷冰冰地问道:“这么说来,十七郎许诺的盐场三成红利,也准备不作数了?” “并非不作数,不过目前盐场尚在陆氏手中,我也是毫无办法,只待重新计划后再行夺取,大首领以为如何?” “哼!不行!我不同意换人。”乌尔能干立即硬梆梆地一声。 48.第48章 崔十七郎(下) 崔若颜玉脸一沉,冷然道:“大首领,对付陆氏本是我的主意,而且我也拿了不少钱财船舶给你们,说到底尔等海寇也单单只是计划的执行者而已,为何现在竟要违抗我的命令?” 乌尔能干冷哼一声道:“某纵横大海数十年,即便是收了你的钱财,也不代表会完全听你的命令行事,况且现在陆元礼在我们手上,吃到嘴里的肉倘若要我吐出来,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十七郎倘若不愿,我们海寇独自行事便可。” “如此说来,大首领是准备单干了?”崔若颜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神情大是不屑。 “对。”乌尔能干重重点头,“十七郎,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此终结,我乌尔能干杀人如麻,然而也不会欺负你这么一个势单力薄之人,二首领,送十七郎离岛。” 骞白依言而起,一把抓过案上环首刀对着崔挹冷笑道:“十七郎君,听到我们大首领的话了么?请吧!” 崔若颜坐在长案后纹丝未动,冷冷道:“大首领自以为我势单力薄,却不知势单力薄之人只要谋划得当也可以反客为主,不知大首领是否相信?” 乌尔能干一怔,问道:“你……这是何意?“ 话音落点,刚走到乌尔能干身旁的骞白猛然间手起刀落,环首刀带着凌厉的刀光霍然砍在了乌尔能干的脖颈上。 在座的海寇们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乌尔能干已是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脖颈血如泉涌来回挣扎,鲜血洒满了竹制地面。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诸人回神,堂内立即是一片混乱,乌尔能干的几个心腹眼见骞白谋反作乱,通通怒声大喝抽出环首刀,便要冲上前来与骞白拼命。 像来猥琐软弱的骞白恍若是换了一个人般,长刀陡然向前一指,厉声喝斥道:“乌尔能干已被老子所诛,不怕死的尽管过来。” 海寇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的世界,昔日乌尔能干也是杀了当初的首领方能上位统领这一片海域的海寇,此时眼见乌尔能干已被骞白杀死,冲上前去已经于事无补,而且效忠于骞白的部分海寇眼见骞白作乱成功,纷纷冲上前来护卫在骞白的左右,形势瞬间逆转。 乌尔能干的那几个心腹迟疑站立对视半响,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怯意,其中一人不服气地高声道:“二首领,昔日大首领亦是待你不薄,为何你竟丧尽天良干出这等事情来,难道就不对我等解释一二么?” 骞白藐视地看了躺在地上抽搐不止的乌尔能干一眼,哈哈大笑道:“解释?哼!需要么!在海面上只有强者才能生存,我骞白自信能比乌尔能干做得更好,为何不能取而代之?只要你们跟着我,效忠于我,今后依旧是吃香的喝辣的,如何?”说罢环顾四周,锐利的双目犹如猛虎俯视。 一席话听得众海寇哑口无言,仓惶换主令很多人都觉得难堪和无所适从,正堂中唯闻轻轻的喘息声。 然而,只过得片刻,立即有人振臂高呼道:“在下拥护二首领成为大首领,大首领万岁!” 飓风过岗伏草唯存,这种时候永远不会缺乏墙头草,只要有人公开表示拥护,后面之人立即是纷纷效仿随者云集,厅内响起了一片效忠之声。 乌尔能干尚未断气,他躺在血泊中无力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整个身子轻轻地抽搐不止,终是艰难出声道:“骞……骞白,我……我像来待你不薄,没想到你却……与十七郎是一伙的?” 一直坐在案前静观其变的崔若颜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淡淡道:“在下既然胆敢孤身前来海寇之穴,自然是有所依仗,时才我已经告诉过大首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我给二首领足够的好处,他为什么不能背叛你?再是坚固的情意,也可以用利益击破啊!大首领,你可以安息了。” 乌尔能干悔恨地闭上双目,鼻孔嘴角溢出了丝丝鲜血,身子猛烈地抽搐了数下,便就一命呜呼了。 崔若颜又是一笑,对着骞白抱拳道:“在下在此恭喜骞白兄成功上位了。” 骞白脸上带着激动难耐的红色,哈哈大笑道:“十七郎着实客气,若非那天你的提醒,骞白还混沌无知也!敢问下一步应当如何?” 崔若颜蹙着眉头沉吟片时,开口吩咐道:“立即给陆氏去信商议谈判。” “是,”骞白抱拳应命,继而又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就这样放过陆元礼,放过陆氏,倘若以后陆氏报复,那我们这群海寇日子一定会非常难过,还请十七郎能够施以援手,教我们该当如何?” 崔若颜皎洁如月的脸膛上闪过一丝肃杀,冷冷道:“放心,没有人能够威胁我做事,陆氏会为他们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大首领尽管看好戏便可。” 骞白欣然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 ※ 海面波澜壮阔水天茫茫,五艘坚固结实的巨大楼船劈破斩浪缓缓行驶,恍若是要到那遥远的天际。 居中一艘最为高大的楼船前,一身玄衣的谢瑾正手扶凭栏欣赏着壮丽动人的海景,远处,一轮红日冉冉跳出海面散发着万丈光芒,染红了东方天际的朝霞,也染红了无边无际的海面,滚滚浪涛抖动着波光粼粼的色彩,如同千万条不停闪动的金蛇。 那日得到海寇回信,声言同意用崔挹换回陆元礼,谢瑾和陆长青着实高兴不已,一番计议,决定尽起族中精锐乘坐楼船出海,前来与海寇谈判,为求安稳,陆长青更是出动了五艘巨大的楼船,即便海寇出尔反尔,相信也有一战之力。 谈判的地点设在离海岸线大概有百余里的一座小岛上,楼船昨日清晨起航,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算算路程应该午时就能抵达。 随着一阵咚咚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浑身甲胄的陆长青大步流星登上重楼,来到谢瑾身旁,张口便道:“七郎,待会商谈你就留在船上策应,其余诸事由我前去便是。” 49.第49章 孤身谈判(上) 谢瑾回身一望,便见今日陆长青头戴武冠身着软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完全是一副武士的打扮,显然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略微沉吟,谢瑾摇手道:“祖父病重大舅蒙难,如今表兄乃是吴郡陆氏的支柱,岂能轻易前去犯险?商谈之事还是交由我来,你看如何?” 闻言,陆长青惊讶地瞪大了双目,急忙摇头道:“不可不可,七郎年纪尚幼,加之乃陈郡谢氏嫡长孙,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向小姑和谢氏交代?” 谢瑾微微一笑,朝阳为他的俊脸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边,使得脸上笑容看起来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他伸出手掌轻轻地拍在陆长青的肩头上,沉声道:“我身上也有陆氏一半的血脉,为其涉险又有何妨?表兄,你留在船上比我留在这里更为合适。” 谢瑾的一席话虽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而听在陆长青的耳朵里却是那么地字重千钧,陆长青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感动之色,犹豫不决地暗忖半响,喉结难见地动了动,方才点头道:“那好,这次……吴郡陆氏就拜托七郎了。” 谢瑾洒然一笑,凝眉轻轻道:“上次是因大舅轻易离船上岛,方才被海寇擒获,此次我们万不可重蹈覆辙,表兄,我们可要求将谈判之处设在小舟上,双方只能派遣一人,若有变故,也能方便行事。” “你说得不错。”陆长青认同点头道,“待会我们就这样要求乌尔能干,七郎,一切都须得小心啊!” 谢瑾微微颔首,一双拳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 海风轻抚,太阳不知不觉升上了头顶,天空蔚蓝,海洋蔚蓝,一座绿树葱葱的岛屿出现在了两片蓝色相连的尽头,看起来是那么地醒目。 “到了!”陆长青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眼眸微微眯起,大见凌厉之色。 望着渐行渐近的海岛,谢瑾的心儿终是忍不住急促的跳动了起来,呼吸声亦是微微沉重,双手用力捏着凭栏,指关节隐隐发白。 环顾四周,楼船上的水手船夫已经擦亮了武器,准备好了拍杆,船舷上那两部投石机也石在抛竿,大伙儿屏息静气神色冷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来临时的紧张气氛。 楼船离海岛大概还有三四里许,突闻一阵剧烈的战鼓声从岛上轰然擂响,如雷似潮震耳欲聋。 鼓声落点,十余艘制式不一的船只从停泊的码头前驶出,有海战用的艨艟、先登,有登陆战用的赤马、游艇,其中甚至还有三艘大唐水师主力战舰——海鹘船。 这海鹘船体型不大,船形头低尾高,船身前宽后窄,左右各置浮板八具,形如海鹘翅膀,其功用能使船平稳航行于惊涛骇浪之中,并有排水以增加速度之功,非常凶悍的海战利器,比起楼船也不遑多让,看得熟悉舟船的陆长青面色隐隐发白,暗惊海寇何时竟有了这等势力。 眼见如此,陆长青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起来,出言说道:“七郎,海寇的船只似乎已经全都停下来了。” 谢瑾目不转睛地打量海寇船队半响,缓缓点头道:“那我们也在离海寇箭余之地停下,表兄,信札可有准备妥当?” “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陆长青紧紧地握住谢瑾的手,沉声道:“七郎,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一切小心。” 从二首领成为了大首领,骞白手扶凭栏一阵意气风发,再看向波澜壮阔的大海,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眼中有些睥睨天下的味道了。 其实说起来,早在乌尔能干成为大首领之前,骞白在这片海域已经闯下了不小的名号,海寇中奉行着大鱼吃小鱼的残酷法则,面对势大力强的乌尔能干,骞白也只有无奈臣服,尽管乌尔能干为了笼络安抚他,让他成为二首领,然乌尔能干独断专行紧握大权不放,二首领之位也是形同摆设。 庸庸碌碌十余载,骞白唯唯诺诺,对乌尔能干一直言听计从曲意奉承,不过在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不甘心的愤怒火焰,幻想终有一天能够将乌尔能干踩在脚下。 原本,这个梦是遥不可及的,没想到此番他却是遇到贵人相助,终于顺利杀死乌尔能干成为当之无愧的大首领。 心念及此,骞白心里不免有些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选对了人走对了路,否者说不定现在死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了。 回首一望,白衣飘飘的崔十七郎正坐在甲板上悠闲品茗,对于渐行渐行的陆家船队,他恍若未见,根本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骞白顿了顿,走过去抱拳道:“十七郎君,陆氏船只已经到了,你看我们该当如何?” 崔若颜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俊美阴柔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冷笑,淡淡道:“五郎还在他们手上,先不可轻举妄动。” “是”骞白对他恭敬得犹如将军帐下的小兵,好似崔若颜才为真正的大首领。 ※ 双方船队隔着箭余之地相望,谢瑾甚至隐隐约约看到海寇船只上弯弓搭箭的人影。 陆长青剑眉一拧,将信札紧紧地捆在箭矢上,单手抬起那张制作精良的雕花桑木弓,脚踏弓步箭矢上弦轻轻一喝,弓矢满如圆月应声而发,箭矢带着凄厉的啸叫直冲海寇主舰而去。 箭如流星赶月,须臾飞逝长空,“砰”地一声正中粗壮的桅杆,扎在上面颤抖不止。 一名机灵的海寇快步拔下箭矢,细细端详高声一句“首领,上面有信。”已是飞快跑到了骞白身旁,将手中箭矢递给了他。 骞白伸手接过,对着崔若颜恭敬禀告道:“十七郎,这想必是陆氏邀约商谈的书信,你可要一观?” 崔若颜轻轻颔首,结过书信拆开细读,细长的凤目闪烁出了一丝轻蔑的神光,冷笑道:“原来他们想就在海面上谈判,而且只能一个人独自前去,看来陆氏也算吃一堑长一智啊。” 骞白沉吟了一番,提议道:“在下这就找一个能言会道的属下前去谈判。”说完,转身欲走。 50.第50章 孤身谈判(下) “等等。”崔若颜单手一摆,从长案后霍然站起,“不用另派他人,本郎君亲自前去。” 骞白心头大惊,慌忙劝阻道:“也不知陆氏是否不安好心,十七郎身份尊贵,乃我等贵客,万不要亲自前去冒险,一切事情交给在下便可。” 崔若颜淡然道:“陆元礼还在我们手上,想必陆氏也不敢玩什么花样,无妨,我独自前去便可。” 片刻之后,陆氏船队和海寇船队同时放下了一艘小舟,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两只小舟慢悠悠地相对驶进,舟上,一人白衣飘飘,一人乌衣风动,彼此的相貌终是可见。 谢瑾从未见过这般俊秀的男子,只见他一身白衣,皮肤白皙如同凝脂,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只白玉簪横插在发束之中,身后一领白色金边披风随风抖动,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觉。 乍见对面而来的乌衣少年,崔若颜紧锁着的柳眉陡然松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至双方相隔两三丈之地后,他这才翘着嘴角讥讽道:“江东陆氏千年世族,没想到今番却要让一个黄口少年前来谈判,莫非无人乎?” 谢瑾从惊叹于来者形貌中恍然回神,心念一闪顿时隐隐约约猜测到了这位英俊公子的身份,不卑不亢的反驳道:“秦朝甘罗十来岁出使赵国,效法苏秦张仪之流一张利齿纵横天下,十七郎君何故轻视于我?” 陡然被这少年叫破身份,崔若颜面色微变,贝齿一咬冷声问道:“这……是崔挹告诉你的?” 谢瑾镇定自若的开口道:“十七郎君之名尽管是崔挹无意间泄漏,然而我却没想到你尽然胆敢孤身前来与我谈判,想想也是,寻常的海寇岂有十七郎这般英姿风范?博陵崔氏,的确不凡。” 崔若颜凤目微微眯了起来,在谢瑾面上巡睃了半响,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在下谢瑾,乃陈郡谢氏嫡长孙?” “谢氏?陈郡谢氏?”崔若颜微微愣怔,顿又大觉荒谬,不解问道,“此乃吴郡陆氏之事,尔谢氏为何前来插足?” 谢瑾正容道:“在下母亲,乃陆氏之女,吴郡陆氏正是吾之娘家,娘家有事自然义无反顾。” 说话间,双方操船掌舟的水手已将两只小舟相对停下,海浪轻轻波动带动着小舟荡漾不止,崔若颜俏脸神色变幻了数下,长吁一声似乎下定了决定,正容道:“谢郎既然到来,想必也应该能代表陆氏说话,说,如何才肯放人?!” 谢瑾肃然开口道:“亏尔等崔氏还为七宗五姓之首,没想到却暗自觊觎陆氏盐场,卑鄙无耻地勾结海寇前来劫掠,而且还胆大包天地将我大舅陆元礼扣押,如此目无王法之事,实在令人发指唾骂,今日谢瑾代表吴郡陆氏,要求尔等立即放人,并停止对陆氏盐场的袭击,否者整个陆氏必定于尔不死不休!” 一席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沉稳的嗓音中更带着一份不容忤逆的决然,要么放人归来停止劫掠,要么不死不休鱼死网破,仍君决断! 崔若颜静静地注视着谢瑾,沉默半响,陡然发出一阵嘲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之色,冷冰冰道:“江东盐场盐业运输皆由盐帮负责,此乃古之惯例,是陆氏首先不遵守规矩,暗中策反史万全另辟他径,甚至还想要独吞江东盐场,夺人财路为杀人父母,自己行事卑劣,何怪他人报复?况且说起来,尔等陆氏卑鄙之行莫非少了?你可以好好问一问陆望之那条老狗,问他背地里干了何等勾当! 谢瑾知道江东盐业里面有着两大世家很深的利益纠葛,这其中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沉吟半响,决定还是绕过这个话题,说道:“不管如何,此事总该有个了结,崔郎若想让崔挹平安归来,那就先释放我的大舅。” 崔若颜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谢瑾原本以为还要大费一番口舌,对方才会同意此事,没想到这十七郎眼下竟如此爽快,几乎未加思量便表示同意,一时间不由大感错愕。 崔若颜观人入微,立即猜测到谢瑾心头所想,唇角荡漾出了一丝冷冷的微笑:“陆氏盐场失去了我们还可以夺回,活生生的人始终是无价的,你不必感到奇怪。” 谢瑾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拱手道:“好,那就多谢崔郎成全,待到你们现将陆元礼释放归来后,我们再放崔挹,你看如何?” 崔若颜眉头微蹙,思忖半响淡淡道:“本郎君也不怕你们出尔反尔,谢瑾,希望你能遵守承诺。”说罢,对着操船水手吩咐道:“船只调头,我们回去。” 轻舟荡漾,不消片刻双方都驶回了各自的船队中。 陆长青早就等得心急如焚,此际眼见谢瑾归来,忙不迭地亲手将他吊上甲板,急切询问:“七郎,情况如何了?海寇可有同意放回阿爷?” 谢瑾举目朝着海寇船队望去,却见那白衣翩翩的十七郎也恰好登上甲板,轻轻点头道:“海寇已经同意立即放人。” 陆长青一直悬着的心儿这才落回胸腔,如释重负地笑道:“若能如此,那就最好了。” 等待了大越盏茶时间,一艘赤马船从海寇船阵中飞快驶出,如同离弦快箭般劈波逐浪朝着陆氏船队而来。 陆长青瞪大双目凝望不止,心里面充满了焦急期待,生怕其中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赤马船渐行渐近,上面之人的面孔终是可见,一名身形壮实的中年男子被几名海盗押解其中,男子须发斑白神情萎顿,正是吴郡陆氏长子陆元礼。 “阿爷!”陆长青情不自禁地长呼出声,陡然热泪盈眶了。 谢瑾重重地拍了拍陆长青的肩头以示安慰,想及这几日的心惊动魄,一路上的暗自担心,也忍不住打湿眼眶。 51.第51章 留有后招 赤马船在陆氏楼船旁停泊,楼船甲板上的水手垂下绳梯,恰到好处地放在了赤马船上。 被海寇关了十来天,陆元礼几近浑身无力,他颇为艰难地爬梯而上行至甲板,入目便是陆长青带泪的面庞。 “阿爷!”陆长青唤得一声,已是扑入了陆元礼的怀中。 陆元礼抚摸着爱子头顶黑发,古朴的面容上挤出了一丝笑容:“长青,好样的,若非你率队前来解救阿爷,说不定我还被他们一直关押着。” 陆长青抬起衣袖拭了拭泪水,破涕为笑道:“阿爷有所不知,这次能够将你平安的救出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七郎的功劳。” 瞧见他们父子重聚,谢瑾心里面自是说不出的高兴,乘着这个说话的空档,他才上前作礼道:“谢瑾见过舅父。” “谢瑾?七郎?”陆元礼惊讶地望着站在眼前的少年,颇为感概地惊叹道,“啊呀,七郎都已经这么大了。等等长青,你说什么……是七郎将我救出来的?” 陆长青点点头,正欲详细解释一番,谁料谢瑾出言提醒道:“表兄,海寇已经依言将舅父放了回来,我们也应该遵守承诺,放回崔挹。” 闻言,陆长青面色骤然变得铁青,怒声道:“崔氏欺人太甚,也不知后面还否有害人的诡计,我看这崔挹不放也罢,还是将他送给官府为妥。” 谢瑾眉头微微皱起,言道:“不过这样出尔反尔,似乎终归有些不妥?” 陆长青冷哼一声道:“七郎有勇有谋,却还是略过仁慈,和这些凶残暴戾的海盗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言而有信?” 陆元礼不明就里,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待到陆长青解释勾结海寇袭击盐场,乃是博陵崔氏所为后,陆元礼的脸色陡然就变了。 仔细地思忖半响,陆元礼想明白了很多关节,面容更显阴沉,喟叹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原来盐帮的幕后主人竟是七宗堂,青盐运输果然不能招惹啊!” 谢瑾和陆长青还是第一次听闻七宗堂这个名字,看到陆元礼震惊忌惮的模样,不由相觑一眼,神情都是疑惑不解。 “此事待会再向你们解释。”陆元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急忙挥手下令道,“先将崔挹放回去再说,我们立马返航。” 不消片刻,崔挹被两名武师从船舱内押解而出,浑身上下还捆绑着结实的绳索,重见天日,刺眼的眼光不禁使他双目微微眯起,半响方能适应。 陆元礼见状,急忙快步上前亲手替崔挹解开了绳索,强颜笑道:“在下陆元礼,爱子无意冒犯崔郎,还望崔郎不要计较,接阁下回去的船只已经在下面等候,请崔郎移步。” 看到陆元礼竟对崔挹这般和颜悦色,谢瑾和陆长青都是不能置信地瞪大了双目,特别是陆长青,更是气愤得涨红了面颊。 崔挹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看也不看身旁的陆元礼一眼,只是对谢瑾冷笑道:“谢郎带给崔挹之辱,崔挹必定铭记于心容当后报了,告辞!”说罢冷冷挥袖,下得船去。 待到崔挹乘着那艘赤马船离开后,陆元礼即令陆氏船队调头返回,裹挟着明媚的阳光消失在茫茫的海天尽头。 ※ 重获自由,崔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望着眼前脸色冷峻的崔若颜,尽管崔若颜比他还小得三两岁,且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但也让崔挹失去了往日的骄傲自信,怯生生地唤道:“堂……堂姑……” “混帐东西!”随着一声娇叱,崔若颜扬起纤手重重地扇在了崔挹的面上,“啪”的一声大响声震船舱。 崔挹脸皮生疼耳朵嗡嗡作响,一动不动如同木雕石俑般站定片刻,他这才颇为委屈地解释道:“侄儿也只是担心堂姑的安危,才前来吴县,谁料不甚被陆家抓获。” 崔若颜面容稍霁,口气依旧冰冷如斯:“此事我会原原本本地禀告阿爷和七宗堂宗主知晓,你好自为之吧!” 崔若颜口中的阿爷,正是博陵崔氏宗长崔守礼,也是崔挹的祖父。 崔挹闻言面如土色,慌忙跪地哀求道:“倘若让祖父知晓此事,非剥了侄儿的皮不可,侄儿任官在即,还望堂姑你法外开恩,绕过侄儿这一回如何?” 崔若颜与崔挹虽为姑侄,然自小却是一并长大,关系极为笃厚,见侄儿可怜兮兮的出言哀求,崔若颜一颗心儿终是忍不住有些软了,喟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今番你闯的祸实在太大了,几近令七宗堂在江东的盐业生意毁之一旦。” 崔挹听闻崔若颜口气松动,精神忍不住为之一震,振作出言道:“堂姑智计过人,侄儿相信你一定还有善后之法,对么?” 崔若颜唇角飘出了一丝淡淡笑意,继而收敛笑容玉面渐冷:“此次虽令七宗堂暴露在陆氏的眼前,然也未尝不是一个好事,至少可以让他们掂量一下究竟能否与我等做对,陆元礼想要平安回去,却不是那么容易之事。” “听堂姑口气,莫非还有后招?” 崔若颜冷笑道:“我崔若颜此生喜欢要挟他人,却最恨被他人所要挟,陆氏拿你要挟于我,实在可恶至极,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话音刚落,船舱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来,海寇头目骞白大步而入慌忙嚷嚷道:“十七郎,大……大事不好,前方二十里许出现了四十余艘官府楼船,想必是陆氏报官告发,我们还是快点逃吧。” 崔若颜丝毫不见慌乱,笃定笑道:“大首领无须慌张,官兵是本郎君叫来的。” “啊?”骞白双目圆瞪犹如牛眼,震惊得无以复加。 崔若颜平静而清晰地解释道:“官府此次前来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围剿尔等,而是对付陆氏,你们大可放心,劳烦大首领吩咐所有船只停泊不动,另备置轻舟一艘,我亲自去见官兵统帅。” 骞白犹豫沉默,显然有些不能相信崔十七郎之话。 52.第52章 扬州水师 崔若颜面色微沉,淡淡道:“倘若大首领信不过在下,这样,我让我的侄儿崔挹留在此地权作人质,你看如何?” “堂姑……” 崔挹心头一跳,正欲出言反对,谁料崔若颜不容忤逆的摆手道:“不用担心,堂姑多久骗过你,你就安心留在此地便可。” 崔挹尽管万般不情愿,然而崔若颜现在说的话对他来讲不亚于圣旨,只得闷闷点头表示同意。 骞白心知为了换回崔挹,崔若颜竟连江东盐场也舍得不要,便知他的重要性,点头笑道:“并非是信不过十七郎君,不过郎君执意如此,那我就遵命了。” 残阳如血,朦朦胧胧的红光渲染水天,离蛟鲸岛大概五里许的海面上,四十余艘楼船列成了一个偌大的圆形船阵,桅杆连绵如林,旗幡相连似云,号角嘶鸣擂鼓声声,气势壮阔得无以复加。 崔若颜登上居中那艘最为高大的楼船,在一名身着战袄的甲士殷勤带领下,施施然如同一朵白云般飘过甲板,走入重楼之内。 这艘楼船起楼五层,其中重楼第四层为中军幕府所在之地。 幕府内极为宽阔整肃,两排整整齐齐的红木长案分置左右两厢,三尺台阶上一张青铜卷耳案显赫孤立,上面置放着令旗印信,青铜卷耳案背后则为一面等人高的屏风,屏风上画着蛟龙出海图,蛟龙张牙舞爪盘旋海面,形态大是狰狞。 唐时,能够在行辕内置放蛟龙屏风者,必定爵封亲王,由此可见,其中主人必定大不简单。 随着脚步响,一名年轻英朗的戎装武将在侍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行至堂内,戎装武将大概双十年华,穿着一套软牛皮缝制而成的夏甲,一领黑色金丝披风垂在身后,生得是广额方颐容貌威仪,两道剑眉浓密细长,眼神锐利如同繁星,往帅案前一站,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仪。 这时,一名军仆昂首阔步而入,行至堂内拱手禀告:“沛王殿下,崔十七郎君已在幕府外等候。” “哦,十七郎已经到了么?”戎装武将露出了一个颇为高兴的笑容,绕过长案兴致盈然地开口道,“那好,本王亲自前去迎接。” 行至门边,戎装武将突又想起一事,转身吩咐起先陪他出来的那名侍从道,“道生,十七郎喜爱品茶,即刻准备茶水。” “是”侍从柔声一句,柔媚如同女子。 大唐开国数十年,太宗文皇帝英武天纵旷世绝伦,一手缔造了久负盛名的贞观之世,然而没想到的是,如此英伟的皇帝选择的继承人却生性懦弱,当今圣人李治在强悍的武后面前,几乎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不仅庙堂上听从武后的意见,在后宫中武后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使得李治鲜敢临行其他女子,后宫嫔妃几无所出,这也造就了皇室子嗣极少的局面。 李治与武后共育有四子两女,四名皇子分别为太子李弘、沛王李贤、英王李哲以及冀王李轮,这位双十年华的英伟将领,正是沛王李贤。 迎出幕府,李贤便看见白衣似雪的崔若颜正在凭栏前打量落日,瞧见他出来,崔若颜立即转身上前作礼道:“在下博陵崔十七,见过沛王殿下。” “哈哈哈哈……十七郎毋须多礼。”李贤亲自上前扶起崔若颜,大笑开口道,“上次十七郎送给本王那只名为“赛张飞”的雄鸡,当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斗遍整个长安亦是了无敌手,当真算得上是一代鸡王啊!” 崔若颜不留痕迹地上前一步,也使得李贤放下了执着他手臂的双手,笑微微地说道:“区区俗物而已,能够入得沛王殿下法眼,也是吾之荣幸。” 李贤微笑点头伸手作请,将崔若颜引进幕府,边走边笑着说道:“本王遥领扬州大都督府久矣,今番奉帝命巡狩江东,一直想谋划几桩功绩让父皇母后开心,没想到十七郎如此善解人意,竟令人带信给本王送来一件天大的功劳,实在是多谢了。” 话音落点,两人已是站在了幕府甬道中央,崔若颜瞟了正在旁边煮茶的侍从一眼,笑道:“沛王礼贤下士,一句多谢真令崔十七受之有愧,这群海寇盘踞江东沿海久矣,一直为海防大患,今次沛王殿下率队歼之,替江东清除毒瘤,江东之民一定感恩戴德。” 李贤心知崔若颜出身名门身份尊崇,也不问他是如何得知海寇聚集于此,也不问时才他为何从海寇中而来,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可要点将进军了,争取一举荡平这群海寇。” 崔若颜摇了摇手,言道:“我还要等待一人,请殿下稍等片刻。” 李贤也不心急,与崔若颜分主宾落座,那名颇为英俊的侍从捧来煮好的茶水,膝行案前殷情服侍。 李贤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汁,指着英俊侍从笑着介绍道:“对了十七郎,此乃赵道生,乃本王家奴。道生啊,快快见过十七郎君。” 英俊侍从面如冠玉唇如胭脂,细长的双目神光一闪,对着崔若颜恭敬一礼道:“小的赵道生,见过十七郎君。” 崔若颜不知李贤为何这般煞有其事地介绍一个家奴给自己,但出于礼节,依旧拱手回礼。 正在此刻,一名英姿飒爽的婀娜女子飘然入厅,拱手道:“君海棠见过沛王殿下。” 李贤笑吟吟地说道:“君家娘子毋须客气,这次还多亏你及时将十七郎的信件送与本王,来,入座便是。” “是,”婀娜女子应得一声,坐在了崔若颜的旁案。 崔若颜微微侧身,关切询问道:“海棠,可有将五郎从海寇手中救出来?” 婀娜女子点头笑道:“海棠办事何时出现过差池?禀告郎君,五郎已经顺利救出。” 崔若颜轻轻颔首,神色陡然转为肃杀,起身盈盈一礼道:“沛王殿下,我等的人已经到了,请你下令围剿海寇吧。” 李贤道得一声“好”,在赵道生耳畔轻声地吩咐了几句,赵道生行礼而退,不消片刻,凄厉的号角声陡然响彻云霄,大唐水师开始对盘踞在蛟鲸岛上的海寇发动猛烈进攻。 外面金戈铁马杀声整天,幕府中却是茶香阵阵谈笑风生,未及半个时辰,十来艘海寇船只在大唐最为精锐的扬州水师面前灰飞烟灭,徐徐沉入海底。 53.第53章 黑夜追击 听完全歼海寇的捷报后,李贤忍不住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江东官府对于这群海寇一直是束手无策,这次他李贤前来扬州没几天,便将海寇一网打尽,如此功绩必定会让天皇龙颜大悦,因此而已,对于送来海寇情报的崔若颜,李贤更是和颜悦色,言语中推心置腹直如知己。 崔若颜微微一笑,突又言道:“殿下,海寇主力尽管已被歼灭,不过仍由三两只漏网之鱼悄悄逃逸,还请殿下你继续出动水师追击。” 李贤丝毫不介意继续锦上添花,拍案决定道:“好,那就依十七郎之言,传令,继续追击漏网海寇!” 不消片刻,大唐水师调转船头,犹如离弦的箭矢般朝着陆氏船队离去的方向追去,唯留下一片大战后的狼藉。 ※ 弯月如钩群星漫天,海面上闪烁着清冷的银辉,浩瀚无际如同天河。 陆氏楼船内,陆元礼仔细地听完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良久未言。 瞧见陆元礼眉头皱起面颊上的法令纹如同刀劈斧剁般深刻,谢瑾忍不住出言道:“舅父,吴县陆氏好歹也是当世望族,你何须对崔家这般忌惮?要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江东之地,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七郎有所不知。”陆元礼喟叹了一句,语气中透露着丝丝疲惫,“世家的势力,并非体现在地域和传承上面,最关键的是为政治和经济上的影响力,博陵崔氏乃千年望族,朝中门人子弟多不胜数,其中更有一批受其恩惠的官员,这些官员相互结为朋党,暗中为世家望族的利益效力,其势力甚至可以左右朝廷局势与政令发布,现在的陆氏,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没有能力与崔氏对抗,舅父并非胆小怕事,而是为了陆氏的将来,我们不得不含屈受辱。” 陆长青心有不甘,怒声道:“可是崔氏无法无天,为了夺我陆氏盐场,竟卑鄙地勾结海寇劫持阿爷,难道我们还要隐忍退让么?” 看了看血气方刚的儿子,陆元礼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形势屈人,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长青,以后你终会成为陆氏宗长,要记住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之话,即便是要报仇,待到崔氏衰败那一天再行计划亦是不迟,现在对方势力如日中天,万不可自找麻烦啊,否者必定会为整个陆氏带来灭族噩运。” 陆长青面色黑沉沉地沉吟半响,猛然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闷哼一声不说话了。 听罢陆元礼一席话,谢瑾亦是深受感触,他突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好奇问道:“对了舅父,时才你口中的七宗堂,究竟是何等组织?难道他们比崔家更为厉害么?” 陆元礼面上肌肉轻轻地抽搐了几下,露出了一丝忌惮之色,他不知该如何对年方十岁出头的侄儿解释,只能讳莫如深地言道:“七郎,你记住舅父的话,倘若以后你遇到七宗堂的人,能退则退能忍则忍,万不能与之发生冲突,否者一定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话音落点,谢瑾忍不住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面尽管是嗤之以鼻,然出于对长者的尊敬,他还是轻轻颔首。 谈论了一阵已是夜深,陆元礼正欲令谢瑾和陆长青散去早作休息,突然一名武师慌张入内禀告道:“大郎君,在我们身后发现一支来路不明的船队。” “什么?”陆长青霍然站起身来,“来路不明的船队?莫非是海寇追来了么?” 那名武师显然有些胆小,哭丧着脸道:“夜黑不能视物,唯见船后风灯闪动,我们已用灯光为讯询问对方来意,然而却没有得到对方回答,听那些水手们说,只怕追来的船只不下三四十艘。” 陆元礼慌忙走出船舱,谢瑾和陆长青对视了一眼,也是快步跟上。 站在船尾举目望去,远处的海面果然有着隐隐闪烁的灯光,显然有船舶于此。 陆元礼沉吟许久,方才肃然开口道:“应该不是海寇,海寇岂会有这么多的船舶?不过对方来路不明,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吩咐所有船只立即加速前进。” 命令一下,五艘陆氏楼船立即鼓足风帆,船腹中伸出的密密麻麻长桨整齐划一地划破水面,在黑漆漆的夜色中速度飞快。 不过,让陆元礼为之忧心的,则是追来的船只速度亦是不慢,陆氏船队竟根本没有甩开他们,反倒越来越近了。 眼见形势危机,楼船上所有人都是了无睡意,水手们划桨如飞个个累得直喘不休,陆氏武士们则聚在甲板上手执刀、腰悬剑,全都临危待命。 如今陆元礼已经归来,自然不需要谢瑾和陆长青再拿什么主意,陆长青亲自披甲统领着一干武士,准备即将到来的恶战,谢瑾则寸步不离地守在陆元礼身旁,替他将每个指令及时传达下去。 到得三更之时,那群来历不明的船队离陆氏船队只有不到两三里的路程,饶是陆元礼久经风浪,乍见对方拥有这般庞大的舰队,额头也不由浮现出了点点冷汗。 陆元礼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凭栏横木,用力之下,手背根根青筋冒起蠕动如虫,沉吟半响,他终是艰难决策道:“七郎,去通知船夫,准备掉头与对方恶战。” “是,”谢瑾应得一声,犹豫半响,却是举步未动。 陆元礼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说道:”怎么?为何还不前去?” 谢瑾有些不解地问道:“舅父,眼下黑夜沉沉,举目不能四顾,我们为何不熄灭船上风灯悄悄逃逸,反倒让其成为对方的引路明灯呢?只要风灯一熄,对方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找到我们了吧?” “唉……七郎有所不知。”陆元礼苦笑解释道,“正因为黑夜茫茫无法看清四周,船只间才需要风灯标识方位,避免不甚相撞,若是发生了撞船,那可有船倾人溺之危,风灯是一定不能熄灭的。” 54.第54章 浑水摸鱼 谢瑾这才明白过来,蹙眉略微思忖,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出了心头,忍不住提议道:“大舅,我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陆元礼心知自己这次能够获救,多亏了谢瑾为陆氏出谋划策,自然不会小觑年纪尚幼的侄儿,问道:“七郎有什么好办法,但说无妨。” 谢瑾沉稳开口道:“目前敌强我弱,即便硬抗死拼,想必也不是这群来路不明船只的对手,我们不如来一招浑水摸鱼,说不定能够平安脱困。” “浑水摸鱼?何解?”陆元礼眉头挑了挑,显然不解其意。 “这样,舅父可让我们这一艘楼船关掉风灯,并吩咐其余四艘楼船先行,然后我们悄然混入敌方船舶之中,偷偷袭击扰乱对方,不知舅父以为如何?” 陆元礼听得双目一亮,随即却又摇头道:“不可不可,倘若风灯关闭后对方船只不甚撞来,只怕我们立即就会沉船。” “可是舅父……硬抗对方说不定也是死路一条,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似乎才有着一线生机。” 闻言,陆元礼眉头皱得更深了,久久沉默如同一尊木俑,唯有呼啸而过的海风吹得他的衣袂啪啪作响。 谢瑾所言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风险虽大机会也是越大,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相博一番寻求那微乎其微的活路,说不定真能逃出生天? 陆元礼代陆望之执掌陆氏多年,性格果决凌厉,权衡利害后便不再犹豫,点头同意道:“那好,就依照七郎之言,我们赌一赌,生死各安天命。” 谢瑾重重点头,面对生死关头,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有说不出的热血豪情在心头汹涌不止。 人生犹如博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随着陆元礼的一声令下,他们乘坐的这艘楼船风灯骤熄静静停泊,犹如一只巨大的怪兽安然匍匐于水面,悄悄地等待对方船只到来。 黑夜朦胧无光,长桨破水声急,居中那艘高大帅舰上,沛王李贤与崔若颜并肩相立在瞭望台上,静静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灯光,低声交谈不断。 在聚歼海寇之后,李贤立即下令水师楼船起航继续追击,终于在不久前追赶上了崔若颜所说的海寇“漏网之鱼”,从目前形势来看,在已方强势的军力面前,三两艘小船的确是微不足道的。 不过,李贤久居深宫,这般领军征战还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对此不免大感兴趣,即便现在已经夜深,依旧是了无睡意,想瞧瞧这些漏网之鱼是如何在自己手中灰飞烟灭的。 崔若颜对陆氏满是怨恨,此际利用朝廷对付陆氏,也算兵行险着,倘若被李贤发现,她明白必定会惹来很大的麻烦,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留下陆元礼等人,兵行险着也是值得。 话分两头,眼见敌方船只愈来愈近,谢瑾等人的心儿几乎快要提到了嗓子眼上,甲板上所有人均是不由自主地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或许是上天眷顾,这支来路不明的船队船只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陆氏这艘楼船恰好在对方两船之间空隙当中,这令一直担心撞船的陆元礼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拭,才发现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流淌。 虽则如此,陆元礼依旧全神贯注地打量揣摩对方航速,在双方船只平行的那一霎那,陆元礼当机立断发布号令起航,陆氏楼船恍若一艘突如其来的幽灵船那般,悄然无息地混入了对方船队之中。 如此浑水摸鱼,实在惊险之际,谢瑾手心早就已经满是汗水,对着陆元礼低声开口道:“舅父,似乎可以开始了,就让我们搅他个天翻地覆。” “好!”陆元礼重重点头,吩咐四周,“速速解开拍杆,准备攻击敌船。” 拍杆,为楼船上威力巨大的水战利器,其原理与民间取水的桔槔有几分相仿,楼船前后左右四面船舷上均设置有“v”形木架,其中木架的垂直部分是固定杆,水平部分是活动杆,活动杆探出船舷外的一端系上一块重物(往往是一块大石头),在船舷内的一端固定在船上某处,当船只与敌船相遇的时候,解开固定端,外探的重物落下,拍杆就可以击穿甚至击碎对方的船只。 在隋朝平定南陈的那场江面水战中,隋将杨素曾率四艘五牙战舰,以拍杆迎敌击沉南陈十余艘战舰,为平定南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见拍杆在水战中运用广泛。 陆氏这艘楼船是为自建,主要用于护卫往来于南洋之间的商路,无论是船舶还是武器均为优良,拍杆更是坚固粗实。 随着陆元礼一声令下,掌舵水手迅速向左转动船舵,楼船船身左偏,静悄悄地靠近对方一艘船只。 随着木头晃动的“咯吱”连响,陆氏楼船左面的两支拍杆向着敌方船只轰然拍下,恍如巨大的海兽猛然伸出触手,只闻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那艘唐军楼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船身剧烈晃动,在海面上原地打转不休。 相隔不远的唐军楼船立即有所感应,顿时知道必定有敌船混入其中,一时间略见混乱,然而唐军好歹也算是训练有素,不消片刻就恢复了镇定,所有楼船缓缓地减慢速度彼此相依,尽量不给偷袭的敌人留下空隙和机会。 轰然的响声使得帅舰上的李贤和崔若颜均是浑身轻震,循声望去,漆黑一片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正在疑惑不解间,一阵沉重的战鼓声陡然击响,恍如沉雷掠过。 李贤脸色陡变,急忙对着侍立在身旁的赵道生吩咐道:“快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道生拱手应命,正欲举步飞奔走下瞭望台,不意一个戎装大将已是急匆匆地行来,对着李贤拱手禀告道:“殿下,我方船只突遇袭击,似乎有一艘海寇船只混入了我方之内。” “混账!为何现在才发觉?!”李贤一声怒骂,俊脸大显阴沉。 原本他还希望以完胜的战绩剿灭这群海寇,倘若不甚被海寇击沉了已方楼船,岂不大跌颜面?再加上这次他是奉帝命巡狩江东,几乎可以说是代天子出行,若遇败绩,说不定父皇母后还会对他进行责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55.第55章 侥幸脱逃 李贤生于长于大唐内宫,对于领兵打仗之事几近一窍不通,此际心头茫然,只得沉着脸吩咐道:“你先将那艘暗中偷袭的海寇船只找出来,可行?” 戎装大将苦着脸道:“启禀殿下,海寇狡猾无比,竟偷偷熄灭了船灯隐匿航行,我们的楼船在海面上散布得太开,夜黑风高彼此不见,均不能遥相呼应,一时间恐怕极难捕捉到对方。” “那,那要如何是好?”李贤顿时没了注意。 戎装大将久经战争,直言不讳地说道:“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首先停止对海寇们的追击,我方所有战船聚拢列成圆阵,减小船只之间的间距,这样暗中潜入我方的海寇之船才找不到偷袭的机会。” 李贤只求完胜不沉没一艘船只,立即从善如流的点头道:“那好,就依照你的意思办,立即吩咐所有船只停船接阵。” 崔若颜没想到李贤尽然要放弃追击,心里面不免为之一凉,出言劝说道:“殿下,目前可是消灭这股海盗的最好机会,放弃追击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贤轻叹一声道:“十七郎啊,你我乃兄弟之交,本王索性坦承直言,此番本王巡狩江东,消灭了大股海寇已经算得上了不起的大胜,没必要继续追击带来伤亡,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区区几个海寇逃了便逃了,相信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的。” 崔若颜玉脸寒霜满布,心里面又是不甘又是无奈,沉默半响,她心知自己无法改变李贤的决定,只得故作浑不在意地点头道:“殿下说得不错,在下的确是浅虑了。” 陆氏楼船形如鬼魅暗中偷袭,在极其惊险的环境下,又偷偷地袭击了对方一艘楼船,拍杆击打其上恍如沉雷作响,更激起了一片哀嚎惨叫之声。 不过这样一来,周边的船只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陆氏楼船的存在,聚拢缩小包围,看似想要瓮中捉鳖。 感觉到对方船只纷纷停下,似乎是要接阵,负责指挥的陆元礼急声下令道:“不好,快快加速航行,否者我们会被敌方困死在阵中。” 一声令下,桨手们齐齐地甩开膀子划水,二十余根长桨飞快地划破水面,楼船满帆快桨,飞一般地冲出了唐军舰队的包围圈。 忙活了大半夜,加之过程凶险危机,楼船上所有人都几乎如同瘫了一般,及至远离那支来历不明的舰队后,陆元礼下令重新点亮了风灯,楼船才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缓慢航行。 谢瑾人生第一次经历这般凶险之事,现在回想起来不禁有些后怕,瞧见陆元礼绷着脸一言不发,忍不住出言询问道:“叔父,你可知道对方的身份?毕竟能够拥有这么多舰船,相信一定不简单。” 陆元礼轻叹作答道:“或许是航行于大洋上的商船舰队,七郎不必惊讶。” 谢瑾点点头,却感觉到陆元礼有些言不由衷。 其实早在不明船队出现之初,陆元礼心里面就有着隐隐约约的猜测,在这片大海上能够出动如此庞大的楼船舰队,非官府不能,然而他却不敢将心中的念头透露给谢瑾知晓,只要现在一切平安无事就够了,今日之事以后在暗中调查便是。 ※ 崔若颜面如寒霜地返回居住的寝室,崔挹立即快步迎上前来询问道:“堂姑,为何官府不追击了,让陆元礼他们逃跑,岂不是留下大患?” 崔若颜沉默未言,及至半响方才轻叹出声道:“五郎,你要记住,尽管我与沛王称兄道弟关系密切,然而在关乎到切身利益的时候,沛王一定不会为了我等损害自己的利益,毕竟他只要毫发无损的完胜,这样送给朝廷的战报读起来才会好听。” 崔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及今番无意破坏了堂姑的计划,不禁大觉难堪,然而此时此刻,任何道歉的话都是没有用的,只得呐呐不言。 又是一通长长的沉默后,崔若颜突然想及一事,振作精神问道:“对了,海棠前去了何处?” 崔挹言道:“正在房内休息,堂姑,今日海棠她……似乎有些奇怪。” “奇怪?”崔若颜柳眉轻蹙,沉吟片刻说道,“那好,我去看看她,你也早点休息吧。” 举步行至君海棠所居住的房间前,崔若颜抬起纤手轻轻敲门,谁料那扇木门竟未关闭,随着她敲门的力道“吱呀”一声打开了。 朦胧的月光从窗棂前撒了进来,在木制地板上铺满银辉,长身婀娜的君海棠踽踽站立窗前,清冷得好似仰望月宫的嫦娥仙子。 君海棠闻声转头,当看见是崔若颜入内后,慌忙上前作礼道:“海棠见过十七娘子。” “这里就我们主仆二人,海棠毋须多礼。” 崔若颜微微一笑,抬手拔出头顶发髻上的玉簪,一头乌亮的长发瀑布般地披散在了双肩,原本英俊潇洒的郎君瞬息之间竟变作了一个绝代佳人。 崔若颜的美是无可挑剔的,她的皮肤雪白犹如凝脂,宛如无暇白玉雕成,一双娥眉侵入云鬓,散落的发丝柔顺贴面,承托出分外秀丽又不失飒爽英姿的面容,充满灵气恍若深海的双眸,高挺秀长的瑶鼻,朱唇皓齿的樱桃小口,此际抿嘴微笑,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丽,绝丽得耀人眼目。 在海岛上待了几日,为求稳妥崔若颜一直没有沐浴清洁,让向来爱干净的她大觉浑身难受,此际在唐军楼船上环境安定,自然是少了顾及,轻轻地打着哈欠呢喃道:“这几日浑身臭汗,这里可还有沐浴热水?” 今夜,君海棠颇有心事,俏脸上的神色变幻不止,终是下定决心猛然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子,海棠做了一件错事,请你责罚。” “你……这是何意?”崔若颜惊讶得柳眉一挑,想要俯身将君海棠扶起,却见她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便盘坐在她的对面微笑开口道:“不知是何错事,说来听听吧。” 56.第56章 美人如玉 “是”君海棠应得一声,一脸愧疚地开口道,“上个月娘子令海棠前去行刺史万全,海棠尽管得手,然而却不甚被他手下所伤,掉落在秦淮河中差点溺亡,若非遇到好心人相救,只怕现在就没命回来见娘子你了。” 崔若颜听得悚然动容,然知道她必定还有下文,也不多话,问道:“后面又是如何?” “娘子……你可知救海棠之人是谁?”君海棠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不知,何人也?” 君海棠轻轻叹息一声,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救奴之人,正是今日娘子你见过的谢氏郎君——谢瑾。” 此话不啻于与一声惊雷,顿将崔若颜绝美容颜上带着的微笑一扫而空,怔怔地望了君海棠半响,她肃然询问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对,”君海棠轻轻颔首,继续讲述道,“刺杀史万全一事动静太大,想来谢瑾也隐隐猜测到乃是海棠所为,不过奴当时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而他也不知道海棠家门,谁料后来宗长令五郎前去江宁邀请谢氏参加秦淮中秋雅集,海棠女作男装与五郎一并前往,便撞见了谢瑾……” 说到这里,崔若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只怕那时候,谢瑾便明白江东盐场的混乱与崔氏脱不了关系,娘子挟持他的舅父,所以他才会偷偷地令人挟持了五郎,以作换人。” 崔若颜凤目微微眯起眼波闪烁不定,半响方才喟叹道:“怪不得陆氏会知晓我的身份,起先我还以为是七宗堂内出现了叛徒,原来竟是因为此般,好,你起来吧。” 君海棠惊讶地瞪圆了美目,伢声道:“娘子,你难道不责罚婢子么?” 崔若颜淡然笑道:“我做人做事像来赏罚分明,对于你犯下的错误绝对不会熟视无睹,不过……当时你也没有料到救你的人其后与我又会产生纠葛,也没料到他与吴郡陆氏有着联系,所以罪不在你。” “娘子……”听到崔若颜这般轻言安慰的一席话,君海棠暗自感动不已,语调不禁有些哽咽了。 崔若颜纤手一掸衣袂站了起来,颇觉感叹地言道:“此番乃天意如此,非战之罪也!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却栽在十岁少年的手上,实在有些天意弄人啊!” 话音刚落,君海棠心里面生出了一阵隐隐约约的担忧,她深知娘子秉性,说不定此刻娘子心中已对谢瑾萌生了杀意,急忙出言道:“娘子,谢瑾他也只是为求换回陆元礼而已,还望娘子看在他是奴的救命恩人份上,饶恕他这一回。” 君海棠个性冷然,几乎没什么朋友,崔若颜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替别人求情,不由深感意外,然而转念一想念及谢瑾毕竟是她的恩人,也为之释然,点头到:“放心,我不会将他怎样的,再过大半月便是秦淮中秋雅集,他作为谢氏嫡长孙想必也会前去参加,我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有多么厉害。” 闻言,君海棠这才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替崔若颜准备沐浴热水。 片刻之后,一具光滑曼妙的酮体滑入了木桶之内,腾升的朦胧水雾流淌着令每个男子血脉膨胀的春~情,水滑洗凝脂,窗外弦月自惭形秽地钻进了云中,不好意思再看那美人鱼般的人儿。 ※ 马不停蹄地回到吴县,谢瑾生出了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想想也对,自从陆元礼被海寇挟持之后,吴郡陆氏几乎都没有了当家作主之人,表兄陆长青虽有勇略,然对于出谋划策却不是太过擅长,很多重任都交到了他的肩上,特别是孤身前去与海寇谈判,那可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气,几近是一个十岁少年不能担任之事。 再加上归程途中被突如其来的莫名舰队跟随,整整一夜几乎可以称作是惊心动魄。 好在,这一切的一切,谢瑾都已经挺过来了,所以说当陆元礼在外祖父和阿娘面前夸奖自己的时候,谢瑾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在一片惊叹声中微露得意之色。 “七郎,这次陆家多亏有你才能逃脱噩运,做的非常不错。”面对这个英气勃发的外孙,陆氏宗长陆望之丝毫不会吝啬褒奖,此际捋须大笑,竟是说不出的高兴。 瞧见陆望之老脸激动涨红,陆三娘不禁乜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阿爷,医士吩咐你好生卧榻歇息,怎么又不听医嘱下榻来了?” 陆望之连连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元礼能够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哎,媳妇,即刻下令摆上一桌家宴,老夫要为长青和七郎庆功。” 张氏微微一笑,急忙颔首去了,陆三娘暗自摇头一叹,却没有叨扰老父的雅兴。 宴席上桌,全为不可多得的山珍海味,其中甚至还有一壶极难品尝的葡萄美酒。 谢瑾劳苦功高,自然成为了宴席的主角,陆望之更是亲自替他斟满了一杯葡萄酒,在陆三娘无奈的眼神中与他痛饮而尽。 谢瑾鲜少饮酒,片刻之后便是面红耳赤满脸醉态,陆三娘只得扶他回房早作休息,而陆望之与陆元礼父子则是前去书房商谈,毕竟江东盐场牵涉到了七宗堂,陆元礼须得好好地向父亲禀告,以制定对策。 翌日红日临窗,谢瑾从沉沉大梦中醒来,便听见陆长青依旧不知疲倦地在院中练剑,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慵懒地展了展身子走出房门,瞧见陆长青汗津津的模样,谢瑾忍不住失笑道:“表兄,闻鸡起舞,你可真是勤奋啊!” 陆长青一抹额头大汗,将手中长剑倒插地面,笑吟吟地开口道:“七郎说笑了,这几日忙碌事务几乎没怎么练功,整个身子说不出的难受,今日好不容易返回府中,自然不敢懈怠,哎,你可要试试?”说罢拔剑在手,递给谢瑾。 谢瑾丝毫没有兴趣,摇头笑道:“算了,表兄还是自行练习便可,我去院中走走。” 陆长青也不勉强,点头笑道:“那好,刚才我看见小雅正在后园练琴,你若无事,不如前去瞧瞧。” “好,那我就去聆听一下小雅表妹的琴技。”谢瑾拍手笑了笑,飘飘然地举步而去。 57.第57章 何其荒谬 陆府后院占地极为宽阔,一片波光粼粼的池水铺在草地中央,嵯峨假山从水中拔起展露奇峻之姿,水池畔为一片茂密的竹林,此际晨风呼啸带动竹叶沙沙,曼妙琴声从竹林深处悠然飘出,轻快的节奏不禁让人心生愉悦。 谢瑾静悄悄地走进竹林时,便看见陆小雅正跪坐在石案前抚琴不止,头梳少女双髻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丝绸薄衫,盈手可握的细腰系着一条紫色的绸带,好似山谷中的幽兰亭亭玉立,此际纤手轻轻地拨动着琴弦,铮铮之声如同泉水缓缓流淌,美妙得无以复加。 谢瑾不忍出言搅扰这美丽的场景,驻步聆听欣赏,不多久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眸,完全沉浸在了这片动人的意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一直细长延绵的琴声陡然仓促高拔,却又立即嘎然而止,谢瑾疑惑地睁开双目,便看见陆小雅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红着脸道:“七……七郎,你如何来了?” 谢瑾微微一笑,走上前来言道:“时才听表兄言及小雅正在后院练琴,在下心生神思,忍不住前来聆听小雅表妹动人的琴声,所以就来了。” 陆小雅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了下来,小脸上红晕却未褪去,低眉敛目露出一丝羞怯之色,轻声问道:“那七郎觉得小雅琴音如何?可有入得耳中?” 谢瑾挠了挠头皮,言道:“呃……好听!” 陆小雅神情一滞,抬起头来讶然道:“就这两个字?” “嫌少?呵呵,那还加上两字吧,非常好听!” 瞧见谢瑾一副促狭的模样,陆小雅这才明白他是故意在弄自己,一时间嗔怒道:“好你个七郎,竟然寻我开心,哼!真是讨打。”说罢,竟丝毫不顾温温然的少女形象,提起长裙上前作势便要收拾谢瑾一番。 “哎呀,表妹饶命。”谢瑾故作惊呼,笑嘻嘻地拔腿而逃,一对少年男女在后院内来回追逐了片刻,宛如回到童年时的童趣,不多久尽皆香汗津津。 穿出竹林奔至池边,突闻“哎哟”一声娇呼,正在紧追谢瑾的陆小雅脚下一崴,竟是扑到在地。 谢瑾陡然大惊之色,一声“小雅”还未落点,已是折身快步返回。 陆小雅伤得并不算重,正欲站起之时突见谢瑾走来,眼眸一闪索性不动,可怜兮兮地言道:“七郎,我扭到脚踝了。” “如何了?伤得可重?”谢瑾蹲下身子望着泪光莹然的陆小雅,神情大是紧张。 陆小雅本欲借此机会偷偷袭击谢瑾,瞧见他这般紧张的模样,一时间竟打消了念头,蹙着柳眉痛声道:“动一下便生疼。” “来,先试一下可否还走得。“谢瑾扶着陆小雅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慢慢地扶了起来。 在谢瑾的搀扶下,陆小雅故作艰难地走得几步,驻步摇头道:“不行不行,真是太疼了。” 谢瑾悔不当初,轻叹出声道:“早知如此,那我时才跑什么跑,让你打上几下解解气,也好过这般崴到脚。” 陆小雅听得心头一暖,抬眼望着谢瑾,阳光透过茂密的竹林撒下斑斓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竟是频添一股魅力,眉宇间的焦急懊恼之色是那么地清晰可见,他真的非常在意自己! 心念及此,陆小雅只觉心中最为柔弱的一处轻轻触动了,整个心儿如同小鹿乱撞般急促地跳动了起来,沉默半响,她忍不住红着脸问道:“七郎,你可知小姑和阿娘昔日曾有约定,我们……” 谢瑾一怔:“她们有何约定?阿娘似乎从未说过。” 陆小雅小脸上红晕更甚,却没有开口解释,只是轻笑言道:“我现在一步也不能走了,你背我回去吧。” 谢瑾点点头,蹲下身子将陆小雅背在后背,好似许多年前还是幼童的两人一般,亲密无间地托起她的****,一步一步地朝着院子月门走去。 陆小雅螓首枕在他的后背,俏脸红得犹如天边的朝霞。 穿廊过院不知走了多久,快到用饭的偏厅时,陆小雅突然抬起头来,凑到谢瑾耳边轻声道:“七郎稍等。” 谢瑾依言止步,却感觉陆小雅突然从自己后背跳了下来,讶然回身,只见她拍了拍手儿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说完之后,陆小雅举步而行,脚步轻盈得犹如一只翩翩然的蝴蝶,哪有一丝崴到的模样。 谢瑾愣了愣,这才明白原来陆小雅竟暗中戏耍了自己一番,骗得自己背了她这么远,不禁摇头报以苦笑。 两人联袂行至偏厅门口,谢瑾正要举步登上台阶,里面突然传来陆望之的苍老声音,清晰地响彻耳边:“三娘啊,七郎和小雅之间的事情既然早已定下,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一定得多加操心才是,不要耽搁了他们。” 谢瑾听得止不住的疑惑,暗忖道:我与小雅有什么事?祖父说话当真奇怪也!” 心念闪烁间扭头一看,谢瑾却看到红潮迅速的弥漫上了陆小雅脸颊,像是秋天里满山遍野的红枫林。 正在此时,听见陆三娘笑吟吟地回答道:“昔日奴与大嫂指腹为婚,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十余年,现在孩子们都快长大成人,待到七郎年满十五岁,我便令人前来陆家提亲,阿爷放心便可。” 厅内又传出了陆元礼的嗓音:“他俩本为表兄妹,亲上加亲自是最好,况且现在你们大房势微,今后小雅成为你谢氏之媳,想必二房也不能太过目中无人,毕竟我们吴郡陆氏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席话听了,谢瑾如遭雷噬,整个人竟傻乎乎地呆愣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我与小雅竟是指腹为婚,这这这……何其荒谬! 陆小雅早就听娘亲说过她与谢瑾之间的事情,此际闻言,且谢瑾还在身旁,更是惊慌羞涩,提起长裙一溜烟似地飞快跑了。 ※ 整个上午,谢瑾一直处于浑浑噩噩当中,他坐在凉亭内双眼无神地望着池中锦鲤,心头依旧是一片滔天巨浪。 58.第58章 返回江宁 素衣飘飘,莲步婀娜,陆三娘轻然步入凉亭之中,见谢瑾依旧痴愣原地,不由失笑问道:“七郎,你坐在这里发什么愣?为何连朝食也忘了?” “阿娘……”谢瑾转过头来,双目中渐渐有了神光,“我与……小雅是否有婚约?” 陆三娘闻言一愣,举步上前坐在了谢瑾的旁边,伸出纤手轻轻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沉吟半响方才笑问道:“七郎是如何知晓的?” “时才我与小雅正欲进入偏厅,恰好听到外祖父与娘亲正在议论此事……” “呵,没想到却是隔墙有耳啊!竟被你不甚听去了……”陆三娘哑然失笑,笑罢正色开口道,“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阿娘与你舅母就已经指腹为婚,这桩婚事也得到了你阿爷的赞同,只因你年纪尚幼,所以阿娘一直未对你提及。” “可是阿娘,小雅乃我的表妹啊。” “表妹又有什么关系,这样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谢瑾愣怔怔地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心中突然竟是生出了一股害怕的感觉。 复兴家族的重任无可避免,父母之命的婚姻也无可避免,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所有一切都已经被命运安排妥当,似乎不容他选择,难道这一生就这样提前决定了么? 困在江宁这片小小的天空下,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为着复兴大房绞尽脑汁地不懈奋斗,或许在若干年后,他重掌谢氏儿孙满堂,但是那样波澜不惊早已注定的生活,是他真正想要的么? 不!实在不甘心啊!外面天地何其博大,为何我却要困守一隅?今后我还要寻找阿爷,还要考取进士,还要看看这波澜壮阔的万里江山,我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早作安排。 想着想着,谢瑾终于冷静了下来,苍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红润,他突然一字一句地对陆三娘说道:“阿娘,大丈夫三十而立,未及三十,孩儿不会思考成亲娶妻之事,请你能够谅解。” 陆三娘愣了愣,以为儿子只是一时之心,倒也没有当真,反倒是敷衍笑道:“好好好,一切都依你。” 从这天开始,谢瑾几乎没见到陆小雅,倒是陆长青天天陪伴在他的身旁,直到谢瑾母子准备返回江宁,陆氏聚餐送行时,两人这才再次相聚。 与谢瑾对案而坐,陆小雅虽是有些羞涩,但总归算得上落落大方,不时还对着他作上一个调皮的鬼脸,将少女的娇憋可爱展现得一览无遗。 反倒谢瑾却是拘谨局促,连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生硬起来,对陆小雅单纯的感情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不时在心里面暗叹:以后她……便是我的妻子? 离去之际,陆小雅并没有前来送行,却让陆长青偷偷塞给谢瑾一块做工精细的玉佩,陆长青义正言辞地叮嘱道:“七郎,我想大概你已经知道小雅和你之间的事情了,这块玉佩为小雅自小携带,今日吩咐我将玉佩送给你,也算充作念物,记住,可不要辜负我的阿妹!” 谢瑾犹豫了半响,终是无奈伸手接过玉佩,看也不看就放入了怀中荷包,苦笑道:“表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哈哈,你也用不着如此高兴吧,竟是乐得口不能言。”有些粗线条的陆长青显然误解了谢瑾话中的意思,还以为谢瑾早就高兴得不行,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七郎,表兄期待你再次前来陆府的那一天。” 谢瑾默然片刻微笑颔首,在陆长青念念不舍的目光中终是登上了马车,磷磷隆隆地去了。 ※ 八月江宁,第一缕秋风轻轻地拂过秦淮河畔的垂柳,为其悄悄然镀上一抹金黄,秋老虎依旧猛烈,然早晚却已经大见凉爽,令炎热了整整数月的人们,不禁心生惬意之感。 这段时间,江宁有两个话题最为火热。 第一便是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化蝶》,前不久终于有了结局,想及山伯英台双双化蝶翩跹世间,却依旧没有改变对彼此的深情,无数人们在扼腕感叹的同时,也流下了同情感动的眼泪,而那些处于深闺中的贵妇仕女,更是哭得稀里哗啦一塌糊涂。 第二件事,则为即将要举行的秦淮中秋雅集,听闻其不仅是由最富盛名的北方世家提倡举办,而且到时候沛王李贤将亲自莅临雅集,观摩指点士子学问。 沛王李贤何人也?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天潢贵胄,只要被他看上了眼,以后平步青云还是难事么?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整个江南士林顿时为之震动了,士子们四处请托打听内幕,希冀能够得到博陵崔氏所发放的请柬。 不过可惜的是崔氏宁缺毋滥,请柬单单只发了百十张左右,且全为江南望族或则久负盛名的士子,让很多抱着希望的人大是失望。 就在这样的气氛下,谢瑾母子的马车从吴县返回,静悄悄地驶入了谢府之中。 夜晚餔食,二房诸人都在,谢睿渊免不了向陆三娘询问陆氏状况。 陆三娘似乎不愿多言,谢睿渊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说半个字,更没有透露陆氏盐场的一系列变故,让本欲旁敲侧引打听消息的谢睿渊不禁大感无趣,只得转移了话题。 谢睿渊单手捋须,欣然笑问道:“太辰啊,秦淮中秋雅集马上就要举行了,你可有准备妥当?” 闻言,谢太辰停箸拱手答道:“启禀祖父,这段时间孙儿悬梁刺股认真苦读,诗学文才皆大见增长,得诗几首也颇为不错,相信一定能够不负祖父厚望,在雅集上为谢氏争彩。” “如此甚好!”谢睿渊捋须大笑,笑罢感叹一叹,对着谢瑾言道,“七郎啊,那****开罪崔挹,想必对方一定恨你不轻,崔挹甚至还撂下狠话,说要与你在雅集上进行诗文较量,堂祖父念及你年龄尚幼,总归不是崔挹这般进士之才的对手,左右寻思决定还是让太辰代表我们谢氏前去,你觉得如何啊?” 谢瑾自知诗文欠佳,对于那秦淮中秋雅集本就没什么兴趣,再加之不愿再见崔挹,自然是毫无异议,不过,想及谢太辰再怎么说也为崔挹手下败将,此际二房又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便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宗长之命谢瑾岂敢有异?不过堂兄前番败于崔挹,这次倘若又是自取其辱,我们谢氏岂不要贻笑大方了?以七郎之见,还是另选他人为妥。” 一席话落点,谢睿渊脸上的笑容陡然凝固了,神情大见难堪,正堂内也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59.第59章 常乐观 “七郎哪里的话!”谢太辰陡然一句高声,不悦道,“君子知耻而后勇,正因为前番败给了崔挹,所以我才会发奋苦读钻研诗文,争取在中秋雅集上一洗前耻,放心,谢氏的名望,我谢太辰自然会维护。” “但是我担心堂兄你又会令谢氏丢脸。” “谢瑾……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太辰终于忍不住板起了脸。 见谢瑾此言似乎令二房之人有些下不了台,陆三娘想要息事宁人,便出言埋怨道:“七郎啊,在这谢氏之中也只有太辰文才尚佳,参加中秋雅集舍他其谁,你就不要再过多言了。” “是,母亲。”谢瑾微微一笑,在二房之人有些愤然的眼神中悠哉悠哉地吃起饭来。 吃罢餔食,陆三娘将谢瑾拉入房中,这才出言埋怨道:“不是让你少去招惹二房么?为何总是不听,若非阿娘刚才替你解围,说不定二房中人便要当场发作。” 谢瑾有些委屈地说道:“阿娘,我说的可是实话啊!” 陆三娘好气又好笑道:“实话伤人,你难道就不懂得婉转一点么?而且说不定太辰真的能为谢氏增光添彩,抛去其他事不提,这也算作一件好事啊。” 谢瑾闷闷点头,沉默不语。 “对了,”陆三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明日阿娘欲到横望山常乐观祈福,你也一并前去吧。” 谢瑾心知陆三娘每隔数月便会前去佛庙道观为阿爷祈福,点头笑道:“好,那我明日就早一些起来。” 陆三娘微笑颔首,嘴角微翘却是忍不住笑了。 ※ 横望山位于江宁西南,乃是江东一带久负盛名的道家圣地,道家圣贤陶弘景、葛洪都曾炼丹修道隐居于此,留下了脍炙人口的佳话。 仙山聚仙,因此横望山上的道观极多,在佛教极为昌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江东,也算是一处道家宝地。 道教作为中原大地自然产生的本土宗教,是以黄、老道家思想为理论根据,承袭战国以来的神仙方术衍化形成,在佛教未传入中土之前,在民间信仰上几乎是无可替代的。 不过南北朝时期佛教大为发展,特别是南朝梁武帝以佛法治国,大肆建造寺庙后,道家在民间的影响力便就逐年下降。 不过幸运的是,突然出现了李唐王朝这个变数,出生鲜卑大野氏的李唐皇室为了粉饰血统高贵,竟厚着脸皮认老子李耳作了祖先。 李耳乃道教创始人,自然而然李唐王朝也认定道教作为国教,这才与佛教勉勉强强平分天下和睦共处。 因此而已,在唐朝之时,信仰佛教的多为黔首百姓,而皇室贵胄和高门望族,还是以信仰道教为主,陆三娘尽管也信仰道教,不过病急乱投医,为了失踪不归的谢怀玉,也没少前去抱一抱佛祖的佛脚。 横望山离江宁县足足有二十来里路程,天刚蒙蒙亮,谢瑾母子便乘坐牛车出发,吱呀慢行直至正午,雄峻挺拔的连绵群山才展现在眼前。 横望山山道崎岖,一级级石阶绕山而上不下数千,谢瑾精力旺盛走得倒是不累,陆三娘乃娇滴滴的弱女子,自然须得边走边歇,及至登上横望山来到常乐观前,日头早已经明显偏西了。 这座常乐观修建于汉朝光武帝年间,历史颇为久远,雄伟高耸的山门当道屹立,上悬“道法自然”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进得山门行得十来丈,则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重殿歇山的殿阁巍巍然壮丽,在夕阳的余晖下,两尊高大的铜鼎踞于龙尾道两端,鼎上携刻着用小篆写成的《道德经》,古朴森严。 陆三娘已是常乐观的常客,这些年贡献的香油钱自然不在少数,迎客道人见她到来,自然熟识,立即上前慈眉善目地单手为礼:“无上天尊,谢氏娘子安好。” “道长万福。”陆三娘也是行得一个揖礼,嫣然笑道,“奴前来贵观,欲参拜三清天尊祈求夫君平安,还望道长替奴准备一间客房。” 迎客道人肃然开口道:“娘子诚信问道,实乃精神可嘉,三清天尊一定会聆听娘子心声,客房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娘子这边请。”说罢,伸手作请。 陆三娘点点头,拉着正在东张西望的谢瑾,跟随迎客道人向着里间而去。 一夜无话,不过道观的餔食吃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特别是那嫩滑清香的青菜豆腐,让吃惯了油腻荤食的谢瑾忍不住一阵赞不绝口,竟破天荒地吃了三碗白米饭方才罢休。 翌日清晨,陆三娘早早前去正殿参拜三清,谢瑾闲来无事,独自一人出门溜达,不知不觉中穿廊过院走了许久,竟不知到了何处。 一路行来,倒也遇见了几个道人,谢瑾上前询问路径,不知是对方指点有误,还是谢瑾本身有些路痴,竟是始终找不到方向,待到穿过一座月门走进一片偌大的庭院,看到一片更为陌生之地,谢瑾这才有些茫茫然了。 庭院三面临着陡峭的崖壁,草木丛生古树虬结,看似从未打理开垦,一条勉强算作山道的小路蜿蜒其中,也不知通向何处。 正在他裹足不前当儿,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嬉笑,有人无不得意地言道:“四面围定了无出路,哈哈,孔老儿,只怕这局你又是要输了。” 一言方落,立即有人冷哼回答道:“还未到最后一刻,老夫仍有一战之力,裴道子安敢猖狂!还不快快走棋。” 话音就此落点便了无声息,谢瑾心里不禁大是奇怪,顺着小道循声走去,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躲在其中。 走得没几步,视线霍然开朗,一处临风的鹰嘴岩上,置着石案石墩,两颗白花花的头颅正凑在石案棋枰前手谈不休,隐隐有棋子落在案上的啪啪声传来。 这两位老者看似都已经上了年纪,其中一人道髻道袍,白发白须,腰间挂着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不修边幅模样有些邋遢,看似为云游天下居无定所的方外道人。 而另一人则为衣着整洁的翩翩文士,穿着一身散淡洒脱的宽袍大袖,发鬓未梳长发散乱披肩,苍老古朴的脸上尽管满是皱纹,却是清瘦矍铄,其潇洒之姿恍然如古之太公望。 见那老年文士的模样,谢瑾不由微微一怔,暗忖道:是他?他怎么在这里。 眼前这位老年文士,正是当日在陈夫子家中,对谢瑾有指点之恩的孔志亮。 60.第60章 黑白纵横 此际,孔志亮手捻棋子久久未落,似乎难以决断陷入了沉思,反观那邋遢道人,却是微笑捻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眼见既是熟人,谢瑾略一思忖便轻步上前,驻步而观。 对于他的到来,陷入沉思中的孔志亮恍若未觉,倒是那邋遢道人微微侧目看了谢瑾一眼,却没有出声询问。 站在石案旁,谢瑾凝视着棋枰上黑白纵横的棋子,发现黑棋步步紧逼,白棋困守一隅,已是大见落败的迹象,想必要不了几回合就会高下立判。 执白棋的孔志亮眼眸中精光闪闪,左右寻思良久,却依旧未能想到改变这般困局的方法,捻着棋子的右手欲落又起,显然犹豫不决。 谢瑾只能勉强算得上懂棋,从未与人对弈,此际慢慢看来,不知为何却是窥出了一些门道,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先生,右下四三位似乎不错。” 孔志亮正在皱眉沉吟当儿,突闻提醒望至棋枰上面右下四三位的位置,双目忍不住为之一亮,再无犹豫伸出手来,将棋子“啪”的一声拍在了那个空位上。 邋遢道士眉头大皱,转过头来口气冷淡地言道:“小郎君,可知观棋不语真君子?” 谢瑾微感涩然,却又忍不住出言辩驳,说道:“道长,在下尚是少年,谈不上君子之称。” 邋遢道士脾气火爆,闻言神情一滞便要发作,谁料此刻孔志亮业已转头,恍然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谢小郎君,哈哈,那日江宁一别,匆匆已有月余也!” “孔先生。”谢瑾立即拱手恭敬一礼。 孔志亮乜了邋遢道士一下,笑道:“时才若非谢郎提醒,这一局老夫只怕要输了,多谢多谢。” 谢瑾微笑作答道:“先生对谢瑾有指点之恩,区区小事何足言谢!” 邋遢道士冷哼一声,气呼呼地开口道:“孔老儿,你这可是耍赖,有你这么下棋的么?” 孔志亮笑容依旧,言道:“道兄棋艺强老夫多矣,胜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却是有些胜之不武,我看要不这样……” 说到这里,孔志亮望着谢瑾笑吟吟地开口道:“这位谢小郎君看似棋艺不错,不如就让他来与道兄对战一番,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邋遢道士看了谢瑾一眼,似乎颇为意动,不意谢瑾却是慌忙摇手道:“不行不行,我可从来没下过棋。” 孔志亮不以为然地笑道:“能够指点老夫走出困境,谢郎此言当真谦虚也,来来来,不用见外,坐这里。”说罢,也不待谢瑾拒绝,起身将他摁在了石墩上面。 谢瑾窘迫之下不禁有些面红耳赤,深深后悔时才自己的口不择言,面对坐在对案的邋遢道人一副冷笑的脸色,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道长,我真的不会下棋,现在认输行么?” “哼,满口胡言!”邋遢道士又是一声冷哼,神情大是不悦,“要来便来,何须如此多的废话,快快走子。” 谢瑾自知已不能推托,心内大是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捻起一枚白子,左右寻思,竟“啪”的一声拍在了中央天元位上。 “天元”是围棋中的术语,围棋棋盘形状为正方形,上书横竖各十九道平行线,构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其中有九个交叉点用大黑点标识,以方便定位,这九个黑点称之为“星”(或“星位”),棋盘正中央的星位被称为“天元”。 这一下不仅是邋遢老道,就连旁边观战的孔志亮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因为谢瑾这一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众所周知,围棋对局的胜负,取决于对局双方所围地域的多少。故此,为了能够抢在对手前面多围空,对局双方通常都会先行抢占最易围空的四个角,然后再行占据四条边,最终双方才会去争夺棋子围空最不易的中腹,围棋谚语中的“金角银边草肚皮”,说得便是这样的道理。 如今,谢瑾第一手不去围边,反倒占据中央天元,如何不令孔志亮和邋遢道人大觉惊讶。 见状,邋遢道人老脸一沉,不禁生出了被这少年戏弄的感觉,硬梆梆地说道:“少年郎,有你这么下棋的么?莫非是在戏耍贫道?” 孔志亮伸出手来去捻谢瑾落在天元上的棋子,言道:“谢郎莫非晕头了?围棋可不是这般下的,快快收回重下。” 谢瑾不知是从何处升起来的感觉,总觉得自己落子无错,急忙拉住孔志亮的手言道:“先生放心,在下自有打算。” 既然如此,孔志亮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邋遢老道却是一脸的愤愤然,冷哼出声道:“好你个小子,竟敢小觑贫道,看我不将你杀得个丢盔弃甲。”说完之后,手中棋子已是落下,占据的自然是边角。 手起手落间,两人不知不觉各自落下了二十余子,从棋枰局势上来看,谢瑾的白子占据了中央之地,而邋遢道人所执的黑子则占据的两角。 布局妥当,邋遢道人嘴角冷笑更甚,开始驱动黑子向着白子发动极其猛烈的进攻,攻城掠地一路凯歌。 反观谢瑾,占据中央似乎却毫无根基,没几下就被凌厉的黑子杀出了一条空地,形势岌岌可危。 虽则如此,谢瑾神情丝毫不见慌乱,驱动棋子防御片时,突然一改刚才步步后退的风格,竟突然从左右两翼开始包围冲入中央的黑子,邋遢老道悴然不防之下收不住攻势,一时之间竟被白子吃了一大片。 取得小胜,谢瑾下棋更是从容,白子攻邋遢道人必救之处,取邋遢道人陷落之地,啪啪直落几乎从不思索,仿若每一步早就在其盘算之中。 这样一来,自然给了邋遢道人无形压力,又下得二十来步,白子逐渐连成了一片,黑子却被冲击得支离破碎,即便是一个门外汉来看,也知道谁胜谁负了。 一滴汗珠从邋遢道人的额头上静悄悄滑落,他老眼大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及至半响方才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我……我输了,输给一个十岁少年……” 61.第61章 裴家剑 孔志亮早就看得心潮迭起,当看到谢瑾终于反败为胜力克强敌之时,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老夫下棋数十载,从来还未见过这般行棋之法,小子果然了得。” 邋遢道人面如土色,老眼死死地盯着谢瑾,问道:“少年郎,你的棋艺究竟是何人所授?” 谢瑾坦承直言道:“道长,在下无师自通,与道长刚才所下之局,乃生平第一次下棋。” 邋遢道人看了谢瑾良久,双目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神色:“小子棋艺这般了得,没想到却喜欢做那欺骗之事,无师自通?哼哼!贫道第一个不相信!” 谢瑾摊着手无奈回答道:“不管道长信不信,谢瑾绝对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此言当真?” “当真,倘若欺骗道长,谢瑾甘受五雷轰顶之刑。” 如此说来,也由不得邋遢道人不相信了,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谢瑾般认真地打量他良久,方才感叹出声道:“如此说来,少年郎在围棋之道也算是天赋异凛的神童了。” 谢瑾也不知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厉害,只觉得能够下赢邋遢老道,应该有很多运气成分在里面,笑着摇手道:“道长言重,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再下几局如何?” “正合吾意!”邋遢道人击掌一笑,脸上早已不见轻视之色,兴致盎然地与谢瑾对弈了起来。 两人又下得几局,或许是因为邋遢道人收起了轻视之心,且全神贯注的缘由,谢瑾竟是输多赢少了,不过邋遢道人心知自己棋艺独步天下,即便是朝廷内文学馆的棋博士,以及翰林院的棋侍诏,也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谢瑾能够赢得他数次,也算极为不易了。 不知不觉中,秋日升上了头顶,一直观战不语的孔志亮大笑提醒道:“我说道兄啊,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还要继续对弈么?” 邋遢道人兴趣正浓,但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一言不发地将棋子收回盒中,突又言道:“少年郎,吃过午饭后还来么?” 谢瑾闲在道观亦是无事,笑道:“自然前来陪道长尽兴。” 邋遢道人大觉满意,微笑点头道:“那好,用罢午饭,贫道又在此地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谢瑾用力点头,对着孔志亮和邋遢道人分别行得一礼,正要举步离开之时,突然看见一名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来,人还未至已是张口唤道:“观主,大事不好啦,有几个歹人正在大闹三清殿。” “什么?”邋遢道人从案后霍然站起,牛眼一瞪怒喝道,“何人这般嚣张,竟敢在我常乐观内胡作非为,走,随我去看看。”说罢一撩道袍,风一般地去了。 “原来这貌不惊人的邋遢道人竟是常乐观的观主,真是匪夷所思啊!”谢瑾有些恍然地想得一句,突然想及陆三娘似乎也在三清殿中,一时间神色为之一变,惊呼一声“阿娘”,连旁边的孔志亮也未招呼,便拔腿急匆匆而去。 孔志亮顿时明白了缘由,略一思忖急忙举步跟随。 三清殿的骚乱来得很是突然,具体的缘由,便是几个外地上香的泼皮无赖,见到貌美如花的陆三娘一阵色授魂与,忍不住出言调戏所致。 陆三娘本是名门贵妇,那里受得了这些无赖不堪入耳的言论,当即勃然大怒厉声喝斥,如此一来那些从来不愿意吃亏的泼皮自是不愿轻易罢休,言语中挑逗之意更浓,在旁道人见状气不过上前理论,却被泼皮殴打,因此引发了骚乱。 当邋遢道人和谢瑾一前一后地赶至三清殿时,元始天尊的石像歪斜倒在一旁,面容坍塌不复存在,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相拥而撞亲热得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各式供果香蜡散落地面,大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大殿正中,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泼皮正在吼吼闹闹满口污言秽语,香客们纷纷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大殿中哪里还有一分道门清静之地的意味。 “阿娘!” 见陆三娘正一个人跌坐在石柱下,谢瑾神情陡然就慌了,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扶着陆三娘惊慌问道:“阿娘,你没事吧。” 陆三娘俏脸上有些受到惊吓后的苍白,她用手拢了拢额头乱发,强颜笑道:“阿娘没事,只是不小心扭到脚踝。” 闻言,谢瑾这才放下心来,注目殿中,发现正与泼皮们对持的邋遢道人老脸已是一片铁青了。 一个中年道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邋遢道人身边,哭丧着脸嚷嚷道:“观主,弟子们好意劝架让他们不要胡作非为,没想到他们却掀倒石像,打骂吾等,你可得为弟子作主啊!” 邋遢道人眼眸中寒光更甚,盯着那群泼皮冷冰冰地问道:“尔等来我常乐观捣乱,难道就没有想过后果如何么?” 为首一名身形壮硕的泼皮哈哈大笑道:“老道士,我兄弟五人就是江湖上人称‘五虎上将’的游侠儿,即便是中原名侠江流儿见了,也要退避三舍,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管起我们的闲事来,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闻言,邋遢道人嘴角冷笑更甚,讥讽出声道:“所谓的游侠,轻生重义除暴安良,尔等这般行径如此不齿,何能当游侠之称!” 壮硕泼皮闻言脸膛一沉,冷哼说道:“看来你这老道士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好,就让吾等兄弟来替你松一松筋骨。” 说完之后,那几个号称“五虎上将”的泼皮纷纷抽出了腰间兵刃,齐刷刷朝着邋遢老道涌去。 “哼!找死!” 邋遢道人闷哼一声,伸手向着腰间一拍,那根朴实无华的黑色腰带陡然一弹,竟是化作了一柄软剑。 邋遢老道持剑在手,犹如猛虎添翼蛟龙得水,神色顾盼间充满了凛然之气,面对袭来的泼皮,他手臂一振软剑陡然化作了十余道无从琢磨的光芒,身子前倾一跃,竟是飘到了泼皮面前。 霎那间,谢瑾只觉眼前剑光大展,交战之处竟形成了一个灿烂夺目的光圈,也不知那邋遢道人用的是何等招式,气焰嚣张的泼皮们纷纷惨叫飞跌,竟然没有一回合之将。 后至的孔志亮眼见这一幕,不禁捋须轻叹道:“宁犯阎罗王,毋遇裴家剑。河东裴氏出将入相,果然名不虚传啊!” 62.第62章 午后闲谈 光圈消散,邋遢道人毫发无损的收剑而立,对着躺在地上哀号不止的泼皮呵斥道:“还不快滚!” 那五个泼皮尽皆被邋遢道人挑断了右手手筋,一时间大为骇然,也知道此番必定是遇到了绝世高手,他们本为欺善怕恶之徒,遇到这般强劲的对手,再也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相互搀扶着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邋遢道人将软剑重新固定在腰间,向那中年道人询问明白事情的经过后,走至陆三娘面前单手作礼道:“无量天尊。歹人猖狂,贫道姗姗来迟,让娘子受惊了。” 陆三娘在谢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有些歉意地开口道:“此事本因小女子而起,道长何须致歉?” 邋遢道人点了点头,却又望着谢瑾笑道:“没想到这位谢小郎君竟是娘子之子,今日上午我俩对弈数局,已算棋友。” 陆三娘有些疑惑地瞪了谢瑾一眼,见周边道人都对这邋遢老道毕恭毕敬,忍不住问道:“敢问道长是?” 邋遢道人行得一个揖手礼,言道:“贫道裴道子,目前忝为常乐观观主。” 陆三娘露出了无比震惊之色,失声道:“啊……原来道长便是声名遐迩的道家真仙裴道子?小女子正是有眼不识泰山!” 邋遢道人含笑点头,轻轻捋须,却丝毫没有仙风道骨的感觉。 谢瑾狐疑地看了邋遢道人半响,轻声说道:“阿娘,这道士很出名么?为何我却没听过?你可当心不要遇到骗子了。” 闻言,裴道子脸上不禁微微抽搐了数下,不由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你这孩子可不要胡说。”陆三娘责怪地看了谢瑾一眼,对着邋遢道人歉意言道:“小孩子童言无忌,道长不可当真。” “无妨无妨!”裴道子大笑道,“令郎生性质朴敢说敢言,贫道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说完之后,裴道子目光一扫陆三娘微微瘸着的右腿,轻声叹息道:“听闻娘子时才被歹人欺凌,不甚扭到了脚踝,贫道万分抱歉,这样,就请娘子在敝观歇息几日,贫道会令人送来上好的跌打伤药,以便诊治,你看如何?” 陆三娘伤了脚踝走路不便,自然已经无法下山,闻言淡淡笑道:“如此甚好,那就麻烦道长了。” ※ 秋日午后,广袤的天空晴空万里,连绵不断的苍黄山脉如同长龙隆起的背脊,蜿蜒伸展不知去了何方。 临崖石凳前,裴道子精心煮制了一壶上好的蒙顶春茶,正与坐在对案的孔志亮对饮,不断有轻轻的交谈声传来。 汉族饮茶传统久矣,早在两汉时期便有明确记载,不过就实而论,当时饮茶之地仅限于巴蜀,在南北朝时品茗之风又逐渐扩展到长江以南,而最为蔚然成风之处,则是寺庙之内和江东望族的家中,直到唐朝开元年间,饮茶真正才会在全国以及庶民中普及,一代茶圣陆羽,也是在那个时候完成了《茶经》的编撰。 午后清闲对案品茗,原本气氛应该很轻松闲适,不过,孔志亮的口气却是说不出的沉重:“道兄想必也应该知道,目前朝中武后得势牝鸡司晨,加之圣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军国大事尽皆决于武后,太子仁孝,虽有戴至德、张文瓘、萧德昭等一干能臣辅佐,却依旧无法与武后所领的北门学士分庭抗礼,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啊。” 裴道子举杯轻啜,皱眉言道:“那女人从太宗皇帝一个小小的才人做起,多次以弱胜强击败政治对手,就连昔日权势滔天的长孙无忌一党,也成为了她的手下败将,现在竟成为了大唐天后,与圣人二圣临朝,只怕……已是极难掣肘了。” 孔志亮喟叹点头,无不担忧地言道:“大唐立国数十年,贞观之世后举国强势四夷来朝,倘若出现了如汉朝吕后那般的人物,引来朝廷纷乱,到时候恐怕又会陷入动荡之中。” 两人忧民忧国,言到此处皆是有些胆战心惊,一时之间沉默无语。 半响之后,还是裴道子首先振作精神道:“对了,那薛仁贵情况如何了?” 孔志亮捋须苦笑道:“薛仁贵年过六十,我本以为在经历了大非川之败后,他会一蹶不振意志消沉,没想到却是苦读兵书希冀能够再为朝廷所用,我俩毗邻而居,尽管平日鲜少交谈,然他不论刮风下雨都是亥时起身练武,辰时用功读书,一年如一日,不得不说一个服字。” 裴道子长叹出声道:“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薛仁贵真是何其了得也!可惜征战大非川却是遇到了一个不听指挥的郭侍封,连累兵败只得与吐蕃论钦陵无奈媾和,还被圣人褫夺了兵权削职为民,可惜!可惜!” 孔志亮冷哼一声道:“道兄却不知其中的龌蹉,薛仁贵虽是出身河东薛氏,然其门第早就已经落没,被太宗皇帝启用之时,他几乎与寻常农夫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凭一身武勇获得朝廷信任,有百战之功却无势力根基,在朝中几近成为一个独~夫,墙倒万人推,加之武后想要染指兵权,培育亲信武将,薛仁贵的没落也在情理之中啊。” “原来如此,如斯名将却是可惜了啊!”裴道子不禁生出了一丝同情。 “如今军中势力,以李勣和刘仁轨为首,李勣为不折不扣的武后派,可惜垂垂老矣几乎不能上朝,刘帅年过七十,好在还算康健,对武后一直不假以辞色,也算是抗衡武后的中坚力量。” 裴道子迟疑了半响,问道:“不知我那小叔情况如何了?” 闻言,孔志亮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令叔裴行俭上马武将下马文臣,当真算作一世英杰,麟德二年为安息都护时,仁义无双英雄了得,西域各国纷纷归顺,如今回朝改任吏部侍郎,与李敬玄主持选材任官,改革科举制度,许多寒门士子得以启用,在朝中口碑极佳。” 裴道子大感欣然,喟叹道:“我裴家在隋末遭遇厄难,几近被王世充灭族,小叔身为遗腹子逃过一劫,如今立下煌煌功业,祖父和父亲泉下有知,也改瞑目了。” 63.第63章 惊喜万分 正在感叹当儿,突闻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孔志亮侧耳一听,旋即便是一笑,轻声道:“呵呵,看来是谢郎依约前来了。” 来者正是谢瑾,在安顿好阿娘后,他草草用过午饭便急匆匆出门赴约,行至此地正值午后,也算没有耽搁时辰。 “谢瑾见过孔先生,见过观主。” “哈哈,谢郎不必拘礼,快快落座。” 谢瑾微笑颔首,毕恭毕敬地落座在石案前,一瞄案上置放茶具而无棋枰,便知午后必定是为闲聊攀谈,不禁注目以待。 裴道子亲自替他斟满了一盏热茶,笑着开口道:“今日与谢郎手谈,贫道实在受益匪浅,谢郎棋艺了得隐隐有大家之风,假以时日,必定能够成为棋艺高手。” 谢瑾对着裴道子致谢作礼,微笑回答道:“观主,以在下之间,棋道堪为闲来消遣,却非正途,谢瑾所想,乃是考取科举求取功名,执政一方才能改变家族危难,上次孔先生对谢瑾的点拨言犹在耳,实在万分感激。”说罢,对着孔志亮微笑颔首。 裴道子闻言大觉奇怪,问道:“你陈郡谢氏好歹也算作名门望族,尽管目前趋于没落,然而也算是衣食无忧,不知有何危难之处?” 谢瑾沉沉一叹,便将大房如今的现状和二房紧紧相逼的事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当听到二房想要鹊巢鸠占之时,裴道子和孔志亮这才恍然大悟。 孔志亮乃当时高隐,昔日本与谢瑾之父谢怀玉有着一段香火之情,上次遇见谢瑾时候,谢瑾以一首诗歌听得孔志亮忍不住一阵惊叹,早就已经起了爱才之心,今天在此相遇,且听见这位人品才学都很不错的少年家族情况岌岌可危,孔志亮更是心生同情,捋须沉吟半响,断然开口道:“谢郎倘若真的想考取进士,老夫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今后有什么学业上的难点疑惑,尽可前来这横望山山腰拜访老夫,老夫必定知无不言。” 谢瑾目前最为困惑之处,便是没有名师指点,当听到孔志亮此话,不禁大喜过望,慌忙撩起衣袍跪地作礼道:“孔先生答应指点谢瑾,谢瑾当以师礼待之,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说罢,磕头如捣。 孔志亮一怔,突又哈哈大笑道:“无心插柳柳成荫,好好好,今番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学生。” 裴道子拍手大笑道:“孔老儿,你这老师教授谢郎文章诗学,谢郎却可以教授你棋艺棋技,也算相铺相成,看来今后与你对弈,再也不敢轻敌也!” 孔志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对着谢瑾正容道:“老夫既然答应收你成为学生,那你须得谨记为人品行一定要端正,作奸犯科之事不为,为非作歹之事不为,可知?” “学生知晓!” 孔志亮满意地点点头,亲自上前将谢瑾扶起,微笑道:“既然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也须得知晓老夫生平,老夫乃孔子第三十二代世孙,贞观八年进士及第,先后担任兰台校书郎、中书省主书、太学博士、吏部考功郎中等职,最后以中书舍人之身掌朝廷制诰,为师因不满武后干政专权,于去岁挂冠致仕,结庐隐居在这横望山中。 一席话听来,谢瑾几近呆住了,他以前就隐隐猜测孔先生很是了得,但完全没有料到孔先生竟有这般显赫的出身和官职,孔子世孙相当于什么?那可是高贵无比的血脉传承,而中书舍人掌朝廷诏书起草文稿撰写,相当于当世最为出色的文章高手,有他为师,考取进士无异于事半功倍。 心念及此,饶是谢瑾的镇定,此际也忍不住心花怒放了,若非老师在前,说不定又会一阵手舞足蹈。 孔志亮自然看到了谢瑾眼眸中的惊喜,他也深知自己这个无意的决定会给眼前这个少年带来命运的转折,笑吟吟地言道:“既然拜我为师,你在江宁县陈夫子那里的学业也可以终止了,去给你娘亲说得一声,搬来横望山与为师同住吧,为师也方便对你指点。” 谢瑾大喜过望,立即一阵点头,慌忙回去将拜师之事禀于陆三娘知晓。 陆三娘起先不知孔志亮的身份,本是有些犹豫,但得知孔志亮竟是夫君谢怀玉考取科举是的知贡举时,欣喜之下自然点头表示同意。 孔志亮为当世鸿儒,再加上隐居于此只收谢瑾这么一个学生,拜师礼自然不能简单随意,陆三娘一番计议,决定还是先返回家中准备一切,待选择一个黄道吉日,再领着谢瑾前来孔志亮家中正式拜师。 这几天,谢瑾与孔志亮、裴道子几乎都在一起,他时而与裴道子棋枰对弈消闷解乏,时而聆听两叟议论朝廷大事,而孔志亮也不时考校谢瑾学问知识以及对军国大事的见解,虽是有些差强人意,不过好在谢瑾天资聪颖,孔志亮相信经过自己的教导,谢瑾一定会成为学富五车的士子。 三日之后,陆三娘脚伤渐愈,已是能够独自行走,她念及离府多日未归终是不妥,便让谢瑾向裴道子和孔志亮辞行。 清晨下山,回到谢府已是黄昏,临近府门之际,谢瑾心头突然为之一动,低声言道:“阿娘,千万不要将我拜孔先生为师的事情告诉二房知晓。” 陆三娘闻言一怔,纳闷问道:“此乃一件好事,七郎为何秘而不宣?” 谢瑾冷着脸道:“倘若让他们知晓老师显赫的身份,只怕又会横生波澜加以阻扰,毕竟让我学业无成,才是二房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陆三娘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却又蹙眉道:“不过你向陈夫子辞学总归是一件大事,阿娘不得不禀告宗长知晓。” “这样,阿娘就说已在外面为我延揽了名师,却不提老师名讳,你看如何?” “好吧,那阿娘就依照你的意思办吧。” 回到谢府中,二房等人已经用罢了餔食,谢睿渊年老疲乏,早早回房休息,而谢太辰为了备战后日夜晚的秦淮中秋雅集,亦是回房苦读,正堂中唯有王氏顾氏两妯娌,正满是兴趣地聊着已经结局的《化蝶》,说到书中伤心之处,尽皆有些伤感。 陆三娘略作招呼,便领着谢瑾回房,谢瑾明日还要前去学堂向陈夫子辞学,加之今日舟车劳顿,于是早早睡去。 64.第64章 学堂辞学 轰隆的晨鼓唤醒了沉睡中的江宁县,秋雾朦胧恍若混沌初开,丝丝黄叶从街头的梧桐树上飘落,蝴蝶般翩然落地。 站在义信私塾所在的红木楼前,谢瑾仰望着长长飞檐下不停晃动的铁马摇铃,看着一只只麻雀嬉戏屋脊跳跃不止,不禁生出了一丝恍若隔世的感觉。 七岁就学,苦读几近四年寒暑,待到今天快要离别之际,谢瑾才回想起了其中的点点滴滴,严厉古板的陈夫子,嬉笑吵闹的同窗们,一个个面孔水流般地缓缓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如梦似幻犹如昨天,尽管已经有了孔志亮这般了得的老师,今日谢瑾还是无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哎,七郎,回来啦,矗在这里作甚?” 正在谢瑾矗立沉思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招呼,蓦然转头,入目便是金靖钧胖乎乎的笑脸。 嗜吃的金靖钧左手拿着一个油乎乎的胡饼,右手则为一个咬掉大半的梨子,望向谢瑾的双目高兴得几乎都快眯成了眼缝。 四年同窗,或许也只有眼前的金靖钧,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他的好友。 心念及此,谢瑾心头陡然掠过一丝温暖,伸手一拍金靖钧的肩头,友好地笑道:“是啊,回来了,这段时间大郎你过得如何?” 金靖钧懊恼地一叹,这才苦着脸道:“吃饭、睡觉、读书,还是老样子。” 话音落点,谢瑾顿时哑然失笑,在吃货的世界中,吃饭永远是排在第一要务,金靖钧尽管没有读书成才的抱负,却是活得那样的滋润充实,至少他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是人都离不开一日三餐,填饱口腹为第一要务,吃货之称又有何妨! 谢瑾轻轻一声叹息,正欲告知金靖钧自己即将休学之事,谁料金靖钧突然双目一亮,高兴大笑道:“哈哈,七郎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既然如此,那我中秋节有伴了。” 谢瑾有些意外,问道:“大郎此话何意?” “是这样的,”金靖钧突然拉了谢瑾一把,将他拽到了街道边上,这才压低声音道,“明日秦淮河将举行秦淮中秋雅集,听闻许多名门望族都会派人前来参加,到时候沛王殿下也将亲自出席,别说做兄弟的不照顾你,举行雅集的楼船乃是我阿爷几人出资修葺,主持者许我阿爷带三两人一并入内参加雅集,这是内部名额不需要请柬,七郎可愿意与我一并前去。” 谢瑾闻言倒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道:“什么,竟有内部名额,大郎阿爷竟如此了得?” 金靖钧得意洋洋道:“当然,我阿爷可是江宁县有名的盐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哎,你去不去?快快决定!” 谢瑾沉吟了一下,想及参加雅集说不定会遇到崔挹,一时之间不禁有些犹豫,然而秦淮雅集毕竟聚集了天下文士英才,到时候吟诗作赋进行比拼一定会精彩万分,说不定还能从其中得到诗文启迪,不去似乎有些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谢瑾点头笑道:“那好,就多谢大郎的拳拳盛意了。” 沉吟半响,谢瑾突然叹息道:“大郎,其实我今天前来学堂,是为了向夫子提出休学的。” 金靖钧双目一瞪,讶然问道:“休学?为何?莫非七郎准备不在义信私塾读书了?” “是啊,阿娘已经替我另选老师,从今以后,这义信私塾就不会来了。” 闻言,金靖钧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搐,神情大为难过,他本为暴发盐商之子,来到这义信私塾以来,一直不受夫子和同窗们的待见,真正算得上好友的,唯有谢瑾一人,他俩同时被孤立在学堂角落,隐隐约约间,已是结成了同甘共苦的默契关系,此际听闻谢瑾将要离开留下他一人孤身奋战,金靖钧心里面自然不会好受。 呆愣良久,金靖钧方才有些不舍地喟叹道:“七郎这么一去,学堂中就等同于只有我一人了。” 谢瑾一怔,哑然失笑道:“什么这么一去,说得如此难听,好似我快要赶赴黄泉一般,在这里读书四年,能被我谢瑾认定为朋友的,唯你金靖钧一人,今后尽管不能同在一所学堂,然而平日里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玩耍啊。” 听到他安慰之言,金靖钧精神倒是一振,笑道:“七郎说得不错,即便分作两地,你我依旧是朋友。” 谢瑾用力点了点头,望向金靖钧的眼眸中充满了真诚。 金靖钧终归是少年心性,没多久便忘记离别之愁重新露出了笑容,提醒道:“明日午后我在秦淮河桃叶渡等你,可不要忘了。” 谢瑾颔首笑道:“知道,大郎之邀谢瑾岂能相忘?放心吧,我一定会准时前去的。” 谢瑾离开义信私塾之事,恍若一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在学堂内引起太多的波澜,陈夫子淡淡点头同意后依旧波澜不惊地教授学问,同窗们依旧摇头晃脑地跟随朗读,一切平淡如常,唯一伤心的也只有金靖钧一人而已。 出了私塾,谢瑾突然生出了一种解脱的感觉,好似压在肩头的重任陡然就烟消云散了一般。 他摇头笑了笑,想及回来之后还没有前去崇信书坊瞧瞧,便信步朝着长街而去。 悠悠慢行,不多时谢瑾就来到崇信书社门外,月余没来,崇信书社的生意似乎好上了不少,前来购书之人竟是络绎不绝,也让原本清闲的伍掌柜忙得犹如陀螺般旋转不停。 谢瑾不便进去打扰,站在门外等候了片时,直到伍掌柜终于歇下来后,这才登上台阶跨入店内,微笑作礼道:“掌柜的,一月不见生意可好?” “噢呀,原来是七郎到了。”伍掌柜的老眼中顿时迸射出了激动惊喜的神光,颇有些看到财神爷的意味,慌忙迎来打躬不迭,“快请快请,七郎请到里面落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谢瑾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要能给他人带来利益,何愁不得欢迎? 微微一笑,谢瑾在伍掌柜殷情的陪同下走向后院,落坐在一间凉亭之内。 65.第65章 崔氏宗长 院子不大,凉亭也很是简陋,就连石凳石案打造得也极为地粗糙,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平添了几分粗犷之风,大俗即为大雅,也算别具一番风格。 亲手替谢瑾捧上一杯香甜的蔗汁,伍掌柜笑容满面地开口道:“郎君突然失踪不见,小老儿着实有些慌乱,彷徨无计之下前去谢氏询问,这才听阍者言及郎君是跟随母亲去了吴县,虽是少了郎君出谋划策,不过《化蝶》一直火热大卖,老朽乘热打铁抄录了不少,也算赚得盆满钵盈。” 谢瑾欣然笑道:“能够赚钱那自然是最好的,对了,不知道剩下的三章一共赚了多少钱财?” 伍掌柜捋须露出了极其得意的微笑,伸手向后一招,侍立在凉亭外的一名青衣仆役立即快步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红木匣子恭敬地放在石案之上。 伍掌柜轻轻地拍了拍木匣,双手掀开推到谢瑾身前,笑道:“七郎,这里一共有金叶子一百零三片,也就是一百零三两黄金,全是七郎应该分得的钱财。” “什么,竟有这么多?”谢瑾陡然就瞪圆了双目,露出不敢相信之色。 伍掌柜笑着点头道:“是啊,《化蝶》一书声名遐迩,每到发行之日便是万人空巷人海似潮,不仅仅是江宁,周边邻县也有许多人前来购买,老朽眼见机不可失,加之崇文书坊所抄录的文稿也无法满足需求,便与邻县友好书坊同步发售,扩大了销路生意,若非后来翻版猖獗,说不定我们还能赚得更多。” 谢瑾听得缓缓颔首,当真不敢相信区区一本几千字的传奇竟给自己带来了百两黄金的收入,然而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怀疑,他终是无比欣慰地笑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最好,这次《化蝶》能够取得成功,掌柜你劳苦功高实在功不可没,要不这样,我从自己应得的金叶中再分出二十两黄金,权当对掌柜你的谢意,请勿要拒绝。” 说完,谢瑾从木匣中取出了二十片打造成薄薄一片的金叶,递给了伍掌柜。 “七郎,你这是什么意思!”伍掌柜陡然涨红了脸,言道,“七郎将《化蝶》送与崇文书社兜售,那是相信我伍得安的人品,我岂能再行收受你的钱财?而且凭借兜售《化蝶》的火热,这段时间崇文书社生意也是异常火爆,赚得了不少钱财,其实严格说来,还是小老儿占了七郎你的便宜。” 谢瑾听他言词恳切,似乎当真不愿意收下金叶子,也不再强求,颔首笑道:“好吧,那就依掌柜的意思。” 沉吟半响,伍掌柜突然镇重其事地言道:“七郎,还有一事,往你务必允诺。” “掌柜但说无妨。” “倘若七郎以后另有新作,请务必还是交给崇文书坊进行兜售,小老儿拜托了。”说完之后,伍掌柜竟是霍然起身,对着谢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瑾慌忙站起扶着他道:“掌柜言重了,好,我答应你便是。” 伍掌柜听得心头一阵舒畅,又是忍不住激动地笑了。 ※ 江宁城北有一片雅致庭院,树林草地中掩映着一幢幢房屋,小桥流水,假山奇石,恍然如同仙境。 一个绿色长裙的女子正手持书卷漫步在东苑屋檐下,无珠玉,无步摇,一头如云的长发用一缕雪白丝巾束住,素净如九天仙子,又似皓月般让人止不住双眸一亮。 绿裙女子手中的书卷制作精良字迹秀美,使得她的视线久久落在其上不肯移开,读到酣处,女子双眸微微泛红淌泪,小巧玲珑的鼻尖也是轻轻抽搐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那般。 “若颜……” 一声轻呼伴着一阵竹杖点地声陡然响起,花卉中走出一个须发斑白的执杖老人,皓首青衣精神矍铄,此际身披七彩晚霞顺着碎石小径缓缓而至,隐隐然仙人一般! “啊,阿爷到了?”绿裙女子陡然一声惊呼,有些慌乱地将手中书卷藏在身后,快步迎至阶下展颜笑道,“不知阿爷到来,若颜实在有失远迎。” “哼!淘气鬼!”执杖老人露出了一丝淡然的微笑,老眼微微一瞥绿裙女子身后,问道,“看的什么书?为何双目通红?” 绿裙女子俏脸微微涨红,好半响才轻声叹息道:“是一本名为《化蝶》的传奇,书中山伯与英台彼此相爱却无法在一起,只能在死后双双化蝶厮守,女儿读到后面,忍不住有些伤感罢了。” 执杖老人听得倏然动容,颇为惊讶地笑道:“啊呀呀,从小到大你就厌恶那些男~欢~女~爱的故事,没想到今天好似转了性子般竟看起了这样的传奇?哈哈,莫非是想让阿爷尽快为你遴选一名夫君?” “阿爷,你这是说的甚话!”绿裙女子脸颊红颜更盛,竟非常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窘态。 这绿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恢复了女装的崔若颜,而她面前的老者,乃七宗五姓博陵崔氏的宗长崔守礼。 那日在海面上追击陆氏船队失败,崔若颜只得怏怏返回了苏州,正欲想办法继续对付陆氏,却得到了七宗堂让她暂缓行动的命令,无奈之下,崔若颜索性前来江宁参加雅集,她本是文才斐然的奇女子,能够置身在这般文学盛会中,也是一件乐在其中的事情。 而且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扰乱她计划的谢瑾似乎也要参加雅集,到时候她便可以凭借自己不错的文才,好好地羞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番。 崔守礼却不知女儿的心思,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性子向来争强好胜,遇到挫折困难从不肯轻言认输,这次不甚败给吴郡陆氏,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七宗堂那边虽对你颇有微辞,然而好在宗主毕竟是我们崔氏的姑爷,而且此番错不在你,所以保下你这一次还是可以的。” 崔若颜有些沮丧,言道:“阿爷,女儿心情正好,你就不要提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好么?” 崔守礼捋须大笑道:“哈哈,受到教训才会成熟,若颜啊,吃一堑当长一智也!记住了。” 66.第66章 自行负责 崔若颜白了老父一眼,方才言道:“对了,这次秦淮中秋雅集这般隆重,不知七宗五姓其余世家有何人前来?” “来的几乎全为年轻一代的英杰,如清河崔家的崔神庆,太原王氏的王勃,赵郡李氏的李峤,范阳卢氏的卢怀慎,此四人号称为七宗五姓最为了得的才子,此次联袂而至,想必一定能够给江南士林掀起不小波澜。” 崔若颜听得美目渐渐亮了,冷冷笑道:“阿爷,听闻陈郡谢氏届时也会参加雅集,对么?” 崔守礼点头笑道:“是啊,为夫已经令人送去了请柬,王谢世家名满晋书,目前身处落寞之事,相信这样的盛会他们一定不会缺席的。” 崔若颜缓缓颔首,贝齿微噬朱唇,暗暗叹息道:谢瑾啊谢瑾,上次你坏我好事,在秦淮中秋雅集上,我一定要让你大跌颜面也! ※ 谢瑾却不知他已经成为了崔若颜寻思报复的对象,此际正值谢府餔食,正堂内的气氛竟是有些奇怪。 谢睿渊无比惊讶地停下木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然问道:“什么,三娘子你竟然让七郎休学?这,这是何等道理?” 陆三娘颇为歉意地笑道:“启禀宗长,奴已经为七郎另揽名师,所以义信私塾不准备去了。” 谢睿渊有些不悦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三娘子却不与老夫先行商量一下,不知那名师是何等身份?” 陆三娘还未开口,谢瑾已是抢着回答道:“宗长,我那老师乃是山野怪叟,并未言及他的身份和姓名,不过七郎与他一见如故,而且感觉老师满腹经纶,这样央求阿娘让我拜在老师门下。” 谢睿渊眉头大皱,有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愤怒,其实他对谢瑾一直抱着十分厌恶的心理,希望这个大房的嫡长孙就这么平平庸庸毫无成绩,这样二房才能够取而代之,将他放在自己眼皮下面读书就学,时刻了解他的学业,谢睿渊这才能够放心。 如今陆三娘竟莫名其妙地替他另揽名师,也不知这老师学问究竟如何,倘若真将谢瑾教授成为磐磐大才振兴大房,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木已成舟,也容不得谢睿渊拒绝,谢瑾老师究竟何人,只能待到以后慢慢打探,目前可是急不得,心念及此,谢睿渊冷然点头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么老夫也不再多说,三娘啊,大房就这么一个子嗣,你可得为他的未来负责才是!” 听到谢睿渊不悦之言,陆三娘脸色不禁有些难堪,反倒是谢瑾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宗长放心,谢瑾自己会对自己负责。”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太辰却是多了一种心思,暗自揣测道:隐居在横望山的隐士?莫非是孔志亮那个老匹夫?那老头儿眼高于顶连我也看不上,应该不会青睐七郎这样的蠢钝孩童吧?不行,我得问问。 想到这里,谢太辰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言道:“对了七郎,也不知你那老师是何长相?” 谢瑾眼珠儿一转,有心蒙他,信口雌黄道:“老师身高八尺肌肉虬结,面容威严古朴,生得是极为威武。” 谢太辰身子一震,瞪大双目道:“如此相貌,完全是赳赳武夫,怎会是教书先生?” 谢瑾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老师就是这般容貌,大兄爱信不信。” 只要不是孔志亮那老儿,谢太辰便放下心来,嘴角溢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讥讽道:“既然如此,那七郎你就跟随你的新老师好好学习吧,争取早日考取进士光宗耀祖,哈哈哈哈……” 待到谢太辰的笑声落点,谢睿渊这才慈祥地笑道:“太辰啊,明日便是秦淮中秋雅集举行的时间了,待到明日傍晚你我一并前去,记得穿一件体面的衣物,不要弱了我们谢氏之名。” 谢太辰拱手作礼道:“祖父放心,孙儿省得。” ※ 十里秦淮,水深无险,一艘五牙战舰安静地停泊在江宁河段,如同匍匐在码头旁的狰狞巨兽。 五牙战舰为唐时最主要的水战利器,所谓的“五牙”指的是甲板起重楼五层,而重楼楼高通常可达百尺,可容纳甲士八百人,比起楼船来也不遑多让。 这艘战舰因使用年代久远的关系,刚被朝廷售于民间改造商用,博陵崔氏将之购得后,专门用来举办今岁的中秋秦淮雅集。 举办雅集消息传出时,自然引起了江东之地的轰动,商人们仰慕文学风华,自是趋之若鹜,提议合资无偿将五牙战舰里外粉饰了一通,以求参加雅集的资格。 崔氏高门望族,不过门下也多经商旅之事,便慨然同意了商人们的请求,金靖钧的阿爷便是出资人之一,于是才有了谢瑾和金靖钧登船的资格。 站在甲板上抬头仰望,五层重楼几近一座小小的山峰,看得金靖钧是叹为观止,反倒是谢瑾见过陆氏楼船,对此倒也见惯不怪,只是很平常地打量着四周动静。 雅集要到黄昏方才举行,此时正值午后,因此船上的客人并不算多,来回走动的也多为船夫水手以及歌伎伶人,相比起船夫水手的清闲无事,那些歌伎伶人忙碌许多,毕竟要准备今晚夜宴时的歌曲,现在几乎到了最后的关头,很多人都是凭借这个时机进行最后一次排练,于是乎谢瑾的耳畔便充满了咿咿呀呀的歌唱声。 正在谢瑾四顾打量之际,船舷上突然传出了一阵轰然骚动,歌伎伶人仿佛陡然归巢的马蜂一般向了船舷,有人不能置信地高声道:“噢呀,是凌都知,凌都知竟然来了,真是想不到啊。” 嗓音响起顿时激起了一阵感概的迎合声,金靖钧喜看热闹,急忙拽着谢瑾也跑到船舷挤进人群,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凭栏前,便看见一个高挑婀娜的女子正轻轻地摇着团扇顺着跳板登船。 婀娜女子年龄双十,穿着一件当下极为流行的齐胸石榴裙,外面罩着的则为牡丹色的对襟短襦,两条紫色披帛绕肩而过,胸前羊脂玉球半露在外,挤出一条深深的沟壑,面容美艳动人冷若冰霜,对于四周头来的热辣辣眼神尽皆视而不见。 在那女子身后,紧随着一个头梳双丫髻的婢女,大概十岁年龄,一件花花绿绿短襦穿在身上有些不相称的可笑,虽是如此,却依旧掩盖其明目皓齿清秀动人的面容,女婢怀中抱着一个比与她矮不了多少的琵琶,举步维艰。 67.第67章 洛阳都知 此时,婀娜女子已经登上了船舷,回眸一望仍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女婢,蹙着柳眉冷声开口道:“还不快一点,难道还要我等你不成?” “是,娘子。” 那美丽女婢急急应得一声,紧咬贝齿仿佛使劲了所有的力气般加快脚步,便在她快要登上甲板的那一霎那,一直凌乱着的步子陡然一绊,女婢“啊呀”一声尖叫,身形不稳便要栽落河中。 “呀!我的琵琶。” 婀娜女子再也无法维持淡然,一个箭步慌慌张张冲上前来,伸出手夺去了美丽女婢手中抱着的琵琶,却没有扶她一把。 电光石火间,围观的人们只觉眼前陡然一闪,一个面容清秀的乌衣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美丽女婢身旁,猿臂一伸环住她的杨柳细腰,将摇摇欲坠的她拉了回来。 回过神来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禁议论纷纷,庆幸那美丽婢女的好运。 那乌衣少年正是谢瑾,时才他恰好就在美丽女婢的旁边,见她快要跌倒之际下意识便出手相扶,于是乎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美丽女婢惊魂未定,吓得小脸儿苍白,呆呆地望着对她露出几分笑容的乌衣少年,恍若梦中。 谢瑾露齿一笑,问道:“小娘子,你没事吧?” 美丽女婢慌忙作礼道:“我……我没事,谢谢郎君出手相助。” 此际,那婀娜女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张口便骂道:“你这贱婢,如何这般不小心,摔坏我的琵琶你赔得起么?” “娘……娘子……”美丽女婢怯生生地应得一句,眼泪花儿在眼眶中打转。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连琵琶也抱不稳,要你何用!”婀娜女子余怒未泯,玉容更见冷冰。 谢瑾终是看不下去了,出言开口道:“这位娘子,她已经吓得不轻了,你何必在这般责怪她?况且一个十岁女娃抱了这么大一把琵琶,失手也很正常。” 婀娜女子秀眉深深蹙了起来,冷冰冰问道:“哪里来的小子?本娘子教训贱婢,与你有何相干!” 谢瑾眉头一皱正欲继续反驳,不意金靖钧慌慌张张地拉了他低声道:“七郎啊,她可是都知,你千万不要生事,否者我们会被赶下船的。” 这次能够参加雅集本是金靖钧的功劳,面对此话,谢瑾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得闷闷不言,而那婀娜女子眼见谢瑾退让,鼻端里发出了一声高傲的冷哼,将手中拎着的琵琶又丢给了美丽女婢,掉头就走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那美女婢女歉意地看谢瑾一眼后,慌忙跟去了。 谢瑾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走进了重楼,方才回神,转头问道:“大郎,何为都知?你为何这般害怕?” “原来七郎连都知也不知道?”金靖钧轻叹一声,解释道,“都知是青楼女子中的一种称谓,能够成为都知者,必须美艳无双、才艺双绝、能言会道,缺一不可极难获取,青楼女子能够成为都知自然是凤毛麟角,听闻这凌都知乃是洛阳温柔坊头牌花魁,平日里非达官贵族难见其真颜,没想到崔家这次竟将她也请来了……” 谢瑾心念微微一闪,立即明白金靖钧的顾忌,相比起两人,这艳名远播的凌都知肯定是崔氏的贵客,倘若发生了争执,到头来吃亏的也是自己而已,金靖钧不愿多生事端,才让自己不要多言。 金靖钧见谢瑾面容微沉,怕他有些不高兴,急忙挥手笑道:“好了,不提那凌都知,听闻崔氏请了不少名厨前来,七郎,咱们去重楼逛逛如何?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说起吃,大郎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色啊!”谢瑾摇头失笑,跟随他进入重楼。 ※ 步入崔氏专门为自己所准备的一间厢房后,凌都知环顾一周瞧见应有尽有,不禁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转过身来冷冰冰吩咐道:“将琵琶放下吧!” “是”美丽女婢小声应得一句,仿佛卸下了重担般将琵琶搁在了长案上,纤手抽离之际一不小心拂过丝弦,便是轰然一声大响。 凌都知脸色一变,扬起手掌“啪”地一声扇在美丽女婢的小脸上,怒斥道:“你这官婢笨手笨脚,连琵琶也拿不好,亏本娘子还花三十贯钱将你买来,真是亏本了!” 美丽女婢右手捂着火辣辣的俏脸,垂头而立贝齿死死地咬着红唇,这才没有哭出声来。 这美丽女婢姓慕,名为妃然,本是出生于官宦之家,可惜三岁那年父亲犯事被武后所杀,全家女眷通通罚没到掖庭宫为奴,直到一年前因为教坊司缺乏伶人,慕妃然才被选作伶人培养,离开了掖庭宫,最近又因机缘巧合成为了凌都知的婢女。 凌都知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了得,可惜就是脾气稍微差了一点,因伺候不周,慕妃然几乎天天都要被她训斥几顿,心里虽则委屈,却也毫无办法。 瞧见慕妃然这般模样,凌都知眼不见为净,冷冰冰吩咐道:“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慕妃然默然无语地转身而去,直到她关上了房门,凌都知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喝上一杯解乏蔗汁,凌都知翩翩然落座在长案前,拿起丝帕极其温柔地拂过琵琶上的丝弦,美眸中流淌着振奋的神光。 这次能够得到崔氏邀请参加中秋雅集,凌都知暗地里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请托许多关系,才好不容易地取得了参加资格,其目的便是为了得到博陵崔氏的青睐,倘若成为某个崔氏子弟的枕边人,一朝跃入龙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念及此,凌都知不禁很是憧憬,目光渐渐痴了。 便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打破了凌都知的美梦,她有些无奈地应得一声,就看见慕妃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瞧见她冒失的模样,凌都知更是气打不出,霍然站起倒竖着柳眉怒声道:“我不是让你好好在门外待着么?又跑进来作甚?!” 慕妃然作为凌都知的身边人,自然知晓她的心思,欢喜地言道:“娘子,崔十七郎君听闻娘子到来,特地差人前来相请娘子赴宴。” “什么?你说谁?”凌都知眼眸陡然就瞪直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娘子你朝思暮想的崔若颜崔十七郎君。” “啊!”凌都知陡然一声惊呼,有种被吓到了的感觉,心里面充满了无以言状的欢喜之情。 68.第68章 午后小宴 崔若颜乃是何许人物,那可是堂堂正正的崔氏郎君,身份高贵名重天下,在长安洛阳皆有着“雅士”的名称,凌都知神交久矣却是从未见过,一直引以为生平憾事,此际突然听到崔十七郎竟是邀请她前去与宴,自然又惊又喜。 “快快快,妃然,为我梳妆打扮。”凌都知快步奔直梳妆台前坐定,拿起木梳急慌慌地梳起长发来。 一刻钟之后,凌都知步摇轻晃盛装出门,忙碌不休的慕妃然终是清闲了下来,她抬起小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略微休息了片刻,慕妃然本欲趴在长案上小憩一会,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搁在案上的琵琶,心头不禁为之一动。 凌都知尤擅琵琶,弹奏起琵琶来自然是炉火纯青大家风范,琵琶声悠悠然犹如天籁之音,令慕妃然一直是羡慕不已,暗地里她也悄悄用凌都知的琵琶练习过几次,或许是她天分极高的原因,竟是颇得凌都知的真传。 现在凌都知又是出门而去,大概许久才会返回,这间小小的厢房完全属于慕妃然,乘着这个机会,她理所当然想要练习一番。 于是乎,慕妃然环抱琵琶翩然入座,一手扶颈,一手拨弦,优美的旋律铮铮而响,好似携带着淡淡叶香的一缕清风,纤尘不染,云淡风轻,美妙得让人几乎快要痴了。 可惜,却是了无听众。 ※ 重楼第三层的厅堂内,一场盛宴正在举行,与宴者除了女作男装的崔若颜,另外便是三位风度翩翩的公子。 三位公子一人红衣,一人黄衣,一人玄衣。 红衣公子名为崔神庆,乃是清河崔氏子弟,生的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红衣好似火拥梨花。 黄衣公子则是一个英挺俊秀的青年,略显黧黑的脸膛上双目细长,嘴唇微微抿起看上去颇为倨傲,他名为卢怀慎,为范阳卢氏子弟。 最后那玄衣公子年纪最长,三十左右颌下留有微须,虽然有些貌不惊人,不过只要知道他便是北门学士之一的李峤时,任何人也不敢小觑。 此时四人分列主宾而坐,酒酣耳热欢笑阵阵,气氛好不热络。 酒到酣处,话题自然随意了起来,坐在右案的崔神庆满饮了一杯葡萄美酒,环顾四周大笑道:“七宗五姓当代子弟中,论诗文才学,非我四人莫属,其中又以李峤兄最盛,十七郎啊,今天你是东道,说说看,今番雅集的头魁会不会又被李兄夺去?” 崔若颜淡淡笑了笑,言道:“小弟才学差三位郎君多矣,今番因老父要求,这才代表博陵崔氏参加雅集,自是滥竽充数而已,当不得才学之士称谓,李峤兄诗文了得才华出众,加之又是大名鼎鼎的北门学士,这头魁自是囊中之物。” 被他们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戴着,李峤摇手哈哈大笑道:“二位贤弟说笑了,江东之地人才辈出,王谢之家更是名满晋书,为兄何敢托大也!况且太原王氏还有一个甚为了得的王勃,头魁怕是非常不易也!” 卢怀慎嘴角泛出了一丝冷笑,言道:“王谢世家得意之时早就过去,目前没落得几乎微不可闻,能有什么大才行世?至于王勃,在那篇《檄英王鸡》断送了他的前程后,几乎成了一个狂生,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李兄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勃出生于七宗五姓之一的太原王氏,卢怀慎口中的《檄英王鸡》,乃是昔日王勃为朝廷朝散郎时所做。 总章元年(668年),沛王李贤与英王李哲相约斗鸡,王勃替李贤作了一片斗鸡檄文,戏弄李哲为李贤助兴,不意此事却被高宗皇帝知晓,当即大怒而叹道:“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进行劝诫,反倒作檄文。有意虚构,夸大事态,此人应立即逐出。” 圣人一语,便断送了王勃的大好前程,也使得无双才子变作了不羁狂士,整日流连纵情于山水,所以卢怀慎口气才是这般不屑。 崔若颜也算与王勃熟识,闻言轻轻一叹,说道:“王勃兄祸起沛王,此次雅集沛王将亲自前来,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王勃当会拼尽全力,以求沛王在圣人面前美言。” “十七郎此话很有可能。”崔神庆认同点头,对着李峤含笑提醒道,“李兄,倘若王勃发挥实力,可是有些难缠了,你得当心啊。” 李峤欣然点头道:“放心吧,我李峤从来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也不会惧怕闻名天下的才子,若是王勃这次真正能够发挥势力,雅集进行起来才会有意思,这也不会辜负崔太公的一片良苦用心。” 崔若颜笑着点了点头,言道:“阿爷举行雅集的目的,一则是为了让我七宗五姓执掌天下学问,引领士林风华;二则是想打压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江南士子,所以咱们五姓之间尽量少作内斗,以免被他人有机可乘。” “十七郎说得不错。”另外三人立即点头符合。 崔若颜悠然笑道:“对了,还有一事,想请三位朗钜相助,还望允诺。” 李峤慨然道:“有什么事十七郎但说无妨。” 崔若颜点点头,美目中闪烁着冷冷的寒光:“这次我前来江东办理要事,与陈郡谢氏多有冲突,今天晚上举行雅集的时候,还请三兄相助在下,让那到来的谢氏子弟难堪出丑。” 崔神庆乃是唯恐天下不乱之主,加之他与崔若颜关系要好,闻言立即点头大笑道:“十七郎的仇敌便是我的仇敌,这有何难,放心吧,我一定让那谢氏子弟下不了台。” 卢怀慎击掌笑道:“不错,十七郎放心,一切交给我们便可。” 话音刚落,君海棠走进了厅内,一身荷叶色的拽地长裙,发鬓高盘娥眉凤眼,直看得在场的三位公子有些移不开眼来。 特别是那喜爱女色的李峤,更是心内躁动意乱,不过他也知道眼前这女子可是十七郎的禁脔,容不得他人染指,慌忙低头浅斟美酒,掩饰窘态。 莲步款款上前,君海棠敛裾一礼,柔声言道:“郎君,凌都知已在外面等候。” 崔若颜缓缓颔首,淡淡道:“好,唤她进来。” 69.第69章 冒然闯入 片刻之后,婀娜多姿的凌都知缓步而入,刚看到崔若颜第一眼,那双凤目顿时为之一亮,目光稍稍移动,却又瞧见了坐在崔若颜旁边的另外三人,一时间神情微怔,却没料到竟有这么多知名才子在此。 不及多想,凌都知柔媚轻盈地作礼道:“洛阳温柔坊花魁凌如玉,见过崔十七郎君。” 崔若颜本是女子,对于如花似玉的凌都知几乎视而不见,抚着酒爵轻笑道:“闲来无事,我等兄弟几人欲行酒令为乐,听闻凌都知乃此道高手,特请都知前来作陪。” 行酒令为名妓们必须精通的娱乐手段之一,凌都知自然老于此道,闻言嫣然笑道:“郎君有命奴岂能不从,不知郎君喜爱何令?” 崔若颜略一沉吟,笑道:“我等文士风流,自然行以雅令,来人,备置令筹。” 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兴趣颇高,君海棠不禁淡淡笑了笑,也不打扰,轻飘飘地关门而退。 行至厢房,君海棠沉吟片刻,终是脱下了拽地的绿色长裙,换作了一身男儿装束,现在离黄昏尚早,她还想去重楼其他地方游玩一番,顺便领略一下那些歌妓伶人优美的歌舞。 下得三层来到第二层,重楼内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紫,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布满甬道,居中的正堂宽阔而又华丽,专门用作歌舞表演的高台显赫独立。 君海棠手持折扇注目慢行,嘴角流淌出了淡淡的笑意。 诗文雅集乃十分高雅的集会,受邀的宾客尽管很多,然而真正能够应邀展现文采风流,也只是极少数的人而已,许多受邀宾客只能留在二层的正厅内欣赏歌舞吃喝玩乐,是没有机会参加真正名士之间的诗文切磋。 正在悠悠慢行间,君海棠目光突然为之一凛,手中摇着的折扇也是陡然僵硬,在离她十丈开外之处,许久未见的谢瑾正依着廊柱与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胖子说笑,看似相谈甚欢。 念及谢瑾竟然胆大包天的劫持五郎,害得她差点被娘子责罚,君海棠只觉深埋在心里的怒火陡然迸发,她手指用力捏了捏折扇扇柄,面若寒霜地走了过去。 或许是面对危险特有的警惕,谢瑾很敏感地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头望去当看见来者竟是女扮男装的君海棠时,神情立即就变了。 君海棠的厉害不容多说,谢瑾深知今番若是被她抓住,只怕免不了被这恶女人一番教训,来不及多想对着金靖均慌忙一句“大郎,我去上个茅厕。”转身便逃。 “可恶的小子!” 君海棠莲足一跺,陡然加快脚步朝着谢瑾追去,然而此刻正堂内往来布置的仆役极多,君海棠又害怕冒然施展武功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混乱,竟是被谢瑾机灵而逃,钻入了一条甬道之内。 君海棠恨得银牙紧咬,也是随着他走入那条甬道,然而驻步一看,哪里还有谢瑾的影子。 甬道左右全为对称的厢房,君海棠料定谢瑾必定是慌不择路钻入了其中一间房内,于是缓步而行左右四顾,凭借灵敏的双耳聆听房内是否有人。 厢房大多空置,君海棠听出只有最里间的厢房内有着隐隐约约的呼吸声,说不定谢瑾就躲在里面。 轻步上前,君海棠抬起手来敲响房门,她耐心地等待片刻,当发现却还是没人开门时,心里面已不再怀疑,料定谢瑾必定藏身其中,便要推门而入。 正在此时,房门却是倏然开了,一个面容秀丽的女童探出了头来,望着神情有些错愕的君海棠,狐疑问道:“敢问郎君所找何人?” 君海棠愣了愣,言道:“小娘子,刚才可有一个与你年龄差不多大的郎君跑入你的房内?” 那女童笑着摇头道:“奴一直在房内练琴,哪里有人进来?娘子一定是看错了。” 君海棠疑心尽逝,料定谢瑾一定是逃去了他处,于是乎抱拳笑道:“对不起,是我眼花了,打扰。” 关上房门许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慕妃然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轻轻走至床榻边缘言道:“郎君,抓你的恶人已经走了,快下来吧。 榻上裹成一团的被褥动了动,谢瑾探出头来,歉意笑道:“冒失入内,多谢小娘子相助之恩。” 慕妃然有些涩然地开口道:“郎君相助奴在先,奴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对了,还不知郎君名讳?” “我姓谢名瑾,你呢?” “奴名为慕妃然。” “木妃然?” “不不不,不是木,而是仰慕的慕。” 谢瑾惊讶笑道:“你姓慕?呵,这个姓氏很是少见啊。” 闻言,慕妃然的小脸上飘出了一丝黯淡之色,言道:“妃然本是犯官之后,罚没为奴多年,早就已经忘却了自己本来的姓氏,慕妃然之名是娘子替我取得别名。” “娘子?就是时才你跟着的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子?”谢瑾顿时嗤之以鼻。 慕妃然点点头,轻笑道:“娘子脾气向来不好,不过对奴却有收留之恩,请郎君不要责怪她了。” 人家苦主都已经这么说了,谢瑾自然点头应是,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周边环境,笑道:“没想到崔氏竟为你们单独准备了一间屋子,看来你家娘子的确身份尊贵啊。” 慕妃然瑶鼻皱了皱,口气却是有些傲然:“那是当然,娘子可为洛阳温柔坊花魁,名满天下万人仰慕,她弹得那一手琵琶,即便是古之王昭君,想来也不过如此。” 谢瑾有些不信道:“你又没听过王昭君弹奏琵琶,如何知晓你家娘子能够比得上她?” 慕妃然这才注意到自己话中的漏洞,结结巴巴道:“这……我也是猜的……不过娘子的确了得……应该与王昭君不相上下吧。” 谢瑾微微一笑,不与她多作争辩,目光望向长案上的琵琶,言道:“时才见你正在练习琵琶,却被我不甚打扰了,不用管我,我坐坐就走,你接着练习吧。” 慕妃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奴音律不佳,只怕极难入得郎君之耳……” 谢瑾大笑摇手道:“这有什么关系,无妨无妨。” 70.第70章 谱曲填词 慕妃然俏脸泛出了一丝红晕,羞答答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奴就为郎君你弹奏一曲,你可不得笑话我。” “好,你弹奏便是。”谢瑾盘坐在榻上,望向慕妃然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 慕妃然嫣然一笑,款款行至长案前坐在旁边的胡床上,怀抱琵琶眉头轻蹙,纤手轻轻一抚,优美动听的乐声便在房内飘荡开来。 谢瑾乃是慕妃然此生第一个听众,慕妃然自然毫无余力地倾心弹奏,尽管她年纪尚幼,然而弹奏琵琶比起许多名师大家也强上不少,渐渐的,原本还有些走神的谢瑾神情变作了专注,听到酣处竟是忍不住惬意点头,显然沉寂在了这片曼妙的琴声当中。 便在此刻,原本悠悠扬扬的琵琶声陡然一个高拔,如同惊涛裂岸闪电击石,慕妃然眉眼如画轻启贝齿,低声吟唱道: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 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 慕妃然唱的是一首名为《陌上桑》的汉朝乐府诗,讲述的是采桑女秦罗敷拒绝一个好色太守的故事,在青楼楚馆中颇为流行,这也是凌都知极为擅长的一曲,慕妃然耳濡目染听得数遍,今番第一次浅唱而歌,悠扬之歌如同黄莺初啼,立即将谢瑾听得是震撼不已。 此曲终了半响,谢瑾这才恍然回神,击掌赞叹道:“娘子琵琶和歌声当真了得,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曲。” 能够得到谢瑾的赞誉,慕妃然由衷感觉到了高兴,起身款款一礼道:“奴献丑了,多谢郎君美言。” 谢瑾含笑点头,一阵突如其来的灵光闪过心海,似有若无的优美弦律亦是轻轻响彻耳边。 见谢瑾突然愣怔不言,慕妃然有些错愕地问道:“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谢瑾攸然吐了一口浊气,眼眸中精光闪闪:“时才我突然想到一曲,不知娘子能否替我演奏清唱一番?” “呀?郎君竟然会作曲填词?”慕妃然惊讶得几乎快要呆住了。 谢瑾挠了挠头皮,颇觉不可思议地笑道:“最近也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时常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了,慕娘子是否愿意弹唱?” 慕妃然俏脸上出现了敬佩之色,镇重其事的点头道:“倘若郎君信得过妃然,妃然一定尽心尽力。” 谢瑾微笑颔首,略一思忖回忆,便轻轻地唱了起来。 旋律歌词凄美婉转,及至听完,君海棠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美目,惊讶言道:“郎君所唱,莫非是《化蝶》的故事?” 谢瑾讶然笑道:“莫非娘子也看过《化蝶》?” 君海棠红着脸点点头,轻叹一声言道:“《化蝶》一书早就已经风靡坊间,娘子曾买来一本细读,还为之感动落泪……” 说到这里,慕妃然盯着谢瑾看了半响,迟疑问道:“敢问谢郎,这首词曲真是你刚才作的?” “当然,这岂能有假!” 得到谢瑾肯定的回答后,慕妃然露出了激动难耐之色,凝神揣摩半响,突然抱着琵琶拂动琴弦,循着谢瑾时才所哼的旋律慢慢弹奏,眉宇间满是专注的神情。 一曲终了,慕妃然这才舒展娥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郎君,妃然弹得如何?” 谢瑾颔首微笑道:“不错,倘若慕娘子能够随着旋律清唱歌词,那就更妙了。” 慕妃然镇重其事道:“时才第一次弹奏这首曲子,因为不熟悉所以不敢分心歌唱,既然郎君要求,那么妃然姑且一试。” 再次弹来,慕妃然弹奏的旋律渐渐娴熟,她轻轻地张开檀口,优美的歌声恍如天籁之音响起,绕梁久久不绝。 弹奏了足足数遍,慕妃然终于算得上是精熟,谢瑾满意地点头道:“此曲能够交由慕娘子弹唱,也算是遇到了明主,今后还请娘子多加弹唱,争取让其广为流传。” 唐代坊间乐坊流行的名曲几乎为先代所传,能够独立创作的不是没有,但因为作曲填词之难,所以少之又少,今番谢瑾无意间露的这一手,早就已经让慕妃然又是震撼又是敬佩。 在她看来,这首《化蝶》凄美感人,旋律动听,比起汉朝那些脍炙人口传唱已久的乐府诗,也是不遑多让,其价值不亚于千金之巨,此时听到谢瑾言下之意,竟是要将这首曲子送给自己,慕妃然立即又惊又喜当即呆愣在了原地。 然而慕妃然并非贪婪之人,立即感觉到自己实在受之有愧,对着谢瑾正容一礼,语带歉意道:“妃然只是区区一个婢女,恐有负郎君之托,还请郎君将此曲转赠他人,这样才会合适。” 谢瑾一怔,问道:“慕娘子莫非不喜欢此曲?” “非也!正因为妃然非常喜欢,才不愿意见到曲子在妃然手中泯灭。” 谢瑾摇手洒然笑道:“原来娘子心中竟有这等顾及,无妨无妨,反正曲子已经送给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即便转赠他人也可。” 慕妃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半响,心里面流淌着说不出的感动,终于,她贝齿轻轻一咬红唇,郑重点头道:“既然郎君信得过妃然,好,妃然就勉力一试。” 谢瑾颔首笑了笑,起身道:“那好,我也该走了,咱们有缘再会。” 慕妃然轻轻一礼,言道:“妃然期待与郎君重逢,郎君走好。” 及至谢瑾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妃然依旧怔怔矗立久久回不过神来。 自己与他不过两面之缘,佳曲便毫无吝啬地相赠,这谢氏郎君当真慷慨洒脱,真一个奇男儿,我们还有机会能够再次相遇么? 慕妃然轻轻一叹,美目扫过案上的琵琶,好似剑客找到了绝世宝剑,心里竟涌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暗自呐喊道:会!一定会的!妃然一定要将《化蝶》发扬光大,才不负谢郎所托。 71.第71章 雅集夜宴(上)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整整一下午,凌都知浑身酒气地返回房中,刚入房门,便醉醺醺地软瘫在了地上。 “娘子……”慕妃然陡然一惊,慌忙走上前来跪地扶住凌都知,有些惊讶道,“呀,娘子你喝醉了。” “娘子今日高兴也!喝醉又有何妨!”念及时才与崔十七郎亲密无间的情形,凌都知突然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竟是如遇神助般站了起来,醉态可掬间脚步蹒跚,歪歪斜斜行得数步,又一头倒在了榻上。 瞧此模样,慕妃然顿感哭笑不得,半响方才一拍额头,叹息道:“糟糕,待会娘子还要上台表演,可得立即替她醒酒才是。” 心念及此,慕妃然立即忙碌开来,好在她伺候凌都知已经数月,对于这一切也算得心应手,备置了一碗醒酒橘汁凑到凌都知嘴边让她喝下,又打来热水替她擦拭洗脸,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看窗外的天色,惊讶发现不知不觉中已是黄昏。 “娘子醉酒,也不知多久才能醒来,这可怎么办才好?”慕妃然可怜兮兮地皱着柳眉,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茫然无措了。 ※ 残阳晚照,染红了一河波光粼粼的秋水,垂柳依依蒹葭萋萋,当中秋夜的圆月静悄悄探出东山山头时,桃叶古渡已是人来人往了。 能够受邀前来参加秦淮中秋雅集者,多为全国各地的知名文士,如此文学盛会难得一遇,受邀文士自然脸上有光趾高气昂,遇到熟人还不忘彼此拱手作揖,相互问好,问得双方近况,得意者不免吹嘘几句,惹来了一片大笑惊叹之声。 除此之外,另还有十来个商贾,因出巨资修葺五牙战舰的关系,也破例得到了崔氏的邀请,不过比起那些激扬文字,出口成章的士子,商贾们不免就有些拘谨了,即便想要附庸风雅,也不敢当众献丑。 便在此刻,一个衣冠楚楚的郎君登上甲板,折扇轻摇闲庭阔步,细长的双目带着一份睥睨的傲然,眼波扫过眼前这些文士,微微一声冷哼,竟是自顾自地的朝着重楼去了。 待那郎君走后,文士们议论纷纷: “噢呀,时才那位郎君谁也?神色这般傲然?” “呵!谁?连崔五郎也不认识,亏你还自称是长安名流。” “崔五郎?崔挹?” “当然,那可是博陵崔氏的又一英才公子,比起十七郎君也不遑多让。” “哼!十七郎天下英物,这崔五郎差得太远了吧!” “对,就他,连给崔十七郎提鞋都不配,拽个甚来。” 人群中,还有一双锐利的双目盯着崔挹离去的背影,英俊的脸膛上布满了愤然。 瞧见孙子这般模样,谢睿渊板着脸低声叮嘱道:“太辰啊,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拥有实力,便能将那崔挹狠狠地踩在脚下。” 谢太辰长嘘了一声,脸上的神情这才好看了一些,点头道:“祖父说的不错,只要能够得到沛王殿下的认可,区区崔挹算得了什么!” 谢睿渊捋须而笑,继而又是轻声道:“听闻今日雅集分为两部分,起先乃是聚众而乐表演歌舞,其后才为诗文切磋交流,不过这诗文交流可不是人人能去,我们陈郡谢氏因是天下望族的关系,也在这诗文交流的受邀之列,太辰啊,到时候你得努力也!争取得到沛王殿下的青睐。” 谢太辰眼眸中冒出了精精亮光,拽紧拳头沉声道:“祖父放心,孙儿一定幸不辱命!” 夜幕终是降临了,雄伟壮阔的五牙战舰突然收起登船跳板,鼓足风帆缓缓启动,沿着秦淮河向着下游飘去。 甲板上的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战舰此行竟要行至大江之中,待到第二日凌晨方才折返。 大江漂流欣赏美景,沿途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应邀客人们大觉惬意,纷纷赞叹崔氏如此安排实在非常的匠心独运。 举行夜宴之处为重楼第二层,里面华灯高照珠光宝气,宽阔的大厅整洁而又干净,正北方首案为一张红木制成的卷耳案几,不用问这一定是主人尊位。 其下两厢分别为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长案,案上分置着各色美食美酒,美艳动人的侍女浅笑莞尔地穿梭其中,将一名名应约前来的客人引领到各自长案前坐下,此时夜宴还未开始,大厅内却已经喧嚣阵阵欢声笑语不断,弥漫着极为喜庆的气氛。 而在与正北位相对的南面,则是一个表演歌舞的高台,红色灯笼明晃晃地悬挂在悬梁上,台上铺以红毯奢侈华丽,届时所有的歌舞都将在上面进行表演。 沛王李贤作为天潢贵胄,自然不会与黔首庶民同处一厅,崔氏早就为其准备了一间居高的单独厢房,由崔若颜亲自作陪,只要打开了窗户,下面的一切也是尽收眼底。 谢瑾所在之位乃是廊柱与墙壁的夹角之处,就此而论,这个位子极其的偏僻且难以引人注意,而且离正北的主案也是十分的遥远,在所有位置中处于卑位。 不过也因如此的关系,此位离南面高台极近,观看歌舞却是恰到好处,谢瑾少年心性,那有闲心消磨去饮酒交谈,今晚主要的还是欣赏歌舞。 而且座位如斯隐蔽,他也不怕被前来赴宴的谢睿渊谢太辰祖孙,还有那君海棠发现,倒也是一个妙处。 比起谢瑾,与他毗邻而作的金靖均却是另外一番心思,他更关心的是今晚有何等美食能够品尝。 好在天遂人愿,金靖均目光朝着长案上一扫,立即满意地大点起头,笑嘻嘻地言道:“七郎啊,博陵崔氏千年望族,铺排的宴席果然奢侈而又精致,光看这五生盘,便是不同凡响。” 谢瑾望了望长案,却见上面排放着一个陶瓷盘子,盘内的肉脍排列成动物的模样,看起来煞是好看。 见谢瑾有些茫然,精于美食的金靖均立即他讲解道:“这五生盘乃是用羊、猪、牛、熊、鹿五种动物的新鲜嫩肉,细切成脍而成,装盘时再拼摆成这五种动物形状的图案,并配以调料蘸酱,光此一盘,只怕价值不亚于十金之数。” 谢瑾听得连连咋舌,十金也就是十两黄金,换成铜钱便是三十贯,相当于许多贫苦人家一年的收入,今晚赴宴者不亚于百人,光一道开胃菜崔氏便花费了千金之巨,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72.第72章 雅集夜宴(下) 便在此时,一个身着青衣华服的老者点着竹杖缓步悠悠地走入中间甬道,身后跟着的是白衣翩翩的崔挹,老者精神矍铄脸带微笑,不停对左右两边的人们招手示意。 谢瑾轻声问道:“大郎,可知那老者谁也?好似很有地位的模样。” 金靖均将一片牛脍蘸上胡椒沫放入嘴中,顺着谢瑾所说望去,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言道:“还能有谁,应该是博陵崔氏的宗长吧。” “崔氏宗长……”谢瑾喃喃一句,念及崔氏为了夺取陆氏盐场的卑劣手段,立即就对那面容慈祥的老者没了好的感觉。 来者正是博陵崔氏的宗长崔守礼,今番选择在江宁秦淮河举行中秋雅集,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从心内来讲,对于江南之地的名门望族,崔守礼心里一直保持着尊敬之心,并没有因目前崔氏的赫赫地位,而存在那种地域上的歧视,况且昔日五胡乱华,也只有这些江南望族,才真正将中华文明的根基保留了下来,尤为值得尊重认可。 江南人才辈出文人名士多不胜数,历来为风华渊薮,安知不会出现一个奇才声振寰宇?举行雅集了解江南士族新一代的才子,正是崔守礼心头所想,因此他才会主动邀请“王谢袁萧”四大家族前来赴宴。 所谓的“王谢袁萧”,指的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还有陈郡袁氏。 王谢世家的显赫不用多说,然目前皆已经趋于没落,兰陵萧氏和陈郡袁氏却是不然,仍有许多子弟活跃在官场之中,譬如武德、贞观年间的名臣萧瑀,便是兰陵萧氏的子弟,太宗皇帝赞其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而昔日与武则天争斗不休的萧淑妃,也是出自兰陵萧氏,其世族能耐自是可见一斑。 缓步走至主位,崔守礼老眼一瞄,立即发现左右两张显赫案几前已有人落座,乃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正在沉吟间,那名身着玄衣的老人当先站起笑容满面地作礼道:“老朽陈郡谢氏宗长谢睿渊,见过崔公。” 崔守礼反映极快,当即上前扶着谢睿渊哈哈大笑道:“原来阁下便是谢氏宗长,老夫神交久矣,今日终于得见,实乃一大乐事,老兄弟不必多礼!” 一句“老兄弟”顿让谢睿渊心头一暖,正欲说话之际,另一案的那位老者亦是起身拱手笑道:“在下琅琊王氏宗长王芝庭,崔公安好。” 崔守礼拱手回礼,望着两人捋须笑道:“常言王谢世族素有通家之好,昔日谢安拒绝朝廷征召隐居会稽郡东山,整日与王羲之纵情山水饮酒作诗为乐,今见两公,隐隐有先人风范也。” 王芝庭有些惭愧地笑道:“老夫学问不精诗赋不佳,差羲之公多矣,崔公实在谬赞了。” 谢睿渊笑着点头道:“芝庭兄此言不错,今番能够得到崔公邀请,吾等实在深感荣幸。” 崔守礼呵呵一笑,又与谢睿渊及王芝庭略微寒暄,不消片刻,待到萧氏宗长以及袁氏宗长到来后,时辰也是到了戌时,夜宴便在期待之下正式开始了。 伊始之初,崔守礼斟满杯中美酒,站起身来镇重其事地朗声道:“诸位贵胄名流,文士才子,博陵崔氏今日不才,在秦淮河畔举行中秋雅集,目的便是为了弘扬我朝诗赋文化,加深南北两地交流,博陵崔氏久居中原,尽管目前忝为七宗五姓之首,然却一直固步自封如同井底之蛙,老朽以为文学之所以能够昌盛,来源于切磋交流,正是不争不辩大道不显,当下最为风靡者,莫过于举行诗赋雅集,老朽也想凭借这次机会,结识江南道以及全国各地的英才雄才,现在谨以杯中美酒,敬各位宾客一杯,欢迎各位前来赴宴。” 说完之后,崔守礼白头微微昂起,竟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主人如此,客人自然不能怠慢,厅内众人纷纷起身陪着崔守礼也是一饮而尽。 三楼厢房窗棂前,沛王李贤正与崔若颜对案而坐,听到崔守礼此话,不禁笑微微地言道:“十七郎啊,你那阿爷何其谦虚也,倘若博陵崔氏是为井底之蛙,江南道的那些迂阔世族岂不是腐朽得如同千年僵尸了。” 崔若颜知道李唐皇室出生鲜卑胡风甚浓,加之朝廷对于江南世族一直采取打压的政策,因此李贤对江南世族并不感冒,说不定心里面还甚为藐视,于是附合点头而笑:“殿下说得不错,光看昔日的王谢世家,便知江南世族再也无昔日英风,一群苟延残喘的可怜虫而已,何足挂齿。” 李贤哈哈笑道:“十七郎果然慧眼如炬,来来来,你我接着饮酒。” 崔若颜淡淡笑了笑,丝毫不顾俏脸上还未褪去的酒后红晕,继续陪着李贤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歌舞终于开始上演,十六名身姿婀娜的歌伎犹如花蝴蝶般翩然上台,个个姿容艳丽轻笑莞尔,直看得人移不开眼来。 更为值得一提的,这十六名歌伎高矮胖瘦几乎都差不多,不用问也一定是精挑细选而成,随着台下乐工奏响节奏轻快的乐曲,歌伎们手中彩扇翩翩柳腰款摆,漂亮得犹如那九天之上的仙女。 金靖钧见谢瑾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不禁凑过去笑道:“七郎,跟着我来总归没错吧,否者也不会遇到这样大开眼界的机会。” 谢瑾点头微笑道:“是啊,若非大郎相邀,今夜谢瑾岂不是要错过多少美好?改天我请你吃饭如何?就在我们常去的那间酒肆内。” 金靖钧双目一瞪,讶然道:“咦,那间酒肆菜肴价格可是不菲啊,你小子哪有钱财支付酒钱?” 谢瑾凭借《化蝶》一书赚了数十两黄金,一直还无从消费,延请金靖钧大吃一顿本就在计划当中,此际也不露底,故作神秘地言道:“总之我现在也有了一点闲钱,以前大郎对我颇为照料,下次就让我来做东。” “哈哈,那可是你说的。”金靖钧立即重重颔首,继而又突然压低声音道,“唉,对了,听说待会那凌都知将要上台演奏琵琶,今天你与她也算有着一番冲突,可躲着点,不要被她瞧见了,免得惹来麻烦。” 谢瑾心知金靖钧也是关心自己而已,依言点头道:“好,我记得了,大郎放心便是。” 73.第73章 醉酒误事 厢房内,凌都知在慕妃然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来,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茫然言道:“妃然,现在几多时辰了?” 慕妃然早就急得不行,见娘子终是醒了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夜宴刚才已经开始了,娘子所表演的节目安排在第五个,崔家已令人前来催了几次,请娘子你尽快前去。” 凌都知恍然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早知醉酒误事,今天就不该饮那么多酒,可是面对十七郎,又不得不饮……妃然,取我的琵琶来。” “是,娘子。”慕妃然腾腾小步地跑到案前抱起琵琶,又腾腾小步地跑了回来,一脸担忧地言道:“娘子,待会还要登台演奏,你……行么?” 凌都知头脑昏沉,然而嘴上却丝毫不会认输,轻轻点头道:“应该没事,走吧,陪我前去准备。” 主仆两人行至后台,一个青衣管事见状,急慌慌地迎了上来,苦着脸嚷嚷道:“哎呀凌都知,你可总算来了,快快快,下一个节目便到你了,早作准备。” 凌都知强忍着想要作呕的感觉,艰难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旁边的胡床上,脸色却是非常的难看。 慕妃然当先发现了凌都知神色有异,不无忐忑地问道:“娘子,你……你没事吧?” 凌都知艰难地点了点头,在慕妃然担忧的眼神中咬牙坚持了半响,终是觉得无法忍耐头脑中的那股眩晕感,倚在胡床上虚弱言道:“妃然……快,将那负责歌舞表演的掌事找来。” 慕妃然点点头,慌忙而去叫来时才那名管事,凌都知略微振作精神,歉意说道:“这位老丈,今日奴饮酒误事,恐怕不能登台献艺,劳烦你直接准备下一个节目如何?” “什么,不能登台?这这这,如何能行?”闻言,管事立即急得是团团乱转,一脸焦急地言道,“都知啊,你可是今晚的当轴人物,许多宾客都指名道姓想要聆听都知你所弹奏的琵琶,倘若临时取消表演惹来宾客不悦,你我如何能够承担起这个责任。” “可是奴实在无法登台……” “不行不行,都知就算是上去凑活一下,也必须露面。” 凌都知面露难色,也知道此番无法推托,沉吟半响,只得勉为其难地点头道:“那好吧,奴也只能拼尽全力,妃然,你陪我一并登台。” 慕妃然听得心头一跳,有些惶恐道:“娘子,往日都是你独自登台便可,我……能不能不去?” 凌都知不悦地板着脸道:“你乃本娘子婢女,让你登台便登台,何须这么多的废话!” 慕妃然完全没有准备,想及待会要在众目睽睽下陪伴着娘子,便感觉到浑身不自在,然而娘子的话对她来讲无异于圣旨,尽管满心不情愿,也只得点了点头。 此际高台上乐曲骤然停息,表演歌舞的舞姬翩然下台离去,正在宾客们翘首以盼当儿,突然看见一个长身婀娜的绝代佳人环抱琵琶,在那头梳双髻的婢女陪同下,缓步登台。 “噢呀,是温柔坊花魁凌都知。”不知是谁陡然喊了一句,整个大厅立即是沸腾了。 谢睿渊正在向崔守礼敬酒,闻言讶然笑问道:“崔公啊,不知这凌都知是何许人也?为何宾客们竟是欢声雷动?” 见到宾客们惊讶兴奋的神情,崔守礼深感将凌都知请至雅集弹奏琵琶的正确性,闻言捋须笑答道:“此女乃是洛阳城温柔坊花魁,弹奏的一手琵琶绝代天下,常为王公贵胄的席间常客,寻常人想要聆听她演奏一曲,无异难于登天,今番将她邀请而来,也算是为雅集增添风雅。” 谢睿渊恍然颔首,笑道:“原来如此,那老朽就好好地聆听一番这位凌都知的琵琶弹奏。” 闻言,站在崔守礼旁边伺候的崔挹微微撇嘴,极其轻蔑地看了笑容满面的谢睿渊一眼,在心中暗骂道:“没见识的田舍奴!” 凌都知环抱琵琶极其艰难地登上了高台,对着四周宾客微微一礼后,这才有气无力地落座在高台中央的绣墩上。 大概是饮酒过多的原因,凌都知只觉头脑昏沉双目朦胧,耳畔嗡嗡作响,整个身子竟是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完全没有昔日谈笑宴席的名妓风采。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将那昏然之感抛出九霄云外,却是收效甚微,晕沉沉的感觉反倒是越来越浓了。 望着端坐在高台上的绝代佳人,台下宾客们全都屏息静气地翘首以待,等待良久,却见凌都知既不弹奏也不抚琴,反倒坐在那里不断甩着脑袋,众人面面相觑,尽皆大感错愕。 金靖钧也是看得一阵目瞪口呆,颇觉惊奇地言道:“喂,七郎,凌都知这是演的哪一出啊,摇摇摆摆该不会是羊癫疯发作了吧?” 两人之案本就离高台最近,谢瑾凝目打量了片时,轻声言道:“凌都知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看来有些不对劲。” 说完之后,谢瑾将目光落在了慕妃然身上,突地失笑道:“没想到这小丫鬟也有机会登台露面,看来凌都知待她也算不错啊。” 金靖钧抬起手肘撞了撞谢瑾,一脸坏笑地言道:“七郎对这丫鬟一直念念不忘,莫非是看上人家了?” 谢瑾笑容一僵,转头板着脸道:“胡说!” 金靖钧伸出手去揽着谢瑾肩头,语调愈发小声:“这小丫鬟天生丽质明目皓齿,以后铁定又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丽人,七郎你可得抓住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哎哟,你,你怎么打人?”说到后面,金靖钧已是哭笑不得。 谢瑾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拳头,言道:“你再胆敢胡言乱语,下一拳我便揍在你的脸上。” 金靖钧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也不再招惹他。 凌都知落座良久依旧了无动作,宾客们错愕更甚,皆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站在凌都知旁边的慕妃然听到一片窃窃私语声,急得额头冒汗,低声提醒道:“娘子……大家都等着你呢……” 74.第74章 一曲破音 凌都知恍然点点头,极其生硬地抬起右手,再也无昔日那般灵动轻盈,有些散满随意地抚在了琵琶丝弦上。 “哄嗡”一声大响,音调怪异而又别扭,霎那间所有宾客全都为之哗然,略懂音律的人都知道,凌都知起调之初似乎就破音了。 慕妃然站得离凌都知极近,那一声自然听得是清清楚楚,立即吓得小脸儿苍白,急急低声唤道:“娘子……” 凌都知恍若未觉,继续随意地弹奏着琵琶,声调飘飘忽忽怪异而又突兀刺耳,听在耳中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愉悦,反倒是说不出的难受,让早对凌都知琵琶仰慕不已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了极其错愕之色,个个梦魇般张大了嘴巴却是不能出声。 谢睿渊听得一头雾水,有些奇怪地言道:“崔公,这凌都知的琵琶声似乎有些奇怪啊……” 崔守礼气得面红脖子粗,尴尬得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正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声嚷嚷道:“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凌都知莫非是在故意戏弄我们?” 此言一出,立即激起满堂哗然,大厅中顿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喧嚣吵闹了起来,怪异的琵琶声也是嘎然而止。 凌都知这才恍然醒悟,急忙站起想要解释,一不留神之下竟是跌坐在了地上。 “娘子……”慕妃然陡然一声尖叫,快步上前将凌都知扶起,急得泪花儿在眼眶中来回打转,低低言道:“娘子你的确是醉酒了,我们还是下去吧。” 凌都知当众摔得一跤,跌得是四仰八叉,此际云鬓散乱容颜狼狈,脸上更是羞成火辣辣一片,突闻台下传来一阵惊讶大笑之声,她再也无颜面呆下去,竟是跌跌撞撞地掩面而走。 三楼厢房内的李恪看的是目瞪口呆,半响才颇为不可思议地言道:“听闻这凌都知名满洛都,没想到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看来真是三人成虎矣!” 崔若颜大概知道了缘由,不禁报以苦笑,却没有开口替凌都知辩解。 见凌都知抛下满堂宾客掩面而去,厅内的人们当真有些哭笑不得,一个衣衫华贵的士子怒喝拍案道:“什么狗屁都知,这样的技术也敢登台演奏?快快离去不要丢人现眼了。”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厅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声讨之声。 慕妃然孤零零的站在高台上,颇有些成为众矢之的的味道,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娘子她竟狼狈得独自离去。 要知道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离开,对于名声无异于一个沉重的打击,温柔坊内名妓无数,有多少人盯着都知的头衔眼红不已,娘子费劲心思才有了目前的地位,今夜之后岂不是要付之东流? 心念及此,慕妃然心里面涌出了无比难受的感觉,面对尽皆嘲弄声讨的宾客,她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勇气,竟是突地高声言道:“诸位客人,今日我家娘子不甚醉酒,本不应该登台演奏,然而为了满足大家,娘子她强忍不适登台献艺,却不甚出现了差池,还望大家能够见谅。”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愤愤然地反驳道:“小娘子休要替那虚名都知辩驳!就刚才她所弹奏的琵琶,三岁孩童弹得都比她好,有何颜面称得上都知?” “对,这位郎君说得不错,即便醉酒不能弹奏,也得留在台上道歉赔礼才是,何能这样一言不发而逃?如此轻视我等,实在是太过分了!” 见台上的慕妃然急得快要哭出来,谢瑾再也看不下去了,也不怕就此暴露,高声解围:“大丈夫心胸应当广阔,岂能计较妇人的不是?郎君此言着实差矣!” 话音响起,谢睿渊和谢太辰同时一愣,都觉得这嗓音似乎有些熟悉,循声望去,好在谢瑾目前个子不高,坐在人群中也不起眼,两人看了半响,竟不知刚才的话乃是何人所说。 坐在三楼厢房内的崔若颜居高俯视,却将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当发现谢瑾的那一霎那,崔若颜持杯右手不禁微微一顿,眼眸中流淌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杀意。 慕妃然感激地看了谢瑾一眼,突然下定了决心,拾起跌落在地的琵琶,长吁一声说道:“诸位宾客,小女子琵琶尚不精熟,然为了替娘子致歉,便弹奏一曲献给诸位,请大家能够谅解。” 崔守礼作为主人,刚才那一番变故已经让他觉得跌了颜面,眼下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下台的机会,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问道:“见小娘子不过十岁出头,莫非琵琶尽得凌都知真传?那好,老朽就洗耳恭听。对了,不知小娘子演奏何等曲目?” 慕妃然深知这位端坐在主案后老者的尊贵,上前一步款款一礼,犹豫半响,突地下定决心正容道:“小女子所弹奏之曲,乃是取之于最近声名遐迩的传奇《化蝶》。” 此言一出恍若巨石入池,大厅中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竟是听得所有人双目为之一亮。 《化蝶》的流行出名自然不消多说,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其忠实读者,特别是那些流连于风花雪月的文人骚客,更将这般凄美的爱情故事视之若瑰宝,《化蝶》何时竟有了曲谱?当真是闻所未闻,然而眼前小娘子言语从容自信,又不似有假,一时之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众人心里又是疑惑,又是期待,竟没有人当庭质疑。 崔若颜也将视线从谢瑾身上移开,望向了站在台上的慕妃然。 她最近本就情迷于《化蝶》一书,卷不释手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她赞叹祝英台的飒爽英姿,为了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甘愿奉献生命;也恼恨梁山伯的不解风情,致使大好姻缘为之葬送。 不过当看到梁山伯忧郁成疾郁郁而终,与英台双双化蝶离去之后,崔若颜对梁山伯的恼恨也渐渐消散,竟是化作了无边的喟叹,心里面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 如今,眼前这小小婢女竟要当众演奏也不知是谁创作的《化蝶》之曲,爱屋及乌,自然勾起了崔若颜的期待之心。 75.第75章 曲惊全场 谢瑾却是另外一种心思,谈不上期待,更多的却是意外而又好笑,颇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 今日下午灵光一现作出化蝶之曲,本就有些突兀,教授慕妃然也只是当时心头一动罢了,严格说来并没有对其抱多大的希望,倘若《化蝶》此曲能够经慕妃然之手在这般大庭广众下弹奏清唱,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不过慕妃然毕竟今天下午才学会了此曲,眼下当庭演奏,也不知是否能行。 矗立高台万众瞩目,慕妃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忍住心慌意乱的感觉落座在绣墩上,纤手轻轻地拿起琵琶环抱胸前,将琵琶曲颈斜靠肩头,默默然地等待了片刻,纤手轻柔而又缓慢地拂过了丝弦。 第一个音起,琵琶声响彻大厅哀怨凄凉,呜呜咽咽扣人心弦,继而舒缓深沉延绵不断, 令人心生戚戚之感。 在场不乏品鉴音律的高人,当即双目便是为之一亮,这小娘子弹奏的琵琶声尽管还有些稚嫩,然而如此旋律闻所未闻,却又说不出的悦耳好听,竟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弹奏者的那份青涩,使之浑然天成展现出了无尽魅力。 琵琶声飘飘绕绕,台下之人如痴如醉,专注演奏的慕妃然不知不觉中忘记了一切,完全沉寂在了哀怨的音律当中。 正在此时,荒山空谷苍凉凄婉的琵琶声,突然变为了如大河入海般悲壮旋转,陡然又是一个高拔,音律铿锵飞溅,将听众们的心儿也是高高地扬起,慕妃然秀眉微蹙,轻启檀口合着音律歌唱道: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蝶。 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一曲完结,袅袅余音萦绕大厅久久不散,所有的宾客也是如梦如醒地久久沉默着,不少人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目,显然沉浸其中。 慕妃然有些茫然地望着台下,只觉气氛似乎有些奇怪,正在忐忑不安当儿,却见坐于主案的那位老者霍然站起,击掌大笑赞叹道:“小娘子此曲当真是凄婉动听,让人听之忍不住潸然泪下,妙也!妙也!” 话音落点,恍若搅乱了一泓平静的秋水,众宾客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一时之间欢声雷动喝彩阵阵,巨大的喧嚣笼罩了一切。 崔若颜怔怔呆愣着,只觉哀怨的旋律击中了心里面最柔软的那一处,眼眸盈盈泪光鼻头微微泛酸,若非李贤尚在此地,她非情不自禁地哭出来不可。 李贤出生皇宫,对于教坊乐曲听了不知几多,此际听罢这曲《化蝶》,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这小娘子果真了得,十七郎,她真的只是凌都知的婢女?” 崔若颜点头道:“启禀殿下,应该无差。” 李贤轻轻颔首,眼眸中露出了饶有兴趣之色,笑着言道:“本王觉得她可比凌都知强上太多,待会雅集,本王要她入席作陪。” 崔若颜也想认识一下慕妃然,欣然笑道:“好,在下遵命。” 慕妃然没料到这首曲子竟得到了如此认同,一时之间又是惊喜又觉意外,整个心儿也忍不住为之激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对着宾客们盈盈一礼后,抬眸却是望向了谢瑾,眼眸露出了无比感谢之情。 谢瑾微笑颔首,对着她轻轻点头示意,慕妃然嫣然一笑,这才抱着琵琶莲步婀娜地去了。 慕妃然退去之后,大厅中余热未消,宾客们仍对时才那首凄美婉转的《化蝶》议论纷纷,以至于后面许多歌舞都为之失色。 谢瑾乃是此曲作者,听到耳边满是赞誉之声,一时间也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不过让他疑惑不解的是自己从来未接触过音律,顶多也只听过酒肆茶棚的伶人弹唱,为何竟能灵光一闪作出这等曲谱来,现在想来当真有些匪夷所思。 他蹙着眉头仔细回忆,一切一切的怪事,似乎是从上次学堂突然入睡,出现那个怪梦之后发生的,诸如灵光一闪的诗歌、情节曲折的《化蝶》、还有突飞猛进的棋艺,都有隐隐约约的关联,特别是那未卜先知的能力,竟准确预见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想起来便让人觉得心跳不已。 然而可惜的是,这段时间却再也没有梦见未来之事,也没有做过任何怪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不禁让谢瑾大是疑惑不解。 崔守礼作为东道,待会还要负责举办雅集,自然不能在大厅中久作停留,满饮一杯后便致歉离去,与他同路的还有“王谢萧袁”世家宗长以及部分受邀才子,大厅则继续举办着各式歌舞表演,轻歌曼舞络绎不绝。 举行雅集之地设在五牙战舰第五层船顶,这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平台,四面围着五尺高度的红木雕栏,雕栏上系以红绫彰显喜气,居中之处为十来张呈马蹄形排列的案几,每张案几后都设有一尊人形铜灯。 此时船只已是进入了大江漂流,头顶一片星光璀璨的碧空,入目之处银辉清亮江水滔滔,远处山峦连绵朦胧,让参加雅集的人们说不出的开阔惬意。 崔守礼并未招呼诸人落座,反倒是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过得大概柱香时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进入平台的甬道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两个英伟不凡的俊俏郎君联袂而至。 为首郎君中等身材衣衫华丽,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俊逸的姿态望之便知道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人还未至已是爽朗大笑道:“哈哈,本王姗姗来迟,让各位久等了。” 崔守礼率着众人走上前来,大礼参拜道:“见过沛王殿下。” “免礼吧。”李贤笑吟吟地挥了挥手,言道,“本王今日乃是充作宾客观摩我大唐士子吟诗作赋,望诸位不要拘谨,请崔公替本王引荐诸位英才一番吧。” “是。”须发斑白的崔守礼点了点头,指点着当先的四位老者道:“沛王殿下,这四位乃是江南“王谢萧袁”四位宗长,四位宗长身后,则是各自家族参加雅集的英杰。” 76.第76章 突然邀约 谢睿渊担任谢氏宗长多年,何时见过如李贤这般显赫的人物,忙不迭地作揖道:“老朽谢睿渊,见过沛王殿下。” 此刻谢太辰也是心潮澎湃,他多想李贤就这么记住自己的名字,于是紧随其后的高声道:“陈郡谢氏长孙谢太辰,见过殿下。” 一席话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使得李贤不自禁地微微皱眉,在他看来,雅集乃是文人雅士的风流集会,这般高声言语,似乎有些有辱斯文。 站在李贤身后的崔若颜却是有些纳闷,暗自想到:这厮何人?为何谢瑾却没有前来,刚才他不是在厅内么?如此一来,计划岂不是为之落空? 介绍完“王谢萧袁”之人后,崔守礼又指着四位英气勃发的文士言道:“殿下,这四位乃是我七宗五姓的子弟,分别是出生于清河崔氏的崔神庆,出生于赵郡李氏的李峤,出生于范阳卢氏的卢怀慎,以及太原王氏王勃。” 话音落点,崔神庆等四人上前躬身见礼,李贤的视线却独独落在了站在最左边的那位布衣郎君身上,当看见年方二十来岁的他却已经鬓角白发时,李贤不禁感叹中来,上前一步将那人扶起,执手叹息言道:“长安一别多年,先生为何竟变作这般模样了,本王实在问心有愧……” 布衣郎君未戴幞头长发略微散乱,国字脸上皱纹道道犹如刀劈斧剁,形态有几分潦倒,也有几分狂放,大笑言道:“往昔种种皆是王勃咎由自取,与殿下何干?今日能够再见殿下,王勃实乃惊喜万分,今日必当作出佳作,望殿下指点一二。” “先生言重。”李贤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面对布衣郎君的神情大为亲热。 谢太辰这才知道布衣郎君的身份,原来竟是当初替李贤作《檄英王鸡》,而被圣人赶出长安的王勃,瞧见昔日的英挺名士成为了这般模样,谢太辰有些感叹的同时,心里面也不由飘过了几分鄙夷。 略加寒暄,众人分主次落座,李贤坐在居中尊位,左右数案分别是崔守礼、谢睿渊、王芝庭,还有陈郡袁氏和兰陵萧氏的宗长,各大世家的诸位英才则坐在东西两方的案几前,崔若颜代表博陵崔氏,自然也在其中。 然而因谢瑾并没有到来,崔若颜不禁微感泄气,那番想要羞辱他的念头也是无从而起,崔神庆、卢怀慎、李峤三人却没有忘记她的嘱咐,望向谢太辰的目光都有些不怀好意。 谢太辰还算精明,自然觉察到了七宗五姓那几位郎君隐隐然的敌意,登时有些二丈摸不到头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们。 又是一阵脚步声起,慕妃然怀抱琵琶受邀而至。 时才她突兀接到崔氏邀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氏何许人也,就连娘子也是多番曲意巴结才得到了邀请机会,如今自己不过弹得一首《化蝶》,便受邀参加名士雅集,对她来说无异如同身在大梦之中。 然而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怀疑,时间匆匆之下她连娘子也还未来得及告知,便急匆匆而来。 行至跟前,慕妃然盈盈作礼道:“温柔坊婢女慕妃然,见过诸位。” 崔守礼并不会因对方乃是婢女而心存轻视,大笑言道:“小娘子今日技惊四座,老朽等尽皆叹服!沛王殿下指名道姓请小娘子参加雅集,娘子还不快快感谢殿下的知遇之恩。” “沛王殿下?”慕妃然闻言错愕,忽闪忽闪的大眼盯着坐于首案的英伟男子半响,豁然省悟急忙又是一礼,“婢女慕妃然,参见殿下。” 李贤淡淡地摇了摇手,轻声叹息道:“《化蝶》的故事本王前几天也曾看过,一直深受感动,没想到娘子竟凭借故事作出了曲谱歌词,实在惊为天人。” 崔若颜深有同感地笑道:“殿下说得不错,小娘子尽管身为婢女,然却音律了得,比起凌都知也是不遑多让,加以时日,必定能够名满洛都。” 慕妃然尚沉浸在对李贤身份的震惊之中,突闻此言,慌忙摇头道:“殿下,《化蝶》此曲虽是婢子第一个演奏弹唱,然作曲之人和谱曲之人并非婢子,而是另有其人。” 李贤闻言大奇,问道:“另有他人?不知是何人所作?” 面对李贤的询问,慕妃然俏脸显现出了犹豫之色,不知是否该将谢瑾之名公布于众。 对于撩动了自己心弦的《化蝶》歌曲,崔若颜一直对那作曲人心怀敬佩,此际见慕妃然似乎不愿提及,不禁沉下脸来道:“小娘子,沛王殿下礼贤下士,能够让作曲人性命入得殿下之耳,也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望你能够坦诚相告。” 慕妃然眉头紧蹙,终是轻叹一声言道:“婢子只知道他名为谢瑾,大概十岁出头,至于他的身份,却是不得而知。” “什么,谢瑾?!” 话音刚落,立即有两人同时惊呼出声,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谢睿渊、谢太辰两祖孙。 时才听到作曲人姓名的那一霎那,崔若颜心里面也是突地一跳,差点就要失声惊呼,然而她毕竟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竟是冷静了下来。 崔守礼两道白眉轻轻一抖,望向谢睿渊问道:“瞧谢氏宗长的模样,莫非认识这谢瑾?” 谢睿渊惊讶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怔怔地与谢太辰对视半响,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地恍然一笑,拱手言道:“我陈郡谢氏恰好有人名为谢瑾,年龄亦是十岁出头,所以老朽震惊之下不甚惊呼,然而现在仔细想来,我族的谢瑾却是不通音律,哪里懂得谱曲填词,应该并非是同一人。” 崔受礼含笑点头,而崔若颜心里面也是震惊尽逝,想想也对,倘若作曲者真是那个可恶的谢瑾,那自己岂不是敬佩非人了? 慕妃然嫣然笑道:“谢郎目前正在大厅之内,诸位倘若想要一见,也不妨邀请他一并前来参加雅集,婢子相信能够作出《化蝶》曲谱的,诗文才学理应不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李贤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谢瑾也请上来吧,本王也想看看这位十岁作曲的无双少年。” 既然李贤已经开口了,崔守礼自是点头同意,招来一名伺候的青衣仆役吩咐几句,那仆役听得连连点头,一溜碎步便去了。 77.第77章 受邀而至 二楼大厅,依旧是热闹不断,大概是酒酣耳热的原因,加之崔守礼等主人离开,在座的宾客们皆是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狂放,彼此熟悉的文人士子纷纷聚拢成堆,吟着诗歌行着酒令,喧哗声声中不时激起一片大笑。 谢瑾观赏歌舞兴致勃勃,倒也没有如金靖钧那样离座而去看那些文人士子行令,独坐而作正在怡然自得当儿,一片抖动的衣袍突然挡住了视线,愕然抬头,入目便是君海棠面带煞气的俏脸面孔。 女作男装的君海棠英气勃勃容貌俊秀,嘴角尚挂着一丝冷笑,无不揶揄地言道:“今日午后海棠无意遇到谢郎,没想到谢郎竟连招呼也未打一声,竟是落荒而逃,着实让海棠深感意外!” 谢瑾头皮微感发麻,笑得也有些勉强,言道:“倘若我不跑快一点,说不定娘子当即便会抽出长剑在我身上刺上几个窟窿,对么?” 君海棠冷着脸道:“我君海棠杀人的手法千种万种,让人死得最难受的却不是用剑,谢郎何须担忧。” “可是,这里毕竟乃宴客大厅,倘若我就这么高声一叫,娘子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听到他的威胁之言,君海棠一张玉脸神情更为冰冷:“当初我便已经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多事,为何你却要破坏我家郎君的好事?” 谢瑾冷哼一声,淡淡道:“崔十七勾结海寇胡作非为,在下也只是伸张正义而已,何来破坏好事之说?” “挟持崔挹,无异于触犯崔氏,难道你就不怕受到整个崔氏的报复么?” 谢瑾陡然正容道:“别人怕你博陵崔氏,我谢瑾却是不将你们放在眼中,天地自有正义,人间也有公论,一个名门世家暗中勾结海寇胡作非为夺取陆氏盐场,如此行为实在无耻至极!这样的世家难道还想让人心存畏惧不成?” 在君海棠心中,谢瑾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本想劝说谢瑾,让他前去向崔若颜赔礼道歉,以便缓和关系,没想到谢瑾却又侮辱崔氏,不禁令她深感愤怒,冷冰冰地开口道:“如此说来,谢郎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谢瑾毫无畏惧地点头道:“当然,若非苦无证据,说不定我现在就要去官府告发尔等,让朝廷好好看看千年崔氏是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 “你……可恶的小子!” 君海棠银牙紧咬,显然气愤难耐,谢瑾却是站起身来夷然无惧地与她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正在此刻,一名青衣仆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对着谢瑾拱手笑道:“敢问阁下可是谢瑾谢郎?” 谢瑾这才将视线从君海棠脸上移开,淡淡言道:“在下正是谢瑾,敢问何事?” “崔氏宗长邀请谢郎前去参加诗赋雅集,请郎君移步前往。”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瑾,就连君海棠也是陡然愣怔了,谢瑾第一个念头,想的便是崔氏说不定想要借此机会找他的麻烦,毕竟他破坏了崔氏篡夺陆氏盐场的计划,崔氏必定对他恨之入骨,心念及此,一时之间不为犹豫。 然而,此时五牙战舰飘浮大江无法下船,逃避也不是办法,于是乎,谢瑾索性挺直腰杆猛然点头道:“好,宗长之邀在下自是前去。走,带路吧。”说罢,乜了君海棠一眼,举步就走。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君海棠目光怔怔心头惶然,娘子整治对手的手段她自然知道,必定会令对方生不如死,谢瑾这一去只怕危机重重,他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难道真的就这么袖手旁观么? 犹豫良久,君海棠终是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再无犹豫紧随谢瑾而去。 在青衣仆役殷情的引领下,谢瑾登楼而上行至船顶,穿过一条幽长昏暗的甬道,眼前便是陡然一亮。 河风轻轻吹拂而过,圆月皎洁,清辉洒满了宽阔的平台,十余张长案排列其中,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谢瑾脚步微微一顿,来不及过多思索,举步朝着长案处走去。 尽管谢睿渊认为作曲者必定是与自家谢瑾同名同姓,不过心里面终归有些忐忑,毕竟年龄姓名皆是无差,这也太过巧合了一点吧,若非谢瑾从来没有展现出什么音律才华,说不定谢睿渊便会以为两者乃是一人。 因此当听见崔守礼邀请那作曲人前来参加雅集的时候,谢睿渊心内也生出了几分期待,倒想看看那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待到甬道口响起脚步声的那一霎那,谢睿渊一双老眼立即就看了过去,朦朦胧胧的月光中,一个六尺来高的人影翩翩然而至,熟悉的体形,熟悉的步态,甚至,还有那身熟悉的乌衣…… 陡然间,谢睿渊心头狂震,大张的嘴巴几乎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待到那人越走越近,一张清秀的面容展现在眼前时,谢睿渊终是忍不住心里面的震惊,口中“啊呀”一声惊呼,竟是跌坐在地。 崔守礼本与谢睿渊旁案而坐,闻声不由暗自皱眉,不悦问道:“不知谢公又是怎么了?为何大叫失态?” 谢睿渊恍若未闻,一手扶着案几勉力维持身形,另一手指着月光下的谢瑾,语不成句地惊愕道:“你你你……谢瑾……为何竟是你……” 谢太辰的震惊一点也不比他的祖父小,望着谢瑾的双目瞪圆如同铜铃,已是呆傻在了原地。 “果然是他啊……”崔若颜暗自攥紧了拳头,生出荒缪绝伦的感觉。 本以为崔氏此番请自己前来,是为了施以报复,然当看到慕妃然含笑点头的那一霎那,谢瑾却又恍然醒悟,也明白了时才的担忧皆为多余,行至案前长躬作揖道:“陈郡谢氏嫡长孙谢瑾,见过崔氏宗长。” 崔守礼本欲含笑点头,闻言神情却是微微一愣,惊讶询问道:“什么?小郎君乃是陈郡谢氏之人?”说完之后,已是朝着谢睿渊望去。 谢睿渊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嘴巴犹如缺水的鲢鱼般张合了几下,却没有注意到崔守礼的目询。 78.第78章 质疑声声 李贤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冷笑,不悦言道:“时才本王似乎听见陈郡谢氏长孙已至,你这少年现在也妄称长孙,究竟是何人说以谎话欺骗本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谢瑾和在座的谢睿渊、谢太辰望去,充满了疑惑不解之色。 谢睿渊恍然回过神来,心里面又是懊悔又是气愤,却不知该要如何解释。 时才替众人介绍谢太辰为谢氏长孙,他本是包含了私心,毕竟长孙乃是家族继承之人,身份自然而然尊贵无比,大房没落二房崛起已是实施,谢太辰的嫡长孙身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因此也谈不上对众人的欺骗。 然而,谢瑾的到来,无意戳破了谢睿渊的谎言,也使得这份尴尬大白于众目睽睽之下,家族继承人乃是何等严肃的事情,那可是关乎到血脉延绵传承,岂能信口雌黄?倘若一个解释不好,不论是陈郡谢氏还是谢睿渊本人,都将大跌颜面。 谢太辰心知祖父的难处,面对李贤的诘问,他好不容易才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拱手言道:“启禀殿下,在下乃是二房长孙,而眼前这位谢瑾,乃是……大房嫡长孙。”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明白了过来,李贤冷哼道:“既是如此,为何当时却未有说明,反倒混淆视听?” 谢睿渊吓得额头冒出了涔涔细汗,急忙赔笑道:“殿下,老朽年老疏忽忘事,才没有及时说明,实在万分抱歉。”说罢深深长躬。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李贤自持身份高贵,也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不过心里面却对陈郡谢氏藐视更甚,毕竟连继承人也胡言乱语的家族,根本不值得人尊敬。 崔守礼捋须微笑问道:“时才听慕小娘子言及,夜宴所演奏的《化蝶》歌曲,乃是由谢小郎君谱曲填词,不知可有此事?” 谢瑾微微愣怔了一下,拱手答道:“确有此事,此曲正是某今日午后偶然想到的。” 话音刚落,崔若颜突地想起一事,冷笑插言道:“谢郎此话似乎有些不足以为信,时才听谢氏宗长言及,你根本就不懂音律,也鲜少接触曲谱,何能作得这般美妙之曲?” 谢瑾回眸一望,目光炯炯地盯着崔若颜,崔若颜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两人自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使得跟随而来躲在暗处的君海棠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谢瑾面容冷峻,崔若颜唇角冷笑,视线对视,交织着难以被外人察觉的激烈火花,及至半响,谢瑾才冷冰冰地回答道:“不懂音律,并不代表不会作曲,崔十七郎何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哼,强词夺理!”今番崔若颜本欲羞辱谢瑾,此际找到了发难借口,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起身环顾四周高声问道:“诸位,你们相信一个完全不懂音律的人,能够填词谱曲么?连基本的常识也不懂得,又如何识得宫商角徵羽?这不是荒谬至极么!” 一席话落点,在座者纷纷深以为然,看向谢瑾的目光不禁有些怀疑了。 今日谢睿渊颜面大失,本就愤恨谢瑾不已,此际面色一沉拍案喝斥道:“大胆谢瑾,这首曲谱可是你从别人那里听来,妄称己作?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面对无数质疑的目光,谢瑾一双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谢睿渊一席话更令他几乎是陷入了窘境孤岛。 何曾能够想到,面对深陷绝境的他,家族没有一丝一毫的维护,反倒行那落井下石之举,实在令人齿冷,二房之人的嘴脸的确歹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瑾脸容更见冷冰,言道:“不管大家相信不相信,此曲确为谢瑾所作。” 崔若颜冷笑道:“那谢郎如何解释自己根本不懂音律之事?” 谢瑾傲然笑道:“在下天赋凛然,无师自通!” 此言一出,却是有些强词夺理的意味,就连坐于主案一直默默无言的李贤,也不禁眉头大皱。 终于,李贤忍不住了,拍案冷声道:“大胆竖子,本王面前岂敢言辞狡辩!你可知欺骗本王该当何罪?!” 谢瑾已是暗自猜测到了这位端坐在主案前,衣衫华丽者的身份,拱手一礼道:“启禀殿下,此曲的确乃是谢瑾所作。谢瑾虽不懂音律,然而自认为却对音律极有天赋,脑海中灵关一闪此曲便是浑然天成,这一点慕小娘子可以作证。” 慕妃然没料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急忙点头道:“对,殿下,此曲当真是谢郎今天午后偶然得来的,妃然可以为他证明。” “天赋凛然,哼!还不是一派胡言。”李贤细长的双眼闪动着藐视之色,大手一挥冷冷道,“既然你说你天赋凛然,那好,现在倘若能够当场作得一首曲子,本王就相信你!” 李贤此话落点,立即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崔守礼捋须微笑道:“沛王殿下此言不错,这也是能够证明小郎君清白办法,还请作曲一首澄清一切。” 谢瑾退无可退,心内不禁大感焦急。 对于谱曲填词,他根本一点也不会,安知今天午后的曲谱是如何从脑海中冒出来的?现在要他当即谱曲一首,着实难度太大,不,应该说以他现在的水平,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 唯一的机会,便是出现以往那般突如其来的灵关一闪,如不经意的创作诗歌、撰写传奇时的灵感,方能解困。 想到这里,谢瑾反而慢慢地冷静了下来,面对四周投来的炯炯目光,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脑海中的思绪如同车轮般飞转个不停。 每次出现那突如其来的灵光时,总会在某个不经意之间,譬如写锄禾日当午的时候,是在朦胧月光下应景而发,而撰写《化蝶》之时,那股灵感来得却是没有半分征召,就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至于今天下午作曲,则是因为沉浸在了慕妃然曼妙动听的琵琶声中,偶然所得,因此可以论断,脑海中的灵感就如同顽皮的孩童般,来来去去都无迹可寻,并不是人为可以控制。 谢瑾久久凝思巡睃着脑海中诸多念头,想要抓住灵感的一丝丝尾巴,然而呆呆矗立良久,却依旧是一无所获。 79.第79章 大江滚滚(上) 平台上寂静无声,唯有江风轻轻地呼啸着,众人目光盯着谢瑾丝毫没有移开,终于,来自范阳卢氏的卢怀慎忍不住了,板着脸问道:“喂,你到底想好没有,可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 谢瑾恍然回过神来,乜了卢怀慎一眼,却是没有回答。 卢怀慎冷哼一声,又欲出言,坐在他旁边的崔若颜淡然摇手道:“卢兄不必心急,不妨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输的口服心服。” 刻意追寻半响,渐渐的,谢瑾脑海中的念头愈来愈多,愈想愈乱,好似一团乱麻堵在里面,额头也有了点点细汗。 他视线游动环伺而望,在座所有人的目光中皆是流淌着说不出的嘲讽,唯有慕妃然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神情大为紧张。 “不行,这样下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我须得心如止水沉浸其中方可。”谢瑾暗道一声,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对着慕妃然勉力笑道,“不知慕小娘子能否替在下弹奏一曲,以便寻获谱曲灵感?” 不待身为主人的崔守礼同意,慕妃然想也不想便慨然点头道:“这有何难,妃然立即为谢郎弹曲,不知何等曲目合适?” “就今日午后所弹奏的《陌上桑》便可。” “好,郎君稍等。” 慕妃然长吁一声,怀抱琵琶肃然端坐,纤手一拨丝弦,叮咚轰鸣之声大起,如瑟瑟秋风掠过竹林,沙沙细语连绵不绝。 谢瑾眉头紧皱,沿着平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自顾自地的思索着,浑然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时值亥时,月光皎洁天地朦胧,磅礴大江浩荡东流激起无数浪花,远处的连绵群山挺拔而起,在浩淼的星空下无边无际。 站在凭栏前,遥望江景,谢瑾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那份感觉如梦如幻却又真真切切,眼前的浩荡长江滚滚而逝,千百年来依旧如昨,不知道有多少雄姿英发的大才英杰也如今天的自己般,站在船头望着江水,感叹大江东流逝者如斯…… 琵琶声叮咚不绝,谢瑾负手而立不知多久,当他再次转过身来望着李贤等人的时候,目光已是镇定从容。 见谢瑾缓步回到了长案前,李贤放下了手中白玉酒杯,扬眉发问道:“如何?谢郎可有想得曲谱?” 谢瑾面上溢出了轻松无比的笑意,缓缓点头。 谢睿渊知道谢瑾根本不会谱曲,眼见如此,深怕他损害陈郡谢氏的名望,心里面又气又急,怒声言道:“七郎,这可是沛王殿下驾前,你可不要再是信口雌黄!” 谢瑾淡淡道:“谢瑾做事自然有分寸,宗长顾好自己便可。” “你……”谢睿渊老眼一瞪,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崔若颜冷哼作声道:“既然已经创作了新曲,小郎君不妨弹出来让吾等听听。” 谢瑾摇头道:“抱歉,谢瑾不会弹奏琵琶,不过……倒可以将之清唱出来。” 大唐之时朝野乡间博大开怀胡风甚浓,宴席之时主人宾客亲自上台唱歌跳舞比比皆是,譬如号称千古第一明君的李二陛下,在李靖战胜东~突厥的捷报传回后,欣喜若狂之下当即率领群臣前往李渊寝宫又唱又跳,上演群魔乱舞;又比如还是说千古第一明君李二陛下,在太子李治喜得长子后,继续率领群臣群魔乱舞大闹太子东宫,唐时主宾亲自上台表演,蔚然成风。 如今谢瑾提出将新谱的曲子清唱而出,在座之人都没有觉得不妥,反倒静静等待。 质疑的目光如芒刺背,谢瑾肃然正衣沉定心气,凛然的气质当真不像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他深深地一个吐纳调整呼吸,平息凝神片刻,嘴唇轻启一声长长的吟哦,高声唱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高昂悠扬的嗓音响彻在众人的耳畔,如雷似潮直捣心弦,每个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惊讶震撼了。 严格说来,谢瑾的嗓音尚有一份稚嫩的童声,让听惯教坊歌曲的李贤并没有觉得任何可圈可点之处,然而,却是那磅礴大气寓意深沉的歌词,以及那高亢激昂热血沸腾的旋律,使得这首歌寥寥数句,便让人觉得不同凡响。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谢瑾的嗓音突然一顿,随之转入低沉,宛如澎湃奔流劈山过岭的大江陡然流过平原,一马平川般舒缓: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歌声落点,余音袅袅未绝,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面都是生出了一份沧海桑田的感觉。 昔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百万雄师游猎江东,横槊赋诗睥睨天下,何其的英雄了得! 三国周郎冠绝当代,以孤旅弱师抗击强敌,雄姿英发少年傲气,何其英雄了得! 前秦皇帝苻坚席卷北方,挥师百万觊觎南朝,掷鞭可令滔滔江水为之断流,又是何其英雄了得! 然而白云苍狗光阴荏苒,即便再是功高伟岸,再是不可一世,英雄人物又如何抵得了岁月的无情洗刷? 一句“浪花淘尽英雄”道破了多少沧桑,这些英雄人物现在何方呢?还不如痛快的畅饮一杯美酒,将古往今来的纷纷扰扰,沦为酒中闲谈。 气氛久久的沉默着,每个人心中五味陈杂,望向谢瑾的目光中有敬佩、又惊讶、有震撼、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突然,李贤从长案后站了起来,镇重其事地对着谢瑾拱手一礼,继而伸手作请道:“小郎君磐磐大才,本王刚才着实有些冒犯,先请入座。” “谢殿下。”谢瑾微微一笑,长吁了一口气,翩然落座在末案。 一句“磐磐大才”等同于将谢瑾列为名士之列,在座的人们尽皆有些一愣,有人默默点头表示认同,有人却是在心中深深感觉到了不服气。 不服气者,自然是崔若颜、卢怀慎、李峤、裴神庆几人,特别是对谢瑾恨之入骨的崔若颜,她原本打算借题发挥羞辱谢瑾一番,没想到谢瑾却恍如神助,竟作出了一首如此优美悦耳磅礴大气的歌曲,就连眼高于顶的她,也不得不说一个好字。 80.第80章 大江滚滚(下) 然而,这并不代表崔若颜会改变对谢瑾的态度,此时只觉得原来谢瑾竟是满怀心计地暗中隐藏了实力,而且诓骗自己傻乎乎地提出质疑之声,从而使他一曲成名。 更让人为之气愤的是,那老态龙钟的谢氏宗长也在暗中替谢瑾隐瞒,什么不懂音律,什么鲜少接触歌舞,完全是一派胡言,说不定此乃谢氏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只待她崔若颜向下跳了。 心念及此,崔若颜俏脸泛出了愤激难耐的怒气,望向坐在阿爷旁边的谢睿渊,想及谢氏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美目不禁露出森然杀意。 此刻,谢睿渊心中也尤为不好受,刚才当众言及谢瑾不通音律,甚是还怀疑他用剽窃而来的曲谱欺骗众人,那可是大家都听到的话。 然而没想到结果却是大出人意料之外,谢瑾不仅当众谱出一首绝妙曲子,更是得到了沛王李贤的赞赏,这无异于狠狠地扇了他谢睿渊一记耳光,老脸火辣辣说不出的难受,若非这里没有地缝,说不定他已经羞得钻了进去。 然而,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谢瑾何时竟有了这般谱曲的才能,为何以前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难道谢瑾一直故意隐藏着自己的实力,暗中为了复兴大房而偷偷努力? 想到这里,谢睿渊背脊骨阵阵发凉,一个十岁孩童若有这等心计,那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倘若哪天这只幼虎咆哮山林择人而噬,整个二房不就危在旦夕了? 心念闪烁不止,谢睿渊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看,身子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贤却不知道这背地里的暗流涌动,他贵为皇子天潢贵胄,向来礼贤下士,只要对方身怀才学,便能得到他的尊重,时才谢瑾所吟唱的歌曲,无异于让李贤生出敬佩之感,此际笑吟吟地问道:“不知谢小郎君,此曲准备冠以何名?” 谢瑾拱手笑答道:“无意得曲,尚未取名,不过在下觉得既然起句以大江为开篇,题目之名自然也离不开这一主题,不如就叫做《滚滚长江东逝水》,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滚滚长江东逝水》?”李贤略一沉吟,猛然拊掌而笑,“不错不错,小郎君所取之名非常贴切,不过,本王尚有一请。” “殿下请讲。” “本王还要想劳烦小郎君将曲谱抄上一份,以作传唱。” 谢瑾虽然不懂谱曲,然而却可请慕妃然帮忙,于是欣然点头道:“这有何难,下船之时,谢瑾必定将《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谱送到殿下驾前。” 崔若颜知李贤甚深,瞧他模样便知道他对谢瑾甚是青睐,不由在心中暗叹“小子果然好运”。 崔守礼心知刚才耽搁了不少时间,此际捋须笑道:“今夜主题乃是诗赋雅集,现在老朽先说明雅集的具体规则,以方便在座的各位才子吟诗作赋。” 谢太辰刚才眼见谢瑾大出风头,满心不悦,巴不得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雅集上来,于是点头言道:“崔公但说无妨,吾等一等洗耳恭听。” 崔守礼老眼瞄了瞄左右两厢的十名世家俊杰,飘忽不定的眼波陡然一闪,言道:“巧得很,我七宗五姓今夜出席者共有五名才子,而江南“王谢袁萧”四家本只有四人,不过现在算上谢小郎君,也是刚好五人,依照老朽之意,十名才子不如按照南北之分分作两队,七宗五姓代表北方世家,而王谢袁萧则代表南方世家,同堂作诗比拼,交流南北诗词文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王谢袁萧”四家宗长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有些难看,纷纷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老匹夫何其阴险。” 原本只是很单纯的诗赋雅集,倘若按照崔守礼的提议,岂不是成为了南北世家之间的诗赋对决?七宗五姓人才济济诗文昌盛,那五人中不仅有名震天下的王勃,更有身为北门学士之一的李峤,听闻崔若颜、崔神庆、卢怀慎诗才亦是不差,反观江南四大家族,五位子弟皆是默默无名之辈,如何能够与对方匹敌? 到时候输了事小,倘若因此让士林众人觉得江南世族诗文才学差北方世族多矣,那就得不偿失了。 四位宗长皆是人老成精,面面相觑了一下,不约而同想要出言拒绝。 谁料就在此时,李贤却是欣然击掌笑道:“不错不错,崔公如此安排甚为合理,本王赞同。” 一句话立即让谢睿渊原本已经张开的嘴巴闭了起来,拒绝之言也咽在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闷哼声,他为难地望向王氏、萧氏、袁氏宗长,轻轻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崔守礼点头笑道:“既然殿下也赞同,那我们就依照南北之别进行分组,待会老朽会令人展现绘以图画的各式画卷,南北双方根据画中内容吟诗作赋一首,单独亦可,合力亦可,时间以半柱香为限,所作诗赋由殿下亲自点评,并取上等,七幅图画之后,得到上等最多一方为胜,不知大家是否明白?” 崔若颜看了看已方几人,又瞄了江南四大家族的几名士子,颇觉轻松地暗忖道:“七宗五姓才子强强联手,天下几近无敌,这诗赋比拼只怕我等已经赢了。” 谢太辰满怀信心而来,没想到竟是遇到如此规则,一时间大感意外。 他虽不知袁氏萧氏那两位才子文采如何,然却全为籍籍无名之辈,想必也强不到那里去,琅琊王氏才子倒还算熟识,不过文采却差强人意,至于谢瑾…… 想到这里,谢太辰眼角猛然抽搐了数下,想及谢瑾根本就不懂什么诗赋,一张脸不禁更黑了,只得在心中暗自祈求不要输得太难看才是。 片刻之后,立即有两名青衣仆役抬着一面屏风走进平台,这屏风红木制成约莫人高,上面无绘画无文字,空荡荡的一片白色。 仆役将屏风放在长案中央,与李贤之案刚好对立,南北双方的才子座案恰在屏风左右两侧,铜灯照耀之下,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崔守礼脸上波澜不惊,沉声下令道:“诗赋雅集正式开始,悬挂第一副画卷。” 81.第81章 诗赋雅集(上) 一名明艳动人的侍女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手捧画卷莲步轻移,对着众人嫣然一笑后,解开画卷上的红色系绳,将之挂在了屏风上。 铜鼎内点燃了一炷清香,画卷也如匹练般轻轻垂落,众人抬眼望去,上面画的乃是一轮皎洁而又圆润的明月。 大家心知诗赋伊始往往都是非常简单的,这八月十五吟诵秋月也是应有之题,所以这幅画卷并不算难。 王勃闻名天下久矣,今番满怀傲气而来,不屑吟诵如此简单的题目,故作大方地言道:“李峤兄,这一首你先来如何?”却是将崔若颜、崔神庆、卢怀慎三人直接忽略。 崔若颜厌恶王勃的傲慢,然而心知自己的诗文赶他和李峤确实差上不少,当下也不作声,自顾自地的把玩着手中折扇。 “好,”李峤欣然点头,霍然起身对着李贤等人一拱,言道:“在下李峤,赋诗一首吟诵画中之月。” 言罢,他清了清嗓音,吟哦出声道: “桂满三五夕,蓂开二八时。 清辉飞鹊鉴,新影学蛾眉。 皎洁临疏牖,玲珑鉴薄帷。 愿言从爱客,清夜幸同嬉。” 李贤颔首大笑道:“赵郡李峤不愧是诗文高手,须臾之间便作一诗,着实了得,怪不天后对你一直青睐有加,哈哈哈哈,不错不错。” 李峤暗自得意,对着李贤拱了拱手,落座于案,挑衅的眼神立即朝着对面而坐的江南四大世家才子们望去。 在听到李峤诗歌的那一霎那,谢太辰心儿都已经凉了半截,先不论诗歌本身意境如何,单是这须臾成诗的本领,便让人叹为观止,恐怕也只有七步成诗的曹子建能与其相提并论。 他怔怔思考了半响,脑海中诗不成句,只得垂询旁边的袁氏才子道:“不知袁兄可有妙句?” 袁氏才子摇了摇头,苦着脸道:“须臾成诗,何人能行?谢兄,以在下之见,还是我们几人拼筹一首,你看如何?” “好,”谢太辰点了点头,目光一瞄坐在末案的谢瑾,却没有对他报以半分希望,急忙与其余三人商议了起来。 谢瑾知道自己诗文不行,不过那灵光一闪的绝妙吟月诗篇,现在却已经出现在了脑海之中,斟酌半响,他决定还是缄口不言,毕竟脑海中的这些诗来得极其古怪,绝妙非凡根本不是他能够想到的,在这才士云集之处冒然吟出不一定会是好事,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过多的展现诗文才华引来谢睿渊的警惕打击,那就大为不妙了。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半柱香快到之时,谢太辰终于与其余三家的士子勉强拼凑了一首吟月诗,硬着头皮吟哦道:“泣下瑶台曲,朝回旦暮中。新秋风露早,饮别金城空。” 此诗一出,江南四大家族的宗长尽皆皱起了白眉,因为谢太辰所吟之诗无论是意境还是填词,都比李峤那首吟月差上不少,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李峤听闻江南士子所作之诗,也不说话,只是鼻端发出轻轻一声冷哼,竟是淡淡笑了,那笑容自然带着几分蔑视。 李贤略一思忖,悠然笑道:“这两首诗高下立判想必也不用本王多说,大家都是心中有数,第一局,北方士子胜。” 取得开局胜利,崔若颜等五人完全没有丝毫得意之色,毕竟已方如此强大阵容,没有取胜才为怪事,而南方士子除了谢瑾外,个个面色苍白额头冒汗,不约而同升起了无法匹敌的感觉。 崔守礼大手一挥,慨然言道:“换上第二幅图画。” 执画侍女嫣然一笑,轻步上前解下屏风上的画卷,极其熟稔地挂上了第二幅图。 画卷徐徐展开,谢瑾举目望去,上面画的为灞桥之上两个官吏折柳相送,画风优美线条飘逸,将一副离别时的依依不舍展现在了眼前。 灞桥在长安城东面十里,横跨于灞水之上,每当到了暮春时节,这里柳树连绵飞絮似雪,烟雾迷离别具风致,因此又唤作“灞桥风雪”。 长安城的人们离别送行常常送至灞桥,因此地多柳树,“柳”和“留”异字同音,柳丝摇曳,总给人以招手挽留的想像,故往往折柳赠别,画卷表达的正是如此意思。 李峤时才拔了头筹,第二首诗到了王勃,比起李峤的才思敏捷须臾而诗,王勃却很是慎重,他皱着眉头细细思忖了半响,直到时间过半,方才对着李贤正容一拱,言道:“殿下,某作得一诗,请殿下评鉴指点。” 李贤欣然笑道:“先生乃当世才子,实在客气,请径直吟来便是。” 王勃微微颔首,举步吟哦道: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吟哦声堪堪落点,众人皆是轻轻地“咦”了一声,琢磨这首意境非凡的诗歌半响,全都生出了震撼至极的感觉。 此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首联描画送别地形势和风貌,隐含送别的情意,严整对仗;颔联为宽慰之辞,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颈联奇峰突起,概括“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使友情升华到一种更高的美学境界;尾联点出“送”的主题,而且继续劝勉、叮咛朋友,也是情怀的吐露,不可谓十分绝妙的送别佳作。 而且更为值得一提的是,王勃单单从一幅画中便能联想出这么多的情感,可见其对诗文把握已经达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水平,仅此诗歌一首,足可雄视当代。 李贤猛然击掌大笑道:“哈哈哈哈,好一句‘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先生果然高才,本王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也!” 五体投地为周礼中十分隆重的大礼,李贤此意,自然是表达对王勃的深深尊敬和深切敬佩之情。 王勃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他再非昔日那眼高于顶藐视权贵的无双才子,落魄失意早已经磨去了他的凌凌傲骨,能够得到李贤的认同,对他来说无比的重要,于是乎慎重一礼道:“沛王殿下实在谬赞,某受之有愧也!” 82.第82章 诗赋雅集(下) 李贤缓缓颔首,看得王勃半响,突然意味深长地笑道:“先生啊,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本王相信你终有一天能够如那大鹏鸟一般,扶摇直上一飞冲天。” 话中意思王勃自然能够领会,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难得的微笑,言道:“王爷金玉良言,某必定会铭记于心。” 在如此绝篇佳作面前,谢太辰等人即便诗如泉涌,也是无济于事,作得一首诗歌自然差王勃之诗甚远,第二局还是以北方才子胜利而告终。 连输两局,不论是“王谢萧袁”四家宗长,还是谢太辰等四名才子,均是黑着脸一言不发,倘若再不赢得一局,形势必定会岌岌可危了。 第三幅画悬挂而出,却是一幅塞外兵戈图,画中将军英气逼人长剑挥动,骑着骏马率领铁骑直驱胡庭,胡人望风而遁溃不成军,气势极为磅礴。 李贤细看半响,恍然而笑道:“崔公,此画莫非为阎立本所作的《英烈图》?” 崔守礼捋须笑道:“沛王殿下果真好眼力,昔日卫国公李靖击败东~突厥而归,太宗皇帝款待三军大宴群臣,画师阎立本兴致勃发当即作画一幅,展现卫国公驱除胡虏的英勇之姿,是为《英烈图》,老夫也是偶然才得到此画,一直视若珍宝。还请南北双方才子以此为诗,凭吊卫国公无双功绩。” 名画须得配以名篇,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王勃李峤两人正在皱眉思忖间,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崔若颜突地一笑,说道:“两兄各作一首诗歌皆为上乘,这一局不妨就让若颜效劳,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博陵崔氏乃雅集东道,这个面子王勃李峤自然是要给的,于是都点头叫好。 崔若颜凝眉思忖了半响,突然柳眉一展便是一笑,起身白衣飘飘地缓步而行,举步吟哦道: “金带连环束战袍,马头冲雪度临洮。 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儿缺宝刀。” 吟哦声落点,崔若颜已经返回了坐案之前,她举起酒爵正色言道:“若颜尽管诗文不佳,然也想以此首不入流的诗篇缅怀卫国公驱除胡虏之功,仅以薄酒一杯,缅怀先贤。”言罢纤手微微倾斜,一丝清亮的酒汁已是洒落于地。 李贤微笑点头道:“十七郎此诗磅礴大气乃不可多得佳作,特别是那句‘卷旗夜劫单于帐’,更显卫国公神兵天降突袭颉利可汗庭帐的谋略无双,有道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正是卫国公英姿,实在妙也!” 面对李贤点评之言,崔若颜自然是拱手致谢。 李贤望向一片沉默的南方才子,收敛笑容淡淡道:“北方才子已作出诗篇,不知汝等可有佳作?” 谢太辰脸膛隐隐发青,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后,方才言道:“我等勉力一诗,请殿下指点一二。” 言罢,他吟哦出声道: “塞外惊飞雁,嘶鸣荡汉关。 骁将领百骑,直驱胡虏远。” 话音堪落,李贤已是淡淡笑道:“此诗论文采意境,均比十七郎所作相差甚远,这一局,自然也是北方才子获胜。” 李贤此话无异于当头霹雳,让原本站着的谢太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案前,也使得微妙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 雅集伊始,崔守礼便言明只有七幅画卷,也就是说南北双方才子将会对战七局,然而现在比分三比零,南方才子竟连一场都没有获胜,倘若下一局再输,那就再也无法扭转乾坤了。 诗赋雅集本为娱乐助兴,不过却代表着南北双方世家的文化底蕴,孰强孰弱自然十分关键,有着不言而喻的深刻含意,这也是时才谢睿渊等人听到崔守礼以南北分化进行比试时,想要出言阻止的原因,倘若今番“王谢萧袁”四家落败,对于江南士林必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也会使江南士子在北方士子面前抬不起头来,身为当事人的四大家族,自然是难持其咎。 第四幅画卷终是挂上了,画的为一个头戴斗笠,腰悬兵刃的游侠儿,雪花飘落长亭古渡,侠客踽踽一人傲立风雪,倍显萧瑟孤寒。 众人正在沉默思忖间,卢怀慎突然大笑道:“噢呀,此画大对我的胃口,李兄、王兄、两位崔兄,这一局不如就交给在下,如何啊?” 第四局关系成败尤为关键,“王谢萧袁”四位宗长生怕又是李峤或者王勃作诗,此时心儿已是悬在了嗓子眼上,及至听卢怀慎此言,心里面皆是涌出了一阵强烈的希望,毕竟卢怀慎诗才比起王李两人相差甚远,如果他来作诗,说不定还有侥幸获胜的机会。 王勃眼见出言者为卢怀慎,嘴角不禁飘过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不过眼前大局已定,他也不愿意表示反对得罪卢怀慎,故此默然未语,而崔若颜、崔神庆、李峤三人与卢怀慎向来关系要好,自然点头表示同意。 “王谢萧袁”四位宗长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然而念及已方竟要如此才有获胜一局的机会时,又忍不住暗自喟叹,都感觉到老脸一阵火辣辣的难受。 卢怀慎静静思索了半响,脸上突展轻松的微笑,举步便吟诵成诗: “夜渡浊河津,衣中剑满身。 兵符劫晋鄙,匕首刺秦人。 执事非无胆,高堂念有亲。 昨缘秦苦赵,来往大梁频。” 一诗落点,犹如一阵猛烈卷过的飓风,顿让“王谢萧袁”四位宗长那份庆幸消失得无隐无踪,几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额头冒出了涔涔大汗。 原本以为卢怀慎在北方才子中文才差强人意,没想到此诗吟哦而出,却是寓意深远,意境高洁,将战国朱亥劫兵符,荆轲刺秦王的侠义风骨展现而出,称不上绝世佳作,但也算得不错的名篇,南方才子形势岌岌可危也! 对方如此强势,谢太辰几人心中早就已经萌生怯意,卢怀慎一诗早早涌出,对于南方士子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压力,窃窃私语不知多久,表明时间的那柱黄香也是越来越短,然而依旧没有思索到能够匹敌于卢怀慎的诗赋。 83.第83章 众矢之的 卢怀慎秉性倨傲,望着南方士子们,嘴角不禁勾勒出了一丝冷笑,淡淡言道:“时已将至,诸位莫非还没有想到合适的诗赋么?不如早早认输是为妥当!” 谢太辰心如死灰面色苍白,与王氏袁氏萧氏三名士子对视半响,这才对着李贤无奈拱手道:“殿下,这一局我等认输了。” 李贤眉峰一挑,颇觉惊讶地问道:“倘若尔等认输,那就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你们真的愿意? 谢太辰颜面尽失,本想获得李贤青睐的念头也化为了泡影,意兴阑珊地回答道:“启禀殿下,北方五位才子全为磐磐大才,我等实在无法匹敌,不仅仅是这一局,剩下的三局我们也甘愿认输。” 话音落点,顿时一阵默然,谢睿渊等人又是无奈又是尴尬,当真是坐如针毡,然而谢太辰说得不错,北方士子如此的厉害,再行比试也自取其辱而已,实在没有继续比下去的必要了。 此番崔守礼原本还想见识领略一下南方士子的风华,没料到他们却是四局皆败的局面,一时之间心里面不禁腾升出了丝丝喟叹,既然已经获胜,再行羞辱对方确实有些不妥,崔守礼正欲点头同意当儿,卢怀慎突地言道:“雅集本是切磋诗文,谢兄何故轻易言败?在我看来,你们虽败犹荣也!” 谢太辰不知卢怀慎此言何意,然而让他继续比下去却已经不愿,强笑拱手道:“卢兄好意我等心领了,技不如人而已,如何能算得上虽败犹荣?” 卢怀慎轻叹一声,眼眸中冒出了点点精光:“此乃在下的心里话,南方士子尽管也有五人,然而就实而论,至始至终却只有四人应战比试,那位谢小郎君一直端坐案前默然无语,根本没有为南方士子贡献丝毫力量,你们在人数上趋于劣势,所以虽败犹荣。” 卢怀慎此言暗含挑拨离间,不仅将南方士子落败的过错推到谢瑾身上,更对谢瑾是一种无言的羞辱,话音落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向着谢瑾望去,气氛渐渐微妙了起来。 谢瑾一双眉头紧紧皱起,他疑惑不解又愤怒不已地望着卢怀慎,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卢怀慎,竟要自己下不了台来。 崔若颜心知卢怀慎是要谢瑾当众丢脸出丑,一时之间心里面不禁大悦,附和点头笑道:“卢兄说得不错,既然南方士子人数趋于劣势,我等胜了也算是胜之不武啊!李兄,你说对么?” 李峤深知崔若颜的用意,欣然点头道:“不错不错,十七郎言之有理。”说罢,抬眸乜了谢瑾一眼,目光中透露着深深的嘲笑轻视。 谢太辰没想到北方才子竟给已方这么一个挽回颜面的机会,只要将失败过错全部推给谢瑾,那么面子上也会好看一点,于是轻叹出声道:“诸位有所不知,七郎他不善诗赋,文才极差,根本帮不上我们什么忙,还望大家不要责怪七郎,况且今晚本就没有邀请他前来,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此话以退为进,明里是向大家解释谢瑾不善诗赋,暗地里却表明认同卢怀慎之言,几乎将落败的过错全部归结到了人数劣势,可谓龌蹉至极。 时才乃是李贤亲自出言邀请谢瑾入座,出现眼前这一幕,顿让李贤深感颜面无光,然而谢瑾一言不发未作一诗也为事实,他虽有些不高兴谢太辰此话,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沉着脸淡淡开口道:“谢小郎君,既然你身为南方士子的一员,那就须得荣辱与共作诗作赋参加雅集,你这样默然无语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谢瑾自然不能对李贤之问充耳不闻,站起身来拱手回答道:“殿下,非是谢瑾坐视南方士子陷入困局而袖手旁观,诚如谢太辰时才所言,我本临时邀约加入雅集,在座的全为当世知名才子,我乃微弱之身,自当聆听各位才子吟诗作赋增长见识,何能以浅薄诗赋干扰大家?况且雅集本是切磋交流,何能关注输赢斗得你死我活?请殿下明鉴!” 李贤尚未开口,崔神庆已是冷笑出言道:“好一个吟诗作赋增长见识!当真算作一派胡言! 卢怀慎戟指谢瑾冷然道:“殿下,此人虚伪狡辩言语全在为自己开脱,以在下之见,不如将他乱棍打出,请殿下恩准。” 霎那间,谢瑾成为了众矢之的,北方士子有意羞辱他,南方士子为了保住颜面,将过错全都推在他的身上,原本对谢瑾颇为青睐的李贤,也因为谢瑾在雅集上的一言不发,而微感不悦。 谢瑾又感憋屈又感恼怒,北方才子的羞辱尚可原谅,然而谢太辰几人的落井下石,却是让他万万不能接受,这些人见利而趋见危就躲,不仅将自己失败的过错全部推给了他人,甚至为了开脱责任恣意羞辱,人心之险恶实在可见一斑。 心念及此,谢瑾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出言道:“既然大家都责怪谢瑾一言不发,那好,退无可退毋须再退,这一局南方才子虽已经认输,但沛王殿下尚未宣布结果,谢瑾不才,愿意当场作诗一首。” 卢怀慎本以为面对羞辱,谢瑾会当众赔礼道歉,然而没料到他却不退反进,提出要继续作诗,惊讶地望着他半响,卢怀慎猛然嘲讽笑道:“谢小郎君莫非是晕头了吧?哈哈哈哈,居然想要挑战在下,实在不自量力!好,就让我听听你有何等佳作!” 谢瑾并非以卵击石,其实刚才每一幅画卷展开,他都想到了不错的诗篇,自信不会比北方才子相差多少,当下也不犹豫,举步便吟哦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铿锵有力的话语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在座所有宾客皆望着矗立案前的翩翩美少年,眼珠子慢慢瞪圆了,竟皆一副不能相信之色。 84.第84章 力挽狂澜(上) 谢瑾所作的这首五律前四句描述了侠客的装束以及坐骑,将一个洒脱豪爽慷概肃杀的燕赵游侠儿描述而出,使其生动形象跃然于眼前。 后四句起先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则称赞了游侠儿高强的武功,毕竟十步能杀一人,纵横千里无人能够抵挡,那是多么的勇猛无敌。 最后“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则是赞颂游侠儿的慷概任侠重诺轻名,仿佛是那战国四大名侠聂政、专诸、豫让、荆轲重展于世,让人闻之不仅热血沸腾。 “啪”的一声大响,让众人从惊叹佩服中恍然回神,循声望去,原来是李贤忍不住拍案而起,望着场中谢瑾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谢郎,此诗比北方士子所作诗句不知强上了几多,可算得上当世名篇佳作,原来你一直默默无语竟是如诗中所说般深藏了身与名,此局当以南方才子获胜。” 此言一出,场内竟皆默然以对,时才羞辱谢瑾的卢怀慎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愣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现在谢瑾不仅仅作出诗篇,而且比他所作那首诗歌还高明了不少,成王败寇已成定论,想及时才的挑衅蔑视,卢怀慎尴尬得无地自容,再也没有张狂之色。 谢太辰心中却是另外一种心思,刚才将落败的大部分过错推到谢瑾身上,乃是保住南方才子以及四大家族颜面的唯一方法,也得到了场内所有人的默许,然而万万没料到谢瑾竟是不服气地叫板北方才子,且作出一首诗篇令南方才子反败为胜,如此力挽狂澜的举动,无异于深深体现了他几人的懦弱无能,也使得谢太辰脸上火辣辣一片又羞又气。 不过,他最想不通的是原本诗文才学一直上不了台面的谢瑾,何时竟有了这般文才,以这样一首惊鸿绝艳的诗歌力压卢怀慎,赢得了此局? 如此问题也在谢睿渊的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着,他仿佛初识谢瑾一般,视线盯着谢瑾久久没有移开。 突地,谢睿渊心内一动,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立即变得非常的难看,只怕此子一直是在自己眼前装傻充愣,十岁少年竟然有如此机心,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崔守礼捋须笑道:“既然殿下裁定此局乃南方才子获胜,那么现在的比分则为三比一,北方才子领先,来人,挂第五幅画卷。” 侍女应声而动,第五幅画卷画的为一座临江楼阁,楼上月圆似盘,楼下江水滔滔,楼宇重檐飞角看上去说不出的险峻。 “这一局,我来!” 谢瑾尚在沉吟间,崔若颜已是霍然站起了身子,冷笑道:“谢小郎君,半柱香思考时间着实太久,你我同走七步,七步之内须臾成诗,你看如何?” 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谢瑾凛然无惧地冷笑道:“好,但凭尊意!”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两人脚步缓慢地走得三四步,几乎是在同时高声言道:“谢瑾(崔若颜)有诗。” 李贤挥手笑道:“既然是同时成诗,那么尊者为先,十七郎君先念。” 崔若颜冷峻地点点头,吟哦道:“独上江楼思悠悠,月光如水水似天。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李贤抚掌笑道:“十七郎以江楼为题,凭栏思念故人,不错不错,此诗当称佳作。”说罢,又望着谢瑾微笑道,“谢小郎君,现在到你了。“ 谢瑾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高声吟诵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话音落点,在座所有人双目都是忍不住为之一亮。 谢瑾此诗从楼高险峻的角度入手,突出了峻峭挺拔、高耸入云的景貌,将一座宏伟楼宇巧妙地展现而出,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 特别是诗中摘星辰、惊天人,这仿佛为童稚天真的想法,被谢瑾巧妙地融入诗中后,却使人情趣盎然,有返璞归真之妙,也突出了楼宇高俊之态,可谓十分巧妙! 至于崔若颜之诗,却是以凭栏遥望思念故人为主题,两诗尽管主题不同,然而在座之人皆心知肚明谢瑾之诗明显要高明不少,这一局只怕又是南方才子获胜。 果然,李贤重重地叹息一声,苦笑言道:“十七郎和谢小郎君两首诗歌皆是不错的佳作,要在其中评点选出孰优孰劣,本王实在生出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感,不过,既然是诗赋比试,决定名次乃是关键,也不得不选出获胜者……” 李贤言罢,一番沉默,突然又开口道:“以本王之见,此局谢小郎君诗歌略胜十七郎半筹,故南方才子获胜,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以往李贤都是直接裁定优胜,此番询问众人,自然是为了尊重崔氏以及尊重崔若颜。 崔守礼捋须淡淡一笑,点头道:“殿下裁决非常的公道,老朽并无异议。” 崔若颜柳眉倒竖,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响方才一咬贝齿,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道:“殿下,我也没有异议。” 如此一来,谢瑾连胜两局比分陡然变作了三比二,南方才子仅略输一筹,不论后面结果如何,江南世族面子上也会好看一些,几位宗长心里面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勃和李峤相顾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之色。 李峤轻声言道:“王兄,这谢瑾看来不简单啊,剩下的两局,不如还是你我二人作诗,你看如何?” 王勃欣然点头道:“不错,七宗五姓才名不容玷污,你我二人自当认真对敌。” 此时,第六幅画卷挂在了屏风上,却是一株生长在崖边的青松,松树挺拔遒劲,树冠犹如伞盖,郁郁苍苍充满生机,大显秀丽之姿。 谢瑾已经连胜两局,李峤有心打压一下他咄咄逼人的气焰,略一思忖开口道:“李峤有诗一首,请各位指点。” 言罢,他高声吟哦道: “郁郁高岩表,森森幽涧陲。 鹤栖君子树,风拂大夫枝。 百尺条阴合,千年盖影披。 岁寒终不改,劲节幸君知。” 谢瑾才思泉涌,李峤嗓音方落,他立即不甘示弱地吟哦成诗:“大夫名价古今闻,盘屈孤贞更出群。将谓岭头闲得了,夕阳犹挂数枝云。” 谢瑾的吟哦声落点,原本成竹在胸的李峤脸色陡然一变,愣怔半响,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 85.第85章 力挽狂澜(中) 就实而论,谢瑾之诗和李峤所作的诗歌大致在伯仲之间,李峤以松咏松,将画中松树详细姿态描述写出,给人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然而没想到谢瑾却是另辟蹊径,以松喻人,将松之高洁孤贞与人的品行联系在了一起,其意境自然要强上李峤不少,故此高下立判。 长吁了一口气,也不待李贤点评,李峤苦笑拱手道:“谢小郎君高才,此局李峤认输。” 此言一出,众人不能置信地望着连胜三局的谢瑾,谁都没有出声,全场安静得如同深山峡谷一般。 终于,还是李贤突然打破了沉默,兴致盈然地开口笑道:“哈哈,峰回路转,当真是精彩至极,谢郎果真了得。” 谢瑾对着李贤微微拱手,正色言道:“殿下,还有一局便可分出胜负,请悬挂画卷吧。” 李峤乜了蠢蠢欲动的王勃一眼,轻笑道:“最后这一局,小郎君想要获胜只怕尤为不易,不过你现在已经连胜三局,即便输了也不打紧。” 谢瑾轻轻摇头道:“殿下,时才谢瑾迫于无奈,才站在此地,现在乃是决定胜负的一局,岂能轻易退缩?所以此局谢瑾也一定要获得胜利。” “哼,大言不惭!”王勃陡然一声站了起来,面容冷峻姿态倨傲,“既然谢郎这般自信,那好,就由在下领略谢郎高才。” 王勃乃何许人也?那可是闻名已久的天下名士,士林中更将他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三人称作“初唐四杰”,盛名之下无虚士,谢瑾想要取胜谈何容易!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场之人除了对谢瑾满是崇拜的慕妃然外,其余人等都认为谢瑾已经可以说是输定了。 李贤对着崔守礼郑重其事地言道:“崔公,此乃决定最终胜负的一局,布置画卷吧。” 崔守礼淡淡一笑,说道:“最后一局的比赛并没有设置画卷,就请双方才子自由作诗作赋,展现生平诗文所长。” 话音落点,众人为之恍然,也知道这一局难度着实不小。 人有所长诗有专攻,有人善于吟天地风景,有人善于吟世事万物,还有人善于吟悲欢离合,这才构成了大唐诗文风华的无双瑰宝,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作诗,自然能够展现出最好的诗文,然也因为如此,最后这一局相当于是比拼双方最高文才的较量,所以颇具难度。 王勃深知此理,脸上显出了慎重之色,他举步思忖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似乎颇费思量。 谢瑾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神光,然而缺少画卷作为参照,那神出鬼没的灵感似乎也消失不见了,左思右想脑海中却是空空然如已。 气氛安静而又紧张,众人尽皆屏住呼吸不敢言语,生怕打扰到沉浸在思索中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王勃突地站定了脚步,脸上犹豫消失展现出了轻松之色,对着李贤拱手言道:“殿下,前不久在下省亲路过洪州滕王阁,应洪州都督阎伯屿之邀与宴阁上,即兴作得骈文一篇,名为《滕王阁序》,今日就以此文应对最后一局比试。 李贤欣然点头笑道:“好,先生但念无妨,本王洗耳恭听。” 王勃点点头,清清嗓门宇扬顿挫地高声念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七百余字的《滕王阁序》经王勃念诵而出,文风磅礴而又大气,字字有力铿锵激越,将滕王阁雄伟壮丽的景象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特别是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更为神来之笔,让人闻之便忍不住心驰神往。 然而李贤却是另外一种心思,一句“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让他听出了王勃的无奈伤感,念及昔日《缴英王鸡》本是自己下令所作,最后却要让王勃代为受罚,李贤不禁霍然站起哽咽道:“先生,本王实在心有惭愧也!请受本王一拜。”说罢,竟不顾王爷之身,对着布衣王勃长躬一礼。 李贤礼贤下士颇具贤名,此番当众折节致歉,立即让在座所有人为之动容,暗地里感叹沛王心胸着实宽广。 王勃感动得热泪盈眶,慌忙回礼道:“王爷言重了,王勃实在受之有愧。” 李贤感概点头道:“先生这一篇《滕王阁序》,堪称当世绝篇,惊鸿绝艳冠绝天下,本王回京之后,必定将此文献于天皇天后,并替先生洗刷昔日屈辱。” 王勃求仕无路多年,此际听到李贤竟愿意替他在圣人面前美言时,激动得脸庞涨红身子瑟瑟发抖,深深一躬感激零涕地开口道:“多谢殿下。” 《滕王阁序》得到了李贤如此高的评价,谢瑾的形势立即变得岌岌可危,除了能够作得比《滕王阁序》更好的佳作,否者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 然则,李贤本就对王勃报以愧疚之心,评点优胜肯定也会倾向于王勃,目前谢瑾几乎可以说是输定了。 轻吁一声,谢瑾压下脑海中纷纷乱乱的念头,闭上双目调整呼吸,将自己整个心儿沉浸在了波澜不惊当中,就如同起先作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时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若有似无的感觉轻飘飘地掠过心海,如同一叶扁舟在汹涌澎湃的波涛中飘荡不止,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仰望着皓月当空群星闪烁,心里面淡定而又坦然,突地微笑言道:“殿下,最后一局谢瑾作词一首,请你评点。” “作词?”李贤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显然很是意外。 场内之人也因为谢瑾这一句,全都惊讶得瞪大了双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作词?在这个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他居然以词来应对王勃这首冠绝天下的骈文,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86.第86章 力挽狂澜(下) 谢瑾口中的“词”,又名为“曲词”,起始于隋朝时期,是为宫廷教坊以曲调填词的一种固定格式。 到得大唐立国之后,虽有文人雅士以曲调填词为乐,然在盛行诗歌的当代,曲词终归是上不了台面的诗余小令,消遣为乐可也,却不是文坛主流。 如今谢瑾以词比试,在众人眼中自然很是荒诞不经,即便诗赋斗不过才学惊人的王勃,也应该绞尽脑汁奋力一战,岂能以曲词荒诞应对?这当真非常的不自量力。 一时之间每个人脑海中念头纷沓,皆以为谢瑾是被王勃这一首骈文吓得晕头了。 “谢郎当真决定以词应对?”李贤面沉如秋水,显然也有些不悦谢瑾这般轻率。 谢瑾正容点头道:“在下心意已决,请殿下成全。” 李贤缓缓颔首,思忖有倾,总觉得这位给他带来数次震惊的少年不会这般懵懂,于是沉声道:“好,那就请小郎君将所作曲词念诵给大家听一听。” 谢瑾微微拱手,端起案几上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霍然起身仰望中天之月,执杯高声吟哦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轻轻的话语飘荡在人们耳边,与王勃的铿锵激越不同,谢瑾所作的这首词清新动人寓意深刻,开篇询问天空皓月究竟多久出现在世间,无从解答之下只能把酒相问青天,其后神往天上宫阙引出了想要出世登仙的念头。 然而,随后一句“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却是如江河般急转直下,天上的琼楼玉宇虽然富丽堂皇,美好非凡,但那里高寒难耐,不可久居,从而隐射出人世间的美好,可谓匠心独到。 即便是天潢贵胄李贤,以及自负文才的王勃,也深深沉浸在了曲词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念到此处,谢瑾嗓音微微一顿,口气从原本的轻快明朗转为了低沉缓慢:“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嗓音落点久久,在座所有人都是鸦雀无声一片寂静,脸上布满了动容之色。 中秋节永恒不变的主题是何?自然是思念亲人缅怀故里,然而自古以来世事难求十全十美,故此圆月有阴晴圆缺,世人也有悲欢离合,极其富有哲理韵味,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一个年方十岁出头的少年,竟能以这般深沉的思绪看待世事,这是何其的明睿,即便是饱经世事的老者,只怕也很难拥有这样的心境。 不过,最绝妙的还是最后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意为只要亲人能够健在安康,即便是相隔千里,也因同处一片月光之下,从而精神相连在一起,可谓曲词的点睛之笔,也使得思念亲人的无限惆怅化作了豁达开朗,这需要何其的智慧、心境以及文采,才能写出这般动人心魄的瑰丽曲词?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场内诸人震惊得都是无以复加。 及至过了良久,崔守礼突然一阵朗声大笑,感慨不已地言道:“何为少年英杰,老朽今日总算开了眼界,有王勃一篇《滕王阁序》,如今再算上谢小郎君这一首曲词,今番雅集了无遗憾也!” 笑罢之后,崔守礼问道:“对了,不知曲词何名?” 谢瑾拱手答道:“曲词名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崔守礼皱着白眉沉吟有倾,讶然开口道,“老朽也算精通教坊歌曲,然而却素未听过《水调歌头》之名,莫非此乃小郎君即兴而作?” 谢瑾也是一头雾水,时才在他沉思当儿,不知怎么地这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就突然冒出了心头,何为《水调歌头》他也是不得而知,硬着头皮吟哦而出,竟出乎意料的好。 不容多想,他只得点头道:“崔公说得不错,此曲正是谢瑾即兴而得。” “如此人才!如此人才啊!”崔守礼拍案赞叹,暗忖道:陈郡谢氏有这般嫡长孙,只怕不久的将来又会大出天下,崛起之日指日可待。 听到阿爷这般赞叹可恶的谢瑾,崔若颜瑶鼻鼻端微微一声冷哼,尽管心里面还对谢瑾恼怒不已,然而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感。 王勃和谢瑾皆是文才高超,主案后的李贤生出了一种难以取舍的感觉,不知沉吟了多久,他的心中终是有了决断,言道:“诸位,今晚雅集南北双方才子交流诗赋各显奇能,惊鸿绝篇层出不穷,本王着实深感欣慰,也觉得此行受益匪浅,最后这一局,王勃所作《滕王阁序》磅礴大气词句华丽,听之让人感到身临其境,而谢瑾所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清新婉转意境深远,遣词用句皆为绝品,要在其中选择优劣,委实难以决断,本王思前想后,认为谢瑾之曲和王勃之文,应在伯仲之间……” 说到这里,李贤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骈文流行于当代,格式固定多有名篇于前,写作并不算太难,而曲调乃为末流,谢瑾凭此能够与王勃斗得旗鼓相当,却是十分难得,所以,本王觉得这一局获胜者应为谢瑾。” 话音落点犹如巨石入水,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谢瑾的情况下,李贤居然评判谢瑾所作曲词为上乘,实在教人难以相信。 然而细细想来,能够以末微曲词战胜主流骈文,的确非常的难得,李贤所说也有着几分道理。 王勃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李贤竟没有选自己为优胜,心里面虽是有些郁闷纠结,然而不容多想,只能故作大度地拱手道:“殿下评判无差,王勃服膺。” 如此一来,谢瑾竟是力挽狂澜连赢四局,硬生生地将快要落败的南方才子从失败边缘拉了回来,还不可思议地夺得了头名,场内所有人望着还未加冠的少年,皆沉浸在了无比震惊当中。 87.第87章 曲终人散 然而最为震惊之人,还是谢睿渊祖孙,谢太辰原本想凭借雅集崭露头角获得李贤青睐,没想到却是局局败北颜面扫地,谢瑾的文采斐然力挽狂澜,更显现出了他的卑微无能,谢太辰自视甚高,向来看不起谢瑾,此刻又是震惊又是怨恨,气的双手紧紧地捏住长案案角,身子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谢睿渊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向来才学平平的谢瑾,为何竟能作出这么多绝妙诗篇,不仅击败了当世知名才子,而且还不可思议地力挽狂澜,替南方世家赢得了头魁。 “此子只怕一直在故意隐藏才华,我真是太小看他了啊!小小年纪能有这等心机,着实可怕!”心念及此,谢睿渊只觉背脊骨阵阵发凉,面容惨白得恍若一张白纸。 崔守礼笑言道:“此番秦淮中秋雅集南北双方才子共作诗十二首,骈文一篇,以及一首曲词,谢小郎君尽管年纪尚幼,然却才华横溢令南方才子反败为胜,实在可传为佳话,殿下,以老朽之见,不如就请你亲自为中秋雅集作序,你看如何?” 雅集作序为十分荣耀之事,非才华名望之士不能担任,例如东晋大名鼎鼎的王羲之作的一篇《兰亭集序》,不仅文采斐然辞藻华丽,而且其飘逸洒脱的字体更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说是载誉千古也不为其过,如今崔守礼特请李贤作诗,且今晚的诗文中还有不少难得的佳作,李贤必定能凭此在士林中获得不错的雅名。 李贤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欣然点头道:“好,本王自当依崔公所请,替秦淮中秋雅集作序。” 此际,五牙战舰已经漂回了秦淮河,夜深人静的江宁城流淌着秋夜的萧瑟和冷清,与战舰上的热闹非凡,形成鲜明的对比。 告辞而去,谢瑾并没有与谢睿渊谢太辰同路,毕竟此番是金靖钧邀请他前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向金靖钧招呼一声。 来到二层大厅,谢瑾找到了金靖钧,却见这厮脚步虚浮双目迷离,见到自己便打着酒嗝询问道:“呃……七郎,你,你到何处去了?我找了你许久却不见人影。” 谢瑾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索性转移话题地笑道:“咦?大郎今晚喝酒了,你不怕你阿爷打你板子么?” 金靖钧无所谓地挥手言道:“无妨无妨,时才阿爷与我一并行酒令,他早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说起来我还替他喝了几杯,想必也不会怪我。” 谢瑾哑然失笑,点头道:“那好,船已经停泊了,我们早点下船吧。” 金靖钧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却又是猛然摇头,有些苦恼道:“不行,我还得将醉酒的阿爷扶回去,七郎你先走便可。” 谢瑾与金靖钧并不同路,闻言轻轻点头,沿着楼梯走出重楼,环顾甲板一看,四周全为正欲下船的宾客,不少人酩酊大醉脚步蹒跚,你搀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高声言笑,好不热闹。 谢瑾微微一笑,正要举步走上下船的跳板,突然身后响起了一声“谢郎”的呼唤,转头一看,却是慕妃然疾步匆匆地跑了过来。 谢瑾愣了愣,转过身来拱手一礼,笑问道:“慕小娘子有何见教?” 大概是疾步而来的原因,慕妃然小脸上有些泛红,说话的语气略见喘息:“谢郎要走了么?” “是啊,更深夜静,自当早早回家休息。”谢瑾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一阵沉默之后,慕妃然展颜一笑,犹如娇嫩的花朵陡然绽放:“时才谢郎让奴将那首《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曲谱作来献于沛王殿下,奴已经照办了,殿下得之后非常的高兴。” 谢瑾轻轻颔首,颇觉感概地叹息道,“倘若没有娘子替我伴奏激发灵感,我也不可能作得那首曲子,说起来还是你的功劳,多谢!” “谢郎客气了,”慕妃然轻叹一声,美目中流淌着几许复杂之色:“今夜一别,只怕相见遥遥无期,倘若谢郎还记得慕妃然这个朋友,以后来到洛阳城之时,不要忘了来温柔坊一叙。” “好。”谢瑾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在慕妃然念念不舍的目光中转身去了。 重楼三层凭栏前,崔若颜、君海棠主仆默默矗立,亦是将谢瑾离去的一幕尽收眼底,当看见那抹身影下得船头,消失在了沉沉夜幕中,君海棠一直悬着心这才落下。 时才雅集,她一直躲在暗处偷偷观望,自然瞧见谢瑾力王狂澜独自一人击败北方才子的英雄壮举,在暗地佩服之际,君海棠心里面却是有些忐忑不安,娘子乃心高气傲之人,自负才学巾帼不让须眉,何能忍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少年当场击败?且这少年还是欲要除之而后快的仇敌,娘子心里面的愤怒可想而知。 君海棠真怕此时娘子会一声令下,让她前去刺杀谢瑾,一泄心头之恨,这也是娘子一贯作风。 然而不知为何,崔若颜却是面无表情地久久沉默着,轻轻蹙起的柳眉犹如远山之黛,漂亮而又迷离。 “堂姑!” 随着一声略显气急败坏的高呼,崔挹疾步匆匆地飞奔而至,张口急声言道:“听闻谢瑾那小子正在船上,堂姑你为何还愣在这里?快快令人将他抓住啊!” 崔若颜转过身来,娥眉却是蹙得更深了,淡淡道:“抓他何为?” 崔挹仿佛不认识崔若颜般,瞪大双目看了她半响,回过神来后咬牙切齿地言道:“那小子卑鄙无耻地绑架侄儿,还害得堂姑你的计划为之落空,回去说不定还会被七宗堂责罚,此仇不同戴天,自然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闻言,君海棠一颗心又是高高悬起,她无不担忧地望着崔若颜,一双粉拳暗暗攥紧了。 88.第88章 拜师之前 崔若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眸犹如天上闪烁的繁星,玉容更见冰冷,唤道:“崔挹!” 见崔若颜目光直视自己,语调有几分冷然,崔挹不禁愣了愣,问道:“堂姑有何吩咐?” “今夜谢瑾击败七宗五姓才子,获得头魁,倘若我们崔家将其劫持,你说世人该如何作想,对谢瑾颇为青睐的沛王又当如何作想?” 崔挹犹豫了一下,提议道:“堂姑,我们可以暗中行动,保管不会被别人察觉。” 崔若颜望向崔挹的目光中透露着些许失望,不知何时,这个与她从小一并长大的侄儿,目光竟变得这般短浅,气量这般狭隘,只顾快意恩仇寻机报复,却完全将家族利益置于不顾。 沉默有倾,崔若颜口气陡然严厉了起来:“如今谢瑾在雅集上声名鹤起,不知有多少人会暗中关注他,我们崔氏作为落败者,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行那报仇之举?倘若落人口实,整个家族都会为之蒙羞!五郎,你真太不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 在崔挹记忆当中,崔若颜从未这般声色俱厉地训斥过自己,一时之间不由大感意外。 怔怔地看了崔若颜半响,崔挹颇觉委屈道:“可是……就这么放过他,侄儿实在心有不甘!” 崔若颜一字一顿道:“退一步海阔天空。” 崔挹嘴角微微抽搐,俊脸神色兀自变换不停,半响后,他缓缓颔首,转身一言不发地去了。 “娘子……五郎他……”君海棠从未见过崔挹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不用管他。”崔若颜颇觉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言道,“海棠,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好,请娘子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撰写《化蝶》的作者是谁。” 君海棠惊讶地瞪大了美目,半响恍然道:“娘子莫非是怀疑……” 未等她说完,崔若颜已是点头道,“对,这个人今晚所展现出来的才华的确了得,不得不让人猜测《化蝶》是他所作。” 君海棠拱手言道:“是,海棠明天便前去调查。” 崔若颜轻轻颔首,这才转身去了。 明月皎洁,乌衣巷深深,谢睿渊与谢太辰祖孙两人一路无言,气氛沉默得几近令人窒息。 快到家门时,谢睿渊突然站定止住了脚步,月光下的老脸很是难看惨白,轻声言道:“太辰,今晚之事,你觉得如何?” 谢太辰轻轻一叹,正容道:“祖父,七郎拥有这般文才,却一直藏而不露,着实太可怕了。” “你说得不错,”谢睿渊顿了顿手中竹杖,口气低沉而又严肃,“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机,隐忍不露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只怕其早有预谋,不得不防啊!” “但是……谢瑾毕竟为大房嫡长孙,有如此身份,我们却不能轻易动他。” “这一点祖父也知晓,所以才感觉到尤为棘手。” 一阵沉默后,谢太辰突然想到了什么,正容开口道:“祖父,当务之急,孙儿认为须得查明谢瑾另拜的老师为谁。” 谢睿渊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太辰,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如何,务必要查清谢瑾之师名讳。” ※※※ 翌日清晨,陆三娘早早来到谢瑾房内,与他商量拜师之事。 孔志亮不仅仅是孔子后裔,更为当世鸿儒,拜师礼自然不能马虎,除了必要的六礼,贵重的礼品亦是不能少。 所谓的六礼,分别指的为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束脩(干肉)六物,这些全为拜师礼不可或缺的东西,然所幸价格便宜,准备起来并不算困难。 然而陆三娘最为纠结的,是贵重礼品应当如何准备,这才让人大伤脑筋。 按照豪门世族不成文的规定,嫡子或嫡长孙拜师,当奉老师丝帛五匹、好酒二斗,倘若对方为学问高超久负盛名的老师,此礼还应成倍增加。 陆三娘约莫估计了一下,以孔志亮的名望,准备丝帛十匹、好酒五斗,方才说得过去。 目前一匹上好丝帛市价约为千文左右,也就是一贯钱,而好酒五百文一斗,算起来那就是十多贯钱,陈郡谢氏尚在落魄当中,而大房更是落魄如斯,要拿出这么多钱财来购买礼品,着实非常困难。 陆三娘昨夜辗转反侧了半宿,心里面已经有了打算,轻声叹息道:“七郎,我们家现在也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来,为今之计,只能央请你外祖父支借,你看如何?” 谢瑾深知陆三娘平日里心高气傲,在谢氏遇到委屈从来不会对娘家说,也不会因为窘境而支借钱财,如此决定,无疑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法,略一沉思,他摇头道:“阿娘,我是谢氏长孙,拜师礼品如何能够让吴郡陆氏来出,这不是丢谢氏的脸么,此法不可行也!” 陆三娘想想也是,俏脸上的愁容却是更盛了:“可是若让谢氏出钱,以宗长的秉性,他一定不会同意了。” 谢瑾安慰地拍了拍陆三娘的柔荑,淡淡笑道:“阿娘啊,靠人不如靠己,你不要焦急,钱财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有何办法?”陆三娘好气又好笑。 谢瑾笑了笑,言道:“阿娘可知儿有一名同窗好友,名为金靖钧?” 陆三娘默默回忆了一下,点头道:“记得,可是胖乎乎的那小郎君?” “对,就是他,靖钧乃富裕盐商之子,家中钱财万贯绫罗绸缎无数,昨夜举行雅集的那艘五牙战舰,便是他阿爷出资修葺的,靖钧与儿关系要好,若我开口相求他支借钱财救济,他一定不会拒绝。” 陆三娘有些犹豫道:“可是,这样妥当么?” 谢瑾笑道:“有什么不妥当的,朋友有难自当两肋插刀,阿娘你放心便是。我这就出门找他去。” 片刻之后,谢瑾悠哉悠哉地走出谢府,朝着秦淮河畔而去。 他靠《化蝶》一书赚取了数十两黄金,购置区区拜师礼物自然不在话下,然而那笔钱毕竟须得秘而不宣,也不能让陆三娘知晓,所以才托词找金靖钧支借。 89.第89章 暗流涌动(上) 秋风萧瑟,黄叶飘飘,秦淮河畔的青草不知不觉已经变黄了,随着河风轻轻摇曳,透出几分衰败的凄凉。 坐在河畔一方圆石上,谢瑾呆呆地回忆着昨晚举行雅集的点点滴滴,念及自己须臾而诗击败强敌,现在依旧感觉到如同梦中。 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突然拥有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力量,即便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事物,也仿佛如获神助般变得轻而易举,这种力量是好是坏尚不得而知,但谢瑾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它正在改变着自己的生活,也悄然改变了人生轨迹。 倘若没有它,自己岂能作诗下棋赢得孔志亮的青睐?在面对崔若颜等人羞辱时,又岂能从容应对取得头魁?甚至,还有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未卜先知之能,无疑于将成为人生的一大助力。 现在最为关键的,如何凭借这股力量改变自己复兴大房,走入更为旷阔的天地,毕竟,江宁谢府始终太小了啊。 想着想着,谢瑾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面大感振奋。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谢瑾脚步轻快地打道回府,当他将金光灿灿的十枚金叶子放在陆三娘眼前时,陆三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郡陆氏富甲一方,陆三娘自然不会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让她震惊不已的是谢瑾凭借与同窗的些许交情,就借回来十两黄金,这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陆三娘欣喜之余,俏脸也闪出了几分犹豫之色,无不担忧地言道:“七郎,对方如此慷概,只怕是对你有所求也,不能不谨慎啊!” 谢瑾浑不在意地摇手道:“儿与靖钧乃兄弟之交,阿娘你大可放心,大不了以后我功成名就时,十倍还给他便是。” “那……好吧。”陆三娘终是长吁了一口气,继而皱眉道,“不过,备置礼物只需四五两黄金便可,你借十两回来却是有些多了。” 谢瑾笑嘻嘻地开口道:“不多不多,儿这一走平日里极难归家,剩下的五两黄金,是留给阿娘你防身的。” “呀……这怎么行!”陆三娘杏目一瞪,拒绝道,“阿娘有幼娘照料,平日里还可以做些刺绣换钱,剩下的黄金还是你留在身上便可。” 谢瑾身上钱财尚多,若非担心陆三娘追问钱财何来,说不定他已经全部交给了陆三娘,这五两黄金也算是他离去之后所尽的一份孝道,自然不容陆三娘拒绝,笑着说道:“橫望山乃山野之地,根本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些钱还是阿娘你留下妥当一些,况且现在七郎用钱尚没有分寸,若是留在身上,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全部用完了。” 陆三娘原本还想推辞,谢瑾最后那几句话却是让她上了心,恍然点头道:“对,你年纪尚幼,身上的确不能带这么多的钱财,那阿娘就先替你保管着。” 谢瑾轻轻颔首,却是忍不住笑了。 钱财借来,陆三娘立即带着幼娘欢天喜地的出门购置礼品,谢瑾不用前去学堂无所事事,索性铺上黄麻纸练字为乐,整整一天都是沉浸其中。 江宁城北面的那片雅致院落内,崔若颜静静地听完君海棠的禀告后,不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言道:“消息准确么?” 君海棠正容点头道:“奴买通了崇文书坊一名专门抄书之人,他虽不知道《化蝶》作者的名讳,却见过一次,根据他的描述,与谢瑾年龄相貌正好吻合。” 崔若颜葱段般的手指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一叹道:“海棠,一个十岁少年能够写出这样优美感人的传奇,你说说看,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君海棠不知崔若颜此言何意,犹豫了一下方才言道:“谢瑾之才,大概只能用匡世经纬来形容。” “你说得不错啊!”崔若颜从案后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得几步,突又站定言道,“倘若这样一个人成为崔氏之敌,在他掌握权势的那一天,必定会为我们带来天大的麻烦,你说是吗?” “娘子……”君海棠心里面陡然一惊。 崔若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陡地笑道:“放心,他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我现在也不会拿他如何,这样的人物只怕今后还会有相遇之日,到时候是友是敌却是很难说。” 君海棠听得不明不白,言道:“谢瑾对崔氏怀有很深的恨意,敌人那是自然,但又怎会成为崔氏的朋友呢?” 崔若颜淡淡一笑,笑容惊鸿绝艳美丽得让人眩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亘古不变的唯有永远的利益,我相信一个才华横溢之人,也会是一个聪明人,不会傻到与我们崔氏做对的。” 君海棠心悦臣服地点头道:“娘子高见。” “好了,不提他了,”崔若颜意兴阑珊地挥了挥纤手,蹙眉言道,“对了,五郎人在何处?” 君海棠苦笑道:“昨夜五郎被娘子你训斥了一顿,想必是有些气不过,今天一早向宗长告辞后就走了。” 崔若颜微微颔首,轻叹道:“五郎心高气傲,这次受挫被擒,自然很是不服气,走了也好,免得他去寻谢瑾的麻烦,替崔氏惹来祸端。” 君海棠点点头,心知这段时间娘子心情不太好,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盈盈一礼告辞而退。 君海棠一走,屋内就剩下了崔若颜一人,她站在窗棂前仰望院中梧桐树落叶飘飞,很久都没有离去,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 夜空幽蓝,星河灿烂,一轮明月玉盘般挂在东山山头,银辉之下,十里秦淮波光荡漾点点闪烁,好似一匹白玉绸缎镶嵌在黑沉沉的大地上。 亥时刚过,一艘精致画舫顺着河道轻飘飘地驶出江宁县,逐水慢行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纹,消失了夜幕当中。 秦淮河南北横贯江宁,城墙两端均设有水闸,每到夜晚官府都会选派专人将水闸关闭,所以这个时辰画舫是根本不能出城的,能让官府为之破例,自然是因画舫上的客人身份尊贵。 90.第90章 暗流涌动(下) 画舫船舱内,两名年纪双十的郎君正对案而坐,一人白衣似雪,一人乌衣如墨,都生得十分俊俏。 长案之侧,跪坐着一个侍酒的绿纱侍女,明目皓齿浅笑莞尔,饱满的胸脯半露在外,更显撩人风情。 突然接到崔挹的邀请,谢太辰颇有些意想不到的感觉,崔挹何许人也?那可是今科进士,崔氏嫡系子嗣,身份尊贵地位超然,寻常人根本入不得他的法眼,即便是身负功名的自己,他也不会拿正眼来瞧瞧一二,突兀邀请,实在匪夷所思。 就实而论,谢太辰对崔挹根本没有什么好的感觉,不仅仅因为那日两人激烈争吵从而结下了仇怨,更为重要的,是谢太辰觉得自己受不了崔挹那股目空一切的倨傲态度,以及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强烈优越感,这当真让他有些自惭形秽。 如今,单独与崔挹在一起,却不知道他的目的,谢太辰着实有些坐如针毡。 比起谢太辰,崔挹却是从容而又淡定,他端起案上葡萄酒邀约谢太辰对饮了一杯,这才淡淡言道:“今夜突兀延请谢郎赴宴,实在有些冒昧,不过在下相信谢郎一定会感觉到不虚此行。” 谢太辰尽管不喜欢崔挹,然而好歹对方身份尊贵,且他还是今科进士,说不定今后会成为自己的上司,勉力笑道:“能够得到五郎相邀,某幸何如之,早就深感不虚此行。” 崔挹微微一笑,把玩着案上的翡翠酒杯,风轻云淡地言道:“在下曾听人言及,目前陈郡谢氏大房二房并列于宗祠,阁下祖父虽为二房之长,然而却掌谢氏权柄,不知可有此事?” 这些事情江宁县人尽可知,并非什么秘密,谢太辰有些奇怪崔挹为何提及此事,然也点头回答道:“不错,大房人丁稀少,自从嫡子谢怀玉失踪后,宗长之位一直悬而未落,上代宗长左右权衡,才让在下祖父暂代宗长,等待谢怀玉归来。” 崔挹鼻端微微一哼,笑容却是有几分揶揄:“宗长之位掌管整个家族,吃到嘴里的肥肉,难道你们二房还想吐出来不成?” 谢太辰心头一震,问道:“不知五郎此言何意?”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谢郎也不用掩饰。”崔挹手指关节轻轻一叩案几,正容言道,“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件事情须得请你帮忙。” 谢太辰惊讶更甚,硬着头皮问道:“不知五郎所为何事?” 崔挹眼眸中闪动着冷然之光,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要你帮我对付谢瑾。” “谢瑾?!” 崔挹一声惊呼,吓得旁边正在斟酒的绿纱侍女纤手忍不住轻轻一颤,酒汁也不甚滴落在案几上,慌得她急忙拿出丝帕拭擦。 气氛沉默了半响,谢太辰绷着脸问道:“不知七郎有什么得罪阁下之处?” 崔挹视挟持之事为奇耻大辱,自然不会对谢太辰言及,随意找得一个借口淡淡言道:“那小子在诗词雅集上让我堂兄大跌颜面,堂兄气恼不过,想要对付他。” “堂兄,你是说十七郎君?” “正是。” 谢太辰默默回想那晚情景,这才惊觉崔若颜似乎对谢瑾颇多挑衅侮辱,此刻听崔挹说来,这才明白了缘由。 心念闪烁了一番,谢太辰冷哼出声道:“谢瑾好歹也是在下堂弟,如此要求在下岂能同意?请容我拒绝!” “哼!堂弟,哈哈哈哈……”说着说着,崔挹却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谢太辰见状不禁一头雾水,问道:“敢问五郎,笑容何来?” 崔挹收敛了笑容,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微笑:“太辰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瑾乃是你们二房执掌谢氏的一块绊脚石,尔等心中只怕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怎会顾念亲情将之当作堂弟?” 谢太辰一阵默然,却没有说话。 崔挹言道:“谢瑾现在得罪了十七郎君,十七郎君有意对付他,只怕你们二房也是乐见其成,我说的对么?” 摇曳的烛光照耀在谢太辰的俊脸上,变换不止的神情大显阴鸷。 不知过了多久,略显暗哑的嗓音方才响起:“你虽说得不错,但我为何要帮你?” 崔挹正色道:“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你将获得我崔挹的友谊。” 谢太辰眉头猛然一抖,竟是生出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崔挹出身官宦地位尊贵,父亲崔仁师更是贞观年间的丞相,他以进士入仕,今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倘若有他成为助力,以后仕途必定顺畅许多。 心念及此,谢太辰双目渐渐亮了起来。 崔挹仿佛嫌不够打动谢太辰般,继续开口说道:“太辰兄虽已拜在今科知贡举裴炎的门下,然就实而论,如此单薄的利益关系根本经不起政治风浪的冲刷,人往高处水往低处流,若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官场仕途必定会艰涩难行也!别的崔挹不敢过多保证,然若太辰兄愿意帮忙,首选结束之后,在下保你前去兰台担任校书郎。” “什么!” 谢太辰惊得霍然起身,见崔挹郑重点头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陡然之间,一股热血猛然涌上了头顶,激动欣喜之情迅速将他掩埋。 兰台又称之为秘书省,是为朝廷管理藏书的机构,其中校书郎专司掌校典籍,订正讹误。 别看校书郎只得正九品官阶,然而因其掌管天下藏书的关系,能够博览群书提升才学见识,可为今后的政治生涯打下良好的基础,因此校书郎是一个十分令人眼红和羡慕的官职,为新科进入仕途官员的首选之职。 如今,崔挹竟当场作出了这样的保证,饶是谢太辰也算见过世面之人,此刻也不禁激动的身子轻轻颤抖。 谢太辰目光炯炯地盯着崔挹,沉声问道:“五郎君此言当真?” 崔挹正色颔首:“自然当真,绝无虚言。” “好,我答应你!”谢太辰一咬牙关猛然点头,沉吟半响,却道,“不过谢瑾好歹也是陈郡谢氏的嫡长孙,家族里面亦有不少房长维护他,要对付他却并没那么容易,须得从长计议才行。” 崔挹冷哼出声道:“太辰兄何其懵懂,我有一计,保管你们可以将谢瑾赶出谢氏。” 91.第91章 拜师之礼 “哦,计将安出?”谢太辰急忙坐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 崔挹略显神秘一笑,凑过去低声言道:“你刚才说谢瑾是陈郡谢氏的什么?” 谢太辰愕然了一下,如实回答道:“嫡长孙啊!” “那就在他嫡长孙的身份上作文章便是。” “啊?”谢太辰惊讶更盛,显然不能理解崔挹的意思。 崔挹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一蘸杯中葡萄酒,在长案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见状,谢太辰立即震惊得双目圆瞪,因为他与崔挹对面而坐,为了方便他观看,崔挹竟是倒着写的字,且字体飘逸俊秀,这需要何等的功力,才能锻炼出这样的写字技巧? 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崔挹无不得意地一笑,言道:“雕虫小技而已,太辰兄毋须惊讶,看看我写的什么?” “血缘。”谢太辰死死地盯着长案上的两字,心里面生出了似明非明的感觉。 崔挹手掌轻轻一抹,原本清晰呈现的两字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正色道:“办法已经告诉你了,如何实施就看太辰兄的手段。” 谢太辰长吁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待我回去琢磨一下,再行回禀五郎君。” “现在时辰已晚,依我看太辰兄不如就在画舫将就一夜。”崔挹瞄了一眼正在斟酒的绿纱侍女,言道,“绿珠,伺候谢郎君就寝。” “遵命。”绿纱侍女柔柔一声,对着谢太辰轻笑道,“请谢郎随婢子前去歇息。” 谢太辰猛然屏住了呼吸,热血直贯头顶,心里面狂跳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崔挹淡淡笑道:“此女乃是本郎君侍女,歌舞双绝艳丽动人,而且还为处子之身,今日就将之转赠给太辰兄,春宵一刻值千金,太辰兄好好消受吧。” 谢太辰一脸感动道:“五郎这般厚爱,太辰实在受之有愧,还望五郎收回成命。” “送去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崔挹慨然摇了摇手,悠悠笑道,“只要太辰兄办成了此事,在下还另有重谢,本郎君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谢太辰点头大笑道:“那好,五郎放心,此事太辰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 两日之后,就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谢瑾母子早早准备,天蒙蒙亮便出了城门,朝着橫望山而去。 拉车老黄牛蹄步矫健,脖玲儿叮当摇晃,车上堆满了各式礼品,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徐徐前行着,直到午时才到了横望山山脚。 陆三娘吩咐一并前来的家丁搬运礼品,自己则带着谢瑾一并登山,行至半山腰时,一行人又下得青石台阶,拐入一条山林小道。 走得大概盏茶时间,小道行至尽头,萧瑟枯黄的林木中掩映着一片小小的院落,鸟鸣啾啾,幽静极了。 渐行渐近,一排人高的木栅栏出现在了视线中,院内一池清水,几株苍松,一间古朴的茅屋,非常的雅致幽静,可见主人必定是一个淡泊明志的隐士高人。 行至院门前,陆三娘亲自上前叩门高声道:“先生,陈郡谢陆氏前来拜访。” 不多久,茅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见一人从里面缓步而出。 今日孔志亮头戴黑色儒冠,身着一领白色儒服,三绺长须被风吹起轻轻飘拂胸前,潇洒凝重气度非凡,打开院门后对着陆三娘微微躬身作礼。 陆三娘慌忙一礼,言道:“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大名如雷贯耳,陈郡谢氏早有所闻,今嫡长孙谢瑾欲拜在先生门下,研习学问寒窗苦读,还请先生允诺。” 孔志亮欣然开口道:“谢郎天资聪慧刻苦用功,能有如此学生,老夫实在老怀大慰,可也!老夫就收下这个学生。” “多谢先生。”陆三娘微笑颔首,美目流下了喜极而泣的泪珠。 进入院中,谢瑾脱下身上穿着的圆领袍杉,换上一件学子穿着的青色交领长衫,散发未冠容貌清秀,跟随孔志亮走入了茅屋内,陆三娘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快步跟随。 这间茅屋茅草为顶松木作墙,粗犷而又简陋,显然为匆匆赶制而成,待客正堂不算太大,正北方摆放着一张本色案几,壁上悬挂着一幅儒家至圣孔子的画像,左右两厢各有一张坐案,后面铺以草席。 古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拜师之礼自然不能马虎。 按照通行惯例,谢瑾先跪在了孔子画像前,三拜九叩表示对孔圣人的敬重,同时也祈求孔圣人保佑,让自己学业有成。 接下来,谢瑾又向孔志亮行三叩首之拜师礼,孔志亮高坐案后捋须欣然微笑,显然对谢瑾这个学生很是满意。 礼毕之后,孔志亮收敛笑容正色言道:“七郎,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有了师徒的名分,老朽秉性严厉教学严格,奉行玉不琢不成器之道,你即为老朽弟子,当谨记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尊师重道,刻苦勤奋,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品行须得端,为人须得正,不要辜负了你父母的养育之恩。” 谢瑾肃然一个大拜,正容言道:“学生遵命。” “好,你起来吧。”孔志亮微笑颔首,对着陆三娘道:“陆家娘子,老朽一定会努力教导令郎成才,你放心便是。” 陆三娘点点头,对着孔志亮盈盈一礼:“先生高才,三娘自然信得过,七郎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奴一直对他疏于教导,此番能够拜在先生门下,也算他的福气,还请先生严苛要求,让他成为栋梁之才,奴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先生的恩情。” “三娘子言重。”孔志亮霍然站起,虚手一扶。 拜师礼结束,陆三娘自然应该走了,她万般不舍地看了谢瑾一眼,贝齿猛然一咬红唇,提着长裙快步去了,转眼就走出了房门。 “娘……”谢瑾自小到大从来还没有离开过陆三娘的身边,此际悲从中来,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目,若非他死死地咬住牙关,非哭出来不可。 眼见这一幕,孔志亮轻轻叹息道:“七郎,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哭就哭吧。” 谢瑾猛然摇了摇头,面庞涨红鼻头泛酸,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孔志亮白眉一抖,暗自赞许谢瑾的坚强,上前抚摸着他的头发道:“好孩子,三娘子也是为了你好啊!刻苦努力早日高中,这样大房今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老师,我知道了。”谢瑾抬起衣袖一抹眼眶,却是强颜笑了。 92.第92章 秋夜低语 待谢瑾稍稍平复心境后,孔志亮立即替他安排住处。 茅庐除了待客的正堂,另有寝室三间、书房一间,间间向阳窗外便是宽阔的院落,在征求谢瑾的意见后,孔志亮将他安置在了甬道最里面的那间寝室。 寝室不大,靠西面为一张原木本色木榻,窗棂下一张松木长案,旁边铺以粗编草席,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堆满了书卷的竹制书架,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两师徒寻来扫帚抹布,动手将寝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通,又将谢瑾带来的一应事物归放妥当,待到忙碌完毕,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衔山霞光满天的黄昏时分了。 正在此时,突见一个人影从院外山道上而来,步履轻捷爬坡上坎犹如一只灵敏的山猿,人还未至已是大笑高声道:“孔老儿,听闻你今日收了高徒,贫道特来道贺也!” 谢瑾瞪大眼正在愕然间,旁边的孔志亮已是哑然失笑自语道:“这臭道士消息真是灵通,狗变的么?!” 一句笑言,可见来者与孔志亮极为熟络,不用问也一定是常乐观的裴观主到了。 渐行渐近,来者果然是裴道子,依旧是一身脏兮兮的道袍,不修边幅的老脸须发杂乱,腰线悬着一个酒葫芦,颇有些放荡不羁的模样。 孔志亮惊讶笑问:“道兄,莫非令人暗中监视老朽起居?午时收徒,黄昏你就到了。” “呸呸呸,贫道监视你这老头儿作甚!”裴道子不悦地瞪了瞪牛眼,突又望着谢瑾笑言道:“谢郎之母午后前来观内祈求平安,贫道无意询问,才知谢郎刚拜在了你的门下,故此特来恭贺。” “原来如此!”孔志亮颔首一笑,“道兄暂且入内就坐,老朽立即备置酒菜,与你把酒言欢。” 裴道子眨了眨眼,笑言道:“菜肴贫道已吩咐观内弟子送来,这一点不必操心,志亮兄出酒便可。” 当圆月挂上东山山头时,茅屋正堂灯光摇曳美酒飘香,两老一少跪坐案前,欢声笑语洋溢着一片极为喜庆的气氛。 孔志亮本为当世鸿儒诏书秉笔,因不满武后干政,才挂冠隐居于此,平日里虽能与裴道子饮酒下棋为乐,然而漫长的隐居生涯,也使他大感无事可做。 如今,偏偏就是在这貌不起眼的江宁县,他竟收下了人生当中第一个学生,说不定也是此生唯一一个学生,孔家世代教书育人,孔志亮之父更为国子监祭酒,能够秉持父辈之风,孔志亮自然十分高兴。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谢瑾天赋异凛品行纯良,孔志亮深信经过自己一番教导,今后谢瑾一定能够成为国家栋梁之才,出将入相大展才华,而他也算能够偿还无故辞官对朝廷的一番愧疚之心。 推杯换盏,孔志亮与裴道子高谈阔论不断,一会儿说到朝廷形势,一会儿又说到西域局面,谢瑾一言不发地仔细倾听着,大感受益匪浅。 ※※※ 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一轮圆月悄然挂在江宁城楼,朦胧而又迷离。 今晚的谢府,与往日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院落深深,依旧是灯光闪烁,两个人影映照在了书房窗户上,喁喁低语不断。 谢太辰绷着脸轻声道:“祖父,此计乃是孙儿苦苦思索了整整一天,方才想到了妙计,如果能够实行,必定可以将谢瑾母子赶出我们谢府,这样二房才能真正坐上大房的位子,且任何人都不会说什么闲话。” 一阵长长的沉默,谢睿渊捋须叹息道:“太辰此法的确不错,然……却是太过阴损,而且对你二叔一家……唉!不好办啊!” 谢太辰答应了崔挹,眼见祖父此刻有些犹豫,心里面忍不住为之大急,急切道:“祖父,胜者王侯败者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比比皆是,倘若昔日太宗皇帝不阴损,怎会弑兄逼父夺取皇位?谢瑾才华出众,假以时日必定能够考取功名,取得一番成就,以他平日里对二房的态度,只怕重掌谢氏后一定不会放过我们,难道祖父你就忍心看到二房没落么?” 谢睿渊手中竹杖猛然一点地面,沉沉叹息道:“太辰啊,祖父始终乃谢氏宗长,用如此手法暗算一个后辈,于心何安?于心何忍?!” “祖父……孙儿只知道无毒不丈夫!万勿养虎为患也!” 谢睿渊老脸上的沟沟壑壑不停地抖动着,良久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黑着脸点头道:“那好,就依照你的法子去做,务必将谢瑾和陆三娘赶出谢府,至于你二叔那里……祖父不好出面,还是你去劝说妥当一些。” 谢太辰心头一喜,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孙儿立即去办,保管二叔应承下来。” ※※※ 太阳缓缓升上了山头,连绵不断的山峦辽阔而静谧,没有风,没有霜,难得的好天气。 横望山山腰草庐内,谢瑾孔志亮师徒肃然跪坐,孔志亮端坐主案神情肃穆,谢瑾则与之相对地坐在对案,小脸上布满了肃然之色。 今天,乃是谢瑾拜在孔志亮门下的第一堂课,尤为重要。 望着英气勃发的学生,孔志亮脸上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然而那丝笑容又很快地泯灭而去,口气肃然而又低沉:“七郎,从今天开始,为师便正式开始教授你学问,介于你以前所听的那些五经正义甚为浅薄,基础学问也不太牢固,为师决定当你如蒙童幼学,重新讲授五经正义,不知你意下如何?” 孔志亮如此决定并非没有道理,在他看来,陈夫子的学问差强人意,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教授普通学子尚可,离进士的标准相差甚远,要知道进士可是从读书人中千里挑一,科举开考时稍有不慎,便会失之交臂,因此掌握扎实的学问基础尤为重要。 而且还有一点,学好五经正义,领会理解其中意思,并将之化作人生行为准则,也是非常关键,更能影响人的一生,因此孔志亮不得不慎重为之。 93.第93章 游说诡计 谢瑾却没有想得如孔志亮那般多,在他看来,能够重温五经正义,也算是加深基础的机会,于是欣然点头道:“学生无异议,请老师开讲。” “那好。“孔志亮捋须一笑,解开捆系书卷的红线,将书卷缓缓地摊在了案几上,嗓音低沉舒缓:“第一课,为师便从《尚书》第一篇《尧典第一》开始教起,小子仔细听了!” “是,老师。”谢瑾用力点点头,脸上布满了认真之色。 孔志亮宇扬顿挫的讲解声在山腰茅庐内久久回荡着,与此同时,相隔二十里外的江宁谢府,却是阴谋暗涌诡计横行。 被侄儿拉入书房,谢景良当真是一头雾水,疑惑不解地问道:“太辰啊,有什么话你直接说便是,何须这般神神秘秘?” 谢太辰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步行至洞开的窗棂前左右看得半响,当确定没有他人时,这才将窗户重重关上,折身走了回来。 谢景良好气又是好笑,言道:“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向二叔我借钱吧?我可当先言明,几贯钱尚可,多了我却没有,可知?” 谢太辰一言不发,突然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 “你你你……这是何意!”谢景良惊讶得从案后站了起来,面上流淌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谢太辰挺直腰杆,语带哽咽地拱手言道:“二叔,二房危矣,生死存亡决于一线,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谢景良愣了愣,突然失笑道:“太辰啊,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么?莫非是晕头了?快快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了笑话!” 谢太辰摇了摇头,嗓音低沉而又暗哑:“想必祖父已经给你说过,谢瑾他一直暗中隐藏自己能力的事情,此人居心叵测机心深沉,一直视我们二房为大敌,倘若以后他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整个二房。” 谢景良轻叹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谢瑾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没想到却包藏了这般深沉的心机,连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去,待到他长大成人,的确是个麻烦……哎!” 谢太辰颔首道:“叔父说得不错,侄儿与祖父商议了一番,总算想到一个将谢瑾和陆三娘赶出谢府的办法,不过却是要委屈叔父你一下……” “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忙?”谢景良的表情更显惊讶,显然对谢太辰的话感到非常的意外。 谢太辰正色开口道:“叔父,谢瑾他自持为谢氏嫡长孙,要改变一切,那我们也只能从他嫡长孙的身份上来作文章。” 谢景良眼波一闪,倾身询问道:“何解?慢慢说下去。” “目前,二房尽管已经势如中天,然而就实而论,大房依旧是横亘在二房面前的一道沟坎,想要轻易越过何其容易!大房男丁唯剩谢怀玉和谢瑾两人,谢怀玉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了,自然不足为道,谢瑾却逐渐长大成为了我们心腹大患,只要能够将之名正言顺地逐出谢氏,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谢太辰猛然一咬牙关,正色道:“叔父,祖父之意,不如就请你诈称与陆三娘长期私通,而谢瑾正是你与陆三娘之子,而非大房谢怀玉的种,祖父便可名正言顺地处罚他们两母子,谢瑾嫡长孙的身份也会为之消除。” “什么!”谢景良如遭雷噬,脸膛陡然就惨白成了一片,他目光怔怔地望着谢太辰,心里面竟生出了荒谬绝伦的感觉,拍案大骂道:“什么狗屁主意,竟想拿我去当挡箭牌,阿爷他莫非是傻了不成!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说罢,霍然起身便要举步。 “叔父留步!” 谢太辰膝行而上抱住了谢景良的大腿,声泪俱下地言道:“祖父他也是万不得已的方法,请叔父先且冷静。” 谢景良惊怒交集,一把推开跪在自己身前的谢太辰,怒斥道:“什么万不得已,完全是一派胡言!即便是要给陆三娘罗织一个私通的男子,阿猫阿狗都可,为何非要我去?” “叔父有所不知,陆三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要替她随意罗织一人,谈何容易?即便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所以私通者只能在谢府中选择。然而府内仆役家丁尽皆卑贱,陆三娘又如何看得上眼?也只有叔父你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与陆三娘甚是般配,而且私通者既为叔父,各房房长也不会怀疑到是我们二房诬陷陆三娘,自然十分合适。” 谢景良怒极反笑道:“哼,好一个无双毒计,然而尔等只想到二房,可有想过我谢景良,与陆三娘私通的恶名一旦背上,我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谢太辰早就已经想到了劝说谢景良的理由,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倘若二叔你应承下来,祖父愿意将谢氏在江南道的所有店铺交给你打理,且所有店铺脱离谢氏名下,另外延请名医替五郎治好傻病,你看如何?” 陈郡谢氏虽处于落没,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南道仍有些许店铺,这些店铺几乎可以说是谢氏赖以生存的根基,谢睿渊将之全部转让给谢景良,的确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谢景良自然也知晓店铺的价值,一时间双目陡然圆瞪,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阿爷竟如此舍得?你可不要信口雌黄!” “此话为祖父亲口所说,侄儿安敢欺骗叔父。”谢太辰急忙说的一句,见谢景良神情变换不停似乎颇为心动,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 唐时男女之情火热奔放尚算开通,私通之事屡见不鲜,最为著名的例子便是当今圣人李治曾私通太宗才人武媚,最后还让小小的才人一步登天作了皇后,上行下效,民间风气可见一斑。 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家,倘若谢景良承认与大房谢怀玉之妻陆三娘私通,虽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按照宗法也一定会被逐出家族,更会大跌颜面,这也是谢景良不愿意的关键因素。 然而,谢景良也知道以自己的二子身份,今后是无法与大兄谢景成争夺宗长之位,一辈子都将寄人篱下,倘若答应此计诬陷陆三娘,虽会被逐出家门,然而却拥有了一笔不菲的收入,左右衡量似乎也颇为划算。 心念及此,谢景良神色微变,有些暗自心动了。 94.第94章 叵测人心 谢太辰一直关注着他面上表情,打铁乘热地言道:“二叔,你好歹也是二房子嗣,难道就忍心看到二房就此沉沦么?还请你以家族为重,应承同意。”说罢,深深一个大拜。 谢景良急忙扶了谢太辰一把,一脸为难道:“二房有难,二叔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是你的二娘……唉,难办也!” 谢太辰正色道:“二叔放心,二娘那里侄儿亲自去说,保管她同意下来。” 谢景良点头道:“看来这次为了二房,我不得不作出牺牲。好,我同意了。” 两人各得所需,自然是一拍即合,谢太辰便将心中谋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听得谢景良连连点头不止。 一场针对大房的阴谋诡计,就此悄然上演。 ※※※ 将谢瑾送去修学,陆三娘心里面说不出的伤心难过,毕竟横望山离江宁还是有二十来里路程,加之孔志亮要求严格,谢瑾每季只能回家三天,今后相见无疑于少之又少了。 从横望山归来,陆三娘郁郁寡欢地回到家中,竟是莫名其妙地害了一场大病,直到半月方才勉强康健。 这日秋阳高照万里无云,江宁县弥漫着入冬前最后一丝温暖之气。 午后,陆三娘在侍婢幼娘的搀扶下行至后院水榭,落座在轩窗之前,她呆呆地望着池水中的残荷败叶,念及儿子音容,不知不觉又是潸然泪下。 她十七岁那年嫁入谢家,新婚不久丈夫谢怀玉便无故失踪,与儿子相依为命十余载,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大房最后的尊严,其中的苦楚不言而喻,如今谢瑾修学离家唯剩下了她一人,自然倍感孤单寂寞伤心难耐。 “娘子……”幼娘心知陆三娘心思,想要劝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喟叹。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轻步婀娜地走入后院,顺着曲径绕过竹林,径直朝着水榭而来。 幼娘见事极快,轻声提醒道:“娘子,顾家娘子朝着这里过来了。” 陆三娘急忙掏出丝帕擦了擦脸上珠泪,起身迎至水榭门口,强颜笑道:“咦,是妹妹来了么?” 来人正是谢景良之妻顾氏,面对笑脸迎人的陆三娘,她脸上神色莫名变幻了一下,挤出了一丝笑容道:“时才奴到处找姐姐,后才得知姐姐正在后园水榭小憩,冒昧打扰了。“ “妹妹这是甚话,一家人何谈打扰!”陆三娘上前执着顾氏之手,颇觉惊讶地笑道,“不知妹妹找三娘何事?” “是这样的,”顾氏轻轻一叹,言道,“今天上午闲来无事,奴作得一首情诗欲献于夫君,然而总感觉到意境有些牵强,姐姐你出生陆氏名门,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还请姐姐你替我指点更改一二。” 陆三娘微微一愣,哑然失笑道:“妹妹作给夫君之诗,自然是发至肺腑而成,三娘乃浅薄之才,何能行那越俎代庖之举?” 顾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言道:“正因为是送给夫君之诗,奴觉得更应当尽善尽美,姐姐倘若能够指点一下,奴必定铭感大恩。” 顾氏执意请求,陆三娘也不好再行拒绝,笑道:“也罢,不知此诗何处,请妹妹拿来一观。” 顾氏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甚是整齐的信笺,陆三娘接过展开瞄得一眼,轻声念诵道:“中山一轮月,圆缺应有时,待君今夜久,相思不嫌迟。” 陆三娘话音刚落,顾氏已是出言问道:“三娘子觉得此诗如何?” 陆三娘心知顾氏此诗只能勉强算得一首打油诗,然不好扫其颜面,淡淡笑道:“还算不错,然而妹妹与夫君恩爱甜美,此诗却过于幽怨,却是有些不妥。” 顾氏涩然道:“奴也知道过于幽怨,然而闺中少妇总是幻想夫君能够久久陪伴在自己左右,思念终是无尽时,因此也是常理,还请姐姐替奴改动。” 一席话听得陆三娘感同身受,不禁默然点头,斟酌半响,她将对谢怀玉的满腔思念化为一诗,轻声吟哦道:“山上徘徊月,出山犹有时,待君今夜久,更漏已嫌迟。” 吟哦声落点,陆三娘笑问道:“这样改动,妹妹觉得如何?” “姐姐果然高才!”顾氏佩服地点点头,眼眸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愧疚,轻声道:“还请姐姐替奴将此诗抄录一份,免得待会儿回去一不小心忘记了。” 陆三娘欣然点头道:“那好,幼娘,速速备上笔墨纸砚。” 幼娘应声而去,片刻折回已将文案事物准备妥当。 陆三娘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将刚才所作的那首情诗写在纸笺上,递给了顾氏。 顾氏接过,笑容满面地欣喜道:“多谢姐姐相助。” 陆三娘微笑颔首,开口道:“妹妹与夫君恩爱非常,姐姐尤为羡慕,还望妹妹能够好好珍惜这段姻缘。” 顾氏点点头,这才告辞去了。 ※※※ 看到顾氏终于归来,谢景良悬着的心儿这才落地,慌忙迎上当头便是一句:“娘子,如何了?可有骗得陆三娘写下情诗?” 顾氏轻轻点头,脸色却有些苍白,无不担忧地问道:“夫君,三娘子好歹也是大房之媳,我们这般暗算她,恐怕终归有些不妥啊!”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谢景良黑着脸说得一句,摊手催促道,“快将情诗给我!” 顾氏无奈一叹,只得从怀中掏出了陆三娘亲笔所写的情诗,心里面流淌着说不出的愧疚之情。 谢景良夺过纸笺细细一读,捋着短须大笑道:“好,就此情诗一篇,必定可以将陆三娘和谢瑾赶出谢氏,二房多年心愿总算能够达成了。” 顾氏无不担忧地言道:“可是夫君……这样一来,你也得背上奸~夫骂名,也同样会被家翁扫地出门。” “哼,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其懵懂!”谢景良冷哼一声,接着正色道,“不管二房以后是否能够执掌谢氏,宗长之位终归与我无缘,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此计达成,阿爷答应将谢氏所经营的店铺全部转让给我,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声名狼藉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以后隐姓埋名便是。” “可是……” “不要在可是了!”谢景良颇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言道,“剩下的事你就不要多嘴,我这就去找阿爷商量。”说罢将纸笺揣在怀中,眉飞色舞地去了。 顾氏默然矗立良久,沉重一叹道:“唉!人心呐……” 95.第95章 欲加之罪(上) 片刻之后,谢景良出现在了谢睿渊的书房中,看罢纸笺,谢睿渊拍案赞叹道:“好!景良这次你做得非常的好!赶走大房,你当居首功。” 谢景良笑道:“一切还是阿爷和太辰你们两人谋算有方,竟想到了在谢瑾的身世上作文章,实在大妙!儿当不得首功。” 谢睿渊点了点白首,望着二子,目光中不禁透出了几分复杂之色:“不过这样一来,为父也不得不将你一并赶出家门,景良,你会怪我么?” 谢景良复杂之色从脸上一闪即逝,摇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阿爷此计也是无可奈何,儿岂会责怪于你!况且阿爷给了儿这么大一笔财富,后半辈子无忧无虞,做个富家翁也可。” “那好!”谢睿渊点点头,沉声道,“明日我便召集族人商议此事,记住,一定不能露出马脚。” “是!”谢景良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了几分狠毒之色。 ※※※ 九月初,秋风微寒,一场秋雨在清晨时分突然来临,整个江宁县笼罩在了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窗外雨水沙沙作响,犹如千万桑蚕正在啃食着桑叶,谢氏宗祠正堂内却是气氛肃然,安静得唯闻针落。 昨日各房房长分别接到宗长谢睿渊通知,让其明日辰时集会商议大事,也不知是否危言耸听,谢睿渊竟说此事关系到谢氏的存亡安危,于是乎天刚蒙蒙亮,各房房长不约而同地准时出门,未及辰时正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虽是座无虚席,然而就实而论,陈郡谢氏目前留在江宁县的仅七个支房,算上大房谢瑾未及加冠不能与会,正堂内只有六人而已,冷清得倒是有几分寥落。 三房房长谢仲武瞄得一眼墙角铜壶滴漏,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不禁肃然问道:“宗长突然召集我等与会,声言商议关系到谢氏存亡安危之事,不知是何事也?还请宗长言明。” 四房房长谢令卿素来与谢睿渊交厚,急忙补充道:“对,宗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们几人凑在一起,终归会想到办法。” 谢睿渊脸色又是难堪又是尴尬,沉重一声叹息,两行浑浊的老泪突然从眼眶中溢出,悲声言道:“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老朽当这个宗长,正是惭愧也!” 众房长面面相觑,却又不得其解,尽皆一头雾水。 谢仲武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素来不满谢睿渊专权欺压大房,口气自然不会太过友好,淡淡言道:“宗长有话说来便是,何故作小女儿之态!” 谢睿渊抬起大袖一抹泪水,摇头叹道:“孽缘!真是孽缘啊!昨日老夫偶然得知,我那没出息的二子谢景良,竟暗中与人私通,真是让我老脸无光!” 一席话落点,众房长心里面皆是咯噔一下,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大唐民风开放,男女私通之事多不胜数,不过如陈郡谢氏这般的守礼大族,却将私通视为败坏家风的奇耻大辱,任何人都不会原谅接受,轻则处于重罚,重则说不定还会被逐出家族,故此名门家族子弟鲜少有与人私通之事。 如今,谢睿渊当众言及其子谢景良私通,无异于表明将会秉公办理,其后果必定会重重处罚,一时之间正堂内的气氛说不出的压抑紧张。 谢令卿心知谢睿渊一向护短,这样的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用不着堂而皇之地告诉他人,顿觉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思忖半响开口道:“宗长,想必景良他也是一时糊涂而已,不如还是从轻发落,完全用不了这般大动干戈。” 谢睿渊老脸激动得涨红一片:“老夫也想对他从轻处罚,然而你们知道与这个逆子私通之妇之谁?她竟是大房之媳陆三娘!” 此话不吝于一个惊天霹雳,正堂所有人全都为之色变,谢仲武更是惊得从长案后站了起来,他面色急促变幻半响,瞪大老眼不敢相信地问道:“什么?宗长可有弄错?” 谢睿渊摇头叹息道:“此事乃我媳妇顾氏亲眼所见,见到逆子与陆三娘躲在后园水榭中幽会,彼此言语****不堪,那陆三娘还写了一封情诗给逆子,人证物证确凿。” 谢仲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言道:“情诗何在?快快拿给我们一观。” 谢睿渊轻轻颔首,将信笺拿出递于诸房房长传阅,大家虽不认识陆三娘的字迹,然而这样的大事谢睿渊必定早已经亲自核实字迹,自然不会作假。 及至半响,正堂内不时响起倒抽凉气之声,众房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全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倘若当真大房长媳与二房子嗣私通,不仅仅是大房和二房,整个陈郡谢氏都将为之蒙羞,沦为世家大族茶余饭后的笑柄,谢睿渊言及关系到举族安危,诚如所言!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各房房长脸上神情大是凝重严肃。 就这么默然无语地沉默良久,谢仲武黑着脸开口道:“宗长,这么大的事,光凭一个妇人之言和一封不知写给谁的情诗,实在难以定论,还请你能够慎重处理。” “非是老夫不够慎重!”谢睿渊喟然一声长叹,语气说不出的凄然,“老夫得知此事后,立即找来逆子盘问,在我严词询问下,他如实交代了与陆三娘沟通的事实,老夫也询问过府中几个伺候陆三娘和逆子的女婢,他们都隐隐约约知道两人经常在一起幽会。” 说到这里,谢睿渊话音一顿,继而正色言道:“说来惭愧,出了如此丑事,老夫首先想做的便是偷偷掩饰秘而不宣,然而此事不仅关系到大房二房名誉,更关乎到未来继承人,不得不找大家商量。” “你是说谢瑾?”谢仲武愣了愣,肃然开口道,“即便是陆三娘当真不知检点与人私通,那也是她个人的事,断然不能怪罪于七郎!” “非也!”谢睿渊大手一摆,犹豫半响似乎很是难以启齿。 96.第96章 欲加之罪(中) 谢仲武不耐烦地催促道:“宗长何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快快说来。” “好吧。”谢睿渊看似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容无比地言道,“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已久,据那逆子交代,谢瑾……乃是他和陆三娘私通所生,而非谢怀玉的子嗣。” 此话犹如巨石入池,立即激起了轩然大波,几个嗓音同时震惊不已地惊呼出声,人人都觉得一股凉气直贯脊梁。 死一片的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谢仲武颤声问道:“宗长……一切当真?” 谢睿渊正色颔首道:“当真,谢氏血脉不容玷污,谢瑾很有可能并非大房子嗣,老朽才请来各位老兄弟商量一二,看看如何是好?” 谢仲武默默无语地沉默着,从心底来讲,他是倾向于大房的,一直对谢睿渊的专权无比痛恨,然而这么大的事情,牵涉到了世家大族延续的关键——继承人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慎重,毕竟个人好恶不能将之作为评判的依据。 沉默半响,谢仲武正容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宗长即刻唤来陆三娘和谢景良,我等要当堂质问。” “好!”谢睿渊重重一拍案几,“那逆子我早就已经令人押来了,现在就去请人将陆三娘带来!” ※※※ 突然接到谢睿渊之令,让自己前往宗祠参加族务会议,陆三娘颇有些摸不到头脑的感觉。 长期而来,谢睿渊一直对大房之人诸多防范,更不容其染指族务,而且陆三娘身为女子,若无特殊情况,根本不能参加只有男性子嗣才能参加的族务会,这样的情况还是破天荒地的头一遭。 陆三娘心里面第一个念头,想得便是有意想不到的大事发生了。 来不及多想,她急忙带着幼娘出门,好在宗祠离谢府并不太远,不消片刻肃穆古朴的府门已是历历在目了。 进入宗祠,幼娘只能站在前院等候,陆三娘快步来到正堂前,脱掉绣花鞋登堂而入。 刚刚走入正堂的那一霎那,陆三娘立即感觉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全朝着自己望来,有惋惜,有不解,有疑惑,更有说许多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顿让她如芒刺背。 然而定睛朝着堂内一望,三尺台阶下还跪着一人,正在瑟瑟抖动不止。 尽管一头雾水,陆三娘丝毫没有慌乱局促,盈盈一礼参拜道:“大房长媳陆氏,见过宗长,见过诸位房长。” 谢睿渊绷着的老脸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硬梆梆地沉声道:“陆三娘,跪下!” 闻言,陆三娘露出了疑惑不解之色,问道:“三娘乃是大房长媳,一没触犯家族宗规,二没有触犯朝廷律法,何须下跪问话?” 这时,跪在前面的那人转过头来,悲声叹息道:“三娘子,你我的事已被阿爷知晓了,快快跪下吧。” 瞧见那人竟是谢景良,陆三娘惊愕得杏目圆瞪,恍然回神想及他的话音,急声怒斥道:“二郎君此话何意?什么你我的事?” 谢景良摇头一叹,却是没有说话,谢睿渊声色俱厉地开口道:“大胆妇人,宗祠之内岂容你咆哮,跪下!” 谢仲武沉声叹息道:“三娘子,各位房长有事询问,你还是跪下吧,倘若证明事情与你并没有关系,老朽等人必当亲自道歉。” 陆三娘又是委屈又是疑惑,默然半响,终是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啪!” 谢睿渊重重拍案,黑着老脸厉声道:“陆三娘,谢景良,老朽乃是陈郡谢氏第三十八任宗长,在座的皆为谢氏各房房长,现在询问你二人事情,万勿虚言狡辩,可知?” 陆三娘不明所以,然还是轻轻点头。 谢睿渊口气简单而又直接:“老夫且问你们,是多久彼此私通种下孽缘?” 区区一句话,却将陆三娘震得几乎软到在地,失声道:“什么?私通?宗长此话何意?” 旁边跪着的谢景良哭丧着脸道:“启禀宗长,是龙朔二年(662年),也就是三娘子刚嫁到大房的那一年。” 陆三娘正在无比震惊当儿,听闻此话,只觉浑身血液陡然之间便凝固冷却了,她不能置信地转过头去,语不成声地惊声道:“谢景良,你你你……” 谢景良猛然抓住了陆三娘的纤手,声泪俱下地说道:“三娘,事已至此,再行狡辩也是多受些皮肉之苦而已,你还是老实交代吧。” “放肆!”陆三娘猛然甩来了谢景良之手,站起身来怒声道:“什么私通?你为何冤枉于我,谢景良,你这猪狗奴何其可恶也!” 言罢之后,陆三娘对着谢睿渊愤然开口道:“宗长,此人败坏三娘名声,无中生有地造谣三娘与之私通,还请你替三娘做主。“ 谢睿渊冷哼一声,伸出手来拿起案上纸笺,“情诗为证,岂能有假!三娘无须狡辩了,来人,将顾氏带上来对质。” 陆三娘一听此言,昨日顾氏百般请求让她修改情诗之事立即浮上了心海,顿时明白了其中必有阴谋,立即面如土色娇躯瑟瑟发抖,只觉透心的寒凉席卷全身,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幼娘呆在前院正在百般无聊之际,突然听到堂内传来娘子惊呼,犹豫了一下,急忙快步前去偷听,没听几句,脸上神色立即就变了。 怔怔矗立半响,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这才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眼见娘子势单力薄面对诘问,她慌忙返回府中寻得车马,急匆匆地朝着横望山而去。 宗祠正堂内,一场针对大房的阴谋还在继续。 作为发现陆三娘和谢景良私通之人,顾氏哭哭啼啼地讲述了昨日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声言两人在水榭中污言秽语轻佻调笑,更言及陆三娘当场作诗一首赠予谢景良,倾述相思之苦。 顾氏这番台词乃是谢太辰亲自思谋,不仅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而且对细节方面把握得尤为恰当,什么谢景良偷亲陆三娘一下,后者掩嘴轻笑等等诸如此类,听得诸位房长仿若身临其境。 加之顾氏乃谢景良之妻,按照常理岂会无故冤枉丈夫?而且谢景良已是亲口承认,陆三娘那些辩解听上去却是有些苍白无力了。 97.第97章 欲加之罪(下) 眼见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陆三娘又觉屈辱又觉愤怒,贝齿咬得朱唇几近滴出血来,厉声开口道:“谢景良,顾氏,我与你们夫妻有何仇怨,竟这般冤枉于我?难道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 顾氏畏畏缩缩不敢言语,倒是谢景良喟叹出声道:“三娘啊,再行狡辩对你我也没有好处,你就承认了吧!” “放肆!”陆三娘只觉一股愤怒直冲脑海,高声开口道,“宗长,三娘真是被他二人冤枉,请你明鉴!” 谢睿渊面无表情地沉默半响,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这妇人无故狡辩?另还有一事,根据谢景良所说,谢瑾乃是你与他私通所生,而非谢怀玉之子,可有此事?” 此话如冬雷击顶,陆三娘一个激灵踉跄后退数步,浑身顿时冷冰冰僵硬,心内阵阵发紧。 陡然之间,她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竟是二房针对大房的阴谋,若没有人暗中授意,谢景良夫妇岂能无端冤枉自己? 而且最后还将怀疑的目光引到谢瑾身上,想要证明谢瑾并非大房的子嗣,此等阴险的目的,自然是二房早有预谋的卑鄙手段,其中的主事者不言而喻。 陆三娘将目光望向了台阶上正襟危坐的谢睿渊,突然凄然大笑了起来。 谢睿渊绷着老脸厉声喝斥道:“大胆妇人,本宗长问你的话,何故发笑?” “宗长真是好高明的手段!”陆三娘悲恸不已地一声叹息,“你为了夺我大房之权,竟卑鄙无耻地给我罗织了私通之罪,而且还将污水拨向七郎,好,真是好啊!今后到了九泉之下,你谢睿渊有何颜面去见谢氏列祖列宗?!” 听到此话,谢睿渊心内微感胆怯,然脸上却不作神色道:“陆三娘,老朽之子尚且牵涉其中,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岂会让他来冤枉你?老朽问话,你径直回答便可,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我家法伺候!” 陆三娘环顾四周,眼见谢睿渊面容冰冷,各方房长默然已对,谢景良目光躲躲闪闪,顾氏哭哭啼啼,一时之间,万般复杂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何曾能够想到,二房为了夺去大房之权,竟这般狠毒无情?今日百口莫辩无话可说,倘若再被他们质疑谢瑾的嫡长孙身份,那作为大房长媳的她,当真万死难辞其咎了! 心念闪动,诸多念头纷沓而至,走投无路的陆三娘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心里掠过阵阵悲凉,望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谢氏房长,自从陆三娘嫁到谢氏,一直恪守妇道品行端正,断然不会与人私通苟合,谢瑾乃怀玉亲身子嗣,其血脉不容任何人玷污,今二房之人为了夺我大房权位,不惜罗织罪名冤枉陆三娘及谢瑾,实在可恶,今日站在此地,也是站在我谢氏列祖列宗神魄所在之地,陆三娘将向各位证明自己的清白。” 铿锵有力的话音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味道,谢睿渊依旧是不为所动,问道:“哼!现在证据确凿,你如何证明?” 陆三娘凄然一笑,笑容却有几分诀别刚烈。 谢仲武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慌忙站起起身道:“快,拦住……” 一言未了,陆三娘贝齿断然一咬,猛然快步奔向不远处的廊柱,红色裙裾飞舞飘动犹如鲜花陡然绽放。 只闻“咚”地一声沉闷大响,那抹纤细的人影额头重重撞在了廊柱上,身子瞬间向后快速飞跌,临空数丈落地,翻滚数圈又撞在四房房长谢令卿的案几前,这才不动了。 这一切均发展在电光石火间,众人呼吸也不过短短的一息,及至陆三娘滚落案几前,离她最近的谢令卿这才回过神来,“啊”地一声大叫吓得跌坐在地。 谢仲武脸色大变,急忙快步上前将陆三娘扶起,定睛一看,却见她额头满是鲜血点点滴落,双目圆瞪死死地望着自己,已经断气了。 众房长纷纷围拢而上,一时之间人人色变,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看到陆三娘死不瞑目怒恨犹在,谢睿渊脸色雪白成了一片,半响回神颤声道:“各位,陆三娘被我等识破奸情,业已畏罪自尽,这……你们是有目共睹的。” “放屁!”谢仲武怒斥一声站了前来,“这是畏罪自尽么?明明就是被宗长你逼死的!诸位,大家并非是有眼无珠之人,说说看,真实情况究竟如何?” 其余房长慑于谢睿渊权威久矣,加之陆三娘私通一事有证有据,尽皆明哲保身没有说话。 谢令卿时才被突飞而至的陆三娘吓得惊慌失措,此际回过神来,立即出言附和道:“宗长说的不错,陆三娘乃是畏罪自尽,何来我等相逼?谢仲武你休要胡说八道。” “对对对,是畏罪自尽!”有人当先出言,房长们立即点头附和出声。 毕竟此番问罪问出了人命,倘若官府或陆氏想要追究,在场之人皆会遇到麻烦,统一口径乃是必然的。 谢睿渊这才放下了心来,威严开口道:“既然陆三娘业已畏罪自尽,那老夫就以宗长之身,将谢景良、谢瑾两人逐出谢氏,念及陆三娘嫁入谢氏多年略有寸功,且现已身故,其尸身任由我谢氏安葬。” 话音落点,除了谢仲武之外,所有人尽皆点头应合。 谢仲武老眼怔怔地望着一干人等,似乎感觉竟不认识了他们一般,及至半响,他猛然一阵悲怆大笑,大袖一甩出门而去。 谢令卿眉头一皱,低声道:“宗长,谢仲武他……” “不用管他!”谢睿渊淡淡一句,心里面暗忖道:老匹夫,下一个收拾的便是你! ※※※ 前来横望山修学已经十来天了,谢瑾从最初的不适应变得慢慢地适应了下来,白日跟随孔志亮读书写字,夜晚则听他谈及一些朝廷逸闻趣事,倒也乐在其中。 今日一场绵绵秋雨突然袭来,孔志亮站在正堂门扉前望着屋檐下的水滴半响,念及欲速者不达,索性让谢瑾休息一天。 98.第98章 惊闻噩耗(上) 得到难得的假日,谢瑾自是十分高兴,简简单单地用罢早饭,师徒俩找来棋枰,兴致勃勃地对弈起来。 孔志亮学问可以说是名满天下,然而这棋艺却是不敢恭维,与谢瑾对弈竟是十局九输,丝毫占不到便宜。 好在孔志亮棋品绝佳,丝毫不见气馁,竟是愈战愈勇,谢瑾一不留神之下被他赢得一局,他立即忍不住高兴地开怀大笑起来。 午时刚过,裴道子突兀而至,这老道士最近也不知怎么地,总爱前来孔志亮草庐做客,即便孔志亮和谢瑾坐在各自案前一板一眼地专习学问,根本没闲工夫理他,他也是乐此不疲。 见到他俩正在手谈,裴道子自然撸起衣袖想要加入,孔志亮心知技不如他,便笑盈盈地退位让贤,兀自坐在一旁观战。 黑白棋子来回纵横圈围,双方厮杀异常地惨烈,裴道子棋艺非凡,谢瑾即便仰仗着突飞猛进的棋技,也只能勉强与他斗成平手,不过这刚好印证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话,两人势均力敌更加兴致盈然,作为观战者的孔志亮,也是看得如痴如醉。 此局,裴道子稳扎稳打攻势凌厉,谢瑾所执的白棋渐渐出现了不支的迹象,每每落子思考得也是越来越久,一双剑眉亦是深深地拧了起来。 正在谢瑾捻子思考之际,“轰隆”一道闪电裂破虚空,即便是在郎朗白日,窗外也映照得一片煞白。 这声沉雷来得及其突然,谢瑾悴然不防心里面顿时为之一惊,玉白色的棋子从两指间失手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制棋枰上。 孔志亮举目望向窗外,颇觉奇怪地言道:“秋日沉雷,当真少见也,真是怪天气!” “天地玄妙,常人何能窥视透彻。”裴道子却是捋须一叹,眼神深邃突然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派,淡淡言道,“凡天之异象人间必有异事发生,这或许是老天爷再向人间示警。” 孔志亮晃动着手指指点着裴道子,哈哈笑言:“你这老道整日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之道,和那袁天罡李淳风之流当真是一个模样。” 裴道子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昔日袁天罡曾言武媚‘若是女子,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现在结果如何了?堂堂天后大权在握,自当与天下主一般无二。何能说是怪力乱神?” 一句话顿让孔志亮哑口无言,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还未等孔志亮应声,院外木门已是“吱呀”一声被人冲外面推开,有人疾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围坐在棋枰前的三人惊讶对视了一眼,孔志亮沉声发问道:“来者何人?可知不请自入是为贼!” 话音刚落,门外立即响起了一个略带慌乱的女声:“先生,我是陈郡谢氏陆三娘婢女,有紧急要事面见七郎。” “咦?是幼娘?” 谢瑾惊讶地站了起来,举步行至木门前推开了房门,正好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影跑上走廊。 看到幼娘发鬓散乱,浑身湿透,小脸儿冻得惨白身子瑟瑟发抖,谢瑾惊讶更甚,问道:“幼娘,你怎么没带雨具?急匆匆找我作甚?”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了一丝紧张之色,焦急问道:“可是阿娘她生病了?” “七郎……”幼娘哽咽了一声,竟是“哇”哭了起来。 如此一来,谢瑾更加慌了神,急声道:“哎,你这是怎么了?先不要哭,有事慢慢说。” 幼娘哭得是梨花带雨,语不成声地言道:“七郎……宗长他,他冤枉三娘子与谢景良私通,现在正召开宗族大会审问娘子……你你你,快去吧……” “什么!”此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猛然炸响在谢瑾的脑海中,使得他整个人立即呆住了。 幼娘见谢瑾愣怔怔无神,急忙拉着他的衣袖哭泣道:“七郎,你快点去吧,迟了也不知娘子她会受到何等委屈……” 谢瑾恍然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是惨白成了一片,转身正欲向孔志亮告假归家,不意孔志亮已是开口言道:“既然七郎家中有事,那就快点去吧。” “多谢老师。”谢瑾匆匆一拱,连雨具也没有拿,就这样与幼娘冲入了雨幕之中下山去了。 孔志亮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山道尽头,眉头却是深深皱起。 旁边的裴道子冷哼一声道:“你这老头儿当真奇怪,自己学生家中出了如此大的事情,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管。” 孔志亮转过身来苦笑道:“非是老夫不关心谢瑾,然而此乃陈郡谢氏的家事,况且关乎一个女子的名节,老夫堂而皇之地插手多有不变。” 裴道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现在谢瑾就如同你的半个儿子般,能有什么不方便的?” 孔志亮笑着点头道:“这话说得不错,可惜你却没听懂老朽之言。” “咦?你这是何意?”裴道子立即露出了错愕之色。 孔志亮悠然笑道:“老夫堂而皇之出现在陈郡谢氏,自然多有不便,然而暗地里前去,见缝插针相助学生一把,就甚为妥当了。” 裴道子恍然醒悟了过来,哈哈大笑道:“就你们这些穷措大心眼儿多,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是老道陪你走一趟吧。” 孔志亮欣然点头道,“如此甚好,道兄请了。” ※※※ 归家的路上,谢瑾心急如焚,恨不得马车能够再快一点,早早地赶回江宁县。 可惜连绵细雨道路泥泞,马车行进得却是甚为缓慢,在关闭城门的最后一通鼓声敲响之际,方才惊险万分地进入了城内。 车夫也不停留休息,驾车直趋乌衣巷,厚实的木制包裹铁皮车轮碾压得道路磷磷作响,飞溅而起的积水洒满长街。 一路疾行飞至谢府门前,车还未停稳,谢瑾已是飞身而下,脚下几个踉跄慌乱站定,冲上府门台阶便高声唤道:“阿娘,我回来了……” 快步绕过影壁,谢瑾冲入了正堂之内,却见谢睿渊和谢景成一家正在各自案前用着餔食,陆三娘所坐的案几后却是空荡荡的。 99.第99章 赶尽杀绝(上) 景成、谢太辰父子则是冷冰冰地望着谢瑾,没有说话。 突然间,谢瑾心里生出了不详的预感,他扶住门框稳定身形,提高嗓音再次问道:“我的阿娘呢?你们说话啊!”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谢睿渊突然长身而起,面上露出冷冰冰的神色:“谢瑾,陆三娘与人私通自知羞愧,已在宗祠正堂撞柱暴毙,目前尸身正搁在柴房,你自行去取吧!” 话音刚落,一道电光陡然裂破长空,映照得整个天地白光闪烁不止,接着一声巨响,沉雷轰然鸣动,谢瑾如被雷击踉跄后退了数步,面如土色地跌坐在了地上。 秋雨依旧纷纷扬扬,黑沉沉的天空炸雷不断响起,谢府柴房一灯如豆,在夜风的肆掠下闪烁不止。 依旧是一件鹅黄色短襦,依旧是一领红色长裙,陆三娘的尸身安静地躺在一方木板上,犹如陷入了沉睡之中。 “噗通”一声,谢瑾失魂落魄地跪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抽搐泪如泉涌,全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旁边,幼娘捂着嘴唇轻轻地抽泣着,心里面悲恸得难以自制,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清晨还活生生的人,到了夜晚竟然已经天人永隔了。 抽泣声还在延续,朦朦胧胧混混沌沌中,谢瑾仿佛看见了浅笑莞尔的陆三娘正朝着自己走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怒一喜,似乎都是那么地真实。 她还未等到自己报答多年的养育之恩,也还未等到自己娶妻生子,更没有等到失踪多年的丈夫归家…… 走了,就这么突然地走了,飘逝得犹如秋叶般萧瑟孤凉,落入尘土终将消失不见,世间上生灵万万千千,却再也没有陆三娘这个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瑾才从那绝望的麻木中清醒了过来,嘴中发出一声悲伤至极的悲啸,猛然对着陆三娘的尸身磕头如捣,发疯中魔般毫不停歇,未及几下,丝丝鲜血从额头渗透而出,依旧是浑然未觉。 “七郎……你不要这样。”幼娘悲声一句抱住了谢瑾,哽咽言道,“三娘子在天之灵,岂会愿意看到你这样自残身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让三娘子早早安葬为妥。” 谢瑾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在幼娘的帮衬下,他将陆三娘拦腰抱起,脚步蹒跚地走到了门扉前。 院外,连绵细雨不知何时化作了倾盆大雨,又猛又烈好似老天爷也在为之哭泣。 不远处的走廊下,几盏风灯随风摇曳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默然矗立,谢睿渊手拄拐杖立于人群之前,老脸忽明忽暗倍显阴沉。 谢瑾止住脚步,眼眸中迸射出了愤怒肃杀的目光,犹如一头受伤的幼虎般想要择人而噬,他猛然一咬嘴唇,丝丝鲜血陡然泛出,合在牙齿中一片血腥,一字一句地嘶哑吼道:“谢!睿!渊!” 单单三字,却透出深入骨髓的滔天恨意。 谢睿渊心里面为之一惊,脸上却不做声色道:“谢瑾,老朽知道你现在对我恨之入骨,然而你可以询问今日在场的所有房长,陆三娘乃是畏罪之尽而死,与任何人都无关涉,此等败坏家风族风的女子,按道理老朽本应将她逐出谢氏,念在她已经羞愧自尽的份上,加之又是大房之媳,老朽这才破例允许她葬入谢氏坟茔。” 大雨倾盆不止,谢瑾浑身上下早就已经湿透了,他痴痴地望着陆三娘沾满雨水的苍白俏脸,悲怆大笑道:“哈哈哈,尔等谢氏肮脏不堪如同蛆虫,阿娘生性高洁,岂会想要葬入谢氏祖坟?你这老狗休要假仁假义!” 谢睿渊面色一沉,竹杖一跺地面怒声道:“谢瑾,老朽也是一番好意,既然你不领情,我也不会勉强,不过你乃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所生孽子,我谢氏也容不得你,今日宗祠大会,所有房长一致同意将你逐出家族,从今往后,我谢氏与你谢瑾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谢瑾悲从中来,又是一阵凄然大笑,嗓音犹如磨刀石般粗粝:“‘谢’之姓氏,现在于我如耻辱之印,不要也罢自当弃之如履,从今往后,天下再无谢瑾此人,然尔等谢氏二房,卑鄙无耻冤枉阿娘,竟在谢氏宗祠将她活活逼死,冤有头在有主,吾对天发誓,今日之仇将十倍奉还给你们谢氏!即便粉身碎骨也不死不休!” 铿锵有力的话语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做贼心虚的二房一干人等都是心生怯意,谢睿渊怒声喝斥道:“孽子!老夫好言相劝,尔竟敢出言威胁乎?” 谢太辰上前一步,凑到谢睿渊耳边低语道:“祖父,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也不待谢睿渊点头同意,谢太辰猛然高声下令道:“谢瑾宁顽不宁辱骂殴打宗长,实在罪该万死,众家丁听令,将这恶厮给我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手执木棍的家丁纷纷亢声允诺,奔下走廊将谢瑾围在了中间,眼神凶恶个个如同疯狼恶狗。 名门世家宗长权势可谓一手遮天,族人不守宗法自然可以依律仗责,不小心打死人的情况也偶会发生,尽管此举会让官府过问惹来小小的麻烦,然而权衡利弊得失,此际将谢瑾活活打死,正是二房所有人愿意看到的。 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家丁,谢瑾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倒掠过了说不出的凄凉,垂下眼帘望着陆三娘紧闭的双目,言道:“也罢,阿娘,今日就让儿陪你一并上路,黄泉路上有儿相伴,你也不会寂寞了。” “七郎快走……” 正在此时,站在谢瑾旁边的幼娘陡然一声大叫,整个人发了疯似地冲入家丁之内,竟想用单薄之身为谢瑾冲出一条血路。 谢太辰脸色狰狞,怒声道:“打!给我狠狠的打!先将这贱婢打死,送他们一并上路。” 家丁闻声而动,乱棍带着呼啸风声涌向了那个单薄的人影,沉闷的撞击声带着少女的惨叫,鲜血飞溅裹挟着雨水落在了谢瑾脸上,冰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100.第100章 赶尽杀绝(下) 陡然间,满腔热血涌上了谢瑾的头顶,他发出一声愤怒吼叫,奋不顾身冲上前去想要救出已被乱棍打倒在地的幼娘。 便在此时,一个黑影犹如大鹏鸟般陡然从天而降,手中长剑犹如长蛇舞动般幻化出道道光圈,围着谢瑾的众家丁纷纷惨叫飞跌,手中木棍也是落了一地。 突生变故,二房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愣,眼见此人武功如此高强,且家丁全无一回合之将,谢睿渊谢太辰两祖孙立即变了脸色,慌忙转身便是抱头鼠窜。 那黑影冷冷一哼,飞身上前抬腿踢中廊下巨石,不下百余斤的巨石竟是凌空飞起,朝着谢睿渊的后背猛然砸去。 只闻“啊”地一声惨叫,谢睿渊重重栽倒在地,混乱人群中谁也没来得及顾上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 黑衣人并未追击,来到谢瑾身旁沉声道:“走,先出城。” 谢瑾只觉此人话音说不出的熟悉,来不及多想点点头,望着倒地不起的幼娘急声道:“这位大侠,请你将她一并带上如何?” 黑衣人一言不发地飞步而去,手指伸出一探幼娘的鼻息,怅然叹息道:“此女已经断气了,真是好狠的手段啊!” 眼见幼娘竟为了护卫自己而死,谢瑾心里又是悲恸又是愧疚,还有对二房等人深深的仇恨,淌泪言道:“倘若将幼娘尸身留在此处,也不知会被如何折腾,还请大侠你仗义相助。” “无妨,快跟我走。”黑衣人一手抄起幼娘的尸身,另一只手则抱住陆三娘,然后将谢瑾夹在腋下,竟丝毫不显累赘,身子轻轻一飘掠上房顶,飞檐走壁如山猫般灵活,朝着城门箭一般而去。 谢瑾被他夹在腋下,只觉耳畔呼呼生风速度飞快,片刻之后到得城墙,那黑衣人陡然一声闷声,身子竟如灵敏的壁虎般攀登而上,转瞬间就翻越城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没过多久,谢瑾只闻黑衣人呼吸越来越沉重,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到得一片山林之前,他放慢了脚步,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将两女尸身放在了枯黄的草地上。 谢瑾正欲致谢,不意一阵轻轻脚步声突然响起,一位打着雨具的白袍老者从林中快步而出,张口便问:“如何了?” 谢瑾定睛一看,惊讶唤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的黑衣人扯下蒙脸面罩,却是须发斑白的裴道子,看得谢瑾又是一阵错愕。 此二人正是孔志亮和裴道子。 午后谢瑾下山离去,孔志亮与裴道子尾随其后想要暗中相助,不料却是慢了一步没有在天黑之前赶入城中。 两老一番计议,决定由武艺高强的裴道子先行潜入城中查探情况,孔志亮则留在城外等候消息。 然而裴道子从未来过江宁,好不容易找到谢府府邸,恰好遇到众家丁围攻谢瑾的那一幕,裴道子自然是义不容辞地出手相助,并将谢瑾带离出城。 当了解事情缘由,孔志亮望着陆三娘、幼娘两女的尸身默然无语,半响才是怅然叹息。 谢瑾脱离险境,此际心神散乱脑海中百般无序,伏在陆三娘身上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孔志亮和裴道子默默相陪,尽皆老眼湿润。 过得半响,待到谢瑾情绪稍安,孔志亮才轻声安慰道:“七郎,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顺变吧。” 谢瑾茫然地点点头,突然双目又恢复了神光,起身咬牙切齿地言道:“老师,二房谢睿渊为了夺我大房之权,卑鄙无耻地诬陷阿娘私通,将她逼死在了谢氏宗祠之内,我想前往润州刺史府击鼓鸣冤,告发这群恶毒宵小。” 孔志亮本是朝廷命官出身,对《唐律》甚为熟悉,思忖半响轻叹道:“七郎,此事老夫认为应当从长计议,其理由有二,第一,时才听你所言,三娘子乃是自行撞柱而死,加之现在谢氏房长众口一词认定三娘子为羞愧自尽,即便官府受理,然而众口铄金,你根本就没有获胜的机会,且依据《唐律》,告发五服亲属要处以重刑,诬告罪加一等,倘若官司失败认定你为诬告,说不定会面临流放之刑;第二,三娘子毕竟已经去了,倘若因官司闹得全城沸沸扬扬,让这本就是虚假的私通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三娘子灵魂何安?身为人子,你还是应当顾及她的名声。” 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谢瑾为之默然,半响流着眼泪道:“可是老师,就这么放过那群作恶多端的恶徒,我实在心有不甘,况且身为人子不能替母报仇,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孔志亮语重心长地言道:“七郎,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你现在年纪尚幼,根本就不是二房那些人的对手,不如暂且忍耐,待到时机合适,再行报仇之举,这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 谢瑾缓缓颔首,茫然问道:“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十年?二十年?或是三十年?” 孔志亮望着他半响,正色道:“只要你肯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待到你掌握了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权势那一天,便是报仇之时。” 谢瑾默默颔首,望着陆三娘的尸身牙关紧咬,身子瑟瑟颤抖,双目中除了透骨般的恨意,再也没有留下一滴泪来。 101.第101章 再无谢瑾 被那突兀而至的黑衣人大闹一通,谢府立即陷入了混乱之中。 谢太辰年轻矫健,待到黑衣人杀来之时便转身狼狈鼠窜,好不容易躲到安全地方,却发现祖父并未一并逃来。 谢太辰自认为并未贪身怕死之辈,然而真正到得性命攸关之际,让他再去寻找祖父,却是万万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黑衣人带着谢瑾已经离去的消息,谢太辰这才忙不迭地跑了出来,带着一干家丁急匆匆赶向柴房。 刚走到廊下,谢太辰瞧见不远处的地上似乎躺着一人,腰际上压了一块厚重的大石,正在他惊疑不定当儿,身后一名眼尖的家丁已是惊声唤道:“啊呀,是宗长……” “祖父……”谢太辰顿时一个激灵,箭步而上一通审视,却发现谢睿渊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太辰心头顿时一凉,连连挥手催促道:“快快,来两个人,将这块大石搬开。” 几名家丁应命而上,协力搬移大石,谢太辰蹲下身子将谢睿渊抱起,却发现他周身软绵绵无力,脸色苍白如雪,几乎算得上气若游丝了。 眼见祖父如此,谢太辰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父亲谢景成及时赶来,两人才将谢睿渊抬回寝室,安放在榻上。 解开谢睿渊的外套一瞧伤口,谢太辰父子发现他的后背竟是血淋淋一片时,不由相顾为之色变,又吩咐仆役急忙去延请医士。 住在巷口的老医师闻讯前来,坐在榻前诊治良久,这才轻叹言道:“谢太公此伤伤及骨髓,即便能够痊愈,只怕今后也站不起来了。” “什么?竟有如斯严重?”谢景成倒抽了一口凉气,望着谢太辰焦急道:“太辰,你祖父年纪这么大了,倘若醒来知晓今后再也无法行走站立,一定会备受打击的。” 谢太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透出深深的恨意:“谢瑾,都怪谢瑾,那袭击祖父之人必定与谢瑾有牵连,阿爷,我们报官吧。” 谢景成乃本县法曹,略一思忖,他愤然点头道:“好,为父明日便禀告王明府,请他一定将那谢瑾捉拿归案,为阿爷报仇雪恨!”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太辰出现在了秦淮河畔。 他四下张望半响,终于看见一艘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悠哉悠哉地顺流飘来,不禁踮起脚尖对着画舫连连挥手。 片刻之后,画舫停泊在了岸边,一名柔美可人的侍女行至船舷微笑道:“谢郎,我家郎君有请。” “多谢娘子。”谢太辰抱拳一拱,风度翩翩地登上了甲板。 端坐船舱花间内休憩了片时,谢太辰便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掠过,转头一看,崔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慢慢而至,挥挥手颇觉不耐烦地言道:“谢郎啊,这大清早的,有什么重要事情非得立即见我?迟些不行么?” 谢太辰拱手一礼,嘴角划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五郎君,你吩咐我的事,在下已经办妥了。” “哦?”崔挹睡意顿消,快步上前旋身落座问道,“快说说看,结果如何?” 谢太辰嘿嘿一笑,将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及至听完,崔挹立即拊掌大笑道:“好!做得好!谢郎,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谢太辰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皱眉道:“不过……还是侥幸让谢瑾逃了,而且也不知道救他那黑衣人的身份。” 崔挹满不在乎地言道:“一条丧家之犬而已,何足道哉!逃了就逃了,难道他还想报仇不成?” 谢太辰想想也是,不禁释然点头,讨好笑道:“这次在下圆满完成郎君交代,还请郎君在十七郎君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这次暗中对付谢瑾,本是崔挹假托崔若颜之名行事,倘若被崔若颜知道,必定会勃然大怒,崔挹自然要瞒得严严实实的,岂敢随意多嘴? 崔挹目光微微一闪,笑言道:“谢郎放心,十七郎君那里我自会替你美言的,不过十七郎素来厌恶居功至傲之人,倘若谢郎今后有遇到十七郎君的机会,万勿提及此事,惹得他不悦。” 谢太辰微感奇怪,但也没有往心里去,点头间问出了此行最关心的事情:“既然在下已经如约完成了五郎君吩咐,不知郎君答应在下之事……” 崔挹颔首笑道:“放心,守官之期结束,谢郎安心来兰台履职便是,一切妥妥当当。” 谢太辰喜上眉梢,慌忙起身深深一躬道:“如此,那就多谢五郎君栽培。” ※※※ 秋霜已起,横望山草木枯黄。 半山腰一块向阳的坡地上,两个新立的坟茔并列相依,坟前青烟袅袅黄纸飘飞,谢瑾素衣戴孝跪在地上,心情麻木得无以复加。 亲手将陆三娘和幼娘安葬,眼见着她们的容颜被黄土掩盖,谢瑾只觉整个心儿像刀劈斧剁般疼得难受,孔志亮陪伴在他的身旁,不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就这么默然无语地矗立坟前不知多久,火焰般的秋日渐渐吻上了青山一角,师徒俩也没有离开。 裴道子的身影裹挟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出现在了山道尽头,他快步来到坟前上得一柱清香,这才苦笑道:“孔老儿,七郎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孔志亮丝毫没有慌乱,沉声问道:“不是让你前去江宁县探查谢府情况么?有何麻烦?” “说起来还得怪我这牛脾气。”裴道子长身一叹,“那日眼见谢睿渊令人围攻七郎,老道气不过之下将一块大石踢飞,正中谢睿渊后背,不意那老贼身子骨弱,却是瘫痪在床,而且还卑劣地上报官府,言及后背是被谢瑾所伤,现在满城贴满了官府逮捕七郎的告示文书。” 孔志亮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埋怨道:“你这老道真会寻麻烦,现在可如何是好?” 谢瑾头也不回,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妨了。” 孔志亮沉默了半响,言道:“七郎,这横望山离江宁太近,只怕是不能呆了,为师带你另寻他处隐居,你看如何?” 谢瑾回身拱手道:“老师此言不错,我自当听从师命。” 裴道子无意闯下祸端,此刻又是愧疚又是难受,猛然一拍大腿言道:“此事因我而起,还害得你们师徒二人为之侨居,老道实在问心有愧也!反正那劳什子观主我也当得憋屈,这样,老道就跟随你们一并而去浪迹天下,也好作个伴儿,不知意下如何?” 孔志亮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有道兄相伴,必定不会寂寞也!” 谢瑾对着陆三娘的坟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对着孔志亮言道:“老师,陈郡谢氏欺我母子,此仇不共戴天,况且现在他们已将我逐出家族,谢氏之姓学生理应丢弃。” 唐时讲究宗室礼法,一个世家子弟想要丢弃原本姓氏,另作他姓,可谓离经叛道背弃先祖,孔志亮乃当时鸿儒,为礼法的坚定拥护者,闻言不禁一阵默然。 然而他也深深地知道陈郡谢氏给谢瑾所带来的伤害,沉吟半响点头道:“好吧,就依七郎之言,然而世人总该有个名讳,既然你不愿意姓‘谢’,那要以何为姓?” 谢瑾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平静而又清晰地言道:“从今天开始,弟子跟随母姓,陆瑾!” “陆瑾就陆瑾吧。”孔志亮颔首一笑,点头表示同意。 以前的谢瑾,今天的陆瑾凝望着陆三娘的墓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阿娘的音容,他捏紧拳头在心底暗暗发誓道:“阿娘,儿马上就要离开江宁,待到儿再次归来那一天,必定让谢氏那些人血债血偿,替你洗刷冤屈!” 夕阳终于沉下了青山,沉沉暮霭笼罩山林原野,少年依旧久久地矗立在坟茔前,一动不动犹如石雕木俑。 (第一卷完) 102.第102章 长安春色(上) 二月初,冰雪消融草木泛绿,滔滔渭河掠过关中平原,澎湃汹涌一泄千里,激起了无穷无尽的浪涛。 今年为仪凤四年(679年),离江宁县那场风波已是过去了四年有余,呼啸而过的春风仍然有些料峭,京师长安繁华热闹如昨,焕发着蓬蓬勃勃的生机。 长安故名大兴城,始建于隋朝开皇年间,由外城、宫城和皇城组成。 长安东西略长,南北略窄,从高处鸟瞰,为一个规则的长方形,外城四面各有三道城门,连通十二座城门的六条大街为全城主要的交通干道,纵横交错贯穿城内,整整齐齐地划分出一百一十座里坊,此外还有东市、西市以及一处芙蓉园。 而在街道两旁,全为高高的坊墙并种植槐树、柳树、榆树,每当到得春夏之际,沿街绿树成荫,撒下连绵不断的阴凉。 此时正值午后,乃东市开市之际,一名头戴幞头身着绿袍的官吏负手站在坊墙之上,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对着身旁的吏员轻轻点头为之示意。 吏员闻声而动,吩咐鼓楼中的鼓手抡起手中鼓槌,沉重的开市鼓声轰然鸣响,声声震撼天地。 待到击鼓三百下之后,六名壮实的坊丁合力推开那扇厚实木门,在市外早就等得急不可耐的人们犹如被捣了巢穴的马蜂,一窝蜂地汹涌而入,片刻之后,市内便人声鼎沸了。 长街之上,店铺商社鳞次栉比,酒肆客栈遍地林立,车马穿梭行人如织。 郎君们折扇轻摇悠哉悠哉地走向书坊、酒肆、赌坊等地,娘子们则莲步婀娜地前往胭脂铺、绸缎庄、珠宝行,因人而异各取所需,更有不少农夫挑着果蔬米麦走入市内当街叫卖,沿街一片热闹。 除了大唐子民,市内还有不少异国人士,沿街看去,金发碧眼的拂菻人穿着宽松的衣饰大行其道,不时还驻足店铺前操持着憋足的汉语与商贩讨价还价;头戴圆形无檐皮帽的波斯人胡须弯曲,喋喋不休地向着路人兜售着各种波斯香料;而那些来自北方草原的胡人须发戟张,售卖骏马名辔以及镶满宝石的胡刀,更不要提还有那南洋昆仑奴,新罗女婢,矮小的倭人,以及美丽动人的西域胡姬…… 这便是大唐,磅礴大气包容一切,长安城更为当时世界的中心,说是万国来朝也不为其过。 人群中,一位头戴帷帽的男子正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缓步而行。 帷帽为青竹条编制而成,四面垂下黑纱堪堪遮掩住了男子的相貌,一领洁白如玉的圆领袍服纤尘不染,穿在身上配合着他那从容的步态,倍显挺拔之姿。 不知走了多久,长街渐渐到了尽头,帷帽男子抬目望去,一片烟波浩淼的池水出现在了眼前,池畔杨柳依依如画,草木泛出点点绿色,在喧嚣的闹市中竟是说不出的安静雅致。 “是了是了,东市放生池,一定没错。”帷帽男子低声自言自语,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朝着池畔走了过去。 池畔杨柳树下,一个马脸大汉正依着树干而坐,微微阖起的双目似睡非睡,直到帷帽男子走到眼前,他也依旧浑然未觉。 帷帽男子看了马脸大汉半响,突然轻声言道:“二月初二东市放生池垂柳之下相见,阁下莫非就是包打听?” 马脸大汉双目陡然睁开,望着不辨容貌的帷帽男子半响,淡淡道:“你口中的包打听是我阿爷,不过他现在年老体衰,已经不干这一行了,在下名为包克明,诨号也为包打听,尊下莫非便是陆氏郎君?” 帷帽男子轻轻颔首,犹豫半响,摘下了戴着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孔,言道:“在下陆瑾,是裴道子让我来的。” 马脸大汉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有些惊讶帷帽男子的年轻,半响才轻声道:“雇主所托之事,我已经调查明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郎君请随我来。” 帷帽男子默默颔首,跟随这名为包克明的马脸大汉绕池而行,走得半响一片松林出现在视线中。 包克明轻轻挥手,示意帷帽男子跟紧,两人又步上一条碎石小径进入松林中。 这片松林占地宽阔,啾啾鸟鸣松叶飘飘,林中别出心裁地布置有石案石墩专供游人休憩,包克明左右一番打量,寻得一处僻静的石案,对着帷帽男子伸手作请后,当先落座。 帷帽男子将手中帷帽放在石案上,撩开衣袍坐入石墩,朗星般的双目紧紧盯着包克明,眉宇微显焦急之色。 包克明淡淡颔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额头,恍然问道:“瞧我这破记性,郎君刚才说自己叫什么?” 帷帽男子丝毫未觉奇怪,一字一顿地说道:“陆瑾,陆逊之陆,周公瑾之瑾。” 包克明一笑,言道:“陆郎之名包含三国东吴两大都督名讳表字,当真好记,哈哈哈哈。”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名讳不过就一称呼,好记自当为第一,否者别人见过几次还记不得姓名,岂不大大的失败?” 闻言,包克明又是忍不住一阵大笑,突然觉得这不过十六七岁的青年说话非常有意思,且言简意赅。 春风轻轻拂过,沙沙之声倍显悦耳动听,包克明轻叹一声道:“裴道子乃我父多年好友,他所交代的事情阿爷自然放在了心上,动用一切关系打听消息,目前终于查出了一些眉目。” 话音落点,陆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紧张之色,然而又很快消失不见,他手指关节很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案案面,淡淡道:“此人乃是我父好友,龙朔三年进京赴考便了无音讯,离家之前父亲再三叮嘱,一定要查明好友下落,不知包兄查明白了什么? 一句“包兄”尊称,自然拉近了彼此关系,包克明轻叹摇头道:“只是有些许眉目而已,郎君所要寻找之人,只怕不简单啊。” 陆瑾疑惑不解地问道:“区区落榜书生,有何不简单之处?还望包兄实言相告。” 103.第103章 长安春色(下) 包克明捋须点头,一张马脸神色说不出的凝重:“陆郎想要寻找的谢怀玉,进京赴考时住在永宁坊第三曲二里(曲和里为唐时街道门牌),不久前,在下亲自前去谢怀玉所住之地拜访,幸好那户人家尚在,也清楚记得谢怀玉其人,那户主言及谢怀玉本为进京赴考的江宁士子,落榜后备受打击一直躲在房中借酒消愁,穷困潦倒得三餐不继,连房租钱都缴纳不上,可是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发了横财般一举结清了房租,还给了户主不菲的打赏,因此那户主记忆十分的深刻……” 陆瑾眉头一轩,言道:“我只关心谢怀玉后来去哪里了?户主可否知晓?” “这一点户主不得而知,而且此乃谢怀玉私事,岂敢多嘴询问?”包克明喟叹一句,看到对坐的陆瑾似乎很是失望,急忙又补充道,“不过户主还记得谢怀玉当时乃是乘坐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回来,凭借户主所提供的马车形制图案,在下又以马车为线索,按图索骥询问长安城一应制车名匠,最后知晓此车乃韩国夫人所有。” “什么?韩国夫人?” “对,正是当今天后的亲姐姐,已故的韩国夫人武顺。” 话音落点,陆瑾脸上神色轻轻变幻,穷困潦倒的阿爷怎会与武顺这样的贵胄妇人拉扯上关系,当真有些不可思议。 默然半响,陆瑾提出了一点疑惑:“包兄,光凭一辆马车便认定为韩国夫人之车,是否有些太过轻率了?” “陆郎放心,绝对不会错的。”包克明正容一句,言道,“此车乃是皇室作坊打造,当时共制造了三辆,桑木车身,铁皮车轮,车厢丈二见方、高三尺六寸,四周围有鲛绡细细织成的帏幔,并系有金铃玉片,按规制为驷马驾拉,因此民间百姓是不能拥有此车的,况且三辆车中只有赐给韩国夫人那辆马车车厢携刻着孔雀开屏图,与户主描述一般无二。” 陆瑾双目一闪,言道:“如此说来,谢怀玉失踪之事与韩国夫人有牵连?” “大致无差!”包克明郑重点头,“可惜韩国夫人已于十四年前自缢而亡,其子贺兰敏之以及其女魏国夫人皆已生故,在下几多辗转找到韩国夫人府邸管事以及几名仆役,根据他们的记忆,似乎从未见过谢怀玉其人。” 陆瑾缓缓颔首,推测道:“既然肯定谢怀玉乘坐的为韩国夫人马车,然而他又从未去过韩国夫人府邸,那也可以证明他与韩国夫人关系并不亲密,不过谢怀玉突然身怀巨资,想必乃韩国夫人所赠,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应当是韩国夫人有什么事情让谢怀玉去办。” “郎君心思当真剔透,所想竟与在下接下来的调查甚为吻合。”包克明赞叹了一句,“当时线索又是中断,在下正在无奈当儿,不料那老管事突然提及一件事情,龙朔三年韩国夫人曾奉天后之命在民间收罗才智超群之士,以充翰林院人才,以此推测,谢怀玉后来说不定进了翰林院。” 陆瑾身子轻轻一颤,立即生出了大为棘手的感觉。 翰林院为武德年间高祖所设,主要网罗才华出众的文学之士,除此之外,医卜、方伎、书画、围棋、甚至僧道等皆可入选,以待诏于院,史称“翰林初置,杂流并处”。 让陆瑾大觉麻烦的是,翰林院地处宫城之内,寻常百姓不得而入,前去调查一个已经失踪了十余年的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包克明长吁出声道:“宫城里面的事在下无能为力,加之翰林院从来都没有谢怀玉存在过的消息,因此线索为之中断,还请陆郎见谅。” 陆瑾勉力笑道:“阁下竭尽所能已经查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至少给我指明了一个大概方向。” 包克明苦笑道:“陆郎啊,翰林院地处宫城,你区区白丁何能入内?想要调查谈何容易啊!劝你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陆瑾轻轻摇头,一脸坚定地开口道:“谢怀玉对我阿爷很重要,无论如何我都要调查得水落石出,至于翰林院,我会想办法进去的。” 包克明惊讶地望着他,似乎有些好笑这少年郎君的不知天高地厚,及至半响,他也没有劝说,点头笑道:“既然郎君执意如此,那在下也不勉强,倘若以后还需要调查什么消息,前来永乐坊七曲找我便是。” 陆瑾拱手致谢,待到包克明越走越远之后,这才发出了一声沉重喟叹。 漫步在松树林中,陆瑾思绪迭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弥漫在了心头。 四年,整整过去四年了,陆瑾生出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在四年前的江宁雨夜,他抱着阿娘的尸身是那么地痛苦而无助,二房之人咄咄相逼想要赶尽杀绝,若非裴道子及时出现,说不定当场他就要亡于乱棍之下。 将陆三娘草草安葬,陆瑾跟随孔志亮和裴道子逆江而上来到荆襄之地,在莽莽苍苍的荆山中隐居下来。 为报母仇,陆瑾上午习武下午读书,刻苦用功几乎可以用废寝忘食来形容,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仇恨和屈辱,每当夜晚躺在榻上总是难以入眠。 好在孔志亮教导有方多番开导,并未让陆瑾沉迷于仇恨中无法自拔,四年多的时间转瞬即逝,陆瑾也从一个十一岁少年成长为堂堂六尺男儿(唐时一尺为三十厘米)。 如今学业小成终可下山,陆瑾左右思量,觉得当务之急理应以找寻谢怀玉为第一要务,一来这是陆三娘未了心愿,二来倘若谢怀玉能够作证他的血脉,二房诬陷陆三娘与谢景良私通产子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因此,谢怀玉的下落尤为关键。 好在裴道子请托的这个包打听的确非凡,竟查明谢怀玉失踪前与韩国夫人有所牵连,似乎还隐隐约约将线索指向了大才云集的翰林院,看来一切真相,只有进入翰林院后方能查明。 不过,翰林院可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去的,陆瑾自然感到了甚为麻烦,兀自计议半响,眼见天色已是不早,他决定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104.第104章 永宁钱家(上) 出了东市,陆瑾翻上马背缓辔慢行。 唐时出门骑马蔚然成风,不论是英挺豪爽的郎君,还是英姿飒爽的娘子们,对此都是乐此不疲。 骏马神骏,高鞍华辔,手持马鞭鲜衣怒马地招摇过市,那该是多么地威风。 不过就实而论,这一应事物并不便宜,也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拥有,一匹经过训练的骏马,官方定价二十五贯;一套普通的马具价值五贯;骑马上街总要有人鞍前马后服侍才习惯,一个当下最为流行的昆仑奴价值五十贯,更别提还有马匹每日所需的草料。 陆瑾以前凭借《化蝶》一书赚了不少钱财,经过五年来零碎用度,以及下山裁衣备鞍买马,前往长安的一路开销之后,目前已是所剩无几,以至于他现在暗自琢磨是否又写上一部传奇,赚些钱财用度开支。 目前的陆瑾,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诸多灵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其实用更准确的话来说,灵感似乎已经深深地携刻在了脑海中,再也不像以前需要某种事物激发,方能显现而出。 譬如,他现在能够大概记得《西游记》、《水浒传》等诸多名著剧情走向,唐诗宋词随意信手拈来,无师自通的围棋之技更是变得非常精熟。 这并非是天荒夜谈,只因他明白自己脑海中多出来一段来自未来的记忆,记忆原本的主人是谁不得而知,然而现在却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了陆瑾。 不过可惜的是,对于目前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大事,记忆却是清晰与模糊并存,特别是他所身处的这段时期,只知道天后武媚将在不久的将来篡唐立周,其余之事还有历史大致走向,却犹在云遮雾罩模糊不清,不能不说诚为遗憾! 陆瑾暗自猜测,或许是记忆的原本主人不熟悉这段时间的历史,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能够拥有这弥足珍贵的未来记忆,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也可以让他比当代人站得更好,看得更远。 走马慢行,陆瑾不断四顾,惊奇地发现这条宽阔的大道没有一间店铺,入目全为连绵不断的丈高坊墙,以及坊内的塔尖高楼。 一问路人,才得知长安城规划严整,城内六条主要大道一律不准开设店铺,沿街也没有叫卖货品的商贾农人,唯有树木依依坊墙接连。 陆瑾驻马愣怔半响,忍不住拊掌赞叹道:“巍巍长安,天子之都果然非凡,岂是昔日区区江宁县能够比拟的!” 一间间里坊慢慢掠过,陆瑾正在琢磨前去何处落脚方妥,突然目光一亮,竟是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在他面前,矗立着一道里坊坊门,匾额上书“永宁坊”三个金色大字,坊内百姓进进出出往来不断,一片喧嚣热闹。 陆瑾心里暗自一动,拨转马头随着人流缓缓入内,一条热闹的大街顿时出现在了眼前。 这条名为永宁街的街道楼宇林立,商埠众多,人流密集,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比起时才所去的东市,也不遑多让。 不过比起东市的忙碌,这里的市集却是有着几分淡淡的悠闲,人们不慌不忙地闲庭阔步,遇到熟人时还不忘驻步拱手问好,而商贾也没有站在街道旁高声兜售货物,反倒是懒洋洋地坐在店内,直到买家登门,方才迎上前来应承。 陆瑾看得是叹为观止,也不知此地为何与东市的反差竟是如此的大,直到后来他熟悉长安的生活,才得知东市西市虽为长安城主要商业区,然却是午时开门黄昏闭门,故此前去两市的人们才会这般匆忙。 而作为居民里坊内的店铺,则是整天营业,有些时候甚至还会举行夜市,因此才这般不慌不忙。 沿途问路,陆瑾终于找到了第三曲二里所在。 这是一条略显狭窄的小巷,青石斑驳布满了绿幽幽的青苔,一些不知名的藤叶曲曲绕绕地攀上高墙,使巷内看起来颇为幽暗。 走入巷内,陆瑾仔细一数,里面总共住着五户人家,最后,他的脚步在巷内最里面的那户人家前停下了,上面的门牌写着“三曲二里钱氏”。 “这……就是阿爷前来长安租住过的地方……” 望着眼前红漆脱落的木门,陆瑾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稍事稳定心神,他轻轻一叹,上前叩响了房门。 未及片时,那扇有些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身着浅绿色短襦的清秀女子。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当下颇为流行的随云髻,面容清秀靓丽颇有姿色,此际疑惑地打量了来客半响,出言道:“郎君所找何人?” 陆瑾沉吟了一下,方才拱手言道:“娘子,在下今日初到长安,听说贵府有房子出租,特来相问。” “哦,原是租客啊!”清秀女子释然一笑,猛然转过头去高声道,“阿娘,有人租房。” 言罢,清秀女子并未让陆瑾在门外等候,反倒是后退一步微笑作请道:“郎君,你先进来吧。” 陆瑾拱手致谢,将马匹系在了旁边的榆树上,跟随清秀女子进入房门。 这是一片不甚宽阔的前院,黄土夯地青石为墙,院中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直通正堂,墙角堆着簸箕,廊下晒着干菜,无花无草简朴中透露着几分寥落。 陆瑾正欲跨步走入院中,突闻正堂中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女音:“二娘,是谁人租房?可不要将那些满脸横肉的莽汉领进家来。” 陆瑾错愕望去,刚好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从正堂内快步而出,满脸横肉腰圆腿粗,行至廊下一站,双手叉腰望着自己便是一通凌厉的目光审视。 清秀女子对着陆瑾歉意一笑,这才望着中年妇女言道:“阿娘,这位郎君相貌堂堂,一看就不是什么坏人,也非蛮不讲理的莽汉,所以女儿才将他领了进来。 陆瑾才明白原来这对母女对外租房还要审查租房者的长相,暗感啼笑皆非,上前一步抱拳言道:“这位夫人,在下陆瑾,乃荆州人士,此番前来长安参加今年的科举,因无处落脚,特来贵府租房居住。” 105.第105章 永宁钱家(下) 中年妇女对着陆瑾又是目光审视半响,甚为怀疑地问道:“按照惯例,吏部科举仲秋之时方才举行,眼下刚到二月,你为何来得这么早?” 陆瑾不慌不忙地笑答道:“在下受家父所托,还要在长安寻找家父失踪多年的好友,因此早来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犹豫半响,硬梆梆地开口道:“府中东厢尚空着一间跨院,有书房一间,寝室一间,不知郎君是否中意?” 陆瑾笑着点头道:“有地方暂住便可,在下并没有多高的要求。” “那好,我见你也算一个老实人,这样,租金每个月一贯钱,你看如何啊?” “好,在下没有异议,一贯便一贯。” 见这俊俏的小郎君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中年妇女这才明白他原是一个不懂讨价还价的愣头青,不禁暗自懊悔,后悔自己将租价喊得太低,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待会我便将租房契书立下,你签字立约便可,二娘,带陆郎君去看看屋子吧。” “是,”清秀女子笑盈盈地应声,对着陆瑾道:“陆郎,请随我来吧。” 陆瑾点点头,正欲举步,不意那中年妇女又开口道:“哎,你等等……” 陆瑾疑惑止步,却见中年妇女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言道:“我夫家姓钱,今后你叫我钱夫人便可,还有,我们钱家在永宁坊居住了数十年,一直奉公守法敬重街邻,从来没有干过违法乱纪之事,你既然租了我的房子,那也得守规矩,知道了吗?” 陆瑾无奈笑道:“是,在下明白。” “另外还有一事,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进入正北的寝堂。” 陆瑾知道寝堂内皆为内眷女子和男主人居住,外人自然不能随意入内,便点头应是。 跟随清秀女子绕过正堂,顺着一条走廊没走多久,一道月门便出现在了陆瑾的视线中。 那清秀女子就此止步,盈盈作礼道:“郎君,此处便是东跨院,奴带你进去看看屋子。” “多谢娘子。”陆瑾拱手一礼,笑问道,“对了,还不知娘子芳名?” 清秀女子俏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言道:“奴姓钱名秀珍,在姐妹中排行第二,郎君唤我钱二娘便可。” 陆瑾点头笑道:“好,那就有劳二娘。” 进入月门,入目便是布满了青色藤叶的青石墙壁,模样似乎有些熟悉。 陆瑾略一沉思,立即明白原来这间跨院与自己时才进来的那条小巷仅一墙之隔,这片藤蔓也同样挂在了外墙之上。 除此之外,便是两间转折排列的房间,以及一片狭窄的院落,三面屋檐一道外墙围成一方天井,人立其中好似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钱秀珍带着陆瑾先后看了寝室和书房,末了交代道:“郎君倘若要自行炊食,厨房在西面,那里也是仆役所住之地,只需自备米麦便可。” “好,在下明白。”陆瑾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一事,好奇问道,“对了,时才只见你的阿娘,却没有见到令父,不知他可有在家?” 钱秀珍神色黯淡,低声言道:“阿爷在十多年前不甚坠崖而亡,我们几兄妹都是阿娘一手抚养长大的。” 陆瑾听得肃然起敬,他心知寡妇独立抚养子女所受的苦楚和劳累,不仅要忍受别人的白眼,更要受到一些闲言琐语。 想着想着,他不由想起了陆三娘,沉默半响忍不住一声喟叹。 将钱秀珍送走后,陆瑾这才走入了跨院寝室中。 寝室狭小局促,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一个衣箱便是全部的事物,或许是经常有人经常打扫的关系,屋内看上去竟是分外的整洁干净,特别是那崭新的被褥,更让陆瑾生出了想要躺在上面大睡一场的感觉。 将带来的衣物整整齐齐地放入衣箱,陆瑾拿出路上吃剩下的几个蒸饼,寻思将其拿到厨房热热将就一顿,待到明天再去市集采购米麦果蔬,再行起炊。 信步走出跨院,陆瑾朝着厨房而去,好在钱家不算太大,并没有迷路之虞,没多久他便站在了厨房所在的院内。 院子青砖铺地,围墙下面堆码了许多柴薪,而作为厨房的青砖大屋简单粗犷,缕缕青烟从烟囱内冒出,融入了沉沉的暮霭中。 陆瑾正欲入内,突然听见厨房内传来粗声粗气的女声,正是那钱夫人,只听她有些不悦地言道:“二娘,你做这么多汤饼干什么?难道是为那陆氏郎君准备的?” “阿娘,陆郎君初来此地,只怕今晚饭菜还没有着落,我们作为东道,替他准备一碗汤饼也算合情合理。” 陆瑾听出这声音正是钱秀珍的,略一思忖,他轻步上前,站在微微隙开的窗户旁朝着里面一望:青烟缭绕中,钱夫人和钱秀珍母女面对而站,炉灶台面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显然母女俩正有着一番争执。 这汤饼也叫做面片汤,为唐朝北方家庭惯吃之食,具体作法是将面团切成拇指长宽极薄的一片,然后丢入沸水中煮,煮好之后配上佐料以及猪油、葱花,便是一顿香喷喷的美食,有条件的家庭还在汤饼中配以羊肉、鸭肉等等,与后世的臊子面已有几分相似。 钱夫人肥胖的身子在烟雾中尤为的明显,她冷冷一哼道:“就你这丫头好心,阿娘我一天含辛茹苦将你们抚养长大,你们就这般胳膊肘往外拐?可知一文一钱都是来自不易也?” 钱秀珍默然半响,涩然开口道:“可是阿娘,汤饼既然已经做好了,如果不吃着实浪费,你看……” 一言未了,钱夫人突地双目一瞪,语气却是不容忤逆:“留着!待到大郎他待会儿回家宵夜!” “是!”钱秀珍点点头,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 站在窗外的陆瑾苦笑了一下,也不好意思在进去,索性将手中的蒸饼放回房中,独自出门而去。 夜晚的永宁坊,依旧是热闹一片。 华灯高照下,长街上人来人往高车穿梭,沿街行来,万家灯火中夜市煌煌,一片灿烂锦绣。 106.第106章 酒肆打斗 陆瑾选得一间看似不错的酒肆登门而入,刚跨入里面,立即有一店小二迎上前来,殷情笑道:“客官,本店乃长安城百年老店,备有各色南北口味,天上跑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不知客官是几人?” 陆瑾淡淡回答道:“只有一人,替我寻一处雅静的座案便可。” “好,楼上颇为雅静,客官请随我来。”店小二将抹布向着肩膀上一搭,领着陆瑾上了三楼。 酒肆三楼一面凭栏两面墙壁,陆瑾素来喜欢幽静,落座在凭栏旁边的那张案几前,店小二连珠炮似地报出了许多菜名,陆瑾随意点得两三样,又要了一壶剑南烧春,便将目光转向了凭栏之外。 天色刚黑不久,西面的天际尽头似乎还残存一丝光亮,陆瑾远眺长安夜景,只见那灯火璀璨如天上繁星,楼阁高塔若影若现,耳边更有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之声,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片祥和安宁的繁华气息。 片刻之后酒菜端上,陆瑾早就已是饿得饥肠辘辘,他先斟满了案上酒杯,轻轻地品尝了一口后,拿起竹筷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三楼除了陆瑾占据的这一案外,旁边一案还有一个身着华服的矍铄老者,也是一个人跪坐在案前自饮自斟,另外在隔他很远的墙角处,还坐着两个白袍男子,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竟看不清那两人的长相。 正在细嚼慢咽当儿,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随即便是一阵登上楼梯的沉重脚步,陆瑾抬头望去,便看见三个年轻郎君从楼梯走了上来。 这三人一人高,一人胖,一人瘦,凑合在一起颇为古怪,那胖郎君昂首阔步折扇轻摇,对着身后跟随的店小二吩咐道:“给爷找一个靓丽的胡姬来表演胡旋舞,否者我们可喝不下酒。” 店小二点头哈腰道:“是的是的,客官放心,本店的胡姬可是永宁坊最为出名的,保你满意便是。” 那胖郎君矜持地点点头,寻得一处座案,回身哈哈大笑道:“陈兄,王兄,今晚小弟做东,千万不要客气,快快快,落座。” 另两人含笑点头,那高个子郎君当先坐下,右手轻轻一拍长案,颇为惋惜地言道:“本说今晚前去平康坊风流快落一番,可惜去晚了坊门关闭,正是有些扫兴。” 胖郎君折扇轻轻一敲高个子郎君的肩旁,笑道:“瞧陈兄模样,莫非已经与楚娃馆的杨娘子约好了?” “可不是么!”高个子郎君喟叹出声道,“今日新作了一首诗篇,本想前去将此诗献给杨娘子,求红颜一笑,没想到耽搁了一下竟没来得及进入平康坊坊门,可惜可惜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那瘦郎君笑着插言道:“陈兄风流才子,杨娘子早就已经视你为红颜知己,也不知道多久能够邀你成为入幕之宾,一享齐人之福呢?” 高个子郎君颇为得意地开口道:“哈哈,放心,快了快了,杨娘子皮光水滑,而且深知男人喜好,其滋味一定妙不可言。” 及至听到此处,陆瑾才明白原来这三人谈说的是秦楼楚馆的风花雪月,不用问那杨娘子也一定是狐媚妖娆的青楼女子。 陆瑾记得老师曾说过长安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风流之都,平康坊内艺妓三千风流无数,更别提还有数不清的暗娼流莺,每当科举考试结束后,前来长安城的应试学子们便会流连忘返于青楼,饮酒为乐行令作诗,若是不去的学子还会被人讥笑为村土乡气,更不要提还有那些朝廷官吏、商贾豪族,他们更是平康坊中的常客。 那三位郎君高谈阔论越说越离谱,满口都是那些不堪入耳的风流韵事,陆瑾倒不觉得有什么,隔案那位老者却是有些愤然和尴尬,显然不屑听此等败类之言。 便在此时,靠墙的那张案几突然传来一声不满冷哼,有人冷言冷语地说道:“此地乃酒肆清静之地,阁下几人高声喧哗言语粗鄙,难道就未觉不妥么?” 陆瑾循声望去,出言者正是坐在角落处的那两名白衣郎君其中一人。 一言落点,正在说笑的那三人皆是一愣,胖郎君看似脾气颇为火爆,拍案而起怒斥道:“大爷们说话聊天,那有你插嘴的份!不乐意就早点滚出去!” “哼!好大的狗胆!”随着一声冷哼,坐在案首的那名白袍郎君霍然起身,缓步走入了明亮的光晕中。 此人头上带着一顶纱罗垂脚幞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唇红齿白,一柄三尺长剑挂在腰间,倍显英挺肃杀。 那肥胖郎君乜了白袍郎君一眼,原本有些挑衅的眼神逐渐变作了惊奇,哑然失笑道:“哟,还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小娘子,哈哈,莫非娘子春闺寂寞,准备过来陪爷几个喝酒为乐?” 听罢这肥胖郎君之言,陆瑾才恍然大悟,瞧那白袍郎君高高隆起的胸脯,以及那盈手可握的小蛮腰,正是为一个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 听到此言,男装女子玉容更冷,美目中射出森然的寒光,贝齿轻轻一咬红唇,冷冰冰地言道:“找死!” “呵,你敢如何?”胖郎君依仗着已方人多,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畏惧。 男装女子冷冷一笑,衣袂飘飞中,她已是快步欺身上前,只闻“啪”地一声巨响,那肥胖郎君被她快如闪电地抽得一个耳光,巨大的力道下,竟如飞旋的陀螺般转得几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贼子尔敢!” 胖郎君的那两个同伴顿时勃然大怒,想也不想便扬起拳头朝着男装女子袭来。 男装女子临危不惧,只闻她一声冷哼,脚下微微跨步,轻而易举地躲过袭来之拳,不知何时,那柄三尺长剑已是握在了她的纤手上。 长剑剑鞘犹在并未出鞘,男装女子持剑手腕轻轻一抖,厚重的剑鞘圆头直攻左侧的那名高个子郎君。 高个子郎君避无可避胸口中招,惨叫一声仰面飞跌,摔在长案上将那长案压得支离破碎。 男装女子毫不停歇,长剑轻轻一挥斜劈而下,又准确地击在右侧那干瘦郎君肩头。 干瘦郎君一声惨叫,跌坐在地几个翻滚,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面上闪烁着惊惧之色。 一直默默观战的陆瑾双目一亮,暗自言道:“裴家剑法?这女子竟是裴家之人?不知她与裴道子是何等关系?” 107.第107章 棋待诏(上) 男装女子持剑在手,冷笑言道:“尔等几个斯文败类,如何?可知本娘子的厉害?” 那高个子郎君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捂住胸口恨声道:“我们兄弟三人也不过谈及一些风花雪月,娘子不爱听尽管离去便是,这般出手伤人,实在说不过去!天之脚下难道就不怕王法吗?!” 男装女子娥眉轻轻一挑,颇有些蛮横地言道:“我高兴在这里吃饭,为何要离开?尔等这般污言秽语侮辱本娘子的耳朵,给你们点教训也是理所当然。” 高个子郎君敢怒却不敢言,一张脸膛憋得涨红,咬牙切齿地言道:“算我今日倒霉,懒得和你这恶女人一般计较,钱兄、王兄,我们走。” “等等。”男装女子长剑一伸,拦住正欲离开的几人,冷冷道:“要走也可以,从这里爬出去。” 话音刚落,那三名郎君全都为之色变,愤怒的目光望着男装女子,显然大感屈辱,若非不是她的对手,说不定又会上演一场恶斗。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僵持半响,那肥胖郎君愤怒不已地言道:“这位娘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岂能作这般猪狗之事?” 男装女子依旧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尔等得罪了本娘子,想要轻易离开岂有那么容易!爬出去,我就放过你们!” “你你你,不要太过分。”高个子郎君又惊又怒,竟是气得身子瑟瑟颤抖不已。 男装女子美目中闪过一丝寒光,轻轻颔首道:“好,既然三位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唯有将你们打下楼去。”说罢长剑一扬,又欲动手。 “等等!”陆瑾再也看不下去了,长身而起行至几人面前,拱手一礼道:“娘子,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打也打了,何故再为难他们?” 男装女子没料到竟突然冒出个多管闲事的,一时间微感惊讶,随即沉着玉脸喝斥道:“这位郎君,闲事莫理,不如坐回你的案前先管好自己,免得殃及池鱼。” 陆瑾淡淡一笑,言道:“在下并非是多管闲事,常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这么说来,郎君是决定淌这趟浑水了?”男装女子凤目中闪烁着摄人寒光,晃了晃手中长剑道,“哼,胆子真是不小,难道你就不怕我也将你一并打下楼去?” 这些年陆瑾跟随裴道子修习剑法,早就练就了不俗的武功,一身剑术更是颇得裴道子的真传,这女子剑法虽然了得,然而在陆瑾的眼中还是觉得大欠火候,倘若两人对敌,陆瑾有信心五招之内将她击败。 然而,他心里另有打算,不愿过多暴露自己身怀武功之事,正容言道:“在下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娘子要打要杀悉听遵命,然而举头三尺有神明,在下相信娘子此举一定会引来公愤,到时候倘若官府追查,只怕娘子你也脱不了责任。” 一席话有礼有节,到也有几分伸张正义的楞头青学子模样,男装女子微微一愣,俏脸上闪出阴晴不定之色。 她本出身官宦之家,虽然不会害怕官府追究,然而堂堂女子在酒肆内大打出手,传扬开来也只会让家族为之蒙羞,若是被祖父知道,说不定还会关上几个月的经闭,盘算权衡,显然有些得不偿失了。 心念及此,男装女子颇为不满地冷哼一声,对着高个子郎君三人冷声言道:“算你们今天好运,滚!” 高个子郎君如蒙大赦,急慌慌地下楼去了。 男装女子被这么一出打闹搅扰了兴致,也没心思留在此地继续吃饭,朝着陆瑾狠狠地瞪了一眼,也是离去了。 陆瑾微微一笑,折身而回落座在案几前,刚拿起竹筷,邻座一直自饮自斟的矍铄老者突地一笑,言道:“少年郎声张正义,不畏强势,果然是好样的。” 陆瑾朝着老者拱了拱手,笑道:“在下也是路见不平而已,老丈见笑了。” 矍铄老者微笑捋须,沉吟了一下言道:“既然小郎君也是独自一人,不如移案与老朽共饮,不知尊意如何?” 陆瑾慨然点头道:“长者之邀甚何我意,好,那就打扰了。” 说罢,吩咐店小二前来将两张长案拼斗在了一起,陆瑾与矍铄老者各据一方,对坐畅饮。 新月清辉,朦朦胧胧的月光穿过凭栏照在三楼大厅,对饮三杯后,陆瑾放下酒杯微笑询问道:“对了,不知老丈高姓大名?” “老朽姓吴,双名成天。”矍铄老者捋须笑答。 陆瑾拱手一笑:“在下名为陆瑾,今天刚到长安。” “哦,不知小郎君前来长安作甚?访友?问亲?” “非也,在下是来参加今年科举的。” “噫?!”吴成天有些惊奇地叹得一声,上下打量陆瑾一眼,恍然笑道,“陆郎一表人才,看来今科必定榜上有名,哈哈,老朽先行恭贺了。” “多谢。”陆瑾点头一笑,随即疑惑问道,“对了,不知老丈为何独自饮酒,却未找友人相陪,难道就不觉得寂寞么?” 吴成天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事务繁忙,老朽也只是忙里偷闲也!” “不知老丈从事何等职业?” 吴成天轻轻捋着胡须,半响才淡淡笑道:“陆郎可有听过棋待诏?” 见陆瑾茫然摇头后,吴成天轻声解释道:“自太祖皇帝以来,我大唐几代帝王都非常酷爱围棋,太祖皇帝在宫城北面设翰林院,院内招揽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棋手,称之为‘棋待诏’,专司候命于翰林院内,等待天子宣召陪同下棋。老朽生平酷爱围棋之道,早在贞观年间便应召于翰林院中,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猛然之间,陆瑾的心狂乱地跳动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正在自己为如何混入翰林院大伤脑筋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来自翰林院的棋手,难道真是陆三娘在天有灵暗中保佑于自己。 108.第108章 棋待诏(下) 心思跌宕如潮似浪,陆瑾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异色,故作惊讶地开口道:“原来老伯竟是这般显赫的人物,那岂不是你时常可以见到圣人和天后?” 吴成天摇着老手哈哈笑道:“老朽可当不得显赫之称,不过啊这天皇天后却是经常能见,特别是天后酷爱围棋,时常召我等下棋为乐,一个月总会觐见三两次。” 陆瑾轻轻颔首,看似无意地笑言道:“在下也有一名亲戚昔日曾应诏于翰林院,也不知老丈是否认识?” 吴成天白眉一抖,言道:“哦,谁也?” 陆瑾一字一顿地清晰言道:“此人名为谢怀玉!” 吴成天皱着眉头露出了一个思索之色,半响才问道:“不知郎君这位亲戚是何时进得翰林院?” “大概为龙朔三年。” 吴成天两条白眉轻轻地蠕动不止,似乎陷入了思索,半响摇头一笑:“在老朽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谢怀玉此人……” 闻言,陆瑾心头一黯,竟是说出不失望,根据包打听所提供的线索,翰林院是唯一值得怀疑之处,然而在翰林院供职了数十年的吴老伯却声言从未听说过谢怀玉,这样一来,岂不是线索就为之中断?” 正在陆瑾感到有些心灰意冷之际,吴成天却又笑道:“翰林院供职的奇人异士上上下下数百之众,加之已是十多年之久,老朽不记得也不足为怪。” 这句话无意给陆瑾带来了几丝希望,他伸手提起酒壶,替吴成天斟满了案前美酒,笑言道:“不瞒老丈,在下生平也非常喜爱围棋,不知进入翰林院成为棋待诏需要何等条件?” “陆郎也会下棋?”吴成天老眼一瞪,显然非常的惊讶。 陆瑾点头笑道:“当然,倘若老伯不信,咱们不如对弈一局,你看如何?” 吴成天拊掌大笑道:“哈哈,那好,店家,备置棋枰。” 片刻之后,一副上好的红木棋枰摆在长案之上,黑子似漆如墨,白子晶莹剔透,双方黑白分明对弈开始。 吴成天乃是当朝著名棋手,一手棋术可谓已经登峰造极,瞧见眼前青年不过十六七岁,心里面难免存有几分轻视。 陆瑾自然也看出了吴成天的轻视之意,他的棋艺来自那段未来记忆,也算无师自通,不过这五年他时常与裴道子下棋为乐,颇得他的教导,自信不管遇到何等棋手,也会有一战之力,因此面对声名赫赫的棋待诏,并没有产生畏惧之心。 伸出手来,用食指中指轻轻捻起一子,陆瑾并没有如以前那般直接占据天元,而是采取稳扎稳打的手段,将手中黑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上。 吴成天微微一笑,捻起白子想也不想便落在棋枰另一角,从行棋的轻松自如来看,他对赢得此局似乎非常的有信心。 不消片刻,两人又各自落得十余子,陆瑾仿佛铁了心要与吴成天作持久抗争般,黑子全在边角一线久久地磨蹭着,根本不往中央移动。 吴成天白眉一拧,终于不愿与陆瑾就这样耗下去,提子攻入了中央。 陆瑾等的就是吴成天不耐烦之时,见状,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待到黑白棋子快要接阵当儿,原本采取守势的黑子猛然发力左右围攻,好似那汹涌而出的黑色铁骑拦腰将白子斩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段,其凌厉的杀招,精准的算计,凶猛的手段,攻势连绵如潮连吴成天这般老于棋道之人也应付得手忙脚乱。 吴成天好不容易抵挡住了陆瑾的进攻,再看已方白子,却已被冲击得支离破碎,作为主力的阵中也被黑子所围,要不了多久必会落败。 “你,你……”吴成天一阵膛目结舌,看着一脸微笑的陆瑾竟是无言以对。 陆瑾淡淡一笑,无比轻松地捻起一枚棋子,言道:“老丈,还要继续走下去么?” 吴成天审时度势,心知自己已无翻盘的机会,笑叹出声道:“陆郎棋艺,果然高超,老朽实在自愧弗如。” 陆瑾站起长揖道:“老丈此言,当真是折杀在下,此局老丈只是有些大意轻敌,否者陆瑾必定难以获胜。” 眼见这青年郎君得胜并不倨傲,反倒如此彬彬有礼,吴成天不禁对他好感大生。 在他看来,此局落败固然有他大意成分在里面,然而最为重要的,还是陆瑾对反攻时机拿捏得极为准确,说是“守如山岳一动不动,攻如烈火瞬间燎原”也不足为过,只怕这陆氏郎君棋艺,比他差不了多少。 心念及此,吴成天不禁感叹连声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佩服!佩服!倘若朝廷再次征召棋待诏,陆郎必定榜上有名。” 陆瑾疑惑问道:“怎么?莫非这棋待诏还要专门征召才行么?” 吴成天捋须笑答道:“当然,翰林院之士并非随时都会补充,而是朝廷根据需要择机补录,目前院中尚有棋待诏三人,故无新增计划,不过……眼下离科举考试还有一段时间,陆郎倘若真的想要以棋为生,听闻内文学馆正在招录棋博士助教,陆郎不妨前去试试。” “棋博士助教?”陆瑾一愣,问道,“敢问此者为何?” 吴成天对陆瑾说不出的喜爱,耐下性子微笑解释道:“宫廷之中对宫人要求十分严格,毕竟任何帝王妃嫔也不希望整日陪伴着自己的奴婢全为愚笨蠢材,因此武德年间内廷设内文学馆,置学士一人为馆主,其下有内教博士十八人,专门教授宫人经学、书法、诗赋、律学、算学、琴技、棋艺等等,这棋博士正是掌教宫人棋艺之人。” 陆瑾恍然点点头,问道:“不知这助教又是何也?” 吴成天悠然笑道:“陆郎不妨想想看,以棋博士区区一人之力,何能教授内廷中成千上万的宫人?因而又在棋博士之下设有三名助教,协助棋博士教授棋艺,虽然皆无品级官身,但可以接近内廷,安知不会一朝富贵?” 109.第109章 奇葩母子(上) 陆瑾缓缓颔首,暗忖道:看来这翰林院是暂且进不去了,不过若能退而求次进入内文学馆,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一来可以暗中前往翰林院追查线索,二来也可以凭借俸禄维持生计,毕竟现在所剩的钱财也不多,终归一天会坐吃山空,待到今天秋天科举之时,再另作打算亦是不迟。 心念及此,陆瑾打定了注意,笑道:“正好在下前来长安尚无生计着落,不知这棋助教在何处招录?” 吴成天笑答道:“就在东市棋风馆内,不过招录只持续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乃截止之期,陆郎想要前来的话可不要耽搁了。” 陆瑾颔首笑道:“那是当然,在下明日便前往棋风馆内。” 吴成天欣然点头,略一沉吟,笑道:“听闻为了择优汰劣,报名之前将会有棋艺高超的棋手与报名者对弈,合格者方能参加最后的招录,陆郎棋艺高超,想必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问题,老朽便在最后招录之时等候陆郎。” 陆瑾颔首笑道:“好,在下一定不会辜负老丈的期望。” 与吴成天告别之后,陆瑾踽踽独行返回家中。 今晚遇到吴成天,无异于柳暗花明又一村,倘若能够顺利成为棋助教,出入宫禁也能方便一些,对追查阿爷的下落自然大大的有益。 吴成天虽然从未听过阿爷之名,然而他也言及翰林院各色人物太多,根本不可能全部都记得,只要潜入翰林院寻找到曾与阿爷共事之人,或者找到龙朔三年进入翰林院人员名册,一切自当真相大白。 想到此处,陆瑾暗感激动,他仰望着漫天闪烁不止的星斗,似乎看到了陆三娘温柔的微笑,不知不觉眼眶微微泛湿,梦呓般地喃喃道:“阿娘,望你能保佑儿此番顺利考取进士并找到阿爷,早早为你报仇雪恨!” 星河璀璨浩淼无垠,一枚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横亘天际,消失在了茫茫夜空中。 ※※※ 回到住处,陆瑾轻轻一推木门,竟发现木门已经自内关死,显然有人已经将门闩放下了。 陆瑾苦笑了一下,不禁暗叹这钱家关门太早,抬起手来轻轻敲响了木门。 这一敲不知过了多久,依旧没人前来应门,陆瑾正在考虑是否偷偷翻墙而入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然而至,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木门风暴一般陡然打开了。 门口,虎背熊腰的身躯犹如泰山石敢当般傲然矗立,钱夫人双目圆瞪两眉倒竖,手叉腰间不悦问道:“陆瑾,几多时辰了,呀?竟然还喝了酒!” 陆瑾赶紧后退了一步,免得被她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哭笑不得地言道:“刚过亥时,怎么?难道夫人府中还有门禁不成?” “当然!”钱夫人重重点头,伸出手指指点着陆瑾道:“我们钱家乃是永宁坊出了名的守规矩,租客何能这么晚回门败坏我家家风?念陆郎这次为初犯,我也不与你过多计较,倘若下次超过亥时归家,我们绝对不会再给你开门!可知?” 一席话掷地有声,言语中的意思竟让陆瑾也必须遵守钱家的规矩,倒是有些强人所难的意味在里面,不过陆瑾也算心胸开阔,不屑与这等无知妇人争吵,微笑颔首道:“好,下次在下必定会注意的。” 钱夫人闻言微微一愣,不敢相信眼前这俊俏郎君竟是如斯的好脾气。 钱府对外租房久矣,每每有租客前来,钱夫人总会借故发飙训斥租客立下马威,一来震慑那些宵小之徒,二来也可张扬一下主人的威风,竟是屡试不爽。 受到责骂的租客要不当即怒发冲冠气咻咻而去,,要不憋着怒气逆来顺受,从没有过如陆瑾这般微笑点头恍若未觉的。 霎那间,钱夫人有些纳闷,也甚为奇怪,一时间竟愣怔在了那里。 陆瑾见她依旧如大山般堵在门口,笑着提醒道:“夫人,敢问现在我可以进去了么?” “啊?啊!好。”钱夫人慌忙点头,侧身相让。 刚跨入门槛,陆瑾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颇为惊喜地言道:“阿娘,莫非知道我要回来,早早站在这里替我开门么?” 陆瑾疑惑止步,回头一望,正好看见钱夫人冰山一般冷漠的脸膛陡然融化成一片灿烂笑容,对着门外言道:“咦,是大郎回来了么?” 话音刚落,一个与钱夫人身材有几分相似的胖乎乎人影走了进来,张口便道:“阿娘,可还有宵夜?儿时才在外面光顾着喝酒,却没吃多少东西。” 钱夫人溺爱言道:“有有有,娘这就令人替你准备。” 一席话听得陆瑾暗自郁闷,是谁刚才说钱家家风甚严不能晚归?没想到却连自己的儿子也管不好,居然还有脸面要求别人,真是可笑至极! 然而陆瑾定眼一看,却是忍不住惊讶了,那刚跨入门槛的人物,竟是时才在酒肆污言秽语,而被男装女子殴打的肥胖郎君,他竟是钱夫人之子?” 肥胖郎君显然也认出了陆瑾,瞪大双目惊呼道:“是你?你如何在这里?” 钱夫人见他这般模样,疑惑问道:“怎么?莫非大郎你认识陆氏郎君?” 肥胖郎君面上肌肉轻轻地抽搐着,给了陆瑾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多嘴后,这才对着钱夫人笑道:“哦,看错了,儿并不认识这位郎君,咦,莫非是新来的租客?” 陆瑾瞧见肥胖郎君脸上指痕犹在,念及他被男装女子当众掌掴的狼狈模样,想笑又不好笑,拱手言道:“在下陆瑾,今日刚来长安,郎君见教了。” 肥胖郎君有些不情愿地拱手回礼,淡淡道:“我名为钱多,以后你唤我钱大郎便是。” 陆瑾额头阵阵黑线,暗叹道:钱多……要多么奇葩的父母才能取出这般奇葩的名字,这钱家夫人刁钻刻薄,儿子纨绔浮夸,真是太有趣了。 钱夫人一脸傲然地补充道:“我家大郎可是国子监太学院的学子,深受夫子喜爱器重,以后铁定将会入仕做官,陆郎倘若有空闲,不妨向我家大郎请教学问,将对你大有裨益。” 110.第110章 奇葩母子(下) 国子监为大唐最高学府,设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里面学子大部分非富即贵,贫寒学子少之又少,这钱多能够进入国子监,说出来自然大张颜面。 钱多好似已经习惯了阿娘替他吹嘘一般,微微抬着下巴一副风轻云淡的学场高人模样,在得知陆瑾乃是进京考取科举的学子后,他的下巴不禁翘得更高了,用教训人的口气道:“陆郎倘若愿意不耻下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知道去岁租房住在我家的那名学子,正是听了我的话,最后才能考中明经,陆郎听我之言,这明经自然也容易考上。” 陆瑾笑微微地言道:“大郎好意一片,某感激万分,不过……这次在下并非是前来考取明经,因此只能心领了。” “不是靠明经?那你考甚?”钱多顿感疑惑不解。 陆瑾笑道:“在下之志,乃是考取进士,区区明经实在不屑考之。” “什么,进士!!!”两条惊讶的嗓音顿时高呼出声。 与钱夫人惊讶对视了一眼,钱多这才哭笑不得地言道:“这位陆郎,你怕是不怎么懂得科举规矩吧?可知进士有多么难考?当真是在学子中千里挑一也?这你也能行?”说到最后,颇有些怀疑的味道。 陆瑾微微一笑,笑容却有几分不好意思的腼腆,仿佛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田舍奴:“这个……我也是听人家说进士出身者容易做官,至于是否难考,不试试怎么知道。” 闻言,钱多望向陆瑾的目光似乎就像再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般,他裂开嘴巴露出一个极其嘲笑之色,哈哈大笑道:“陆郎之志当真可嘉,好!好!那我们就等待陆郎你高中进士的好消息。” 陆瑾笑着点头,这才转身告辞而退。 待到陆瑾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钱多这才望着钱夫人好气又好笑道:“阿娘啊,你为何将房子租给一个傻子,居然还想考进士!我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钱夫人笑吟吟地言道:“傻子不更好么?将院落租给他也能放心一点。” 钱多颇觉同感地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言道:“对了,金家那里怎么说?可有悔婚?” 钱夫人轻叹一声道:“昔日你阿爷再世的时候与金家定下婚约,将二娘许配给金家二郎为妻,时过境迁,现在金家的官位却是越做越高了,阿娘真担心他们会看不起我们家,好在金家人也算通情达理,阿娘去的时候,依旧热情有加,并没有故意冷落。” “那就好。”钱多很明显地长吁了一口气,颇觉振奋地言道,“不知金家二郎现在是何官职?” 钱夫人笑言道:“听闻金二郎目前在内文学馆任职书学博士,从九品下的官身。” 唐朝官员共有三十个品级,这从九品下为最末一等,只能算作取得了官身。 钱多点点头,轻叹道:“聊胜于无,也算不错了,而且金家二郎尚算年轻,安之今后不会飞黄腾达?小妹能有如此夫君实在幸事。” 钱夫人点头笑道:“不错,而且傍上金家这颗高枝,对我们也是大有裨益,今后待你考取科举的时候,说不定还能襄助一二。” 钱多兴奋颔首,念及有了这般了得的亲家,竟是忍不住笑容更盛了。 ※※※ 翌日残月将隐,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了一丝鱼肚之色,如雷似潮的鼓声便在长安太极宫承天门的城楼上,轰然鸣响。 钟鼓报晓乃古之惯例,也是中原大地每个城市都会遵守的规定,然而在京师长安,这钟鼓报晓竟是分外的壮阔。 待到承天门城楼敲响了第一阵鼓声,紧接着,各条南北向大街鼓楼依次跟紧,自内向外一波波地荡开,直到弥漫笼罩整座长安城。 与此同时,城内一百多座庙宇也会不约而同地撞向晨钟,嗡嗡哄哄的撞钟声汇入轰鸣雷鸣的鼓声中,竟是分外的和谐,共同迎来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的朝阳。 长安城每天清晨共要击鼓九百次,每通鼓三百次分三次敲完。 按照作息规律,第一通鼓起长安居民纷纷起床着衣,洗脸漱口;第二通鼓起使用朝食,准备出门;第三通鼓声时各里坊的坊门将隆隆洞开,官吏士子工匠商贾纷纷一涌而出,瞬间布满长安城的各条街道,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陆瑾这段时间车马劳累,昨夜竟是睡得无比的踏实,直到三通鼓落点后方才懒洋洋地起身。 念及今日将去报名参加棋助教的召选,他耐下性子将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又戴上一顶黑色纱罗垂脚幞头,身上则套上一件浅蓝白底的圆领襕袍,站在铜镜前一照,一个英俊又不失潇洒的风流郎君便出现在了眼前。 大概是经年习武的关系,如今陆瑾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昔日清秀稚嫩的脸容渐渐变作了英挺俊秀,浓眉如剑锋一般插入鬓角,眼如点漆奕奕有神,高耸的鼻梁使其倍添精神抖擞,总挂在嘴角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近感。 而且比起以往,陆瑾的个子也是增高了不少,颀长的身材配上那件襕袍更显高大飘逸,即便是陆三娘复活再见到他,相信辨认起来也会颇有难度。 站在廊下用盐水柳枝漱口,陆瑾胡乱地擦了擦脸,举步走向前院。 绕过正堂正欲出门,不意刚走至院中,突然听见钱夫人在堂内喊道:“哎,陆瑾,你先等等……” 陆瑾转身望去,正堂内正坐着三人,钱夫人盘腿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而钱秀珍和钱多则分居左右两厢,目光全朝着他望来。 略微一顿,陆瑾快步进入了正堂之内,对着钱夫人抱拳行礼道:“不知夫人呼唤陆瑾有何要事吩咐?” 钱夫人指着长案上的纸笺淡淡言道:“陆郎啊,契书已经立好,看看若是无差,便签上你的大名吧,另外房钱三月一结,还请陆郎先付三月房钱。” 陆瑾点头道好,上前接过信笺大致地浏览了一遍,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p:从今天开始,布衣将持续爆发加更,争取每日更新不少于四章。别的不多说,一切动力来源于大家是否支持,有动力布衣才能写得又好又快,更新也会更多,请各位多多收藏、多多投票、多多打赏,如果支持到位,将酌情延长加更期限。拜谢!拜谢! 111.第111章 棋风馆 钱秀珍站在一旁驻足观看,当看到陆瑾龙飞凤舞般写上名字后,忍不住出言赞叹道:“陆郎之字真是漂亮,奴从未见过谁人能有这么好的书法,当真字如其人。” 陆瑾搁下手中毛笔,淡淡笑道:“娘子实在谬赞了。” 坐在一旁的钱多不屑地瞥了瞥嘴,冷哼出声道:“字写得好有什么用,进士可不是光凭书法便能考上的。” “呀?陆郎志在进士?“钱秀珍惊讶地瞪大了美目,显然不能置信。 陆瑾轻轻颔首,掏出金叶结清了三月房租,抱拳言道:“若是没什么事,在下还有急事出门,就此告辞了。” 钱夫人收到金叶,脸上那股冷淡之色立即是消散了不少,见陆瑾衣衫光鲜周正,忍不住好奇问道:“陆郎行头这般隆重,不知这是要到何处去?” 陆瑾笑言道:“眼下离科举开考还有一段时间,在下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准备找个差事来做,听闻朝廷正在招录棋助教,所以准备前去试试?” “什么?陆郎竟想考取棋助教?”钱夫人顿时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是的,莫非有什么问题?” 钱夫人好气又是好笑,言道:“奴所开的绸缎庄就在棋风馆之旁,这两日前来报名应召棋助教之人多不胜数,然而能够对弈获胜取得报名资格者,却是寥寥无几,陆郎难道竟有自信战胜那些当朝国手?” 陆瑾棋术非凡,然而他性格谦虚,向来是不显山不露水,淡淡微笑道:“不试试如何知道,说不定运气好能够通过。” “你……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钱夫人终是忍不住笑了,言道,“若是陆郎不怕失败,那就前去试试吧,不过奴可提醒你一句,倘若丢人现眼的时候,可不要言及住在我们钱家。” 陆瑾心知这钱夫人极好颜面,于是点头叫好,这才转身去了。 ※※※ 午时刚到,东市坊墙上的开市鼓准时擂响,轰鸣声直上云霄。 东市正中有一栋三层红木楼,重檐绿瓦挺拔高耸,小楼后院更是绿树成荫池水荡漾,在喧嚣的东市中透露着说不出的雅致宁静。 这座红木楼,正是在东市乃至长安都赫赫有名的棋风馆。 相传此馆东家本就富可敌国,因生平痴爱围棋的缘故,入选翰林院成为棋待召陪同帝王下棋,与太宗皇帝和当今圣人都有不错的交情,其后在东市开了这间棋风馆,竟是门庭若市,每日前来下棋观棋者多不胜数,造就了盛名风发。 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当今圣人曾于十年前微服私访于此,还与几名完全不知情的棋手对弈手谈,传为了一时佳话,因而棋风馆名头更甚,汇聚的棋手更是多不胜数。 此番,内文学馆将招揽棋助教报名比赛场所设于此地,正是出于棋风馆在围棋界中名重天下之故,也很希望能够凭借此次招录遴选出优异的棋艺高手。 尽管招录棋助教名额只得区区一人,然而报名者却是多不胜数,不过可惜欺世盗名棋艺不精者依旧为主流,两天报名时间已过,能够通过报名筛选者却是寥寥无几。 简单地用罢午饭,襕袍飘飘的陆瑾出现在棋风馆门外,站定对着这座小楼一番打量,他微微一笑施施然地举步而入。 棋风馆门口正侍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矍铄老者,眼见有客到来,立即上前一步拱手道:“郎君这厢有礼,小老儿奉馆主之命接引贵客,里面请。” 陆瑾回礼致谢,刚跨入门槛向着里面走得几步,一名美艳侍女又是迎面而至,盈盈作礼道:“敢问郎君此行下棋乎?还是观棋乎?” 眼见这棋风馆这般客气有礼,陆瑾大感兴趣,微笑发问道:“下棋如何?观棋又是如何?” 美艳侍女笑吟吟地解释道:“下棋就请郎君约上称心的棋手,前去单独棋室对弈便可,至于观棋……则是前去大厅,厅内隔上片刻便会有出名棋手对弈,郎君可茶可酒,坐在自己的案前观战便可。” 陆瑾连连点头,这才笑道:“在下既不观棋,也不下棋,是来报名棋助教的。” 美艳侍女那谦和有礼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惊讶询问道:“郎君是来报名棋助教?” “对,莫非有什么不妥?” 美艳侍女恍然回过神来,红着脸摇手道:“非也!奴只是有些惊讶郎君的年轻,因为这两日前来报名棋助教者多为上了年纪的棋手,如郎君这般年轻者,当真是绝无仅有。” 陆瑾知道棋艺的高超与年龄大小也有着很大的关系,除非天赋异凛从小学棋,如他这般年龄胆敢挑战当朝国手,无异于痴人说梦话。 美艳侍女见惯了场面,也心知世间多有奇人异士,惊讶消散微笑作请道:“报名场所设在三楼,奴这就带郎君前往。” “多谢娘子。”陆瑾伸手作礼,跟随美艳侍女而去。 踏着铺以红毡的楼梯上得三楼,一片敞阔的大厅出现在了眼前。 陆瑾抬眼望去,厅内画梁雕栋极尽奢侈,通往正堂的那道木制月门垂着细细的珠帘,左右两厢立着遮挡视线的山水屏风,一张颇有秦汉古风的青铜卷耳案孤零零地占据北方首位,轻轻嗅闻,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摄人心脾的香气,使得人浑感如同梦中。 跟随美艳侍女进入月门,便见那张宽大的青铜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头上一顶大小适中的幞头,浓眉阔面不怒自威,薄薄抿起的嘴唇颇有几分冷峻,此际手持毛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美艳侍女目光示意陆瑾稍后片刻,径直行到青铜案前作礼道:“王都事,这位郎君前来报名参加棋助教招录。” 话音落点,中年男子笔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瞧了瞧陆瑾半响,这才微微颔首。 内文学馆隶属于尚书省,因棋助教只是吏员而非官身,所以吏部不需介入招录,由尚书省自行招选便可,在程序上随意了许多,而这位王都事正是尚书省派来的官员。 别看都事一职官阶只得从七品上,然而在实行三省六部制的大唐,尚书省可以说是最高的政策执行机构,不仅管理吏户兵刑礼工六部,更是执掌中枢政务,太宗皇帝曾说:“尚书省,天下纲维,百司所禀,若一事有失,天下必受其弊者。”由此可见其重要性。 因此而已,尚书省的官吏自然是水涨船高,走到京师之外更是风光无两。 112.第112章 两棋叟 这几次前来报名棋助教之人颇多,王都事一一应对自然觉得甚为麻烦,然而他秉性严肃认真,这两天倒也是一丝不苟,拈起案上的宣纸对着陆瑾淡淡道:“郎君先写上姓名籍贯等等个人情况,然后交给本官便可以前去棋室接受考验,考验合格方能报名。” 陆瑾拱手写过,接过宣纸仔细地书写起来。 不远处的屏风后,两位年龄相仿的老者正默默而立,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目光炯炯,脸上有一块非常明显的紫色老年斑,而另一位老者须发斑白精神矍铄,正是与陆瑾有过一面之缘的吴成天。 此际,那身材颇高的老者望着堂内陆瑾,有些不能置信地轻声道:“成天兄当真败在这个少年郎手上?” 吴成天略带惭愧地笑道:“老朽浸淫围棋之术多年,也算见惯了风浪,还从未遇见过这等有围棋才华的郎君,所以不甚落败了一局,老朽惜其才华,恰巧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便让陆郎前来尝试一番。” 高大老者捋须笑道:“怪不得午后你会有闲工夫来我棋社,原来是想看看这陆氏郎君是否如约前来报名,哈哈,能够胜过你之人,想必也能够轻而易举地通过报名测试,你放心便可。” 被高大老者说破了心思,吴成天只是淡淡一笑,言道:“对了,不知目前已有几人通过初试?” 高大老者回答道:“如果算上这位陆郎,刚好八人,不过可惜僧多粥少,八人之中唯招一人,想必明日的招录比试一定是龙争虎斗非常精彩。” 吴成天轻轻颔首,笑叹道:“其余七人棋艺如何老朽不得而知,不过我对这陆氏郎君很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够拔得头筹。” 听见老友连连吹捧赞叹陆瑾,高大老者终于忍不住起了几分好奇心,冷哼一声问道:“很少见你佩服别人棋技,这陆郎当真很厉害?” 吴成天认真点头道:“当然,老朽绝无虚言。” 高大老者一挥衣袖,傲然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如此,那么老朽就前去会一会他。” 吴成天心知高大老者脾气牛顽,不禁笑言道:“仲连兄既然有此雅兴,那么待到陆郎比试结束,老朽自当替你引荐。” “何须等这么久,”高大老者淡淡一句,眼眸中冒出了一丝精光,“既然陆郎这般厉害,那么老朽便亲自充当初选考官,与他对弈。” 吴成天心头一惊,急忙劝阻道:“你这老东西棋艺冠绝天下,恐怕世间也只有裴道子能与你一比高下,陆郎稍欠火候,如何是你的对手?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他么?” 高大老者轻笑道:“放心,后生晚辈,老朽自当不会刁难他,成天兄就等着看好戏便可。” 堂内,陆瑾填好了个人相关资料,走上前去将纸笺递给那王都事。 王都事径直接过看也不看一眼,挥手道:“棋室就在二楼,郎君自行前去便可。” 陆瑾拱手致谢,在美艳侍女的相陪下走到楼梯口,正欲下楼之际,突见一个绿纱侍女快步而至,将替他带路的美艳侍女拉到一旁,轻轻嘀咕不断。 两女说着说着,目光同时朝着陆瑾望来,俏脸神色布满了说不出的震惊,好似看到了怪物一般。 陆瑾二丈摸不到头脑,只得微笑驻步等待。 说得片刻,美艳侍女轻飘飘地走了过来,望向陆瑾的目光说不出的尊重敬佩,口气也是非常的认真:“郎君,请你随奴前来。” 陆瑾疑惑更甚,然而他性格沉稳,却没有多问什么,点头跟上。 两人缓慢下楼,刚行至二楼楼梯口,陆瑾发现美艳侍女并没有带他入内,反倒是向着一楼走去,见状,陆瑾终是忍不住好奇,出言询问道:“娘子,刚才那王都事说棋室不是在二楼么?” 美艳侍女转过身来,歉意笑道:“临时更换了地点,还请郎君多多包涵。” 陆瑾不疑有他,立即为之释然,含笑点头。 棋风馆一楼正厅宽阔明亮华贵高雅,厅内清一色的白玉方砖铺地,明亮如镜光可鉴人,百余张涂以绿漆的长案错落有致地排列其中,此际竟是座无虚席,不过,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正厅正北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木制棋枰,以及上面那行“每日魁首赏十金”的醒目大字。 除此之外,巨大棋枰下还有一张孤零零棋案,此时两名士子正分坐长案两侧对弈手谈,每走一棋,站在棋案旁的黄衣侍女都会高声报出走位,宣告众人,然后两名精壮侍者及时在巨大棋枰上放置内含磁石的棋子,一人放白子,一人放黑子,将具体的行棋局势公布而出,丝毫不见错乱。 而坐在厅内观战的人们或茶或酒,目光全都落在巨大棋枰上面,有窃窃私语,有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声喧哗。 那两名对弈士子又走得片时,其中的红衣士子出现了渐渐不支的局面,额头也是冒出涔涔细汗。 厅内观战的人们小声议论不止,有人惊叹出声道:“噢呀,王魁首终于要落败了,看来这魁首之位快要易主。”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么,当了三天魁首,足足赚了三十金,也是时候落败。” 有人一脸羡慕道:“魁首轮流坐,也不知多久能够轮到在下?” 闻言,旁坐的人顿时一副鄙夷的模样:“哼哼,就你那臭棋技,就不要上去丢人现眼了。” …… 议论声持续不断,终于,红衣士子落败已成定局,再无反败为胜的可能,看得人们又是一阵感叹。 那红衣士子颇为大度,站起身来向着对手作礼笑道:“兄台棋艺高超,某自当退位让贤,此局心甘情愿认输。” 对手立即慌忙起身回礼道:“在下也是侥幸获胜,兄台承让了。” 站在旁边的黄衣侍女眼见胜负已定,上前一步微笑道:“今日魁首,由这位先生获得,欢迎大家明日前来继续挑战。” 既然胜负已分,精彩的大战也就顺利落下了帷幕,有人意犹未尽,有人感叹连连,更有不少人针对时才之局一舒心头所见,是错是对自然又是引起了阵阵讨论声。 113.第113章 司马仲连 黄衣侍女膝行案前收拾棋枰,刚好将那副象牙棋子收拾妥当之时,突然一人快步上台,凑到她耳畔便是一阵低语。 黄衣侍女露出了一个极其错愕之色,待到在次确认没有听错之时,更是惊叹连连,陡然站起高声道:“诸位客人,敝馆待会还有高人进行对弈,倘若大家有兴趣观战,不妨稍留片时。” 这间棋风馆为长安城棋手渊薮,历来围棋高手众多,更是先后从中走出了三五个棋待诏,在业内极富盛名。 黄衣侍女一言待会将有高人对弈,看客们立即明白能够得到棋风馆评价高人之称者,必定棋艺非凡,不禁通通来了兴趣,全都端坐案前等待了起来。 下得一楼,陆瑾望着座无虚席的大厅,大感纳闷,不由出言垂问道:“娘子,敢问棋室何在?” 美艳侍女轻柔一笑,指着巨大棋枰下的棋案道:“对弈之处就在此地,郎君前去便是。” 一言落地,陆瑾顿时愣怔了一下,他惊讶无比地望着台上那方孤零零的棋案,半响才哭笑不得地言道:“娘子,刚才不是说的棋室单独对弈么?为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且观棋之人竟是如此的多?” 美艳侍女歉意笑道:“此乃敝馆馆主的主意,奴也不清楚缘由,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郎君万勿怯场。”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对这陆风馆馆主天马行空的改变大感无可奈何,然而当上棋助教是他进入内廷中一个不错的机会,事到如今也不能轻言放弃,稍稍稳定心神,信步朝着台上的棋案而去。 走入厅内通往棋案的甬道,陆瑾很敏感地发现不少人的目光朝着自己望来,眼神中有疑惑,有不解,也有奇怪,毕竟正厅座无虚席,突兀前行的他不想引起注意都难。 然而即便是如芒刺背,陆瑾的脚步依旧沉稳如斯犹如闲庭信步,丝毫不受这些目光的影响,他慢悠悠地行至台下正欲拱手,那位黄衣侍女已是作礼柔声道:“这位郎君,此地乃是棋风馆对弈之案,倘若想要观看棋手对弈,还请郎君落座于后。” 话音刚落,坐在第一排案几前的老者不悦捋须道:“少年郎,此地已经没有座案了,你还是快快去往后面,不要挡着我们看棋。” 老者的话音落点,立即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都在指责陆瑾挡住了自己看棋的视线。 陆瑾不慌不忙地一笑,对着黄衣侍女言道:“这位娘子,并非是我故意捣乱。在下本是前来报名棋助教,不意报名对弈正是在此处举行,因此特来下棋。” 话音落点,黄衣侍女一双杏目陡然就瞪圆了,伢声问道:“阁下莫非便是陆氏郎君?” “对,在下正是陆瑾。” 黄衣侍女惊讶更甚,慌忙作请道:“没想到郎君竟是这般年轻,奴开始还以为……快快快,郎君快请。” “多谢娘子。”陆瑾微笑抱拳,一撩衣袂,轻步登上台阶,翩然落座在了棋案前。 眼见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竟是前来对弈的高手,台下一干人等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他才多大年纪?下棋能有几年?这棋风馆今儿是中了什么邪?竟让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对弈,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一时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全都齐聚在陆瑾的身上,厅内安静得唯闻喘息之声。 便在此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响动,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老者步履矫捷地走入厅内,锐利的双目朝着台上肃然端坐的陆瑾一看,嘴角划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闻“轰嗡——”一声轻响,举座立即为之骚动!所有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目光齐刷刷瞪着黑衣人,一时间难以相信,却又不敢言声,全场静得空山幽谷一般。 这位貌不惊人的黑衣老者,正是棋风馆馆主——司马仲连。 在当今天下,能够算得上围棋国手的人很多,有的隐居山野,有的出仕朝廷,更有的闲云野鹤散漫世间,然要论其中最为声名遐迩者,非眼前这位司马仲连莫属。 司马仲连乃济州人士,昔日祖上便是赫赫有名的东晋皇室,数百年前东晋朝廷被刘裕灭亡后,司马仲连先祖一脉几经周折逃脱追杀,隐居于济州山野,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田园生活,数百年来默默无为与寻常农户无异。 然而没想到就在贞观年间,却出了司马仲连这样一个围棋之才,其人七岁开始观人下棋,每日乐此不疲流连忘返,不到太阳下山不愿意回家。 不过山野中人棋艺高明者寥寥无几,司马仲连看得虽多,棋艺增长却甚为缓慢。 也多亏司马仲连之父慧眼识珠,见儿子有此等爱好,索性花光积蓄替他拜在围棋名师门下,司马仲连刻苦钻研棋道,数年后竟是有所大成。 其时太宗当政,贞观之风举贤用人不拘一格,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司马仲连应召翰林院,成为了陪天子后妃下棋的棋待诏。 这棋待诏尽管位卑职轻,然而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盖因棋待诏能够经常亲近天子,有些深受天子宠信的棋待诏更是贵不可言。 比如这司马仲连,便与酷爱围棋的太宗皇帝结为忘年棋友,一有闲暇太宗时常召他下棋为乐,甚至在太宗出征高句丽之时,也将当时年仅二十来岁的司马仲连带在了身边,可见对其的宠信。 十年前,司马仲连离开翰林院,在东市创立了棋风馆,因其冠绝当代的无双棋艺,以及与太宗皇帝成为棋友的一段佳话,棋风馆便成了长安城棋手们心目中的圣地,每日馆内都是宾客盈门座无虚席。 司马仲连不仅棋艺了得,还颇具经商头脑,别出心裁地在棋风馆一楼设立对弈台,从每日对弈的棋手中评选出一名魁首,赏赐黄金十两,来自全国各地的棋手们更是趋之若鹜,毕竟又能下棋,又有机会当魁首赚黄金,何乐而不为? 于是乎,棋风馆成为了引领大唐棋艺的风华之地。 114.第114章 全力一战(上) 不过,这棋风馆虽为司马仲连所开,然而他平日里当众下棋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想与友人切磋棋艺,也是寻得一间僻静的棋室独自为乐,对于慕名而至的棋手们来说,不得不诚为遗憾! 没想到今天,司马仲连竟是突兀出现将要当众下棋,如何不令所有宾客欣喜若狂?能够观摩当世第一手下棋,更会受益匪浅,一时间所有人为之振奋不已。 然而,最让人吃惊的还是与司马仲连对弈的棋手,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还处于弱冠之年,坐在棋案前完全没有那种渊渟岳峙的高人风范,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稚嫩感觉,就好似还没长出爪牙的幼虎,让人兴不起一丝一毫的敬重畏惧。 司马仲连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为何竟与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对弈?难道只为了寻求开心?” 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在宾客们心中来回闪烁,唯有吴成天一人清晰地知道司马仲连将棋局安排在一楼正厅的用意。 司马仲连棋艺了得自视甚高,平日里不屑与外人下棋的,毕竟棋艺能够入他法眼者少之又少,长期以往,他难免产生了一种高手寂寞无人能敌的感觉。 吴成天虽为当朝国手,不过离司马仲连却是略有差距,与之对弈输多胜少,如今,成名已久的吴成天却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棋手下,且还对少年棋手推崇备至,这自然激起了司马仲连想要与这少年棋手对弈一番的心思,而一楼正厅,正是司马仲连眼中最为神圣的对弈所在,众目睽睽之下高手比拼,这是何等快哉! 吴成天苦笑地叹息了一声,寻来一案落座观棋,暗暗寻思道:陆郎尽管棋艺非凡,只怕离司马老儿还是有很大的差距,但愿他不要输得太难看了。 端坐台上的陆瑾自然发现厅内宾客们既佩服又惊讶的表情,也暗测出这位缓步而来的黑衣老者必定是一个非常了得的棋手,待到黑衣老者走到台下,陆瑾已是站起身来,对着他长躬作礼。 司马仲连霍然止步,站定微笑言道:“郎君便是陆瑾陆郎?” “对,正是在下。”陆瑾不卑不亢地言得一句,笑问道,“老丈可是与在下对弈之人?” 司马仲连含笑点头道:“正是老朽,老朽名为司马仲连,陆郎请了。”说罢伸手作请,当先落座在了棋案前。 显赫的名字一经说出,厅内又响起一片嗡嗡哄哄的议论声,陆瑾丝毫没有半分异样,拱手落座在了司马仲连对案。 见他若无其事,丝毫没有半点震惊之色,厅内之人又惊又奇,难道这少年郎君就不知道与自己对弈的乃是何人么?竟一点也没有怯场? 司马仲连两道长剑般的白眉猛然一抖,淡淡笑道:“瞧陆郎模样,莫非从未听过老朽的名字?” 陆瑾拿起旁边搁着的白色绸缎轻轻一拂棋枰,如实回答道:“陆瑾跟随老师在深山中隐居修学,不问世事,目前刚入世不久,的确没有听过老丈之名,莫非老丈你很出名么?” 司马仲连闻言语塞,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谦虚摇手道:“非也非也!老朽棋痴一个,能有何等名气,陆郎啊,我们还是下棋吧。” 话音落点,一直跪坐在棋案前等候的黄衣侍女膝行而上,将手中铜壶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案边。 陆瑾瞄得那携刻着仙鹤祥云图的铜壶一眼,心知有规矩的棋馆在对弈前,双方都会事先选择所执棋色,于是笑言道:“长者为先,老丈请。” 司马仲连也不推辞,伸手入壶一阵摩挲,从中掏出了一枚铜钱,“啪”地一声拍在案上,铜钱上书一个“白”字。 陆瑾微微一笑,也将右手伸出了铜壶之内,从中取出仅剩的最后一枚铜钱,上面自然是一个“黑”字。 司马仲连拊掌笑道:“白棋先行,陆郎承让了。” 陆瑾伸手作请道:“老丈运气使然,请吧。” 司马仲连微微颔首,挂在脸上那丝微笑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老脸竟是写满了庄重之色,他轻轻一抖衣袖,食指中指同时伸入棋盒,轻轻拈起一字,想也不想便拍在了棋枰中央的天元上。 黄衣侍女慌忙报号道:“白子第一手,中央天元位。” 话音刚落,站在巨大棋枰下的侍者急忙将一枚大概盘子大小的棋子粘在天元位上,使整个大厅一目了然。 犹如巨石如池,立即在厅内掀起了不小的涟漪,宾客们都对司马仲连第一手不占据边角,而直接占据天元之位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高手毕竟是高手,大家都相信司马仲连绝对不会这般儿戏地随意行棋,此举一定是有着不可告人的深深用意,一时间,所有人精神更为振奋,炯炯目光盯在棋枰上毫不移开,想看那少年郎将要如何应对。 见到落在棋枰中央天元位上的棋子,陆瑾微微一愣,脑海中不由回想起了当日在常乐馆与裴道子下棋的情景,自己也是第一手占据天元,惹来了裴道子的不悦,心念及此,嘴角不禁勾出了一丝缅怀的微笑。 司马仲连棋艺精湛老道,素来喜欢不按常理下棋,第一手要的便是对方无从揣测出他的棋风以及用意,然而一瞧对案陆瑾模样,却是镇定自若且嘴角含笑,根本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震惊之色,不禁大感意外。 陆瑾没有半分犹豫,从旁边棋盘上捻起一枚黑子,紧紧贴在了占据天元位的白子旁边。 当侍女将陆瑾所走之步公之于众后,宾客们又是止不住一阵骚动,司马仲连占据中央天元说不定是另有所图,然而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也没有占据形势更为有利的边线,也是直刺刺地向着棋枰中央凑去,难道“金角银边草肚皮”的围棋术语对他二人都是无用么? 见状,司马仲连捋须的右手陡然一僵,显然也没有料到陆瑾会走出这一步,轻轻一声“有意思”,第二子依旧落在中央。 转眼之间,两人又下得十来步,无独有偶,都对边角弃置不管,死死地争夺着棋枰中央一分一毫之地,竟成了胶局之态。 ※※※ p:五更结束,布衣累且满足,明天继续加更。另外偶登起点,发现《执掌武唐》竟有不少打赏,起点书评区布衣无法操作,只能远在创世替起点的读者点个赞,谢谢!!! 115.第115章 全力一战(中) 宾客们从未见过有人这么下棋,望着那充满着诡异无比的巨大棋枰,都生出难以置信的感觉,若非司马仲连为成名已久的高手,说不定立即便会有人出言指责。 司马仲连却是有苦说不出,起先占据天元,目的便是为了让对手生出无从琢磨之感,因为在对弈当中,预料对手将要走的棋路尤为关键,只要看透了对手的思路,不管是防御还是反击,都会容易许多,高手行棋往往都会将那无数机心隐藏在许多朴实无华的落子中,让敌手生出错觉,出现错误,那就是获胜的关键。 因此,有经验的棋手都会故布迷雾,扰乱干扰对方的思路,司马仲连老于棋道,对此也非常擅长。 然而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位陆郎对他出人意料的走法根本没有觉得惊讶,也没有占据边角固守已待,反倒如那蜜糖般缠了上来,竟作势要与白子争夺中央之位。 司马仲连好气又是好笑,尽管棋局形势并未按照他所预估的方向发展,然而对付陆瑾,他还是自信绰绰有余,驱动白子朝着黑子圈围了起来。 陡然之间,陆瑾便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就实而论,目前与他下棋交手的只有四人,分别是孔志亮、裴道子、吴成天以及眼前这位老者,孔志亮一手臭棋不提也罢,裴道子棋风攻势凌厉,波澜诡谲得让人防不胜防,陆瑾与之对弈,都是五五胜败,而昨晚遇到的吴成天则是老练深沉,与他下棋就仿佛面对一座大山般坚实,若非当时吴成天轻视于他,略显莽撞地转守为攻,胜负实在不得而知。 而眼前这位名为司马仲连的老者,行棋却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让人无法揣测出他的用意,就比如说他起手占据中央天元,普通人还真走不出来这样的棋子,其后两人在中央地域拉锯争斗,司马仲连攻势如雷似火,白色棋子就好比藏匿在海底无从琢磨的蛟龙,时不时这里设一陷阱,那处布置迷雾,使得陆瑾疲于招架。 渐渐的,陆瑾意识到自己的局势岌岌可危,应为从第一手占据天元位开始,他都是被司马仲连牵着鼻子走,现在每走一步棋,都是去应对司马仲连所布置的陷阱,竟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这样下去可是非常不妙了。 观战的宾客却没有发现陆瑾的狼狈,在他们看来,能够与司马仲连下得这么多步,却还没有落败之人,无疑为当世棋艺高手。 特别是这少年郎眼光极其敏锐,许多时候所走之棋让旁观者根本不懂他的用意,不过每当到了司马仲连将要圈围黑子的时候,陆瑾时才所在那里极其突兀的一子便会发生关键作用,甚至也凭借那步棋,才能转危为安,这自然需要过人的洞悉算计,才能事先防备。 一时之间,再也没有人敢对年纪轻轻的陆瑾心存轻蔑之心,然而一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竟能与当朝国手斗得旗鼓相当时,宾客们还是深深地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在司马仲连天下无双的攻势下,陆瑾额头终于冒出了点点细汗,每走一步所思考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这并非是他看不出司马仲连主攻的方向,而是在为如何摆脱这种被动防御的困局绞尽脑汁。 见他手悬一子久久未落,司马仲连捋须笑言道:“能够与老夫走得这么多棋子还没有落败,陆郎足可笑傲天下了,此局大势已定,陆郎还是早早认输为上。” 陆瑾抬眸看着笑吟吟的司马仲连,正容摇头拒绝道:“成为棋助教对在下尤为关键,未到最后关头,某绝对不会放弃。” 司马仲连哈哈笑道:“此战即便陆郎落败,老朽也会亲自保你参加棋助教最后的决赛,你放心便是。” 陆瑾讶然地看着他,问道:“老丈此话当真?” 司马仲连正色颔首,言道:“就凭我司马仲连四个字,陆郎放心便可。” 陆瑾思忖半响,终还是摇头道:“不,老丈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能够遇到老丈这般的强敌,对于在下的棋技来说,也是一次不错的磨练,即便为之落败,相信也会受益匪浅,然若此刻见难而退,岂不错失了这样绝佳的机会!” 司马仲连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少年郎生出了敬佩的感觉,笑言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接着下吧。” 两人窃窃私语半响,台下之人却没有听见,再次走棋,陆瑾突然若有所悟,目前最大的困局,在于自己被司马仲连牵着鼻子走,一直处在被动防御无从反击的尴尬地位,也就是说自己所走的棋路基本都在他的算计当中,即便司马仲连知道自己早有防备不会落入陷阱,他依旧义无反顾地继续布下陷阱,其目的便是让自己能够按照他的想法来下棋。 若要破局,那就不能处在被动防御的位置,而是须得主动进攻扰乱对方棋路,以攻为守改变困局。 心念及此,陆瑾再无犹豫,指挥黑棋开始尝试第一波攻击。 眼见棋枰局势骤变,陆瑾放弃严丝合缝的防御竟转为进攻,厅内之人纷纷称奇不已,一时之间交头接耳声哄哄嗡嗡地响彻不断。 司马仲连眉头轻轻一皱,笑言道:“少年郎,你若是走这一步,这一片的黑子老朽可是圈围吃定了?” 陆瑾微笑道:“司马老伯但围无妨,若无烈火沐浴,何来凤凰新生?” 司马仲连老眼一亮,知道眼前青年已经想到了破除困局之法,不禁拊掌而笑,言道:“有意思,能够与陆郎对弈,实在何其快哉!” 听到司马仲连这般评价,陆瑾倒不觉得有甚,台下宾客却是纷纷肃然起敬,有司马仲连此话,这少年郎君今日之后必定会名满棋界,成为所有棋手仰慕的对象。 被司马仲连吃了一大片棋子,陆瑾感觉好似甩下了重重的包袱,立即放松了下来,按照起先的思路,他开始以进攻代替守势,猛然攻入了司马仲连白子阵中。 116.第116章 全力一战(下) 犹如两军交战刀光剑影,黑白棋子杀得是天昏地暗,司马仲连棋风飘逸让人无从揣测,陆瑾则是攻势凌厉以不变应万变,形势又成了一片胶局的状态,台下众人全都看得如痴如醉,庆幸今日竟有幸目睹了一场旷世大战。 慢慢的,司马仲连脸上凝重神色越来越浓,每走一步也是颇费思量,大感陆瑾攻势非常难以对付。 陆瑾所受的压力也是非常巨大,进攻并非是不要防御的进攻,而是以进攻代替防御,这无疑比他时才严丝合缝地围堵司马仲连的棋子要难上许多。 又过得半响,对弈的两人同时愣怔了一下,相视一眼,却是忍不住苦笑了。 望着墙上那面巨大棋枰,以及密密麻麻的棋子,有人突然反应了过来,惊讶高声道:“噢呀,快看,竟是四劫循环。” 话音落点,厅内宾客纷纷为之骚动,望向棋枰的双眼立即瞪直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谓的“四劫循环”,是指围棋局面的某个局部或全局上同时出现了四个劫,对局双方在四个劫上互相提来提去,构成一种无可解脱的死循环,在这样情形下,一旦一方妥协让步,形势就会对这一方不利,甚至会输掉全局,因此棋手之间只能互不相让,从而出现了围棋对弈中极少的一种局势——和棋。 眼见出了和局,司马仲连大感无可奈何,笑言道:“老朽为老不尊欺压少年棋手,给一些教训也是应当,哈哈哈,和棋就和棋吧。” 此话落点,厅内更是骚动连连,都不敢相信这少年郎君竟将当代围棋第一人逼成了和棋,假以时日那还了得?必定会成为如司马仲连这般享誉天下的棋手。 宾客们又是震惊又觉不敢相信,目光齐刷刷地望着端坐在台上的陆瑾,全都说不出话来,厅内静得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陆瑾对着司马仲连抱拳一拱,言道:“司马老伯,既然是不分胜负,那不知在下是否通过了报名初选?” 司马仲连大感好笑,言道:“自是通过了,明日午后老朽恭候陆郎大驾,相信这棋助教必定是陆郎的囊中之物。” 闻言,人们才知道原来陆瑾竟是前来应召棋助教的,又是忍不住一阵惊奇,念及明日还能看到这陆郎下棋时,所有的人全都感到说不出的高兴,毕竟拥有这般棋技之人,当真是少之又少,而且他还是这么年轻,假以时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对弈结束后,厅内宾客们议论纷纷地散去,陆瑾对着司马仲连抱拳一礼,也是举步离去。 司马仲连矗立台前望着陆瑾的背影半响,轻轻捋着白花花的胡须,露出一个若有所悟的神情。 吴成天这才走了过来,笑骂出声道:“你这老头好生无聊,竟与一个青年这般大张旗鼓地对弈,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掉人现眼,好在出现了和局,哈哈,陆郎棋艺如何?我没说错吧?” 司马仲连轻轻笑道:“老朽不过一名棋痴,不管对手是七十老者,还是三尺孩童,只要棋艺了得,都是这般对待,区区虚名何足道哉!不过……没想到这陆瑾的确不简单,竟将我逼上和局……成天兄,此人的棋路似乎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啊!” 吴成天微微一怔,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裴道子?” “对!”司马仲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言道,“从下棋的风格思路来看,陆瑾的棋风和裴道子的确非常相像,刚才与之对弈,就如老朽昔日和裴道子下棋那种感觉如出一辙,不过比起裴道子的稳扎稳打,陆瑾下棋似乎要缥缈许多,棋路也不甚好琢磨,若非老朽依仗下棋数十年的经验与之纠缠,否则胜负难料。” 吴成天颔首轻叹道:“不管陆瑾是否为裴道子的高足,他的棋艺已算非常了得,仲连兄,以后你我还得多留意他才行,毕竟我们都是效忠于……” 司马仲连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当心隔墙有耳,噤声!” 吴成天四顾看了看,哈哈笑道:“此地无人,何须这般紧张,就你这老头儿事情多。”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飞快而入,司马仲连和吴成天同时为之色变,抬眼望去,便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玉面郎君走了进来。 人还未至,那玉面郎君已是忍不住惊讶笑道:“噫?外祖父?你矗在这里干甚?莫非知道我要前来?” 司马仲连暗暗松了一口气,眼见来人已是行至台下,这才绷着老脸训斥道:“淮秀!如何这般不懂规矩,是谁让你身着男装出来疯玩的!” 玉面郎君小嘴一嘟,正欲出言,不经意望向站在司马仲连旁边的吴成天,却是陡然愣怔了。 吴成天开始只觉这位俊俏郎君有些面善,然而一听到她的话音,立即认出此人正是昨夜在酒肆中打斗的女子,也是惊讶得老眼圆瞪,讶然道:“是你?!” 玉面郎君面颊飞快地掠起一丝红晕,坚定摇头道:“不是我,老伯你一定认错人了!” 司马仲连微感错愕,疑惑询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见玉面郎君朝着自己飞速眨眼示意,吴成天心知她是怕自己提及昨夜之事,嘴角不禁掠过了一丝苦笑,半真半假地言道:“昨天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不熟!” 司马仲连恍然点头,瞪了玉面郎君一眼,言道:“这位吴伯伯是外祖父的好友,快快行礼。” 玉面郎君似乎对司马仲连颇为忌惮,毕恭毕敬地作礼道:“在下裴淮秀,见过吴伯伯。” 司马仲连对着吴成天轻笑解释道:“淮秀乃是老夫外孙女,从小被她爹娘给惯坏了,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到让成天兄见笑。” 吴成天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些言不由衷地笑道:“仲连兄这位外孙女生性质朴,嫉恶如仇,巾帼不让须眉,老朽羡慕还来不及,何来见笑之说!” 117.第117章 天竺老人 裴淮秀悄悄吐了吐舌头,目光巡睃了一圈,视线突地在墙上那幅巨大棋枰上停住了,怔怔看得半响,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般惊讶道:“呀?竟是四劫循环的和局,莫非是外祖父和吴伯伯对弈结果?” 司马仲连摇了摇头,轻叹言道:“非也,是老朽刚才与一个少年郎君所下而成,可惜你这丫头来晚了一步,错过一场精彩至极的对弈。” 裴淮秀自小受司马仲连言传身教,对于棋道也甚为痴迷,听到外祖父此言,不禁暗自大感懊悔,刚想出言时,却又是一怔,一双美丽的杏目陡然瞪大了:“什么?以外祖父你的棋艺,竟被别人逼成了和局?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少年郎君?这这这,怎么可能?” 司马仲连挥袖指点着棋枰道:“事实摆在眼前,何能有假?” 裴淮秀又是惊讶又觉意外,美目中闪动着震撼不已的目光,半响才颇为不可思议地言道:“居然有这般厉害的人物!外祖父,那少年郎君莫非有三头六臂不成?” 司马仲连还未开口,吴成天已是忍不住插言道:“这位少年郎君昨夜小娘子也是见过,还差点被你……” 言到此处,吴成天便识趣而止,并没有拆算裴淮秀昨夜大打出手的事情,裴淮秀恍然醒悟了过来,好气又好笑道:“什么?祖父竟败给了那个愣头青的书生?” 司马仲连一脸凝重地开口道:“淮秀,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你的对手,否则一定会吃大亏,陆瑾棋艺非凡攻守有道,可不是那蒙头蒙脑的愣头青!” 裴淮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根本没有将司马仲连的话放在心上,半响才捏紧粉拳冷哼道:“外祖父放心,待到哪天遇到那臭小子,孙女必定亲自与他对弈一局,替你报仇雪恨!” 吴成天淡淡笑道:“这位裴小娘子真是艺高胆大,明日陆瑾将会前来棋馆参加棋助教招录,小娘子倘若有兴趣,不妨前来看看吧,说不定陆瑾会有兴趣指点一下你的棋艺。” 裴淮秀轻轻地哼了一声,美目流淌着淡淡的神采,已是在心里偷偷计议明日如何赢过陆瑾,替外祖父报仇雪恨的事情来。 ※※※ 出了棋风馆,陆瑾缓步悠悠地倘佯在放生池畔,念及成为棋待诏的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不禁大感振奋。 放生池乃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浩淼水池,其名由来还与佛家有着很大的关联。 据佛家经典论著《大智度论》所云: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佛教信徒都将放生作为积善积德的重要手段,位于长安东市这片池水闹中取静,长安城的佛教信徒便将鱼龟虾蟹等等放养其中,久而久之竟形成了惯例习俗,而这片原本默默无名的池水也改名做了放生池,成为东市一景。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每当看到烟波浩淼的大湖,陆瑾都会因其浩淼无垠而生出了心胸宽广之感,昨日前来长安东市第一次见到放生池,他便觉得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今日下棋思绪颇为疲累,能够漫步在池畔欣赏湖光春色,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放生池碧波荡漾杨柳依依,池中有游船,有画舫,有小舟,更有连接着池畔的水榭,一群群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池内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陆瑾相信在这放生池周围,是绝对没有人胆敢垂钓为乐的,毕竟此乃放生之鱼,倘若被那些佛教信徒知道有人在放生池垂钓,必定会群情激奋的群而攻之。 矗立池畔有倾,陆瑾走入了绕池而行的那条青砖小道。 小道三尺宽窄,与东市主要干道相隔了一段距离,道旁了无店铺,唯有不少贩商当街叫卖货物,那排成长龙一般的挑篮簸箕内,蔬菜占据了主要地位,绿幽幽的葵菜鲜嫩欲翠,胖乎乎的萝卜粗长结实,圆滚滚的蔓菁可腌制可生吃,更别提还有许多连陆瑾都叫不出名字的蔬菜,比如那从西域引进栽培胡瓜、胡豆、胡荽等等,陆瑾便从未见过。 走得没多久,小道渐渐行至了尽头,拐角便会进入贯穿东市的一条长街。 街口,一个红布包头的天竺老人正摆弄着一支葫芦笛,他面容黧黑看似饱经风霜,浑身衣袍脏兮兮满是尘土,此际盘腿而坐露出一对赤脚,竟是说不出的潦倒。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天竺老人身前正放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铜罐,其华丽的雕刻看起来价值不菲,与老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陆瑾站定微微思忖,暗自揣度这位老者应该是一个流浪天涯的乞索儿,而那铜罐,正是他乞讨用的工具。 然则,大唐的乞索儿常用一只破碗,而天竺人却用的是铜罐,当真非常的奇怪。 心念及此,陆瑾轻步上前,摘下挂在腰间的荷包,取出几枚铜钱便要扔在铜罐之中。 这一举动立即让天竺老人大惊失色,他慌忙从地上弹起拉住陆瑾的衣袖,嘴角咿呀哇啦半响,然后连连摇手。 陆瑾心知他必定是不懂得中原语言,然而从他手势来看,明白是一个禁止的意思,不禁轻笑点头,将铜钱放入了荷包中。 天竺老人颇觉轻松地一笑,伸出枯长的手指一拍陆瑾的肩头,并指了指铜罐,示意让他前去看看。 陆瑾虽有些疑惑,然还是俯下身子朝着罐内望去,刚看得一眼,双眉陡然便是一扬,显然颇觉惊讶。 那铜罐深约尺余,一条斑斓毒蛇盘踞卷曲其中,微微昂起的蛇头嘶嘶吐着红色信子,一对双目流淌着冰冷无情的光泽,正是南方常见的剧毒蛇类——膨颈蛇(眼镜蛇古称)。 陆瑾不知天竺老者将这膨颈蛇关在陶罐中何为,正在暗自纳闷间,那老者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残缺不齐的牙齿,然后回身落座在了陶罐旁边。 只见他拿起时才摆弄的那支短笛,凑到衣襟上狠狠地擦拭了一下,这才放置嘴边鼓足腮帮子,一声尖锐的细响,凄厉婉转的笛声立即响彻在了陆瑾的耳畔。 118.第118章 拦阻惊马 正在陆瑾二丈摸不到头脑之际,突然听见铜罐内发出了一声细微响动,时才盘在罐内的膨颈蛇竟是陡然直起了蛇身,将半截身子露在陶罐颈口之外,随着短笛声左摇右晃,仿佛是跳起舞来一般。 陆瑾登时看得叹为观止,没有想到世间竟有此等吹笛舞蛇之技,不禁暗自感叹天大地大无奇不有。 舞动的毒蛇也是立即引来路过行人的驻足,不消片刻,天竺老人的周围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之人,人人拍手赞叹不已。 便在此时,几个头戴幞头身着红衣的不良人走了进来,见状,为首一人当即怒骂道:“你这乞索儿居然当街表演妖术,当真不知死活,弟兄们,将他押回去!” 这不良人是唐代官府征用有恶迹者充任侦缉逮捕的小吏,多为一些街头恶霸地痞流氓,别看这些人平日坑蒙拐骗恶迹斑斑,然而作为管理治安的不良人却是极为合格,毕竟世人欺善怕恶多矣,遇到这恶霸地痞出生的不良人,都会退缩三分,这也是以暴制乱的道理。 悠扬连绵的短笛声嘎然而止,那天竺老人慌忙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满脸凶神恶煞的不良人连连摇手,说出一连窜听不懂的语言,神情非常的着急。 为首不良人面上横肉一抖,手中长长的五色棒用力一跺地面,颇为威风言道:“某可听不懂你那鸟语,有什么话到衙门里去说!” 这时,一个不良人已是俯身端起装着膨颈蛇的铜罐,天竺老人脸色陡变,或许那条毒蛇乃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宝,竟被激起了几分凶性,“啊”地一声大叫,便去抢夺铜罐。 那不良人没料到天竺老人竟敢前来争夺,悴然不防之下几乎被他得手,两人一争一夺一不留神,陶罐竟是“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旋转不迭。 盘踞在里面的膨颈蛇看似受到了惊吓,从罐内飞快窜出,朝着人群游去。 此时看热闹的路人极多,眼见那条毒蛇竟然逃脱而出,人群陡然便是一阵混乱,全都抱头鼠窜。 陆瑾双目锁定了在人们脚下游走不止的膨颈蛇,飞速而上右手闪电一般伸出,便要去掐那膨颈蛇的七寸。 正在此时,突闻一阵骏马嘶鸣,那膨颈蛇恰好游走到了一辆过路马车前,驾车的两匹骏马眼见毒蛇陡然受惊人立而起,前蹄落地后竟是发力狂奔。 驾车车夫本坐在车辕上悠哉悠哉地挥鞭不止,异变顿生之下,立即被马匹陡然加速的前冲力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之后,惊慌不已地哭喊道:“糟糕,我家娘子还在车上……”一言未了,已是发疯般拔腿冲去。 听到车夫此言,陆瑾才明白还有一个弱女子身在车厢内,望着横冲直撞绝尘而去的马车,他立即变了脸色,左右四顾发现街口门店旁正栓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想也不想便冲上前去翻上马背。 那匹红马颇为不耐烦地甩了甩马头,像是不习惯被陌生人骑乘,陆瑾用力拽动马嚼子迫使骏马掉转了方向,一把夺过插在大树上的马鞭,用力地抽在了马臀上。 只闻一声凄厉马嘶,红马吃痛之下陡然加速,陆瑾马术精湛,策动骏马飞速穿过了人群,朝着失控前行的马车追去。 马蹄哒哒犹如细密的雷声掠过长街,陆瑾俯身马背策马如飞,只觉耳畔呼呼灌风,左右街景飞速倒退,离失控的马车也是越来越近了。 他用力一咬牙关,挥动长鞭又是一阵猛抽,红马竟是不可思议地再次加速,越过马车车厢堪堪与那两匹受惊的驾车骏马并骑。 陆瑾暗地沉了一口气,估算距离之后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朝着车辕飞身而去。 就在陆瑾越过车辕的那一霎那,急速前行的马车却没有半分停留,飞速运动的车厢木栏用力撞击在了陆瑾的肩头。 陆瑾只觉左肩一阵剧烈疼痛,软麻麻仿佛是散了架一般,在快被甩出车辕的那一霎那,他神乎其技地抓住了那根用以支撑车厢的粗大铜柱,犹如一只灵敏山猿般翻上了车辕。 这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刚松了一口气的陆瑾这才听见车厢内传来一声女子惊呼,来不及过多询问,他立即抓起拴在柱头上的缰绳,单手用力勒住惊马,巨大的力道使得他一张俊脸微微涨红了起来。 惊马人立嘶鸣,然而陆瑾扯住缰绳的力道惊人,竟是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将惊马逼停了。 一番疾驰再加上勒马之力,陆瑾额头冒出了点点细汗,他轻吁出声放下马缰,转身对着那垂着帘子的车厢拱手道:“不知阁下是否安好无恙?” 车厢内沉默有倾,突然传出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奴安然无恙,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陆瑾闻言一愣,陡然笑道,“区区小事而已,何有娘子你说得这般严重,若无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郎君稍等。”车厢内那女子略显急促地说的一句,这才缓缓言道:“奴时才见郎君跳上马车时,肩头被车厢撞伤,不如奴陪你前去就医诊治,你看如何?” 陆瑾晃动了一下仍然有些疼痛的左肩,满不在乎地笑言道:“无妨,此伤并无大碍,大概明日便会痊愈。”说罢,跳下车辕欲走。 “郎君等等。” 车内女子第二次开口叫住了陆瑾,沉默半响,那遮挡视线的车帘边角微微一动,一只柔若无骨的芊芊玉手已是伸了出来,掌心中拿着一块淡绿色的丝帕。 那女子颇为真诚地言道:“奴见郎君你额头汗流不止,不如就用这块手绢擦擦汗吧?” 瞧着女子掌心中用名贵绸缎制成的丝帕,陆瑾微微一怔,本欲再次拒绝,然终觉得有些不妥,微笑接过拱手道:“那就多谢娘子了。” 说罢,他将丝帕覆上额头轻轻擦拭,丝滑冰凉的感觉立即流遍全身,淡淡的熏香亦是传入鼻端,使得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稍事片刻,陆瑾上前一步,将那块丝帕递到了车帘边,丝帕一角低垂,露出上面所绣的一个红色的“婉”字。 那只白玉纤手又是探了出来,接过丝帕后便消失不见了。 119.第119章 棋博士与八哥鸟 陆瑾微微躬身作礼,转身跨上抢夺而来的骏马,寻思须得立即将红马还给原本主人,于是拨转马头去了。 车内女子轻轻掀开车窗帘子一角,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脸庞,美目视线紧随陆瑾逐渐离去的背影,唇角不禁勾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时,驾车车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马车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慌忙跪地告罪道:“小的驾车无方,突遇险境处理不当,致使娘子受惊,还请娘子恕罪。” 女子沉默半响,轻轻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算了,量你也是无心之失而已,送我回府吧。” “多谢娘子。”马夫如蒙大赦,感激零涕地站起来翻上车辕,双手一抖缰绳,马车沿着长街磷磷隆隆地去了。 此时,与东市一街相隔的宣阳坊内,棋博士楚百全正在自己府邸后院逗弄着一只八哥鸟,专注而又认真,不时还露出怡然自得的表情。 楚百全今年四十有三,斑白的须发随意地挽成一个发髻结在头顶,眼角鱼尾纹又深又多,面颊上两道法令纹好似沟壑般深刻,使其看起来颇显老态。 楚百全成为内文学馆棋博士已有许多年,与清闲的棋待诏相比,棋博士则要忙碌许多,不仅因为内文学馆就一名棋博士,教授宫人数量过于庞大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内文学馆在棋博士之下虽还设有三名助教,然而面对成千上万的宫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楚百全竟日替那些宫人们讲解棋艺,宫人们叽叽喳喳议论居多,认真听讲者少之又少,也使得楚百全更为疲惫,若非棋博士为从九品下的官职,他真想就这么离职而去。 不过好在他有一个不错的盼头,那就是争取有朝一日能够进入翰林院成为棋待诏,成为陪同帝王下棋之人,常言宰相身前七品官,帝王身边之人更是贵不可言,若能如此,此生无憾也! 鸟笼中的八哥通体黑色,唯有鸟喙一抹艳丽的红色,绿豆般的双眼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看似颇为激灵。 楚百全惜鸟如命,对于这只花重金买来的八哥鸟,更是视若珍宝,不管喂食还是打理都由自己亲自完成,体贴得恍若是对待平康坊的那些美艳娘子一般。 八哥鸟尚在咿呀学舌的阶段,语不成句让楚百全暗自着急,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鸟笼,脸上露出了讨好般的微笑,轻轻言道:“来,小宝贝,叫阿爷,阿爷……阿爷……” 八哥鸟不得其解,抬起长长细腿兀自梳理着身上羽毛,根本不搭理他。 楚百全丝毫不见气馁,脸上笑容更盛了,循序善诱道:“宝贝儿,就叫一声,阿爷,阿爷,阿爷……” 不知过了多久,八哥鸟终于歪着鸟头看着他,似乎颇有所悟,楚百全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屏住呼吸紧张等待。 “舅父!” 一声突如其来的高声呼唤搅扰了一切,受惊的八哥鸟悲鸣出声,扑凌凌地展翅在笼内飞窜乱撞,那竹条编成的鸟笼也是一阵剧烈晃动。 楚百全看得魂飞魄散,抢步而上双手稳住晃动不住的鸟笼,转头高声骂道:“你这浑小子如何不懂规矩!我逗鸟的时候能随便打扰么!” 来者为一个二十些许的青年,细眼塌鼻颇有些獐头鼠目的感觉,此际忙不迭地穿过花圃,惊慌言道:“舅父,你还有心情逗鸟,出大事了!” 楚百全瞪了他一眼,捋须镇定问道:“何事这般惊慌失措,说来听听?” 那青年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这哭丧着脸言道:“今儿午后,有一前来应选棋助教的少年郎君颇为了得,棋艺更是高超无比,这下我可怎么办才好。” 楚百全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非常不满青年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言道:“哲茂啊,你的棋艺乃是舅父我亲自教授的,自信在你同龄人中,能够胜过你的必定是凤毛麟角,区区少年,怕什么怕!” 青年摇头一叹,颇具沮丧道:“舅父此话不错,然而今日侄儿在棋风馆内见到那少年郎君行棋,心知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这下棋助教只怕是无缘了。” 楚百全眉头微皱,问道:“那少年郎君姓甚名甚?” 青年如实回答道:“似乎名叫陆瑾。” “陆瑾?”楚百全苦苦思忖半响,摇头道,“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之名,你说说看,他有何等厉害之处,如何赢过考验棋手的?” “陆瑾与考验之人下成了‘四劫循环’的和局,并没有取胜。” “什么!没有取胜?!”楚百全瞪大老眼,猛然抬起手来在青年头顶用力一敲,怒骂道,“他连获胜都没有,如何有进入最终招录比试的资格,你这臭小子是寻老夫开心么!” 青年慌不迭地躲过楚百全袭来之手,神秘兮兮地言道:“舅父可知与陆瑾对弈之人是谁?” “谁也?”楚百全仍旧余怒未泯。 “与陆瑾对弈之人,乃是司马仲连。” “啊!”楚百全心头狂震,一声惊呼已是高拔出口。 本就已经安静下来的八哥鸟又被吓了一跳,在鸟笼内乱窜不止,楚百全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竟忘了心爱的八哥,拽着青年的衣袖不能置信道:“区区少年郎君便能赢过司马仲连,你你你,没看错吧?” “此乃侄儿轻眼所见,怎会看错?” “这……司马仲连莫非是有意承让?” “没有,双方一直斗的是难解难分。” “莫非他下了臭棋?” “也没有,司马仲连布局行棋都是十分高明。” 楚百全呆呆地愣怔了片刻,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脸色陡然转为难看,叹息道:“没想到世间居然能有与司马仲连一较高下的少年棋手,哲茂,这下我们麻烦了!” 这位獐头鼠目的青年名为任哲茂,乃是楚百全阿姐之子,楚百全生来就是岳父命,所生全为女儿没有一个儿子,每当望着成群的女儿莺莺燕燕,他都忍不住一阵潸然泪下,于是视这阿爷早早亡故的侄儿如同己出,更是将自己一身的棋艺教给了他。 任哲茂从小学棋,练就了一手非凡的棋艺,不禁让楚百全老怀大慰,暗自感叹后继有人。 120.第120章 招录之前 这次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楚百全立即意识到此乃将任哲茂招录进入内文学馆的绝佳机会,倘若他能顺利成为棋助教,自己在暗地里多加栽培,有很大希望能让任哲茂继承自己衣钵,成为下一个棋博士。 于是乎,楚百全内举不避亲,毅然决定让任哲茂参加招选。 而任哲茂也算不负众望,轻而易举地战胜考验棋手,进入了最后招录。 楚百全曾暗地里了解过与任哲茂同时进入最后招录的那几人,认为只要他不出现较大的失误,取得头名应该不会有问题,于是放下了心来。 没想到如今竟是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厉害得与名重天下的司马仲连战成了平手,如何不令楚百全呆如木鸡,心里面也掠过了一丝无奈和悲凉。 任哲茂见舅父面色苍白,哭兮兮地言道:“舅父,这可怎么办才好?侄儿还想进入内文学馆哩,你可得想个办法才是。” 楚百全喟叹了一声,在院中踱步思忖不止,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站定了脚步,老脸神色说不出的凝重,沉声言道:“哲茂,我有一计,可让你与陆瑾尽力一战,然却略显卑劣。” 任哲茂精神一振,急促言道:“舅父,有什么好计策你说便是,只要能够获得胜利,卑劣又有何妨!” 楚百全点点头,行至任哲茂身前轻言细语地说了起来,及至听完,任哲茂惊喜不已地瞪大了双目,拍手称赞道:“好办法,舅父此计果然不错,那好,明日我们就这么办!” 楚百全苦笑道:“陆瑾既然能够与司马仲连斗得旗鼓相关,相信他的棋艺已算出神入化,要知道舅父与司马仲连下棋,也是输多赢少,这一计,只是让你有获胜的些许希望而已,但愿老天保佑吧。” ※※※ 为了止住那辆受惊车马,陆瑾左肩被车厢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大感疼痛难耐,回到家中解开上衣一看,这才发现左肩头已是红肿成了一片,隐隐有污血流动。 想来也是,急促前行的马车如此巨大撞击之力,陆瑾又非铜皮铁骨,被这么结结实实地一撞,想不受伤都很难。 好在陆瑾下山之时早有准备,带上了裴道子亲自调配的跌打伤药,朝着伤口敷上些许,一股清凉的感觉顿时弥漫伤处,那股疼痛感也是消散了不少。 疼痛顿消,然而忙碌了整整一下午,陆瑾大感肚腹饥饿,寻思还是到外面饱餐一顿为妥。 刚走至门边,钱夫人也恰好入内,抬起眼眸朝着陆瑾看得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陆郎这是要出去啊?” 陆瑾点头笑道:“对,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钱夫人点点头,朝着院内走去,刚走得没几步,突然想起一事,转身讥讽笑言:“对了,陆郎前去报考棋助教结果如何?可有赢得对手?” 陆瑾如实回答道:“没有。” “呵,输了吧?!”钱夫人脸上藐视之色更盛,口气尖酸而又刻薄,“棋风馆里面全为当朝国手,知道啥是国手不?那可是得到朝廷认可的围棋高手,你一个少年郎君下得没几天围棋,跑去凑什么热闹?那不是丢人现眼么?输了也是常理。” “这个……钱夫人,在下并没有输,而是与那老伯下成了和局。” 钱夫人双手叉腰,泼辣言道:“和棋又能如何,没赢便是输,难道还有什么好夸耀之处么?” 陆瑾好气又是好笑,对于这般泼辣街妇,骂又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讲道理更是不听,只能敷衍以对,于是故作一副受教的模样道:“夫人教训的是,在下明白了。” 钱夫人这才微微颔首,随口问道:“对了,棋风馆的棋手我基本都认识,不知与你对弈之人是谁?张万良?王文光?颜睿才?” “都不是……”陆瑾回忆了一下,这才恍然道:“哦,那老伯似乎叫什么司马……司马……啊,想起来了,司马仲连。” “什么!”钱夫人惊讶的高叫声震云霄,刺得陆瑾的耳膜更是隐隐作痛。 陆瑾还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失态时,钱夫人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拽着他的衣袖不能置信道:“你你你,居然与司马仲连下成了和局?!” 陆瑾点头道:“对,那位老伯的确棋艺非凡,我也是拼劲了全力,才勉力保持不败。” “不可能,怎么可能……”钱夫人语无伦次,半响才回过神来怀疑道,“陆瑾,司马仲连可是棋风馆的馆主,也是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你如何能够与之下成和局?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陆瑾这才恍然醒悟,讶然道:“什么?那位司马老伯竟是棋风馆馆主?”惊讶之后,又是释然笑道,“怪不得能有如斯棋艺,原来竟是如此的了得。” 见他神情语气都不似作假,钱夫人不禁半信半疑,问道:“这么说来,陆郎你已经通过了报名初试?” 陆瑾微笑道:“对,明日便前往棋风馆参加最后的比试。” 钱夫人根本不敢相信他能有这般了得的棋艺,犹豫半响,突地言道:“我们钱家所经营的绸缎庄便在棋风馆旁边,既然陆郎这般了得,奴明日自当前来观战。” “好,那就多谢夫人替陆瑾助威了。”陆瑾抱拳谢过,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钱夫人依旧怔怔然矗立,如同梦中。 ※※※ 午后东市,喧嚣热闹,人车如织,商铺吞金吐玉,酒肆宾客满座,一派富饶繁华。 大唐棋风昌盛,许多达官贵族、名士才子都痴迷喜爱棋道,作为长安城最富盛名的棋手渊薮——棋风馆,每到开门纳客之时,往来宾客几乎都快要踏破门槛。 然而今日的棋风馆,却是有些例外,向来对外经营的单独棋室关闭了,后院几间对弈水榭也是紧锁大门,唯有一楼正堂内置放着密密麻麻的长案,错落有致地围成了一个马蹄形。 向来只立有一张棋案的独立高台,今天破天荒地地摆上了四张棋案,为了方便宾客观战,每张棋案后都有两名仆役抬着一副面向宾客的棋枰,虽没有悬挂在墙上的棋枰那般巨大,但勉强算作清晰。 今日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自然是围棋界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毕竟能由白身棋手成为朝廷吏员,那可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虽然进入最后角逐的少之又少,然而能够一饱眼福也是不错。 121.第121章 招录比试(上) 午时三刻,所有观战的棋案座无虚席,台下最前面五张长案,则是坐着吴成天、司马仲连、楚百全以及翰林院另外两名棋待诏,此五人都是围棋界中显赫的人物,今番主持招录比选,正当其所。 而在二楼的一间雅致房间内,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正坐在一张梨花案几前,闻着熏香品着热茶,大感惬意。 苏味道乃是当世有名才子,乾封年间举进士,未及三十便成为了内文学馆馆主,执掌内廷宫教。 这内文学馆馆主虽只得从六品上的官身,不过苏味道今年刚刚三十有一,在这拼出生,拼长相的大唐官场,两样皆无的苏味道有此成就已是非常不错了。 从相貌上来讲,苏味道长相的确让人不敢恭维,他身材适中双腿略短,肥胖的面孔一对绿豆眼,鼻子塌陷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厚阔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类似痞气的练达,就好似一个精明干练的商贾,而非才高八斗的文学之士。 其实以苏味道之才,昔日考取进士时本是一甲进士及第,可惜唐时选官用人颇为在乎长相,朝廷明确规定面相凶恶丑陋者不能授予高官,当时的知贡举就因苏味道丑陋的相貌,而将他列在了三甲之中,若非顾及苏味道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将他刷下去。 苏味道主管内文学馆,按道理,区区棋助教招录他根本就不会上心,前来目的除了与司马仲连关系要好外,更因他也是一不折不扣的棋痴,午后清茶一盏观棋为乐,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未时已至,一名黑衣仆役快步走上对弈平台,晃动手中鼓槌“镗”的一声击打在拎着的铜锣上,亢声宣呼道:“末时至,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比试正式开始,请诸位棋手入场。” 随着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八名通过初选的棋手依照报名顺序缓步走入厅内。 陆瑾为最后报名者,自然排在了末尾,当他走入正厅的那一霎那,原本只有些嗡嗡哄哄议论声的正厅突然如沸腾的开水般,热闹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衣飘飘的陆瑾身上,敬佩有之、惊讶有之、怀疑有之、赞赏亦有之。 敬佩赞赏者多为已经领略到陆瑾棋艺之人,而惊讶怀疑者则是昨日没来的宾客,的确,陆瑾力战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司马仲连,并将之逼平,经过那些有幸目睹者对他人的述说,已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长安围棋界,今日的宾客们除了观看棋助教招录外,还想看看陆瑾究竟能否还有昨日那般行棋的水平,眼见他终于到来,自是一阵交头接耳。 座案中,一名面如冠玉的英挺郎君却对着陆瑾怒目而视,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仲连的外孙女裴淮秀。 昨日前来棋馆得知那愣头青书生击败了外祖父,这位裴娘子自是气不过,今日至此除了想要看看陆瑾究竟有多么厉害外,更想寻机找他麻烦,然而没想到陆瑾这般受到宾客们的欢迎,裴娘子心里面怒气更盛,不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除了在座的宾客外,还有不少没有座位的宾客挤在厅门处,其中便有钱夫人以及钱秀珍,当看到陆瑾出现的那一霎那,钱秀珍止不住的兴奋言道:“阿娘,果然是陆郎,他真赢得了初选!” 钱夫人面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失神地言道:“那臭小子当真赢了司马仲连,难道他真有这么厉害……” 闻言,站在钱夫人旁边的那位中年士子转过头来,笑言道:“听娘子口气,莫非认识这位陆瑾陆郎。” 钱夫人点头道:“认识,陆郎正是在奴家中租房居住。” 中年士子笑着颔首道:“原来如此,昨日陆郎力战司马馆主,并将之逼入和局,我等皆是亲眼所见,陆郎棋艺精湛攻守兼备,实乃不可多得的围棋高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改日在下还想亲自登门拜访陆郎一番。” 钱夫人回答道:“奴家住永宁坊第三曲二里。” 中年士子颇为感激地点点头,拱手致谢道:“多谢娘子。” 钱秀珍小声嘀咕道:“阿娘,既然陆郎这般厉害,想必一定能够赢得棋助教而归,那****还如此藐视人家,实在是失礼啊!” 闻言,钱夫人脸上又红又白,羞怒无比地开口道:“你丫头懂个甚来,兴许他今天没有那般好运,看看再说!” 钱秀珍吐了吐舌头,却是忍不住笑了。 平台上,八名士子分为了四对,分别落座于四案之前,对弈正式开始。 在楚百全的暗地运作下,任哲茂落座的是第一案,陆瑾落座的是第四案,倘若两人都能够获胜,那么下一局任哲茂将会对弈第二案的获胜者,而陆瑾则对弈第三案的获胜者,这就可以避免任哲茂过早与陆瑾交手,确保他能够顺利挺近最后的决赛,至于决赛如何帮助任哲茂战胜陆瑾,楚百全只想到了一个卑劣的办法,成败听天由命。 施施然地落座棋案前,陆瑾抬眸一望,对手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红衣士子,年龄大概三十些许,神情倨傲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放。 陆瑾当先作礼道:“在下陆瑾,郎君承让了。” 红衣士子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言道:“你就是陆瑾,昨日与司马馆主战为了平手?” 陆瑾含笑点头。 红衣士子鼻端重重一哼,随即正容道:“在下名为程承平,阁下记牢了,可不要忘记今日击败你之人的姓名。” 陆瑾微微一愣,只觉此人目空一切似乎有些可笑,点头道:“好,那在下就领略兄台高招。” 抽签选择了所执棋色,陆瑾捻起棋盒中的白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 这名为程承平的红衣士子冷冷一笑,捻起黑子,却是占据的星位。 两人行棋间,站在棋案旁的仆役将行棋局势公布在了旁边拿着的那方棋枰上,使正堂内的人们能够一目了然。 比起另外三案,陆瑾所在这一案吸引了几乎九成的目光,宾客们想看看昨日那取得不俗成绩的少年郎君,今日是否能够继续上演奇迹。 122.第122章 招录比试(下) 片刻之后,双方各落下了二十余子,这程承平与司马仲连相比,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陆瑾自然是下得轻松无比,瞅准机会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程承平却没有看出来,提着黑子一头栽了进去。 坐在第一排的司马仲连见状一笑,轻轻言道:“成天兄,此局陆郎是赢了。” 吴成天含笑点头,言道:“陆郎赢棋,自是理所当然。” 楚百全也非常留意陆瑾,陆瑾每走一步棋楚百全都会暗自揣摩一番,希冀能够看破陆瑾的棋路,看得半响,楚百全终于忍不住暗叹道:这少年郎棋风波澜诡谲无从揣度,果然十分了得,只怕与我不相上下也!” 陆瑾满腔心思都沉浸在棋枰上,看到程承平终于落入自己所布置的陷阱后,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他捻起白子,开始对程承平那片黑子发动合围进攻。 待到陷入四面包围,程承平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暗骂一声小子贼滑,急忙驱子奋力反击。 陆瑾思谋多时,所布陷阱几乎可以称之为滴水不漏,岂能容得程承平轻易解困?将那片黑子围在阵中厮杀不止。 终于,程承平出现不支迹象,黑子被吃掉一大片,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程承平面色惨白额头细汗,膛目结舌地盯着棋枰半响,望着陆瑾苦笑暗道:“此局,在下认输。” “承让!”陆瑾微微拱手,含笑站起。 第一案,任哲茂也是轻易赢得了胜利,看向已经取胜片刻正在等待的陆瑾,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厉色。 第二局开始,与陆瑾对弈的是第三案的获胜者,比起程承平,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棋艺明显要高出了一截,下棋经验也是尤为老道,然而可惜,他依旧不是陆瑾的对手。 陆瑾略施小计,便骗过了对方,赢得了第二局。 台下,钱秀珍看得是目瞪口呆,拉着钱夫人的衣袖喜声道:“阿娘,陆郎果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进入了决赛,再赢一局便可成为棋助教!” 钱夫人冷冰冰地言道:“现在高兴个甚来,等他赢到最后再笑也是不迟。” 终于,任哲茂和第二案的获胜者也决出了胜负,任哲茂惊险地获得了胜利,如此一来,最后一局的比试便将是陆瑾和任哲茂两人,棋助教也会在他二人中产生。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楚百全暗叹一声,脸色甚是难看。 为方便观棋,最终比试时高台上只会留下一案,几名仆役上得台上一阵忙碌收拾,司马仲连也宣布暂且休息一刻钟。 陆瑾坐在台下选手坐席上,捧起茶盏轻轻一啜,心里面却是忍不住一阵激动:还有最后一局,我便可以成为棋助教进入内廷调查阿爷失踪之事,阿娘,你一定要保佑我。” 比试暂且休息,宾客们自然嗡嗡议论声大起,兴奋地议论着时才精彩的棋局,各抒己见说道不休,而陆瑾所下的两局,自然是宾客们议论的重中之重。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飞快进入正厅,行至司马仲连耳畔一阵低语,一直面含微笑的司马仲连陡然神色一变,露出了颇为惊讶之色。 愣怔半响,司马仲连恍然回过神来,对着吴成天言道:“成天兄暂且坐一会儿,我要出去迎接一名贵客。” 吴成天点点头,心里面却是暗自纳闷,不解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要身为主人的司马仲连亲自前去迎接。 棋风馆后院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布局清幽水池环绕,好似江南水乡别院。 一辆垂着湘竹车帘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后园一角,驾车骏马高大神骏,持鞭仆役神情肃穆,伺候侍女矗立等待,一名美艳如花的女子正漫步在刚刚泛出绿色的池畔草地,石榴裙裙摆长长曳地,使之看起如同云端上的仙子。 女子的美是无可挑剔的,三千发丝在螓首上挽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不高不矮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短襦,两道远山般的黛眉,双眸深沉得如同大海,鼻梁挺直秀美,朱唇不点而赤,女子气质恬淡典雅,好似那天山上孤傲洁白的雪莲花,不沾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 随着一阵脚步声,苏味道摇着罗圈腿快步而至,好似一个一摇一晃的肥鸭子,人还未至已是惊喜大笑:“噢呀,昨日无意提及,没想到侍诏你果然前来了,真是让某大感意外。” 那美丽女子展颜一笑,笑容如同昙花般陡然盛开,美艳不可方物:“昨日婉儿出宫省亲,今日黄昏回宫便可,乘着还有一些时间,想起馆主之言,便来棋风馆逛逛。” 苏味道微笑颔首,轻叹言道:“侍诏跟随天后处理政务日理万机,难得出宫一趟探望母亲,可惜却只得区区一天时间,正是太过短暂了啊!” 美丽女子淡淡笑言道:“婉儿本是卑贱宫婢,能够得到天后青睐提拔重用,已是莫大的福气,况且天后免除阿娘宫婢身份,让她能够居于城中安享晚年,做人贵在自足,能够有出宫探视阿娘的机会,婉儿已经很高兴了。” 苏味道听得连连点头,止不住大笑道:“如今侍诏身居高位,还是如以前那般与世无争平和待人,怪不得天后会对你青睐有加,我这个当馆主的,今后还要请侍诏多多照料才是。” “馆主对婉儿有教导之恩,此话严重了。”美丽女子笑容如初,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 这位美丽女子,赫然便是执掌宫中诏命的上官婉儿。 123.第123章 红颜侍诏 按照三省六部制职责分化,中书省掌管决策出旨,门下省掌管审核把关,尚书省专司执行,其中朝廷诏书皆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撰写,如昔日孔志亮便是掌管制诰的中书舍人。 严格说来,这样的运转程序没有半分不妥,贞观年间也是凭借这样的制度,制定政令、颁布政令、执行政令,才能使得大唐进入煌煌盛世,国泰民安山河安定。 不过可惜的是,当今圣人羸弱多病,皇权渐渐旁落到了武后之手,对于妇人干政,朝廷那些正直的官员们历来是深痛恶绝,政事堂宰相也是百般抵触,甚至时而发生阴奉阳违之举。 武后秉性坚刚,觉得既然宰相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令起炉灶在翰林院设立北门学士,以分宰相之权。 这群北门学士尽管多数官职低微,然而参与中枢决策,也是大权在握,武后正是凭借北门学士的决策论断,制定国家大政方针,几乎让翰林院等同于一个内廷政事堂。 然因男女有别的关系,武后不能整日呆在翰林院处理政务,一切奏折批阅都需要在内宫进行,传达旨意亦是如此。 于是武后提拔重用宫廷女官担任身边机要之职,这上官婉儿便是在那时候脱颖而出,成为专门替武后起草诏书的侍诏,深得武后信赖,一时之间权倾内廷,就连身为从六品上的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也对其甚是巴结讨好。 正在谈话间,身材高大的司马仲连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拱手作礼道:“老朽司马仲连,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婉儿笑微微地虚手一扶,言道:“昔日司马伯伯与婉儿祖父相交甚笃,去岁阿娘出宫购置宅邸,也多亏你的相助,一句上官侍诏何其生分也?倘若司马伯伯不弃,直接唤我婉儿便可。” 司马仲连见惯了帝王将相,自然分辨得出何为客套,何为真话,见到上官婉儿身居中枢高位依旧平和如昔,不禁老怀大慰,感叹连连道:“游韶兄真是有一个好孙女啊,倘若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司马仲连口中的“游韶兄”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麟德元年(664年),武后引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被高宗所厌,密召上官仪前来起草废后诏书。 谁料墨迹未干,便已经消息败露,得知情况的武后气势汹汹直闯而入,当殿质问高宗因由,高宗摄于武后强悍,竟将过错全部推到了起草诏书的上官仪身上。 替帝王背黑锅本是臣子本分,上官仪夹在他们夫妻两中间百口莫辩,只得默默然忍受了。 经过此事,武后将上官仪记恨在心,同年十二月,指使亲信爪牙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上官仪被投下大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抄没,其时上官婉儿尚在襁褓,和母亲郑氏一同被没入掖庭,充为官婢。 一阵默然,上官婉儿轻笑言道:“一切都是成年往事了,司马伯伯啊,该忘记就忘记吧。” 上官仪毕竟是以谋反罪处死的,在此提及的确有些不妥,且其中还牵扯到了天后,司马仲连幡然醒悟,笑道:“哈哈,老朽失言,婉儿啊,去馆内看棋如何?今日有一少年郎君,可不得了也!” 上官婉儿杏目一转,笑道:“可是昨日胜过伯伯的那陆氏郎君?” “噫,你怎么知道的?”司马仲连登时一头雾水。 上官婉儿还未回答,苏味道已是笑着插言道:“堂堂围棋第一人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战成平手,整个京师都已经传遍了,侍诏消息灵通如何会不知?” 司马仲连捋须笑道:“原来如此,哈哈,目前陆郎已经进入了决赛之局,婉儿如果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自当如此。”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在苏味道和司马仲连的陪同下,朝着小楼而去。 进入专门准备的房间,上官婉儿落座在了案前,一名侍女忙不迭地捧上解渴蔗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了一旁。 司马仲连还要主持下面的对弈决赛,因此并没有在房内作陪,与上官婉儿对案而坐的只得苏味道一人。 苏味道吩咐侍女打开窗户,垂下用以遮挡外面视线的轻纱,笑言道:“侍诏,下面便是棋助教招录之地,而落在棋案两端,分别是进入最后决赛的陆瑾和任哲茂。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端起案上蔗汁轻啜,将目光望向了窗外,正要说话,视线却是突地一凝,竟是无比惊奇地“咦”了一声。 房内安静得唯闻针落,自然没能瞒过苏味道的耳朵,他讶然笑问道:“侍诏怎么了?” 上官婉儿俏脸上的惊讶之色消失了,化作一阵淡淡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他?谁也?”苏味道顿感二丈摸不到头脑。 上官婉儿美目中流淌着变幻不止的光彩,言道:“馆主,刚才你说那白衣青年叫做陆瑾,对么?” “正是如此。”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笑道:“其实昨日,奴与这位郎君曾有一面之缘,还幸蒙他出手相助,才免遭噩难。” “哦,竟有此事?”苏味道登时变了脸色,急切言道,“难道在长安城中,还有人胆敢对侍诏你不利么?” “非也,”上官婉儿摇头笑道,“昨日奴乘坐马车路过东市,不意驾车骏马受惊狂奔,当时车内就婉儿一人,正在彷徨无措当儿,这位陆瑾陆郎策马追赶,竟不顾安危地跳上婉儿马车,硬生生止住惊马,为此肩头还受了伤,可惜奴当时急着归家,否者一定好好致谢一番。” 苏味道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侍诏昨日竟有此等遭遇,陆郎行侠仗义救人危难,今日你们又重逢于此,倒是颇具缘分了。 上官婉儿正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听苏味道言及她与陆瑾颇具缘分,俏脸不禁悄悄地泛出红晕,美目再看向正在台上对弈不止的陆瑾,嘴角轻轻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124.第124章 最终之局(上) 最终对弈开始后,陆瑾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手段,毕竟这一局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下得十几步,所执的黑子布局有方攻守兼备,让人根本无从揣度出他的下一步目的。 任哲茂离陆瑾棋艺颇有些距离,自然看不出他的用意如何,甚至不能估算陆瑾下一步将要进攻的方向,手捏棋子久久未动,然而眼角余光却向着台下的楚百全望去。 感觉到了任哲茂遇到困局,楚百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放在案上的右手食指极有节奏地敲击案面四下,接着又换为了尾指,敲击案面三下。 任哲茂立即明白了过来,轻轻一笑,手中白子落在了四五位之上。 眼见任哲茂竟然看穿了自己的用意,陆瑾眉头轻轻一皱,不禁暗叹可惜,稍稍更改了所布之局,准备发动下一步进攻。 任哲茂心知不是陆瑾的对手,又偷偷将目光瞧向了楚百全,示意他继续提点相助。 楚百全暗骂了一声,心里大为恼火,毕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提点,那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好在他坐在第一排,旁边之人目光皆是落在那幅巨大的棋枰上,身后之人又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于是牙关一咬食指轻轻击打案面五下,换作尾指后又击打七下。 任哲茂了然醒悟,将棋子落在了五七位上面。 见状,陆瑾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觉任哲茂这两步棋走得实在非常巧妙,与刚才当真判若两人。 略一思忖,陆瑾改变战略,决定故意示之以弱,待到进一步摸清他的实力再作打算。 任哲茂见到陆瑾示弱而退,心里面大感振奋,也对舅父非凡的棋艺大感敬佩,又是用余光向楚百全望去。 “这混小子!”楚百全暗骂了一声,气得脸色铁青,只得继续敲击案面提点不休。 任哲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傍上楚百全这般棋艺高手,几乎自己从不思索,完全按照楚百全的提点行棋。 陆瑾故意示弱,一时间形势看起岌岌可危,似乎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吴成天看得一头雾水,小声问道:“陆郎此局为何这般谨慎?与时才的勇猛进攻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司马仲连微微思忖了一番,言道:“此多半为陆瑾故意示弱之举,难道你没发现任哲茂这几步棋走得非常巧妙么?他似乎暗中隐藏了实力,想来陆瑾不敢冒失,才会故意示弱揣度对手。” “原来如此,但是玩火者自~焚,他也是在兵行险着啊!”吴成天忍不住一声喟叹。 钱夫人看到陆瑾似乎快要落败,一直绷着的脸不禁露出了丝丝笑容,言道:“看,二娘,我说得不错吧,那小子想要赢过对方却不是那么容易,看这架势,似乎就要输了。” 钱秀珍紧张得手心中全是细汗,显然为陆瑾如今的形势担忧不已,竟对钱夫人幸灾乐祸的话置若罔闻。 楼上一直默默观棋的上官婉儿也是止不住的奇怪,她虽颇通棋道,然棋艺只能算作稀疏平常,离高手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时才见陆瑾攻势如潮似浪所向披靡,上官婉儿芳心中竟是止不住的兴奋,毕竟救命恩人能够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她也会暗自为陆瑾感到高兴。 然而没想到这才区区几步棋,陆瑾却突然兵败如山倒了,不仅被对手吃了一大片的棋子,居然还被对方压着打,这当真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加之居高临下视线极佳,立即很敏感地发现与陆瑾对弈棋手的异样,因为那棋手每走一步棋,脑袋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着南面侧一下,尽管如此举动微乎其微,却没有逃过上官婉儿的双目。 循眼望去,立即发现坐在第一排的楚百全手指正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看似无意之举,然却让上官婉儿恍然醒悟。 见状,上官婉儿露出了冷笑的神色,淡淡言道:“馆主,没想到区区招录棋助教,竟是有人暗中作弊,倘若此事被天后知道,一定会非常不悦吧。” 苏味道心头一惊,问道:“侍诏此话何意?在下一直秉公招录,谁人会作弊?” 上官婉儿冷笑更甚,言道:“苏馆主倘若有心,不妨看看楚博士的右手,交击案面的次数,是否与白子下棋方位一致呢?看,现在敲击八下,其后略作停顿又敲击了三下,若我没料错,白子下一步应该落子于八三位上。” 上官婉儿话音落点,侍立在棋案前的侍女高声言道:“白子落子八三位。” 闻言,苏味道脸上肥肉急促抽搐着,竟是气得嘴唇瑟瑟发抖,显然怒不可遏。 今番邀请上官婉儿前来观棋,自是他想讨好上官婉儿的一种手段,然而没想到居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比赛评判的棋博士楚百全竟暗中为棋手提点作弊,且坑害的还是上官婉儿的救命恩人,如何不令他苏味道颜面无光,当真是丢人现眼于人前。 暗暗攥紧了拳头,苏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正色言道:“此等无耻之举,的确太过分了,侍诏放心,我立即下去终止比赛,并拆穿楚百全的鬼把戏!”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却是轻轻摇头,言道:“苏馆主不必冲动,此番招录棋助教,本就是内文学馆自行为之,倘若因比赛招录作假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内文学馆声誉受损,且还会被百姓付诸笑谈,你苏馆主更会颜面无光,所以不妥。”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是在替他维护颜面,不由暗生感激,拱手言道:“那不知在下该当如何,还请上官侍诏示下。” “婉儿既无官身,何能当得示下?”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的一句,立即让苏味道一脸尴尬,正在手足无措当儿,上官婉儿却又笑言道,“不过作为苏馆主曾经教授过的学生,婉儿有一浅薄之见,供馆主参考。” 125.第125章 最终之局(下)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所说的“浅薄之见”正是她对这件事处理的意思,不禁忙不迭地点头道:“上官侍诏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那总是浅笑莞尔的嘴角飘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厉色,言道:“楚百全当场作弊,理应立即罢黜其棋博士的身份,而台上作弊之人,也应取消录取资格,不过这一切毋须公布于众,免得传得沸沸扬扬,待到招录结束之后再解决吧。” 苏味道听得心头一舒,立即明白该如何做了,颔首道:“侍诏说得不错,好,就这么办。”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事,腆着脸问道:“对了,不知现在这一局,还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上官婉儿似乎坐得颇为劳累,此时依靠在一部凭几靠背上,坐姿略显随意了起来:“继续吧,奴相信陆瑾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失败,不过即便失败,因为对手作弊的关系,最后胜利者也会是他,输赢倒是无所谓了。” 苏味道苦笑了一下,望着台下尚不知情的陆瑾,暗叹道:“多么幸运之人啊,竟能成为上官侍诏的恩人,今后在内文学馆,你便可以横着走了。” 此时,陆瑾一直皱着的眉头渐渐松泛开来,脸上重新泛化出了淡淡的微笑,因为他已经大概揣测出了对方的底细,再也用不着被动防御,驱动黑子开始向着白子阵地发动凌厉进攻。 陆瑾突然攻守转换,立即让任哲茂大感无所适从,求助的目光连连向着楚百全望去。 楚百全又气又怒,然而也无可奈何,继续不遗余力地指点不休。 然而没想到陆瑾此时行棋凌厉无匹,杀机与诡道并存,望之便让人心怀怯意,即便是楚百全,也大感无从招架。 任哲茂接连不断地偷偷望来,坐在楚百全身旁的司马仲连有所醒悟,老眼一瞄楚百全敲击不止的手指,心里面陡然生出了一丝怒意。 然而顾及双方也算老交情,司马仲连不好当众拆穿,笑着提醒道:“楚兄看棋劳累,不如试试老朽这壶蒙顶春茶,你看如何?” 楚百全回过神来,却见司马仲连眼眸中微微泛着凌厉之色,顿时明白自己的举动必被他看出了端倪,老脸不由为之一红,端起案上茶盏吭哧言道:“多谢馆主,好……品茶……”说完深深地喝上一口,却不甚烫得呲牙咧嘴。 司马仲连冷冷一哼,脸上不屑之色更盛,竟不愿意在与他说上一句话。 缺少楚百全的提醒,任哲茂更是兵败如山倒,在陆瑾的攻势下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招架之力,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及至任哲茂垂头丧气地拱手认输,司马仲连如沐春风般走上了高台,亢声言道:“诸位棋手,经过半日的紧张激烈角逐,最后由陆瑾获得了头魁,这也意味着他将成为内文学馆新任棋助教。” 司马仲连话音落点,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欢呼喝彩声,陆瑾急忙从棋案前站了起来,对着祝贺的人们拱手致谢。 钱秀珍喜上眉梢,对着钱夫人喜滋滋地言道:“阿娘,我说的不错吧,终是陆郎赢得了比赛,呀,棋助教,真了不起也!” 钱夫人大感颜面无光,心中满是懊悔之情,顾左右而言他道:“看了这么久的棋,也不知铺子生意如何了?二娘,咱们快去看看。”说罢竟是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钱秀珍捂嘴偷偷一笑,也是紧随她而去。 看着任哲茂垂头丧气地站在台上默然无语,楚百全不由暗自一叹,老脸烧得更是一片火辣,也不知司马仲连是否会猜穿自己的伎俩,倘若传得人尽皆知,那必定会颜面扫地了。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行至台前,拱手言道:“内文学馆苏馆主召见获胜棋手,还请郎君随小的前去。” 陆瑾微微一愣,旁边的司马仲连笑着提醒道:“陆郎,以后苏馆主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能召见想必对你甚为青睐,还不快快前去。” 陆瑾这才明白过来,对着司马仲连拱手致谢,跟随黑衣仆役快步去了。 行至二楼,穿过走廊甬道,仆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拱手作请道:“苏馆主正在里间,郎君请。” 陆瑾微微一笑,上下审视整理了一番衣着,推门而入。 房间三丈长宽,布局雅致,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颌下稀疏的短须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的感觉。 眼见陆瑾到来,那肥胖男子急忙从案后站了起来,摇着罗圈腿大笑走近,言道:“今日棋局,陆郎果然了得,就连本官也是看得叹为观止,今后内文学馆有陆郎这等人才,实在本官的一大助力也!” 陆瑾本以为这素未蒙脸的苏馆主会不苟言笑地勉励要求自己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热情有礼,且看到他入内,还亲自起身相迎,说是礼贤下士也不为其过。 然而,陆瑾心知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对方越是热情,才更应该暗自防备。 心念闪动间,陆瑾已是打躬作礼道:“陆瑾乃浅薄之才,馆主你实在折杀在下了。” 话音落点,陆瑾这才嗅闻到房内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依稀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那里闻过。 苏味道心知今日惹来上官婉儿不悦,此际有心讨好她的救命恩人,对待陆瑾自然是笑容满面:“并非折杀,陆郎,本官可是非常看好你,既然你棋艺这般了得,今后教导宫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陆瑾突然觉得这苏味道满口大话似乎有些不太靠谱,勉力笑道:“馆主放心,在下必定会在棋博士的领导之下,完成教导宫人之职。” 苏味道点点头,却又一阵猛然摇头,捋须言道:“你毋须受棋博士的领导。” 说完,他见陆瑾用一种有些不解地眼神望来时,立即正色补充道:“棋博士楚百全在今日比赛上作弊,本官为示惩戒,决定将他降为棋助教,而从现在开始,你陆瑾就是我内文学馆新任棋博士了。” 苏味道此话来得极其突然,陆瑾犹如当头棒喝呆愣当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121.第121章 招录比试(上) 午时三刻,所有观战的棋案座无虚席,台下最前面五张长案,则是坐着吴成天、司马仲连、楚百全以及翰林院另外两名棋待诏,此五人都是围棋界中显赫的人物,今番主持招录比选,正当其所。 而在二楼的一间雅致房间内,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正坐在一张梨花案几前,闻着熏香品着热茶,大感惬意。 苏味道乃是当世有名才子,乾封年间举进士,未及三十便成为了内文学馆馆主,执掌内廷宫教。 这内文学馆馆主虽只得从六品上的官身,不过苏味道今年刚刚三十有一,在这拼出生,拼长相的大唐官场,两样皆无的苏味道有此成就已是非常不错了。 从相貌上来讲,苏味道长相的确让人不敢恭维,他身材适中双腿略短,肥胖的面孔一对绿豆眼,鼻子塌陷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厚阔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类似痞气的练达,就好似一个精明干练的商贾,而非才高八斗的文学之士。 其实以苏味道之才,昔日考取进士时本是一甲进士及第,可惜唐时选官用人颇为在乎长相,朝廷明确规定面相凶恶丑陋者不能授予高官,当时的知贡举就因苏味道丑陋的相貌,而将他列在了三甲之中,若非顾及苏味道的名声,说不定还会将他刷下去。 苏味道主管内文学馆,按道理,区区棋助教招录他根本就不会上心,前来目的除了与司马仲连关系要好外,更因他也是一不折不扣的棋痴,午后清茶一盏观棋为乐,倒也可以消磨时光。 未时已至,一名黑衣仆役快步走上对弈平台,晃动手中鼓槌“镗”的一声击打在拎着的铜锣上,亢声宣呼道:“末时至,内文学馆招录棋助教比试正式开始,请诸位棋手入场。” 随着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八名通过初选的棋手依照报名顺序缓步走入厅内。 陆瑾为最后报名者,自然排在了末尾,当他走入正厅的那一霎那,原本只有些嗡嗡哄哄议论声的正厅突然如沸腾的开水般,热闹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衣飘飘的陆瑾身上,敬佩有之、惊讶有之、怀疑有之、赞赏亦有之。 敬佩赞赏者多为已经领略到陆瑾棋艺之人,而惊讶怀疑者则是昨日没来的宾客,的确,陆瑾力战当今天下围棋第一人——司马仲连,并将之逼平,经过那些有幸目睹者对他人的述说,已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长安围棋界,今日的宾客们除了观看棋助教招录外,还想看看陆瑾究竟能否还有昨日那般行棋的水平,眼见他终于到来,自是一阵交头接耳。 座案中,一名面如冠玉的英挺郎君却对着陆瑾怒目而视,她不是别人,正是司马仲连的外孙女裴淮秀。 昨日前来棋馆得知那愣头青书生击败了外祖父,这位裴娘子自是气不过,今日至此除了想要看看陆瑾究竟有多么厉害外,更想寻机找他麻烦,然而没想到陆瑾这般受到宾客们的欢迎,裴娘子心里面怒气更盛,不禁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除了在座的宾客外,还有不少没有座位的宾客挤在厅门处,其中便有钱夫人以及钱秀珍,当看到陆瑾出现的那一霎那,钱秀珍止不住的兴奋言道:“阿娘,果然是陆郎,他真赢得了初选!” 钱夫人面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失神地言道:“那臭小子当真赢了司马仲连,难道他真有这么厉害……” 闻言,站在钱夫人旁边的那位中年士子转过头来,笑言道:“听娘子口气,莫非认识这位陆瑾陆郎。” 钱夫人点头道:“认识,陆郎正是在奴家中租房居住。” 中年士子笑着颔首道:“原来如此,昨日陆郎力战司马馆主,并将之逼入和局,我等皆是亲眼所见,陆郎棋艺精湛攻守兼备,实乃不可多得的围棋高手,不知娘子家住何处?改日在下还想亲自登门拜访陆郎一番。” 钱夫人回答道:“奴家住永宁坊第三曲二里。” 中年士子颇为感激地点点头,拱手致谢道:“多谢娘子。” 钱秀珍小声嘀咕道:“阿娘,既然陆郎这般厉害,想必一定能够赢得棋助教而归,那****还如此藐视人家,实在是失礼啊!” 闻言,钱夫人脸上又红又白,羞怒无比地开口道:“你丫头懂个甚来,兴许他今天没有那般好运,看看再说!” 钱秀珍吐了吐舌头,却是忍不住笑了。 平台上,八名士子分为了四对,分别落座于四案之前,对弈正式开始。 在楚百全的暗地运作下,任哲茂落座的是第一案,陆瑾落座的是第四案,倘若两人都能够获胜,那么下一局任哲茂将会对弈第二案的获胜者,而陆瑾则对弈第三案的获胜者,这就可以避免任哲茂过早与陆瑾交手,确保他能够顺利挺近最后的决赛,至于决赛如何帮助任哲茂战胜陆瑾,楚百全只想到了一个卑劣的办法,成败听天由命。 施施然地落座棋案前,陆瑾抬眸一望,对手是一个留着短须的红衣士子,年龄大概三十些许,神情倨傲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放。 陆瑾当先作礼道:“在下陆瑾,郎君承让了。” 红衣士子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言道:“你就是陆瑾,昨日与司马馆主战为了平手?” 陆瑾含笑点头。 红衣士子鼻端重重一哼,随即正容道:“在下名为程承平,阁下记牢了,可不要忘记今日击败你之人的姓名。” 陆瑾微微一愣,只觉此人目空一切似乎有些可笑,点头道:“好,那在下就领略兄台高招。” 抽签选择了所执棋色,陆瑾捻起棋盒中的白子,“啪”地一声拍在了边角。 这名为程承平的红衣士子冷冷一笑,捻起黑子,却是占据的星位。 两人行棋间,站在棋案旁的仆役将行棋局势公布在了旁边拿着的那方棋枰上,使正堂内的人们能够一目了然。 比起另外三案,陆瑾所在这一案吸引了几乎九成的目光,宾客们想看看昨日那取得不俗成绩的少年郎君,今日是否能够继续上演奇迹。 122.第122章 招录比试(下) 片刻之后,双方各落下了二十余子,这程承平与司马仲连相比,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陆瑾自然是下得轻松无比,瞅准机会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程承平却没有看出来,提着黑子一头栽了进去。 坐在第一排的司马仲连见状一笑,轻轻言道:“成天兄,此局陆郎是赢了。” 吴成天含笑点头,言道:“陆郎赢棋,自是理所当然。” 楚百全也非常留意陆瑾,陆瑾每走一步棋楚百全都会暗自揣摩一番,希冀能够看破陆瑾的棋路,看得半响,楚百全终于忍不住暗叹道:这少年郎棋风波澜诡谲无从揣度,果然十分了得,只怕与我不相上下也!” 陆瑾满腔心思都沉浸在棋枰上,看到程承平终于落入自己所布置的陷阱后,不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他捻起白子,开始对程承平那片黑子发动合围进攻。 待到陷入四面包围,程承平这才恍然醒悟了过来,暗骂一声小子贼滑,急忙驱子奋力反击。 陆瑾思谋多时,所布陷阱几乎可以称之为滴水不漏,岂能容得程承平轻易解困?将那片黑子围在阵中厮杀不止。 终于,程承平出现不支迹象,黑子被吃掉一大片,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程承平面色惨白额头细汗,膛目结舌地盯着棋枰半响,望着陆瑾苦笑暗道:“此局,在下认输。” “承让!”陆瑾微微拱手,含笑站起。 第一案,任哲茂也是轻易赢得了胜利,看向已经取胜片刻正在等待的陆瑾,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厉色。 第二局开始,与陆瑾对弈的是第三案的获胜者,比起程承平,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棋艺明显要高出了一截,下棋经验也是尤为老道,然而可惜,他依旧不是陆瑾的对手。 陆瑾略施小计,便骗过了对方,赢得了第二局。 台下,钱秀珍看得是目瞪口呆,拉着钱夫人的衣袖喜声道:“阿娘,陆郎果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进入了决赛,再赢一局便可成为棋助教!” 钱夫人冷冰冰地言道:“现在高兴个甚来,等他赢到最后再笑也是不迟。” 终于,任哲茂和第二案的获胜者也决出了胜负,任哲茂惊险地获得了胜利,如此一来,最后一局的比试便将是陆瑾和任哲茂两人,棋助教也会在他二人中产生。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楚百全暗叹一声,脸色甚是难看。 为方便观棋,最终比试时高台上只会留下一案,几名仆役上得台上一阵忙碌收拾,司马仲连也宣布暂且休息一刻钟。 陆瑾坐在台下选手坐席上,捧起茶盏轻轻一啜,心里面却是忍不住一阵激动:还有最后一局,我便可以成为棋助教进入内廷调查阿爷失踪之事,阿娘,你一定要保佑我。” 比试暂且休息,宾客们自然嗡嗡议论声大起,兴奋地议论着时才精彩的棋局,各抒己见说道不休,而陆瑾所下的两局,自然是宾客们议论的重中之重。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飞快进入正厅,行至司马仲连耳畔一阵低语,一直面含微笑的司马仲连陡然神色一变,露出了颇为惊讶之色。 愣怔半响,司马仲连恍然回过神来,对着吴成天言道:“成天兄暂且坐一会儿,我要出去迎接一名贵客。” 吴成天点点头,心里面却是暗自纳闷,不解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要身为主人的司马仲连亲自前去迎接。 棋风馆后院宽敞雅洁,园林与院落浑成一体,复道回廊与假山贯穿分隔,布局清幽水池环绕,好似江南水乡别院。 一辆垂着湘竹车帘的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后园一角,驾车骏马高大神骏,持鞭仆役神情肃穆,伺候侍女矗立等待,一名美艳如花的女子正漫步在刚刚泛出绿色的池畔草地,石榴裙裙摆长长曳地,使之看起如同云端上的仙子。 女子的美是无可挑剔的,三千发丝在螓首上挽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不高不矮的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短襦,两道远山般的黛眉,双眸深沉得如同大海,鼻梁挺直秀美,朱唇不点而赤,女子气质恬淡典雅,好似那天山上孤傲洁白的雪莲花,不沾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 随着一阵脚步声,苏味道摇着罗圈腿快步而至,好似一个一摇一晃的肥鸭子,人还未至已是惊喜大笑:“噢呀,昨日无意提及,没想到侍诏你果然前来了,真是让某大感意外。” 那美丽女子展颜一笑,笑容如同昙花般陡然盛开,美艳不可方物:“昨日婉儿出宫省亲,今日黄昏回宫便可,乘着还有一些时间,想起馆主之言,便来棋风馆逛逛。” 苏味道微笑颔首,轻叹言道:“侍诏跟随天后处理政务日理万机,难得出宫一趟探望母亲,可惜却只得区区一天时间,正是太过短暂了啊!” 美丽女子淡淡笑言道:“婉儿本是卑贱宫婢,能够得到天后青睐提拔重用,已是莫大的福气,况且天后免除阿娘宫婢身份,让她能够居于城中安享晚年,做人贵在自足,能够有出宫探视阿娘的机会,婉儿已经很高兴了。” 苏味道听得连连点头,止不住大笑道:“如今侍诏身居高位,还是如以前那般与世无争平和待人,怪不得天后会对你青睐有加,我这个当馆主的,今后还要请侍诏多多照料才是。” “馆主对婉儿有教导之恩,此话严重了。”美丽女子笑容如初,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温暖。 这位美丽女子,赫然便是执掌宫中诏命的上官婉儿。 123.第123章 红颜侍诏 按照三省六部制职责分化,中书省掌管决策出旨,门下省掌管审核把关,尚书省专司执行,其中朝廷诏书皆由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撰写,如昔日孔志亮便是掌管制诰的中书舍人。 严格说来,这样的运转程序没有半分不妥,贞观年间也是凭借这样的制度,制定政令、颁布政令、执行政令,才能使得大唐进入煌煌盛世,国泰民安山河安定。 不过可惜的是,当今圣人羸弱多病,皇权渐渐旁落到了武后之手,对于妇人干政,朝廷那些正直的官员们历来是深痛恶绝,政事堂宰相也是百般抵触,甚至时而发生阴奉阳违之举。 武后秉性坚刚,觉得既然宰相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令起炉灶在翰林院设立北门学士,以分宰相之权。 这群北门学士尽管多数官职低微,然而参与中枢决策,也是大权在握,武后正是凭借北门学士的决策论断,制定国家大政方针,几乎让翰林院等同于一个内廷政事堂。 然因男女有别的关系,武后不能整日呆在翰林院处理政务,一切奏折批阅都需要在内宫进行,传达旨意亦是如此。 于是武后提拔重用宫廷女官担任身边机要之职,这上官婉儿便是在那时候脱颖而出,成为专门替武后起草诏书的侍诏,深得武后信赖,一时之间权倾内廷,就连身为从六品上的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也对其甚是巴结讨好。 正在谈话间,身材高大的司马仲连大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拱手作礼道:“老朽司马仲连,见过上官侍诏。” 上官婉儿笑微微地虚手一扶,言道:“昔日司马伯伯与婉儿祖父相交甚笃,去岁阿娘出宫购置宅邸,也多亏你的相助,一句上官侍诏何其生分也?倘若司马伯伯不弃,直接唤我婉儿便可。” 司马仲连见惯了帝王将相,自然分辨得出何为客套,何为真话,见到上官婉儿身居中枢高位依旧平和如昔,不禁老怀大慰,感叹连连道:“游韶兄真是有一个好孙女啊,倘若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司马仲连口中的“游韶兄”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麟德元年(664年),武后引道士入宫行厌胜之术,被高宗所厌,密召上官仪前来起草废后诏书。 谁料墨迹未干,便已经消息败露,得知情况的武后气势汹汹直闯而入,当殿质问高宗因由,高宗摄于武后强悍,竟将过错全部推到了起草诏书的上官仪身上。 替帝王背黑锅本是臣子本分,上官仪夹在他们夫妻两中间百口莫辩,只得默默然忍受了。 经过此事,武后将上官仪记恨在心,同年十二月,指使亲信爪牙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上官仪被投下大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抄没,其时上官婉儿尚在襁褓,和母亲郑氏一同被没入掖庭,充为官婢。 一阵默然,上官婉儿轻笑言道:“一切都是成年往事了,司马伯伯啊,该忘记就忘记吧。” 上官仪毕竟是以谋反罪处死的,在此提及的确有些不妥,且其中还牵扯到了天后,司马仲连幡然醒悟,笑道:“哈哈,老朽失言,婉儿啊,去馆内看棋如何?今日有一少年郎君,可不得了也!” 上官婉儿杏目一转,笑道:“可是昨日胜过伯伯的那陆氏郎君?” “噫,你怎么知道的?”司马仲连登时一头雾水。 上官婉儿还未回答,苏味道已是笑着插言道:“堂堂围棋第一人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战成平手,整个京师都已经传遍了,侍诏消息灵通如何会不知?” 司马仲连捋须笑道:“原来如此,哈哈,目前陆郎已经进入了决赛之局,婉儿如果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自当如此。”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在苏味道和司马仲连的陪同下,朝着小楼而去。 进入专门准备的房间,上官婉儿落座在了案前,一名侍女忙不迭地捧上解渴蔗汁,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了一旁。 司马仲连还要主持下面的对弈决赛,因此并没有在房内作陪,与上官婉儿对案而坐的只得苏味道一人。 苏味道吩咐侍女打开窗户,垂下用以遮挡外面视线的轻纱,笑言道:“侍诏,下面便是棋助教招录之地,而落在棋案两端,分别是进入最后决赛的陆瑾和任哲茂。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端起案上蔗汁轻啜,将目光望向了窗外,正要说话,视线却是突地一凝,竟是无比惊奇地“咦”了一声。 房内安静得唯闻针落,自然没能瞒过苏味道的耳朵,他讶然笑问道:“侍诏怎么了?” 上官婉儿俏脸上的惊讶之色消失了,化作一阵淡淡的微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也在这里。” “他?谁也?”苏味道顿感二丈摸不到头脑。 上官婉儿美目中流淌着变幻不止的光彩,言道:“馆主,刚才你说那白衣青年叫做陆瑾,对么?” “正是如此。”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笑道:“其实昨日,奴与这位郎君曾有一面之缘,还幸蒙他出手相助,才免遭噩难。” “哦,竟有此事?”苏味道登时变了脸色,急切言道,“难道在长安城中,还有人胆敢对侍诏你不利么?” “非也,”上官婉儿摇头笑道,“昨日奴乘坐马车路过东市,不意驾车骏马受惊狂奔,当时车内就婉儿一人,正在彷徨无措当儿,这位陆瑾陆郎策马追赶,竟不顾安危地跳上婉儿马车,硬生生止住惊马,为此肩头还受了伤,可惜奴当时急着归家,否者一定好好致谢一番。” 苏味道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侍诏昨日竟有此等遭遇,陆郎行侠仗义救人危难,今日你们又重逢于此,倒是颇具缘分了。 上官婉儿正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听苏味道言及她与陆瑾颇具缘分,俏脸不禁悄悄地泛出红晕,美目再看向正在台上对弈不止的陆瑾,嘴角轻轻地掠过了一丝笑意。 124.第124章 最终之局(上) 最终对弈开始后,陆瑾采取的是稳扎稳打的手段,毕竟这一局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下得十几步,所执的黑子布局有方攻守兼备,让人根本无从揣度出他的下一步目的。 任哲茂离陆瑾棋艺颇有些距离,自然看不出他的用意如何,甚至不能估算陆瑾下一步将要进攻的方向,手捏棋子久久未动,然而眼角余光却向着台下的楚百全望去。 感觉到了任哲茂遇到困局,楚百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放在案上的右手食指极有节奏地敲击案面四下,接着又换为了尾指,敲击案面三下。 任哲茂立即明白了过来,轻轻一笑,手中白子落在了四五位之上。 眼见任哲茂竟然看穿了自己的用意,陆瑾眉头轻轻一皱,不禁暗叹可惜,稍稍更改了所布之局,准备发动下一步进攻。 任哲茂心知不是陆瑾的对手,又偷偷将目光瞧向了楚百全,示意他继续提点相助。 楚百全暗骂了一声,心里大为恼火,毕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提点,那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好在他坐在第一排,旁边之人目光皆是落在那幅巨大的棋枰上,身后之人又看不到他的小动作,于是牙关一咬食指轻轻击打案面五下,换作尾指后又击打七下。 任哲茂了然醒悟,将棋子落在了五七位上面。 见状,陆瑾眉头皱得更深了,只觉任哲茂这两步棋走得实在非常巧妙,与刚才当真判若两人。 略一思忖,陆瑾改变战略,决定故意示之以弱,待到进一步摸清他的实力再作打算。 任哲茂见到陆瑾示弱而退,心里面大感振奋,也对舅父非凡的棋艺大感敬佩,又是用余光向楚百全望去。 “这混小子!”楚百全暗骂了一声,气得脸色铁青,只得继续敲击案面提点不休。 任哲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傍上楚百全这般棋艺高手,几乎自己从不思索,完全按照楚百全的提点行棋。 陆瑾故意示弱,一时间形势看起岌岌可危,似乎隐隐有落败的迹象。 吴成天看得一头雾水,小声问道:“陆郎此局为何这般谨慎?与时才的勇猛进攻当真是判若两人啊!” 司马仲连微微思忖了一番,言道:“此多半为陆瑾故意示弱之举,难道你没发现任哲茂这几步棋走得非常巧妙么?他似乎暗中隐藏了实力,想来陆瑾不敢冒失,才会故意示弱揣度对手。” “原来如此,但是玩火者自~焚,他也是在兵行险着啊!”吴成天忍不住一声喟叹。 钱夫人看到陆瑾似乎快要落败,一直绷着的脸不禁露出了丝丝笑容,言道:“看,二娘,我说得不错吧,那小子想要赢过对方却不是那么容易,看这架势,似乎就要输了。” 钱秀珍紧张得手心中全是细汗,显然为陆瑾如今的形势担忧不已,竟对钱夫人幸灾乐祸的话置若罔闻。 楼上一直默默观棋的上官婉儿也是止不住的奇怪,她虽颇通棋道,然棋艺只能算作稀疏平常,离高手还有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时才见陆瑾攻势如潮似浪所向披靡,上官婉儿芳心中竟是止不住的兴奋,毕竟救命恩人能够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她也会暗自为陆瑾感到高兴。 然而没想到这才区区几步棋,陆瑾却突然兵败如山倒了,不仅被对手吃了一大片的棋子,居然还被对方压着打,这当真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加之居高临下视线极佳,立即很敏感地发现与陆瑾对弈棋手的异样,因为那棋手每走一步棋,脑袋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着南面侧一下,尽管如此举动微乎其微,却没有逃过上官婉儿的双目。 循眼望去,立即发现坐在第一排的楚百全手指正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看似无意之举,然却让上官婉儿恍然醒悟。 见状,上官婉儿露出了冷笑的神色,淡淡言道:“馆主,没想到区区招录棋助教,竟是有人暗中作弊,倘若此事被天后知道,一定会非常不悦吧。” 苏味道心头一惊,问道:“侍诏此话何意?在下一直秉公招录,谁人会作弊?” 上官婉儿冷笑更甚,言道:“苏馆主倘若有心,不妨看看楚博士的右手,交击案面的次数,是否与白子下棋方位一致呢?看,现在敲击八下,其后略作停顿又敲击了三下,若我没料错,白子下一步应该落子于八三位上。” 上官婉儿话音落点,侍立在棋案前的侍女高声言道:“白子落子八三位。” 闻言,苏味道脸上肥肉急促抽搐着,竟是气得嘴唇瑟瑟发抖,显然怒不可遏。 今番邀请上官婉儿前来观棋,自是他想讨好上官婉儿的一种手段,然而没想到居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比赛评判的棋博士楚百全竟暗中为棋手提点作弊,且坑害的还是上官婉儿的救命恩人,如何不令他苏味道颜面无光,当真是丢人现眼于人前。 暗暗攥紧了拳头,苏味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正色言道:“此等无耻之举,的确太过分了,侍诏放心,我立即下去终止比赛,并拆穿楚百全的鬼把戏!” 上官婉儿沉吟了一番,却是轻轻摇头,言道:“苏馆主不必冲动,此番招录棋助教,本就是内文学馆自行为之,倘若因比赛招录作假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内文学馆声誉受损,且还会被百姓付诸笑谈,你苏馆主更会颜面无光,所以不妥。”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是在替他维护颜面,不由暗生感激,拱手言道:“那不知在下该当如何,还请上官侍诏示下。” “婉儿既无官身,何能当得示下?” 上官婉儿轻描淡写的一句,立即让苏味道一脸尴尬,正在手足无措当儿,上官婉儿却又笑言道,“不过作为苏馆主曾经教授过的学生,婉儿有一浅薄之见,供馆主参考。” 125.第125章 最终之局(下) 苏味道心知上官婉儿所说的“浅薄之见”正是她对这件事处理的意思,不禁忙不迭地点头道:“上官侍诏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那总是浅笑莞尔的嘴角飘出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厉色,言道:“楚百全当场作弊,理应立即罢黜其棋博士的身份,而台上作弊之人,也应取消录取资格,不过这一切毋须公布于众,免得传得沸沸扬扬,待到招录结束之后再解决吧。” 苏味道听得心头一舒,立即明白该如何做了,颔首道:“侍诏说得不错,好,就这么办。” 说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事,腆着脸问道:“对了,不知现在这一局,还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上官婉儿似乎坐得颇为劳累,此时依靠在一部凭几靠背上,坐姿略显随意了起来:“继续吧,奴相信陆瑾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失败,不过即便失败,因为对手作弊的关系,最后胜利者也会是他,输赢倒是无所谓了。” 苏味道苦笑了一下,望着台下尚不知情的陆瑾,暗叹道:“多么幸运之人啊,竟能成为上官侍诏的恩人,今后在内文学馆,你便可以横着走了。” 此时,陆瑾一直皱着的眉头渐渐松泛开来,脸上重新泛化出了淡淡的微笑,因为他已经大概揣测出了对方的底细,再也用不着被动防御,驱动黑子开始向着白子阵地发动凌厉进攻。 陆瑾突然攻守转换,立即让任哲茂大感无所适从,求助的目光连连向着楚百全望去。 楚百全又气又怒,然而也无可奈何,继续不遗余力地指点不休。 然而没想到陆瑾此时行棋凌厉无匹,杀机与诡道并存,望之便让人心怀怯意,即便是楚百全,也大感无从招架。 任哲茂接连不断地偷偷望来,坐在楚百全身旁的司马仲连有所醒悟,老眼一瞄楚百全敲击不止的手指,心里面陡然生出了一丝怒意。 然而顾及双方也算老交情,司马仲连不好当众拆穿,笑着提醒道:“楚兄看棋劳累,不如试试老朽这壶蒙顶春茶,你看如何?” 楚百全回过神来,却见司马仲连眼眸中微微泛着凌厉之色,顿时明白自己的举动必被他看出了端倪,老脸不由为之一红,端起案上茶盏吭哧言道:“多谢馆主,好……品茶……”说完深深地喝上一口,却不甚烫得呲牙咧嘴。 司马仲连冷冷一哼,脸上不屑之色更盛,竟不愿意在与他说上一句话。 缺少楚百全的提醒,任哲茂更是兵败如山倒,在陆瑾的攻势下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招架之力,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及至任哲茂垂头丧气地拱手认输,司马仲连如沐春风般走上了高台,亢声言道:“诸位棋手,经过半日的紧张激烈角逐,最后由陆瑾获得了头魁,这也意味着他将成为内文学馆新任棋助教。” 司马仲连话音落点,厅内立即响起了一片欢呼喝彩声,陆瑾急忙从棋案前站了起来,对着祝贺的人们拱手致谢。 钱秀珍喜上眉梢,对着钱夫人喜滋滋地言道:“阿娘,我说的不错吧,终是陆郎赢得了比赛,呀,棋助教,真了不起也!” 钱夫人大感颜面无光,心中满是懊悔之情,顾左右而言他道:“看了这么久的棋,也不知铺子生意如何了?二娘,咱们快去看看。”说罢竟是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钱秀珍捂嘴偷偷一笑,也是紧随她而去。 看着任哲茂垂头丧气地站在台上默然无语,楚百全不由暗自一叹,老脸烧得更是一片火辣,也不知司马仲连是否会猜穿自己的伎俩,倘若传得人尽皆知,那必定会颜面扫地了。 正在此时,一名黑衣仆役行至台前,拱手言道:“内文学馆苏馆主召见获胜棋手,还请郎君随小的前去。” 陆瑾微微一愣,旁边的司马仲连笑着提醒道:“陆郎,以后苏馆主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能召见想必对你甚为青睐,还不快快前去。” 陆瑾这才明白过来,对着司马仲连拱手致谢,跟随黑衣仆役快步去了。 行至二楼,穿过走廊甬道,仆役在一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拱手作请道:“苏馆主正在里间,郎君请。” 陆瑾微微一笑,上下审视整理了一番衣着,推门而入。 房间三丈长宽,布局雅致,一名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前,颌下稀疏的短须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的感觉。 眼见陆瑾到来,那肥胖男子急忙从案后站了起来,摇着罗圈腿大笑走近,言道:“今日棋局,陆郎果然了得,就连本官也是看得叹为观止,今后内文学馆有陆郎这等人才,实在本官的一大助力也!” 陆瑾本以为这素未蒙脸的苏馆主会不苟言笑地勉励要求自己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热情有礼,且看到他入内,还亲自起身相迎,说是礼贤下士也不为其过。 然而,陆瑾心知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对方越是热情,才更应该暗自防备。 心念闪动间,陆瑾已是打躬作礼道:“陆瑾乃浅薄之才,馆主你实在折杀在下了。” 话音落点,陆瑾这才嗅闻到房内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依稀有几分熟悉,却又想不起在那里闻过。 苏味道心知今日惹来上官婉儿不悦,此际有心讨好她的救命恩人,对待陆瑾自然是笑容满面:“并非折杀,陆郎,本官可是非常看好你,既然你棋艺这般了得,今后教导宫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陆瑾突然觉得这苏味道满口大话似乎有些不太靠谱,勉力笑道:“馆主放心,在下必定会在棋博士的领导之下,完成教导宫人之职。” 苏味道点点头,却又一阵猛然摇头,捋须言道:“你毋须受棋博士的领导。” 说完,他见陆瑾用一种有些不解地眼神望来时,立即正色补充道:“棋博士楚百全在今日比赛上作弊,本官为示惩戒,决定将他降为棋助教,而从现在开始,你陆瑾就是我内文学馆新任棋博士了。” 苏味道此话来得极其突然,陆瑾犹如当头棒喝呆愣当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126.第126章 娘子之鞭(上) 怔怔地看着苏味道半响,陆瑾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言道:“苏馆主,在下初来乍到,如何能够当得棋博士,你这不是寻我开心么?” “本馆主说你当得便当得。”苏味道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肃然道,“历来棋博士本就从棋助教中挑选,本官选择陆郎你成为棋博士,也是有着几点深思熟虑:第一,你已是我内文学馆棋助教,正当其所;第二,你的棋艺的确了得,正可履行棋博士之职;第三,你与当世第一棋手司马仲连战成和局,在围棋界中声名赫赫。诸此种种,舍你陆瑾其谁?” 话音落点,苏味道又在心里默默补充最为关键的第四点:你乃上官侍诏的救命恩人,老苏我是否能够让上官侍诏高兴,并忘记今日不悦,就完全在你身上了,区区棋博士一句话的事情,何足道哉! 陆瑾暗自忖度了一番,虽觉得苏味道此话说得很有道理,然而他也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将棋博士之职交给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这苏味道必定是另有所图。 虽不知他的目的究竟如何,然既来之者安之,陆瑾心里面也没有半分害怕,索性点头应承道:“既然馆主看得起在下,那陆瑾就却之不恭了。” 苏味道喜上眉梢,拍着陆瑾的肩头大笑道:“好,好,陆瑾,本官果然没看错你,年纪轻轻勇挑大梁,今后你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明日寅时三刻,本官亲自在玄武门等你,记得准时前来。” 上官亲自等候属下,不说绝无竟有,也算极为罕见了。 于是乎,陆瑾心中警惕更甚,真害怕这苏味道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急忙拱手道:“那好,属下遵命,若是没什么事,请容陆瑾告辞。” 苏味道笑眯眯地言道:“棋博士为从九品下的官身,老朽此时还要去一趟吏部,替你办理各种手续,去吧去吧,明日记得早点。”说罢连连挥手。 陆瑾如蒙大赦,急忙告辞离去。 苏味道捻须而笑,一派老于算计渊渟岳峙的高人风范。 陆瑾前脚刚走,房门又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有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吓得苏味道不禁一愣,还未看清来人的长相,略显急促的女声已是响彻耳畔:“姑父,那陆瑾何在?噫?莫非是走了不成?” 苏味道定眼一看,好气又是好笑道:“淮秀,你如何在这里?” 来人正是易钗而弁的裴淮秀,今日前来棋馆,她本是为了教训那陆瑾一番,也算替外祖父报仇雪恨,不意对弈结束后,四下寻找却没了陆瑾的身影,百番打听,才得知他被内文学馆馆主苏味道召见,去了二楼。 裴淮秀的小姑正是苏味道之妻,两人本是亲戚,因此裴淮秀毫不惧怕地上得二楼,才出现推门而入的那一幕。 眼见房内空荡荡唯有苏味道一人,裴淮秀神情略显沮丧,然而那丝沮丧之情又很快消失不见了,疾声言道:“姑父你慢慢忙,我去追那小子。”说罢转身欲走。 “哎,等等,回来回来。”苏味道急忙出言叫住了她,不解问道:“你找陆瑾作甚?莫非是有什么事情?” 裴淮秀冷哼一声,回答道:“陆瑾昨日下棋侥幸与外祖父战成和局,致使外祖父声名受累,我自然要前去讨教一番,让他得知厉害!” 苏味道惊得双目一瞪,慌忙摇手道:“不行,这可万万使不得,你那剑法如此厉害,陆瑾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能是你的对手?倘若被你打伤,若是被她知道……” 话到此处嘎然而止,苏味道立即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止住这冒失的丫头,免得她又给裴家闯祸。 裴淮秀纤手一拍腰间佩剑,傲然开口道:“对付区区文弱书生,何须裴家剑?既然他围棋厉害,那我就前去挑战棋技,让他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听到裴淮秀并没有动武的意思,苏味道暗暗放下了心来,哭笑不得地言道:“就你那臭棋,只怕与陆瑾相差甚远,淮秀啊,听姑夫的话,还是回府多多学习一下女红针织吧,不要前去自取其辱了。” 裴淮秀天生不喜女红,唯对舞刀弄剑情有独钟,完全没有一点名门仕女的模样,听到此话,鼻端又是一声冷哼,随意敷衍了苏味道几句,急匆匆出门去了。 ※※※ 走在人流密集的长街上,陆瑾仍有一种恍若做梦的感觉。 赢得比试成为棋助教本就在他的算计当中,然而万般没有想到的是,内文学馆馆长竟要让他跳过棋助教,直接成为棋博士,如何不令陆瑾大感意外。 与棋助教不同的是,棋博士不仅为内文学馆博士之一,负责所有宫人的棋艺,而且还是从九品下的官阶,对于尚为白身的陆瑾来讲,无异于一步跨入了大唐官员的序列。 然而棋博士却没有进阶升官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能一辈子呆在从九品下的官位上一动不动,这与立志考取进士报仇雪恨的陆瑾来说,无异于有些鸡肋的感觉了。 不过,他现在要的并非是朝廷官身,而是进入内廷探寻阿爷下落的机会,棋博士棋助教效果都差不多,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正在思忖间,陆瑾突然听见背后马蹄声急,下意识便要侧身避让,然而那马上骑士行至他的身边却是陡然勒马,那匹白如霜雪的高大骏马一声长嘶,半个马身堪堪挡住了陆瑾前行之路。 马上骑士如此举动险之又险,盖因东市长街人流似海,一般情况下皆是禁止策马疾驰,倘若被巡街武侯、不良人发现,必定会处以重责。 而且这骑士策动坐骑突然挡在陆瑾身前,冒失无礼的行径对陆瑾也会产生很大的威胁,弄不好还会伤及到他,饶是陆瑾的好脾气,此刻也忍不住暗自恼怒了。 抬眼望去,马上郎君面如冠玉,秀眉明眸,俊美得似乎不像男子,此际单手持缰傲然一笑,飞动的衣袂倍显飒爽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