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娇女》 第1节 本图书由(慕寒雪影)为您整理制作 ================== 名门娇女 作者:岚月夜 文案 爹是男神太傅,娘是霸气大长公主 人人都说卫嘉桐的命好极了 再加上有腹黑狡猾的皇帝表哥和温文尔雅的相府嫡孙这两个竹马保驾护航 作为名符其实的名门娇女 卫嘉桐觉得自己似乎完全可以在京城横着走了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豪门世家 主角:卫嘉桐,萧漠 ┃ 配角:杨劭,凌轩志 ================== ☆、第1章 大长公主 阳春三月,柳绿花红,曲江池畔又迎来了踏青赏春的人们。 宋国公夫人凌氏服侍着婆婆从船上下来,一路走一路低声跟婆婆禀告:“……看我阿娘的意思,此事应是不假,听说公主已经到了,要不咱们去打听打听?” 太夫人徐氏抬眼打量四周景致,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道:“若是公主来了,必会派人过来问候,你便带着孩子们过去见见,若是方便,就问一问吧。” 凌氏答应了,扶着婆婆进到帷帐内坐下,刚亲手给婆婆奉了一盏茶,就有新康大长公主府的人来访,说是大长公主听说太夫人在此,特地打发她来给太夫人问安,又说因宫里两位公主也跟着来了,大长公主不便亲自前来,请太夫人勿怪。 论理,新康大长公主是太夫人的儿媳妇,确实应当亲自来给太夫人问安,可别说有宫里两位公主在,新康走不开,便是她有空,能亲自来给太夫人问安,太夫人也不能摆婆婆的谱安然受着,反倒要因君臣有别,更不自在,所以她倒乐得不与新康见面。 在表示了理解之后,太夫人顺势让大儿媳妇凌氏带着两个孙女去拜见公主,也好当面打听一下那件事。 凌氏回身检查了一下两个女儿的装扮,然后才带着她们跟随来人往新康大长公主那里去。 今日是上巳节,曲江池畔可说人满为患,她们宋国公府在长安城也算一等一的权贵,圈定的休息地自然是地方宽广、景色优美,但等她们到了新康大长公主的帷帐之后,却又发现自家是小巫见大巫了。 新康大长公主选的这个地方地势甚高,正是在山丘上面,里面有凉亭廊桥,四周是一片桃林。此时桃花开得正艳,春风拂过,有花瓣簌簌落下,好似下了一阵粉红色的雪。 廊桥下面就是曲江池水,尽头处还泊着几艘精美的画舫,有侍女穿梭来去,引路人就指着那一处说道:“公主就在船上,夫人请。” 凌氏点点头,带着两个女儿上了船,刚走到船头,一身绯色春装的新康大长公主已经迎了出来:“有劳阿嫂亲自过来,本该我去见的。” “都是一家人,谁去见谁不一样呢?”凌氏笑着回话,顺势福身行礼拜见大长公主。 新康已上前一步扶住:“阿嫂都说是一家人了,怎还如此多礼?”又叫两个侄女免礼,“三娘四娘也来了,阿乔正陪着公主们在桃林里玩,不如你们也去吧?” 卫三娘卫涓闻言先看了一眼凌氏,凌氏笑着点头,嘱咐:“去吧,记着礼数,不可冲撞了公主,凡事听阿乔的话。” 卫涓这才和妹妹卫涵一同行礼告退,随着引路的侍女去寻新康的女儿玩耍。 新康扶着凌氏的手进了船舱,指着满座宾客道:“都是阿嫂认识的,我就不多嘴介绍了。” 凌氏已然飞快打量过了,见在座的果然都是熟人,不是各公侯府第的当家夫人就是各世家的主妇,她面上笑着打了一圈招呼,心里却在想:莫不是此事已经传开了?这来的都是为了打探消息的? 不过人如此之多,不管大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都难以付诸行动了,凌氏坐了一会儿,客人陆陆续续告辞出去,很快就剩下她自己。 凌氏怕再有人来,忙趁此机会开口:“公主,我在娘家听说,太后有意为圣人选立皇后,回去与太夫人说了,太夫人说这事也不知提了几回了,未必有准,我就想着有准没准,您必是知道的。” 新康听说不由一笑,她这个妯娌就这点好,有什么话都能直说,不拐弯抹角猜来猜去,跟她说话实在省心省力,于是也不瞒着凌氏,直接回道:“太后是有这个意思,圣人今年也十三岁了,早点成家,也好早点亲政。怎么,家里也有什么打算?” 打算自然是有的,自来外戚显贵,谁家不想更进一层楼?更何况,凌氏的幼女卫涵正跟小皇帝同龄,他们卫家家世又不输人,怎么会不想争一争? 不过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直接跟新康说,凌氏只微笑道:“正是想问问公主的意思。” “既然阿嫂问我,我也就直说了,依我看,这事卫家不掺合也罢。”新康慵懒的往身后引枕上一靠,看着凌氏直言说道。 凌氏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脑子里诸般念头闪过,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莫非太后相中了阿乔?” 新康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失笑:“没有的事,我们阿乔一则还小,二来我也舍不得。现在没有外人,我就跟阿嫂直说了吧,太后虽然养大了圣人,可毕竟不是亲生母子,现在圣人一天天长大了,太后为了自己和王家打算,这后位怎么肯便宜了旁人?” 这一节凌氏也不是没想到,不过她一直以为新康不会任由王太后决定此事,所以才以为立后一事大有可为,此时听新康这样说,不免有些失望和不甘心,就说道:“难道公主就任由王家的人继续坐着后位?” “有什么不好么?”新康公主微笑反问,“这后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若不是王家的人,以后的日子怕不容易过。我看四娘娇憨可爱,何必去宫里趟这趟浑水?不过是白白做了旁人的陪衬。” 凌氏也知道凭自己是无法改变新康大长公主的想法的,于是只能说道:“多谢公主为四娘着想,既然有了您的话,我们也就心里有数了……” 她正想顺势告辞,一个侍女忽然自门外禀道:“公主,兴平大长公主求见。” “她怎么来了?”新康嘀咕一句,站起身来往外走,“快请。阿嫂……” 凌氏没等她说完,先道:“既然公主这里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太夫人那里也需要人侍奉……” 新康点头:“我就不虚留你了,三娘和四娘就留在这玩吧,一会儿我打发人送她们回去。” 两个女儿留下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凌氏也知道新康必会好好照料她们,当下就应了出去。 她一路出去,刚绕过廊桥,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丰腴的女子牵着个少女前呼后拥的走过来。那女子云鬓高耸、满头珠翠,身上穿了一条红艳艳的石榴裙,臂弯搭着一条白底鹤纹的帔子,走起路来气势昂扬,正是兴平大长公主,她忙避到路边行礼问候。 “是卫夫人啊,这是要走了?”兴平大长公主脚步不停,扬着笑随意地跟凌氏打了个招呼,也不等凌氏答话就走了过去。 凌氏目送她离开,心里疑惑,这位大长公主今日怎么一改往日傲慢,竟然有心情跟自己和颜悦色的寒暄了? 此时已经迎到了兴平的新康也有些诧异,她跟兴平一项关系平平,没什么来往,兴平也向来喜欢拿着姐姐的架子,今日怎么对她这般亲热? “……我瞧着七娘你像是比过年时清减了呢?可是这些时日事忙累的?”兴平拉着新康的手问道。 新康微笑道:“妹妹我哪里有什么事好忙。不过是过年时吃的多,又不出门,才长了几斤肉,现在春暖花开,时常出来走动,自然就瘦下来了。” 兴平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她只是想绕到自己的话题而已,“瞧你,你我姐妹又不是外人,何必说这些哄别人的话来哄我?我可听说了,太后近来时常召你入宫……敏儿,你怎么还在这?去寻你表妹玩去!” 新康看着窘迫的外甥女,颇有些无奈,招手叫侍女来,吩咐道:“带敏娘去寻阿乔她们吧。” 兴平公主的女儿兰瑜敏感激的冲新康行了一礼,跟着侍女往外走,谁知还没等出门口,就听见母亲在问:“太后是不是想给雁奴选妃?”她忙加快脚步冲出了门口。 好在给她引路的侍女面不改色,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引着她往桃林深处走。桃林里景色甚好,还时不时传来少女的欢笑声,兰瑜敏终于渐渐平定了心绪,脸上的热度也褪了下来。 这时她们也已经看见了围坐在毡毯上的一众千金贵女,新康公主的女儿卫嘉桐在侍女提示下转头看到了兰瑜敏,忙起身迎过来:“表姐来了,快来坐,我们烤了兔肉,你来尝尝。” 兰瑜敏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先跟宫里来的两位公主见礼。大公主杨荣今日穿了一件杏红织金短罗衫,下配碧色绣蝶恋花长裙,将她明艳的面容衬得更加娇嫩,只有脸上的骄矜之气还一如从前,见了兰瑜敏只挥挥手,坐在原位上懒洋洋的叫了一声:“表姐。” 倒是二公主杨葳亲切的多,站起来打招呼不算,还要拉着她去身边坐,兰瑜敏却不过盛情,只得坐了过去,然后才又在卫嘉桐的引荐下见过其他小娘子。 等大家厮认完毕,旁边的侍女就送上来一只白瓷碟,里面盛着几片烤的焦香四溢的肉。 ☆、第2章 表姐妹们 “表姐,你尝尝,这是刚烤好的兔肉。除了兔肉,我们还烤了鸡肉、鹌鹑、茄子、蒸饼……”跟着归座的卫嘉桐正要逐个逐样的介绍下去,杨荣就开口打断了她。 “你们听听她这饶舌的劲儿,一说起吃的,她就停不下来了。”说完就带头咯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笑,自然有人捧场,杨葳生的柔弱纤细,笑起来声音也很轻,好像风一吹就吹散了似的,却偏偏又传入大家耳中:“是啊,阿乔就是好这口腹之欲,偏她怎么吃都吃不胖呢。” 兰瑜敏颇有些诧异,以往她见到这几个表姐妹,杨荣和杨葳明明都待卫嘉桐十分亲善,向来只有冷落自己的时候,眼下这姐妹俩却怎么又合起伙来挤兑卫嘉桐了?再看其他围坐的小娘子,喝茶的喝茶,耳语的耳语,好像谁都没听见两位公主说了什么似的,她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话。 没想到卫嘉桐根本不在意两位公主说了什么,只继续跟兰瑜敏说:“表姐你瞧,那里还有很多呢,你喜欢吃什么,我叫人烤。” 兰瑜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在下风口处,几个侍女分别守着一个铁打的扁方炉子,里面燃着炭,上面有的架着铁板,有的直接横着串起来的鹌鹑和肉丁,不由十分新奇,问道:“那是什么炉子?” 杨荣抢先答道:“就是我们阿乔自己想出来的炉子呀,姑母也是宠着她,她说要,立即就让人造了出来,专门用来烤肉吃。” “是么?阿乔你真厉害,竟有这般巧思!”兰瑜敏尝了一口烤兔肉,与她平素吃过的不同,这肉烤的十分入味,甚至不用蘸酱料,而且四边卷起、肉质微焦,有一种别样的口感,不由出言称赞道。 卫嘉桐只是笑不说话,杨荣却又插嘴道:“她呀,巧思不多,多半都用在了吃上。” 杨荣话音刚落,一个坐在卫嘉桐身边的小娘子忽然接话:“民以食为天,食乃头等大事,阿乔琢磨的正是地方呢!” 兰瑜敏循声望去,见是个眼生的小娘子,刚才卫嘉桐似乎介绍说是她堂姐,宋国公府的卫四娘卫涵。这卫四娘就坐在卫嘉桐身边,眉目间与卫嘉桐略有几分相像,且与卫嘉桐一样是圆圆的脸儿黑黑的眼,乍一看去,还真像一对亲姐妹。 “涵娘说的是,其实我平常在家无事也爱琢磨吃的。前些天总是阴天下雨,我在家闷的慌,就自己带着人下厨房折腾,想做些水晶龙凤糕,谁想到差点把锅烧穿了!我阿娘烦的不行,要不是有太夫人给我撑腰,我娘就要禁我的足啦!” 卫涵开口解围,自然就有人跟着出面岔开话题。接话的是个细眉细眼的小娘子,她穿着藕色罗衫桃红裙子,十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都捂在脸颊上,似乎有些羞意,眼里却分明闪着调皮的光芒,让人见了也忍不住想笑。 杨荣略有些不快,但因这个小娘子是韩国公府凌家的小娘子,她有所顾忌,也就没有开口讥刺。旁人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都顺着凌家小娘子的话题往下说。 卫嘉桐又让人给兰瑜敏拿了些吃的,抽空向着凌茜感激一笑,然后才转头跟堂姐卫涵低声说话:“我本来打算寻你们一起来玩的,哪知道两位公主一早跑了来,后来又来了这些人,吵吵闹闹的,就没去找你。” 她们堂姐妹也是直到这会儿才有功夫说几句悄悄话,卫涵悄悄笑道:“我阿娘听说你们在这,自然要带着我们来的,哪还用你去寻。不过今儿这两位公主是怎么了?怎么一副与你过不去的模样?” “你见她的时候少,不知道她的脾气,她一贯是这样,高兴了怎么都好,不高兴了,谁都要刺几句,只当听不见就好了。”卫嘉桐握住堂姐的手嘱咐,“下次若是再有这事,你也别出声,听她说完就行了。” 卫涵不服气:“凭什么呀?你是主人,劳心劳力的招呼她们,她还要拿你取笑,就算她是公主吧,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她一激动,声音免不了升高,卫嘉桐忙握紧她的手,解释道:“四姐你别生气,有我阿娘在,谁敢欺负我呀?她不过就是想占点口头上的上风,我又何必跟她争这个?像你说的,我是主人,只有希望大家和和气气的,哪能跟她做意气之争?真惹急了我,以后不理她就是了,到时她自然要来赔礼。” 杨荣会找她的麻烦,也只有一个原因……,卫嘉桐正想着,那边杨荣忽然提高声音叫她:“……你们姐妹俩说什么私房话呢?” “既然知道是姐妹俩的私房话,你怎么还问?”卫嘉桐抬头笑道,“向来你和二表姐说私房话,我可都没问过呢!” 杨荣“嘁”了一声:“我们几时说过私房话了?谁像你和雁奴似的,总背着人说悄悄话。前儿下晌,你们俩躲在大槐树后头说什么来着?” 此言一出,兰瑜敏就是一惊,雁奴是当今小皇帝的乳名,这在权贵世家并不算什么秘密,这杨荣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番话来,又是在传闻皇帝即将立后的当口,到底是什么用意? 围观众人都被杨荣的话搞得惊疑不定,当事人卫嘉桐反倒不慌不忙:“表姐说什么呢?圣人无论身在何处,身边团团围着的人何时少过?就说前日,坐在大槐树下边的,除了你我,也还有圣人的几个伴读呢!怎么就成了说悄悄话了?” 杨荣也不辩驳,只笑嘻嘻的说:“我虽然在场,可坐的远啊,什么都没听见!阿乔,我可听说雁奴要选皇后了,你急不急?” 一众贵女还没从前一个惊雷的震荡中回过神来,就被杨荣扔下的第二个雷再次震惊了,每个人心里都有同一句话在回荡:原来圣人真的要立后了! “急呀,怎么不急?” 众女还都在发呆,卫嘉桐已经一脸坦荡的回话了:“我心里就跟表姐一样急!圣人早该给我们娶个好阿嫂回来了!” 杨荣眉一扬,还要再说,杨葳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柔声说道:“阿姐就是爱说笑,阿乔也是,光顺着阿姐说,也不看看在哪,这可不是在宫里。万一给阿兄知道我们背后乱开玩笑,会不高兴的。” 第2节 卫嘉桐只是一笑,没有接口,回头叫人换茶,正好瞧见有侍女急匆匆走过来,就开口问道:“怎么了?” “小娘子,兴平大长公主告辞,请兰小娘子出去呢!”侍女福身回话道。 兰瑜敏忙站起身,卫嘉桐跟着起来相送:“今日人多,也没好好招呼表姐,表姐别见怪,改日有空,到我们府里来玩。” 母亲待了没一会儿就要走,兰瑜敏担心她和新康是闹翻了,也没心情多说,只应酬了两句,就跟着侍女匆匆走了。 等卫嘉桐再回去,小娘子们已经换了话题,改说起今春流行的衣裳首饰。卫嘉桐坐下应酬了一会儿,就有人陆续告辞,卫嘉桐看出大家都已心不在焉,也知道杨荣今日扔下的炸弹的威力,便没有虚留,一一把人送走,最后只剩下杨荣姐妹和卫家姐妹。 这时新康那里也得了闲,叫人把她们几个小娘子找去坐船游湖。新康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她让人在船舱中安了席面,还安排了乐师在船尾弹奏,自己歪靠在引枕上,听几个女孩儿说笑。 杨荣看她神态懒懒的,就自己提了酒壶过去给新康斟了一杯酒,笑问道:“姑母这是累了么?” “是啊,本是出来玩的,谁想到来了这许多人,倒比在家时还累。”新康接过酒杯饮尽,意态阑珊的叹了一声。 杨荣就道:“她们寻常等闲见不着您,今日得知您在此,还能不赶着来给您问安?” 她话里的语气把新康抬得高高的,新康却没什么反应,只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们在桃林里玩的可高兴?那烤肉好吃么?我这里忙的,也没能吃上一口。” 卫嘉桐早就命人把最先烤好的各种吃食送到了新康这里,谁知道新康因访客过多,并没空闲吃。 “好吃得很,难为阿乔是怎么想出来的。”杨荣不等别人回话,抢先回道。 新康听完眼睛望向卫嘉桐,卫嘉桐这才开口:“都挺高兴的,还约好了过几日再聚。” 新康微微点头:“那就好。”又问,“都谈了什么?” 杨荣有些意外,没想到新康连这都问。她虽然知道卫嘉桐不是那种向长辈告状的人,但卫家两姐妹也在这里呢,万一她们说出来自己刚才说的话,姑母可未见得高兴,这么一想,她不由忐忑起来。 ☆、第3章 教导训诫 好在卫嘉桐并没给别人开口的机会,已经先回话:“茜娘说起周家前些日子的赏花会,说周家养的牡丹好,是从东都寻来的名种……”将方才众人谈的话题拣有趣的说了些。 新康听了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转头问杨荣:“我怎么听说还提起雁奴了?” 杨荣心内一紧,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卫嘉桐,卫嘉桐心知必是有人跟母亲学了刚才杨荣的话,母亲这是心里不痛快了,于是很识相的闭嘴,不肯说话了。 她不肯开口,卫家姐妹察言观色,也不说话,只顺着新康的目光一齐望向杨荣,杨荣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不回新康的话,只得吱唔道:“玩笑的时候不小心提到的……” “玩笑的时候?拿谁玩笑?”新康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她坐直身体,目光炯炯的看向神色不定的杨荣,“荣娘,你也不小了,眼看就要及笄的人了,怎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弄不清楚?” 杨荣喏喏:“姑母,我,我知错了……” 新康道:“哦?知错了?你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随口拿雁奴出来说笑……” 新康立刻打断:“雁奴也是你叫的?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她语气十分严厉,话一出口,不止杨荣胆战心惊,杨葳也吓的离席而站。卫家姐妹看情势不对,跟着站起来,彼此对看了一眼,不知该不该退出去。 新康扫了她们一眼,继续说道:“圣人就是圣人,你虽然略年长于他,是他的阿姐,那他也是君,你是臣,你背后拿他说笑已是极大不敬,竟然还敢直呼他的乳名!周太妃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她话说到这里,杨荣已是胆战心惊,忙起身到一旁跪下,哽咽道:“姑母息怒,侄女知错了。” 新康哼了一声:“你口中说知错了,心里却未必服气。你当我们这些长辈直呼‘雁奴’,你自恃年长,就可以跟着叫了?你道圣人为何有这么个乳名?那是因为在雁奴之前,你三个兄长都没养大,你阿爹为着让雁奴好养活,这才给他取了这个乳名,让我们这些长辈这样叫。他可不是为了给你用来在外人面前显摆的!” “姑母,我……”杨荣慌忙开口解释,新康已经又说了下去。 “还有,谁跟你说圣人要立后了?谁准你当着外人胡说了?我看这周太妃真是越来越懈怠了!你都要及笄的人了,竟还不肯在你身上花一点心思,好好的皇家公主,都让她给教坏了!” 杨荣一听姑母怪上了她阿娘,又想起阿娘平日叫她不要惹姑母生气,忙含泪辩道:“姑母息怒,是侄女不懂事,没有听阿娘的话,不关阿娘的事。” 边上的卫嘉桐看母亲怒气发的差不多了,也起身上前,道:“阿娘消消气,表姐已经知错了,再说今日其实也没什么外人,茜娘她们不会随意往外传的。” 新康瞥了她一眼,嘉桐看出母亲眼中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时心虚,也不敢再多说了。新康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声说道:“荣娘,不是姑母小题大做,今日的事,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你猜太后会如何?”她见杨荣浑身战栗,继续说道,“你是我的侄女,你阿爹又不在了,遇上这事,你说姑母管不管你?” “姑母,我,我真的,知错了……”杨荣已经吓得涕泪横流、抽噎不断,只能断断续续的答话。 新康点点头,叫嘉桐:“……带你姐妹们出去赏赏景,我有话与荣娘说。” 嘉桐应了,拉着杨葳和卫家姐妹一同出了船舱,往船头上去。杨葳紧紧握着嘉桐的手,直到到了船头上,才长出一口气,小声问嘉桐:“姑母不会罚阿姐吧?” “不会的,阿娘只是要跟大表姐说说道理,二表姐放心。”嘉桐一边安慰她,一边递给她一个帷帽,“太阳大了,当心别晒着。”然后自己也戴上了,才招呼大家坐下。 船头侍女就过来问嘉桐要不要钓鱼,嘉桐问了大家意见,给每人发了一根钓竿。杨葳接过钓竿,老老实实坐着看着水面,偶尔有带着土腥味的春风吹来,将帷帽上的纱巾拂到她脸上,顺便吹散她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间,先前狂跳的心已回归平静。 “阿乔,”杨葳左思右想之后,终于开口叫卫嘉桐,“你没有生气吧?” 她语调很慢,声音也很轻,温温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卫嘉桐本来也没生气,她怎么也是多活了二十几年的人,还不至于跟小姑娘们一般见识,加上刚才新康已经替她出头了,她更是连一丁点不痛快都没有了。 于是就笑着反问:“生什么气呀?你看这两岸景色这么美,这曲子又这么好听,谁舍得生气啊!” 杨葳听嘉桐语调是真的欢快,微微放心,可还是想解释:“我刚才……真的没有想那么多,你知道我的,一向跟着阿姐,惯了……” 卫嘉桐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二表姐,你不用担心了,我真不在意。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时候见我小心眼、爱生气了?”这个杨葳,生母在宫里是个隐形人,作为宫里唯二的公主,她只能跟着杨荣,而杨荣又一贯骄纵任性,嘉桐见多了杨葳小心奉承的样子,所以也不奇怪她今天的表现。 看她神色真诚,又想起她一贯为人,杨葳终于放心,腼腆的笑道:“我知道阿乔一向是最和软的,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了。” 卫涵就坐在卫嘉桐身后,闻言悄悄向她姐姐卫涓撇撇嘴,表示不屑,卫涓有些紧张,放在膝头的右手轻轻摇了摇,示意妹妹不要掺和进去。 四个女孩在船头钓了一会儿鱼,虽然谁都没能钓上来,但这样吹着风听着曲儿、看着沿岸景色,大家的心情还是都从刚才的压抑中缓和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开始说笑起来。 画舫在水中转了一圈,又调转船头,重新往原先的泊船处行去。卫嘉桐几人坐累了,都站起来立在船头,正谈论起进京应考的士子,新康就打发人来叫她们进去。 “天也不早了,荣娘和葳娘还得回宫去,今日就散了吧。三娘四娘是跟我们回公主府,还是回家去?”一进船舱,新康公主就开门见山说道。 卫涵看杨荣坐在新康身边,脸上一派平静,也并没有泪痕,显然是洗过脸重新施过脂粉了,她觉得自家姐妹再留下不太合适,就开口告辞:“阿娘应还没走呢,侄女们还是回去寻她们吧。” 新康点头:“也好,改天再接你们来玩。”说完打发亲信送姐妹俩回去,还嘱咐若是卫夫人已经回家了,就让人把她们姐妹送回家去。 等把卫涵姐妹送走了,公主府的人也备好了车马,新康带着人先把杨荣姐妹送到宫门口,也没进宫,就掉头回了公主府。 “你这个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一回到公主府,新康就把女儿提溜到了自己院里。 嘉桐早知会有此一遭,于是老老实实坐在母亲面前听训,也不回话,只眨巴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新康。 新康伸指使劲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怎么不说话?平时也挺伶牙俐齿的,怎么关键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了?在自家的地头上,都能让荣娘骑到头顶,真是给我丢人!” “阿娘,”嘉桐委委屈屈的开口,语调又慢又软,“就是因为在咱们地头上,当着那么些客人,她又是公主,我才更得让着她呀!”当众跟公主比骄纵无知,嘉桐就算不是穿越的,也没那么单蠢啊。 新康冷哼:“让着她也得分什么事!她有理你让着她,她胡搅蛮缠你还让着她,别人岂不以为你软弱可欺?就她今天说的那些混账话,你不好好教训她,还有理了?” 嘉桐一看她娘眼睛瞪起来了,立刻缩了缩,低声道:“她是公主,又比我年长,我……”没站在高地上呀! “你怎么样?我早跟你说过,你是我的女儿,温良恭俭让那一套用不上!”新康是真的恨铁不成钢,直想提着女儿的耳朵好好教一教她。 嘉桐看母亲真急了,忙解释:“阿娘,我也不是特意让着她,只是想着她今日这番话说的唐突,过后总有人要找她算账的。” 新康先是嗤笑:“除了我,谁还会找她……”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雁奴?” 嘉桐憨笑着不语,新康眉毛皱了起来:“难道荣娘说的是真的?你跟雁奴……” “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吵吵闹闹的。”一道温润好听的男声忽然在门口处响起,打断了新康的话。 新康回头一看,是丈夫卫仲彦,就丢下女儿,转头迎上去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棠呢?” 驸马卫仲彦生的长眉凤眼,颔下一缕美髯,加上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紫色常服站在门口,有种说不出的潇洒风流气,与清丽秀雅的新康公主很是般配。 “早就回来了,刚在外面见了个宣州来的士子。阿棠跟着圣人出去玩了。”卫仲彦答完妻子的话,转头看向旁边蔫蔫的女儿,“怎么,阿乔惹你生气了?” 新康叹了口气:“你这个女儿就是缺了点傲气!”她还有话没问出来,所以也不忙着跟丈夫细说,只问,“宣州来的士子?姓什么?你怎么这么有兴致去见?” 卫仲彦拉着妻子坐下,回道:“姓萧,跟萧侍郎是一族的,不过这孩子从小在外面长大,与萧氏本家往来不多。倒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有识之士,他文章写得也好。” “唔,萧家的人来我府里投卷,这倒稀奇。”听说是兰陵萧氏族人,新康就已经失去了兴趣,转而问道,“阿棠怎么会跟雁奴走了?雁奴和谁出宫的?” ☆、第4章 两只竹马 “和凌四郎他们几个,说是要去雁塔那边瞧瞧,我被客人堵着出不了门,就让阿棠跟着去了。”卫仲彦回道。 新康疑惑:“去雁塔做什么?” 卫仲彦道:“听说那边聚集了不少士子,要诗文会友,挺热闹的。” “还有聚在雁塔的,我以为都去曲江池碰运气了呢!”新康今日刚到曲江池那边,就看见有不少士子聚在外围,这也是历年的传统了。 春闱在即,有些行卷无门、或者诗文普通的,就在三月三这天跑去曲江池边守株待兔,那边权贵多,去了没准就会被哪个贵人施以青眼、一步登天,所以士子们大多都在那天涌去了曲江池。 一直在旁静听的卫嘉桐插嘴道:“听说是那些有傲骨的士子瞧不起这些人卑躬屈膝的行止,不屑与之为伍,才特意在今天召集了诗会,想要做出些千古流传的佳句妙文来,羞一羞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新康嗤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们做出佳句妙文来是想给谁看?声势闹得这么大,连雁奴都给引去了,难道只是为了作诗为文?” 卫嘉桐吐吐舌头,看向她爹卫仲彦,卫仲彦笑着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事是这么回事,不过总略好于那些腹中空空的投机之辈。” 新康一笑,也不跟丈夫辩论,只问道:“那姓萧的……” “萧漠,广漠之漠。”卫仲彦接道。 新康点头:“这萧漠是要应考还是荫补?” 卫仲彦回道:“应考进士科。说起来他父亲你应该知道,就是故于任上的原朔州刺史萧绪之,他当年迎娶鲜卑女慕容氏还惹的萧氏族长大怒,被王李两家嘲笑许久。” “是他呀!”新康还真知道,“听说是个性情中人,比萧逐那一班人强得多,可惜英年早逝,不然现在也调回中枢了。” 卫仲彦道:“是啊,当年我出兵雁门关外,还曾经与萧绪之有一面之缘,此人颇有些英豪侠气。对了,这个萧漠就是在雁门关出生的。他父母故去后,被姑母一家接去抚养,此次是与其表弟卢文希一同入京的。” 卫嘉桐惊讶:“卢文希?我今天才听人说起他!” 新康问:“谁说起的?说了什么?” “徐五娘说,上个月有个士子以一篇咏柳赋名动京城,连凌相公都惊动了,寻人一问,才知是涿郡卢氏子弟。茜娘就说,她祖父后来亲自见了这位士子,就是卢文希,听说是个挺英武的少年,现在他在京里可是大大有名呢!”嘉桐把听来的学了一遍。 新康听完却只微微摇头:“算不得什么,咏柳赋如何且不说,单只背着涿郡卢氏的名号,想不扬名也难。不过卢家小一辈里头也确实少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再不推出一个来,就更被王李两家甩的远了。” 一家三口又数说了一遍各大世家的子弟和新入京的才子们,嘉桐看着母亲似乎已经忘了先前那一茬了,就想趁势告退,谁料还没等她开口,门口的侍女就匆匆进来回禀:“太傅,公主,圣人送小郎君回来了。” 新康和卫仲彦一同起身,边走边问:“已经进府了吗?” 侍女回道:“是,刚进府。” 嘉桐跟在父母身后,一路出正院穿厅过堂到了二门处,小皇帝杨劭已经带着卫嘉棠进来了。杨劭今年十三岁,已经有了些少年的挺拔,只是两颊却还有一些没有褪去的婴儿肥,让他显出几分稚气。单从五官来看,显然似极了他生母洛太妃,已可想见来日的美貌。 在杨劭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穿蓝袍、英俊文雅的小少年,比杨劭略高一些,正是卫仲彦先前提到的凌四郎凌轩志。 众人各自行礼见过,新康就请杨劭进去正厅里坐,凌轩志落后几步,低声问嘉桐:“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我们白跑了一趟曲江池。” “你们不是去雁塔了么?”嘉桐惊讶问道。 第3节 凌轩志微笑道:“先去了雁塔,不过那边没什么趣味,我们就又往曲江池那边去寻你们,谁想到你们已经回来了。” 嘉桐看了一眼前面和杨劭说话的母亲,悄声回道:“访客太多,我阿娘累了,就回来了。” 凌轩志了然点头,此时他们已走到了门口,他没再说话,跟着进去落座,听小皇帝和大长公主谈雁塔那边的见闻。 嘉桐的弟弟嘉棠今年才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厅里一会儿就坐不住了,频频冲着嘉桐挤眉弄眼,嘉桐无奈,寻了个空向新康说道:“阿娘,我带阿棠去收拾一下,他又闹得一身土。” 新康刚才就瞧见儿子衣角和鞋面上的土了,只是一直没空说,此刻听嘉桐说了,就点头道:“去吧。也不知他是什么托生的,回回出门都闹得一身尘土!” “追兔儿追的。”杨劭笑着接话,“王宣在雁塔那边买了一对野兔,不小心跑了一只,阿棠追着跑,愣是给捉回来了。” 嘉桐囧,连野兔都追的上,卫嘉棠你怎么不托生到现代去做田径冠军啊?!被腹诽的卫嘉棠却早已不耐烦听他们说话,此时得了母亲的话,也不管别的,跳过来就拉起嘉桐往外走。 嘉桐匆忙向杨劭行了一礼,抬头时正对上杨劭含笑的眼睛,就自然的跟着一笑,然后才跟嘉棠出去。 新康正看见这一幕,心里更加狐疑,思量着不会是雁奴早把自家小阿乔给哄住了吧?那可不好办了,她虽然没与王太后敲定立后的事,但心里已经打算遂了太后的意思,让她选王氏女为后,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掺合进去。 嘉桐不知母亲的担忧,拉着嘉棠先去他的屋子,让下人服侍他洗干净手脸,又换了一身衣服。之后姐弟两人坐下来吃了些点心,听嘉棠说外出的趣事,满以为杨劭应该已经走了,不料侍女把凌轩志带了过来。 “你们两个俩躲得倒悠闲。”凌轩志见了他们就笑道。 嘉桐嘿嘿一笑:“我以为你送圣人回宫了呢。” 凌轩志摇头:“圣人有话要跟太傅和大长公主说,我正好也饿了,来你们这寻点吃的。” 嘉棠大方的把点心盘子推过去:“凌四哥快坐。”又叫侍女再去取一些来。 嘉桐则叫人端了水盆来服侍凌轩志洗手,等他收拾好坐下了,才问:“怎么圣人来还有别的事?” “我也不知,不过圣人一早出门就好像有心事。”凌轩志拈了一块玉露糕,先回答完嘉桐的话,才斯斯文文的吃了。 嘉桐眼珠一转,道:“不会是因为立后的事吧?” 凌轩志正要端茶,听了她的话,手不由一顿,看向她道:“你也听说了?这么说,这次是真的?” 嘉桐笑,回了一句一样的话:“你也听说了?” 她本就生的娇俏可喜,现在一脸狡黠的笑,更添了几分灵动,凌轩志看着就不由欢喜起来,也不再试探,只一脸无奈的道:“我是听说姑母跟祖母打听,今早太后又留了圣人许久……”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今日来见我阿娘的客人,我猜多半都为了这事。”看他这么坦白,嘉桐也不再卖关子,说了自己的见闻。 这事凌轩志也能猜到,他并不关心谁来见了新康大长公主,反正他们凌家没有送女入宫的意思,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看来这次是真的了,立后是大事,圣人是要问问大长公主的意思。”眼下在卫嘉棠房里,还有下人在,凌轩志不好直接问,只能迂回着探问。 嘉桐没想那么多,闻言点头道:“圣人一定是想知道选的谁。” 凌轩志听了心中一跳,故意说道:“现在哪里能知道选谁,还没开选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嘉桐笑眯眯的,“这是选皇后,你以为真的要到最后才能知道是谁么?” 凌轩志心跳的更加厉害,他有意压制,故意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才说:“你这样说,倒好像你知道了是谁似的。” 凌轩志是杨劭的伴读,一直跟着杨劭一同读书,而嘉桐的父亲卫仲彦身担太傅一职,负责教导杨劭读书,所以凌轩志也沾光做了卫仲彦的学生。加上凌轩志的姑母凌氏正是嘉桐的大伯母,他们两人从小就熟识,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嘉桐在他面前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有什么说什么了。 “我是不知,但我猜,太后娘娘心里一定是有谱的,我阿娘没准也有谱。”杨劭必定也知道这一点,他今天一定是想探探新康的口风。 听她这样说,凌轩志略有些失望,但再一细想她对此事的态度,又不由高兴起来,她果然是没想做这个皇后的,不然怎能这样坦坦荡荡的说起此事? 与他的喜悦相反,此刻坐在正厅里听新康说话的杨劭则是满心失望。 早上他去太后宫里问安,正好生母洛太妃也在,太后就提起选立皇后一事,问他自己有何想法。他生母出身低微,若不是新康大长公主建议太后将他接去养育,这帝位可未必会是他的。所以杨劭在太后面前一向懂事孝顺,加上他年纪尚幼,几乎没什么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于是理所当然回说婚姻大事一切由母后做主。 他早想过了,太后做主,未必会如他所愿、选他心爱的,但还有姑母在呢!姑母一向疼爱他,只要他去求姑母,姑母一定会帮他的。 可是此刻,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相求,姑母就嘱咐他要听太后的话,还说太后必定会给他选一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姑母也会帮着看着,让他放心。 他放心,他怎么能放心?等到太后选好了,他不愿意,难道还能违逆太后不成?姑母为什么连他的喜好都没有问一句,难道她们已经有人选了?这人选,会是她么? ☆、第5章 少年心事 杨劭的希望很快落空。他刚回到宫里,生母洛太妃就打发人把他请了去,开门见山的告诉他,他的皇后将是王氏女。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王家是五姓之首,王氏子弟又多人才,三省六部,哪里没有王氏子?再说了,太后虽然一向疼爱你,但总归不是亲生的,若你娶了王氏女,这情份又会不同。王相公有几个孙女年纪与你相当,你挑一个合眼缘的便是。” 洛太妃滔滔不绝,杨劭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到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太后与阿娘商议的?姑母知道么?” 杨劭的姑母有好几个,可他会拿出来问的,不用说也是新康大长公主,洛太妃也明白,就回道:“太后说已与大长公主提过,不过还没有细说,过几日应会请大长公主来再议的。” 杨劭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只要姑母不答应,这事就未必能成!他收拾心思,从洛太妃这里告辞回去,开始琢磨怎么能求姑母将阿乔许给自己。 阿乔,阿乔,只是这样默默念着她的乳名,杨劭就觉得心里甜甜暖暖的。是从什么时候把她放在心上的呢?是去年的上元节么?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矮一点、胖一点,穿着一件白狐皮斗篷,整个人圆滚滚的,就像一只胖胖的小狐狸,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抱进怀里揉一揉。 不对,前年秋日行猎,她不忍兔子被射杀、却又在吃肉时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足得像是得到全天下的时候,自己好像就已经心都化了。 还有更早,一桩桩一件件,她的一颦一笑,现在回想起来竟清晰鲜活的彷佛就在昨天。杨劭甚至记得自己六岁时第一次见她:肉呼呼的小姑娘,打扮的粉粉嫩嫩,坐在他阿爹、先帝的腿上,笑的比蜜还甜。 这样的阿乔,怎么能不是他的皇后呢?杨劭默默拿定主意,下次见到姑母,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求姑母成全! 可是他没想到,姑母再次入宫时,他竟然没能单独与姑母说上话。 新康大长公主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入宫,理所当然要直接去太后宫里。而太后也已经召集了三位宰辅,要正式商议皇帝立后一事,作为当事人的杨劭其时还在书房听卫仲彦授课,根本不曾参与到自己人生大事的讨论中。 等到杨劭下课,太后宫里却还没散会,他也只找到了和杨荣姐妹一同玩耍的卫嘉桐。 “你知道姑母今日入宫是为什么事么?”杨劭拉着嘉桐走到一边,低声问她。 嘉桐想起杨荣那天说的话以及母亲后来的告诫,有些不自在,转头看时,发现杨荣正拉着凌轩志说话,杨葳站在一边,似乎没人注意自己这里,这才回道:“不知道呀,是太后叫阿娘来的。” 她回头看的这一眼,让杨劭心里颇有些不舒坦:“你放心吧,有四郎在这,阿姐顾不上别人。而且她以后必定再也不敢问你了。” “啊?”嘉桐被他搞糊涂了,“你说什么呢?” 杨劭道:“我都知道了。你这笨蛋,当时你怎么不叫她来问我,我看她敢不敢来问!” 原来说的是那天桃林里的事,嘉桐一笑,这个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少年偏偏要做出一副霸道总裁样,真是让嘉桐很难忍住不笑场啊,不过眼见杨劭眼睛瞪得滚圆,神色里都是认真,就说道:“这事啊,其实阿娘已经教训过表姐了。再说我们本来也没说什么悄悄话嘛!” 他倒是想跟她说几句悄悄话,可惜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人,杨劭心里暗叹一声,说回正题:“太后请姑母入宫,说的应该是,立后。”最后两个字,他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慎重其事的吐了出来。 嘉桐睁大眼:“真的是这事啊!恭喜表哥!”杨劭不喜欢她当面叫他圣人,她又不敢叫他的乳名,就只叫表哥。 “哪来的喜,还不知道选的是谁呢!”杨劭一看她这天真无邪的样子就懊恼,“万一选个我讨厌的,可怎么办?” 嘉桐噗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会?表哥这么说,可是心里有中意的人了?” 她这样一副心内无私的模样,实在让杨劭郁郁,就没好气的回道:“我成日被人看着,外人都少见,能中意谁去!”说到这,故意挑剔的打量了一回嘉桐,她今天穿了鹅黄团花牡丹纹罗衫、湖蓝缕金长裙,头发在头顶结了双鬟,额前留着一点碎发,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瞧着他。 杨劭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低声说道:“也就见你多了些,勉强觉得顺眼。”到底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你肯给我做皇后么”这句话。 “那我可要谢谢表哥夸奖了。”嘉桐还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丝毫没察觉出面前少年隐藏的心事,“你不要担心啦,虽然是太后做主,但总归还是要问表哥的意见的,怎么会选一个你不喜欢的呢?” 杨劭烦躁起来:“怎么不会?只要不是我喜欢的,自然都是我不喜欢的了!”这句话冲口而出,说完杨劭才觉得失言,见嘉桐睁大好奇的眼睛,似乎要寻根究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干脆甩袖走了。 那边凌轩志借机躲开杨荣的纠缠,走过来问:“圣人怎么走了?” 嘉桐看着杨劭的背影,也有些莫名其妙,就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立后的事烦恼吧。你还不跟上去吗?” 凌轩志有些踌躇:“圣人这几日心事甚重,不太喜欢我们跟着。” “唔,可你不跟着圣人,大表姐就要跟着你啦!”嘉桐眼角余光已经看见杨荣追了过来,笑着出言提醒。虽然她总因为凌轩志在杨荣那里躺枪,但也知道杨荣的纠缠有多让人头痛,方便的时候,还是要好心帮帮凌轩志的。 凌轩志听了她的话就慌了,忙说:“那我还是去吧,下午还有骑射课,等上完课出宫,我去你们家找你。”说完就飞快溜了。 杨荣没追上他,没好气的问嘉桐:“他跟你说什么了?” “哪个他?”嘉桐一脸无辜的问。 杨荣跺脚:“凌四郎啊!” 嘉桐慢吞吞道:“哦,凌四哥啊,他问圣人怎么走了。” 杨荣素来不喜欢嘉桐和凌轩志亲近,听她这称呼就不悦,但又挑不出毛病来,只冷哼一声就扭头走了。跟过来的杨葳左看看右看看,还是留下来陪着嘉桐,问她要不要去自己那里玩。 嘉桐看母亲还没出来,就跟着杨葳去了她那里,表姐妹两个吃了点点心,又看了一回杨葳绣的花,才有人来寻嘉桐,说大长公主要出宫了。 嘉桐忙跟着来人回去太后宫里,此时大臣们已经散了,只有太后和大长公主在说闲话。王太后如往常一样端正坐在宝座上,一见嘉桐进来,就把她叫到跟前揽住,问:“阿乔去哪玩了?” “去了二表姐那里。”嘉桐回道。 王太后笑问道:“就你们两个?荣娘呢?” 嘉桐眨眨眼,回道:“大表姐累了,先回去了。” “你大表姐从小被她阿娘宠坏了,脾气大,我又把心思都放在了雁奴身上,没好好教导她,她便成了现下这个样子。阿乔啊,若是平日里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千万要告诉舅母,舅母也好管教她,别让你白白受委屈。”王太后轻抚着嘉桐的肩膀,亲切柔和的说道。 就算事实如此,嘉桐也不能安然受了太后这番话,于是她听完立刻面露不安,低声道:“太后言重了,大表姐一向待阿乔很好,并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太后拍拍她的肩膀,道:“你这孩子就是厚道,舅母都知道了,你就别替她瞒着了。”说到这儿又看向新康,“多亏有七娘在,不然我是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真是□□乏术。” 新康淡淡一笑:“阿嫂跟我还说这些?荣娘自有周太妃在照管,便是有什么不好,也不关阿嫂的事。” 太后一叹:“话虽如此,我总是她嫡母,哪能撇的干净?这事我也打发人告诉周太妃了,让她好好管教管教荣娘,周太妃也不是不知轻重的,已禁了荣娘的足。今日还是我想着你要带阿乔来,才让人把荣娘叫来的,本是想着让她私下里给阿乔赔个礼,谁想到这孩子,唉!” 怪不得杨荣今日见了自己更加横眉怒目呢……,原来还有这个缘故,嘉桐默默想道。 “荣娘就是这么个脾气,慢慢改吧。再说她们小姐妹之间,也不用特特赔礼道歉,反伤了情分。”新康回道。 太后点点头:“你说的也是。”又低头看嘉桐,“就是委屈了我们阿乔。”说着就转头叫宫人,宫人应声端了一个托盘过来,在托盘正中摆着一只黑漆雕花开富贵纹的小匣子。 宫人把托盘送到太后面前,太后示意嘉桐接过来,嘉桐看了母亲一眼,得到允许之后,才伸手取了匣子,太后道:“打开看看。” 嘉桐听命打开,见匣子里铺了锦帕,锦帕上面摆着一对珠钗。钗头用珍珠做成梅花形,每个珠子都有嘉桐食指指腹大小,且色泽莹润、熠熠生辉,钗身则是赤金所制,黄澄澄的,入手不轻。 “这东西也就合你们小娘子戴,我留着反而没用。”太后一边说,一边取过珠钗,分别插在了嘉桐头上的双鬟里,“七娘看看,好看么?” 新康打量几眼,微笑道:“好看,阿嫂这里竟还留着这样的东西。” 太后笑道:“我是冬日里拾掇东西,翻出了一小匣子珍珠,还是先帝当日在时赏赐我的。这东西年日久了,就没有光彩了,所以干脆拿出来做了些小玩意。” 东西不算多珍贵,难得是先帝赏赐的,又从太后手里给出来,新康知道太后的示好之意,就向着嘉桐道:“还不谢过太后娘娘赏赐?” 嘉桐忙起身给太后福身道谢,太后伸手拉她起来,笑言:“你喜欢就好。” 新康看该说的都说了,就要告辞,太后留了留,见新康执意要走,也就放她们母女走了。 “雁奴跟你说什么了?”待出了宫坐上了自家的车,新康一刻都没耽误就看着女儿直接问道。 ☆、第6章 公主教女 第5节 太夫人跟着欣慰点头:“去玩吧,在我屋子里憋了一早上,都闷了吧?阿棠也去吗?” 嘉棠才不喜欢玩秋千呢,他一进来就没看见卫嘉梓在,于是就问:“三哥不在么?” “你三哥去学里了。”凌氏答道,“要不你跟着你阿嫂去寻鹤郎玩吧。” 鹤郎就是嘉棠念着的小侄子,所以他一听就点头:“我还给小侄儿带了东西呢!” 于是姐弟俩就在太夫人院子外面分了手,嘉桐跟着卫涵姐妹去荡秋千,嘉棠则去张氏那里找小侄子玩。临分开前,嘉桐特意拉住嘉棠嘱咐:“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可不许任性胡闹,尤其那是大哥大嫂的屋子。还有,你记着你是长辈,要让着鹤郎,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快比阿娘还啰嗦了!”嘉棠不耐烦的抽出自己的手,扭头跟着张氏走了。 卫涵就过来拉着嘉桐的手,笑道:“好了好了,你放心吧,阿嫂会看好阿棠的。”卫涓也跟着上前拉住嘉桐的另一只手,姐妹俩一起拉着她去了花园里。 宋国公府占地不小,几乎有六分之一个永嘉坊那么大,府中花园自然也不小,正坐落在暄和堂与正院瑞曦堂以北、卫涵姐妹所居的蕴秀阁以西之地。 眼下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时节,花园里繁花盛开,那秋千就设在一小片杏林里。 ☆、第8章 五姓世家 卫涓让嘉桐和卫涵先去荡,她坐在一边看着,卫涵也不客气,拉着嘉桐就坐了上去,让侍女慢慢推着,自己跟嘉桐说话。 “这立后的懿旨一下,各家就都忙活了起来,本来说好的聚会全都没了消息,可把人闷死了!” 嘉桐笑道:“人家都有大事要忙,自然就没空与我们玩了。不过我倒觉着这样不坏,从正月里开始,就没闲着过,我都应酬烦了。” 卫涵想起上次上巳节时的景况,不由同情道:“是被那位大公主烦的吧?我就没见过她这样不知礼数的人!” 正在旁边凉亭里亲自煮水煎茶的卫涓听见这一句,手不由一抖,盐就洒的多了些,忙放下劝道:“虽是在自己家里,也不要这样讲吧。” 卫涵哼了一声:“她做得出,我怎么就不能讲啦?” “她倒还好。”嘉桐出言打断姐妹俩的争执,“是好是歹,总是都在面上,你也能有法应对。我最怕那些笑里藏刀的,面上看着好的什么似的,哄着人掏心掏肺,背地里倒不知道怎样取笑编排你,总拿你当个好哄骗的傻子。” 卫涵奇道:“谁敢这样欺负你?” 嘉桐笑着回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我和她们都无深交,自然谈不上被哄骗。是茜娘说,他们老夫人娘家的亲戚,有个表姐妹可被李家的小娘子骗的狠了。” “李家呀,”卫涵拉长声调,“难怪。最是一个自负姓氏,瞧不起旁人的。” 卫涓清咳了一声,环顾四周,低声道:“四妹,当心二嫂听了去。” 卫涵不以为然:“她听了怕什么?她家又不是嫡支,若是嫡支,我们家还不娶呢!” “好啦,不管是不是嫡支,人和人必定是不同的,也不见得都那么坏,只不过和她们性情不投,不高兴与她们玩罢了。”嘉桐又一次出来当和事老。 卫涵使劲点头:“就是这个话!不过外面都说,这次选立皇后,多半是从王萧两家选,这下子,她们又要把鼻子抬到天上去了!” 晋阳王、赵州李、兰陵萧、涿郡卢、吴郡张,此乃本朝氏族的前五大姓氏。 其中王、萧、卢三家都是绵延了两百年的大世族,王家自晋时起就权倾朝野,现任王氏族长王颍是王太后的父亲,正任职侍中,在三位宰辅里位次最前;萧家则是有名的后族,嘉桐的外祖父仁宗皇帝的皇后就出自萧家;卢家虽有起落,比不上王萧两家兴旺,但仍旧是屹立不倒的名门望族。 而李张两家算是后起之秀,李家族长李崇现任中书令,位在宰辅,已经隐隐有压过萧氏的势头;张家比起另外四家低调很多,但子弟中俊杰之士并不少,嘉桐的大堂嫂张氏就是出自张家嫡支。 卫涵这比方打的有趣,嘉桐忍不住笑了:“其实王家和萧家的小娘子我倒见过几个,还都不坏。不过不论选了谁,跟咱们干系也不大,咱们还是该怎么玩就怎么玩,至多远着她们就是了。” 卫涵道:“可惜有些场合躲不过去。不过我也不怕她们,哼,谁就比谁高贵得多了?” 嘉桐抱住她的胳膊,笑道:“你这话说的对!好啦,使点力气推吧,要推的高一些,这样太没趣儿了!” 侍女听了吩咐,开始用力将姐妹俩推高,嘉桐和卫涵一会儿惊呼一会儿欢笑,笑闹声很快就洒满了半个花园。 姐妹三个在花园里消磨了半个上午,就到了午膳时间,太夫人早早打发人来把她们几个找去一块用饭。饭后又留嘉桐和嘉棠在她那里睡了午觉,等到下晌卫仲彦来接,才让他们回去。 回到家,嘉桐跟新康学了一番今日见闻,话中不免提起卫涵说的皇后要从王萧两家中选的话,谁知新康听了轻笑一声:“他们消息倒灵。” 嘉桐听了话音,立刻攀住新康的胳膊问:“这么说来,是真的了?” “是不是真的,又关你什么事?”新康瞥了她一眼,淡淡问道。 嘉桐嘿嘿笑了两声:“好奇嘛。总归是表嫂呢!” 新康面色依旧淡淡的,告诫女儿道:“儿时情分是儿时情分,君臣之分是君臣之分。你觉得是表嫂,人家可未必这样想。就连雁奴也一样,以前兴许是你表哥,可他现在要成婚了,以后还要亲政,你再不能拿往日态度相交,要时刻记得恭敬二字,记住了吗?” 这话题就严肃了,嘉桐坐直身子,端正神色,答道:“女儿知道了。” 新康看她这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别装样子了!知道你一时未必能习惯,以后慢慢改就是了。”说到这,想起侄子小时候的可爱之处,又叹气,“这就是天家,骨肉亲情也不过如是。” 看见母亲难得感怀,嘉桐立刻化身贴心小棉袄,凑过去撒娇:“阿娘别怕,你还有我和阿棠呢!” “我怕什么了?”新康伸手掐了一把嘉桐的脸蛋,“我早都习惯了,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话虽这样说,想起那天兴平翻脸的模样,还是不太舒服。 想到兴平,新康又说:“你兴平姨母有意让敏娘参选皇后,因我不肯保举,上次在曲江池跟我发了火,昨日我听说,她又将敏娘报了上去。唉,我看那孩子是个懂事的,来日进宫,你多照应一下。” 嘉桐知道母亲最是护短,这个护短的范围跟亲疏远近很有关系,当然跟她个人的喜恶关系也不小。他们家一向与兴平府里没什么来往,今日却肯为兰瑜敏多话叫自己照应,那必是对这个表姐有些喜欢,于是当下就答应了。 又过了几日,宫里终于有了消息:太后将在月末举办一次赏花会,邀请了一些小娘子入宫赴会。据嘉桐得到的小道消息,王萧两家的女儿都在其中,除此之外,李张两家也没有落下,倒是卢家,因为没有适龄的女孩儿,并没有报名参选。 而勋贵这一边,卫涵、凌茜、兰瑜敏、还有太夫人娘家茂国公府徐家的小娘子也都在被邀之列,出人意料的只有楚国公府周家,据说也有适龄女儿报名,但却并没收到邀请。 卫家跟周家交情不深,但是凌轩志的母亲却是楚国公周赞的女儿,跟宫里的周太妃还是堂姐妹,嘉桐很有些怀疑周家是受了周太妃和杨荣的牵累,再见凌轩志的时候,就探问了两句。 “好像是太妃打的招呼,说表妹人品平庸,又自幼体弱,不常出门,恐怕经不得这么大的阵仗,太后也就没有勉强。”这些话是凌轩志从杨荣那里听来的,杨荣一贯喜欢跟他聊周家的事,以此来增加彼此之间的亲近感。 看来周太妃也知道这皇后之位已经内定,所以不想让周家女儿来走这一个过场,嘉桐从周太妃这里顺便想到了杨荣,就问:“大表姐还好么?上次听太后娘娘说,太妃禁了她的足呢!” 凌轩志一副头疼的模样:“前日已经解了,看着是收敛了一些,可还是……”说着就摇头。 嘉桐笑着补充:“还是跟着你不放,是不是?” 凌轩志叹气:“你既然知道,怎么这阵子都不进宫去,也好拖一拖大公主。” “我才不呢!尽让我替你解围,解来解去,便让大表姐厌了我,时常寻我麻烦,你倒落得轻松!”嘉桐想起这段公案,还是觉得有些冤枉。 凌轩志垂头丧气道:“那你便教教我,怎么才能让大公主厌了吧,那样大家都轻松。” 他样貌温文俊雅,且总带着一股安然淡定的世家公子风度,似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倒少见,嘉桐知道他是故意装的,也不戳破他,只笑道:“谁让你对谁都这么体贴周到呢?弄得人人都愿和你交好,怎会厌烦?” “可我在宫中伴读,不尽力和人交好,日子还能过么?”凌轩志委屈道。 嘉桐一想也是,就说:“那便没法子了,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你就忍着吧!” 凌轩志还想再说,嘉棠却突然从前面窜了回来,还拉着他们俩跑,嘴里嘀咕着:“快走快走!” 嘉桐不肯跟他走,拉住他问:“你又闯什么祸了?” “哎呀,你先别问,快走了再说!”嘉棠见拉不动她,索性松了手跑了。 嘉桐回头看看他来的方向,似乎是父亲的外书房悦性斋,不由感叹:“看来阿爹的书房又遭殃了。” 凌轩志一下子笑出声音:“怎么?阿棠这几天祸害太傅的书房了?” “边走边说吧。”嘉桐示意他跟自己往嘉棠跑路的方向走,然后解释道,“前日阿爹把他捉去练字,结果他说写字写的手麻了,不当心砸了阿爹一方砚台,把阿爹心疼坏了。” 凌轩志听说后一下子站住脚,惊问道:“是太傅用着的那方白瓷兰纹砚台?” 嘉桐面带惋惜的点头:“阿爹本要打阿棠的手板,可是他辩解说,若是打了手板就写不得字了,阿爹就罚了他写五十篇大字。” 这也罚的太轻了,太傅罚他们可都是两百遍往上的数目啊,更何况那瓷砚十分精美,是太傅的一位至交好友所赠,凌轩志曾在卫仲彦书房里见过几回,可还没用一回试试呢,就这么被嘉棠砸碎了。不免觉得遗憾惋惜,他摇头叹气继续往前走,道:“可惜了。” “是啊,后来阿娘听说这事,就说阿爹罚的太轻,又加罚阿棠每日站一个时辰的马步。”嘉桐说着说着就眉开眼笑,“你来得晚,没赶上,他扎马步时才好看呢!” 凌轩志听她这幸灾乐祸的语气好笑,转头正要说她,却见她眉眼笑的弯弯,眼里还透着欢快戏谑的神气,嘴角也跟着翘得很高,左边脸颊处露出那个隐隐的小酒窝,不由目光一凝,脚步慢了下来,想说的话也忘记了。 ☆、第9章 阿棠闯祸 “哪日休沐了,你早点来,他巳时左右便要扎马步了,到时咱们在旁瞧热闹。”嘉桐没察觉,还在继续说。 凌轩志慢慢回神,脸上也跟着绽开愉悦的笑容:“好啊,后日便休沐,我一定早早来。”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了内仪门,到了西面翠薇园的花厅前,却始终没见到嘉棠的身影,嘉桐嘀咕道:“看来他这次祸闯的大了,已经躲了起来。” 凌轩志道:“躲有什么用,早晚也要出来的。不过旁人家还能寻阿娘救救场,你们家里,阿棠可真是孤立无援。” “他现在都这样无法无天了,我阿娘要是再溺爱他,以后可怎么好?还不得闹翻了天啊!”嘉桐摇头道,“阿爹平日管束他也不甚严,犯了错再不严惩哪行呢?” 凌轩志也知道,太傅虽然一向对他们这些学生严厉,包括对皇帝都不肯容情,但对着自己的儿子却是得过且过。不说别的,如今卫嘉棠已经十岁了,读书却还是有一天无一天,似乎公主和太傅都不太在意他的学业。他本来也不明白,跟着着急,后来还是在跟祖父闲聊时,才明白了太傅夫妻俩的深意。 新康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同母妹,先帝在日就时常参与朝政,影响先帝的决策。后来先帝故去,未立太子,更是说服祖父与她一起拥立了小皇帝杨劭。权势之盛,别说在皇族里无人能掠其锋头,便是一干朝廷重臣,见了新康也要恭恭敬敬,遇上军国大事都忘不了问她的意见。 至于太傅卫仲彦,当年未尚主时就是风靡京城的四公子之一,可说既美姿仪、又富文采。更令人称道的是,卫仲彦文武双全,在十几年前随军征讨突厥时,独自带着三千骑兵深入敌后、奇袭敌军,与朝廷大军合围,聚歼了三万突厥军。 便是现在,卫仲彦除了领着太傅一职之外,还兼任着左金吾卫大将军,统领宿卫京师的南衙禁军,是有军权的实权人物。 有这样的父母,儿女确实也不需要如何上进了。而更重要的是,小皇帝一天天长大,必然要逐渐收回属于他的权力,新康大长公主应该早有这样的准备,她已有拥立护佑之功,想来必会全力支持皇帝亲政。 这么一来,为了不让小皇帝心存忌惮,他们的儿子自然最好不要沾军权,而卫嘉棠更不需要参加进士科,于是不论文武,都不需要他像别人一样勤奋刻苦的去学习了。 另一方面,有了跟小皇帝的这份不同寻常的情份,再加上他们夫妻俩这些年的积累,她的一双儿女,以后是绝不需要发愁不显贵的。既然如此,何必还给孩子那么大的压力,让他小小年纪便压抑天性,过的不快活呢? 凌轩志想到这里,不由得起了几分羡慕之情。他父亲是韩国公府嫡长子,可是他们长房却只有他一个男儿。在凌轩志出生之前,长房不论嫡庶一共生了七个女儿才有了他,这直接导致他一人承担了长房的全部期望和压力,当然,其中还不包括祖父对他的期许。 “瞧你这语重心长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阿棠的长辈呢!”凌轩志挥去心头一瞬间涌上来的压力,继续跟嘉桐说笑起来。 嘉桐心里还真是觉得自己就是嘉棠的长辈!虽然她从出生起就在新康夫妻俩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长大,心理成熟度不但没有增加,反而降低了不少,但面对熊孩子一样的嘉棠,她还是很难不生出好好管教他的想法。 “唉,你要是也有这么一个弟弟,就明白我的心思了。”嘉桐仰天长叹,“我得去看看他究竟闯了什么祸,能不能补救,就不陪你了。” 凌轩志看时候确实也不早了,就点头:“好,我也该回家了。要是公主发怒,你多劝着点。后日再来找你们。” 嘉桐道:“好啊,走吧,正好顺路送你。” 两人转身回去,到藏书楼西楼外面的时候,正碰见卫仲彦的小厮剑影陪着一个高高的少年走过来。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身穿蓝色圆领襕衫,气质脱俗,身姿挺拔,走起路来有一种磊落洒脱之气,是嘉桐从没见过的人。 两拨人越走越近,剑影也看见了他们,忙上前行礼,介绍道:“小娘子,四公子,这位是郎君的客人,萧公子。萧公子,这是我们府里小娘子,这位是韩国公府凌四公子。”又解释,“郎君让小的陪萧公子去西楼取几本书。” 那少年拱手为礼,目光微微避开嘉桐,落在凌轩志身上,言道:“某名萧漠,幸会。”声音如金石交击,清越动听。 原来这就是那个父亲赞赏过的士子,嘉桐还记得父亲对此人评价不错,不由又多打量了几眼。见他虽是一副标准士子装扮,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饰品,但气质却不输任何世家公子,不卑不亢不说,甚至还比一般的世家子多了几分英侠之气,让嘉桐不由得想起一句称赞美男子的话: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怪不得阿爹喜欢他,这人从气质上就跟阿爹有些相像啊!嘉桐正想着,那边凌轩志已跟萧漠通了姓名,嘉桐趁着两边都说完了话,问剑影:“阿爹呢?还在悦性斋?” “郎君正在吟风轩见客,还没来得及回悦性斋。”剑影答道。 看来阿爹还没发现嘉棠闯的祸,嘉桐忙着要去看嘉棠做了什么,就说:“那你快陪萧公子去吧,我去送送凌四哥。” 剑影应了,两下作别,嘉桐和凌轩志继续往外走,剑影则引着萧漠进了西楼院内。 “这位萧公子什么来历?”凌轩志好奇问道,“太傅竟然舍得借书给他。” 第6节 各大世家大多都有藏书,且多半都为世代积累而来,几乎家家都视为传家宝,轻易不肯示人,何况外借? 卫太傅更是爱书惜书之人,他的藏书都是他自己和新康大长公主多方辛苦搜集得来的,一向宝贝的很,他们几个学生都还因学问不足,未能借到太傅的书,如今一个不知名的士子竟然就得了太傅青睐,借到了西楼的藏书,怎不叫凌轩志惊讶? 嘉桐能理解凌轩志的惊讶,就笑着解释道:“听说是兰陵萧氏族人。阿爹说他有见地,学问好,文章写得也好,好像还见过他父亲,对他父亲也很欣赏。”她已经不止一次从父亲那里听说这个人了。 兰陵萧氏?他怎么不记得萧家后辈中有个叫萧漠的?凌轩志想不起来,就暗自记在心里,打算回去打听打听。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悦性斋外面,凌轩志告辞出去,嘉桐自己过月亮门进了悦性斋外的长廊,外面侍候的小厮见了她都忙不迭行礼,嘉桐正想问问里面有没有人,就听见窗内传来一声怒喝:“去把卫嘉棠那个混小子给我捉回来!” 正是她阿爹卫仲彦的声音,看来这家伙犯的事发了,嘉桐忙快走几步到了门口,扬声问:“阿爹,怎么了?” “阿乔?你怎么来了?”卫仲彦说着话走到门口,门边小厮已经掀开帘子,嘉桐迈步进去,正要答话,却在看清了屋内景象之后先惊呼了一声。 “这,这是阿棠弄的?” 卫仲彦的书房一向布置的雅致清新,多悬挂花鸟山水画,让人见了心生愉悦之感。可是此时此刻,东面墙上高挂着的《寒山独钓图》中那片白茫茫的雪山已经覆盖了一串新鲜墨迹,就连江畔钓鱼的老叟也已被一块墨迹遮住,整幅画再看不出原先的意境。 再往里走,作为隔断的八扇绢画落地屏风更是惨不忍睹,原本画上振翅欲飞的仙鹤,背上多了一团氤氲的墨团,像是有人试图擦掉溅上去的墨汁,结果适得其反,使墨汁浸染的范围更大。 绕过屏风再看,卫仲彦平时常用的书案上狼藉一片,纸张散乱、笔架翻倒不说,连青玉镇纸上都沾染了墨迹,更不用提那里外俱黑的白瓷笔洗了。 “这,这是怎么弄的?”嘉桐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嘴都有些结巴了。 卫仲彦平时的风度荡然无存,气呼呼的回道:“除了他还有谁!”说完转身又叫人快去把卫嘉棠找过来。 刚才嘉棠跑的飞快,他又穿的深蓝衣裳,嘉桐并没看见他身上有没有墨迹,可是能把父亲书房弄成这样的,也确实除嘉棠外再无别人。 看着满室狼藉,嘉桐求情的话说不出口,也就干脆不求,只劝道:“阿爹您先别生气,等找到阿棠了好好问问他再说。”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扶着卫仲彦往西面走,那里离书案远,并没被“污染”。 她把卫仲彦扶到湘竹榻上坐下,又让人送了杯茶过来,忙前忙后,好容易哄得卫仲彦平静了些,罪魁祸首嘉棠小朋友也被捉了回来。 ☆、第10章 教育弟弟 卫嘉棠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我不是故意的,阿爹,我那支笔不知怎地墨蘸的太饱,还没等写就滴了一滩墨出来,弄坏了一张马上就写好的字,我,我心里一烦,就丢了笔,谁知道……” 你这笔丢的也太用力了吧!嘉桐掩面暗叹,已不敢再去看父亲铁青的脸。 “让你练字是为的什么?”卫仲彦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目光锐利的望着儿子问道。 卫嘉棠极少被父亲这样看着,又想到这次祸确实闯的不小,心里不由胆怯,低声回道:“罚我砸坏了砚台。” 嘉桐几乎绝倒,卫仲彦也气极而笑:“那我怎么不罚你做别的?你自己瞧瞧你写的那字,那叫字么?那叫画符!刚开蒙的小孩子都比你写的好!” 卫嘉棠恍然大悟:“阿爹,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一定好好用心练字。” “还下次?这次就把我的书房毁了,你还下次?”卫仲彦冷哼一声,“我看还是算了吧!人家旁人写字的时候都是心平气和,专心致志,你呢?倒好像那椅子上长满了钉子,笔有千斤重,写字倒跟上刑一样!既然你这么不喜欢读书写字,连笔都丢了,我看以后你也不用上学了,也算是我们家积了些功德,免得你再去折磨那些先生!” 卫嘉棠听说这话,初时一喜,正要开口,却被姐姐嘉桐抢先道:“啊呀!不上学,那阿棠不就成了睁眼瞎子了?他还没认多少字呢!现在字又写的这样,以后出仕做官,怎么有脸见人呀!” 卫仲彦回道:“就他这没长性的样子,还出什么仕做什么官?将来能做个不败家的富家翁就算不坏!文不成武不就,也就只能做个膏粱纨袴了!” 卫嘉棠虽然年纪小,可他自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身边的人都是达官贵人,交往的小伙伴也都是官宦子弟,自然不可避免的和大家有一样的想法,那就是长大后要出仕做官,还要做高官,光耀门楣,名垂青史。 于是在父亲和姐姐说了这番话之后,他立刻膝行着到了父亲面前,讨好的扬脸说道:“阿爹,阿爹,阿棠真的知道错了。阿棠以后一定听阿爹的话,好好读书习字,也听先生的话,不调皮捣乱。您别生气了,要不您再罚我写五十篇大字吧!我一定好好写。” 卫仲彦还没开口,外面廊下的小厮轻轻敲了一下门,回道:“郎君,萧公子跟剑影回来了。”卫仲彦抬眼扫视了一下还没收拾的书房,心内更加郁结,吩咐道:“就说我这里忙着,就不见了,让剑影送萧公子出去,请他改日再来说话。” 小厮答应了,卫仲彦也不理卫嘉棠,自己起身到书架里抽了一本字帖出来丢到卫嘉棠面前:“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本字帖你拿去临,我也不给你规定写多少遍,你自己看着练,每日交给我一份你自己觉着临的最好的,什么时候我满意了,才算完。在此期间,你哪里也不许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阿爹……”嘉棠刚惊叫了一声,卫仲彦又开口了。 “除此之外,你们不是学《论语》了吗?我每天要抽一节出来问你,不会背就回去抄二十遍。”说完又叫嘉桐,“你送他回去,今天就开始临帖吧!” 嘉桐就走过去拎起嘉棠,还把字帖塞到他手里,低声对他说:“快着点吧!不然一会儿阿娘知道了,恐怕还要加罚,你现在老老实实认错,回去临帖,没准阿娘看你乖巧,就不再罚你了。” 嘉棠哭丧着脸跟着嘉桐出去,等到离了悦性斋的范围之后,又想起一事,问嘉桐:“那阿娘罚我的马步,是不是可以不用去了?” “你先回去老老实实临帖吧!”嘉桐掐了一把弟弟的圆脸,“还想讨价还价!” 嘉棠垂头丧气的跟着姐姐回了自己屋子,又在姐姐的监督下开始临帖,嘉桐看他皱着一张脸,就教育他:“你知足吧!这要是在别人家,犯了你这样的错,只怕早就挨家法了!哪还容你嬉皮笑脸的讨价还价?再说你也确实太不成话了,练字练的是什么?耐心。你倒好,还烦躁的丢了笔,这岂不跟上阵的将军丢了剑一样?” “我这不是听说凌四哥来了么!想着早点写完早点去找你们,谁知道越急越出错,好好一张字就毁了……” 嘉桐接道:“于是你就把阿爹的书房也毁了。” 嘉棠立刻蔫了:“练字太无趣了嘛……” 他是个跳脱的性子,又在这个年纪,要他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练字,确实有些困难,可是:“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谁能一直只做有趣的事呀?不看别人,就说凌四哥,他四岁开蒙,九岁就能背诵《诗三百》和《论语》,去年临摹《兰亭序》连阿爹都称赞不已,外人说他是神童,可是我们却知道,这都是他勤学苦练的结果,难道他就不觉得无趣么?” 凌轩志的优秀是大家交口称赞的,嘉桐也很崇拜他,可还是不服气姐姐的话,就鼓起腮帮子反驳道:“我看四哥就挺喜欢这些的,没准他觉得有趣呢!” “就算是这样,那也得是他能持之以恒。反过来你看你自己,五岁的时候喜欢射箭,学了没半年就嫌辛苦,到现在出去游猎,你还是连只野兔都射不到;七岁的时候又看阿爹的剑法好,想学剑,这次比学射箭坚持的时间还短;去年又嚷着跟凌四哥学绘画,最后怎么样,就不用我说了吧?” 嘉棠理亏,嘴唇翕动几下,到底也没发出声音。 嘉桐又说:“阿爹阿娘一向不逼着我们,是怕适得其反,搞得我们不快活,还什么都没学好,可是你也不能总是这样啊!君子六艺,你总得有一门拿得出手的,不然不光是你自己没脸,阿爹和阿娘面上也无光。阿爹要你好好练字,就是希望能磨一磨你的脾气,不要总这么浮躁,弄到最后一事无成。” 嘉棠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多事,他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嘉棠从来没有像别家子弟那样从小就受到长辈的严格管教,再加上父母的身份地位,他顽劣也好,调皮也罢,从来没有人认真追究,他就越发养成了随心所欲的性子。眼下突然开始拘束他,他自然有些受不了。 此刻听了嘉桐一番话,嘉棠若有所悟,终于舒展了皱成一团的脸,还放下笔重新挽了袖子,对嘉桐道:“以前是我不耐烦学,不屑跟他们比,哼,现在我要拿出本事来了,你等着瞧吧,不就是六艺么!凭我卫嘉棠,还有学不好的?” ****** “哈哈,他真这么说?”新康笑的前仰后合的问嘉桐。 嘉桐一本正经的点头:“这可是我们阿棠的决心呢,阿娘你这样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新康还是笑的停不下来:“有决心是好事,不过,哈哈,这话从阿棠嘴里说出来,就是份外的好笑。” 在她身边坐着的卫仲彦则满脸无奈:“好了,笑两声就行了,别让阿棠听见,不然他该泄气了。” ……所以说,卫嘉棠会是今天这混世魔王样,作为父母的这两位真是难辞其咎。嘉桐不赞同的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说道:“你们再这样,我也不管他了!” 新康忙止住笑:“好好好,阿娘不笑。难得这个魔头听你的话,你要是不管,我就只好上棍棒了,到时你阿爹拦着不让,我们俩又得吵闹,何必呢?” 嘉桐:“……” “棍棒要是能打服了他,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可是第一回你打他,他哭着跑回了国公府;第二回他连哼一声都没有,就进了宫找太后……。我就怕你再打一回,他就直接跑出京城了。”卫仲彦不紧不慢的说道。 新康眼睛眉毛一起立起来:“还反了他了!让他跑,我就不信找不到家他不哭。” ……要不是嘉桐还记得新康生嘉棠时的情景,她一定以为这熊孩子不是父母亲生的! ☆、第11章 王氏姐妹 因有嘉桐说情,新康倒没有再加罚嘉棠,还把他一个时辰的马步减了半个时辰,嘉棠虽不满意,但也勉强可以接受了。 新康先去监督儿子写了一会儿字,才带着嘉桐去开库房找东西,重新给卫仲彦布置书房。那架屏风算是毁了,墙上的画也送去修复了,必然得找新的来替代。 “眼看入夏了,把前朝李选的《越女采莲图》找出来,我记得库里好像还有两幅众临的花鸟画,也一并找出来,让郎君挑一幅挂上。再把那座沉香木镶螺钿的屏风找出来,就是雕了八骏图的那座。”新康翻着册子不断的吩咐下去。 李选和众临都是名家,父亲也喜欢他们的风格,倒是屏风嘉桐有些不同意见,她在旁边瞧了几眼,道:“我觉着不如摆这座镶绢画竹林七贤的,阿爹准喜欢。” “竹林七贤有什么好的?”新康不感兴趣,“还不如这一座画千竹竞秀的。”说完就叫人去找,也要拿给卫仲彦选。 嘉桐跟着走了一圈,赚了一只白玉牧童骑牛摆件和一对白玉佛手回去,等她把自己屋子倒腾了一回,悦性斋那边也重新布置好了,一家人齐聚正房华茂堂用晚膳。 嘉棠今天刚闯了祸,所以份外老实,吃饭的时候也规规矩矩的,等到饭毕上茶,他就起身要告辞:“……回去还要继续临帖呢!” 卫仲彦瞥了他一眼:“天都快黑了,你还要灯下写字不成?晚上不许写了,明日一早去悦性斋。” 其余三个人都有些惊讶,新康公主直接说道:“你还让他去?不心疼你的画了?” “难道他还敢来这么一次?”卫仲彦话虽然是对着新康说的,眼睛却看着卫嘉棠。 卫嘉棠只觉得身上一冷,忙道:“不敢不敢,阿爹阿娘放心,阿棠再也不敢了。” 嘉桐嗤的一声笑出来,新康也跟着笑:“好啊,有长进。不过你可得有记性,别没几日就故态复萌,再来这么一回,看我不家法伺候!” 卫嘉棠喏喏应了,其后几日都很老实,乖乖在书房里临帖练字,每天还按照新康要求的扎半个时辰马步。休沐那天凌轩志来围观,一向满不在乎的嘉棠,想起嘉桐跟他说的话,竟然觉得有些羞愧,脸都红了。 凌轩志好好安慰鼓励了他一回,让他听话好好练字,还说等他练好了,能出去了,要带他去行猎。这样一来,嘉棠就又捡起了射箭的事,每天在家里忙的不亦乐乎,竟然没嚷着要出去玩,让新康夫妻和嘉桐都惊诧万分。 一转眼到了月底,太后办赏花宴的日子也到了。新康早有打算,帮女儿选了粉色折枝花暗纹罗衫配湖蓝蜀锦长裙,那长裙在膝盖以下裙角上方绣了一丛蔷薇,红花绿叶层次分明,走起路来花叶飘动,十分鲜活好看。 嘉桐头发梳了双垂髻,簪了赤金如意云头簪,还戴了上次太后赏赐的珠花,最后挑一对白玉镯戴在手腕上,打扮完毕一看,娇柔俊俏,虽不是光彩夺目,却另有一种低调的华贵。 反正今天的主角不是她们母女,她们只是去陪客的,只要不被人小视就行了。新康牵着女儿的手上了车,嘱咐她:“……就和往常进宫一样,喜欢跟谁说话就跟谁在一起,旁的都不用理,还有一条,别单独跟雁奴说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娘就放心吧!”嘉桐就差举手发誓了,“我就是跟您进宫去玩的,别的都不管。” 新康这才满意,捏捏女儿的小脸,笑道:“知道就好,等这事定下来了,娘也不关着你了,想去哪里玩,娘都由得你。” 嘉桐十分高兴,她早想出去转转了,可是新康一向不放心她自己出去,又没时间陪她,杨荣她们还常找嘉桐进宫去,或是来公主府找她玩,以致于她长到这么大,只有近两年的上元节有机会出去逛,却都是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从没悠闲自在的玩过。 带着这副好心情,母女俩进了宫,直到见到王太后的时候,嘉桐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淡去。 王太后今日穿了秋香色礼服,头上插着十二支赤金镶珍珠钗钿,笑盈盈的端坐在宝座上,身边还立着两个锦衣华服的豆蔻少女。 嘉桐先跟着新康行礼,王太后说了免礼赐座,就把嘉桐叫到身边,说道:“还是我们大长公主会养女儿,瞧我们阿乔这一身装扮,又娇又俏,让人见了就喜欢到骨子里,恨不得是我的女儿才好!” 坐在她右手边下首座上的洛太妃就笑着接话:“太后既然这么喜欢阿乔,干脆抢到咱们宫里得了!” “啊哟,我可不敢抢,阿乔是我们大长公主的心尖尖,要不,你抢抢试试?”太后笑着跟洛太妃打趣。 洛太妃身穿豆绿色礼服,头上插了十支银镶白玉钗钿,虽然打扮的中规中矩,但容光照人,看起来就像个双十佳人一般,王太后坐在那里,倒像是她的母亲。 “太后这是笑话妾呢,妾这胆子比老鼠也大不了多少,您都不敢抢,妾哪里敢呀?”洛太妃以手掩唇,一副十足的惊慌样,把王太后和新康都逗得笑了起来。 新康就说:“让太后和太妃说的,我倒成了什么了?再说阿乔又有什么比旁人强的了?我倒瞧着太后身边这两个小娘子好。” 太后一拍扶手:“瞧我,光顾着稀罕阿乔,倒忘了这事了。”转头吩咐身边两个少女,“还不快见过大长公主?”又对新康说,“这是王家的两个女孩儿,这个叫王娴,在家行六,那个叫王妧,在家行八,都是我的侄女儿。” 嘉桐一听是王家的女儿,忙留神打量,见那叫王娴的圆团脸,眉目端庄柔婉,穿一件妃色饰兰草纹短衫配海棠红长裙。她这条长裙并没有绣花,站着不动时像是素绸面一般,一动起来却隐有光华流转,嘉桐仔细看了几眼,才发现是用银线在绸面上绘了海浪波纹。 嘉桐不由咋舌,又看王妧打扮也不俗,双螺髻上簪着翠钿,身穿湖绿泥金绫衫、茜纱褶裙,行礼的时候腕间还露出一对镶金嵌红宝石白玉环。 看来王家这是上了双保险,志在必得啊!就不知这皇后之位会落在谁的头上。 这姐妹俩单从容貌上说,是王妧更胜一筹,她生了一张瓜子脸,五官精致妩媚,皮肤也如上好的白瓷一般毫无瑕疵、隐隐生光,让人一见了就难以移开目光。再看她旁边的王娴,虽不十分漂亮,却另有一股气定神闲、高贵优雅的气度,反而从气场上压倒了容貌出众的王妧。 “阿乔,快来见过王家这两位姐姐。” 听见母亲叫她,嘉桐忙笑着走到母亲身边,给王家两位小娘子见礼问候,王娴姐妹也各自回礼问好。 王太后看见这三个小姑娘站在一起,各有各的风姿,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由高兴:“还是年轻好,这几个小娘子往我面前一站,不止多了人气,似乎这内殿都亮了起来,真好。” 洛太妃捧场附和,还没说上两句,宫人就来回禀,说:“周太妃、余太妃、大公主、二公主求见太后。” 第7节 “快请进来。”王太后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的好,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收起来过。 嘉桐却有些奇怪,她们母女俩这宫外的都来了,怎么周太妃和余太妃刚过来? 没想到周太妃一进来,行完礼就回报说御花园那边已准备好了,余太妃虽然一贯躲在后面,却也跟着回报说进宫来的各家小娘子都已安顿好,正等候太后召见。嘉桐这才知道,原来这二位还领了差事,而且其他各家受邀的小娘子,根本都还没来拜见太后。 她不由又把目光移向王氏姐妹,心想这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不料她刚看向王娴,就与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王娴向着她微微一笑,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善意,嘉桐出于礼貌,也回了一个微笑。 “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就去正殿,宣她们来觐见。” 听见太后出声吩咐,王娴迅速向着嘉桐一点头,转身就恰到好处的扶住了太后的胳膊,在太后满意的笑容中将太后搀了起来。 王妧就站在王娴身边,等王娴扶住太后的时候,她反应过来也晚了,只能跟在姐姐身边。 嘉桐颇觉有趣,收回目光,跟在新康身边也去了大殿。 ☆、第12章 兴师问罪 来赴宴的小娘子比嘉桐知道的还多一些,她站在新康身边,看着太后把萧、李、张三家的小娘子都叫上前问话,心里却在想,太后这张网撒的也太大了一些吧! 她目光向下梭巡,见卫涵、凌茜都在,兰瑜敏也在后排站着,不由有些奇怪,怎么兴平大长公主竟然没陪着兰瑜敏进宫来? 嘉桐收回目光,又向上首看,发觉长辈里除了几位太妃和新康之外,并没有再请别人,其余几位大长公主也都没有来,想来太后是不愿意让她们掺合这件事吧! 嘉桐无意识的移动目光,忽然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她定睛一看,正是杨荣,刚想对她微笑,杨荣却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嘉桐摸不着头脑,心说我都多久没进宫了,怎么还能惹着她呀? 她对这个骄纵的公主很无语,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就收回目光,继续当壁花围观太后选儿媳妇。 杨荣见嘉桐毫不在乎的就转移了目光,心中更气,打算等会儿到了花园就要找她算账。 太后也没耽误时间,分别问了三个小娘子几句话,就提议大家往花园里去。太后居处距御花园不远,现在天气不冷不热,她想这么慢慢走过去,众人自然以她马首是瞻,于是一众人等就浩浩荡荡的往御花园走。 这次太后特意携了新康的手,没有要侄女们扶着,反而让她们去跟那些小娘子一起走。倒是嘉桐跟着母亲,走在了前面,杨荣姐妹俩也服侍在太后身边,就与嘉桐走在了一起。 “阿乔,你这些日子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呀?”杨葳本来想等杨荣先说话,谁知道杨荣只是气呼呼的看着嘉桐,她怕杨荣惹祸,忙先开口招呼。 嘉桐笑道:“阿棠在家闯祸了,我要在家看着他练字。” 杨葳听了也笑:“阿棠闯祸还是什么新鲜事了?怎么要你看着练字?” “这次他祸闯的不小,阿爹禁了他的足,我要是不看着他,他到过年估计都出不了家门。” 杨葳听见就笑出了声音:“那样倒也不坏,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杨荣忽然冷哼一声:“没见过你们这样做姐姐的,阿棠才多大呢,犯了错挨罚,你们不说给求求情,倒还幸灾乐祸的。” 杨葳脸上一僵,刚要解释,嘉桐就说:“爱之深才责之切。他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若是一味溺爱,那才是害他呢!” 这话戳中了杨荣的痛脚,她怒气上脸,瞪着嘉桐说道:“说得好听,谁也不是有意犯错的,原也认过错了,却还要不依不饶的非要人受罚不可,你倒说说,这人的心思到底是为人好,还是害人啊?”她情绪一激动,声音不免提高了几分,一直盯着女儿的周太妃发觉,立刻低声叫她。 “荣娘!到我这里来!” 周太妃走在她们三个左前方,身边是洛太妃,洛太妃另一边则是余太妃,此时另外两人听见周太妃的话,都回头看。 杨荣不敢再闹,老老实实的去了周太妃身边,被周太妃拉住了手,洛太妃就笑道:“还是女儿贴心,周姐姐真是有福气。” 周太妃淡淡一笑:“哪有妹妹有福气,等圣人大婚,再生了小皇子,妹妹可就儿媳妇、孙儿都有了,我哪里比得上。” 嘉桐没搞明白杨荣为什么事发作,问杨葳,她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暂且放下,听两位太妃互相吹捧。她正好走在她们身后,从后面看过去,三人所穿的礼服款式都差不多,戴的钗钿样式也很相似,除了余太妃的衣裳和钗钿颜色有些黯淡外,别的都不分高下。 但再看身形,洛太妃就脱颖而出了。她并不是丰腴型的美人,却该有肉的地方却都丰满挺翘,偏偏腰还十分的纤细,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摇曳生姿,越发显出她曲线玲珑的身段。 有她在,王太后的身材就被比成了搓衣板,周太妃身材好些,容貌却比不上洛太妃,至于余太妃就更不用提,也难怪当初舅舅偏宠宫女出身的洛太妃。 “你见到王氏姐妹了?”在嘉桐胡思乱想的时候,杨葳忽然低声问她。 嘉桐点头:“见到了,这两姐妹以前没有出来应酬过,我还是第一次见。” 杨葳道:“听说她们两个是王家这一辈里最优秀的女孩儿,自小就被家族倾注了许多心力教导,王家早有打算,自然轻易不肯让她们出门应酬。” “原来如此,她们是今天入宫的么?”嘉桐问。 杨葳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当然不是了,她们昨日已经见过圣人了。” 果然!看来王家又要出一个皇后了,不过:“我刚才好像恍惚看见萧芸了,萧家难道就这么认输了?” 杨葳低声道:“那倒不知道,兴许为了安抚萧家,会给个妃位吧。” 怪不得!只是选一个皇后,哪会要这么多人进宫来啊!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这做皇后的也没什么意思,还没怎么着呢,丈夫这小妾就预定好了,阿娘说的真对,宫里的日子果然不是人过的。 就这么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御花园,太后觉得有些累,就与新康和三位太妃进到含冰殿内喝茶,命杨荣姐妹和嘉桐招待各家贵女,先在宫人引导下去赏花。 赏花本只是个由头,大家都是来做什么的,彼此心知肚明,所以很快就有想要表现的小娘子开始如数家珍的夸起胜放的花儿来。 嘉桐对此毫无兴趣,她本想趁空去找卫涵和凌茜说话,不料她刚走了没几步,就被杨荣拉住了。 “大表姐,你怎么了?”嘉桐看她还是气呼呼的模样,也有些不耐烦了。 杨荣冷哼:“什么我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了!那日在船上,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我都已经认错了,姑母也原谅了我,你做什么还要把这事告诉雁、告诉圣人!我们姐弟不合,与你有什么好处?你又不是他亲妹妹,又不进宫来给他做皇后妃子,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们的关系,要害我在太后那里没脸?” 嘉桐完全糊涂了:“大表姐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表哥告状了?还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不要牵三扯四的,今日人多嘴杂,表姐说这些话是存心想让我难堪么?” “你还恶人先告状!”杨荣更生气了,“不是你是谁?当日在场的人,能跟圣人说得上话的,除了你还有谁?圣人要不是为你出头,又怎么会去太后那里告我的状?姑母都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为什么你们还非要捅到太后那里,让我和我阿娘受太后的冷眼?” 咦,她的意思是说,当日太后之所以会知道此事,是杨劭去说的,而杨劭会知道,是自己告的状。嘉桐皱起眉头:“表姐怎么知道是表哥去向太后说的?” 杨荣一开始也不知道,可是阿娘细细问了那天的事,又查了之后太后宫里的人来人往,最终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于是她就没好气的说道:“不是他,难道还是杨葳去说的?” 嘉桐听了心中一动,她之前没有想太多,也就没有问过杨劭是怎么知道那天的事的,现在想来,当日是在曲江池畔,身边服侍的都是公主府的人,所以新康会知道并不意外,而在场的其他小娘子,就算有嘴巴不严的,也没道理那么快就传到身处深宫的杨劭耳朵里。难道是她? “阿乔,你躲在这做什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紧接着就有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嘉桐回神,向来人笑道:“四姐,茜娘,我正要去找你们。” 来人正是卫涵,她跟凌茜先向杨荣行了个礼,然后才说:“我都找了你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躲在这里?”说着目光似不经意的瞄向杨荣。 杨荣看她们过来了,这会儿是没法把话说清楚了,就对嘉桐说:“等会儿我再找你。”说完转身走了,也没与卫涵她们打招呼。 卫涵就撇撇嘴,问嘉桐:“她又难为你么?” “没有,就是有点小误会。”嘉桐不愿多说,拉着她们两个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说话。 ☆、第13章 争奇斗艳 卫涵和凌茜找嘉桐也没别的事,一是想躲开小娘子们争奇斗艳的漩涡,二是想跟她说些悄悄话。 “……当场作了一首五言诗赞颂,太后那边很快就来人把她请了过去说话,这下子可就热闹了,你也想作诗,她又要作画,我们真是赞都不知道该怎么赞好了。”卫涵表情鲜活,时而惊叹时而苦闷,把嘉桐逗的前仰后合的。 偏凌茜还一本正经的赞同:“我真佩服她们,我连夸人都没词儿了,她们竟然还写得出诗,可见我们跟这些才女是比不得的。” 嘉桐指指她,又指指卫涵,笑的说不出话来。 “我真不知道她们忙活什么,难道连这点眼色也没有么?王家姐妹可从一早上就在太后身边了,就没跟我们一块候着,她们还争什么?再争能争得过王氏女?”卫涵摇头道。 嘉桐终于止住了笑,挽着她的胳膊道:“你错了,”见卫涵惊讶,又低声补充道,“听二公主说,王氏姐妹是昨天入宫的,且已经见过了圣人。” 卫涵和凌茜早就被家里嘱咐过,知道自己只是来宫里走个过场,并不是真要去选皇后的,所以才能如此冷静的议论此事,但嘉桐所说的话还是让她们惊讶了,“看来皇后必定要出自王家了。”卫涵感叹。 “既然太后早有了决定,还把我们都叫进来做什么?给王氏女做陪衬?”凌茜歪头问道。 嘉桐回道:“恐怕不止如此。我猜这次不只是要选皇后,可能还要选一两个妃子的。” 凌茜眼睛一转,刚要说话,卫涵忽然向着她和嘉桐的后面扬声叫道:“萧五娘,你找什么呢?” 嘉桐和凌茜一起回头,只见一个文雅美丽的少女就站在她们身后的花丛外。她身穿鹅黄罗衫、艾绿色绣青竹长裙,头上梳了分肖髻,插着一支凤衔宝珠的金步摇,凤口衔着的那串珍珠随风飘动,不时有莹润的粉光折射出来。 那少女听卫涵出声询问,就上前两步,微笑道:“就是找你们呢!阿乔,好久不见啦。” “是芸娘啊!”嘉桐笑着站起身,跟她打招呼,“上巳节你没出门么?我还打听你来的。” 凌茜并不认识这个小娘子,就退后一步,眼带询问的看向卫涵,卫涵见嘉桐已经走过去寒暄,就低声跟凌茜说道:“是萧家二房的萧五娘萧芸,萧侍郎的侄孙女。” 两人耳语了两句,那边嘉桐也叫凌茜过去介绍了,几个人还没寒暄完毕,又有两个小娘子凑了过来,三人的清净算是彻底被人扰了。 几个小娘子凑在了一起,自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有人问嘉桐:“认识王家两个小娘子么?” “也是今早才第一次见。”嘉桐笑着回道。 那小娘子又道:“想来是你们进宫早,才在太后那里遇上的吧?” 嘉桐笑而不语,另一个小娘子就说:“你呀你呀,总是这么单纯,人家王家小娘子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卫家小娘子又是跟着大长公主进宫的,不论早晚,自然都是在太后那里见面,不会跟我们在一起等的呀!” 这小娘子,是说她心直口快好呢,还是有意挑拨好呢?嘉桐发现周围有几个小娘子听见了这番话,都已经望了过来,还有人在仔细打量自己,就越加落落大方的笑着回道:“你说的很是。我平日出门,都是跟着阿娘,听长辈们的话行事的。” 她这样直言不讳的承认,显然出乎大家的意料,周围就静了一静,先头说话的小娘子也有些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答话,还是萧芸拉住嘉桐的手,笑道:“理当如此,不只是你,我也是一样呢。” “这么一说,还真是呢!”被指单纯的小娘子跟着拍掌附和,又飞快转移话题替同伴解围,“我们过来的时候那边说要斗琴呢,现在想来应该准备好了,不如咱们过去看看。卫小娘子,你会弹琴么?” 嘉桐很坦然的回道:“不会,我刚学琴的时候割破了指头,我阿娘就再也不要我学了。你们去看吧,我……” 她话还没说完,杨荣忽然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叫她:“阿乔!太后寻你呢!你跟这里乱应酬什么?”说着就看也不看别人一眼的冲进来拉了嘉桐走。 今日入宫的小娘子,个个都可说是高门贵女,何曾被人如此轻视无视过?见那大公主拉了卫嘉桐走了,人人都有些怨气,不免各自聚作一堆议论,又因是在宫里,她们不敢直言非议公主,就都把矛头对准了嘉桐。说她不过是公主的女儿,就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把宫里当做了自己家,实在嚣张跋扈云云。 还有那想看好戏的,特意把这话学到了王氏姐妹面前,谁知王娴听了不动声色,王妧则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说:“我觉着她没说错什么呀!而且我听太后说,宫中人少冷清,她老人家喜欢孩子们围在身边,常召了卫小娘子入宫相伴,卫小娘子跟两位公主好的就像亲姐妹似的,不过是熟不拘礼,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了?” 学话的人讪笑,王娴就把目光往远处梭巡,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气质出众的萧芸,看她被人前呼后拥着去看斗琴,嘴角边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嘉桐被杨荣拖出去好远,才尝试着挣开她:“表姐你急什么,慢点!” 杨荣却不管不顾,拉着她奔到了一颗老槐树下,然后将手一摔,道:“好啦,这里没有人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你假传太后口谕,不怕挨罚么?” 杨荣眼睛立时就瞪了起来:“怎么,你就想看我挨罚是不是?” 嘉桐笑出了声:“你瞧瞧,一句话就要恼,你这个脾气呀!”她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解释,“你刚才问我的事,第一,我不知道太后是怎么知道的;第二,我也并没有跟表哥提过,那天他虽然去了我们家,我却没和他说话,他好像有什么事,跟我阿爹阿娘谈的,再见时就是在宫里了。你想想,我怎么跟他告状?” 杨荣有些不信:“真的?” 嘉桐认真的点头:“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阿棠,或是,问凌四哥。” “那就是你告诉了凌四郎,凌四郎又告诉的圣人!”杨荣一听嘉桐提起凌轩志,心里的酸水就不停往上冒,立刻联想到了一起。 嘉桐无奈了:“我做什么跟凌四哥说这个?你也不想想,这些话是好跟外人提的么?” 她这一句外人,倒让杨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也有些相信了嘉桐的话,就说:“那就奇怪了,不是你说的,还会有谁那么快就告诉了圣人……” “表姐,你怎么现在想起问这事了?我那天进宫的时候,你都没有提过是圣人告诉了太后呀!”那天杨荣只是不爱理她而已。 第8节 杨荣回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圣人说的,后来还是听我阿娘提起,叫我不要再惹圣人生气,我去跟葳娘发牢骚,说想不明白圣人是怎么知道的,她就立刻说不是她说的,我自然知道她不会说的,就想到了你身上。” 想到杨葳一向唯唯诺诺的样子,嘉桐都不知该不该怀疑她,但是有件事却是要问清楚的:“是你自己想到了我,不是别人提到了我?” 杨荣想了想,道:“好像是葳娘说,不是她告诉圣人的,也不是你,我这才想到你的。”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不过如果真的是杨葳告诉杨劭的,她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自己不平,又何必要让杨荣想到自己身上?这不是叫她和杨荣的关系越来越紧张么? “算了,只要不是你说的就好!”杨荣看嘉桐皱眉思索,就去拉了她的手,“其实我心里也不大相信是你,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要真是你,我可就真的不理你、不和你好了!” 嘉桐苦笑:“那你不想知道圣人是怎么知道的了?” 杨荣道:“他身边奉承他的那么多,谁知道是谁说的,不管了,只要不是你就好!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件事,心里可烦恼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就怕万一真的是你,我可就没法再跟你一起玩了!” 嘉桐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杨荣心里竟然这么看重她。杨荣脾气不好,她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常在一起玩耍,可并没有很亲密的时候,她对杨荣的态度也一直有些敬而远之,真是没想到,在知道不是自己告状之后,杨荣竟然如释重负。 她心中感叹,正要开口逗逗杨荣,身后忽然传来杨葳的声音:“阿兄,快看,阿姐和阿乔就在那里!阿姐,你别为难阿乔,阿兄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身穿赤黄龙袍、头戴乌纱帽的少年就快步从树后转了过来。 ☆、第14章 各怀心思 这少年容貌俊俏,身姿笔挺,正是小皇帝杨劭,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微笑着开口问道:“阿姐,你怎么和阿乔躲在这里?” 杨荣已经听见杨葳喊的话了,略有些不悦,就撅着嘴回道:“那边赏花的人又多又吵,我跟阿乔躲出来说说话也不行么?” 杨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嘉桐的神色,见她表情轻松,并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就用更和煦的语气说道:“怎会不行?你们两个倒会找,这里离花园不远,却清净无人,正适合说些悄悄话。”他说着把目光投向嘉桐,“花好看么?” 嘉桐笑着点头:“花好看,人更好看。”语气不乏戏谑调侃之意。 杨劭眉头微动,张嘴刚要说话,纷乱的脚步声渐近,面前的嘉桐已经向着他身后打招呼:“二表姐,凌四哥,你们怎么在一处的?” “啊?我,我,”杨葳听了她的问话,似乎有些慌张,急急看了杨荣一眼,飞快回道,“我在含冰殿那边碰见的阿兄他们。” 含冰殿?这是太后叫杨劭过去看看小娘子们吧!嘉桐就笑眯眯的问杨劭:“表哥去给太后请安了么?” 杨劭脸上的笑容更淡,回道:“刚去过,听母后说这里花开的好,就过来看看。” 杨荣也明白过来,也跟着笑眯眯的道:“那你快去吧,我和阿乔在这里说说话。” 每个人都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每个人都很期待他去“偶遇”一下花园里的小娘子们,这让杨劭份外的烦躁,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他是帝王,情绪不能外露,七情上面绝对要不得,于是杨劭只能强忍着心里的烦躁,格外温煦的回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一起去吧,听说那边还有人斗琴。” 杨荣这时已经没了心事,听说有人斗琴就起了兴致,拉着嘉桐答应:“是么?那可要去看看!” 嘉桐并不想跟在杨劭身边惹眼,可是也没有借口推脱,只能跟杨荣牵着手,落后杨劭几步,重新回去。杨荣正想跟凌轩志搭话,索性更加放慢了脚步,与凌轩志说话。 “刚才我还看见你们家茜娘,她又漂亮了。” 嘉桐默,你正眼看过凌茜么,就夸她漂亮了?再说凌茜是凌轩志堂妹,凌轩志学业繁忙,根本和家里的姐妹们来往不多,他们两个并不很熟好么! 而凌轩志正如嘉桐所料的,只简短回了一句:“多谢公主夸奖。” 杨荣气馁,念头一转,又问:“怎么你也跟着过来了?”那边可是有不少娇艳的小娘子呢,万一……,她咬了咬嘴唇。 凌轩志微微抬头瞄了前面杨劭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时见嘉桐正看着自己,不由自主的回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正想说些什么,前面杨劭说话了。 “我让四郎来的,带他见见世面。” 嘉桐看凌轩志一脸无奈,悄悄笑了起来,凌轩志见她笑了,那股无奈立刻消散,也跟着笑起来。 杨荣见他们两个对着笑,立刻往前一步挡住了他们俩的视线,扬声跟杨劭说话:“圣人,你刚才去太后娘娘那里,都见着谁了?” 杨劭想到刚才含冰殿里王太后笑盈盈的脸,再想到陪在左右的王氏姐妹花,心里又再烦恼起来,只敷衍道:“就是那几个人呗。这是什么曲子?” 此刻他们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花树丛中的人,琴声自然也随风传入耳中,几人闻言都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嘉桐听这曲子耳生,就把目光落在了通音律的凌轩志身上。 “似乎是《醉渔唱晚》。”凌轩志见大家都看着自己,就猜测道。 杨劭站住脚,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说道:“有意思,竟在这里弹奏这首曲子,走,瞧瞧去!”说着当先一步,向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这样前呼后拥的过去,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围观在斗琴的亭子边的人很快向两旁散开,纷纷矮身行礼,只有弹琴的人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曲调中,始终目视琴弦,除了弹琴没有任何别的动作。 是萧芸,嘉桐有些意外,细想又觉得也不算意外,她悄悄停下了脚步,转头四顾,正好看见边缘处有个熟人,就拉着杨荣走了过去。 “兰表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嘉桐走到兰瑜敏面前,笑着问道。 兰瑜敏今天也是盛装打扮,青色绣缠枝牡丹纹绫衫,配了一条十分亮眼的晕染裙,这裙子用大红、粉红、水红三色过渡渐变染就,色彩相间自然,丝毫看不出颜色过渡的痕迹,只觉浑然一体,非常鲜艳亮丽。 在场这么多的小娘子,竟没有一个人的裙子比她的新颖别致! “我不常出来应酬,和大家都不太熟。”兰瑜敏赧然一笑。 嘉桐立刻觉得有些愧疚,阿娘早就嘱咐她多照应兰瑜敏,她却被杨荣她们一番搅和,把此事忘在了脑后,忙道:“多见见就熟了。其实今日有好些小娘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呢!” 杨荣一直在观察兰瑜敏的裙子,也不管她们俩说了什么,突然就插嘴问道:“表姐这裙子是新做的?染的倒别致。” 兰瑜敏笑着点头:“是新做的,听说是凉州那边来的工匠染的。” 三个人正说着话,琴声忽然停了,嘉桐几人转头去看,只见萧芸一脸娇怯,似乎才发现圣人到来,正慌张的向杨劭请罪。 “兰表姐也去斗琴了么?”杨荣收回目光,问兰瑜敏。 兰瑜敏微微摇头:“我于此道不精,不敢献丑。” 她站在这么边缘的位置,一看就是没有参与的了,嘉桐笑着插嘴:“那表姐可听到谁弹的好了?” 兰瑜敏看了一眼亭子那边,笑道:“我也听不出来好坏,只觉得萧家小娘子的琴声似乎格外动人,听着她弹琴,就好像人已经到了那傍晚的湖边,能听见渔人的歌声似的。” “真有这么好?”杨荣来了兴趣,“我叫她再重新弹一次。”说完也不顾嘉桐的阻拦,转身就飞快跑了过去。 嘉桐忙拉着兰瑜敏转身往花丛中走,道:“咱们还是离这里远点,免得惹一身腥。” 兰瑜敏很温顺的跟着她走,还偷偷抿了嘴笑,嘉桐回眸间看见她在笑,就说:“我说真的,大公主行事从不多想,得罪了谁也不在意,咱们却难保不被人迁怒,虽然咱们也不怕这个,但总归没什么意思。” “表妹说的很对,多谢你拉着我走。”兰瑜敏笑着回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了个弯,再看不到那边的景象,嘉桐拉着兰瑜敏到前面不远处的小亭里坐下,还找了服侍的宫人来煎茶。 “这次真是沾了表妹的光了,我刚才就渴了,只是那边人多,我也不好意思寻人要水喝。”兰瑜敏捧着茶碗说道。 嘉桐看她温婉和顺,又想到母亲对她印象也不错,就多了几分亲近之心,道:“咱们是来宫里做客的,表姐不用不好意思,该如何便如何就是。”说完想起兰瑜敏是来参选皇后的,恐怕心境与自己不同,就又补充道,“太后虽然看重规矩礼仪,却也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兰瑜敏也能感觉到嘉桐是真心与自己亲近,遂笑道:“我不常进宫,多谢表妹提醒了。”说到这里,她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问,“表妹与王家小娘子可熟识?” 嘉桐摇头:“也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她有心给兰瑜敏些提示,就作闲聊状提起,“听说她们姐妹昨日就被太后接进宫了,还见过了圣人。我看这姐妹俩各有千秋,太后都很喜欢呢!” 王家姐妹的特殊,今日一早太后就已经特意昭示过了,今日来参选的小娘子基本上都猜到了一些,兰瑜敏又不是没有眼色的,自然也猜到了。她想到母亲的执着,暗自叹气,面上却若无其事的笑道:“是啊,王家小娘子确实出类拔萃,连我们见了都想结交,何况太后?” 这位表姐真会说话,嘉桐见她如此圆融周到,知道她是个聪明人,就点到即止,转移了话题,改评论起亭子边的花。兰瑜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也不愿再多谈此事,就顺着嘉桐的话题聊。 两人躲了清净,话题也聊的随意,不知不觉就都放松起来,又听那边人群聚集处又响起了琴声,干脆就躲在这里,不想出去了。谁知两人还没享受多一会儿,就有不速之客来到。 “阿乔,是你在这里么?” ☆、第15章 都是亲戚 兰瑜敏听见是男孩的声音,先就一惊,看向嘉桐,嘉桐笑着安抚她:“表姐莫慌,是圣人的伴读凌四郎。”解释完才扬声回道,“凌四哥,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你一个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过来。”凌轩志笑着走近小亭,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华服少女,忙低头行礼,“原来你有朋友在此,是我唐突了。失礼,还请这位小娘子勿怪。” 兰瑜敏见这少年穿了一身靛青色圆领衫,面容俊雅、身姿如竹,言行举止一看就是家教良好的世家子弟,又听嘉桐介绍说是伴读凌四郎,便知道必是尚书令、韩国公凌威的孙子凌轩志了。她站起身来,先看嘉桐。 嘉桐就也跟着站起来,介绍道:“也不是外人,这位是我表姐,兴平大长公主府的小娘子,好像跟你们家还有亲戚吧?” 兰瑜敏就向着凌轩志回礼,然后笑道:“是,我大伯母正是凌相公的女儿。” 这么一算,兰瑜敏跟凌轩志的亲戚关系,还跟自己一样呢,嘉桐就也笑道:“那可真是巧,我大伯母也是凌相公的女儿。” “是很巧,我正好有两位姑母。”凌轩志见兰瑜敏大大方方,又确实是姻亲,就也不再拘礼,顺着她们的话说笑起来。 兰瑜敏和嘉桐听了他的话都笑,气氛顿时轻快起来,嘉桐就问凌轩志:“你找我有事?” 当着外人在,凌轩志当然说:“没什么事,圣人叫我来见见世面,我见也见过了,自然要寻机退出来,想着该跟你说一声,却没见到你,就找了过来。” 嘉桐道:“我们过来躲个清净,现在是谁在弹琴?” “好像是萧家的小娘子,大公主夸她琴弹得好,让她再弹一曲。” 嘉桐就无奈的看了兰瑜敏一眼,说道:“她还真去了呀!”兰瑜敏只是笑,不接话,嘉桐也没想继续说下去,转头问凌轩志,“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凌轩志道:“下午的课不上了,我想出宫回府。” “唔,那你先回去吧,我们还要用了午膳才能回去呢!” 凌轩志也知道,他只是来和嘉桐打一声招呼,此刻目的已经达到,而且嘉桐身边还有别人,他也就没再多说,告辞离去。 兰瑜敏见他们两个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对彼此的态度都十分亲近熟稔,又想到刚才嘉桐提及王氏姐妹,暗示后位归属,似乎她自己对参选皇后毫无兴趣,就暗自叹息一声,生平第一次对嘉桐产生了几分羡慕之意。 其实自己也并不是很想做皇后呢,可是这话,兰瑜敏却不敢对母亲说。在赏花宴结束后,回到府里面对母亲的询问时,也只能着重讲出太后对王氏女的特殊待遇。 “……到觐见的时候,是王家小娘子扶着太后出来的,听卫表妹说,王家姐妹昨日就进宫了,且早就见过了圣人。” 兴平眉头皱的死紧,问道:“卫表妹?你是说,新康的女儿也进宫了?那她的女儿也跟你们一起在偏殿等着了么?” 兰瑜敏看出母亲的不悦,可也不敢撒谎,只能低声回道:“并没有,表妹是跟在姨母身边的……” “哈!我就知道她准掺合这件事了!这个王太后简直欺人太甚!凭什么这样的场合只邀了新康去,那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就什么都不算了吗?你又哪里不如她的女儿了,竟然让你跟那些臣子的女儿在一起等着!” 兰瑜敏见她动了真怒,忙伸手扶住兴平的胳膊,安抚道:“阿娘,我看这事与姨母未必有什么干系,必定是太后早有决定,要立王氏女为后,这才有意抬举王氏女的!” 兴平一推女儿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这傻孩子!就算是王太后要立王氏女,新康也不可能不知道,她既然知道,怎么就不能给我们传个消息,不让你去趟这趟浑水,免得给人家做了陪衬、被人踩在脚底?而且王太后此番抬高的可不止王氏女,还有她新康的女儿呢!这皇后是姓王还是姓卫,可不好说!” 如果姨母跟你说了,你会相信么?兰瑜敏想到上巳节时母亲和姨母的不欢而散,悄悄叹了口气,又解释:“我看今天的情形,卫表妹一直躲在边上不曾出头,反而王氏女和萧氏女都大出风头,我想,姨母要是有意让卫表妹做皇后,肯定不会这样安排吧?还有,我跟卫表妹在一起的时候,还见到了韩国公府的凌四郎……” 将凌轩志跟嘉桐之间的情形向兴平学了一遍。 “她倒思虑周全,早就安排了退路。”兴平听完怒气稍歇,她沉思半晌,忽然揽紧了女儿说道,“好敏儿,你比不了你卫表妹,她不做皇后,还可以嫁凌家的儿郎,你却有这么一个爹碍着你的前途,咱们只能往宫里使劲……” 另一边新康大长公主府里,新康也在问女儿花园里的情形,还问嘉桐觉得王娴和王妧哪个好一些。 “都没说几句话,也分不出谁好。”嘉桐老老实实回道。 新康歪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闻言笑道:“我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那萧家的小娘子呢?你与她可不止见过一次了。” 嘉桐回道:“她么,人生的美,又是有名的才女,自然是好的。” 新康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嘉桐并不是很喜欢萧芸,于是直接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和她玩?” 在母亲面前,嘉桐也不掩饰自己的喜好,笑着回道:“她太聪明了,您都说了我傻,我哪还会和太聪明的人一处玩耍?” 第9节 “嘁,你这意思,是说荣娘、葳娘,还有卫涵、凌茜都不聪明是不是?”新康斜睨着嘉桐说道。 谁想到嘉桐居然认真想了想,还点头:“我们五个都没有萧芸聪明。” 新康无语:“没出息的样!行了,去瞧瞧阿棠今天的字写得怎么样了,给他送点吃的去!你阿爹那里有客人,你也打发人问问,要不要点心。” 嘉桐笑嘻嘻的应了,告退出去,先询问下人,得知卫嘉棠正在悦性斋临帖,阿爹则在悦性斋南面的吟风轩待客,就先去厨房挑了些点心,一半自己带去给嘉棠,另一半先放着,打发了人去吟风轩问,若是需要,就让人送过去,若是不要,就先留着。 安排好了以后,嘉桐带着两个侍女慢悠悠出了垂花门,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一路漫步到悦性斋外,然后让守在悦性斋外的小厮接了点心,打发两个侍女回去,自己推开悦性斋的门,进去看嘉棠。 不料她刚推门进去,先就看见厅里站着一个身穿竹青色襕衫的陌生少年,嘉桐不免惊愕,脚步一顿,跟在身后的小厮新墨“呀”了一声,问那少年:“萧公子,您……” 此时嘉桐也认了出来,这少年正是那日去西楼借书的萧漠,可是萧漠在这里,新墨刚才为什么不跟她说呢?她不由疑惑的望向新墨。 “是刀风小哥说,卫太傅那里有客人,请我到此稍等,”萧漠没等新墨询问,先解释,“不知小娘子要过来,实在唐突失礼。”他说着话,向嘉桐作了一揖。 嘉桐忙回礼,道:“不怪公子,是我不知有客在此,打扰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屏风里面就响起嘉棠的声音:“阿姐!你回来啦!快来看我写的字!”居然不像以前那样丢下笔就跑出来了。 新墨看场面尴尬,忙先认错:“小的刚回来,并不知萧公子在此,都是小的没问清楚,请小娘子责罚。” 嘉桐自小是卫仲彦亲自教的读书写字,外书房是她常来常往的地方,除了凌轩志他们这些卫仲彦的学生,还从没有在这里遇到过别人。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传统的闺阁女子,并不羞涩扭捏,而是态度自然的吩咐新墨:“你的罚先记着,还不快去给萧公子上茶!” 又吩咐端着点心的小厮把点心放到矮几上去,自己跟萧漠道歉:“……若有怠慢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说着福身行了个礼。 ☆、第16章 偶遇外客 萧漠见卫家小娘子落落大方,也就不觉着不自在了,回礼称不要紧,还替小厮们解释:“某常来拜访太傅,与诸位小哥早已相熟,并无怠慢之处。”又说自己来的时候,新墨确实不在,所以不知者不怪。 嘉桐隐约能猜透他的用意,他一个来行卷的士子,就算是得了卫仲彦的青睐,也不能随意得罪卫仲彦身边的亲信,这次新墨若是因萧漠受罚,他下次上门的时候,恐怕就见不到什么好脸色了。于是她也做了个顺水人情,对新墨说:“还不谢过萧公子不怪之恩。” 新墨立刻行礼道谢,又亲手把茶送到了矮几上,请萧漠就座。 “萧公子请稍待,家父见完客就会过来。”嘉桐看着都安排好了,就打算先回后院去,跟萧漠打过招呼之后,才对好奇探头出来的阿棠说道:“你先好好写字,阿姐等会儿再来看你。”说完自己退后一步,向萧漠点头,转身走了。 萧漠看着卫家小娘子的身影离去,暗自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屏风边站着的小男孩,微微一笑。 “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卫嘉棠前面听见有人进来,却没有声音,还以为是下人呢,没想到屋子里多了个陌生人,又听了刚才那番对话,不由瞪大了好奇的眼睛问道。 萧漠刚才已经听见他叫阿姐,又见他生着一双跟卫太傅如出一辙的凤目,知道他必是卫太傅的独子,就笑着回道:“我叫萧漠,你呢?” *** 嘉桐刚出了悦性斋的月洞门,就碰见了疾步而来的小厮刀风,等他行完礼就问:“你怎么把萧公子引到书房去就不管了?” 刀风见到小娘子从那边出来,知道必是碰上了萧公子,忙先认错:“是小的招呼不周,怠慢了客人,还惊着了小娘子,请小娘子责罚。” “先不说罚不罚的事,你这一头汗,是去哪了?就算你有事,怎么也不吩咐悦性斋的人招呼萧公子?” 刀风答道:“小的刚把萧公子送到悦性斋外,门房那边就来人传话,说幽州刺史遣了幕僚来求见太傅,太傅这两日正等着幽州的消息,萧公子见小的有事,就说他自己进去等,让小的且去忙,小的一时情急……” 看来萧漠倒没说谎,他跟这几个小厮确实熟了,不然刀风也不敢扔下他自己就走了,不过这样做终究不合规矩,嘉桐就道:“等阿爹得了闲,你自己把这事跟阿爹说清楚,要怎么罚,全听阿爹的吧。”前院的事,她阿娘都不大伸手,嘉桐自然更不会管,问清楚事由之后就回去见新康了。 新康见她这么快就回来,有些惊讶,问:“阿棠写完字了?” “没有。”嘉桐坐到新康身边去,将刚才的见闻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让刀风自己去跟阿爹认错了。” 新康听完笑着摸了摸嘉桐的头,道:“我儿长大了,行事做派有点大人模样了。”又问她,“你看那萧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见过两次,也说不好,就觉得他不知哪里跟阿爹有些相像。” 上次嘉桐就这样说过,新康不免好奇起来:“真的和你阿爹像?到底哪里像?” 嘉桐说不清楚,倒是用过晚膳后,嘉棠回来学:“……不敢在他面前说谎,他跟阿爹一样,眼睛利着呢!” 这一点嘉桐倒没感觉,新康却捉住了嘉棠的语病:“这么说,你平常在我和你阿姐面前常撒谎了?” “我,我怎么敢!”嘉棠结巴着辩解,“我就是打个比方。” 新康和嘉桐一起用“别装了,你已经露馅了”的表情看着他,嘉棠结巴半天,很生硬的转移了话题:“萧大哥还去过沧州,见过大海呢!阿娘,等我长大了,你也让我去吧。” “去沧州观海?他不是从宣州来么?宣州以东海面距宣州不过六百里,比京城到洛阳还近,他怎么舍近求远去了沧州?”新康挑眉问道。 嘉桐是理科生,地理本来就学的糊涂,现在的地名她更不知道哪是哪,不过阿娘好厉害!竟然连宣州离海岸线多远都知道!她不禁用崇拜的目光看向新康。 卫嘉棠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在哪,只能按萧漠的原话回道:“萧大哥说,他从十五岁起就外出游历,去沧州还是去年的事儿。阿娘,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游历!” 新康似笑非笑的瞥了儿子一眼,回道:“只要你阿爹让你去,我绝不拦着。”又问,“你阿爹还在跟萧漠说话?”丈夫今日留了萧漠用晚膳,连阿棠都一直陪着用过了膳才回来后院,新康少不得追问几句。 “是啊,萧大哥还去过幽州,阿爹正问他幽州的事。” 嘉桐想到下午有幽州刺史的人来,就怀疑是不是幽州那边出了什么事,阿爹才如此关注,就问新康:“阿娘,是不是幽州那边有什么事呀?” “我怎知道?”新康漫不经心的回,“大人的事,你们少操心,都回去早点歇着吧。” 嘉桐只得拉着嘉棠告退,一起出了华茂堂,回了各自住处。 第二日一早,嘉桐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忽然想起昨日阿娘答应她可以出去玩,心中一阵兴奋,直接坐了起来,外面侍候的侍女青萝听见动静,轻声问道:“小娘子醒了?” “嗯,进来吧!”嘉桐叫人进来服侍自己梳洗打扮,因是在家,她穿了家常衣裳,头发也只挽了双鬟,什么首饰都没戴,簪了几朵海棠花就去给父母问安了。 他们家人口少,也没有祖父母辈,所以没事的时候,一家四口都是在一起吃饭。嘉桐到华茂堂的时候,父亲卫仲彦正在院子里舞剑,除了两个还在总角的小厮在旁侍候着,并无旁人。 嘉桐早已习以为常,她打发随行的丫鬟去耳房里等,自己沿着抄手游廊进了明厅,厅里侍候的侍女就引着她去东次间里见新康。 “你今日起的倒早。”新康头上挽着灵蛇髻,额间贴了花钿,淡扫蛾眉、薄施胭脂,身上穿杏黄宝相花纹齐胸长裙,外套一件嫣红大袖纱衫,正襟危坐的等着女儿行礼问安。 嘉桐行完礼凑到母亲身边坐下,夸道:“阿娘打扮的真好看。”她虽然早已习惯了不管出不出门,新康都会好好打扮这件事,但她今日想着要出门去玩,就格外殷勤了些。 谁知新康听了却冷冷瞥她一眼,说道:“你既然还知道什么是好看,怎么自己不上心打扮自己?你瞧你穿的什么?这件绫衫的花式还是去年的花色,还有这裙子,明显看着不鲜亮了,你新做的衣裳呢?怎么不穿?” 嘉桐就抱紧了母亲的胳膊,撒娇道:“反正是在家嘛,旧衣穿着才舒服。” “新衣又哪里不舒服了?要是做的不好,你只管吩咐下去重做就是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古怪的小娘子!” 嘉桐只得顺着母亲说:“是,是我古怪,我一会儿回去就换了新衣裳穿,不过穿了新衣裳,您得让我出门!” 没等新康答话,门外就有人插嘴:“出门去哪里?我也要去!” 正是刚来的卫嘉棠,嘉桐头也不回,堵了他一句:“阿爹还没解你的禁呢,你老实呆着!”说完又央求新康,“您昨日可应了女儿的……” “我是应了你,不过你得先跟我说,你要去哪。”新康也不让她研磨,直接问道。 嘉桐一喜,两眼亮晶晶的回道:“听说东市有胡人开了食肆,卖很多不同样式的胡饼,有一种馅料咸香的很好吃,我想去看看。” 此时嘉棠也窜了进来,趴在新康腿边嚷:“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新康谁也不理,慢悠悠的答道:“想吃就买回来试试,何必要亲自去?” 嘉桐脸一垮:“阿娘,当然要现买现吃才有趣啦!我还听说东市有很多有趣的店,您就让我去瞧瞧嘛!”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嘉棠继续不遗余力的重复道。 练过剑沐浴完的卫仲彦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女儿紧紧抱着妻子的胳膊,一脸的讨好祈求;儿子像个小狗儿一般巴在妻子腿边,嘴里不停重复“我也要去”这四个字;只有妻子悠然自得,看见他进来,还笑着跟他打招呼。 “饿了吧?红钿,传膳!”说完就抽出了被女儿抱住的胳膊,又推开腿边的儿子,“先吃饭再说!” 嘉桐一脸怨念,嘉棠皱紧了包子脸,卫仲彦被这一双儿女逗笑了,问新康:“他们两个想做什么?” 新康道:“阿乔要出门玩,阿棠想跟着。” “那就让他们去吧!”卫仲彦给两个孩子求情,“就当是奖赏阿棠这几日听话。” ☆、第17章 身在盛世 卫嘉棠立刻跑过去拉住卫仲彦的手,谄媚的说道:“是啊是啊,我这几日特别听话,不止这几日,以后我也都听阿爹的话!” 嘉桐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跟新康说:“我才不带着他!一转头人就没影了,出去一回,还不够看着他的。” 卫嘉棠冲着姐姐做鬼脸:“不带就不带,我自己去!” “好了,先吃饭!”新康不给他们两个断官司,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一时用完了早膳,嘉棠看嘉桐不走,也拖拉着不出去,一直瞧新康的脸色,新康却不理会跟前跟后的两个孩子,只专心帮卫仲彦收拾好了,先送他进宫去上课。 卫仲彦临走之前,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双鬟,又拍了拍儿子的后颈,对妻子说:“你要是不放心,等我下晌回来,带他们出去走走吧。” “也好。”新康终于松口,“那便等你回来。” 嘉桐和嘉棠一起欢呼,谢过了父亲又谢母亲,卫仲彦看一双儿女欢快的跟小鸟儿一样,也不由笑容满面,直到进了宫,见到杨劭他们,脸上的笑意都还在。 新康送走了丈夫,就打发嘉棠先去扎马步,自己带着嘉桐回房说话。 “你昨日后来一直与敏娘在一处,她可问过你什么?” 嘉桐回道:“问了王家姐妹,我实话实话,表姐是个聪明人,不用多讲便明白了。” 新康点点头,又问:“那你看她的脸色如何?” “表姐倒没表现出什么,顺着我的话夸了几句王氏姐妹,我看她的样子,似乎也并没有失落不悦之色。” 新康听了就笑:“难得她倒是个懂事的。过几日你生辰,请小姐妹们来玩的时候,别忘了敏娘。” 嘉桐是四月十一的生辰,每年都会请几个要好的姐妹来府里做客,因之前与兰瑜敏根本不熟,所以从来没请过她,这次母亲提起,嘉桐自然应了。 “今年想怎么过?要不要去骊山?”新康似乎兴致不错,干脆问起嘉桐生日的打算。 嘉桐眼睛一亮:“好啊!”要是去骊山泡温泉,肯定得过夜,那就不用带杨荣姐妹了,嘉桐现在对杨葳起了疑心,又加上杨荣骄纵,已不愿委屈自己跟她们应酬了。 看女儿高兴,新康当下就叫了人来吩咐,先去收拾先帝赐给她的温泉庄子,又让嘉桐自己筹划生辰怎么过,需要采买什么东西,要请哪些客人等等。 嘉桐兴致勃勃,回去就叫绿萝铺纸研墨,自己提笔开始列清单,还叫几个侍女跟着出主意,整整忙活了一个上午,才把章程定下来。 她拿着列好的单子去见新康的时候,嘉棠正拿着他上午临的字献宝:“……阿爹说我写的正多了。” “嗯,是正了,起码能看出是个字儿了。”新康一本正经的回道。 嘉桐扑哧笑出了声,嘉棠回头看见她,就把头一扬,十分有气势的说道:“阿娘等着看,我一定会比阿姐写字好的!” 嘉桐五岁启蒙,学写字的时候是卫仲彦手把手教的,她有前世学书法的基础,所以自小就被人称赞,后来大了,又开始临卫夫人的字,现在已写得一手漂亮楷书。 “比我写得好算什么有出息的事么?”嘉桐笑眯眯的打趣,“你得说胜过阿爹才好!” 嘉棠想想父亲的字,顿时觉得有些泄气,但他是不肯服输的性子,就说:“我先胜过你,再去追阿爹!” 这次新康终于开口称赞:“好!身为男儿就得有这般志气!”当下就吩咐人去库房找一方青玉砚台给儿子,等说完儿子的事,看见嘉桐手里的纸,又问她,“你这是都列好了?” 嘉桐点头,把自己列好的清单递给她:“大致上差不多了,您看看。” 第10节 “唔,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不用问我。”新康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还给了嘉桐,“你也不小了,该自己独当一面了。” 嘉桐惊讶,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母亲对她的事这么放开手脚,不过她也早盼着这一天了,当下就欢欢喜喜的答应了:“您放心,不会给您丢人的!” 卫嘉棠看来看去,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呀?” 新康回道:“过些日子你姐姐过生辰,她要请几个姐妹去骊山玩。” “我也要去!”嘉棠立刻嚷了出来。 嘉桐就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是请小娘子们去玩,你一个小郎君跟着去做什么?好好在家练字学箭吧!” 嘉棠哼了一声:“不去就不去,等我过生辰,我也请我的伙伴们去,不带着你!” 新康就笑道:“你请客,就是请你阿姐,她也不会去的。我正要说你,你今年也十岁了,再不可像以往一样无知,须知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不能私相授受,若是有谁借着跟你交好,要送你阿姐什么东西,你可不能随便就接了。” 嘉桐没想到母亲话题转到了这里,颇有些窘然,嘉棠却还懵懂着,问:“谁都不行么?圣人和凌四哥也不行么?” 新康心说我防的就是他们,当下斩钉截铁的回道:“不行!还记得阿娘告诉过你的话么?你是男儿,等你长大了,阿娘和你阿姐还要你保护,刚才我跟你说的事,就是为了保护你阿姐,知道了吗?若是你推脱不过去,就说得先交给我,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 “阿棠知道了,阿娘放心!”嘉棠一听这是保护姐姐,豪气顿生,挺着小胸脯就答应了。 嘉桐很无语,在旁边嘀咕:“本来也没有过……”从今年起,新康就不像以往一样纵容她跟他们玩耍,加上大家都大了,事情也多,还真没有私底下互送过什么东西呢。 新康淡淡的回道:“我知道没有,有了不就晚了么?好了,传膳吧。” 姐弟俩一看见母亲这副神气,立刻都夹紧了尾巴,知道这事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于是都不敢再多说,老老实实陪着新康用过午膳,又各自回去睡了午觉,等醒来时,卫仲彦也回来了。 嘉桐想到可以出门,兴奋的爬起来挑衣裳,还特意按照早上跟新康说好的,挑了一套新做的没上过身的衣裳,着意梳妆打扮完了,才去了华茂堂。 新康这里正在嘱咐丈夫:“……少让他们吃外面的东西,早些回来用晚膳……”眼一转就看见了走进来的女儿,她身穿浅碧纱衫、翡翠色绣缠枝莲罗裙,头发梳了双环望仙髻,两边各簪了青玉簪,那样亭亭玉立的站在屋子里,比湖边的新柳还娇嫩可爱。 “这还差不多。”新康略微满意,把女儿叫到跟前,仔细打量一番之后,又吩咐,“当心回来时冷,青萝去取一条披帛带着。” 等青萝去取了一条柳黄底印玉兰花的披帛回来,嘉棠也已经收拾妥当,嘉桐就拉着嘉棠的手跟着父亲出垂花门,到外院去坐车。 卫仲彦出门一贯是骑马,他有两匹先帝御赐的好马,其中一匹是大宛名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带有白毛,神骏非常,卫仲彦最为喜欢。但是这次是要去坊市里游玩,那马儿施展不开,卫仲彦就骑了另一匹温顺些的枣红马。 卫嘉棠一看父亲骑马,说什么也不肯跟姐姐一起坐牛车了,卫仲彦带他们出去本就是为了高兴,当下就遂了他的心意,让他骑上了自己的小白马。 有父亲安排,嘉桐更不会多管弟弟,自己上了锦帐宝盖的牛车,跟在父亲和嘉棠的马后出了公主府,沿坊中十字街一路向南出坊门,又穿过坊间大道,就到了东市所在。 越往东市里走,街面上越热闹,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还间或有小贩的叫卖声传来。嘉桐听得心里痒痒,干脆掀起了锦帐向外看,见外面行人虽然都远远避着自己这一行人,但脸上却并没什么惊慌好奇之色,反而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或停下来向小贩问价,或悠然前行,都有种说不出的安然淡定。 “卖花啦,卖花啦,新折的宫花样子,快来买咯!”一个妇人的声音传入嘉桐耳中,她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姜黄衣衫、石榴红裙的青年妇人正挎着个篮子在卖绢花,那妇人身上的衣裙虽然都是用布做的,但颜色鲜丽,浆洗的也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 再看围在她身边买花的小娘子,虽然也是布衣布裙为多,却个个都打扮的齐齐整整,有的头上还插着花簪,她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并不见一丝局促慌张。 嘉桐看着看着,不由露出一丝怀念的笑,这场景,多么像前世的闺蜜们一同去逛街啊!可见盛世之民都是一样的,平安、富足、有希望。 ☆、第18章 不速之客 卫仲彦早年闲暇的时候,是常出来宴饮游玩的,对东西两市好玩的地方也比较了解,加上事先有打发人过来安排,所以他早早就定好了这次出来的行程。 嘉桐被通知可以下车了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先带他们姐弟来茶楼。 这茶楼有三层高,完全用实木建成,门前用高高的旗杆挑起了一面青旗,上面只写了一个斗大的“茶”字。二楼三楼似乎都是包厢雅室,窗子大多糊着轻纱、垂着竹帘,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嘉桐并没有在前门下车,而是由茶博士引路转到后门,进到院子里,才在仆妇们的服侍下下了车。嘉棠被父亲派来等她,一见了她就拉着她的手往里冲:“快走快走,要开始了!” “什么要开始了?”嘉桐莫名其妙,连打量院子的空儿都没有,就被嘉棠拉进了茶楼大堂,并一路沿着楼梯上了楼。 嘉棠一边走一边指向大堂靠西边的位置,说道:“要开始说故事了呀!阿爹说先带我们听这个,听完了去看百戏!” 是说书的么?嘉桐好奇的往那边张望了几眼,只看见有一张长条桌子摆在西墙边,墙上挂了一幅字,也不知是谁人写的,字体还算圆融洒脱,与写的“甘苦自知”这四个字莫名和谐。 嘉棠却顾不上那么多,硬拉着嘉桐上了楼,直奔右边的一间雅室冲了进去。 “你慢一点!”卫仲彦一看他这样冲进来,不禁蹙眉说道,“当心摔着你阿姐!” 嘉棠嘿嘿一笑,松了手,奔到父亲身旁的窗边往下看,边看边嚷:“阿姐快来!说故事的人来了!” 嘉桐走过去往楼下大堂瞟了一眼,就回身坐到父亲身边,端起一盏分好的茶,浅浅喝了几口,眼睛四处打量。 这间雅室坐东朝西,东西两面皆有开窗,面积却并不大,除了嘉桐和卫仲彦围坐的黑漆圆桌,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还铺了一张竹席,竹席上摆了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还有一只红泥小火炉,似乎是给专门来饮茶的人准备的,此刻却是他们自家带来的侍女在煎茶分茶。 刚才嘉棠拉着她进来的那门朝西而开,门前摆着一架雕八仙过海图的大插屏,这样即使在开门时,也能隔绝外面的窥视。 总体来说,这雅室布置的还不错,难怪父亲会选这里作为第一站。嘉桐正寻思着,楼下忽然一声脆响,大堂里的喧嚣渐渐平静,一个沉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列位官人请了!” 嘉桐放下茶盏向外望去,只见那长桌后面此刻已经站了一个褐衣中年人,正作着四方揖向看客们问好,那些坐在大堂里的人也捧场,多有回复的,于是很是吵嚷了一阵,那中年人才开始讲故事。 早前嘉桐也曾听说,现在市井里流行这种消遣,多是讲一些游侠志怪之类的故事,不过这种消遣还只是流行在男子宴饮交游的场合,嘉桐并没有听过。 那中年人长得其貌不扬,声音却很有磁性,讲起故事来抑扬顿挫,又以白话为主,所以很是引人入胜,底下叫好声不断。反倒是故事本身并没什么出奇的,不过是一个科举不第的书生游历四方,恰巧遇见一个红颜知己,两人恩爱相投,不料书生认识了一个道士,看出这红颜乃是精怪所变,要帮书生擒拿云云。 这个套路的故事,嘉桐前世不知听过多少,因此并不觉得多么出奇,可嘉棠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双眼放光,还随着故事的进展频频惊叹,神情也时而紧张时而愤怒,把嘉桐看的十分想笑。 好在这故事不长,很快就以精怪最终被捉走、书生伤心之下发奋读书并最终考上进士、娶到白富美、不对是世家小姐为结局讲完了。 嘉棠有些意犹未尽,卫仲彦就笑道:“你先坐过来喝点水,吃点东西,一会儿还有新故事。”嘉棠年纪小,新康还不肯让他喝茶。 “真的吗?”嘉棠漂亮的凤眼再次亮起来,在看到父亲点头之后,就乖乖坐到嘉桐身边吃了些点心喝了一杯温水。 果然在嘉棠喝了一杯茶之后,那个说书先生又开始讲新的故事了。这次他讲的是一个游侠游历四方、替天行道的故事。 武侠故事是嘉桐一向很喜欢的,加上那中年人铺陈的好,讲到主人公去哪里,就把哪里的特色和风光先讲一番,兼之主人公武艺高强,心存仁义、不畏豪强,做的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渐渐的就连嘉桐也听了进去,再顾不得其他。 偏偏就在这时,门口侍候的刀风进来回话:“郎君,萧公子与朋友在此小聚,见着了陈酒,知道您在这里,特来拜会。” “唔,是嘛,请他进来。”卫仲彦徐徐回道。 嘉桐正听得入迷,听说有客来,不免有些扫兴,可她看父亲神色如常,便也不好说什么,只又往嘉棠那边坐了坐。嘉棠回神,问:“谁来了?” “萧漠。”嘉桐刚刚低声回了,刀风就去而复返,陪着一个身穿雪青襕衫的高大少年走了进来。 有客人进来,嘉桐自然要拉着嘉棠起身,等萧漠跟卫仲彦见礼过后,也分别与他问好。 卫仲彦并没有要女儿回避的意思,反而如常介绍:“……犬子嘉棠你已见过了,这是小女。” 萧漠微笑回道:“小娘子也是见过的。” 卫仲彦也早听说了前两次的事,闻言就点头:“既然都见过,就不必客套了,坐吧。”指了自己左手边的位置让萧漠坐。 萧漠见卫家姐弟都坐在卫太傅右手边,便没有客气推辞,道谢之后,坦然的坐下了。 嘉桐挨着父亲坐下,嘉棠却并没有回归原位,他见了萧漠十分高兴,特意跑到他身边去坐,还说:“萧大哥,下面正讲到云州,你昨日说,你是去过云州的,对不对?” “是去过,就是去年去的。那时我要回朔州拜祭父母,就是从幽州过云州后到的朔州。离开朔州之后又一路向西北而行,过胜州到丰州,后来一路到了玉门关才回返。”萧漠答道。 嘉棠听完就开始问萧漠云州的事,两人一问一答,没有停顿的时候,嘉桐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再听楼下说书了,她看父亲似乎也很愿意听萧漠讲,就示意侍女去关了窗户,干脆只听萧漠讲算了。 让嘉桐意外的是,侍女刚把窗户关上,萧漠就察觉了,还微带歉意的看了自己一眼,似乎对于扰了她的兴致感到抱歉。 嘉桐心中一动,先是觉得此人很有眼色,随即想到他今日冒昧求见,以及往日里频繁去自家拜访的情形,对萧漠的观感立刻复杂了起来。 这个萧漠虽然样貌堂堂,气质也是不卑不亢,如清风朗月,可连番行事却只让嘉桐想到“钻营”二字。就嘉桐来说,每日里父亲见的客人之多,估计连门房都未必数的上来,她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可萧漠这么一个远道而来、似乎没什么背景的士子,她今日却已经是第三次见了。 要知道父亲认识萧漠也才一个月啊!他就已能借到西楼的书,能让刀风随随便便陪着去悦性斋,能让父亲在带着自己姐弟出来游玩时见他——父亲平时可不是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人——可见父亲对他的态度有多么不同。 现在就连嘉棠这个混世魔王,也只见了萧漠一面就满口“萧大哥”、黏在他身旁了。 这人要不是真的天生就讨人喜欢,那一定就是他太懂得投其所好了! 而萧漠刚刚看她的那一眼,让嘉桐心里的天平飞快的朝着后者倾斜了一下。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能这样察言观色,关照到每个人的情绪,如果不是为了讨好位高权重的父亲,又何必如此呢? 似乎进士科马上就放榜了呀,是因为这个,萧漠才这样连番来拜访父亲的吧?现在的进士考试是不遮挡姓名的,考官在评分的时候,除了考虑文章好坏立意高低,还会看这个士子的背景和名气,而萧漠搭上了父亲这棵大树,能得到的好处显而易见。 有了这样的想法,再看萧漠略显朴素的衣着以及挺拔如松的姿态,都不觉变成了一种作态。嘉桐一边在心里做结论,一边上下打量萧漠,思忖间就忘了遮掩。 “……有幸去了云中都护府拜见李大都护……”萧漠不是没有面对过苛刻审视的目光,他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直面任何含义莫测的眼神,可是此时此刻,坐在他斜对面那个小娘子的打量,却份外让人不自在,萧漠的话说不下去了。 ☆、第19章 能臣干将 嘉棠根本没察觉到什么,大声惊叹道:“萧大哥还去过云中都护府?” 萧漠回神,将目光定在卫嘉棠身上,努力忽略那小娘子的眼神,力持镇定的答道:“嗯,先父与李大都护昔年有些交情,我到了云州后,听各族百姓都称颂大都护,就不揣冒昧前去拜会,幸得大都护不怪罪,还亲自见了我。” 他这一番话说完,嘉桐更坚定了萧漠是个投机之徒的猜测,耳听父亲开始说话,她终于将目光转到了卫仲彦脸上,不再打量萧漠了。 萧漠悄悄松了口气,敛神回答卫太傅的问话:“大都护气色很好,声如洪钟,眼含精光,倒与传闻不甚相符。” “哈哈哈,李永年这些年可受了不少攻讦,他又不会自辩,传言自然不太好听。”卫仲彦大笑出声,“偏他十余年不曾回京,久而久之,更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萧漠听卫太傅直接称呼大都护李成的表字,说话的语气中又充满了调侃,似乎对李大都护颇为熟悉,他心中微定,不再迂回试探,而是直接说道:“太傅所言极是,由此也可见传言之误人到了什么地步。我见到大都护之后,也曾为此替他鸣不平,可大都护却只笑而不谈。” 卫仲彦轻轻点头:“他一贯如此,只做不说,否则当日先帝也不会将北疆守土安民重责交付于他。”当年赵国与西突厥部决战,一举擒获可汗沙耶利后,朝廷在突厥各部分设州郡,遣官治理,又在云州特设都护府,安置沙耶利旧部。其时大都护的人选曾争执很久,最后还是先帝力排众议,定了军功不显的李成。 “大都护也说,就算不为了所辖各族百姓,单为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他也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晚辈后学总是意气难平,便向大都护请教,明明手握重兵,缘何要坚持己见,多方妥协,以致于落下个懦弱无能的名声。” 直到听到这里,嘉桐才明白萧漠和父亲说的是谁。她对什么大都护、李永年这两个称呼都没什么印象,但北疆有个手握重兵却对突厥降部卑躬屈膝、丢尽上国□□脸面的李成,她却是不止听过一次的。 如今风气开放,便是女眷宴饮游乐的场合,也常有谈起国事的,只是眼下国家承平,没甚大事好说,这个镇守北疆的李成便常常成为话题。 据说李成辖下足有二十万大军(这点嘉桐颇为怀疑,只云州就这么多人,国家要怎么养啊?),可是每当各族各部落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却从不派军镇压,而是只遣文官前去调解,这本来没什么可让人诟病的,但是几乎每次调解到最后,都要朝廷出钱安抚双方,这就不能不让在京官员、尤其是户部礼部鸿胪的人不满了。 除此之外,李成还常常为突厥降部首领请封,也不管这些人是不是都对朝廷忠心,或者有没有过叛乱前科。有在云州治下做过官的人回来还说,李成与各降部首领关系密切,常常与他们结交宴饮,朝廷实在不可不防。 这些传言林林总总下来,李成自然就被塑造成了这么一个不光彩的形象。可是听父亲刚才的评价和萧漠所说,似乎李成并不像传言那般不堪,嘉桐多了点兴趣,专心听萧漠继续讲下去。 “大都护反问我,知不知道朝廷为何要在云州设都护府?我自然答‘守土安民’。大都护就笑道,‘既是守土安民,又怎能只逞兵器之利?北疆二十四州,尽已为我大赵土地;北疆之民,无论何族,尽已为我大赵子民。我该挥刀向谁?’小子当时惭愧不能答。” 这话也有些道理,看来李成倒是个心胸开阔的,并不像时下一般人心里时刻想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嘉桐想道。 卫仲彦点头道:“镇守北疆之人,就得有这份心胸,不然凡事只想武力镇压,北疆不能平靖不说,朝廷必然也要为此焦头烂额。”人总是杀不完的。 萧漠神色间充满了赞同之意,说道:“太傅所言极是。后又谈及降部各首领,李大都护说如今还剩下来的各部首领已都是真心降服,就算还有三心二意的也不多,且这类人用财帛就足以打动,实在无须多费心思。至于真正有二心、桀骜不驯的,这些年来早已剿灭,所以大都护才不断为各部请封。” 这件事卫仲彦实是了解内情之人,李成虽然在外名声软弱不堪,但实际却是个颇有智计的人。他刚走马上任的时候,降部叛乱、叛逃之事时有发生,若一味只用朝廷之兵剿灭,难免会让其他观望之人寒心胆怯,进而激起更大叛乱。 李成索性从中略施手段,一方面对有意谋划叛乱的加以招抚,许以钱帛,若是还有不听招抚的,才派军剿灭,同时将被剿灭的部族的牧民奴隶分给各部,以安抚人心;另一方面也厚赏对朝廷忠心的部族,还特意表彰前来报讯告密之人,如是几番,不过几年,各部之间的风吹草动就瞒不过他的眼睛了。 而各部族之间往往因领地、牧民、牛羊会有争端,李成对这种争端多是派人调解,只是调解来调解去,往往大部族就变成了小部族……;即便没有和别的部族争端的,当老首领去世的时候,兄弟子侄也难免发生矛盾,这时候李成就派人去帮着分家,听话分家的,自然就会收到朝廷的封赏。 不过这些事却不方便在外多说,于是卫仲彦只是一笑,示意萧漠继续说。 “我在云州耽了二十余日,各处都走了走,也与不少异族牧民说过话,见他们各自安居乐业,与我汉民相处的亲如一家,实在是难得。且云州边贸繁荣,甚至还有远自廉州、广州而来的客商贩卖海上运来的货物,其热闹繁华之处,虽及不上两京,却也足堪称道了。” 第11节 卫仲彦听得很感兴趣:“是吗?看来李永年这些年颇有建树。” 萧漠点头道:“李大都护确实花费了不少心力,让人钦佩。可惜毁谤相加之下,竟有人妄言撤换大都护。临别之时,我曾问大都护,‘所建之功堪比卫霍,然为时人所轻,中伤毁谤一至于此,致有贬谪之忧,早知今日,是否宁效卫霍仗剑荡平北疆?’ “大都护言道,‘卫霍功垂青史,某何堪相较?某受先帝之恩,负定边重责,一心只思守土安民四字,至于如何行事,各人心中自有论断,某所行者,乃某之道也。’ “大都护还说,‘人生而有涯,多者不过百年,即便远虑者,也至多虑及身后百年,再多者非人力所及。而如卫霍般绝世名将,尚不能夷灭匈奴,永除此患,何况某一庸将哉?且我朝已得突厥可汗为俘,实在无须昭示武功,北疆如今所须恰是文治。某生无别愿,只盼北疆能得百年安定,各族百姓免受战阵之苦。’” 嘉桐很想鼓掌,李成的意思是,打仗能换百年安定,我文治也换百年安定,都是一样的目的,用什么方式去实现,还重要么?这番话可比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好听多了!这样一位奇人,也比故事里的那位游侠更加有担当、更有血有肉,让人钦佩! 卫仲彦听了也颇为感慨:“李永年确实不负先帝重托,是个能臣干将。” 有他这一番评价,萧漠暗地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这一番话没有白说,就笑道:“也是先帝知人善任,太傅多方保全,才能成就北疆今日的局面。” 嘉桐听完萧漠这句话,和后来新康听闻今日谈话之时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个萧漠倒会说话,替李成表完功,试探出了你的意思,还不忘顺手捧一捧你,年纪轻轻,倒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有后学如此,方不愁圣人来日无人可用。”卫仲彦似乎并不反感萧漠的奉承,反而对他很是欣赏。 边上的嘉桐却郁郁说道:“什么人才!只想着和亲以保一时太平,算什么本事?” ☆、第20章 观念冲突 新康不解:“什么和亲?” 嘉桐愤愤回道:“他们说东/突厥部有和亲之意,已接洽幽州刺史,阿爹也知道的!” 卫仲彦看着负气的女儿无奈一笑:“现在只是有这个提议,谁说就要和亲了?” “我知道呀!可是那个萧漠明明就是赞同的!” 嘉桐之所以会这么生气,是因为她先前在茶楼已就此事与萧漠发生了争论,不过似乎也不能称之为争论,因为在嘉桐发表了见解之后,萧漠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就像看一个不懂事小女孩一样的,不肯多说了。这让嘉桐更加恼火。 “你们怎么会提起此事?”新康问道。 怎么提起的?嘉桐回想了一下,哦,好像是云州的话题告一段落,卫嘉棠意犹未尽的插嘴,说要是能把东/突厥部也打下来就好了,那时再建一个都护府,就不怕不太平了。 谁知萧漠听了却说:“一旦开战,兵凶战危,结局如何实难预料。且我朝如今与突厥各部交好,边贸繁荣,我朝能用丝绸瓷器换来良驹好马,百姓也能互通有无,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若轻启战端,有害无益。” 卫仲彦就教育嘉棠:“听见了没有?以后好好跟你萧大哥学学,不要信口开河。” 嘉棠嘿嘿笑了两声,竟然没有反驳萧漠,老老实实受教了。 “不过东/突厥部老可汗年初去世,继任的这位可汗是老可汗的兄弟,听说与我大赵并不亲近。”萧漠以闲谈的口吻说起了边境大事,“太傅昨日问起幽州事,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竟然就这么直接问起了朝政大事!他不过一个未及第的士子,身上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竟然就敢这么向朝廷重臣探听国事!嘉桐实在有些惊讶。 更让人惊讶的是,卫仲彦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还点头说道:“正是。” 萧漠似乎沉吟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卫仲彦,问道:“听说新可汗有意求娶我朝公主?” 新康听嘉桐如此这般学了经过之后,失笑道:“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他问这个做什么?” “可能是想探查我的意思好推测朝廷动向,进而向朝廷进言。”卫仲彦答道。 新康听完丈夫解释,不由诧异的望了他一眼,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竟然甘为人梯?”说到最后竟笑了起来。 卫仲彦也失笑:“什么人梯!我也不过是想探探这少年的心胸见识到底如何,所以就任他讲说了。”想从他这里走捷径不是不行,但得有真本事,卫仲彦要不是看萧漠确实出类拔萃,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唔,那他是什么看法?”新康笑问道。 萧漠的看法嘛,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如今东/突厥部正是新老交替的时候,若新可汗主动提出和亲,证明他还是想与赵国保持交好往来态势的,只要他肯称臣纳贡,不劫掠边境百姓,维护边贸通商,那朝廷为了国家大计,和亲之事就不无不可。 新康听这话也有道理,又问嘉桐:“……那你生的什么气啊?” 嘉桐回道:“我们大赵如今国富民强,又有精兵百万,凭什么还要以委曲求全、下嫁公主去和亲,来获取一时安定啊?且不说那新可汗提出和亲,是真心与我国交好,还是只是为了麻痹我国而使出的权宜之计,只说去和亲的公主,好好一个女孩儿,不过十几岁,就被迫背负起这么沉重的担子,去国离乡,从此再不能见父母亲人,您不觉得很残忍么?” 新康的神色严肃起来,她目光锐利的看向嘉桐,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嘉桐也不闪避,正视着母亲继续说道,“阿娘,以妇孺换安宁,真的可取么?如今西突厥部已灭,东/突厥部不过苟延残喘,我大赵却正是如日中天,难道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以和亲这样牺牲一个女子一生幸福的方式去换安宁么?” 新康不动声色的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问女儿:“那依我们阿乔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呢?” 嘉桐回来的时候已经想了一路了,听见母亲问,就答道:“当然是婉言拒绝,若是那新可汗不满,敢以武力相胁,咱们打他就是!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一展我朝军威。” “打完之后呢?”新康又问道。 嘉桐答道:“打败了他,打痛了他,他就老实听话了呀!” 新康和卫仲彦看着女儿亮闪闪的眼睛,一齐笑了出来,嘉桐不明所以,却觉得父母都不是赞同的神色,好像是觉得她天真可笑,不由气馁,问道:“阿娘觉得不妥么?” 新康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我儿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不过,你并不知道那些外族人,他们最喜欢逞凶斗狠,却轻易不肯服输,有的时候,哪怕你打败了他十次百次,他痛极了,也还是不怕你,还敢趁你不备就从背后咬你一口,实在是恼人的很。” 卫仲彦看出女儿的沮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解释道:“漠北之地不比我中原,冬冷夏热,若是一旦遇上雪灾旱灾,他们不南下劫掠,就只能饿死。在这样的情境下长大,自然都长成了个豺狼性子,为了吃饱,为了活下去,也就不知道怕了。” “既然他们是豺狼,那和亲不就成了羊入狼口了么?”嘉桐嘟哝道。 新康大笑:“你这孩子!” 嘉桐辩解道:“难道不是么?再说既然他们是这样的人,和亲恐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吧?” “你以为和亲只是送一位公主过去么?”新康收了笑,轻轻一叹,“少不了还要赏赐钱帛。” 嘉桐皱眉,更加有底气了,质问道:“这不是养虎遗患么?”怪不得后世有人推崇明朝,说明朝“无汉唐之和亲,两宋之岁币”,是最有中华底气的,果然和亲什么的,太憋屈了! 新康却道:“那也分怎么养,若是李成那种养法,将虎养的肥肥的,动也动不了了,不就能杀了给小狼崽子分肉了?突厥各族,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听话听音,嘉桐终于察觉母亲的意愿,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难道您也赞同和亲?” 新康不闪不避,正色答道:“若是在权衡了利弊之后,和亲是最好的选择,又有何不可?”这话跟萧漠的意思差不多。 “可您说了,和亲还要赏赐他们财帛,有这份钱,何不……” 新康挑眉道:“何不打他们是不是?傻孩子,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以为打仗打的是什么呢?是钱!你爹当年曾经领兵征讨突厥,你问问他,大军在外,一日光粮草就要多少钱?”看女儿怔住了,新康缓和了语气,又道,“钱的事说完,还有人。阿乔,我问你,和亲的女孩是人,那军中的士卒呢?” 嘉桐一瞬间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打仗总是要死人的,那么死了的士卒就不可叹可悯了吗?她动了动嘴,想说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可是她又无论如何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抿紧了唇。 看女儿不作声,新康想了想,还是加了把火:“除了军中士卒,还有边境的百姓,一旦开战,战火波及之处,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阿乔啊,其实军国大事,有时候也不过都是一笔账,只看怎么算划算,就怎么办了。” 原来这些事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嘉桐被新康一番话说的怅然若失,只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极大冲击,这时候再想自己先前那番言论,果然有些幼稚可笑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幸福,又如何与三军将士的安危和边境百姓的福祉相比?难怪萧漠当时会不屑于跟自己争论。 ☆、第21章 求全责备 等等,不对,好像也不能这么比较,嘉桐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正在寻思呢,新康却又说话了。 “再说妇孺又如何?谁说女子就不能为家国社稷出力了?难道只有好好被父兄丈夫养在家里,才是女子一生的幸福所在么?” 嘉桐反驳道:“您这样说太轻飘飘了,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过人家,却还要人家自己承担这样的重担,不能有一丝怨言,这……” 新康抢过话头:“既然生为杨氏女,受了万民供奉,享了皇室的荣华富贵,就得挑起这样的重担!若有怨言,也不配为宗室女!” 卫仲彦看她们母女争执起来,忙出来打圆场:“你瞧你急什么,不过是闲谈罢了,又不是真有此事,别再吓着了阿乔。”然后就转移话题,“我们进府的时候,你这里有客?是谁啊?还拦着我们,叫我们晚些过来。” 嘉桐满脑子混乱,根本没心思听母亲说来了什么客人,干脆起身闷闷告辞,新康也没有留她,让侍女翠扇送她出去。 卫仲彦等女儿走了,才无奈的对妻子说道:“你这又是何必?” “唉,难道真的是我错了?”新康长叹一声,“我想着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外面的风雨自有我们做父母的遮挡,以你我的本事,让她安乐无忧的过一世,也不算为难。可是今日听她说了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话,我又觉得不满意……” 卫仲彦道:“我倒觉得也没什么,她自小出入宫廷,跟宗室的公主郡主们常有往来,听说和亲的事,在意和亲公主能不能过得好,也是应有之义。” 新康皱眉摇头:“可我的女儿,怎能只有这点见识?哪怕她能说出击败突厥是为了永绝后患呢?” 卫仲彦笑道:“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阿乔是你教的,你可曾教导过她外面的这些事?是谁说万事不操心才是真正好命?” 新康无言以对,自己思忖了一会儿,又哂笑:“你说得对,这不就是我的本意么?今日不过是话说到了这里,本没什么事,是我较真了。” “想通了便好,等会儿晚膳的时候,你再好好哄哄阿乔,她并没错,只是她看的是身边的人,而我们看的是大局。” 新康点头应了,这才回答先前卫仲彦的问话:“今天来访的也不是外人,你也认识,就是顺安郡主和吕备。” “他们来做什么?”这两人卫仲彦确实认识,顺安郡主是新康的堂姐,吕备是顺安郡主的丈夫,“我记得吕备好像是在兖州为官,他怎么回来了?” 新康回道:“说是调入了太常寺,顺安是常借故跟我搭话的,这次带着吕备来,估计是想见你,我说你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只让长史招待的吕备。” 卫仲彦身在要职,每日来府里拜访求他关照的人不知凡几,他并没有心情一一过问,此时见妻子都已打发了,也就不再多说,起身去换了件衣服,就去悦性斋看着嘉棠临帖了。 同一时刻,被这对夫妻谈到的顺安郡主则在跟身边的侍女发牢骚:“……真以为他自己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奇才呢?四十几岁的人了,不过还是个从五品,也好意思摆什么清高文人的谱!我呸,要不是我,他连从五品也升不上来,一辈子做个校书郎罢了!” “郡主息怒,郎君一贯如此,你又何必动肝火呢?”侍女一边给顺安郡主拍背,一边柔声劝道。 顺安郡主冷笑:“若是平常我也懒得理他,可这次不同!他以为他是谁,到了大长公主府,还得卫太傅破格接见么?别说卫太傅确实不在家,便是人家在家,就不想见他,他能如何?公主府长史接待他,他还亏了不成?认真论起来,人家长史可比他品级还高呢!你瞧他那一脸穷酸样!” 侍女不敢接话,心里暗叹,谁让郡主您当初就看中了这位穷酸士子呢? “这还是新康大长公主为人亲和,换了当年兴平大长公主的做派,他连长史都见不着,能有口水喝都算客气!”顺安郡主意犹未尽,不觉说起从前,“唉,说起来,我倒与兴平是一样的,都及不上新康有眼光。” 侍女看她转移了话题,忙凑趣问道:“兴平大长公主眼光不好么?” 顺安郡主点头道:“你看看她的驸马兰光义就知道了。要说当年兰光义也是长安四公子之一,是与卫太傅齐名的人物,无论才学人品都算值得称道,那时兴平下嫁兰光义,我们这些人还艳羡了好久。可谁知道那兰光义竟只是个表面光鲜的,不但风流成性,还不通庶务、只会空谈。早先有仁宗皇帝宠着兴平,尚看不出来,到了先帝的时候,兰光义接连坏事,到现在还不如我们家这位,连个实职都没有了。” 这么一比较,好像自家的吕备也不算不堪了,起码他不敢明着出去嫖,给自己没脸,而且为官做事虽不算圆滑,却也不会坏事。顺安郡主长出了一口气,最后道:“罢了,谁让我就选了他呢?如今便不为了他,也得为着孩子们,改日再带着他去登新康的门试试吧。” 坐在家里的兴平并不知道自己被评论眼光不好,也不知道自己成了那“比下有余”的下,她正一心琢磨着,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进宫,就算不能为后,封个妃子也好。只要女儿能最先生下皇子,为后为妃倒也不是那么要紧。 如今大家都看出来后位是王家自留的,她是争不过王太后,但李张萧几家却未必甘心,所以兴平正想办法跟这几家结交试探,想寻一家出来结盟。到时就算皇后是姓王的,她的女儿在宫里也有了帮手,不怕斗不过王氏女。 恰在这时,府里有个清客给她出了个主意:“太后虽然一言九鼎,可毕竟不是圣人生身之母,那洛家也还是有人的。” 兴平如醍醐灌顶,眼前豁然开朗,立刻打发人去打听洛家的事,下人手脚也快,不过一两日就送回了消息。 洛太妃是宫女出身,其娘家自然平平,原先不过是长安城郊的乡农。直到洛太妃母以子贵封昭仪后,洛太妃的父亲洛祥才封了个正五品子爵,不过洛家祖坟冒青烟,没过几年,洛太妃的儿子杨劭就登了帝位,洛家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洛祥也终于封了德阳侯。 “王太后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兴平公主讥笑道,“从前朝南北并立至今,也有二三百年了,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皇帝的外祖父只封侯的,还没有实封。那洛祥有几个儿子?”她以前从没拿洛太妃当个人物,自然也根本不了解洛家的情况。 管家回道:“有三子两女。” “三个儿子都没有另外封爵么?”兴平又问。 管家道:“只有长子洛永贵封了忠武将军的散官。” 兴平再次嗤笑:“这是欺负田舍翁不懂呢。没关系,他们不懂,咱们可以教他们。洛家小一辈的,有几个女孩儿?” “回公主,洛永贵有四个女儿,正当龄的只有一个,他两个兄弟家另有三个女孩儿。” 兴平详细问了几个女孩儿的情况,仔细盘算了一下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十王府。 ☆、第22章 转变思想 第12节 嘉桐把自己关在房里闷了两天。 她的价值观实在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以往她印象里的和亲,无不是证明了统治者的无能软弱和异族的贪婪残忍,而那个背负和亲重任的女子,自然就是一个十足的悲剧形象,永远是那么柔弱无助,可怜可叹。 然而在那天与母亲的一番谈话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一世亲爱的父母双亲就扮演了“无能软弱的统治者”形象!而那个她以往认为牺牲重大异常悲惨的和亲女子,在父母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番取舍之后,被舍掉的极小“损失”,更不用提母亲根本就认为这是宗室女的责任! 上辈子做了二十多年平民百姓只关注个体感受的嘉桐抑郁了。 一方面她固有的思维让她很难接受母亲的论调,另一方面,她潜意识里却不得不承认,从大局角度来说,母亲的分析判断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治理国家毕竟不像经营一个家庭,没有那么多快意恩仇,也不能恩怨分明,为政者更多看重的还是整体的利益。在面对分歧和取舍的时候,永远是选择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来保障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或者说,保障国家利益。 就像前世那个号称“全世界最大自由国度”的会保护每一个本国人生命的美/利/坚,也一样会在打击恐/怖/分子的时候“误杀”本国平民一样,有收有支,就像母亲说的一样,也是一本帐罢了。 嘉桐渐渐想通,心情却一直没有好起来,最后还是新康看不过去,把她叫去,问她过生辰的事准备的怎样了。 准备的怎样了?嘉桐也不知道。她这几天心情不好,身边的侍女自然都看得出来,有事都不敢来找她,她便也不知道进展如何。 新康一看她这蔫蔫的样儿,忍不住伸指头戳了嘉桐一下:“瞧瞧你这小心眼儿,这么点事你在心里存了几天了?那日不过是闲说话罢了,怎么你这副劲头,倒像是立即就有人要去和亲了似的?别说那突厥人如今只是有这个念想,便是他真明着说出来了,咱们也尽可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在这发什么愁呢?” 嘉桐自然不能说她现在的情绪低落,是因为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没找到认同感,就只能顺着新康的话作恍然大悟状:“是呀!现在并没有人要去和亲呢!”脸上跟着绽开笑容,“我真是糊涂了。” 她本来就生的眉毛弯弯,眼角天然带着笑弧,只要稍微露出点笑意,都像是十分欢喜,何况现在这样完全笑开,看着确实像是一点心事也没有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呆子?”新康看她欢喜起来,自己也跟着笑了,嗔她一句之后,就把管事娘子叫了过来,亲自过问嘉桐生辰的准备情况,得知一切都已经按照嘉桐要求的准备好了,就催着嘉桐自己去下帖子,“都说了让你自己操心,临了还得是我过问!” 嘉桐嘿嘿笑:“这是阿娘疼我。”又在新康身边腻了一会儿,才回房去找花笺写帖子。 这次要去骊山游玩,她又打定主意只请要好的,就先写了给卫涓、卫涵、凌茜三人的。写完想着不论如何,宫里那两位公主还是要请一请的,但又怕她们一请就来,思前想后,就写好了帖子先放一边。 放好想起母亲让她请兰瑜敏,便给她也写了一张,随后想到太夫人娘家有个表姐徐九娘跟自己也很谈得来,与卫涵也交好,就又给茂国公府下了一张帖子。 等把帖子都写完,她仔细检查过,才拿着帖子去问新康:“阿娘,最近太后娘娘心情如何?” “你问这个干什么?”新康莫名其妙。 嘉桐嘿嘿笑:“您看她会不会放两位表姐出宫跟我去骊山?” 新康讶异:“你要请她们姐妹去么?” “礼貌上总是要请的嘛。”嘉桐讪笑道。 新康明白了,斜了她一眼,嗤笑道:“鬼灵精,你这是想让太后替你做恶人呢!” 嘉桐凑过去扶着新康的胳膊撒娇:“阿娘,每次只要两位表姐来给我庆贺生辰,旁人便都要看着她们的眼色行事,哪有一回是痛快玩耍的?再说大表姐近来脾气比从前更坏,我也不耐烦陪她了。” 难得听女儿说别人的不好,新康不知为何有种欣慰之感,她还真怕女儿就养成了一副事事与人为善的脾气,将来会被人欺负,所以她并不责备嘉桐,只笑道:“荣娘确实越来越不成话,我正打算提醒太后,选个好先生去教导她们姐妹,你今日倒提醒我了。” 越听新康往后说,嘉桐的眼睛越亮,最后干脆抱住新康摇了摇,赞道:“阿娘最好了!我这就让人送帖子去了!”说完就跑去叫人把帖子拿去给管事娘子。 帖子送走,嘉桐兴致高昂,想起自己原来的计划,带着人溜达去了厨房。她自穿过来以后,一直是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衣食住行从来不用她操心,送到她面前的也从来都是好东西,可她还是有些不满足,不为别的,只因这个时代的烹饪水平实在是不如她前世。 于是嘉桐十岁以后,就一直琢磨怎么能让饮食更合自己的口味一些。她在彻底了解了现在的烹饪方式之后,首先尝试的就是炒菜。 那些脍炙羹汤什么的吃多了,实在是很难不想念各类小炒,再说这个也简单,只要打一口铁锅,再找到合适的油就行。家里芝麻油是现成的,黄豆和落花生也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依样榨出油来,想用什么用什么,简直比嘉桐想象的还要简单。 这两年家里的餐桌上,炒菜已经是常见的菜品,像什么炒豆芽、清炒山药、蘑菇炒蛋、香椿芽炒蛋都是家里人比较喜欢的菜。嘉桐自己宴客的时候,也喜欢用各种炒菜待客,还因此常被杨荣笑话她贪吃。 这次去骊山过生日,嘉桐早想做些特别的菜。加上上次跟卫仲彦出门,她竟然看到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在卖干辣椒,当时就喜不自禁的将那人卖的所有调味料都买了下来,打算回来好好研究。 谁知到家后有了那一番关于“和亲”的争论,嘉桐心情低落,一直没去看,东西还堆在厨房的库房里。这回她收拾好了心情,自然忍不住要大展身手了。 她这次打算试验的菜,一个是炸藕盒,一个是鱼香肉丝。 炸藕盒相对简单,家里还有窖藏的去岁鲜藕,肉馅也自有人去调,且嘉桐上辈子看过自家老妈操作,所以在指导的时候很是驾轻就熟,等肉馅拌好,夹入两片藕中间,沾上加了蛋清的面糊,再下锅油炸至两面金黄,香味四溢,就已经做好了。 嘉桐吃着鲜脆可口的炸藕盒,信心百倍的跟厨娘描述她吃过的鱼香肉丝:有肉丝,有笋丝,有木耳,有红辣椒,至于是炒的,还是怎么做的,她有点搞不清,但味道是咸辣微甜的。 厨娘一脸的“保证完成任务”,撸起袖子又炒又溜,把个厨房弄的满是辣椒气味,熏得里面的人喷嚏不断、眼泪横流,最后出来的菜,却怎么也不是味道,嘉桐只能暂时放弃,考虑要不要更改菜单。 当晚公主府的餐桌上多了一盘炸藕盒,至于鱼香肉丝的事,嘉桐根本没提……。她殷勤的请父母试吃藕盒,新康和卫仲彦都算捧场,各吃了一块,嘉棠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一连吃了四块,最后要不是新康不许他吃了,他还没吃够呢! 嘉桐深受鼓励,第二天又钻进了厨房继续钻研试验。新康也不管她,只在各府送了回音的时候叫了她来,“除了宫里还没消息,各处都应邀了。”让人惊奇的是,兴平那边居然也很快就答应了邀请。 “那宫里那边……”嘉桐一脸讨好的试探。 新康瞥她一眼:“太后正在物色先生的人选,眼下先派了身边亲信嬷嬷去教导荣娘姐妹了。” 这么说,那两位公主是不会来的了!嘉桐高兴的不得了,又是给新康捏腿又是捶背的,最后还是新康受不了,将她赶走了。 过后没几天,嘉桐就听母亲身边的人说,太后延请了一位王氏族内的女先生进宫教导公主,说是两位公主年纪都不小了,谈婚论嫁都在眼前,请王大家好好教导,来日下降方才不会堕了皇室的名声。 这样一来,杨荣姐妹自然不能再像从前般自由自在,嘉桐的生辰是确定来不了了,只各送了一份贺礼。让嘉桐意外的是,随着两位公主贺礼同来的,还有另一份来自杨劭的礼物。 ☆、第23章 白玉如意 莹白无瑕、入手温润,即便室内光线不好,那对白玉如意也似自会发光一般,通体流转着晶莹润泽的光彩,让人一见了就挪不开目光。 嘉桐生在大长公主府,奇珍异宝也见得多了,但像这对白玉如意一般完美无瑕的宝贝,还是极少见的。她心里有些不安,以往过生日,杨劭虽然也必会送礼物,但却从来没有送过这么贵重的,多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像根雕的小动物啊、贝壳粘就的花鸟画啊、珍珠穿成的珠帘啊(好吧,这个也有点贵……)……。 怎么在今年这个敏感的时候,他忽然送了自己这么贵重且似乎别有寓意的礼物呢?嘉桐小心翼翼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母亲,一声儿不敢出。 “愣着做什么?”新康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女儿正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偷偷瞧着自己,失笑道,“喜欢就收起来吧。” 嘉桐一呆:“啊?可,这太贵重了吧?” 新康微笑道:“圣人赏赐的东西,哪有不贵重的,你拿回去把玩吧。”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像那白玉如意有多么普通和平常似的。 听母亲把这说成是圣人的赏赐,嘉桐先是微觉放心,紧接着又觉得不对劲,哪有人把皇帝的赏赐随意把玩的?不是应该供起来吗?可是他们家一向是母亲强势,嘉桐习惯了听新康的话,当下也没多说,老实应了,让人把这几份礼物收好,带回了自己房里。 她叫侍女白芷先把杨荣送的新式面脂和额黄、杨葳送的十二柄美人纨扇收起来,自己捧着装了白玉如意的黑漆描金匣子进到内室,将匣子放到罗汉床上的小几上,才打开取了白玉如意出来。 这对如意长度略比嘉桐的手长一些,小巧玲珑,正合适她这样的闺阁少女把玩。两只如意玉色一致,都是通体洁白,像是同一块玉石雕琢成的一样,以嘉桐的眼光来看,很像是和田玉。 这个别扭少年怎么忽然想起送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来了?嘉桐手里把玩着如意,目光却掠过多宝格外垂着的那面珠帘,忽然有了些不太妙的猜想。 这一天公主府就像平常一样平静,平静的都让嘉桐有些不自在,母亲之前不是还防着她和杨劭之间有什么吗?怎么这次杨劭送了一对白玉如意来,她竟然完全没什么反应呢? 嘉桐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敢问,最后只能该干嘛干嘛去。再有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准备呢,于是当晚嘉桐早早睡下,决定不再想这件事,反正杨劭就要成亲了,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谁知道她刚做好心理建设,第二天吃过早饭,新康就进宫了,嘉桐甚至是在她走了之后才得到的消息。 “阿娘进宫去做什么呢?”嘉桐独自倚在自己住的栖云楼二楼美人靠上,一边琢磨这件事,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楼下侍女们踢毽子。 公主府内虽然主人不多,一共只有四个,但服侍的人却不少。单说嘉桐住的栖云楼,上上下下的丫鬟仆妇就有二十几个,常有人闲着没事做,嘉桐就叫了几个八、九岁的小丫鬟踢毽子玩,她自己坐着看。 小丫头们平常是玩惯了的,又知道公主今日不在府内,小娘子最是好脾气的一个,所以都没了顾忌,玩的很是高兴,欢快的笑声始终不断。嘉桐那边想不明白新康进宫去干嘛,干脆也就不想了,陪着小丫头们一起欢呼笑闹。 她正看得高兴,目光一转,就看见有人从前面走来,到门口跟守门的仆妇说了几句话,不一时,那仆妇就脚步匆匆的进来,到阶前叫了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热闹的紫藤。 难道是有客人来了?今日爹爹休沐,一早就带了阿棠出门访友,阿娘又进宫了,只剩嘉桐在家,估计是来了什么女客,前面不好处置,这才来寻她的吧。 嘉桐正思忖着,紫藤已匆匆上楼,到她跟前禀道:“小娘子,圣人来了,听说公主和太傅不在,不叫惊动长史,说见见您就好。” ……这家伙来的可真巧!嘉桐一边暗自腹诽,一边起身问道:“圣人现在何处?” “在正厅奉茶。” 嘉桐想了想,在正厅也好,名正言顺,就先回房去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然后才带着人往外走,谁料她刚出了自己院子,又有侍女匆匆赶来回禀。 “小娘子,圣人说厅里闷,已经进了垂花门,在翠薇园等您。” 这家伙倒是宾至如归,完全把这里当他自己家了,嘉桐只得加快脚步去了翠薇园。 翠薇园在公主府西面偏北,园内多植翠竹芭蕉,搭建有戏台、花厅,是新康宴请女客的地方。而嘉桐所居的栖云楼恰在府中东北,她到翠薇园去就等于要横穿公主府,所以等嘉桐匆匆进了翠薇园的时候,已经有点微喘了。 时已初夏,翠薇园内一片醉人的绿,有和暖的风从竹林间吹来,将嘉桐身上的燥热吹散了一些,她放慢脚步,渐渐喘匀了气,然后顺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到了花厅门口。 青瓦红墙的三间轩敞花厅,此刻门窗洞开,嘉桐拾阶而上,很快就看见了那个紫袍少年。 少年负手而立,侧面对着门口,似乎正透过东向的窗子在观赏窗外的景色。他今日戴了一顶玄色纱帽,身上的紫袍绘着团花纹路,腰间束着青玉带,还配了一把镶宝石的宝剑,少有的英武打扮。 “阿乔,你来了。”在嘉桐打量的时候,杨劭已经发现了她的到来,正转过身笑望着她。 嘉桐就也笑着上前行礼问好,“圣人怎么自己来了?” 杨劭脸上笑意一凝,嘴唇微微抿起,有点不高兴的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叫我什么呢?” 别扭少年又别扭上了,嘉桐好脾气的改口:“表哥怎么自己出宫了?” 杨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负手转身,到一边的椅上坐下,哼道:“怎么是自己了?身后跟了足足几十人!” “嘿嘿,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嘉桐早习惯他这样了,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跟他讲君臣之礼,就走过去在他身旁椅子上坐下,续道,“我是想着表哥平日都跟凌四哥共同进出,今日只你自己来,有些稀奇而已。” 谁料不提凌轩志还好,一提他,杨劭脸色更冷了一些:“有什么稀奇?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忙,你若是想见他,单叫他来便是。” ……这孩子抽什么风?!嘉桐瞪着杨劭看了半晌,一时无话可答。 反而是杨劭看她这样,心软了下来,低声道:“你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也不进宫去,想找你说句话都难。”偏他上门来找她,她还先问凌轩志,怎不叫杨劭郁结! 嘉桐心说你宫里热热闹闹选皇后呢,我去凑什么热闹啊!不过她看杨劭今日格外别扭,便没有提,只说:“这不是要到我生辰了么?我请了几个小娘子,打算生辰那日去骊山玩,顺便住几日,这些日子都在忙着这事。” “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如意怎么样?喜欢吗?”杨劭脸色终于回暖,看着嘉桐问道。 嘉桐笑的特别坦荡:“喜欢啊!这样好的玉不多见呢!难得两只如意几乎一模一样,是一块玉做成的吧?” 眼见嘉桐笑容真诚,那喜欢之意也是真真切切的,杨劭便也跟着高兴起来,回道:“是一块玉,当初工匠们说要做一个玉枕,我瞧着可惜,做玉枕也有些小,还不如干脆剖开做一对如意。其实两只不一样的,其中一只在尾端有一抹天生成的云纹,你发现了吗?” “是么?我还把两只放在一起仔仔细细看了呢!却没发现尾端有何不同,等我回去再好好瞧瞧!” 杨劭就笑道:“你慢慢把玩,总会发现的。”说到这,忽然想起自己的心事,微有些怅然,续道,“就像是人一样,处久了,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第24章 朦胧情愫 嘉桐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笑的一脸天真无邪:“是呀,日久见人心么。” 杨劭凝目看着嘉桐,见她笑容灿烂夺目,颊边的小小梨涡若隐若现,眼儿弯弯,耳朵两边各垂着一绺头发,看起来十足俏皮,心里的那点惆怅竟不翼而飞,自己也跟着笑开来:“你知道就好。走吧,你自己在家里也无事,我带你出去走走。” 嘉桐一怔:“表哥还不回宫?” “我好容易出来一回,急着回去做什么?”杨劭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嘉桐说话,“听说上次姑丈带你和阿棠去听故事看百戏了,我还没去过呢,你做一次向导如何?” 嘉桐面现犹豫:“阿娘出门的时候让我好好在家呆着……” “姑母那里有我呢!走吧,你跟我出门,姑母必然是最放心的!”杨劭说着就走到嘉桐身前,一副等她起身跟他走的模样。 嘉桐心说你才说反了呢!阿娘要是听说她跟着杨劭出门了,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发火,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拖延时间,遂说道:“要不我们再坐一会儿,等阿娘回来了,问过她再出去。” 第13节 杨劭早已怀疑姑母在有意隔离他和嘉桐,所以他知道今日新康进宫,才特意悄悄来找嘉桐,又怎么肯等新康回府,当下就说道:“你放心,我打发人去跟姑母打招呼,咱们先去,一会儿晚了就没得看了。”他见厅内只有嘉桐带来的两个侍女,干脆伸手去扶嘉桐的胳膊。 嘉桐为了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只能站起身,说道:“那表哥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换身衣裳。”出了这门她就打发人去寻阿娘去,然后一直在房里等到阿娘回来,就不信杨劭会直闯到她闺阁里! 谁知杨劭根本不上套,打量了她一回就说:“你这身衣裳就挺好,不用换了,叫人回去取个帷帽便是!”说完扬声叫人,吩咐下去准备车马,这就要走。 “表哥怎么跟阿棠似的,一提要出门,恨不得立刻就走出去!”嘉桐万般无奈的开了一句玩笑。 杨劭笑道:“你还说,小时候你不是也这样么?那时候我在公主府暂住,你想想你有多少次是托了我的福出门的?现在还好意思笑我,真是个没良心的!” 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杨劭的三兄出痘,怕杨劭在宫里传染上,就托了新康带回府照顾,杨劭因此在公主府住了半年多,直到三兄夭折后才回的宫里。 一听杨劭提起旧事,嘉桐有些心软,他又一副兄长带妹妹出游的无私模样,嘉桐实在是没办法说出“大家都大了,不好如小时候一样,该当避嫌”之类的话,总觉得她那样说了,反而捅破了窗户纸,让大家都难堪,于是只能磨磨蹭蹭跟着杨劭出花厅往外走。 不过她在打发侍女回去取帷帽披帛的时候还是留了个心眼,偷偷让绿萝想办法传话出去,叫人去通知阿娘。只是若阿娘此刻在宫里跟太后说话,恐怕话也传不过去,嘉桐心里嘀咕,走路便也慢吞吞的。 “你现在是转性了么?”杨劭看她磨磨蹭蹭,就斜睨她一眼,“还是不愿跟我出门?” 嘉桐打赌,她现在要是敢稍微露出个肯定意思来,杨劭准保立刻翻脸,接着就会历数这些年来自己怎么欺负他的“罪状”,他又是怎么不计前嫌、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爱护自己的……,最后再使出杀手锏:你要是不想有我这个哥哥,我以后再不来见你就是了! 天地良心,认识杨劭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有他无理取闹欺压自己的时候好不好?!哪一回不是他闹脾气要自己去哄的?偏偏每次他都能恶人先告状,他又是皇帝,于是嘉桐每每只有吃瘪的份儿。 这次也不例外,嘉桐不过略微出神,迟疑了一会儿,杨劭的脸就晴转多云了:“你要是不想跟我出去,现在就回去吧。” “……”嘉桐倒真想掉头就走,可是她若真的走了,杨劭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可还记得,九岁的时候她和杨劭不知因为什么起了争执,杨劭一时失口赶她走,她便当真头也不回的带着人出宫了。 结果杨劭随即就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跟着出宫到了公主府给她赔礼道歉,将新康和卫仲彦惊住不说,宫里洛太妃找不见他,跟太后差点把宫里翻了个底朝天,闹得整个后宫人仰马翻的,差点就惊动了三位辅政大臣。 嘉桐也因此生平第一回挨了母亲的罚:禁足抄一百遍卫氏族规。 有过往的惨痛教训,又知道杨劭是个顺毛捋才行的性格,嘉桐自然不会跟他硬碰硬,只好脾气的笑道:“谁说不想去了?我就是怕阿娘回来找不见我,要生气。” “放心,有我呢。”听说只是怕姑母生气,杨劭的脸色这才好起来,他也知道姑母的脾气说一不二,就哄嘉桐,“到时候我送你回来,就说当是提前给你贺生辰,咱们悄悄出去悄悄回来,不惊动旁人,姑母不会生气的。” 他都这样说了,嘉桐哪还有别的话好说,只得一派天真的笑道:“那可太好了!走吧!” 杨劭跟着笑出来,两人一同往外走,杨劭见嘉桐有意落后他一步,就站定了等嘉桐,非要与她并肩前行,嘉桐无奈,想到是在自己府里,倒也无碍,便随他了。 好容易两人安安生生的走出垂花门,杨劭忽然又站住了叫她:“阿乔。” “啊?”嘉桐跟着站定,侧头看向杨劭,“怎么啦?” 杨劭深深望着嘉桐,褐色瞳仁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嘉桐却看不清他眼睛深处隐藏的情绪,只能又问一遍:“是忘了什么事吗?” “如果姑母不会生气,”杨劭没有回答嘉桐的问题,反而一字一句的问她,“我想带你去哪里,你都肯,都敢跟我去吗?” 嘉桐心中一跳,眼见杨劭神色认真执拗,目光也始终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之前那个不太妙的猜想忽然浮现出来,当下不再多想,用非常随意的语调答道:“那要看去哪里呀?出去玩我自然是敢去的,别的地方嘛,要看好不好玩。”一派小女孩贪玩的腔调。 杨劭目光微动,一瞬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如果是跟我……”后面的话还没等说出来,已有公主府的仆妇来回禀说车备好了。 嘉桐暗暗松了口气,忙道:“快走吧!再晚了,就赶不上听故事了。”说着就率先转身,眼睛却看着杨劭,示意他先行。 时机已经过去,杨劭只能把话咽下去,提步向前,到西侧门处先看着嘉桐上车,然后自己上了马,带齐了随从出公主府往东市里去。 此时坐在车上的嘉桐没有了上次随父亲出门的轻松心情,她面容紧绷,心里乱成一团,一时觉得是自己多想、会错意了,一时又觉得杨劭此番表现实在不合常理,与他们往常相处也有些不同。 他似乎满腹心事,就算是笑着的时候,眉间也有阴郁,看着自己的目光也不如以往清朗自如,反而透着些执着不甘。还有那对玉如意,他一向不是喜欢用贵重之物砸人的人,反而在送礼的时候,总体现出与众不同的心意……,等等,心意……。 嘉桐眉头锁紧,难道杨劭真的对自己有了朦胧情愫?这怎么可能呢?她与杨劭相处,一向带着姐姐的自觉,再加上他是皇帝,嘉桐对他多有容让,两人之间确实比旁人亲近和谐,可也仅止于此,嘉桐自问彼此之间从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和言语,杨劭怎么就会暗生情愫呢?这孩子也太早熟了吧! 他今日非要把自己带出府,是单纯的要自己陪他出来走走呢,还是另有目的?嘉桐不由自主回想起两人在谈及选立皇后之时杨劭所说的话:“也就见你多了些,勉强觉得顺眼。” 当时不觉得怎样的一句话,现在想来却心内一惊,嘉桐更加忐忑了。 ☆、第25章 两小无猜 还是同一间茶楼,还是同一个人在讲故事,嘉桐的心思却四处漂移,完全听不进那说书先生讲的什么。 倒是杨劭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评论:“这故事当真可笑,难道那书生遇见精怪一场,为的不是谱写一段传奇,竟反而是过后金榜题名、另娶高门之女么?写故事的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兴许是他自己中不了进士,这才写了这个故事一尝夙愿吧。”嘉桐回过神来,顺着杨劭的话说道。 杨劭点头:“就是如此!写故事的人多半穷困潦倒,半生失意,既中不了进士,又娶不到高门之女,也只好写这么个故事聊以自/慰了。” 说到进士,嘉桐忽然想起一事来,问杨劭:“进士科放榜了么?” 杨劭道:“昨日放的,你没听说么?” 嘉桐摇头:“这些日子光忙活我自己那些事了,根本没心思管外面的事。这次录了多少人?” “二十一个。难得今年有几个青年才俊,温台主选人还是很有眼光的。” 温台主?嘉桐瞪大眼,问道:“今科主考官是御史大夫么?”那萧漠可走错门路了,自家阿爹可跟那御史大夫温勉不怎么相投啊! 杨劭点头:“是啊,你不知道么?” 嘉桐又不关心这些,当然不知道,不过此刻她倒很想知道那萧漠有没有考取,就反问道:“那今科进士里可有一个叫萧漠的?” 杨劭有些惊讶:“有啊,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咦!竟然中了?!嘉桐更惊讶,她先回杨劭的话:“这人曾拜访过我阿爹,我无意间遇见过,阿爹总夸他,我就想问问他中了没有。” “唔,原来萧漠还得了姑丈的赏识。此人确实有些真才实学,温台主对他也是赞誉有加,本来我有意点他为状元的,但因今科还有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便只好让萧漠屈居探花了。”杨劭话说的一本正经,很有几分为君者的气度。 嘉桐稀奇的看了他半晌,看的杨劭都有些恼羞成怒了,问她“你看什么呢?”,她才笑道:“我瞧表哥越发有帝王威严了,就想趁着无人,多见识见识。” 杨劭脸上一热,没好气的瞪了嘉桐一眼:“没大没小。” 这话一说,稚气就又出来了,嘉桐笑嘻嘻的逗他:“吾皇圣明。” 她这样调皮无赖,一瞬间让杨劭以为回到幼时,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冒了出来:“我有什么威严?还不是一样时时被你欺负。” “表哥又说这话,让旁人听见了,恐怕要治我的罪了。”嘉桐惊觉杨劭的语气有些不同,忙把话题转回去,“那么状元郎又是哪个?” 杨劭没察觉,依旧笑着回道:“叫谢如安,恐怕你没听说过。” “还真没听过。谢如安,难道是期盼他如谢安一般?” 杨劭道:“兴许是吧,虽然眼下看不出他有没有谢安的才华,但此人文武双全,不仅文辞华美,还能言之有物,实在很难得。” 能让一国之君这样称赞,看来这位状元郎确实有过人之处,连那萧漠都压过了,嘉桐不免更加好奇,追问道:“那这谢如安多大年纪?样貌如何?” “他难得就难得在刚及弱冠,样貌也十分出众。”杨劭是少年人,自然也喜欢年轻的臣子,所以对这一科进士中多青年英才,很是高兴。 嘉桐啧啧称奇:“比萧漠的样貌还出色么?” 孰料这话一出,杨劭就微微皱眉,还仔细的看了一眼嘉桐的神色,才道:“若论潇洒磊落处,谢如安自然不如萧漠,不过他貌胜潘安,另有一派玉树临风的气度。” 嘉桐完全没察觉杨劭的异状,还很是遗憾的说:“可惜,我不知道昨日放榜,连簪花游街都错过了,没能见识新科进士们的风采!” 杨劭挑眉:“是看萧漠,还是看谢如安?” “……当然是谢如安!萧漠我见过了呀!”嘉桐莫名其妙的回道。 看来她只是好奇,杨劭微微放心,听下面说书先生又说起了新故事,他却不想再听,叫嘉桐:“我们出去逛逛吧,这里太闷。” 嘉桐也这样觉得,就起身戴上帷帽,跟杨劭一起下楼,往东市里慢慢溜达。此时东市刚开市不久,街面上虽然也人来人往的,却并不拥挤嘈杂,他们随身又带着不少护卫,逛起来也就格外悠然舒适。 “表哥你饿不饿?”嘉桐眼尖的看见前面正是那胡人开的食肆,便叫住杨劭,问他想不想吃。 杨劭还没开口,身后跟着的小内侍赵金宝先劝道:“四郎,小娘子,这外面的吃食可不敢乱吃……”杨劭返身踢了他小腿一脚,“要你多嘴!” 赵金宝呲牙咧嘴,一脸委屈的看向嘉桐,嘉桐失笑:“你放心,我上次吃过了的,没事儿!”说完就打发人去买胡饼,等买回来,自己先撕下一块尝了之后才递给杨劭。 杨劭接过来丝毫没有犹豫,也撕了一块尝了,道:“唔,焦香四溢,不错。” 赵金宝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们圣人几时这样不忌讳了,那胡饼虽然味道闻着不坏,可看着就油花花的,连外面包着的粗纸上都浸透了,平时非常挑剔的圣人,竟然一点都不嫌弃的吃了?! 更不用提圣人最是挑食,等闲食物都不肯吃,平素对胡饼这类吃食是看都不肯看一眼的,今日竟然因为卫家小娘子一句话就这么吃了?!赵金宝想起太后的吩咐,直觉不大妙。 “尝尝味道就行了,还不到饭时,别吃多了,到时不想用膳。”嘉桐看杨劭身后跟着的人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忙先劝杨劭不要多吃。 杨劭觉得这样跟嘉桐分食一个胡饼很有趣,特别像幼时亲密无间的样子,就将手中胡饼分做两半,递回一半给嘉桐,还玩笑道:“知道你还没解馋呢,喏,吃吧,你这边的馅多!” 嘉桐也不多说,接过来就把那半个胡饼吃了,又与杨劭去书肆里逛,搜集了一摞传奇志怪故事。出了书肆,前面就是珍宝阁,两人进去转了一圈,到底也没看中什么东西,空着手出来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吃吃买买,两人越来越放松,最后全都忘了最初的心事,只喜笑颜开的谈个不停,嘉桐甚至兴致一起,叫人到酒肆去买了一坛桃花酒,邀请杨劭跟她回府用午膳,一同喝了这坛酒。 杨劭最喜欢嘉桐这样,只要兴之所至,便无所顾忌,跟她在一起,永远觉着自由自在,不受束缚,待要高高兴兴的答应,思绪一转,说道:“都这时辰了,还回什么府啊,干脆在外面用吧。”说完先打发人去买东市最有名的酱猪蹄下酒。 “……还想吃什么?我记得你还喜欢宣胜楼的烤羊排,要不要直接去那里用膳?”杨劭意犹未尽的问嘉桐。 嘉桐眼睛一亮,随后又暗下来,摇头道:“算了,这时节吃羊排容易上火,我……哎,表哥,你瞧那个人是不是萧漠?” 杨劭顺着嘉桐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萧漠就站在他刚才提及的宣胜楼楼下,在萧漠身旁还站着两个少年,一个年长些的正是今科状元郎谢如安,另一个年少些的,他却不认得。 “是他,在他左边那个高些的就是谢如安。”杨劭指给嘉桐看,“可惜只有侧脸,你瞧不清楚。” 嘉桐还戴着帷帽,确实看不清楚,但她又很好奇,干脆就把面纱掀了起来,踮脚往那边凝目看了半晌,才道:“看不清,不过气质不错,不输萧漠。那另一个倒与他们二人不同,似乎更显英武。” 杨劭失笑:“你这副评点美人的模样,怎么那么像登徒子?” 嘉桐被他这话一呛,顿时有些不服气:“怎么只许你们男子评判女子么?”说着话还故意再往那边瞧了一眼,谁知就这一瞧的功夫,恰巧萧漠转头目视前方,也看向了自己这里,虽然两下相隔足有几十步远,可嘉桐还是有一种撞上他目光的感觉,忙心虚的转过头,拉着杨劭的袖子就走。 杨劭早被她逗笑了:“哈哈哈,许,怎么不许?要不我们走近些,你再好好看看?” “看什么看呀!再看让人家发现了!”嘉桐恼羞成怒。 杨劭笑的不能自已:“发现了怕什么?你怎么就对着我凶?对着旁人就怕了?” 嘉桐哼道:“你是我表哥,旁人也是么?” 语气娇嗔却亲近,这让杨劭心里十分熨帖,更不用提嘉桐的小手还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十分心痒,很想顺势就握住她的手,与她携手并肩前行,哪怕前路艰难多有风雨,他也甘之如饴。 ☆、第26章 节外生枝 新康腰背笔直的跪坐在毡垫上,眼睛直视着同样跪坐在她面前的王太后,问道:“阿嫂有何打算?” 王太后微微叹息:“说起来当日是我思虑不周,不管怎样,那洛家总是雁奴外祖家,即便看在雁奴面上,也该封个郡公,可我当初一时疏忽,竟让礼部那些人做主封了侯,偏洛氏又素来谨慎小心,于这些事上再不肯多语半句,也只好现在补救了。” “阿嫂说的是,眼下正好要操办雁奴婚事,借着圣人大婚的名义封赏洛家,也在情理之中。”新康不理会王太后的推脱之语,只说应对之策。 王太后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打算。”她说完这句话,沉吟了一瞬,又道,“我看洛氏那个侄女儿生的颇类洛氏,像是好生养的,脾气性格看着也温顺,不若这次让雁奴一起纳进宫来,七娘意下如何?” 新康今日一早进宫见太后,本是为了催促太后尽快定下皇后人选,好昭告天下,免得暧昧不明,杨劭再有什么小动作让人误会。谁知她一进了太后宫里,还没等开口问,太后就提起洛家有人进宫拜见洛太妃,似乎说了些不满的话,惹得洛太妃大发雷霆,将娘家人痛斥一顿,赶了出去。 太后打发人细问之下,才知是洛家人不知听了谁的调唆,觉得自家爵位低,不堪匹配皇帝外祖家的身份,又听说皇帝正在选立皇后,他们洛家也有适龄女儿,责怪洛太妃不想着娘家。 第14节 洛太妃气的关起门来哭了半日,到黄昏时杨劭去问安,自然察觉不妥,他一追问,王太后也坐不住了。在这个要立后的当口,她可不想节外生枝,让杨劭因为生母娘家那边而对她和王家心存芥蒂,她倒不怕杨劭对她怎么样,但侄女儿将来入宫,靠的还是杨劭的恩宠,她不能不为侄女考虑,所以急忙跟新康商量对策。 “此事合该阿嫂做主,我一个做姑母的,怎好多言?”新康微笑回道。 王太后早把此事思量透了,她属意王娴为后,萧家那边却有宗室中人支持,不得不将萧芸一起纳进宫。可那萧芸当日在赏花宴上就大大出了个风头,引得杨劭与她说话,人又生得出众,反观王娴不过中人之姿,少年人都爱俊俏,万一杨劭对萧芸的宠爱压过了王娴,倒不好处置。 现在凭空杀出来一个洛氏女,却不失为一步好棋,她尽可扶持着洛氏女与萧芸争宠,让王娴坐收渔利,王太后早把主意打定,此时见新康没有异议,就笑道:“我这不是惯了凡事都与你商议么?” 新康根本不在意杨劭会纳几个妃子、又都出自谁家,她只问她关心的:“阿嫂打算何时发明旨?” “就这几日吧,这事跟你说定了,我心里也就安心了,明后日就把三个女孩儿都接进宫来,再过个十天半月就下旨意。”王太后笑吟吟的说道。 新康点点头:“早定下来,大伙也就都安心了。”她说完该说的事,惦记嘉桐自己在家,就要告辞。 王太后却不肯放她走:“用过午膳再回去吧!你府里能有什么事?一会儿我把洛氏也叫来,当着你的面,把这事跟她说个清楚明白,也让她知道我们并没忘了她的功劳。” 什么我们?新康心里嗤笑,这个王太后,好事记不着自己,这事倒要拉自己下水!当初杨劭继位的时候,她不是没提过洛家的封赏问题,可王太后不接茬,洛太妃又紧抓着“本份小心”四个字不放,这才只给洛氏的父亲封了侯的,她不过是不愿翻旧账,王太后倒还敢说这话! “瞧阿嫂说的,洛太妃生育雁奴有功,乃是上至宗室下至黎庶人人尽知的事,不用说也没人会忘。”新康一脸认真诚恳的笑意,“不过说到功劳,阿嫂抚育雁奴至今,也是劳苦功高,小妹这里有个提议,不若趁着圣人大婚之际,给阿嫂和洛太妃都上个尊号吧?” 新康短短几句话说完,王太后脸上已经变换了好几种神色,从尴尬僵硬到缓和又到惊诧羞恼,种种细微变化一闪即逝,最后都化为标准的贵人微笑脸:“你这就扯远了,我与洛氏不过尽己本份罢了,哪当得起上尊号?”说完也不待新康回话,转头就吩咐人去安排午膳。 新康也不是真想给她和洛太妃上什么尊号,不过是不满她的态度,故意拿这事膈应她一回罢了,当下也不多言,只端茶慢慢品。 王太后心里从没瞧得起平民出身的洛太妃,生平也最不喜别人拿自己和洛氏相提并论,一直认为洛氏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女子罢了,所以在洛氏面前每每都要拿出原配正室的款,力压洛氏一头。好在洛氏也乖觉,在她面前从来都老实本分,半句话不敢多说。 偏偏今日新康竟把洛太妃生育杨劭的功劳放在了自己前头,还要让洛太妃与自己一同上尊号,这怎不让王太后意气难平? 可新康不是别人,她既不能出言斥责,也不能摆脸色给新康看,只得默默忍下这口气。等洛太妃来了以后,甚至不敢再攀扯新康,怕她真的当面提出上尊号的事,只说是自己当初疏忽,礼部办事不力,这才委屈了德阳侯云云。 洛太妃在王太后面前做小伏低惯了的,她又凡事都只为杨劭考虑,倒并不在意娘家的爵位高低,因此只说能封侯已是太后恩典,怎称得上委屈?请太后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话可不是这样说,这爵位高低不只是你们洛家的脸面,也是我们雁奴的脸面,若爵位不升,知道的是洛家知礼知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雁奴刻薄寡恩,不念母家。所以这事你就不要推辞了,就这样定了,待雁奴大婚之前,升德阳侯为德阳郡公。”王太后干脆拍了板。 洛太妃不敢再说,忙行礼谢过太后恩典,又谢新康。 新康笑道:“此事却与我没什么相干,都是阿嫂的恩典,太妃只谢太后便是。” 王太后接过话道:“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多礼道谢了,都是该当的。另有一事,上次你带来给我看的那个玉娘,我瞧着很好,想明日派人接她进宫来住几日,跟娴娘和萧家小娘子一块处处。” 洛太妃一惊,下意识看了新康一眼,见新康只微笑倾听,没有别的表情,才小心翼翼的道:“玉娘那孩子能得太后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这孩子小门小户出身,自小没学过什么规矩,只怕……” “你又自谦了不是?玉娘是你的侄女,她是小门小户出身,你便不是了?我瞧着你就很好,难不成你们洛家只你一个好的?”王太后一脸打趣的笑,“不懂规矩不怕,进宫来,你慢慢教她便是了。只要孩子是好孩子,那就没什么不成的。” 洛太妃见王太后早已拿定主意,言语中又有敲打自己的意思,旁边的新康也一声不吭,只得行礼道谢,答应此事。 午膳也用过了,该说的事也都说了,新康先起身告辞,这次王太后没有留她,连同一块告辞的洛太妃,都爽快送走了。 洛太妃与新康一同出门,执意要送一送新康,新康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宫里的宫人,也没推辞,与洛太妃一同慢悠悠往外走。 洛太妃似乎很是不安,几次欲言又止,可新康总是不搭话,她只得先开口道:“大长公主,今日这事,您看妥当么?” “什么事不妥当?”新康微笑反问。 洛太妃自然不敢评论太后的作为,只说:“不怕您笑话,自家事自家知道,妾那个侄女,根本不曾见过什么世面,如何能入宫侍奉圣人?妾实在摸不准太后的意思……” 新康面色不变,轻描淡写的回道:“太后不是说了么?不懂规矩慢慢教,太妃就不要担心了,就算小娘子真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伙看在您面上,总不会难为她。何况雁奴心里自有一杆秤,您就把心放回去吧!” 不知为何,洛太妃听完新康的话以后,果然觉得安心多了,遂笑道:“您说的是,是妾多虑了。” “今日怎么没见雁奴去太后那里用午膳?”新康有心提点洛太妃,故意把话题引到了杨劭身上。 洛太妃不知底细,笑着回道:“雁奴一早出宫了。说是昨日放榜,想出门去看看进士们做什么,太后见他求得可怜,就放他出去了。” 出宫了?新康还不知自家女儿已被杨劭拐走,只觉得为防杨劭上门,自己该早点回家,遂长话短说:“是么?那今日是见不着了,不过这话说给您听也是一样。过两日是阿乔生辰,雁奴和荣娘她们都有礼相送,可雁奴这孩子忒实心,给阿乔送了一对白玉如意,若在平时,虽礼物贵重了些,也没什么要紧,可眼下正是立后的当口,恐有心人知道了,大作文章。本来嘛,他们兄妹自小要好,跟亲兄妹也不差什么,送什么礼都是该当的,但到底孩子们一年年都大了,有些嫌疑还是该避一避的,这话不好说给太后听,她那里也忙,我就只能跟您说了。” ☆、第27章 得知真相 嘉桐和杨劭最终并没有在东市的酒楼用膳,而是出东市,往南去了安邑坊一家雅静的小店。那小店位在安邑坊东北,门面挨着坊内十字街,只是个二层小木楼,店名取得也简单,就叫张家店。 张家店店内布置走的是朴拙之风,一楼大堂内放置了五六张可坐四人的木桌,都一样是清漆漆成、半新不旧,原木制的楼梯通往二楼,嘉桐他们拾阶而上,进了二楼一间小小的单间。 这单间内没有放置桌子,只在地上铺了一张竹席,竹席上摆了几个青呢坐垫,待嘉桐和杨劭进去,在坐垫上跪坐下来之后,才有人送了两张清漆小几过来,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现在因高足家具的普及使用,像这样分食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嘉桐除了出去参加宴请,还需要这样跪坐着独坐一席之外,在家里已是许久不曾体会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和杨劭毕竟不是亲兄妹,何况若严格遵守规矩,即便亲兄妹也是七岁不同席,他们这样分食倒让大家更自在。 “听说这间店做鱼鲊、鱼羹甚为鲜美,我早想过来尝尝,只恨一直不凑巧。”杨劭放松的坐在腿上,手也随意的搭在小几上,跟嘉桐说话,“知道你也爱吃河鲜,已吩咐他们去做了。” 嘉桐与杨劭对面而坐,两张小几间相隔约有一大步远,侍女们都在门内候着,这样的气氛让嘉桐也放松下来,再加上她右手边还开了一扇小窗,窗外偶而会传来坊内孩童们的玩闹声,她不自觉的便露出笑容:“原来馋嘴的是表哥呀!” 杨劭笑道:“你自己是出了名的馋嘴猫儿,现在倒来笑我!” 听了这话,嘉桐一下子想起一件旧事,顺势问道:“说起馋嘴,我还有件事想问问表哥呢!上次上巳节,大表姐说了什么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劭浑不在意的答道:“杨葳告诉我的。” “她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果然是她!嘉桐分外不解,“她一向看着大表姐的眼色行事,那日她也不是没顺着大表姐的话打趣我,怎么还好意思跟你告状?” 杨劭往门口看了一眼,见守着的都是嘉桐带出来的侍女,便直说道:“她说一开始以为杨荣只是说笑,没想到说到后来竟牵扯到我,惹的姑母也生了气,她心中忐忑,这才告诉我的。又说咱们都是一起长大,她心中当你是亲妹妹一般,实在想不通为何杨荣要当着外人说那些话。” 这刁状告的!嘉桐真想不到杨葳还有这口才,不由嗤笑道:“我真想不到二表姐这样会讲话。那事我阿娘本已发作过了,她又何必要去告诉你,让大表姐再去受一次罚?再说她既然有胆子告诉你,怎不敢在大表姐面前承认,还让大表姐以为是我说的?” “你这个实心眼的傻丫头,你当杨葳就那么甘心跟着杨荣,一辈子看她的眼色行事?杨荣要是个像你这般宽厚的还好,偏偏杨荣心胸狭小,又不甘人后,她待杨葳能好到哪里去?何况杨荣自己的前途还要看旁人的脸色,讨好她有什么用处?反之,杨葳若能讨好了我,还需要怕杨荣么?” 原来如此,杨荣今年十四,杨葳比自己大一岁,已十三了,虽然皇室公主不会太早下降,但也到了挑选驸马的时候。杨荣好歹还有周太妃能出头为她筹谋,杨葳却指不上生母余太妃,她和杨荣年纪又太接近,只依靠杨荣母女,只怕她的驸马就是杨荣挑剩了的,确实不如直接讨好杨劭。 这道理其实不难想,只是嘉桐潜意识里一直没有把十三四岁和适婚年龄联系到一起,也没想到大家真的现实到这个地步。 “至于嫁祸于你嘛,反正此事杨荣做错在先,你们俩本有矛盾,再加上一些误会,也不算什么。若是你们俩就此翻脸,对杨葳来说反倒是好事,她正可两面逢源,还能让姑母对她多些关注,何乐而不为?”杨劭语调淡然悠闲,不像是评论自己的姐妹,反而像是在给嘉桐说故事一般。 嘉桐听得不舒服:“二表姐有这么坏么?” 杨劭看嘉桐皱起了脸,神色终于正经了一些,柔声劝道:“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并不是有心害你,也并不敢害你。只是在宫里长大的人,惯于平衡利弊,凡事只为自己着想罢了。你现在知道了她们的心思也好,免得以后吃更大的亏。” 话说到这里,菜也做好送上来了,杨劭收住话头,笑道:“可来了,我都饿了。”又叫人给自己和嘉桐倒酒,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转移话题,气氛终于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这时代还没有蒸馏酒,本来酒中酒精含量就低,嘉桐买的又是桃花酒,喝起来跟饮料差不多,所以两人虽然各自喝了不少,却并没有酒意,倒是助了谈性,杂七杂八的说了不少趣闻轶事。 “要是能常常这样就好了!”眼看一顿饭吃完,杨劭脸上的愉悦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不舍,“现在想想,还不如不长大的好。” 怀恋旧时光是人之常情,可谁也不能不往前走,嘉桐就笑着说道:“我倒觉得长大了才好,不长大了,哪能这般出门来玩?什么都不由自己做主,事事要听大人的话,还不如现在呢!” 她本是说者无意,杨劭却听者有心:“你说的也对,长大了才能自己做主……”要是他年纪再大一些,能够独自处理政务了,他的婚事也就能自己做主了吧? 嘉桐不知他心内所想,只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遂笑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酒足饭饱了,表哥,咱们走吧?” 杨劭回神,微微点头:“走吧。”与嘉桐出了小店,让她上车,先送她回公主府。 他一路上心事重重,几番思虑都没有个结果,眼看着大长公主府就在眼前,刚想拨马到车旁跟嘉桐说几句话,公主府那边却有一行人迎过来行礼,说是大长公主回府了,请圣人进去坐。 杨劭打点起精神,跟嘉桐一起进了公主府,在西边门口就遇见了新康。 “姑母!”杨劭见到新康,脸上神情一扫先前的郁郁,只剩亲近和孺慕之意,还飞快奔过去扶住欲行礼的新康,笑嘻嘻的说道,“侄儿不请自来,把阿乔带出去玩,让姑母担心了,姑母只管罚侄儿。” 嘉桐见到母亲本有些忐忑,有一种逃学出去玩却被家长当场捉住的感觉,可眼看杨劭行若无事、言笑如常,她那点心虚也就渐渐消了,反正他们确实就是出去玩了一回,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谁知她刚把心放下,母亲就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阿乔跟你出去,姑母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一向最有长兄风范,也肯照顾他们,姑母心里高兴还来不及。玩累了吧?先进去歇歇,喝杯茶。”说完就请杨劭去厅里坐,又打发嘉桐走,“看你一头一脸的土,还不回去更衣梳洗一下?” 于是嘉桐就顶着一头一脸莫须有的土回房,认真听话的洗脸梳头,还换了一身衣裳,换完却并不往前头去,只打发小丫头去瞧着。 等她坐下喝完了一盏茶,小丫头终于跑回来回报,说圣人已经回宫了,大长公主送到门口,现正往华茂堂走。嘉桐飞快把刚才想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带着侍女往华茂堂去见新康。 可出乎嘉桐意料的是,新康根本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问他们去了哪里玩,玩的高不高兴。嘉桐心里越发七上八下,却不敢撒谎,将今日出门的事实话说了,连新科进士的事都提到了。 新康听完也不置可否,只说高兴就好,就打发她回房了。嘉桐完全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的回去,提着心过了两日,新康却再也没有提起那日之事的意思,等嘉桐生日一到,就亲自把她和几个邀来的娇客送去了骊山。 ☆、第28章 萧探花郎 “嗳哟,总算能出来松快松快啦!”卫涵一边掀开车帷往外面看,一边娇声说道。 凌茜就坐在她旁边,闻言取笑道:“每次一出门,你都像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姑母整日都关着你呢!” 卫涵吐吐舌头:“差不多吧!”她看够了风景,又开始说八卦,“你们听说没有,太后接了王娴、萧芸进宫,唔,还有洛太妃的侄女,也接进去了,听说皇后便是从这三人中取。” 嘉桐完全不知情,闻言诧异道:“还有洛家的小娘子么?” “怎么你不知道?”凌茜也有些惊诧,“这事儿早就传开了,听说洛家人不满爵位低,进宫闹了一场,太后为了息事宁人,就接了洛家小娘子进宫,还要给德阳侯升爵位。” 洛家的人有这么大胆?嘉桐很怀疑,她见惯了洛太妃奉承王太后,可不相信王太后会向洛家低头,闻言只道:“我这几日都在家里,也没见外人,并没听说。”跟杨劭出门的事,她当然不会讲出来给别人听。 坐在中间的徐九娘徐环微笑接道:“反正都是他们皇家的事,与咱们也不相干,不知道也不要紧。” 听她的意思,也是听说了的,怎么这次王太后把阵仗闹得这么大?嘉桐搞不清楚,索性也就道:“表姐说的对,与咱们不相干。哎,我还想问你们,谁去看状元郎簪花游街了?我听说这位状元郎才貌出众,可恨不得一观呢!” 这个话题人人喜欢,卫涵先指着凌茜道:“咱们谁也没去,只有茜娘去瞧了,我正想问她详情呢!” “是么!茜娘快说,那状元郎到底如何?”嘉桐拉住凌茜的手,催她快讲。 凌茜也不卖关子,笑嘻嘻的说道:“貌若潘安,才比子建,这状元郎倒也当得。他应试的诗赋我们在家品评过了,祖父极是喜欢,我便十分好奇,那日硬是央求哥哥们带我出去,瞧了一回进士们簪花游街。” 她一贯伶牙俐齿,将那日京城百姓围观的盛况讲的鲜活无比,听得嘉桐等人如临现场:“……当先一匹是神骏白马,马上骑士绯袍玉面,乌纱帽上簪了一朵金枝翠羽宫花,那宫花本极艳丽夺目,可被那状元郎簪在头上,竟只显得状元郎俊雅不凡……” “快住嘴吧!”卫涵听到这里已笑的直不起腰,“你打哪儿学来的这个声口,也忒油嘴滑舌了!” 嘉桐也笑个不停:“我知道,她这必是学的那些说故事的人,这些词儿我都听过。”又指着凌茜道,“你便淘气吧,当心我四姐回头告诉你阿娘去!” 凌茜忙讨饶:“我这不是为了哄你们开心么?你们还要告诉长辈,可太也没良心了!” 卫涵便昂起头哼道:“那便看你听不听话了,你要是听话么,我便不告诉舅母,你要是不听话么,哼哼!” 凌茜立刻攀住她的胳膊,头往她肩上一倒,求饶道:“好姐姐,我错了,再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姐姐的话!” “那你还不从头好好讲过?”卫涵嘻嘻笑着推她的额头。 凌茜这才坐正了,笑眯眯的重新讲道:“其实也没甚稀奇,进士们簪花跨马游街是年年有的,今年只不过因有几位少年英才,才格外引人注目罢了。那状元郎叫做谢如安,样貌确实出众,很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采,但与我四哥他们相比,总还是少些贵气。” 这才像话,她们这些高门贵女,往来见识的多是各家贵公子,哪个不是风度翩翩、姿容出众?卫涵便笑道:“那是自然。你说还有几位少年英才,余者又如何?” 凌茜道:“我正要说,那位探花叫萧漠的,虽不如谢如安名气大,却更卓尔不群。且谢如安从去岁入京便流连平康里,与那些教坊女子往来频密,得了个风流才子的名声,我听了很是膈应,便更觉萧探花好些。” “既然选了萧进士为探花,想来他无论是年纪或是样貌,必都不逊于状元郎才是正理。那探花郎访遍长安名园之时,一定大出风头。”徐环不愿多谈教坊之事,便将话题转了回来。 凌茜听完便笑:“这事我虽没亲见,却也听说了一些。据说那日探花郎纵马游园,身后跟着的小娘子足足绵延出二里之地,还有那胆大的,公然将车赶到探花郎身边,要送他荷包绢帕,把个探花郎吓的落荒而逃,人都说那车中娘子一定貌丑至极,否则怎会将探花郎吓的花容失色呢!” 此言一出,四人顿时笑成一团,娇笑声不时传出车外,连在前面车中的新康也听到了,笑着对陪在身边的兰瑜敏和卫涓说:“这几个又胡闹开了。” 卫涓在新康身边不敢多说,生怕有什么话说错,兰瑜敏见此情形,只得开口接道:“表妹她们都是活泼的性子,说说笑笑正热闹。” 第15节 本来出发之前,新康是准备了三辆车的,让她们几个小姑娘自己商量怎么坐,结果那几个孩子非要挤在一起,新康无奈,只得带了兰瑜敏和卫涓单坐一辆车,由得她们去了。 此刻听她们笑声不断,新康也只觉高兴,并不管束,继续与兰瑜敏下棋。却不知她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早引得路人侧目,兼之有少女笑语声时不时传出,便引来了一些卫道士的议论。 “如今都中风气实在败坏无比,妇人纵马出行屡见不鲜,更还有那毫无廉耻之心的,竟堂而皇之追着男子不放,真是世风日下……”一个身穿墨袍的短须中年人远远看着这鲜衣怒马的一队人过去,满脸痛心疾首的与同伴说话,“还有这等权贵之家,不知谨言慎行,竟纵容闺阁女子招摇过市,简直……” 他刚说到这里,身旁一个穿玄青袍子的老者插话道:“子许慎言!此乃新康大长公主府的车驾,莫要惹祸。” 那中年人一噎,满腔激愤之言顿时都吞了回去,脸上也不自觉憋的紫胀,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站在他们身后的萧漠只作不见,拱手道别:“诸位,某还有私事,少陪了。” 他们这几个新科进士聚在一处,本是为了商量如何操办谢师宴的,可几人到了约好的地点,却少了状元郎谢如安。大家都知他与京中名妓多有往来,猜到他必是又夜宿平康坊,便有人提出要去寻他。 萧漠看出这几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似乎也想去见识平康里的脂粉堆,当下心有不耐,他又有私事要办,便趁机告辞,只说谢师宴凭他们商量办理,自己不少了份子钱便是。 “大郎,郎君早在您打算入京之时便说了,您这样独来独往,是做不成官的。”书童齐恒板着圆圆的脸一本正经的劝道。 萧漠并不在意书童语重心长的口吻,反而笑道:“关试还未考,我若是一心就跟他们纠缠,那才是做不成官!好了,你别学人家做老成样子了,你做不来的!走,咱们去寻官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齐恒皱起粗黑显眼的眉毛,问萧漠:“大郎,宣阳坊那边可不只来请了您一次了,您……” “他们从来就没瞧得起过我,我做什么要去给他们锦上添花?”萧漠冷哼,“要真是顾念同族情谊,当初阿爹过世之时,他们怎不派人来接我?我刚入京之时,怎没人来寻我照应我?现下不过是看我中了进士,又得了太傅和台主的赏识,这才提起什么同宗同族互相照应的话!” 齐恒并没被萧漠的不屑感染,反而慢吞吞的道:“可是郎君说了,即便您无心于萧氏一族交好,也不要做得太过,免得外人说您不念祖宗。” 萧漠停住脚,转头正要教训齐恒,却见他皱着粗黑的眉毛,一张圆圆的脸也抽成一团,眼神愁苦,嘴角下拉,滑稽的样子让他瞬间就没了言辞,忍不住笑道:“姑丈到底是从哪里寻来你这么一个人特地治我啊?” 齐恒彷佛没听见萧漠的话,继续语重心长的模仿萧漠姑丈卢青璘的语气,说道:“刚则易折。”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得罪宣阳坊,但是我们也不能继续住在卢府了,好歹先找个落脚处,这总行了吧?”萧漠一脸无奈的认输。 齐恒这才不再言语,规规矩矩跟着萧漠去找官牙看房舍。 ☆、第29章 自立门户 萧漠跟着官牙看了一天的房舍,最后还是选在了平康坊落脚。无他,平康坊距官署和皇城都近,且聚居了许多新科进士和学子们,既方便他日后上任办公,也方便与同侪交往,而且这里房舍租金并不算高,即时就能住进来,最合适他现在的境况。 萧漠虽然有心仕途,可他天性潇洒自由,也并不确信自己能在京城为官多久,所以暂时无意购买宅邸,便不肯听齐恒的劝说,执意在平康坊租下了一个小院子。 “大郎既要在京为官,租这么一个小院怎么行呢?”齐恒跟在萧漠身后絮絮叨叨,“如此不成体统,给郎君知道了,必要责罚小的们了。” 萧漠头也不回的回道:“怕什么?你又不回宣州,姑丈一时半刻也不会进京,他怎么罚你?”又解释,“如今咱们主仆在京的一共不到十人,那小院虽小,却也有十间房舍,足够住得下,怎么不成体统了?” 齐恒知道自己的话大郎是不会理会的,于是回去卢府就找了萧漠的表弟卢文希,将萧漠今日租了一个破旧小院子的事说了。 卢文希听完也是皱眉,对萧漠道:“表兄何必急于一时?如今关试还未考,叔祖父是不会答应你出去住的,待到关试考完,表兄授了官,咱们再慢慢访寻吉宅便是。” “待到授了官再搬走,才是不合情理了,于卢侍郎无益不说,萧氏那里也定觉面上无光,因此我才想趁关试之前找好房舍,这两日就搬过去。你放心,那里虽然小一些,但什么都齐备,也并没有齐恒说的那般破旧,明日我带你去看看你便知道了。” 萧漠三言两语说服卢文希,又与他一起去向卢氏族长、黄门侍郎卢谅道谢告辞。 卢谅挽留了几句,见萧漠已有决断,便说自己早就考虑萧漠要自立门户的事,已命管家替他留意宅邸,让他不要将就,先跟管家去看看那些地方,若有合适的只管定下来。 萧漠听他言下之意是有资助的意思,忙起身推辞了,说现在找的地方便不错,自己也并不是因囊中羞涩才租了房舍,只是求便捷罢了。 谁知卢谅听了还是不赞同,当下叫了管家来,问他可有留意到皇城附近的宅邸,有合适萧漠居住的,命他明日亲自陪着萧漠去看看。 萧漠心知卢谅和姑丈一样,骨子里最在意的还是世家子弟的脸面和气节,是决不会允许他“沦落”到与普通士子进士一般境地去的。卢谅又是年高德劭的长辈,他无奈之下,只得听从了卢谅的意见,第二日与卢府管家再去看了半日房舍,最后定了光德坊一处两进宅院。 卢谅听说有些不满意,认为萧漠现在虽然还不曾定亲,但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那时这两进宅子可就不大合适了。 但萧漠解释说,这宅子并不小,且原是尚书省一位员外郎的住所,十分雅静整洁,家具诸物也都齐全,几乎不用收拾,搬进去就可以住,于他正合适。卢谅这才没有再多说,命府中下人先去帮忙整理打扫过了,又看过黄历,才让萧漠搬了过去。 说是搬家,其实萧漠此次入京也就带了些随身所用之物,不外是些衣裳、笔墨纸砚之类,余下生活所需之物还须现买。 但卢府一向待他亲热,卢夫人早想到此节,在搬家之前就命人送了铺陈之物并各种琐碎杂物送来,说是权当贺他乔迁之喜,萧漠只得满怀感激的收了,打算等关试过后一并宴请卢府子弟道谢。 “表兄是该好好与我那些堂兄弟们亲近亲近,说不得来日成为一家人呢!”卢文希听了萧漠的打算之后,忽然窃笑着打趣他。 萧漠把目光从院子里那颗枣树移到卢文希身上,挑挑眉表示不解,让他继续说。 卢文希嘿然:“表兄在这事上是真不开窍么?咱们每次去给叔祖母问安,你就没见到她身边陪着的那些妹妹们?是了,你每次都目不斜视,倒是那几个妹妹没少偷看你!” 萧漠微窘:“莫胡说!我毕竟是外男,怎好随意乱看。” “我可不是胡说。”卢文希神色认真起来,“阿爹前次来信,就曾与叔祖父提起你的婚事,还请叔祖多为你留意,有合适的京中贵女便定下来。当然,若是卢家的女儿合适更好。” 萧漠无奈叹道:“我早该想到的,姑丈怎会放我自由自在?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我虽有心仕途,想做的却是先父和大都护那样的人,京城纵然繁花似锦,却非我心之所向,我可从未打算在此久居。而京城贵女的习性,你我都知道,又怎能随我踏遍五湖四海?” 两人早谈论过此事,卢文希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当下就笑道:“可你总是要成亲的,以你我的家世,你也不可能求娶一寻常人家的女孩儿,那么……,哎呀,我怎么忘了,还有温台主家的小娘子呢!” “你又胡说!怎么又扯上温台主了?” 卢文希笑道:“我自来是不会信口胡言的。你想想罢,你去过几次温家,见到几次温家小娘子?不说别的,我陪你去了两次,便遇见了两次,嘿嘿嘿,可见温台主的心思。” 萧漠顺着他的话一回想,他前后去拜访过温台主五次,除了第一次和最近一次与众进士一同前往之外,还真的都遇见了温家两位小娘子,等等,这怎能作数,他立刻反驳:“你这是自作多情了,要你这么说,我还见过几次卫太傅家的小娘子呢,难不成太傅肯将女儿下嫁给我?” “咦,你见过卫家小娘子?”卢文希诧异,“怎没听你提起?” 萧漠摇头道:“不过是无意间遇见的,我与你堂堂男儿,提起人家闺阁小娘子作甚?你也别瞎猜乱想这些了,你补了监察御史,不日就要报到,是不是与我一起去见见卫太傅?” 卢文希跟萧漠一起去过一次大长公主府见卫仲彦,对这位传奇人物也很是景仰,闻言自然意动,回道:“就是怕冒昧了。” 萧漠回道:“这个倒不用忌讳,太傅为人与别个不同,对我等末学后辈是很愿意提携的,正好放榜之后我还不曾有空登门拜谢,等我叫人备礼,送张帖子过去,明日你跟我一同去拜访太傅吧。” 当下两人说定,萧漠叫齐恒把他压箱底的一本前朝棋谱找出来,打算作为礼物送给卫仲彦,然后又派了另一个小厮萧回去大长公主府送拜帖。萧回很快回返,说太傅明日午后在家,请萧漠午后再去。 于是第二日午后,萧漠和卢文希收拾妥当,一起往大长公主府去拜见卫仲彦。两人到的时候,卫仲彦正在书房看卫嘉棠写的字,所以便直接把他们两人请到了书房相见。 萧漠见了卫仲彦,自然要先谢过举荐之德,又亲手把棋谱送上。卫仲彦十分高兴,并没推辞,还说:“这本棋谱吾只在前人笔记中看到过,一直不曾有缘亲见,想不到你那里竟然有藏本。” “这是我出门游历之时偶然得到的,知道太傅钟爱此道,借花献佛罢了。” 卫仲彦将棋谱放到书案上,先问起萧漠中进士之后的事,又问他关试的准备情况,得知一切都很顺利后,才问起卢文希荫补的事。 “察院事多繁重,可也最是历练人,你们少年郎能有机缘进察院是很难得的,须得不畏繁难、勇于任事,方才不辜负了圣人的托付和长辈的期许。”卫仲彦听说卢文希补了监察御史之后,难得语重心长说了几句话。 卢文希也并不认为卫仲彦越俎代庖、多言多事,反而十分诚心的回道:“太傅教诲,小子谨记在心。” 卫仲彦看卢文希不卑不亢,与萧漠相比,虽然略显稚气,却难得有股英武直爽之气,不由多了几分满意,便留了他们表兄弟二人说话。 ☆、第30章 闺中好友 卫嘉桐和几个闺中好友一共在骊山住了六日,直到兴平大长公主派人来接兰瑜敏,她们才一同启程回了长安城内。 这六日几个小娘子都过得十分开心,一则新康大长公主只在送她们来那日住了一晚,然后就走了,她们上无长辈管束;二来新康这个温泉山庄不只有温泉,还建有马场校场和花房,她们若是在屋子里憋的闷了,想骑马的可以骑马,甚至打马球都不是问题,喜欢花的也可以去侍弄花草,可以说是各得其所。 兼之又有嘉桐这个善尽地主之谊的主人在,每日挖空心思的安排玩乐活动与美食,真是让每一位娇客都十足满意,最后舍不得走了。 这不,回程路上,除了有人来接的兰瑜敏,其他五个小娘子又挤在了一辆车上,七嘴八舌的回味这几天的生活。 “也不知道我们栽种的葡萄藤能不能成活,到秋天我们再来吧,看它结不结果子!”卫涵想起昨日和嘉桐一起栽的葡萄藤,念念不忘的说道。 嘉桐笑眯眯的说道:“好啊,你放心,我们家有奴仆是西域人,懂得照顾它的,只要它能活下来,便是今年不结果子,也许明年就结了呢!” 凌茜心里挂记的却是庄子上刚生下来不久的一窝小狗,“等那窝狗儿大些了,千万记得把那一对黑毛奶白花的送到我那里去,我要好好养着!” “知道啦!从要出门回家开始,你便反复说了不止一次了。”嘉桐话里虽然在打趣,面上却并无不耐之色,一样笑眯眯的道,“你还是先回去好好求求你阿娘,别到时候我把小狗儿送去了,你阿娘不叫你养。” 卫涵帮腔道:“就是!我看你回去还是先求外祖母,有了她老人家的话,舅母便不会管着你了。” 凌茜就开始与卫涵商量怎么回去央求,嘉桐则转头对卫涓说:“三姐,我叫人带了那两盆牡丹了,花匠说再养得三五日,必定开花。” 卫涓一向喜欢侍弄花草,对庄子上花房里养的花也很喜欢,此刻听闻嘉桐给她带了两盆牡丹,忙道谢:“多谢妹妹想着,我就怕回去我养不好,可惜了那花儿。” “有什么养不好的,再说咱们家里也有花匠,三姐怕什么?”卫涵插嘴道。 卫涓本是客气话,没想到卫涵插嘴说了这么一句,她也不恼,只一笑便不开口了。 徐环跟这姐妹二人也是极相熟的,对宋国公府的事更是一清二楚,当下就开口转移话题,对嘉桐玩笑道:“怎么我听着出来一回人人都有好处,单只我和敏娘什么都没有,阿乔,你这样厚此薄彼,我可不依!” 嘉桐也明白她的用意,当下就伸手抱住她的肘弯笑道:“谁说没有啦?你不是最喜欢吃虾饺么?我可叫人写了做法了,你要是不要?” “怎么不要!快拿来!”徐环立刻将手伸到嘉桐面前讨要。 嘉桐顺势轻拍了她掌心一下,笑道:“早让人给了你身边侍候的小蝶了。” 卫涵听到这里,好奇心上来,问嘉桐:“那你给兰家表姐带了什么?” “我见兰表姐喜欢骑马,便让人将那匹小白马送给表姐带回去了。”嘉桐也没想到看起来内敛沉静的兰瑜敏竟然喜欢纵马奔驰,而且骑术竟然还不错。 卫涵听说嘉桐竟送了一匹小马给兰瑜敏,不由艳羡道:“阿乔可真大方,竟舍得送匹马给兰表姐。”要知道现在便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家里能用来骑乘的好马至多也不过四五匹,他们府里便一共只有三匹成年好马,二哥去年底补了千牛备身,便总是抱怨他日常所骑的马儿不够威风,正央求阿爹再给他弄一匹好的呢! 可是嘉桐府里又不同寻常,因有御赐的大宛名驹配种,山庄里便另养了四五匹马,她自己和嘉棠在府里都另有小马可骑,便不是很以为意,回道:“反正那马儿在庄子里也是闲着,难得表姐喜欢,便送她了。你要是想要,等那匹小红马大一些了,我也让人给你送去!” 卫涵可不敢要,她平日常受母亲教诲,知道叔父家里与自家不同,那府里再富贵也不是他们卫家的,更不可眼红欣羡、进而索要。所以平常姐妹间小的馈赠收便收了,这一匹马非同小可,她忙推辞道:“我要马儿做什么?又没什么时机可以骑,养起来还麻烦,倒不如你常常想着请我出来玩呢!” “还有我!”凌茜听说忙跟着表态,“有好吃好玩的,一定想着我呀!” 嘉桐失笑道:“哪次不想着你们了?等我回家把那小笼汤包做出来了,再请你们来尝。” 几个小娘子齐声答应,一路说说笑笑着进了城,各自归家。 嘉桐到家以后先去见新康,刚走到华茂堂门口,新康身边的侍女玉钏就迎到了面前:“小娘子回来了,公主那里有客,命您先回去更衣,过会儿再来。” “是谁来了?”嘉桐扶住行礼的玉钏,笑问道。 玉钏笑着回道:“是顺安郡主携女来访,还问起小娘子呢,公主说您出去游玩了。” 嘉桐明白了,这位客人明显是母亲认为她不用见的,当下就道:“我知道了,劳姐姐出来相迎,那我先回去更衣。” 玉钏连道不敢,扶着嘉桐送了一程,才返回华茂堂去。 嘉桐回到栖云楼,由侍女们服侍着更衣净面,又重新梳了头,吃了几颗新鲜的樱桃,忽然觉得不对,问留在家里看屋子的绿蔓:“阿棠做什么去了?怎么我回来这么久,他那里都没动静?” “太傅那里有客,小郎君陪着待客呢。”绿蔓笑着回道。 嘉桐稀奇道:“阿爹那里什么客人需要他陪着?” 绿蔓也不清楚,转头打发了小丫头去打听,不一时小丫头回返,脆生生回道:“是新科探花郎和卢府公子来访,小郎君一贯与萧探花谈得来,便留下陪客了。” 哟,这萧漠都中了探花了,还不忘讨好阿爹呀!也对,他中探花才是进仕途的第一步,以后需要依靠阿爹的地方多着,嘉桐拍拍手,吩咐道:“那便把我们带回来的樱桃洗一些送悦性斋去,给阿爹和客人们尝尝。” 她歇了一会儿,见母亲那边还没叫她,知道客人没走,便又溜达去了厨房,指挥厨娘把她带回来的野菜洗净用热水焯了,然后切碎与五花肉做馅,打算晚上包包子吃。 “这还有鲜嫩的香椿芽,切的碎一些炒蛋吃。汤便做个鲫鱼汤吧,有鲜奶便放一碗进去。若是阿爹留客用膳,便切只鸡,按我上次说的,洗净过油炸至金黄捞出,再放些红椒大火炒;另还可炒个笋丝,与肉丝一同炒就行;其余的拣你们常做的做来便是,少做羊肉。” 嘉桐一样样安排妥当了,华茂堂也来人寻她,说客人走了,大长公主请她过去说话。嘉桐这才出了厨房,回华茂堂去见新康。 第16节 “怎么今日突然回来了?我本来想着明日你阿爹休沐,让他和阿棠去接你们回来的。”新康一见嘉桐就问道。 嘉桐答道:“兴平姨母遣人来接兰表姐,我想着在外日子也不短了,恐怕各家惦记,便一同回来了。” 新康微微点头:“原来如此。”兴平突然遣人去接了敏娘回来,难道是知道太后即将发下册立皇后的诰敕了?她微微走神,过了一会儿才又问,“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可玩的尽兴?” “尽兴得很!您回来那日,我们去了校场骑马打马球,我本来以为自己骑术算不错的,谁知一上了马才知道,兰表姐骑术竟然很不错,我们这队亏得有她才能赢!”嘉桐开始给母亲细数她们这些日子是怎么玩的,“第二日大家累了,便一同去花房赏花,看完花又去院子里荡秋千……” ☆、第31章 表字凤举 “……塞北有塞北的广阔豪气,江南有江南的秀丽精致,只有亲自去领略,才能真正体味山河之美,进而更添豪情壮志,一心为我大好河山增色、一意为万千百姓谋福祉。”萧漠被卫嘉棠缠着说旅途见闻,他便从小桥流水的苏州一路讲到了边关要塞朔州,最后如是总结。 卫嘉棠听得心驰神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像萧大哥一样,也亲自走遍大赵的山山水水!” 中途出去见客的卫仲彦在回返之时恰好听见了这番对话,便缓步进门,笑道:“你莫以为出门游历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的事,也绝不像你跟着我和你阿娘出城游玩那么舒适,我看你不妨问问你萧大哥,路上有没有露宿山野、忍冻挨饿的时候!” 卫嘉棠长这么大还从来不知道冻饿是什么滋味,当下并不相信,转头问萧漠:“萧大哥,真的有吗?” “当然。”萧漠笑着答道,“那时我从甘州启程去玉门关,途中迷失道路,找不到地方投宿,曾在荒漠中夜宿三晚,随身携带的水和吃食都已耗尽,后来要不是遇见一队西域行商,兴许就困在荒漠里出不来了。” 卫嘉棠听得惊讶不已,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问道:“那萧大哥为何不多带些吃食?或者怕冷的话,也可以带着棉衣嘛!” 卫仲彦摇头,卢文希也露出笑容,只有萧漠神色不变,很正经的回道:“一则行囊太重,马儿跑不快;二来,在西北之地,常常是正午时分骄阳晒得人干渴无比,身上只能穿单衣,到了夜间却又寒凉无比,实在是无法兼顾,只能一路疾行,尽快到达目的地才好。” “原来如此。”卫嘉棠喃喃自语,头微微低下,似在沉思,过了一会儿却又忽然昂起头,大声道,“不怕!等我长大了,像萧大哥这么高的时候,我就不怕吃苦了!” 卫仲彦失笑:“你说这空话,还不如从现在起就历练自己,苦吃得多了,才不觉得苦。” 这次萧漠也跟着笑:“其实我现在也挺怕吃苦的。” 卫嘉棠一看他们是这般表现,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跟着笑起来。 门边侍候的新墨就趁着这个时机将一碗新鲜樱桃、一碟水晶糕送了进来,并回话道:“这是小娘子从骊山带回来的樱桃,听说郎君这里有客,特意命人送来的。” “唔,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卫仲彦有些惊讶。 卫嘉棠跟着欢呼:“阿姐回来啦!”他有心回去找姐姐玩,又想听萧漠说旅途见闻,纠结着却没有动。 卫仲彦也没叫新墨答话,随即就吩咐:“知道了,你让厨房备膳,我要留客人用晚膳。”说完转头对萧漠和卢文希说,“今日你们就留下来用个便饭吧。” 萧漠和卢文希忙起身道谢,卫仲彦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吃樱桃,顺便聊些家常闲话。 “你们二人都排行最长,那在家里长辈如何称呼?”卫仲彦听说卢文希也是独子之后,便问道。 萧漠与卢文希相视一笑,回道:“称乳名,若是旁人相称,便加姓。” 卫仲彦点点头,道:“这么说,你们二人都尚未取字?” “是,姑丈说,待来日入仕成人之后,再请师长取字也不迟。”萧漠答道。 卫仲彦看看萧漠,又看看卢文希,忽然道:“我这里倒有一字,极合适萧漠,只是我非师非长……” 萧漠极为惊讶,随即毫不犹豫起身拜倒:“漠幼年便听闻太傅远伐突厥之功,早有景仰之意,自今岁入京以来,又多承太傅照应举荐,心中早已视太傅为师长,若有幸得太傅赐字,实乃求之不得!” 卫仲彦面带微笑,看着萧漠拜下去,才道:“好,既然你不嫌弃,我就僭越一次,给你取一字曰凤举。” 卢文希乍一听闻卫仲彦所取表字,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他并不敢插嘴,卫仲彦也没察觉,已经继续讲道:“我观你心中有鸿鹄之志,又取名为漠,便取此字,望你如鸾凤一般傲视百鸟,乘风而起,于广阔天地尽情翱翔,可好?” “凤举多谢太傅赐字!”萧漠再次大礼拜了下去。 卫仲彦满意的点头,亲自起身扶起萧漠,又笑着对旁边的卢文希说道:“卢御史可不要怪我厚此薄彼。” 卢文希笑道:“不敢。”他与萧漠不同,家里有父母亲族长辈在,又与卫仲彦不熟,卫仲彦若提出为他取字那才是真失礼,当下又奉承了卫仲彦一句,“太傅天纵英才,无意间所取之字,竟与表兄乳名暗合,实在是让人佩服。” 卫仲彦惊讶道:“是么?” 萧漠笑着点头,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先妣在日,曾为我取乳名凤凰……” “竟有此事?”卫仲彦啧啧称奇,接着便大笑道,“可见你合该得此表字。” 卫嘉棠也跟着凑热闹:“原来萧大哥还叫凤凰,这个名儿好!”一边说一边重复了好几遍“凤凰”二字,引得卢文希也大笑出声。 一时间书房里满是笑声,外间侍奉的小厮们听出其中还有太傅的笑声,都有些惊奇,太傅这些年喜怒不形于色,已少有如此开怀时刻。新墨更是乖觉,立刻又亲自往厨房走了一趟,嘱咐厨娘务必把今日的菜色做精致些。 他这么一走动,不一会儿新康也知道了书房那边的事,便对嘉桐说道:“难得你阿爹高兴,一会儿你去厨房看一眼,把你最近折腾的新式肴馔也做一些。” “阿娘放心,我刚刚已经吩咐过厨房做什么菜了,保管让阿爹吃的高兴!” 新康这才点头,夸嘉桐:“我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说完想起家里还藏有御赐的梨花春,打发人去取出来送到前院,又安排人去收拾前院待客的雨未轩,好把晚膳摆在那里。 嘉桐看着母亲忙活,等安排妥当了才说:“阿爹真是好久没留客用膳了呢。” “是啊,你阿爹也不知怎么,就看这个萧漠顺眼,改日我倒要亲自见见,看是个什么人物。” 新康把一切安排妥当,晚上便只和嘉桐一起用了晚膳,而卫仲彦则带着卫嘉棠在前院宴客,一直到坊门将关的时辰才回返华茂堂。 “梅娘,你说,我收了萧凤举做入室弟子可好?”卫仲彦进门的时候有些微醺,行动也不似以往,而是一见到新康便拉住了她的手,叫了闺房内才有的称呼。 新康干脆把侍女都打发了下去,自己扶着卫仲彦进内室,一边走一边问:“萧凤举是谁?” 卫仲彦笑道:“便是萧漠,我今日给他取了表字凤举,你觉得如何?” 新康看他似是有些醉了,便笑道:“好,这字取得好呀!只是你怎么会想到要给他取字?还要收他做弟子。” 卫仲彦虽然微醺,但一双凤眼却比平时更亮,此刻目光灼灼的望着新康,答道:“我是看这孩子实是可造之材,心内爱惜,便自作主张,幸好他也承情……” 新康心说他怎么会不承情?你既然给他取了字,那便代表待他不同旁人,其中亲近之意,傻子才会不明白! “我是想着,你我儿女缘薄,只得了阿乔和阿棠两个。虽然国公府还有几个侄儿能与他们相互扶持,但分府而居,情份到底不很深厚,且孩子们资质有限,将来成就,想超越我和阿兄是很难了。倒不如我自己挑一个弟子好好教导,将来互为依靠。” 两人说着话已经进到内室,卫仲彦拉着妻子坐到窗下,与她说起了心里话。 新康与丈夫两手交握,柔声问道:“你这是挑中了萧漠?”说起来丈夫的看人眼光,她还是相信的,只是对一个年轻人如此迅速得到丈夫的青眼这件事,有点莫名的戒心,所以才一直对萧漠持保留态度。 “嗯,此子资质殊异,便不是为了阿棠着想,如此良材美质,我也不想错过。不瞒你说,若是我们头两个女儿有一个还在,我都想招了他做女婿。” ☆、第32章 凤栖梧桐 新康好容易哄得丈夫更衣睡去,自己也躺下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笑话丈夫:这真是没养过的不心疼。她还真不信,那两个孩子若是也养到这么大,丈夫便能如此轻易将女儿许给一个父母双亡的新科进士。 不过这个萧漠还真有几分本事,卫仲彦能这么说,还肯主动为他取表字,可见是心里真的看重他了,找机会自己还是该见见这位探花郎。 新康打定主意,很快也沉沉睡去。第二日一早醒来,还不忘打趣丈夫:“你昨夜里跟我说选定了一个女婿,可还记得?” “……”卫仲彦坐回床边,伸手点了妻子的额头一下,笑道,“你真当我喝醉了?我们阿乔年纪那么小,又被你我娇养长大,我怎会轻易就选定女婿?那不过是一时感叹罢了。” 新康满意的点头:“你记得便好。”说完起身亲自服侍丈夫穿衣,让他先去院子里练剑,自己慢悠悠穿衣梳妆,等着儿女都到了,才一家四口一同用了早膳。 这边早膳撤下去没多久,就有下人来回禀,说凌府四郎来访,新康直接命人请进来说话,也没叫嘉桐回避。 凌轩志很快就随着下人进来,先向新康夫妻二人问好,又分别与嘉桐姐弟见礼,然后才向着新康说道:“今日休沐,侄儿想着还欠了表妹一份生辰贺礼,便趁便送过来。”他是新康妯娌凌氏的亲侄儿,两家倒是正经亲戚,所以一向在长辈面前都论表兄妹。 “你这孩子,她小小孩儿,过得什么生辰了?还要你亲自送贺礼过来。”新康面带微笑,客气道。 凌轩志一脸温煦恭敬的笑容:“侄儿在家也是无事,若被阿爹逮到,少不得还要问功课,所以就……”说到后来,笑容里便透出了一丝赧然。 众人都知凌家家教严,对子弟教育尤其用心,更不用提凌轩志是长房独子,其父凌瑞麒对他期望甚高,所以听到这番话以后,一家四口都笑了起来。 “所以你就跑来了我们府里,到时回家,若凌大哥问起,你还可说是来向我问功课,对不对?”卫仲彦开口调侃道。 凌轩志脸上一红,满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卫仲彦就说:“被我说中了吧?既然如此,索性你跟我到书房来,我先问问你的功课吧!” 于是凌轩志就在嘉桐姐弟的笑声中,老老实实跟着卫仲彦去了悦性斋,过了足足有半个时辰,才带着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到嘉棠住处紫竹轩寻嘉桐姐弟。 嘉棠见了他便一脸同情的问:“有没有被罚?” 嘉桐囧:“你当凌四哥是你啊!回回都要被罚。” “虽不曾被罚,也出了一后背的汗。”凌轩志叹息着松了松衣领,“还布置了新功课。” 嘉桐笑出声来:“谁叫你自己提起什么问功课的事了?”笑完见凌轩志确实还有些紧张,便转移话题,问他,“你不是来送礼的么?我的礼物呢?” 凌轩志惊讶:“你还没见到么?我叫人交给你们府里管事娘子了。”他登门送礼,自然要光明正大,经由新康之后,才能送到嘉桐手里。 两人正说着,嘉棠院里的侍女进来回报:“华茂堂翠扇姐姐来了。” 翠扇自然是来跑腿送礼的:“公主说了,这礼送的恰合时宜,便请小娘子和小郎君陪凌四郎去后园放了吧!”说着让小丫头将礼物送进房里来。 “呀!这风筝好漂亮,是凤凰么?”嘉桐一看当先那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个大大的锦绣辉煌的风筝,便惊喜的叫了起来。 凌轩志笑着点头:“是,不过这风筝好看是好看,却稍微有些重,不知放不放得起来,一会我们试试。” 嘉棠也跟着凑近观看,啧啧赞叹,凌轩志推着他转头:“还有给你的呢,你看。” “给我的?”嘉棠顺势转头,接着惊喜的叫道,“是鹰!凌四哥还记着我那个苍鹰风筝啊!”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了举着风筝的小丫头身前,伸出手就接过了风筝细看,“这只鹰比我那个还威风!” 上巳节前,凌轩志曾经带着嘉棠出门玩,嘉棠的一个苍鹰风筝线扯断飞走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当时很不高兴。凌轩志记着此事,便特意又寻人照样做了一个,与给嘉桐的生日礼物一起送了来。 此刻见姐弟俩都喜欢他送的礼物,凌轩志也很高兴,便道:“走吧,咱们出去放去。” 嘉棠早已迫不及待,立刻便举着风筝奔出了房门,嘉桐看他这样子便摇头:“真是长不大!” “你自己也没长大呢,还笑话人家?”凌轩志也摇头,看着嘉桐取笑道。 嘉桐看凌轩志一脸少年老成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也是?还说我!走吧,放风筝去。”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往后园去,很快就到了园中开阔地方,凌轩志和嘉桐先帮嘉棠把他的苍鹰放了起来,然后才一起合作,去放那只凤凰。 凌轩志知道嘉桐喜欢自己放,便帮她拿着风筝,让她自己拿着纺线小跑,等到了合适距离,风也有了,便松手让风筝飞了起来。 “本来我还担心这风筝到了你手里飞不起来呢。”凌轩志走近握着线的嘉桐,笑着说道。 嘉桐不解:“为什么?” 凌轩志轻笑:“凤栖梧桐。” 嘉桐失笑,又反驳道:“那是凤凰飞累了的时候,现在它刚开始飞,自然不需要栖息了。” “阿姐!你的凤凰真好看!”另一边嘉棠也拉着风筝跑了过来,仰头看着那只随风飘舞的凤凰赞道。 嘉桐也仰头去看,只见阳光下,飞舞的凤凰栩栩如生,比任何画中的凤凰都要鲜活美丽,不由也赞同道:“确实好看。凌四哥,多谢你啦!”她真的挺喜欢这个礼物的。 所以说杨劭干嘛要送那么贵重的礼物让人不自在嘛?!这样又好玩又好看又寻常的礼物多好。她正在心里嘀咕,冷不防嘉棠突然开口嚷道:“啊呀!我想起来啦,阿姐,你知道吗,萧大哥的乳名竟然就叫凤凰呢!我们昨天笑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乳名叫什么?”嘉桐听了这个乳名也觉有趣,不过更诧异嘉棠怎么会知道人家的乳名。 嘉棠就回道:“是阿爹先替萧大哥取字凤举,然后萧大哥的表弟就说阿爹取得好,这表字正跟萧大哥乳名暗合,我们才知道的。” 凌轩志听得稀里糊涂:“哪个萧大哥?” 第17节 嘉桐和嘉棠异口同声回道:“就是探花郎!” “探花郎?”凌轩志回想了一下,“啊,就是兰陵萧漠?他跟太傅……,唔,他是不是上次向太傅借书的那个人?” 嘉桐点头:“就是他,对了,那次你也见过他的。” 凌轩志其实已经见过萧漠不止一次了,放榜前他就陪着圣人见过新科进士们,不过他还是不明白太傅为何会对此人如此另眼相待,竟然愿意给他取字,便问嘉棠:“太傅很欣赏萧探花么?” 嘉棠频频点头:“萧大哥人很好,又去过很多地方,很有见识,我和阿爹都喜欢听他讲各地风俗趣事。” 凌轩志更意外了,他没想到连人小脾气大的嘉棠都很喜欢萧漠,不由把目光调向嘉桐,很想知道她的看法。 “是他会投你们所好罢了。”嘉桐对萧漠还是持保留意见,因此只说了这一句,便转移话题,叫下人去自家库里多找些风筝来一起放。 不一时侍女们就取来了十几个大风筝,蝴蝶、燕子、美人等等不一而足,很快大长公主府的后园上空就飞起了各式各样精美的风筝。 新康在院中远远看见,向着丈夫笑道:“现成有一个好弟子兼准女婿人选在这里,你倒舍近求远,偏看中了萧漠。” 卫仲彦也往天上看了几眼,道:“凌四郎是不错,不过现在就作结论还太早。你放心吧,我是不会把阿乔许给萧漠的。” ☆、第33章 杏园欢宴 萧漠并不知道卫仲彦已经赏识自己到了恨不得多生一个女儿、好招他为女婿的地步,他正迫不及待的给姑丈卢青璘写信,想尽快告知他,自己已经有了表字的消息。 在他边上,表弟卢文希正立在窗前说话:“……虽然早知道新康大长公主府富贵无匹,昨日亲眼见了,还是觉着令人咋舌。”不提别的,那装着樱桃的碧玉荷叶碗,玉质晶莹剔透,又精雕细琢的如同一片卷起的真荷叶一般,实在是少见的珍物。 若放在一般富贵之家,这样的珍奇之物合该放到多宝格里摆设观赏,可在大长公主府里,竟然就这么拿出来装了樱桃待客,可见此物在公主府也只算寻常。 “听说如今都中宗室皇亲之家多如此。”萧漠专心提笔写信,头都没抬的回了一句。 卢文希点头道:“是啊,不单是宗室皇亲,先头我随堂伯父去王家拜访,用膳时有一道鹿尾羹,说是用鹿尾所制。我看在座每人一碗羹汤,只怕要十数只鹿的鹿尾才能做得,可席间却并无一样菜肴是鹿肉,过后便问伯父。伯父说,王家饮食讲究,非幼鹿不食,做鹿尾羹的那些鹿却都是成年壮鹿,鹿肉太老,多半都赏赐给府中奴仆了。” 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最后道:“比较起来,昨日公主府里虽器具名贵,菜肴做法新奇、精致可口,却都是寻常菜色,已算难得了。” 萧漠回想昨日晚膳的菜色,也跟着点头道:“确实。”听卫嘉棠说,其中好几个菜式都是他阿姐琢磨出来的,萧漠想起那个娇俏天真的小娘子倒有些惊讶,想不到那个看似娇贵无比的小娘子,竟然会尝试野菜之类的吃食,实在出人意外。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许这位小娘子只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换个口味罢了,便不再思量此事,而是专心将信写完,又与卢文希一起回了一次卢府面见卢谅,将卫仲彦为自己取字之事相告。 卢谅听说以后虽然意外,却也欢喜,叮嘱萧漠不要与卫仲彦断了联系,要像对真正的师长那样,时常前去拜访讨教,还从自己的藏书里寻了几本珍本给萧漠,让他带去给卫仲彦做礼物。 萧漠连忙推辞,又想起卢文希所说结亲之事,意志更加坚定了几分,只说自己有合适之物赠与卫仲彦,好不容易才婉拒了卢谅的好意。 自此之后他再不敢轻易登卢府的门,只以准备关试的名义关起门来读书。一直到关试考完,授了左拾遗,萧漠才在谢师宴那日,出门与众同科去曲江池畔的杏园宴请主考官温勉等人。 因今科状元和探花二人都是少年俊才,又样貌出众,所以此次谢师宴也格外引人瞩目。萧漠他们刚到杏园,外面就已经停了不少华丽犊车,听说皆是城中权贵,打算于此一览新科进士风采,为自家拣选东床。 于是萧漠一到就被年长已婚者打趣,问他怎不着意打扮,好在今日攀上一门好姻亲,来日仕途上也能有所助力、青云直上。 还没等萧漠答话,就有同样未婚的同科酸溜溜的搭话:“遇臣兄何出此言?萧探花可与我等寒门士子不同,有兰陵萧氏和涿郡卢氏照拂,何愁没有好姻亲?” “这是酒放坏了么?怎么一股子酸味?” 一个声音凭空自门边响起,三人一同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绯色状元袍的青年背光站着,他头戴乌纱帽,面如冠玉、五官俊朗,正是今科状元郎谢如安。 萧漠听了他的话心中暗笑,面上却平静如常,走上前两步与他拱手见礼:“状元郎今日来的倒早。” 这是打趣他常眠花宿柳,日日晚起,谢如安并不以为意,还笑道:“今日有正事嘛!几位刚才在谈什么,这么高兴?” 先头那含酸的同科一见这二人站在一处,如青松翠竹相得益彰,早觉自惭形秽,又反应过来谢如安说他酸,便招呼也不打一声,转头就走开了。 “只是闲聊罢了,状元郎既然到了,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都准备的如何了,看时辰,温台主也该到了。”萧漠见那人走了,干脆转移话题。 谢如安便一伸手,示意萧漠先行,萧漠谦让一回,到底两人一同前去查看才罢了。 与此同时,距杏园不远的紫云楼内也迎来了一位贵客。 杨劭只带着三五随从进了一间雅室,先撩帘向外看了几眼,才问道:“温台主还没到?” “是,温台主想是要等其余考官,须得过一会儿才到。”赵金宝上前回道。 杨劭点点头,又指着外面拥塞的车马笑道:“今日城内几有半空了吧?姑母府里真的没有人来?” 赵金宝早打探过了,忙回道:“真没有!这新科进士又不是什么奇景,大长公主怎会稀罕?” “嗯,你说的也是。”姑母可不会从这些进士中选婿,自然也不会让阿乔来这里凑热闹,这里这么多人,万一人多拥挤,磕着碰着便不好了。 他回到桌前坐下,令人卷起竹帘,一边往外望一边喝茶,过了一会儿,底下便有喧哗骚动声,赵金宝探头看了几眼,道:“是温台主他们到了。” 杨劭“唔”了一声,并没动弹,依旧坐在原位,直到杏园那边有丝竹之声传来,他才转头吩咐:“叫人送些吃食来吧。” 赵金宝忙出去安排,很快就指挥着几个小黄门将准备好的精致菜肴送了上来。 杨劭独坐饮酒,举著欲食,外间却忽然有了声响,赵金宝溜出去查看一回,进来回禀:“圣人,兴平大长公主求见。” “唔,兴平姑母也来了?快请。”杨劭放下筷子,吩咐道。 赵金宝再次出去,很快就引着盛装的兴平大长公主进来,兴平欲向杨劭行礼,杨劭已先道:“姑母快别如此,这又不是在宫里,这些俗礼就免了吧。”又让赵金宝扶兴平入座。 兴平一副和蔼长辈姿态,笑着对杨劭说:“我可有些日子没见到圣人了,圣人像是长高了,也壮实些了。” “是高了一些。”杨劭微笑回道,“姑母气色也很好,今日这是来游园么?” 兴平道:“听说新科进士在此饮宴,过来凑凑热闹罢了。刚才在外面一晃像是看见了金吾卫的人,我便进来看看,没想到圣人果然在这里。” 两个人不着边际的寒暄了几句,终于还是兴平心急,先将话题扯到正题:“……没想到太后这时节能让圣人出宫,我以为要立后了,太后会留你在宫里多与几个小娘子相处呢。” 杨劭始终以一副温和敦厚的笑容面对兴平,此刻听闻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话题,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回道:“姑母想是误会了,母后接几位小娘子入宫,是为了与她做伴,立后之事,眼下并无定论。” “哦?是么?”兴平故作诧异,“都说太后属意王氏女为后,我还以为此事已经定准了呢!怎么,圣人不中意王氏女?” 杨劭脸上适时露出些羞赧,道:“侄儿还小,于此事上并无主见,自然是要听母后的。至于母后属意于谁,还不曾与侄儿提过,侄儿也并不知晓。” 兴平心中暗骂,这个小混蛋,装的一副纯良样,却在她面前如此遮掩,看来她不下猛药是不成的了,便正色道:“圣人怎能如此自轻?你是一国之君,不论年纪大小,都是我大赵的天子,你的婚事,更是关系到家国安定、子孙后代的大事,怎能光凭太后做主?要是圣人担心兹事体大、难以定夺,不如问问宗室长辈。” ☆、第34章 过端阳节 新康听说宗室中对立后一事有异议的时候,那三位小娘子已在宫中住了半月有余了,不由对身边亲信冷笑道:“我早跟太后说了不要拖延,若是早早下旨,又哪会有今日这些烦恼?” “想是太后以为此事已定,不会再生波澜,所以才不着急的吧。”一位身穿杏色长裙、作侍女打扮的中年女子低声回道。 新康手里轻轻摇着纨扇,道:“这回让她着急去吧!我该说的都已说了,可没那闲工夫替她排忧解难。正好,让她和萧家斗去!” 那中年侍女却道:“可是此事似乎与兴平大长公主有关,您……” “与谁有关都不干我事。那后位,他们谁有本事谁就争去,只要争得来坐得稳,姓什么又有什么干系?”新康把手中团扇放下,吩咐道,“让红钿给我端一碗梨水来喝。” 中年侍女出门去叫红钿,刚把事情吩咐下去,就看见嘉桐带着贴身侍女走了进来,忙上前行礼道:“小娘子来了。” 嘉桐快行几步上前扶住,笑道:“于姑姑在呢,可是阿娘那里有事忙?” 这位中年侍女姓于,叫阿民,原是从小就在宫里服侍新康的宫女,后来新康开府下降,她便也跟着到了公主府侍候。眼下她年纪大了,已不再到新康跟前侍候,只负责管教府里的女仆们。 “没有,公主歪着纳凉呢,您来的正好,陪公主说说话。”于阿民笑着说道。 嘉桐便扶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进内室去见母亲。 新康将嘉桐叫到跟前来坐,问她:“你又钻厨房里琢磨什么呢?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娘子,琴棋书画样样都是摆弄一阵就丢在一边,女红更是能不做就不做,也不呼朋唤友来玩,就自己一人钻去厨房里琢磨吃的,你这到底是像谁呢?” 嘉桐无辜的眨眨眼,反问:“难道不像您?” 新康推了她一把,嗤笑道:“你哪里像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里恨不得有二十四个时辰,好把琴棋书画、经史骑射样样都学好,哪像你现在,憨憨的,万事不上心。” “憨人有憨福。”于阿民笑着接话,“奴婢瞧着咱们小娘子真是最有福气的人了,什么也不操心,快快活活的,比什么都强。” 新康摇头道:“快别说这话了,我都瞧着这孩子憨的没边儿了,真担心旁人随便弄些好吃好喝,便把她哄走了。” 嘉桐囧:“我好歹是您的女儿,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您放心吧,能用好吃好喝把我哄走的,就算随便,也随便不到哪去。” 新康一时无语,于阿民却笑出了声,还称赞道:“小娘子说的极是。” “极是什么?”新康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快别在这里帮她气我了。眼看要过端阳节,你去帮我盯着些,各家的节礼往来别出差错。” 于阿民应了告退,嘉桐看她走了,亲手捧起红钿端来的梨水送给新康喝,还不忘在旁给母亲扇扇子,殷勤备至的服侍了一通。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新康享受过了女儿的服侍,便好心情的问起她的来意。 嘉桐就凑到新康身边,挨着她讨好的问道:“阿娘,我听说端阳节有龙舟赛,是真的么?” 新康瞥了她一眼:“不管真的假的,也不准你去看。” 嘉桐肩一垮,拉长声调叫道:“阿娘,我还没有看过龙舟赛呢!您放心,我不靠近去看,远远瞧一瞧还不行么?茜娘她们都要去的。” 终于说实话了,新康伸手捏了女儿嫩嫩的脸颊一把,说道:“有人约你就说有人约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都谁要去?” “三姐、四姐、茜娘都要去的!我还想打发人去问问兰表姐,您说怎么样?”嘉桐双眼亮晶晶的望着母亲问道。 新康看她这副样子就心软,再说她本来也没打算拦着女儿,便道:“我说怎么样没用,得看你姨母许不许,你请请试试吧。” 得了母亲的准许,嘉桐立刻欢呼一声:“阿娘你真好!”说着就伸出双臂抱了一下新康,然后扭头跑出去吩咐,立刻就要派人去兴平大长公主府邀兰瑜敏。 新康也不管她,到晚膳的时候,还好心情的也准了嘉棠一起去,一时间姐弟二人都是喜笑颜开。 卫仲彦看着儿女高兴,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与妻子商量:“萧凤举独自一人在京为官,过节必定冷清,我想邀他来家里过端午,你看如何?” “来咱们家?”新康诧异,“他不是萧氏子弟么?” 卫仲彦道:“你忘了么?因他母亲的事,他们这一支与本家早已疏远了,他自入京以来,也只去萧家拜访过两次,之前都是住在卢家的。” “唔,那过端阳节,他不去卢家么?”既然之前一直住在卢家,可见关系亲厚,过节的时候,卢家是不可能不邀请萧漠的。 卫仲彦笑道:“我还不知,只是今日听你们提起过节的事,忽然想起来,便与你商量商量。” 看来丈夫是一时兴起,新康觉得不如不可,便道:“好啊,难得你这么赏识这个年轻人,我也想见见呢,便请他来吧。正好提提你那收弟子的意思。” 嘉桐惊讶道:“收弟子?阿爹要收萧漠做弟子么?” “是有此意,不过还未曾与萧凤举提起。”卫仲彦道。 还没等嘉桐再说什么,嘉棠已经欢呼道:“太好了!那样萧大哥就是我师兄了!” 于是此事就这么商议定,卫仲彦第二日就打发了剑影去请萧漠来家里过节。萧漠正招架不住卢夫人的热情,便没有推辞,赶着备了一份节礼,在端阳之日,到了大长公主府。 “萧拾遗,郎君正在待客,请您先到悦性斋稍坐。”接待他的剑影一边引着他往书房走,一边介绍道,“小郎君正在那里招呼国公府三郎和凌府四郎,郎君说,正好让你们少年人结交结交。” 他口中的国公府三郎,应该是宋国公府卫三郎卫嘉梓,至于凌府四郎,想来便是凌相公的孙子、圣人的伴读凌轩志。萧漠面上道谢,心里则在猜测卫太傅让他和这两位名门公子结交的用意。 等到了悦性斋,见到卫嘉棠,彼此一介绍,果不其然,那两位正是卫嘉梓和凌轩志。 凌轩志是见过的,虽然年纪小,但气质出众、文雅俊俏,一言一行都是标准的世家子风范。至于卫嘉梓倒是另一番风采,他长了一双跟卫仲彦极相似的凤眼——想来这是卫家人都有的特征,年纪也不大,看着与凌轩志相仿,却比凌轩志高壮,圆圆的脸上时时带笑,跟卫嘉棠十分相像。 第18节 萧漠知道卫太傅让卫嘉棠给自己引见这两位少年必是一番好意,就耐下心来,诚意与他们二人结交。而凌轩志和卫嘉梓二人,一个向来秉持谦谦君子风度、与人为善,一个早对名满京城的萧探花好奇不已,再加上有卫嘉棠这个萧漠的小粉丝助阵,书房里的气氛很快就亲切友好起来。 在三人充分表达了对彼此的好意之后,卫嘉棠就有些坐不住了,提议道:“阿爹那里一时半刻是不会散的,不如咱们先出门,等回来再见过阿爹。” “出门?”萧漠不解。 卫嘉棠点点头:“我们说好要去看龙舟赛,凌四哥便是陪着凌姐姐来寻我阿姐的。阿爹说了,等萧大哥来了,便让我们出门。” 萧漠有些迟疑,他受卫仲彦之邀来访,还没见过主人就走,似乎不太好。而且他们要陪着女眷出门,自己这个外人跟着也不合适,当下便道:“那你们快去吧,我在这里等太傅。” 卫嘉梓快言快语道:“一起去吧!二叔那里等着面见的客人不知有多少,你在这里也是无事,不如与我们同去。听说今年的龙舟赛格外热闹,大伙一起去瞧瞧。” “是啊!萧大哥一起去吧,我让剑影去跟阿爹传话,咱们这就出发。”卫嘉棠说完也不等萧漠回答,直接开门出去吩咐剑影,又打发人往内院传话,让嘉桐等人准备出门。 萧漠见此情景,便也不再多言推辞,陪着他们一起出门去看赛龙舟了。 ☆、第35章 曲池畔 嘉桐与凌茜、卫涵、卫涓几人出二门,刚到了西门内的庭院,就一眼看见了站在卫嘉棠身旁的萧漠,她心中正疑惑萧漠怎么在这里,凌茜就拉了她的手一下,低声问道:“那是萧探花么?” “是。”嘉桐侧头答道,“我阿爹说他孤身一人在京,过节冷清,便把他请来家里了,但我没想到他还要跟我们去看赛龙舟。” 卫涵听见她们俩的低语,立刻兴奋的道:“萧探花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扬头往前面张望,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与卫嘉梓等人在一起。 那少年身量颇高,比卫嘉梓还高了寸许,身上穿一件深青色圆领绸衫,头上裹着逍遥巾,脚穿乌皮*靴,腰间还悬着一柄佩剑。他就这样站在锦衣华服的卫嘉梓三人身边,虽然衣着朴素,看上去却另有一种潇洒英侠的气概,使人第一眼就能望到他。 嘉桐看卫涵翘脚张望,便笑道:“那个着青衫的就是。” 卫涓感觉失礼,忙一把拉住卫涵,低声道:“你别急,走过去不就见到了么?” 她们这一行人前呼后拥的走过来,萧漠也立刻就发现了。本来他以为只有卫、凌两位小娘子,没想到另外还有两位一起走出来,心里暗自后悔,刚才真应该留在书房等卫太傅的。他从没有过陪女子出游的经历,又都是完全陌生、非亲非故的小娘子,此刻实在觉得有些尴尬。 “萧大哥,”在萧漠心中暗悔的时候,几个小娘子已经走到近前,作为主人的卫嘉棠开始向他介绍,“这位便是凌家表姐,凌四哥的堂妹。” 凌茜今日穿了草绿纱衫、嫣红绫裙,一张俏脸盈满笑意,边行礼边对萧漠说:“久仰萧探花大名。” 萧漠拱手为礼,回道:“不敢当。” 卫嘉棠便又指着穿湖蓝裙子的卫涓介绍:“这是我三堂姐,”接着介绍粉衫黄裙的卫涵,“这是我四堂姐。” 萧漠一一见过,卫涓只回礼不作声,卫涵却不管那么多,笑看着萧漠道:“早就听闻萧探花风姿冠绝京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话一说出来,别人还不待反应,凌茜先笑出了声;嘉桐与凌轩志两个则都用看好戏的目光看向萧漠,想知道他如何应对;倒是卫嘉梓厚道些,立刻便想开口教训妹妹给萧漠解围,不料还没等他说话,萧漠已经坦然的开口回话了。 “小娘子过奖,京中多有出类拔萃的少年俊才,某何敢克当‘冠绝京都’四字?莫说京都,便是此时此地,有卫三郎、凌四郎在,某已自愧不如,小娘子此言,真让萧某无地自容了。” 他这话一说,凌轩志便不能再看热闹,当下笑道:“萧兄太自谦了。” 卫嘉梓也道:“我这个妹妹爱说笑,萧兄别见怪。”又说卫涵,“你再这样,看我下次还带不带你出来!” 嘉桐拉了一把欲反驳哥哥的卫涵,接话道:“三哥都知道四姐是爱说笑,就别吓唬她了。我们不过是听说萧探花当日策马游园的盛况,心里好奇罢了。”又转向萧漠笑道,“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萧探花莫怪。” 萧漠听了这番话,便知道她们是听说了有人驾车追在自己身后之事,这才打趣自己的,当下展颜一笑道:“小娘子言重了,是某没有听出令姐的弦外之音,竟将打趣之言当了真,实在惭愧。可见某也不过是个得意忘形的凡夫俗子,与传言中那位超凡脱俗的探花郎,实在不是同一人,见笑见笑。” 他说着话,还又拱手示意了两下,几个小娘子见他这样一本正经、诚心诚意的自嘲,顿时都笑了出来,彼此间生疏的气氛也消除了不少。 “好啦好啦,都不是外人,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卫嘉棠早就等不及要走,此刻见众人话题终于说完,便催促道,“姐姐们快上车吧,此去曲江池还远着呢!” 嘉桐等人这才上车,几个少年等她们上车坐好了,也分别上马,护卫着小娘子们坐的犊车出大长公主府,往龙舟赛的举办场地——曲江池而去。 “这个萧探花还挺有意思的。”等到了街上,两边都是高高的坊墙,没什么好看的,卫涵便又提起萧漠来。 卫涓就埋怨道:“四妹也是的,咱们闺阁女儿,怎么好对着外男这样讲话?”在她看来,卫涵那番话实在有些轻佻,而自己和卫涵又是姐妹,日日在一起的,若别人见了卫涵的言行,把自己也看轻了,那可如何是好? 谁知卫涵根本不接她的话,只作没听见似的,继续与凌茜说道:“怪不得那日有许多小娘子追着他呢!” 卫涓见她不理会自己,心里觉得委屈,眼圈一红,头便低下了。 卫嘉桐见这姐妹俩闹了别扭,只得从旁拉住卫涓的手,问她前些日子送她的那盆牡丹怎样了,哄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卫涓脸上才恢复了正常神色。 “阿乔,你看,那是不是你兰表姐家的车?她不是说家里有事,不和我们一起去了吗?”卫涵说话说累了,听见外面车马声喧哗,便撩起车帷看了一眼,不料恰好看到一队眼熟的车马,便拉着嘉桐问道。 嘉桐也凑过来看了几眼,回道:“好像是他们家的。”上次兴平派人来接兰瑜敏,她们见过兴平府里的犊车和卫士,“兴许是姨母要带表姐出门吧。” 卫涵又看了几眼才放下车帷,说道:“今日出门的人还真不少,曲江池畔又该人满为患了。” 与此同时,骑马而行的四个少年也察觉到路上人多,凌轩志和卫嘉梓还遇到好几个熟人,已经打过了招呼。卫嘉棠便与萧漠道:“幸好咱们在紫云楼早留好了雅室。” “紫云楼?”萧漠不是京城人,对曲江池那边的了解也不多,他本来以为,去看龙舟赛是像上巳节那样,各权贵世家选取视野好的地方,直接圈起来观赏呢。 卫嘉棠点头说道:“对啊,紫云楼虽然远一些,但视野开阔,坐在楼里正好能看见龙舟赛,而且居高临下,看的更清楚。” 果然,等到了紫云楼,进了卫家定好的雅室,萧漠就发现,只要立在窗边,便可以将赛龙舟的那段河面尽收眼底。 “不只是曲江池,其实在紫云楼还可以看到杏园。”凌轩志来到萧漠身边,往杏园的方向指了指,笑道,“那日你们在此饮宴,有不少人就在紫云楼内探看。” 他话音刚落,雅室内作为隔断的八扇紫檀雕花开富贵图屏风那边就传来小娘子们的笑声,还能听见堂妹凌茜的娇嗔:“你便欺负我吧,看我不去告诉姑母……”想来是表妹卫涵又跟她玩闹了。 凌轩志侧头对着萧漠一笑,道:“见笑了。” 萧漠回以微笑,说起那日谢师宴的趣事,又向凌轩志请教曲江池附近的景致和典故。 凌轩志一贯待人和善有礼,又觉自己算半个主人,要帮嘉棠招呼萧漠,便耐心细致的给萧漠讲起曲江池畔杏园、紫云楼乃至慈恩寺等地的景致和名人典故。 两人都是风姿出众的少年,一起立在窗前指点远处景致,却不知自己也已成了别人眼中的景致。有些从楼下经过的人无意间抬头看见了他们两个,都忍不住驻足观望,打听这是谁家少年。 “是萧公子吗?” 萧漠根本没有往楼下望,所以也不知道有人在楼下指点他和凌轩志,他正听凌轩志讲起慈恩寺历代有名的禅师轶事,冷不防楼下忽然有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叫他,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引来了底下好几个小娘子的低呼声。 在一众驻足的女子当中,有一个翠衣红裙、头戴红芍药花的小娘子正朝他招手:“真的是你啊,萧公子,好巧。” ☆、第36章 温家姐妹 “哎,阿乔,茜娘,快来看,有个小娘子在下面叫萧探花呢!”卫涵倚在窗边向桌边坐着说话的三人招手。 凌茜闻言立刻奔了过去,与她一起掀起窗帷向下张望,还不忘跟嘉桐说:“真的呀!阿乔快来,看起来也不像是小户人家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嘉桐被她们说的好奇起来,也跟过去往下张望:“咦,怎么下面停了这么多车?”又顺着凌茜的指点看到了那个仰头跟楼上萧漠说话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看起来比她们大一些,衣着鲜艳,头上簪了一朵开的灿烂的芍药花,还插着一支金步摇,正满面笑容的望着楼上。在她身旁还有一位比她矮一点的小娘子,穿着丁香色绫衫、鹅黄长裙,头发只挽了双鬟,两边各簪了一串海棠花,虽不如高的那位小娘子艳丽,却另有一种温婉沉静之美。 “不会都是跟来看萧探花的吧?”卫涵笑嘻嘻的望着楼下拥塞的犊车。 凌茜笑道:“要真是这样,萧探花也不负‘冠绝京都’之名了!” 三人正嘻嘻哈哈的说笑,卫嘉棠忽然溜了进来,拉着嘉桐道:“阿姐,要不你打发个人下去把那小娘子请上来吧!这样说话不太好看,萧大哥尴尬的很!” “谁让你来跟我说这话的?”嘉桐皱眉问道,“我们都不知那是谁家的小娘子,怎能随便打发人去请?” 卫嘉棠一拍脑门:“我忘了说了,那是温台主家的两位小娘子,萧大哥说,他去拜访温台主的时候见过这两位。现在那两位在下面站着,边上还有那么多人,实在不好看……” 卫涵在旁插话:“那就让萧探花下楼去呀!” 嘉桐“扑哧”一笑:“你就别添乱了。”她想到父亲有意收萧漠为弟子,便不再冷眼旁观,转头叫了个仆妇进来,让她以自己的名义去把温家两位小娘子请上来。 那仆妇应了出去,卫涵又把嘉桐拉去窗边往下看,只见那穿黄裙的小娘子正拉着红裙小娘子低声说话,红裙小娘子却频频抬头向上看,似乎两人意见没有达成统一。 正在这时,嘉桐派出去的仆妇也到了她们跟前,那仆妇屈膝向两人行礼,跟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两位又抬头望了两眼,低声商量了几句,才带着三四个侍女随着仆妇进了紫云楼。 嘉桐忙把凌茜和卫涵拉回桌边坐下,又将窗帷放好,等到仆妇来回禀说已将温家两位小娘子请到的时候,便起身到门口相迎。 他们今天定下的这间雅室是紫云楼内最大的,中间用屏风隔开后,可以男女分开入座,另外两边还都各有门通往走廊,若有事出去也不会互相干扰。 温家两位小娘子就是从嘉桐她们这边的门进来的,所以两人进来后,发现室内只有四位陌生的小娘子都是一愣。 嘉桐先笑着自我介绍,又把卫涵三人也介绍了一遍,才解释说萧漠是自家客人,正与卫嘉棠等人在隔壁就座。 那穿红裙的小娘子听完她的话,眼睛先往屏风那边瞄了一眼,然后才道:“原来如此,承蒙盛情相邀,我们姐妹二人在此谢过。”说完两人齐齐行礼道谢,又分别自我介绍。 原来那穿红裙的小娘子名叫温晴,是姐姐,陪着她的穿黄裙的是妹妹温雪。姐妹二人也是听说今日有龙舟赛,才带着人来这里观看的,只是没想到曲江池边人这么多,到了以后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观看,便一路走到了紫云楼下,看见了在楼上观景的萧漠。 “相逢便是有缘,两位温姐姐不要客气,便与我们一同在此观赛吧!”几人叙了年齿,果然那温晴年纪不小,今年已经十六岁,比她们都大,便是她妹妹温雪今年也十五岁了,嘉桐便索性称之为姐,请她们二人入座。 温晴也是个大方爽朗的性格,答应的很是爽快,并不因之前素不相识而扭捏推辞,直接便拉着温雪与嘉桐她们一起坐下了。 只是大家毕竟是初次见面,只能聊些泛泛的话题,气氛也就平平淡淡,直到曲江池那边响起了鼓锣声,嘉桐命人卷起窗帷,女孩儿们见到河面上已经停好了几艘龙舟,这才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听家父说,此次龙舟赛是京兆府筹办的,长安、万年等县各自派了一艘龙舟参加,另外还有几家王府也有遣人参赛,真正是热闹非凡。”温晴指着远处的龙舟细数道。 嘉桐往河面上细看,果然看见漆了各种颜色的龙舟有不下七八艘,便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看赛龙舟,也不知道谁会赢。” 温晴侧头看向嘉桐,这位出身大长公主府的小娘子今日穿了柳黄色绣团花牡丹罗衫、石榴红织金罗裙,头发梳的双垂髻,在两边各簪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牡丹花钗,皮肤白皙嫩滑,双瞳水润闪亮,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十分娇俏可人。 她终于忍不住探问:“恕我孤陋寡闻,贵府是与萧公子有亲么?” “并没有。”嘉桐虽然讶异她忽然转移话题,却也觉得她该有此一问,便爽快的回道,“萧探花曾向家父投卷,家父很欣赏萧探花的才学,这才有了来往。” 卫太傅的大名,温晴也是早有耳闻,此刻听说萧漠得到卫仲彦的欣赏,不由为萧漠感到欢喜,便笑道:“是么?那可太好了,我爹爹也说萧公子颇有才情,是块堪雕琢的璞玉,想不到竟与卫太傅所见略同。” 嘉桐礼貌的微笑,心说这姑娘肯定不知道她爹温勉和自己爹不对盘的事,正想着,就发现温雪悄悄拉了温晴一下,温晴却不明白,还问温雪:“怎么了?” 温雪眼中满是无奈,却只好指了指外面:“阿姐快看,要开赛了!” 嘉桐别过头偷笑,恰好凌茜也看过来,冲她挤挤眼睛,两人便一起笑了起来。 屋子里几个女孩儿议论了半晌,外面却还是丝毫没有开赛的迹象,远远只能看到河面上陈列的龙舟,时候一长,大伙便觉得无趣,卫涵拉着凌茜出去更衣,卫涓回了桌边坐下,只剩嘉桐陪着温家姐妹站在窗前。 “小娘子。”正在这时,一个青衣侍女从屏风那边快步走来,向嘉桐行了一礼。 温晴好奇的看过来,嘉桐向她道了声失陪,往边上走了几步,问那侍女:“何事?” 侍女回道:“小郎君命奴婢跟您回禀,宣阳坊萧府和崇仁坊王府的郎君和小娘子也在紫云楼内,听说您和小郎君在此,要来拜访。” ……,这哪是来看龙舟赛啊,简直是应酬大会。嘉桐最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可惜人家要来拜访,她并不能拦着,也不好不见,只得说道:“知道了,你告诉小郎君,让他凡事听三哥的便是。” 那侍女应了,转身回去隔壁,嘉桐则走回窗边,将王、萧两家的人要来访的事说了。 “既然卫家妹妹这里有事忙,我们就不叨扰了。”温雪一听,立刻就要拉着姐姐告辞。 嘉桐忙道:“温姐姐不必如此,她们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会回去的。两位姐姐以前可与他们两家的小娘子往来过?” 温晴笑道:“他们五姓世家,门第之高,哪是我们高攀得上的?不如我们去隔壁略坐一坐,等她们回去了,我们再回来就是。”她说着话指了指屏风那边。 温雪脸上一红,嘉桐也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忙解释道:“王萧两家也还有子弟同来,要去拜访家兄和舍弟……”就算没有王萧两家的人来,还有凌轩志他们在呢,难道温晴以为隔壁只有嘉棠和萧漠吗?嘉桐实在是傻眼了。 “妹妹见笑了。”温雪忙开口替姐姐解释,“我姐姐只是说笑的……” 没想到温晴也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开口分辨:“啊呀!你还有哥哥在啊!我以为……” 第19节 还真以为只有嘉棠和萧漠在吗?那她刚才在楼下往上看的时候,难道眼里只看进去了萧漠一个?这个姑娘也,也实在太大而化之了吧? 嘉桐瞪大眼睛,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第37章 冷嘲热讽 王家这次过来拜访的小娘子一共有两位,恰好嘉桐都认识,其中一位便是在宫中见过的王妧,还有一位则是嘉桐早先便认识的王娆。 今日重见,大家寒暄叙旧之后,嘉桐才知道王娆和已入宫的王娴乃是亲姐妹,今年十三岁,正比王娴小一岁,在家排行第七,比堂妹王妧大几个月。 想想王家也挺有意思的,作为姐姐的王娴从不跟着长辈出门应酬,反而是妹妹王娆经常出席各种宴会,难道是早就打算好要让王娴做皇后,所以为了显示尊贵,这才养在深闺人不识么? 嘉桐在心里东想西想,面上还是善尽一个主人的职责,为王家姐妹和温家姐妹引见介绍。 “原来是温家两位姐姐,常听家里长辈提起温台主为官清正、铁面无私,温夫人也是德才兼备的名门淑女,却从没亲眼见过,今日真是有幸,竟在这里遇见两位姐姐。”王娆一贯八面玲珑,说出来的客气话也让人觉得是发自肺腑。 于是性情直爽的温晴立刻便对王娆充满了好感:“王妹妹太客气了,我们也早就听闻晋阳王的盛名,今日一见两位妹妹,方知传言不虚……” 她妹妹温雪却已经听出了王娆的弦外之音。父亲温勉出身寒门,乃是从进士科开始一步一步凭自己走到今天的。温雪知道父亲一贯对世家大族盘踞朝堂不满,致力于消除士庶界限,行事也有自己的方法准则,所以一向不吃世家那一套。 如此一来,他们家自然跟世家就没什么来往交情,加上父亲执掌御史台,一向对世家出身的官员多有弹劾检举,那王娆所言“为官清正、铁面无私”八个字,恐怕讽刺的意味更多。 再加上她故意提起自己母亲是“名门淑女”,让明知外祖家家境平平、外祖父至今也不过是个从六品员外郎的温雪更加不悦,便偷偷扯了姐姐袖子一下,插话道:“姐姐真是的,王家妹妹不过是客气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呢?”说完向着王娆姐妹一笑,“不过我姐姐刚才说的倒是实话。” 她这个笑容很浅淡,语气也似乎另有所指,让站在王娆身旁的王妧笑容一凝:“温姐姐说哪里话,我们姐妹也是真的仰慕二位的风采,不提别的,刚才温姐姐在楼下那落落大方的姿态,就很让人佩服。” “好了,知道你们都是真心话,四位都是名副其实的名门贵女,彼此仰慕许久。既然今日有缘在此相见,不如我们坐下来说话可好?”嘉桐一看王妧直接开了暗讽模式,忙插话打断,请大家入座。 卫涵虽然爱看热闹,但现在双方都是自家的客人,若让她们在这里吵起来可不好看,忙帮着嘉桐招呼:“是啊,快坐下来说话。我记得娆娘比我大两个月是吧?那妧娘是几月的生辰?” 凌茜和卫涓则一边一个陪着温氏姐妹入座,将话题转到龙舟赛上去:“……好像龙舟已经集齐了,是不是要开赛了?” “没那么快,恐怕还要等个一炷香呢!”王娆似乎根本不在意刚才的小插曲,听见她们说起龙舟赛便插嘴,“方才家兄打发人去问了,说是端王要来观赛,正在路上,要等端王到了,才能开赛呢!” 于是几个人便聊起了龙舟赛,王妧趁空拉着嘉桐,低声问她:“你最近可进宫了?家姐入宫有些日子,也不知在宫里过的惯不惯。” 嘉桐见她神色关切,想来是惦记王娴,便道:“我还是上次赏花会入宫的,此后一直未曾进宫给太后请安。”说完见王妧有些失望,又道,“你放心,令姐在宫中有太后照应,必定无事的。” 王妧点点头,刚要说话,就有侍女来寻嘉桐,说萧府小娘子来拜访。 嘉桐忙起身去迎,卫涵也跟了过去,很快姐妹俩就陪着三个衣饰精美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阿王,你也在这啊!”拉着嘉桐的手进来的小娘子一见到王娆便亲亲热热的打了个招呼。 坐在王娆身边的王妧便不屑的轻笑一声,也不起身,侧头嘀咕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她另一边本来坐的是嘉桐,此刻嘉桐不在,隔了一个座位的卫涓正好听见这一句,她先是一惊,接着忍不住去打量那说话的小娘子,见她一样穿的是翠衣红裙,头上簪钗戴花,却还不及温晴美丽,更不用说与娇艳夺目的王妧相比了。 那边王娆已经与那小娘子说上了话:“……本还想着一会就去寻你,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嘉桐并不插话,等着她们寒暄过了,才又为其他人作介绍。卫涓听说这位小娘子叫萧兰,是萧侍郎的孙女时,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进宫的是萧侍郎的侄孙女而不是亲孙女,原来是因这萧兰相貌平平。她这里正在思忖,不妨那边萧兰忽然又发惊人之语。 “原来是温家两位姐姐,我还当是谁追着我漠从叔到这里呢!” 温雪闻言立刻怒气上面,正要反唇相讥,自家拖后腿的姐姐却抢先惊呼:“从叔?你是说萧公子么?” 嘉桐不由为温晴抓重点的能力叹息,待要出言解围,那萧兰已笑吟吟的回道:“是啊,温姐姐不知道么?今科探花与家父是同高祖的兄弟,正是家从叔。” 这一回众人都惊讶了,谁也没想到萧漠竟然是兰陵萧氏族人。倒是嘉桐早听父亲提过,不算意外,却也没想到萧漠辈分竟然不低,她为了不让萧兰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忙道:“是么?我们还真不知道呢。” “阿卫也不知么?漠从叔也是的,想凭自己本事考进士是好事,可现在都考中了,怎么还遮掩自己的出身?听说漠从叔常往贵府去,竟然也不曾与卫太傅提起过么?”萧兰生了一张圆盘脸,眼睛鼻子都小小的,只有眉毛又粗又黑,她又修剪的短,现在一皱起眉来,整张脸孔便有些滑稽。 王妧忍不住又低笑了一声,转头看见凌茜在身旁,便凑过去私语:“偏她爱作怪,学前人称姓,也不想想,这里姓王的有两个,姓卫的有三个,她‘阿王’、‘阿卫’的,谁知道叫的是哪个?” 凌茜也觉得萧兰的称呼怪异,不过她以前就认识萧兰,知道她便是这样,言必称古礼,喜欢做一本正经的模样教训别人,加上跟王妧不熟,所以尽管对王妧的话心有戚戚焉,也不过是一笑罢了,并不多言。 这边两人在说悄悄话,那边还不等嘉桐开口,温晴先为萧漠鸣不平起来:“萧小娘子既是晚辈,怎么好这样开口评断长辈?再说我等闺阁女子不知萧公子家世也是常理,你怎能据此断定萧公子是有意遮掩出身?” 温雪恼怒刚才萧兰出言不逊,此刻便帮腔道:“再说兰陵萧氏鼎鼎大名,又非门第不显的寒族,萧公子有什么必要遮掩?” “温家姐姐也算是闺阁女子?”萧兰一向自负家世,此刻听温雪暗示是萧氏不好,萧漠才不承认是自家族人,立刻也来了火气,再加上她本来就因看到温晴与自己服色相仿而不悦,便讥笑道,“我倒从没见过哪家的闺阁女子是立在街面上高声呼唤外姓男子的!” 嘉桐深觉头痛,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前世犯冲么?怎么初次见面就互开嘲讽了?她忙伸手拉住萧兰的胳膊,笑道:“你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温家两位姐姐可是初识,你别吓到了人家,让人以为你们萧家小娘子都这般厉害呢!” 她这话暗含指责,萧兰听得不顺耳,欲带回嘴,已先被陪她前来的姐妹拦住了,“……可不是嘛!我们六娘就是嘴硬心软,温家姐姐别见怪。” 此时温晴僵着一张脸,温雪更是气得脸都白了,却因是客,不好多说什么,只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嘉桐适时给凌茜、卫涵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抢先指着窗外开口道:“啊呀!龙舟赛好像要开始了!” 凌茜和卫涵忙附和:“是啊,要开赛了!温姐姐快来看!”说着话,两人一边拉住一个,将温家姐妹拉去了窗边。 这边嘉桐就问王家和萧家的几位小娘子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看,她语气十分客气,送客的意图非常明显,王娆姐妹看过了戏,自然不会赖着不走,当下就说嘉桐这里人够多了,要回去观看。 萧兰虽然心中有气,却也不敢明着跟嘉桐闹翻,又自觉在温家姐妹那里占了上风,便顺势一道告辞。只是她到此时才注意到王妧,见她容颜妩媚,还是忍不住讥刺道:“怎么你也在这里?没有进宫吗?” ☆、第38章 君子兔子 好不容易把王萧两家的小娘子送走,余下众人也几乎都没有了看龙舟赛的心思。 温家姐妹都很懊恼,温晴不明白初次见面,为何那萧家的小娘子就对自己充满恶意;温雪则是一半懊悔自己刚才没有拦住姐姐,不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叫萧漠,一半则是恨自己反应不够快,没有有力回击王妧和萧兰的挑衅。 作为主人的嘉桐则是疲惫,她明明是和姐妹们出来游玩的好吗?为什么一点征兆也没有的就被卷入了这些事情里面?!都怪那个萧漠!惹来了温家姐妹不算,还跟萧府有恩怨,搞得要她这个无关的人来处理这些纷扰,真是扫兴的很。 凌茜和卫涵看嘉桐神情没有了之前的欢快,也觉得扫兴,便只低声交谈,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卫涓是一向不怎么吭声的,于是室内气氛顿时就沉寂了下来,到龙舟赛开始时,室内更是只能听闻外面的锣鼓声和呼喝声,再没人开口说话了。 好容易龙舟赛结束,嘉桐连是谁获胜了都搞不清楚,便打发人去问那边何时回府。 温家姐妹见状便提出告辞,嘉桐没有挽留,将二人送至门边,看着仆妇送她们下楼了才回来。 “真是扫兴!”卫涵一等嘉桐回来,就嘟嘴抱怨,“好容易出来一趟,却遇见了这些人,温家是和王萧两家有仇么?怎么初次见面就这么冷嘲热讽的?” 嘉桐也在后悔:“早知道如此,先前就放她们走好了。”他们家之前和温家也没什么来往,所以并不知道温家和王萧两家是不是有过节,这才留了温晴她们和对方见面。 凌茜叹道:“这个萧兰真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了,她这么讨嫌,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卫涓想起王妧的话,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大家,没想到她话一说完,那三个便一齐笑了出来,卫涵还说:“这话用来说萧兰,还真是没说错!” 说笑了一场,众人心情总算是好些了,去那边的侍女也来回禀:“凌四郎说,若是小娘子们不累,就一同去杏园里走走,这个时候杏园景致正好,也能请萧拾遗讲讲那日宴饮的趣事。” “好啊!”卫涵立刻赞同,“我正觉得坐在这里闷,要是直接就下去坐车回去,那这一趟可真是闷透了!阿乔,我们走吧!” 嘉桐看天色还早,也不着急回去,便答应了。让侍女去回禀,自己与卫涵她们都戴上帷帽,等侍女回来请她们出去,才去到隔壁,与凌轩志、卫嘉棠等人一起出了紫云楼往杏园去。 卫嘉梓让嘉棠和凌轩志陪几个小娘子走在前面,自己与萧漠跟在后面,众人一面走一面闲聊,卫涵想起萧兰的话,便落后两步,问萧漠:“萧探花,萧六娘真的是你侄女吗?” “?”萧漠不知萧六娘是谁,所以一脸莫名。 倒是旁边的卫嘉梓接话道:“是,萧侍郎是萧兄的从叔,刚才萧仕、萧伦他们都称萧兄为从叔的。” 卫涵便笑道:“若是这样,你与萧探花称兄道弟,岂不是占了他们的便宜?” 卫嘉梓失笑:“这能占什么便宜?我们与他们本也没甚往来。” “萧探花与他们也不熟吗?”卫涵又问。 萧漠点头:“先父在日,一直在外做官,与京城本家往来不多,且到了萧仕他们这辈,我们与本家便已出了五服,只是不曾分宗,还是同族。” 都出五服了,那萧兰还一口一个从叔叫的貌似亲热,难道她是想故意给温家姐妹难堪?卫涵正想问问萧漠,是不是萧家跟温家有过节,就听前面阿乔的声音传来:“温姐姐?你们还没走?” 后面的几人都循声望去,果然看见温家姐妹正站在前面路边,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过来显然也有些惊讶。温晴目光转动,看见了萧漠,便拉着温雪走过来,笑着回道:“是啊,犊车被堵住了,我们在这里等等。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去杏园走走。”嘉桐出于礼貌,顺便邀请道,“两位要是不急着回去,不如同去?” 哪知温晴应的倒爽快:“好啊,不然也是要等,那便去走走!”说完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拉着温雪便走向了后面的萧漠。 嘉桐已经对这姑娘的作风有所了解,早没有了最初的惊讶劲,干脆利落的转头,拉着凌茜的手便往前走。 倒是凌轩志有些目瞪口呆,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抬步向前,跟嘉桐说道:“这位小娘子,真是豪爽。” “是啊,刚才王萧两家来人的时候,她还想去你们那里避避呢!”嘉桐一脸无奈的回道。 凌轩志再次惊住,嘉桐看他样子呆滞,忍不住一笑:“她以为只有阿棠和萧探花在。” 就算是只有嘉棠和萧漠在,她躲过去也不合适吧?凌轩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叹道:“真想不到,温台主的女儿竟是如此……” 嘉桐笑道:“如此什么?其实要我说,温小娘子这样也挺好的,她又没碍着旁人,只许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不许淑女去追一追君子了?” “……”凌轩志实在没想到嘉桐会说出这一番话,顿时说不出话,目光更加呆滞了。 谁知旁边的凌茜却击掌赞叹:“说得好!若是我的话,真有那么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我也愿意去追一追,免得给人抢走了!” 凌轩志汗:“你们两个就不能低声些吗?” 听得稀里糊涂的嘉棠则问:“为什么要追?君子又不是兔子,还能跑了不成?” 嘉桐和凌茜顿时都笑出了声,后面的卫涵听见,忙快走两步,赶上来问:“你们笑什么呢?” 凌茜低声把刚才的对话学给她听,卫涵也笑的直不起腰,还伸手去拉住嘉棠的胳膊,逗他道:“谁说不会跑啊?君子骑上了马,可比兔子跑得快!” 嘉棠不服气,两人很快就开始了关于兔子和马谁跑的更快的辩论。 卫涓跟在凌茜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听他们说话,适时露出些笑容,却始终没什么存在感。她目光流转,几次滑过凌轩志身上,都见到他满面含笑的望着阿乔,心里抑制不住的泛上来一些苦涩。 “你说我们要不要把三表哥叫过来?”凌茜偷空回头望了几眼,见温晴正与萧漠在说话,卫嘉梓独个走在另一边,似乎有些寂寞,便跟嘉桐耳语道。 嘉桐也回头望了一眼,低声回道:“不好吧?这样就太显眼了,只好委屈三哥这一次。”她说完想了想,又叫前面还在跟卫涵辩论的嘉棠,“你等等三哥。” 嘉棠不明所以,却应的爽快,直接丢开卫涵便跑向了卫嘉梓,跟他说起话来。 于是众人终于达成了一个“合理”的搭配,三三两两的进了杏园,一路赏玩起来。 萧漠先引路带众人去了那日宴饮的所在,复述了一些众进士当场做的诗,众人听着很有趣味,卫涵想起状元郎谢如安也颇负盛名,便又问了几句谢如安的事。 “……谢兄授了右补缺,听说很得李相公的赏识。”萧漠如是说道。 温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插嘴道:“前几日,我好像听阿爹和阿娘说李相公要给谢补缺做媒,求的正是中书侍郎家的女孩儿。” 嘉桐一怔:“中书侍郎,不就是萧……” 凌茜和卫涵跟着瞪大眼,异口同声的说道:“不会是萧兰吧?!” 萧漠没听说过这事,很是惊讶,他以为萧家是看不上这些士子的,不过谢如安祖父也做过官,并不是寒门出身,谢如安本身又很出类拔萃,再有中书令李崇做媒,也没准萧逐会同意。 “要真是这样,谢补缺以后的日子,可不太好过呀。”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温雪忽然笑着开口,显然还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不过她这句话,几位小娘子倒是都赞同,一时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第20节 ☆、第39章 赔礼道歉 听过了进士宴的趣事,大家又慢慢散开,各自结伴向里面走,卫涵远远看见前面杏树结了果子,便拉着凌茜过去瞧,想看看有没有熟了的杏子。 嘉桐发现卫涓没跟上来,怕她落单,便没有跟过去,而是站住了脚,回头去寻,不料她刚一回头,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萧漠,不由惊讶道:“萧探花,温家两位姐姐呢?” 萧漠脸上微带尴尬,回道:“好像是与令姐往那边去了。”说着指了指左前方。 嘉桐探头往他指着的方向望了一眼,果然看到卫涓身边带着的侍女围在那里,想来是温晴姐妹拉着她去看什么景致去了,她放了心,向萧漠微一点头,打算转身去寻卫涵她们去。 “卫小娘子。”萧漠赶在嘉桐走之前,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嘉桐疑惑的看向萧漠,等他说下文。 萧漠见四周只有跟着嘉桐的几个侍女,便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今日多承小娘子解围,萧漠在此谢过。” 原来是为这个,嘉桐笑道:“萧探花是我们家的客人,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萧漠却道:“听说温小娘子与王萧两家女眷还起了争执,给小娘子添了烦恼、扰了游兴,萧漠深感不安,这里向小娘子赔礼了。” “萧探花太客气了,此事其实与萧探花并无关系。”嘉桐没想到温晴竟把刚才的事告诉了萧漠,也没想到萧漠会特意寻机向自己赔礼道歉,她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此刻见萧漠认真赔礼,心里那点怨气也就立刻消了,还替温晴姐妹说了句话,“这些大家小娘子个个养的娇惯,初次见面难免有些口角,并不是什么大事,萧探花不必放在心上。” 她接连说了两次“不必放在心上”,反让萧漠更加不好意思。他虽不知道温晴姐妹和卫嘉桐具体的年纪,但单从外表看,也知道卫家小娘子年纪更小,又是生在大长公主府,备受太傅和大长公主宠爱的,论起娇惯来,恐怕不输任何一个世家小娘子。 可她却并没有恃宠生骄,肯招待素不相识的温家姐妹不说,也没有因温家姐妹与王萧两家小娘子争执而迁怒责怪她们,小小年纪便能镇定应对,适时出面解围,让大家适可而止,已算难得。 更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如王萧两家小娘子一样,只因温晴行事出格,便冷眼相对、冷嘲热讽——这从温晴对卫嘉桐的称赞中就听得出来,她是很真诚热情的招呼了温家姐妹。 “小娘子宽宏大量,萧漠却不能不心存惭愧,此事说到底还是因萧漠而起,请小娘子见谅。”萧漠越想越觉得卫家小娘子很懂事,而自己本是客人,却给主人添了这样的麻烦,心中过意不去,便一本正经的行了一礼,向嘉桐道歉。 嘉桐忙向旁边避开,说道:“萧探花太多礼了,我真的没有在意此事。再说,就算刚才龙舟赛看的没趣儿,这会儿听了萧探花讲进士宴的趣事,也已大大增了大伙的游兴,萧探花又何必介怀这点小事?” 萧漠听她语调真诚,显然是真的不在意了,便也笑道:“小娘子说的是。” 两人说了这一番话,待嘉桐再转头去寻卫涵和凌茜时,已不见了她们的踪影,就连卫涓她们几个也都看不到人了,于是他们两个只能一前一后向卫涵她们刚才去的方向走,打算边走边寻她们。 “也不知道阿棠和凌四哥他们去哪里了。”嘉桐刚才只看见嘉棠拉着凌轩志往另一边的亭子去了,这会儿他们已经看不到亭子,自然也找不见嘉棠和凌轩志了。 萧漠倒是看见了,闻言便答道:“似乎凌四郎遇见了几位旧识,令兄和令弟也都在一起寒暄,应该很快就会赶上来的。”l 嘉桐应了一声“是这样啊”,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虽然见过几面,但并没说过几句话,嘉桐实在不知道该跟他谈什么好,只能沉默着向前走,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一个话题。 “萧探花与温家姐姐熟识,可知道温家与王萧两家是有什么恩怨么?” 萧漠闻言清咳一声,回道:“其实我也是在去拜访温台主的时候,偶然见过温家两位小娘子几次,并不算熟识。只是温家小娘子待人热忱……”他解释到这里,便点到即止,转而说道,“若说恩怨,我也并不知晓,倒是听说,前些日子台院上疏参劾太常少卿王兆和朝会时衣冠不整。” 太常少卿王兆和?似乎王娴的父亲就是太常少卿啊,那王娆是王娴的亲妹妹,怪不得,嘉桐终于明白王娆那句“铁面无私”所指了,便笑道:“原来如此。”她想着萧漠也是萧氏族人,便没有追问萧家的事。 倒是萧漠自己继续说道:“至于萧家,两月前便有人因御史弹劾而解职。” 原来都是因政治恩怨而起,嘉桐往常不怎么关心这些事,也不大清楚朝堂上的争斗,闻言便叹道:“原来是外面的争斗波及了内闱。” 萧漠正要接话,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叫自己,转头一看,正是凌轩志急匆匆赶了上来,便扬声道:“怎么你自己过来了?” “三表哥他们在后面。”凌轩志大步奔了过来,直到看见嘉桐才松了口气,“你们怎么走这么快,叫我好找。十娘她们呢?” 凌茜在家排行第十,嘉桐便指着前面道:“在前面,我们正追着她们走呢!”又指了指另一边,“三姐和温家两位姐姐去了那边。不过你放心,都有人跟着呢。” 凌轩志听说温家姐妹跟卫涓在一起,又看萧漠跟嘉桐一块走,不免有些惊诧,不过他不好说什么,只转头吩咐从人去给卫嘉梓传话,让他往另一边去寻卫涓她们。 “时候不早了,咱们沿路寻到十娘她们,再与三表哥汇合,便回府吧?”凌轩志与嘉桐商量。 嘉桐也觉得有些累了,便点头道:“好,我打发人往前面去追四姐她们,让她们等等我们。”说完便遣了身边仆妇去追卫涵和凌茜。 凌轩志这才松口气,与嘉桐并肩而行,还不忘招呼萧漠到自己身边走,与他们二人解释:“刚才遇见了几个同在宫中读书的同窗,寒暄了几句,想不到你们走这么远了。” “怪不得,一定又遇见那个王宣了吧?阿棠每次遇见他,都玩的什么都忘了!”嘉桐撇撇嘴说道。 凌轩志笑着点头:“是有王宣。”又向萧漠解释,“王宣也是王相公的孙子,不过他今日没有与家中兄弟们在一起,所以刚才在紫云楼没见到他。王宣说等下次休沐要去行猎,已经答应要带着阿棠了。” 嘉桐哼了一声:“上次便是他约着你们去行猎,结果回来的时候,阿棠袖子都掉了一只,这次还想去?” 当着萧漠,凌轩志有些尴尬,便解释道:“那是演武的时候,不当心扯掉的……” 嘉桐便转头瞥了他一眼,道:“你还说,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这一眼扫到了萧漠,便给凌轩志留了面子,没有再往下说。 “你们还演武吗?”萧漠看出凌轩志尴尬,便转移话题问道。 凌轩志笑道:“不过是闹着玩。萧拾遗若是有兴趣,下次行猎便一同去吧。” 嘉桐插话劝道:“他们就是去胡闹的,才不是正经行猎,我看你们谁都不要去的好!” 凌轩志见她神色认真,立刻让步,道:“好,不去不去。改日咱们自己去行猎,不带着王宣。” 萧漠见他们二人往来言谈十分随意,看起来竟比亲兄妹还要亲近,心中不由一动,脚步上就慢了一分,与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三人一路随意交谈,很快就与停下来等着他们的凌茜和卫涵汇合,再走不远,又遇见了卫涓她们,接着一同等到了卫嘉梓和卫嘉棠,便一起出杏园,与温家姐妹作别,各自上马坐车回了大长公主府。 ☆、第40章 以后的路 因是过节,凌茜和卫涵等人到公主府也没多停留,拜见过新康之后,便各自回家了。 新康见她们对龙舟赛含糊带过,便问嘉桐:“今年龙舟赛不好看么?” “也还好,只是王娆、王妧姐妹还有萧兰都来了,跟温家两位小娘子有些不快,搞得大家都没了兴致。”嘉桐从温晴在楼下叫萧漠讲起,一直讲到萧兰是怎么讥刺温晴的。 谁知新康听了居然大笑道:“真没想到温勖之有这样两个女儿!一个有他勇往直前、旁若无人的劲头,却没有他的机变百出;另一个倒是承继了几分聪慧,却没有锐气。可惜啊可惜。” 嘉桐好奇道:“阿娘很熟悉温台主的为人么?”这是直接称呼了温勉的表字? 新康眼波一转,收敛笑意,道:“也不算熟悉,略知道一些。”转而说起萧兰,“怪不得萧家推出来的是萧芸,这个萧兰实在不成器。你今日做的很对,以后对着她,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她不敢惹你的,别让人以为咱们好欺负。” “阿娘就放心吧,没人敢欺负你女儿!”嘉桐笑嘻嘻的接了侍女手中的扇子,凑过去一边给新康打扇一边又把后来遇到温家姐妹、一起去游园的事情说了,“……这个温晴挺有意思的。” 新康笑道:“我倒觉得你该跟这温晴学学。” 嘉桐十分诧异,难道古代的母亲不是都该像王妧、萧兰那样鄙弃温晴的行为,进而嘱咐女儿不要向她学吗?怎么她娘竟然要她跟温晴学? “惊讶什么?我和你阿爹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到这么大,可从没要你做个循规蹈矩的闺秀。”新康将身边侍女都打发下去,自己与女儿说私房话,“原先我和你阿爹都不多管你,只随你自己喜好行事,也是想看看你的性情,看你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 说到这里,新康叹息一声:“可我一直看到现在,也没见你有什么想法,还是个小孩儿性子,只想着吃和玩。” 嘉桐捕捉到新康的意思,立刻把扇子一丢,扑到新康身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道:“阿娘的意思是,无论我有什么想法,阿娘都准我去做么?” 新康推了她一把:“别离我这么近,热。”又道,“我可没那么说!你这意思,是有了什么想法,但没敢跟我说了?” 嘉桐往后退了退,嘿嘿笑道:“我怕阿娘不许。” “你先说来听听。”新康来了兴趣,“我还真不知道你这一门心思都在琢磨吃食的,竟然还有别的想头。” 嘉桐在心里琢磨了琢磨,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我想出门游学。” 新康眉一挑,盯着嘉桐看了一会儿,见她虽然眉宇间有些忐忑,但神情并没有犹疑,看起来像是认真的,便不自觉的微攒眉头,问道:“怎么想起要出门游学了?不是听阿棠念叨多了,你也活心了吧?” “不是的,阿娘。”嘉桐第一次提起自己的想法,不免有些紧张,身上也有了汗意,她虽然知道这事多半不能成,却也想尽力争取一下,“其实我小时候就想了,可是您轻易连门都不让我出,我这才从来没说的。”说着便把往日里看过的游记里记述的那些山河盛景跟新康描述了一遍。 新康摇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行!你以为出门游学,跟看游记那么轻松愉悦呢?你听说谁家小娘子没有父兄陪伴,就独自出门去的?” 嘉桐肩一垮,撅嘴道:“不说您嫌我没想法,说了您又说不成……” 新康拾起身旁的扇子,照着嘉桐肩上一敲,失笑道:“谁知道你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我说的可不是这一回事,我说的想法啊,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做什么样的人。你看人家温晴,就很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肯放下/身段去谋求,我叫你学的,就是这份为了自己所求能豁出去的劲头。” 嘉桐撅着嘴哼道:“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以后嫁什么人么……” “嫁人怎么了?嫁人可是一门好大的学问!”新康正色道,“我们女子不比男子,嫁得一个良人,就与投了一个好胎一般要紧。不说别个,便说我,若不是嫁给了你阿爹,未必会有现今这么舒心的日子过!” 她正想好好给女儿讲讲道理,门外侍女出声回禀:“公主,小郎君陪萧拾遗前来拜见。” 新康只得暂时作罢,让嘉桐回去更衣,召了嘉棠跟萧漠进来。 嘉桐垂头丧气的回了栖云楼,简单洗了个脸,换了居家衣裳,便独自倚在榻上发呆。 其实穿越过来之后,嘉桐没少想过自己以后的打算。她一个农学专业的,对诗词歌赋不在行,所以走剽窃这时空没出现的诗词、走知名才女这条路是不用想了;至于经商致富,先不提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单以大长公主府的富贵,她和嘉棠两人便已经三辈子也花不完。 其余的,无论是参政议政还是霍乱后宫,她自认都没那个本事和兴趣,所以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当然,新康也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机会。 她本来还想继续自己前世的专业研究,试着在自己院里栽种一些果木花卉,可惜还没等延伸到蔬菜粮食,就被新康掐灭在了萌芽中。理由嘛,她新康大长公主的女儿,怎么能亲自动手去挖泥巴侍弄草木呢?太有失尊贵!玩玩琴棋书画多好呀。 于是面对着凭空多来一次的生命之路,又有一个全能强势的母亲,她只能这样按部就班的走过来,希望等自己大一些了,新康能重视她的想法了,再琢磨这些事。谁想到今日新康忽然跟她谈起以后,重点竟然是嫁人的事情,这不免让她非常失望。 难道在这个古代世界,女人的出路就只有嫁人一条吗?一想到自己以后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少年,然后生儿育女、操持内宅,再为儿女的婚事前途操心,嘉桐便觉得够了。 不行!就算出路只有嫁人一条,她也得尽力跟新康争取更多的自由,至少在嫁人前的这几年,能把前世未竟的梦想捡拾起来,并以适合这个时代的方式延续下去。她可不想以后只能做个不事生产、把生活全部寄托都放在丈夫和子女身上的全职太太! 嘉桐暗自下定决心,重新打起精神,带着紫藤、白芷下楼出门,去西楼扒拉家里的藏书去了。 另一边新康也见完了萧漠,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这个少年确实与丈夫在气质上有些相似,而且是更像年轻时的卫仲彦:年少才高,志向远大,又有锐气,若能加以雕琢,来日定是一员能臣。 晚上临睡前,便问丈夫:“你提了要收萧漠为弟子的事了没有?” “我透了这个意思,他喜出望外,立刻拜倒。我正想跟你商量,改日我们办个家宴,将此事告知亲朋好友吧。”卫仲彦笑着回道。 新康点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会办的。”除了杨劭和几个伴读,这还是卫仲彦第一回收弟子,新康自然郑重其事,打算亲自安排,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丈夫,“似乎温勉也很赏识萧凤举,今日他们去观龙舟赛,温勉的两个女儿也去了。” 把嘉桐跟她说的话学了一遍,末了总结道:“……若非温勉默许,我料想这两个小娘子不会这样大胆。” 卫仲彦听了却很不高兴,冷哼一声,道:“他不是与世家泾渭分明吗?怎么又想把女儿许给凤举了?” “萧凤举跟萧家的关系疏远,他自入京以来只礼貌性的去拜访过萧逐,这事你我既然知道,温勉不可能一无所知。” 卫仲彦却道:“凤举跟萧家疏远,与卢家却亲近,他始终是个世家子,怎么也不会与温勉是一路!我看他温勖之是打错主意了!” 新康看丈夫满脸不悦,禁不住笑道:“你急什么?萧漠虽然拜了你为师,可婚姻大事也轮不到你做主,若是他就相中了温家女儿呢?你还能硬拦着不成?” 卫仲彦神色几番变幻,却始终说不出话,新康见他很是懊恼,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直接歪倒在他怀里道:“你这个人啊,平日里最是心胸宽广的一个人,怎么这点事就始终放不开了呢?当初取中温勉的是我阿爹,可不是我,你说你这心里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是我过不去,还是他温勖之过不去?”卫仲彦揽紧妻子,还是有些忿忿,“要不是他几次三番挑衅,我卫冀贤会将他放在眼里?” 新康其实挺喜欢看卫仲彦为了自己冲冠一怒的,但是这些陈年旧事毕竟还是不提的好,于是便顺着他道:“对,是温勉的过错,咱们不理会他就是了!就算他真的招了萧漠做女婿,也与咱们不相干。”好言好语哄着丈夫睡下了。 萧漠既然正式拜师了,受卢青璘之托照顾萧漠的卢谅必然要亲自带着萧漠上门道谢、送拜师礼,同时萧漠也以弟子之礼再次拜见师母新康,又与嘉桐、嘉棠姐弟重新见过。 卢谅又代表卢青璘夫妇在自家宴请卫仲彦,并请了亲家中书令李崇作陪。之后新康选了五月十六这天宴请宾客,正式向亲朋故旧介绍卫仲彦的新弟子,萧漠便又与凌轩志等人叙了同门师兄弟之谊,连杨劭都凑趣送了一份礼过来。 也是在同一天,王太后迫于宗室内的压力,将兴平大长公主请入宫内相见。 ☆、第41章 尘埃落定 第21节 新康听说兴平入宫,与太后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最后出来的时候却紧绷着脸,太后也发了脾气,还即刻便把三位相公请了过去商谈,不由笑了起来。 “她们两个都想与虎谋皮,能谈到一起去才怪,总免不了是个不欢而散的局面。” 于阿民手里握着扇子,一面轻轻给新康扇着,一面微笑道:“太后这次是真的恼了,听说还打发了人去萧府。” 新康点头道:“算她明白。单凭兴平一人,是搅和不起这么大的风浪的。只要她跟萧府谈好了,就没兴平什么事,所以她必然是不会向兴平低头的,四姐这次是白忙活了。” 此事果然被新康说中,没过几天,王娴被送回家中,接着宫中便发了册立侍中王颍之孙女王娴为皇后的诰敕,同时册封鸿胪少卿萧迟之孙女萧芸为淑妃、德阳郡公洛祥之孙女洛玉为贤妃。 册立妃嫔无须仪式,所以萧、洛两女没有出宫,直接搬到了赐住的宫殿,而王娴却需要回家准备,以待帝后大婚之时,才正式迎入宫内。 “他也算个男人!眼窝子浅的,一个先入宫的淑妃就打发了他!哈,怪不得萧家现在被王李两家压得死死的,从族长就是个无能之辈,还想恢复祖上荣光,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兴平得知消息,当即火冒三丈,摔了手边一套茶具不算,还将萧逐骂了个底朝天。 身边亲信都不敢出声,只缩头听着她继续骂王太后:“……什么东西!要是我阿兄还在,轮得到她在我面前耍威风!还敢装腔作势的要给我女儿做媒,我呸!她王家不要的,就塞给我女儿,凭什么?还说什么好意,那段家算什么好人家?不过比兰家略强个一星半点儿罢了!要真是好意,她怎么不提她王家的子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搪塞我!” 兰瑜敏闻讯赶来时,恰好听见了这一段,她暗自叹了口气,脚步轻轻走到兴平身边,低声叫道:“阿娘,您别生气了。” “我可怜的敏儿。”兴平一看见她,怒气稍歇,委屈却涌了上来,“都是阿娘没用,拖累了你。” 兰瑜敏伸手扶住兴平,与她一起往里间走,又使眼色叫下人收拾地上的狼藉,嘴上则慢条斯理的劝道:“这怎能怪您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许是女儿命里没有这个福分,咱们便不强求了。” 兴平哪听得了这个,当下就斥道:“胡说!你怎么会没有福分?这是有人从中作梗、有人见利忘义,不然你就算做不了皇后,一个贵妃也是少不了的!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谋事在人,那王氏以为直接封了自己侄女为后就万事大吉了吗?哈哈,她还不知道她那个庶子的心思呢,我倒要看看,这王氏的皇后之位能坐到几时!” 有了这个想法,在诰敕下发后,一连过了两个月,朝中上下准备圣人大婚典礼准备的如火如荼,兴平却都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既没有去找萧逐兴师问罪,也没有再在宗室中活动,让王太后和萧逐在诧异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倒是新康总觉得不对劲,跟卫仲彦私下里说:“我总不信四姐肯就这么偃旗息鼓。” “萧逐临阵倒戈,宗室诸王也变了风向,兴平大长公主还能如何?”卫仲彦眼睛看着棋谱,回的有些漫不经心,“她当初便找错了盟友。” 新康笑道:“她与萧逐论起来还是表兄妹,又想共同对抗王家,自然以为萧家会一直站在她这边,可惜萧逐这个人是人如其名,逐名利而走,让她白费了一番心机。” 卫仲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放下手中的棋谱,与妻子说道:“说起王家,今日我回公府,阿兄与我说,王颍有意与凌相公结个亲家,已透了话。” “是吗?看来王家这次是想结个强援了,可是凌家现在只有茜娘一个待字闺中,凌相公又一向不愿掺合他们五姓之间的争斗,恐怕凌相公未必肯应吧?” 卫仲彦点头:“凌相公早有致仕之意,确实不想被谁家绑上船,可他又不能不为子孙留条后路,眼下王颍露出这个意思,他也不好一口回拒,便问起阿兄对四娘有何打算。” 新康轻笑一声:“这是舍不得孙女,便舍了外孙女?” 卫仲彦伸手指虚点了点新康,道:“又开始护短了。其实凌相公也是好意,阿兄现在虽领着左骁卫大将军之职,却并没什么施展的机会,恐怕很难更进一步。几个孩子却已经长起来了,以后需要有人襄助,才能走的更好,王家算是一门不错的姻亲。” “我护什么短了,反正是你们卫家的事,你们觉得好便是好罢。”新康懒洋洋的拾起扇柄,自己轻摇起来。 卫仲彦无奈:“我这不是与你商量么?阿兄跟我说了此事,也是想听听我们的看法。大娘二娘嫁的都是勋贵旧交之家,助力有限,如今有这个机缘,我看还是很合适的。” 新康眼睛盯着丈夫瞧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你会这么说,莫不是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 “什么都瞒不过你。”卫仲彦也笑起来,“我看王宣那个孩子就不错,他是长房幼子,性情与四娘相合,又是我教出来的,知根知底。” 这么听着,似乎还真的是一门不错的亲事,新康便点点头,说道:“那孩子我也见过,配四娘是配得了。只是有一点,若王家肯应这门亲事,恐怕看的不只是凌相公,还有你我。” 卫仲彦坐直身子,伸手去拉住妻子的手,正色问道:“所以我才想与你好好商议一下,你……” “我什么呀?”新康用另一只手拍了丈夫一下,笑吟吟的说道,“难道四娘不是我的侄女?该我撑腰的时候,我还能躲了不成?我不过是厌烦跟太后扯上瓜葛罢了。” 卫仲彦握着新康的手笑个不停:“她是你阿嫂,你早跟她有斩不断的瓜葛了,现在还来计较这个不是太晚?” 新康对这个“残酷”事实颇为懊恼,干脆倚进丈夫怀里耍赖,两人笑闹了一场,第二日卫仲彦又去见兄长卫伯襄,将自己跟新康商量的结果告诉了他。 于是七月底,嘉桐姐妹随新康坐船游湖的时候,玩伴里就多了萧漠和王宣。 萧漠是奉师命和受嘉棠之邀来的,王宣则是与凌轩志一道前来,让嘉桐纳闷的是,凌茜这一次没有来,据说是临时跟着她母亲回娘家了。 “怎么就这么巧啊,偏偏这一天回去外祖母家。”卫涵拉着嘉桐的手抱怨。 她一向跟凌茜要好,两人说话也说得到一起去,这次见凌茜不能来,不免有些遗憾,嘉桐便劝解道:“兴许是有什么事吧。这有什么,这次不能来,下次我们再约便是了。” 卫涵左右看看,见卫涓正跪坐在新康身前为她分茶,便拉着嘉桐出船舱,到船舷边,倚着栏杆跟她说悄悄话:“我这不是有话想跟你们说嘛!你知道吗,我前两天去我阿娘房里,不当心听到阿娘跟阿嫂说起三姐的婚事。” 嘉桐很是惊讶:“是吗?三姐要定亲了?定的谁家?”卫涓今年十四岁,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过京中高门近年来流行晚婚,女儿至少要留到十五岁及笄,多有十六七才出嫁的,所以她之前都没想到卫涓也到了适婚年龄。 卫涵更加神秘了,反问嘉桐:“你就没听见一点风声吗?”说着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我?我去哪里听说?”她跟着望向里面,“难道跟我阿娘还有关系?” 卫涵抿嘴一笑,悄声说道:“便是乐安大长公主的继子,好像叫潘恒,听说是乐安大长公主一手抚养大的,很得公主的喜欢。” 乐安大长公主是新康和兴平的姐姐,现存几位大长公主中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已有四十六岁。初嫁信德候之子陈其昌,十几年前陈其昌病故,乐安孝期满了之后,再嫁嫁了秘书省一位文官潘继阳。 那潘继阳前妻死后留下三子一女,其中最年幼的一个,便是卫涵说的潘恒。当初乐安跟潘继阳成亲的时候,潘恒才三岁,乐安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出嫁,便对这个潘恒视如己出,尽心尽力的将潘恒抚养成人。 新康一向与乐安相处的不错,嘉桐对乐安府里的情况就也知道一些,闻言便道:“是他啊!乐安姨母确实很疼爱他,听说潘恒读书也读的很好,姨母本有意让他荫补入仕,可他非要考一考进士科,想凭自己挣一个出身。姨母很是欢喜,跟我阿娘夸了好几次。” “是么?那你见过潘恒么?他长的怎么样?”卫涵好奇问道。 ☆、第42章 投壶赌赛 嘉桐笑道:“能怎么样?还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卫涵伸手捏了一把嘉桐的脸颊,恨道:“这还要你说!”又低声道,“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倒也不是,只是比不上哥哥们罢了。”嘉桐说完又问,“这事是定准了吗?” 卫涵答道:“还没有吧,我也只是听阿娘和阿嫂说起你姨母府里,似乎她们在商量双方见面的事。” 那就对了,定亲之前双方总要见见面的,不只是两方亲长要相看儿媳妇/女婿,就是两个当事人,一般也是可以借故见上一两面,看看合不合眼缘的。更何况现在风气开化,有些人家甚至会在正式下定之前,给两个孩子机会相处、培养一下感情。 她这里正想着,凌轩志忽然与王宣一同走了过来。 今日凌轩志穿了一件靛青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脚穿乌皮*靴,一路走过来不缓不急,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子弟的温雅风度。他身边的王宣则又不同,身着玄青翻领胡服,腰间佩剑,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若不是脸上带着大灰狼般的笑容,还真有几分军中猛士的风采。 “我们要在甲板上玩投壶,你们要不要过来瞧瞧?”二人走到嘉桐姐妹面前站定,凌轩志开口邀请道。 卫涵眼睛一亮,问道:“怎么个玩法?有什么彩头?” 王宣露出一个自以为很和善、实则有些贼兮兮的笑,答道:“这玩法可有趣了。每人四支箭矢,第一局端坐正投,中者计一分;第二局背坐反投,中者计二分;第三局隔屏风盲投,中者计五分;第四局两人对坐同时投矢,仅投中计一分,投中且格出对方箭矢计五分。四局赛毕,计分最多者胜。” “那要是两人同时投,都把对方箭矢碰出去了呢?”卫涵问道。 王宣笑答:“都不计分。彩头嘛,落败三人要轮流做东宴请,至于是什么宴,则要胜者指定。” 凌轩志笑着接话道:“十二郎早已有了打算,说他胜了,要我在曲江池上作泛舟宴,以鲜鱼脍、竹叶春酬宾客;要萧兄于家中作赏花宴;阿棠则是于骊山野宴,行猎演武后,食山珍、饮波斯酒。” 这家伙倒很会玩,嘉桐不由好奇,问王宣:“若是你输了呢?” “自然也要听胜者指令。”王宣嘿嘿一笑,“有趣吧?一同去瞧瞧?” 卫涵早听得兴致勃勃,当下便拉着嘉桐的手应了,跟着他们二人去到了甲板上。 此时甲板上早已布置好了,青铜双耳酒壶放在地当中,嘉棠正坐在不远处举着箭矢试投,对面有几个小厮背朝船头远远站着,萧漠则站在一边观看,不时还给嘉棠提出些建议。 “阿棠人小力弱,你们这样不是欺负人吗?”卫涵一见了这副场景,立刻打抱不平起来。 谁知卫嘉棠远远听见,立刻反驳:“我力不弱!” 凌轩志解释道:“我们本要让阿棠一尺,他不乐意。” 嘉桐就笑道:“四姐你就别管了,阿棠一向不爱听人说他年小,偏爱逞能,让他试试好了。” 卫涵这才没再说什么,但是等嘉棠试过了,还是把他叫过来,叮嘱他:“若你最后赢了,一定要给那王宣出个大难题。” “我也这么想!可我还没有主意,四姐和阿姐帮我想想吧!”嘉棠把这个重任交给了两位姐姐,便又跑回去试背坐反投了。 嘉桐与卫涵到侧面就座,侍女们在她们身后支起大伞遮阳,又在她们面前置了小几,送来时鲜瓜果和茶水,她们二人便一边围观一边讨论起来。 “你说让他办个百果宴如何?指定几种不易得的果子,然后每种果子都要即席赋诗咏叹。”卫涵先说道。 嘉桐想了想,回道:“这恐怕没什么难的,虽然听说王宣一向好武,但诗文似乎也不错。我倒另有个主意,不若让他在酒楼之中宴请,自己学那说故事的先生,现场讲一段娱宾。” 卫涵听得眼睛发光,拍掌道:“这个好!还要他学百戏,吞刀、吐火、击鼓歌唱作俳优1!”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又添了很多细节,到最后虽然还不曾成真,两人却已都乐不可支,凌轩志远远听见,禁不住走上前来问:“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嘉桐便向他招了招手,让他弯下腰,轻声把自己跟卫涵刚才讨论的结果告诉了他。 “哈哈,这个主意好!若是我胜了,也要他这样做!”凌轩志听完也是拍手而笑。 卫涵咯咯笑个不停,还嘱咐他:“你也悄悄告诉萧拾遗一声,万一他赢了,便要他也这样指令王宣。” 凌轩志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输,还是答应了,转头回去,抓了个王宣试投的空当,与萧漠说了这个主意。 萧漠听完面露微笑:“这样促狭的主意,也只合用在十二郎身上。”他现在与王宣、凌轩志已有同门之谊,称呼上便亲近了许多。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以为他要你办的赏花宴那么简单么?此‘花’可非彼‘花’。”凌轩志好心提醒了萧漠一句,“你没听他说要请谢补缺作陪吗?” 萧漠了然,笑道:“多谢四郎提醒。” 那边王宣还不知道众人正在谋算他,试过之后便招手道:“我看差不多了,开始吧?” 凌轩志跟萧漠相视一笑,一同走了过去。四人掷骰子定先后,嘉棠年纪最小先掷,两只骰子八点,接着是凌轩志,掷了个七点,王宣随后掷了十点,萧漠则掷了四点。 点数最小的最先投矢,萧漠便先走过去坐下,对着酒壶略一瞄准,手中去了头的箭矢便投入了壶中。众人纷纷喝彩,接着三人按次序投掷,第一局全都投中,各得一分。 第二局背坐反投,萧漠一击即中,凌轩志也很顺利的投中。嘉棠运气差些,箭矢明明已经进了瓶口,却又弹了出来,没有得分,他沮丧的拍了一下船板才起身。王宣似乎是个中老手,坐下以后连想都没想就反手投了出去,那箭矢应声而入,连卫涵和嘉桐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第三局隔着屏风本就难了一些,偏这时候又起了风,船身随着水波晃动,更增加了难度。萧漠手中持着箭矢,在屏风前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箭矢投出,只听“咚”的一声,再次投中。 凌轩志叫了声“好”,自己走上前去。他也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估算过风力之后,奋力一投,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声音,心里略微失望,绕过屏风一看,果然箭矢偏了一些,钻入壶口的耳中,没有投中。 轮到嘉棠投掷的时候,他先把箭矢插入腰间,搓了搓双手,还蹦跳了两下,才把箭矢抽出来拿在手中,然后便不再停顿、一鼓作气的掷出了箭矢。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后,便是卫涵姐妹俩的欢呼声:“中了中了!” 嘉棠喜出望外,奔出屏风一看,箭矢果然稳稳插在酒壶里,不由喜悦的绕着酒壶奔了一圈。 王宣笑着走过去,赞道:“阿棠厉害!”接着自己走到屏风前站定,略停顿了一会儿,便将箭矢投出,竟也一击即中。 “现在萧漠和王宣都是八分,表哥三分,阿棠六分。表哥要赢,就必须得自己投中、且把萧漠投的箭矢碰出去,而阿棠和王宣却都不中,或是阿棠中了,却没把王宣的碰出去,对不对?”卫涵问嘉桐。 嘉桐点头:“阿棠要赢,须得把王宣的箭矢碰出去,得五分,还要萧漠不得分或是只得一分。”萧漠和王宣的胜负她就不管那么多了。 两人都有些紧张,要比赛的四人却没什么感觉,王宣正得意洋洋的与凌轩志说:“……回去要好好学学切脍啊!” “你先找地方学学吞刀吧!”凌轩志笑着回了一句,便与萧漠对坐在了酒壶两边。 他们两人都没有谦让之意,在嘉桐敲击玉盘示意开始之后,便几乎同时举起手中箭矢投了出去。萧漠出手力沉,箭矢低飞着冲向壶口,凌轩志的箭矢则飞起一个弧度,在到达壶口之时,正好降落砸到了萧漠的箭矢,两支箭一同落下,正横在了壶口之上,谁都没有投中。 “好!”王宣高兴的拍手叫好,“承让承让。” 凌轩志跟萧漠一同站起来,向着他说道:“别高兴得太早。” 王宣拉着嘉棠走过去,得意的道:“若是我输给阿棠,便将我那张犀角弓送给他!” 第22节 “说话算话!”嘉棠高兴的一跃而起。 王宣扬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萧漠便走过去拉着嘉棠低声说了几句,王宣只见着嘉棠连连点头,禁不住嚷道:“临阵磨枪是无用的!我只要稳稳投中便赢了。” 那边萧漠两个却都不理会他,又说了几句,嘉棠才走到王宣那边,与他隔着酒壶对坐,笑嘻嘻的道:“十二哥可要说话算话。” “放心!”王宣挥了挥手里的箭矢,还做了个鬼脸,“十二哥什么时候唬过你?”说完便示意准备好了。 这次是卫涵敲击玉盘,她左瞧瞧王宣、右瞧瞧嘉棠,沉吟了一会儿,才忽然轻击玉盘。一声脆响之后,王宣出手如电,那箭矢已经挟着风声飞向了壶口。 卫涵紧紧握住嘉桐的手,万分紧张的看向酒壶。只见嘉棠落后一步出手,箭矢速度却快,转瞬之间已经飞到了壶口,却还没有下落的趋势,似乎要落在外面。恰在此时,王宣的箭矢飞到,两枚箭矢在空中相撞,发出“啪”的一声响,嘉棠的箭矢在空中翻转了一下,竟头上尾下的落进了壶口。 ☆、第43章 进宫赴宴 眼看着王宣的箭矢落地,嘉桐与卫涵一同跳起来叫好,嘉棠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飞快的跳起来嚷道:“我赢啦我赢啦!” 凌轩志和萧漠都笑着走过去恭喜他,王宣则是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才站起来说道:“阿棠这一手不错啊!是萧兄教你的?” 嘉棠一脸神秘莫测的回道:“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一起大笑,凌轩志不忘说王宣:“你可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向来愿赌服输,你操的什么心?”王宣哼了一声,“阿棠有什么吩咐,快说出来吧。” 嘉棠转头便跑到嘉桐姐妹身边,听她们俩面授机宜,过了一会儿才跑回来说道:“听说光德坊中有一间得会楼,酒菜俱佳,我也不难为十二哥,你便把宴席定在那里吧。” 王宣道:“这个好办,还有别的吗?” “酒菜都由十二哥置办,我不多言,只有一点,须得请十二哥讲一个故事娱宾,还要学一样百戏助兴!” 王宣向来是个爱玩爱闹的,听了这个要求也不觉得难为,当下便爽快的答应了。 “只是这故事和百戏须得我来指定。”阿棠听他应了,才继续往下说,“过两日我便告诉你。” 王宣笑道:“你这鬼主意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又如何?”说着指了指凌轩志和萧漠。 凌轩志先道:“我听说河蟹渐渐肥了,过些日子我请大伙尝蟹吧。” 嘉棠应得爽快:“好,就这么办!” “等会!”王宣不乐意了,“就这么简单?太便宜他了!我还要饮新贡上来的葡萄酒!” 前些天陇右道新进贡了一批葡萄酒,几位宰辅都得了御赐,王宣只听见还没尝到,早已心痒痒,此刻便给凌轩志提了难题。 谁知凌轩志并不觉为难,当下应道:“好,就饮葡萄酒!” 王宣得寸进尺:“葡萄美酒要配白玉杯!” “这个简单,我有一套白玉杯。”嘉棠插话进来。 王宣这才没话可说,转头去看萧漠,萧漠笑道:“我还是请各位到舍下相聚吧,正好家里前些日子送来一些顾渚紫笋,咱们烹茶赏花如何?” “这个好!”王宣竟没再多言难为,直接应了。 嘉棠一向跟萧漠要好,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于是此事就这么议定。只有卫涵在旁边抱怨:“叫我们见证了一场,却什么好处都没有……” 王宣性子豪阔,当下便道:“要是两位小娘子不嫌弃,到时我请两位一同去得会楼。” 卫涵等的就是这一句,她就想看看王宣怎么演百戏,忙问道:“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王宣又是这一句,“只要你们能来。” 这话的意思便是只要卫涵她们家里准许,他这里是没话说的,于是卫涵就转头跟嘉桐商量:“你一定要好好求公主答应,然后接了我出来。” 嘉桐不是很有底气的答道:“我尽力。” 几个人在船头上玩了这许多时候,都有些热了,少年们身上更是都有了汗意,恰好新康也派人来叫他们,大伙便一起回了船舱去坐。 新康听他们在外面玩的热闹,便问他们玩了什么,胜负如何,待听说是自己儿子赢了的时候,不由笑道:“不是你们让着他吧?” “别人我不知道,我是真尽了全力了。”王宣貌似沮丧的叹气,“下次还是直接比箭吧。” 嘉棠立刻得意洋洋:“阿娘听见了吧?” 新康道:“听见了,你也别得意,没听十二郎说下次要比箭么?回去可要好好练,别输得太难看。”又与孩子们说了几句闲话,便命人传膳。 她安排少年们一席,自己带着三个女孩儿坐了一席,一边观赏湖光山色,一边用了午膳。 午膳后,几个少年又出去钓了一回鱼,卫涵本要拉着嘉桐也去,新康却把嘉桐叫住了,让卫涓与卫涵一起去。 “阿娘怎么了?”嘉桐以为母亲有事,等人出去了,便问道。 新康却微阖双目,道:“你都在外面玩了一上午了,当心晒黑。陪我坐坐。” 嘉桐无语,却只得陪着新康坐着,说了几句闲话后,忽然想起刚才的约定,便试探道:“阿娘,王宣说等他请客时,要请我和四姐一起去呢。” “唔,到时候再说吧。” 嘉桐看母亲似乎有了睡意,只得咽下要说的话,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轻轻给她扇风。船舱内寂静无声,外面也只偶尔有水流声传来,嘉桐渐渐也有些犯困,最后竟倚在母亲身边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新康已下令返航,外面钓鱼的少男少女也有了斩获。大家高高兴兴的下船回家,新康还留他们都在公主府用了晚膳,才放他们各自回去。 嘉桐送完客回来,见时候还早,便溜进母亲房里,向她打探潘家的事。 “你听谁说的?四娘?”新康不答反问。 嘉桐嘿嘿笑:“什么都瞒不过阿娘。这事是您牵的线么?” 新康道:“我才不做这事!两边都是亲戚,成不成、好不好都难说,万一落个里外不是人,有什么好处?是你姨母自己挑来挑去、不知怎么就挑中了三娘。过两日还要来我们家里相看,我是想推脱都推脱不了。” “过两天就相看?可是三哥还没定亲呢,怎么这么着急三姐的事?”嘉桐诧异道。 新康回道:“你三哥的婚事也差不多定了,现在有合适的人家,给你三姐相看也是应当。” 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么多事……,“三哥要定亲了?定的谁呀?” 新康道:“也不是外人,你也见过的,就是英国公的女儿。” 英国公段丰乾跟嘉桐大伯母凌氏是表兄妹,嘉桐在卫家曾见过段家的女儿,“是哪一个?他们家好像只有五娘和六娘没有定亲,六娘是庶出,是五娘?” “好像是吧,听说是个很懂事贤惠的小娘子。” 嘉桐点头:“五娘是很不错。” 新康见她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瞧你这样,倒像你是长辈似的,还不快回去安歇了!今日不累吗?” 嘉桐嘿嘿笑:“在船上睡了一觉,还不困。”说着话她阿爹卫仲彦已从前院回来了,她便不再耽搁,起身告退回房。 过了几日,果然如新康所说,乐安大长公主带着继子潘恒来访,同时大伯母也带了大嫂张氏和卫涓前来。嘉桐陪着坐了一回,见卫涓只是一径低头不说话,脸上微带红潮,便明白她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 潘恒来拜见时,嘉桐跟卫涓都避到了屏风后,她见卫涓老老实实站着,便悄声问她:“三姐不瞧一眼么?” 卫涓只红着脸不说话,也不肯到屏风边上去,嘉桐只得自己凑过去看了几眼,见潘恒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清瘦,脸上却少了些稚气,言谈举止看起来是个端正的少年,便回去向卫涓描述了一番。 卫涓自始至终都没开口,嘉桐无奈,也不好再多言,只默默陪她坐着,直到潘恒与嘉棠一起出去,才与卫涓重新回去陪长辈们说话。 乐安似乎对卫涓的文静很是满意,最后两拨人一同告辞出去的时候,卫涓还和潘恒碰了面,至于他们双方对彼此的观感如何,嘉桐就不知道了。 中秋之前,凌轩志先履约宴请了嘉棠等人,嘉棠回来还带了两篓河蟹,说是凌轩志请他们尝鲜的,又大赞葡萄酒好喝,可惜他年小,大家都没让他多喝。 接着到中秋,宫中赐宴,嘉桐一家人进宫赴宴,又见到了数月未见的杨劭、杨荣、杨葳三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不得出宫,你竟也不进宫来瞧我们,是把我们忘到脑后了是不是?”一等离了太后宫,杨荣就拉着嘉桐埋怨道。 嘉桐笑道:“我哪敢呀!实在是如今不比从前,宫中事情也多,我阿娘都等闲不进宫来,何况我呢?” 杨荣一想也是,似乎姑母也有好久不曾进宫见太后了,便道:“那倒也是,因着圣人大婚的事,宫里人人都忙,连我阿娘都有事做。幸亏有芸娘和玉娘在,我们还有地方去说说话。” 杨葳听了嘉桐的话一直若有所思,便不曾接口,只是面带微笑听着。 嘉桐刚才在太后宫里已见过了萧淑妃和洛贤妃,见二人都如初绽的花儿一般美丽,在太后面前也是一般的温顺规矩,便道:“是啊,现在有两位娘娘,表姐们也多了去处了。” “话虽如此,到底不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是阿兄,也似乎对淑妃和贤妃淡淡的。”杨葳忽然开口道。 她话里有话,嘉桐又从杨劭那里听了她做的事,对她的心不如以前,便不接口,只笑问杨荣:“我们去哪儿?去大表姐那里么?” 杨荣欲待答应,眼角余光却瞥见有一拨人从前面往太后宫去,立刻改了主意,道:“先去前面亭子里坐坐,我那里太闷。”说完就拉着嘉桐径自往前走。 嘉桐不明所以,随她一同到亭子里坐下,刚聊了聊最近去谁家聚会的事,身后便传来了杨劭的声音:“阿乔!” ☆、第44章 从此以后 嘉桐三人一同起身,面向杨劭行礼问好,杨劭笑着走进亭子里,道:“也没有外人,都免礼吧。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阿乔说,前些日子他们随姑母坐船游湖,王宣和阿棠、凌四郎他们投壶赌赛,最后是阿棠赢了,要王宣学百戏呢!”杨荣刚才就听得兴致勃勃,恨不得亲眼去看看才好,这会儿见了杨劭,就想说通他,让他带着自己去,“要是咱们也能去瞧瞧就好了!” 她说着话,往杨劭身后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预想中会出现的人,不由有些失望。 杨劭看见她的神色,先是一笑,道:“咱们去了他们便不能随意玩了。”接着目光不由自主又转回到嘉桐身上,她今日梳的分肖髻,穿了草绿罗衫、茜色织莲纹长裙,笑吟吟站在那里,说不出的明媚俏丽,让他心里又甜又暖,只觉这几月里的煎熬和郁郁忽然消失不见,整个人都轻松了。 “阿乔也要去看么?”杨劭往嘉桐跟前走了两步,笑着问道。 嘉桐回道:“还不知阿娘许不许我去,凌四哥说,他先想法去求求阿爹。” 杨劭脸上笑容一凝,却很快又若无其事的道:“四郎说的对,不如先去求太傅。”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望了杨荣一眼,似不经意的说,“四郎他们正打算出宫,回家过节,早知道我便给他出个主意了。” 杨荣听到这话,心思顿时活了,她这些日子也被管的很紧,等闲难得见到凌轩志,此刻终于有了机会,便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杨葳,道:“啊呀!我想起来一件事,二娘你跟我来,阿乔你先跟圣人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人答话,拉着杨葳便扭头出了亭子。 “……”被扔下的嘉桐一时无语,又觉得只剩她和杨劭在亭子里不太好,便道,“我还是回太后那里等吧。” 杨劭神色一黯:“刚说了两句话你就要走……”语气里充满了委屈之意。 嘉桐故意笑着调侃他:“表哥都是要大婚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撒娇?我刚才可看见那两位娘娘了,都美得很。” 这个狠心的,竟然就这么直接揭开了让人疼痛的事实,杨劭控制不了神情的僵硬,只得缓缓转身,在亭内凳子上坐下,语气落寞的说:“我要大婚,你便与我生分了,是吗?” 嘉桐竭力让自己笑的天真无邪:“是的呀!咱们毕竟是表兄妹,若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后宫各位娘娘瞧了,岂不是要生气?好啦,表哥,你别逗我了,阿棠呢?他没跟你在一处么?” “阿棠被太后留下了……”杨劭只看了嘉桐一眼,就觉得眼睛似被刺伤,从前最喜欢看的天真笑颜,此刻却只让他觉得充满讥讽。是他没用,身为天子,却连自己钟爱的女子都娶不到,杨劭心内赌气,忽然提高声量道,“你说得对,那便从今日起吧。” 嘉桐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便没有开口。 杨劭将目光定在亭外湖面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续道:“从今日起,你我再不谈幼时情份,只论国礼家礼!” 面前少年腰背挺得笔直,口中的话更是斩钉截铁,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回来的目光和紧紧攥住的拳头,都显示出他这番话有多么言不由衷。 第23节 嘉桐心内有些难过,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福身道:“是,阿乔告退。” 杨劭不敢置信她就这么应承了,飞快转过头去看嘉桐,却见她恭恭敬敬的行礼,竟把他刚才说的话执行了个彻底,不由更加生气,索性一句话也不说,起身拂袖而去。 嘉桐看着他大踏步离去,待他身边的人也都跟走了,才长长舒了口气,正打算回太后宫里去,杨葳却又从杨劭刚走过的路上回来,见到她便问:“你和阿兄吵架了?怎么他怒气冲冲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没有,我哪敢跟圣人吵架。”嘉桐才不会跟她说实话,反问道,“二表姐怎么自己回来了?大表姐呢?” 杨葳见她对杨劭换了称呼,更加确信嘉桐是跟杨劭闹翻了,又想起刚才那边的情景,便存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心,笑道:“你还不知道阿姐么?每次见了凌四郎,眼睛里就再没旁人。我见他们有话要说,便借故走了,免得阿姐回头想起来,嫌我在旁碍眼,又要与我理论。” 以前不在意也没察觉,现在听了杨劭对杨葳的分析,嘉桐再听她说话,就总会听出些言外之意出来。再回想从前,似乎杨葳总是会在杨荣不在场的时候,说出一些类似刚才那种暗示杨荣平常会欺负她的话。 “瞧二表姐说的,你们是亲姐妹,大表姐又一向照应你,怎么会认真与你理论,不过是玩笑罢了。”嘉桐也不接有关凌轩志的话,直接转移话题道,“咱们回去等大表姐吧?” 杨葳有些诧异,以往嘉桐听见她说这话,多半会说“大表姐就是这个脾气”,或者“你还不知道她吗?”之类的话,可从没有过这样替杨荣说话的时候。 她看不出嘉桐的心思,只能附和道:“我也是玩笑罢了。”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拉住了嘉桐的手,与她一起往太后宫里走。 嘉桐对她生了芥蒂,便不喜欢与她牵手走路,只是碍于身旁有宫人跟着,才没有即时抽回手。耐着性子等到了太后宫门口,嘉桐终于名正言顺抽出手来,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后不等杨葳再来牵她的手,便快步随着宫人进了大殿。 从此时开始,一直到晚上饮宴结束,嘉桐都乖乖呆在新康身边,半步也没离开,期间只与过来寻她的杨荣说了几句话。她全程没有理过杨葳,更与杨劭没有任何交流。 杨劭也很反常的没有往她这里看过一眼,对新康也只是在开头敬了一杯酒就算,再没有任何亲热的表示,这不免让许多有心人若有所思。 杨葳更是自以为获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认为嘉桐之所以对自己态度改变,是因为自己目睹了杨劭厌弃于她,所以才恼羞成怒。杨葳心中忽然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欢乐,默默想道:原来占尽好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卫嘉桐也会有今日。 被认为失宠的嘉桐却浑然不觉,她以为经过今日的事,杨劭冷了心,会慢慢把这段年少时的情愫忘记,然后与他的皇后妃子好好相处,全心全意去经营这个帝国,他们也能回归最初的表兄妹关系。 因此她倒是完全放下了一桩心事,中秋这晚睡的格外的好。第二日起来精神饱满,又跑去磨新康,让她放松对自己的管制,能允许自己时常出府去。 “昨天午后雁奴从太后宫里出去,遇见你们了么?”新康没有理会嘉桐的缠磨,先问自己关心的事。 嘉桐心知见面这事是瞒不过的,便坦然道:“遇见了啊。” 新康又问:“你们说了什么?” “就提起上次阿棠他们投壶的事了,表哥还说要帮我求您和阿爹,许我也去看王宣耍百戏呢!”嘉桐趁机提出要求。 新康还是不理会她的小心思,接着问:“之后呢?” 嘉桐并不想告诉新康她和杨劭那番对话,本来两人之间没什么事,她若在新康面前学了,倒好像两人真有了什么私情似的,便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道:“之后他就走了呀,可能是有事吧。” 新康听完并不开口,而是盯着嘉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心里都发毛了,才道:“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是信了还是没信啊?!嘉桐这心里没底呀!她一时也不敢再开口说话,只偷偷瞟着新康的神色,寻思自己要不要先告退,等会儿再来研磨。 谁知道新康低头寻思了一会儿,居然就说道:“你想出去也不是不行,只是一得带齐了人,二不许走远,少在外面吃东西,早早回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什么人,记得告诉我。” 嘉桐欢呼一声:“阿娘你真是太英明了!”她并不在意要把行踪汇报给新康,反正跟在她身边的人也会这么做。 新康看她高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我不让你出去难道就不英明了?” 嘉桐忙道:“没有没有,您一向都很英明。”好好拍了一通马屁。 “行了,你别忙着哄我了,好好坐着,我有件事与你说。”新康指了身边的位置,让嘉桐坐,“王宣宴请,你可以去,也可以邀着四娘一起。只是,到时你要替我留心看着,他们二人相处的如何。” 嘉桐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相处……?阿娘,难道?” 新康微微点头:“这事你不要告诉四娘,只冷眼看着便是。阿娘告诉你这些,是把你当大人看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第45章 微服私访 嘉桐压力山大。她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卫涵,让她自己去考察王宣啊!这种事难道不是当事人的感觉最重要吗?为什么要旁观的人去观察体会? 可是新康说,怕告诉了卫涵,她会害羞不自在,在外面露了行迹,反而对大家都不好。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大家只当寻常交友,光风霁月,投缘便是好,不投缘也可以推掉这门亲事,进退自如。 嘉桐到底不是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又信赖新康的决策,便答应了此事。 新康说话算话,当日便给嘉桐专门安排了一队三十人的护卫,又另安排了四个妥帖谨慎的管事娘子专门服侍嘉桐出门,至于随行的贴身侍女,新康倒没有多管,只让嘉桐自己安排。 嘉桐自己默默一算,随行人员再加上自己,岂不是出一回门就要近四十人的队伍?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吧?可在这事上,新康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嘉桐也只能从了。 谁知过后卫仲彦听说了这事,还另又派给她两个伶俐的小厮跑腿,都是十一二岁年纪、国公府世仆子孙、对长安城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的,于是嘉桐第一次自己出门,整个队伍的人数就达到了四十一人。 她这次出门,主要是想往城南去看看那边农人播种的情况。嘉桐最近闲着无事,找了许多下人来说话,听说现在京畿已经有秋收后复种禾粟、两年三熟的情况,便想亲自去看看这个时代怎样播种耕作。 两个跑腿的小厮,一个叫兴元,一个叫兴时,听说小娘子想去看播种,虽然不甚理解,也不敢多话,直接引着她去了大通坊。 长安城一百一十坊,并没有尽数都住满了人。因皇城在整个京城的正北方,居民便也大多居住在北面诸坊,越往南人烟越少,像大通坊这样距城郭不远的坊,多数都没有建房宅,而是由着那些家无恒产的穷苦百姓开垦耕种。 嘉桐这次出门是要去田间地头,所以便让人备了男装,临走之前还特意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跑去新康那里辞行,新康瞟了她几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将她赶了出来。 嘉桐自觉得了母亲的允许,更加有恃无恐,就这么直接出了门,一路去到大通坊。 大通坊位在城中西南,离胜业坊相当之远,待嘉桐他们到的时候,已近巳时中了。嘉桐不欲吓到农人,只带了兴元兴时和白芷绿蔓并四五个护卫往里走,其余人等都被她留在了十字街中心处等。 从十字街向南走出不远,兴元就指着前面道:“小、郎君,您瞧,那边便都是农田了。” 嘉桐凝目望去,果然见到稀稀疏疏几个院落后面就是一大片广阔的农田,田间有人声混杂着牛的叫声,显然正有人在劳作。 “你们闻见了吗?”嘉桐忽然站住脚,深吸一口气,“新鲜泥土的气息。” 白芷掩着口鼻,闷声道:“奴婢只闻见一股臭气!” 绿蔓扯了她一把,又劝嘉桐:“小娘子,咱们远远看看就好了,走近了当心脏了您的靴子。” 嘉桐失笑:“你们要是觉得难闻,就回去等吧。”说完摇摇头,继续往田地里走。 白芷两个无奈,只得抬脚跟上去,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让她们欣慰的是,小娘子也并没有往田地里走多远,而是在地头上就停了下来与那歇着的老农说话。两人实在搞不明白,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娘子,为什么会对那老农家今年种了什么粮食、亩产多少、交了多少税、剩下的够不够吃之类的事情感兴趣,更听不懂她说的那些犁铧水车是用来做什么的。 还是白芷胆大,等着小娘子跟老农说过了话,看她心情似乎不错,便上前问出了口。 “你们都没见过水车么?”嘉桐有些意外。 绿蔓答道:“奴婢二人都是国公府世仆,从来没见过人耕地……” 嘉桐这才明白过来,像她们这些权贵府邸的奴仆,又是贴身服侍主人的,论养尊处优,恐怕比一般富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强,难怪不懂这些。她便指着不远处一头耕牛拉着的犁铧告诉她们:“喏,那就是犁铧,是用来翻土的,这样能让土质疏松,便于作物生长。”又把水车的作用给她们俩介绍了一下。 两个侍女虽然并不是很感兴趣,还是配合的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白芷还问:“您问这些,是想自己种么?” 嘉桐自然不会跟两个五谷不分的侍女讲自己的想法,只说:“好奇而已,想印证一下书上说的对不对。” 随后她带着从人又往远处田间走了走,向所有能说上话的农人问了今年的年景,什么亩产多少、旱涝如何、病虫害等等都问了个齐全,最终得出一个让人愉悦的结论:今年年景极好,几乎没有什么旱涝灾害,京畿周边基本都丰收了。 而且这些农人都已试过两年三熟,有好几家还种有桑麻之类的经济作物。嘉桐看他们使用的犁铧已经很轻,又是曲辕,一头牛拉着就能前进,而且耕的很深,一人一牛就足以耕田了,诧异之余也觉得欣喜,这说明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发展已经很不错,只是不知道是只有京畿这边发展较好,还是已经全国推广普及了。 一路走一路问,以嘉桐现在的体力,没多久就有些吃不消了,侍女们又不肯让她喝农家的水,于是嘉桐只能转头回去,到十字街路口上车,叫兴元带路,寻个这附近的食肆吃点东西去。 兴元万分苦恼,城南这地界哪有什么像样的食肆,能让他们小娘子去吃东西的?跟兴时交头接耳商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出了大通坊坊门,才勉强想到一个可以让嘉桐去吃东西的地方。 嘉桐上车以后,连喝了两盏茶水下去,就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她不愿吃带的点心,便掀起车帷向外看,见自己一行出了大通坊便折向东,一路过昌明、光行两坊,又折而向北,过开明坊、进了兰陵坊的西门。 “小、郎君,这兰陵坊里有一间食肆,汤饼做的还不坏,您尝尝合不合口味。”兴元见她掀开了车帷,便走近了向她介绍道。 兴元能对她说不坏,那就应该是不错了,嘉桐点点头:“那快走吧。”放下车帷跟白芷她们叹气,“也不知那食肆能不能装得下这么多人。” 白芷笑道:“小娘子就别操心这个了,让他们在外面等就是。” 嘉桐还是很不适应,心里琢磨着回去要跟母亲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少带些人,哪怕砍掉一半也成啊!这太平盛世的,她出个门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小郎君,到了。”这次兴元终于没有结巴。 白芷和绿蔓先跳下车,又伸手将嘉桐扶了下来,兴元便指着面前一间小店说:“就是这里。” 嘉桐抬头打量,见这间店店面不大,也没有什么招牌,只四敞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四五张桌子和一些长条板凳。 “小的们有时出城办事,路过这里就会来吃一碗汤饼,这一家做的浇头极好。”兴元见嘉桐只打量,不往里走,忙小心的解释了一句。 嘉桐点点头:“那好啊,进去尝尝。”又吩咐他们二人与那些护卫到街口去等,自己带着侍女和管事娘子进去。 白芷一进门先皱眉,总觉得那桌凳都不干净,正要回身去车上取些铺垫来,嘉桐却已经在店主的招呼下坐下了,她只得跟过去侍立一旁。 嘉桐这里听店主介绍了一遍,要了一碗加鸡丝鸡蛋的汤饼,翻译成现代用语就是鸡丝鸡蛋汤面。点完面,听店主自夸笋尖腌的好,便又要了一份腌笋尖,然后回头问跟着的人要不要吃。 众人都说不饿,嘉桐也不勉强,等面上来,见汤头清亮,面条白嫩软滑,约有韭叶宽窄。面上堆着上了尖的鸡丝,还带着卤制后的红润诱人;鸡蛋却是炒过的,颜色金黄、香味扑鼻,不由食指大动,再不管其他,埋头吃了起来。 店家随后又送来了腌好的笋尖,比起那碗汤饼来,这笋尖的卖相就差了许多,颜色暗淡不说,用筷子戳上去还有些软。嘉桐略带点犹豫的挟了一块送进嘴里,竟是意外的酸甜带辣,再喝一口面汤,简直绝配!不由十足惊喜,想不到这样的小店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她吃的欢喜,不一会儿就把一碗面和一碟笋尖吃尽,连面汤都喝的干干净净之后,还不忘叫店家:“你这笋尖还有多少,都卖给我吧!”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的叫她:“是卫师妹么?” “……”她可以说不是吗?为什么萧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门外守着的人怎么都没出声啊喂???真的很不想转头打招呼啊肿么办???? ☆、第46章 同道中人 尽管嘉桐在心里腹诽不停,她还是掩藏着不情愿回头打招呼:“是萧师兄啊。” 现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称呼,是萧漠拜师后取的折中方案。按现在通行的叫法来说,对男子,关系疏远的一般都客客气气的称官职,女子则是年纪大些的称“娘子”,少女便称“小娘子”;关系亲近的呢,也自有各种合适的称呼。 只有嘉桐跟萧漠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两人又男女有别,才最不好称呼。尤其嘉桐并没有跟着国公府排行走,公主府的下人都称她为小娘子,不像旁人那样可按排行称某娘,于是便只能选了这么个不很常用的称呼 萧漠一身青袍站在门口,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似乎很讶异会在这里遇见嘉桐,“卫师妹是要出城游玩么?” “没有,只是出门随便走走,路上饿了,他们说这里的汤饼很不错,就过来尝尝。”嘉桐一脸自然的回话,假装自己刚才并没有露出吃货本性,“萧师兄也是来吃汤饼的?” 萧漠往前走了几步,点头笑道:“是。” 那店家此时也看清了萧漠,跟着笑道:“萧郎君可是小店的常客。”又问萧漠吃什么,是不是老样子。 萧漠点头确认,接着又问嘉桐:“卫师妹今日是独自出门的?怎么没见阿棠?” “唔,他有功课。”她才不是独自出门的,身边跟着好几十人呢好么?嘉桐想到外面等着她的卫士们,忙告辞,“我已吃饱了,这就要走了,师兄慢用。” 萧漠看她说着就要转身走人,不由问道:“你不买笋了么?”话问出口,发现嘉桐瞪着大眼睛看自己,不由微微一笑道,“我刚才在门口恍惚听见卫师妹说要买腌笋带回去。” 正在这时,那店家也从里面出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小坛子,冲嘉桐笑道:“小娘子,小店的笋尖是现腌的,所剩不多,只能给您带回去这些,您若吃完了还想吃,再打发人来买就是了,现腌的味道更好。” 嘉桐只得让管事娘子接过坛子付钱,又向着萧漠敷衍一笑,便转身出了小店。 一直等到上车以后,她才忽然想起来,跟白芷她们抱怨:“都怪萧漠,一见面就叫什么师妹,人家店主原本还叫我小郎君的,最后就这么变回小娘子了。” 白芷等人忍不住笑:“小娘子生成这样,谁瞧不出您是女儿身啊?” 嘉桐:“……”难道店主开头是陪她演戏? 她吃饱喝足,也有了精神头,便让车夫往西市去,想看看那边与东市有何不同。在东市逛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嘉桐才满意的打道回府。 第24节 到家的时候,正好新康闲着,嘉桐便去了华茂堂将今天出门的见闻一一说给她听,最后道:“想不到萧漠也是个同道中人,为了吃汤饼,竟跑到兰陵坊那么远。” “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新康失笑,“是萧凤举跟你说的他专门为了吃汤饼去的城南?” 嘉桐一想,摇摇头:“那倒没有,可他要不是为了吃汤饼,去城南做什么?” 新康道:“兴许是要出城。你别说,萧凤举与你还真算半个同道中人,我听你阿爹说,萧凤举这些日子常往城外去看农人秋收和播种。” “咦?他不是左拾遗么?怎么还关心农事?”嘉桐奇怪的问道。 谁知新康哼了一声,反问道:“你还是大长公主和太傅之女呢?还不是一样关心与你毫不相干的农事?” 嘉桐:“……您先忙,我回去换身衣裳。” 新康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叹气:“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像谁!” 其实有时候嘉桐也觉得自己投错了胎,就她这专业以及前世受的教育,合该投胎到一个受权贵阶级剥削压迫的种田人家啊!那样既专业对口,价值观也不用受这么大冲击。更不用像现在这样,想做点本专业的事,都被母亲视为异类。 嘉桐回栖云楼换了衣裳,就让侍女铺纸研墨,自己提笔把今日去田间的见闻细细写了下来。 “阿姐!” 嘉桐刚写完放下笔,楼下就传来了阿棠的呼声,她让紫藤看着写好的字纸,自己下楼问窜进来的嘉棠:“怎么了?跑什么?” 嘉棠兴奋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阿姐!王十二下了帖子了!半月之后,得会楼,他要演喷火!” “这么快?他学会了吗?”嘉桐惊讶的问道,“别喷不好,烧着自己。” 嘉棠嘿嘿笑:“我听凌四哥说,他已经把自己眉毛烧焦了!” 嘉桐听了这个反倒有些后悔:“真的吗?要不要紧?这么危险,要不让他换一个吧?” 嘉棠道:“现在帖子都下了,哪还能换?我问凌四哥了,他说其实并不很难。” 好吧,既然他们都觉得没事,嘉桐也就不多操心了,便道:“那就好。那萧师兄呢,什么时候请你们?” “萧师兄定了三十日饮茶赏菊,还请了卢大哥和谢如安作陪。” 嘉桐对喝茶赏花这样的风雅事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很期待王宣的宴请,便拉着嘉棠去了新康那里。 新康自然知道她的来意,不等她开口便道:“你自己去请四娘便是了,三娘就不要请了。” “啊?”嘉桐不解,难道都不需要卫涓来做个掩护了吗? 新康抬眼瞄了瞄一双儿女,说道:“三娘和你们潘家表兄的事已经商议的差不多了,年底恐怕就要下定。” 这么快?嘉桐实在没想到刚开始议亲,卫涓就要定下了,不由问道:“三姐答应了吗?” 新康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还要她答应?” 嘉桐一时嘴快,道:“可四姐的事,你们不就让她先……” “这不一样。”新康直接打断了她,“三娘和四娘脾气性格迥异,又有出身上的不同,怎么能相比?” 是啊,卫涓毕竟是庶女,大伯母对她和卫涵肯定是不一样的,嘉桐沉默下来。 “更何况你姨母府里已非寻常门第,三娘能嫁到这样的人家是她的福分。”新康说到这里,眼睛看向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嘉棠,“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嘉棠摇摇头:“我现在就去做。”说着就跑走了。 新康招手让嘉桐到自己身边坐,耐心给她讲道理:“不单是三娘,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提别人,就说你阿娘我,当初虽一样是公主,可你兴平姨母就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满京城高门里挑驸马,我却必须得小心筹划、费尽心机才能嫁给你阿爹,为何?无他,只因你兴平姨母是正宫所出,深得你外祖父的喜爱。” “做人就是如此,要么认命,不想认命,就得付出心力去改变。既不想认命,又不肯自己做些什么,只暗暗躲起来怨天尤人,或是盼着别人知道你的心思,为你挺身而出,那是痴人说梦,一辈子过不好也是自己活该。” 嘉桐听得直点头,等新康告一段落后,才满是好奇的问道:“阿娘,当初您到底是怎么嫁给阿爹的呀?” 新康失笑,推了她脑门一下:“我要说的是这个吗?” “嘿嘿,道理我都明白啦,阿娘,你就跟我说说嘛!”嘉桐凑过去央求道。 新康板起脸:“明白了就出去,别在这里给我捣乱!我还忙着呢!”说完就叫了玉钏来送嘉桐出去。 嘉桐被赶了出来,却不死心,扭头了二门,直接跑去悦性斋等卫仲彦回来,打算从他那里再挖些八卦。正好嘉棠在悦性斋里练字,她便寻了本游记,一边看一边指导嘉棠写字,等到天近黄昏,终于把卫仲彦等了回来。 卫仲彦先看了嘉棠的字,给他点评过了,便问嘉桐今日出门的情况。 “我去大通坊看农人播种,回来的时候去兰陵坊吃汤饼,遇见了萧师兄。”嘉桐简短回道。 卫仲彦道:“凤举又要出城?” 嘉桐摇头道:“女儿不知。” 卫仲彦没有再追问,带着一双儿女回后院,路上嘉桐便贼兮兮的靠近他问:“阿爹,当初您是怎么娶到阿娘的呀?” 嘉棠一听这个话题也来了兴趣,凑过去道:“是阿娘自己选的阿爹吧?” 卫仲彦屈指弹了嘉棠脑门一下:“胡说什么!” “那是阿爹先倾慕阿娘的吗?”嘉桐笑嘻嘻的追问。 卫仲彦拿这一双儿女没辙,清咳一声,道:“问你阿娘去!” 嘉桐便伸手去拉卫仲彦的袖子,求道:“阿爹就告诉我吧!阿娘不肯说呢。” 卫嘉棠一看姐姐这招不错,也伸出手拉住了卫仲彦另一边袖子,跟着说道:“阿爹快告诉我们吧!” “……”卫仲彦深觉统帅千军万马也比收拾这两个孩子容易些。 ☆、第47章 再度偶遇 嘉桐到底也没问出来父母当年的情事,卫仲彦只用一句话就ko了他们俩:“再闹谁都不许出门玩了!”为了出门大计,姐弟二人只得妥协,暂时放下八卦之心。 之后嘉桐隔三差五就带着一群随从出门——她的裁人计划直接被新康无情打回,除了到处去看看农人耕种情况,她还借此将各坊的特色食肆吃了一遍。 兴元、兴时两个“导游”很让嘉桐满意,带她去的食肆各有特点,也不乏让嘉桐惊艳的美食,比如他们今日来的丰乐坊这间店做的鱼羊羹就十分好喝。 与别家单做鱼羹或羊羹不同,这一家是取羔羊肉和鲜鲤鱼肉一同切碎做羹,里面放了胡椒粉、芫荽、香葱调味,既不浓稠到腻人的地步,也不会稀得喝不出味道,咸辣鲜香,配上一碗香喷喷的糯米饭,实在是太令人满足了。 嘉桐正吃得高兴,兴元自外面进来,与管事娘子说:“下雨了。” “啊?那你叫他们找地方避避雨。”嘉桐耳尖听见,忙回头吩咐,“别叫大伙在外面淋雨。” 兴元忙应了去了,嘉桐又叫管事娘子也去看看:“恐怕他们未必听兴元的。”管事娘子便撑起伞出去,嘉桐也起身走到门口看看雨势,“别耽搁了秋耕才好啊。” 侍女碧桃忙说:“小娘子先吃饭吧,一会儿冷了就不能吃了。” “唔,你们饿不饿?这鱼羊羹真的不错,你们也尝尝吧,天下着雨,一时半会儿咱们也不回去。”嘉桐说着便让店家又做了几份羹汤。 碧桃等人谢过嘉桐,待羹汤做好,便在嘉桐身后的桌子上坐下来吃,嘉桐这时已经吃饱,满意的叹了一声:“真是人间处处有美食,吃饱了好暖呀!” 出去的管事娘子恰在这时进门:“小娘子,按您的吩咐,护卫们都去前面酒肆里避雨了,奴婢还遇见了萧郎君。”说着往边上一让,一身玄青袍子的萧漠走了进来。 嘉桐:“……”为什么又是他?! “卫师妹。”萧漠站在门边,向她点头微笑。 嘉桐:“呵呵,萧师兄,真巧。” 萧漠笑道:“是啊,想不到你喜欢到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吃东西。” 嘉桐继续呵呵:“彼此彼此。” 萧漠一笑,直接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叫店家要了一份鱼羊羹、一份腌雪里红、一份糯米饭。 他坐下时撩动袍子,嘉桐目光所及,恰好看见他袍角上都是泥水,连靴子上也沾染了黄色的泥土,不由问道:“萧师兄这是去哪了?” “哦,去了一趟城郊。”萧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看见了自己脏污的袍角和靴子,“在田间走了走,不当心蹭到了。” 跟那些注重衣饰外表的世家子截然不同,他神色一派自然,也没有改变坐姿,隐藏自己身上脏了的地方,似乎并不为此觉得窘迫,只向着嘉桐歉意一笑,似乎为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而感到抱歉。 嘉桐恍然明白他为何直接就在门边坐了下来,他肯定是早就看见自己身上沾了泥水,怕自己见了不喜,这才离着自己远远的坐下,又听他说去了田间,嘉桐对他的观感不由好了一些。 “萧师兄去田间做什么?”嘉桐故作好奇状问道。 萧漠回道:“近日秋收过后,农人们正在复耕,我去瞧瞧。”并不细说自己去瞧什么。 嘉桐也不细问,只道:“萧师兄还懂农事么?” 萧漠笑道:“略懂一些。” 嘉桐一下子想起前世电影里诸葛亮的口头禅,不由扑哧笑了出来,萧漠莫名其妙,怔然望向嘉桐,嘉桐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不知哪本笔记里说,诸葛孔明事事略懂,最后气死了周公瑾。” “……”萧漠失笑摇头,“孔明之才,我一无名小子如何敢比?卫师妹取笑了。” 嘉桐笑道:“萧师兄不必过谦,人须得先有壮志,才能做大事嘛。不过我倒不知,左拾遗还需要勘察农事,左拾遗不是谏官么?” “谏”者,直言以劝正,所谓谏官,即劝谏天子过失之官,是可以列席皇帝与宰相讨论军国大事的会议的。 萧漠却回道:“所谓拾遗补缺,不正是为了查察朝廷施政得失而设么?农事乃是国之大事,关心农事,分所应当。” 这是抠字眼了,嘉桐偏要跟他较真:“可是劝课农桑,应是亲民官的职责吧?谏官本职不就是劝谏天子么?” “天子圣明无过,我这谏官也只好越俎代庖了。”萧漠一脸诚恳的回道。 嘉桐无语,细想想也是这么回事,现在杨劭自己还没亲政呢,内有太后垂帘听政,外有三位宰辅理事,天子啥事不做,能有啥过失?倒是把一个清贵的左拾遗逼的去跑田间地头了。 两人往来谈了这么几句,萧漠点的餐也已做好送了来,嘉桐转头看侍女们都已经吃完了饭,便告辞先走:“萧师兄真是辛苦了,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萧漠回头望了一眼外面:“雨还没停,不如你等我吃完,送你们回去。” “……我带着从人呢,就不用劳烦萧师兄了。”嘉桐想想自己身后的几十个护卫就觉得够了,哪还要萧漠再送,便让侍女撑着伞,执意先走了。 萧漠起身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们走到街口上了马车,才回去自己吃饭。又叫一直等在门外的两个书童,“都进来吃饭吧,这时候回家估计也没什么吃的。” 齐恒和魏亭跟着进去,萧漠一见他们俩肩背衣裳都湿了,忙叫店家给煮些姜汤来,让他们俩喝进去,又道:“刚才卫小娘子带着侍女在这里,不好让你们进来。” 齐恒喝完姜汤,便捂着鼻子跑到门口打了个喷嚏,自己擦干净口鼻后才回来说道:“小的们本就该在门外候着,大郎快吃饭吧。” 魏亭一贯不爱讲话,只默默坐下来吃饭,齐恒却还要唠叨:“只是大郎却不可不爱惜自己身子,这样的天气,本就不该出门,您瞧您的袍子和靴子,这要是给郎君知道了,小的真不知有没有命活了。” “店家,有蒸饼么?”萧漠不理会他,转头叫店家要了个蒸饼,然后直接伸手塞进了齐恒嘴里,“你就不能让我安安生生吃顿饭么?” 齐恒一把揪下蒸饼,委屈的说道:“小的就是想说,您不该坐在门口吹风,还是进去里面吃吧!” 萧漠实在受不了他的唠叨,自己端着碗换了里面一张桌子,这才能安生吃完这顿饭。 主仆三人吃饱饭出门,雨也渐渐停了,萧漠翻身上马,感叹了一句:“果然吃饱了暖得多。”说完想起卫嘉桐语气中的满足感,不由一笑,挥鞭催马回了光德坊。 明日休沐,正是萧漠宴请卫嘉棠、凌轩志和王宣的日子,说是饮茶赏花,也照样少不了酒菜,他到家沐浴更衣以后,先找了管事娘子来问准备情况。 他是独身,家里没有女主人,也没有长辈操持,日常自己吃饭有个厨娘就够了,请客却是不行,所以萧漠干脆让管事娘子从西市酒楼定了一桌席面。 “那好,明天劳你多盯着些,千万别出差错。”萧漠听说一切都准备好了,便没再多说,只去看了看寻来的几盆珍品菊花。 第25节 眼见花匠将几盆菊花照顾的极好,萧漠很是满意,他转了一圈,吩咐道:“将这盆墨菊和这盆绿云送去新康大长公主府,说是我送给大长公主赏玩的。” 将事情都安排妥当,萧漠回身去书房,打算休息一会儿,谁知他刚坐下来,齐恒就把卢文希带了进来。 “可捉到你了!”卢文希一见了他就说道,“你天天往城外去做什么了?” 萧漠与他熟不拘礼,指了指椅子让他自己坐,回道:“去看看京郊秋后复耕的情形。” 卢文希往椅子上一靠,叹道:“你还有这个精力,你是不知道我们察院,我这天天在京里跑的,腿都快断了!明天可算是休沐了。” 萧漠笑道:“这不挺好么?能做实事,还能历练自己。” 卢文希摇头叹道:“好什么呀!我总觉着台主的风向有些不对,恍惚都听见磨刀声了。” “是么?冲谁?”萧漠来了兴趣,坐直身子问道。 卢文希神秘兮兮的道:“我也不知道。” 萧漠:“……”免费奉送表弟一个白眼。 卢文希讪笑:“但我猜是萧家。不知道萧家怎么得罪他了,台主最近卯着劲查萧家的人。” 萧漠不知为何一下子想起端午节温晴姐妹和萧家小娘子争执的事,他下意识的摇头:“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卢文希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听说都查到了你那从兄、萧侍郎长子萧淳身上了,我估摸着用不了十天半月就要发难!” ☆、第48章 冤家路窄 嘉桐回到家的时候,新康那里有客人,她便先回房换衣裳,写下今日出门见闻,等她写完收拾好,华茂堂也来人传话,说新康叫她过去了。 到华茂堂刚进院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惊叹声,嘉桐笑着问迎上来的侍女宝钗:“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宝钗笑道:“萧郎君送了两盆珍品菊花给公主赏玩,大伙见那花开的极好,正围着看呢。” 动作这么快,刚才还碰见他在外面吃饭,这会儿就把花送来了,嘉桐好奇的快步进了堂屋,果然看见母亲身边的几个侍女正围着两盆花赞叹。 “阿娘,这是萧师兄送来的?这绿云开的真好,绿的晶莹剔透。”嘉桐走到上首坐着的新康身边,看清了两盆花之后,不由得也赞了一声。 新康笑着点头:“是啊,咱们府里养出来的那两盆,都没有这一盆这么浓绿,平时看着还好,一有这个作对比,就觉着有些暗淡了。” 嘉桐又凑近去看那盆墨菊,见那花花色紫红,花瓣紧紧抱着花心,呈荷花型,叹道:“这花正是初开,等再日晒几天,还会开的更好看呢!墨菊名贵难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新康说道:“于他来说,是有些难,毕竟根底不在京里,但有卢家帮衬,也便不难了。” “卢家待萧师兄还真好。”嘉桐一边观赏菊花,一边说道。 新康道:“萧凤举的姑母嫁的是卢家子弟卢青璘,萧凤举父母去世后,是由卢青璘夫妇一手抚养长大的。他们对萧漠视如亲子,卢家又一向心齐,怎会不照应他?” 嘉桐回道:“也对,萧师兄现在前途正好,又成了阿爹的弟子,卢家这时更该好好对他投资。” “投资?”新康重复了一遍。 嘉桐发现自己说溜了嘴,忙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在他身上多投点本钱。” 新康失笑:“虽然话说的有些直,但是这个意思。” 母女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赏花,不一会儿卫仲彦带着嘉棠进来,见到地当中的两盆花也不由赞道:“这花不错。” “花是好花,我只是担心他明日要请客,说好了赏花的,却先把这两盆珍品送到了我这里,倒叫我心里不安,怕他明日没法宴客了。”新康笑着说道,“你看我要不要从咱们花房里寻几盆好的送过去?” 卫仲彦绕着花盆走了一圈,摇头道:“不必,凤举办事一向妥帖,他明知明日请客,还先送了花来孝敬你,想必家里早有准备,必不会出差错。唔,这样吧,前几日圣人不是赐了波斯酒下来么?你打发人送一些过去,让他们明日喝。” 新康道:“也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虽然不是第一回见了,但这样温柔和顺的新康还是每每都让嘉桐觉得瞠目,她不由抽了抽嘴角,旁边的嘉棠看见她这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新康眼一斜:“笑什么?还不去洗干净手用膳?”语气立刻变回平常的威武霸气。 嘉桐跟嘉桐互使了个眼色,窃笑着去洗手了。 第二日雨过天晴,凌轩志和王宣一早来拜访,打算与嘉棠一起去萧漠家里。嘉桐见到王宣先仔细看他的眉毛:“嘻嘻,你还真的烧着了眉毛啊!”眉梢都有些焦了,幸好王宣本来眉毛并不很黑,这才不明显,不过也够好笑的。 “咳咳,一时失误。”王宣脸有点红,随即又挺直腰板,道,“不过我已经练成了,下次休沐你们来看!” 嘉桐笑道:“好啊!我和我四姐都去!” 王宣信心满满:“你们就等着喝彩吧!” 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们几人就告辞,一起出发去了萧漠家里。 卫仲彦一早就出门访友去了,新康那里也有客人,嘉桐左思右想之下,便让人往华茂堂打了个招呼,自己回国公府去玩了。 新康应酬走了一波客人,听说嘉桐自己去国公府了,不由苦笑:“她现在真是出了笼子的鸟儿,家里都呆不住了。” “年轻小娘子们不都是这样么?”于阿民一边给新康揉肩一边笑道,“当初您像小娘子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日日盼着能出宫玩么?” 新康想起从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是啊,我就是想着自己以前,才放她多出去走走的,多看看外面是什么样,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她说完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才懒懒问道:“还有人要见么?” “新阳郡王妃来了一刻钟了。” 新康便叹口气:“一家子都出去玩了,只剩我一人在家应酬,罢了,请进来吧。”她这一天,一口气见了四波客人,接了两个不得不接的请求,到晚间的时候不免有些厌烦,对喝了酒回来的卫仲彦发了一通牢骚。 “你啊,总是嘴里说的痛快,高兴理谁就理谁,不高兴便谁也不理,可你自己偏偏还撑着去见他们,何必呢?”卫仲彦摇头道。 新康绷着脸:“我倒是想不见呢?可我能把府门一关,挂出‘概不见客’的牌子吗?新阳郡王要打杀嫡长子,把王位传给庶子,你说我管不管?” 卫仲彦道:“你就该不管,让他打杀了,再交宗正寺治罪。” 新康气的捶了他一把:“他虽是个混账,那孩子却是个好孩子,我要不看在孩子面上,还真不管呢!”说着叹了口气,“这样一看,倒还是我们家这样人口简单的好,这家里妻妾子女多了,事情也就乱了。” 卫仲彦笑着将妻子揽入怀里,道:“这倒是,贤妻只得一个便足矣。” “你少哄我。”新康嘴里虽硬着,脸上却已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今日聚的如何?” 卫仲彦回道:“本来是很不错的,修远兄远道归来,旧友重逢,实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惜半路上来了个温勖之。” 新康诧异:“他去做什么?他与冯修远也有旧么?”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温勖之当年曾得到过修远兄继父的帮助,他与修远兄也早就相识。”卫仲彦说到这里忽然冷哼,“你猜怎么着,这位眼毒心狠的温台主,还真相中了凤举,想招他做女婿,还怪我抢先收了凤举做弟子。” 新康失笑道:“他凭什么怪你?” 卫仲彦冷笑:“是啊,他凭什么?偏他还理直气壮。”想起这个卫仲彦心里就有气,干脆给新康学了白日里的情境。 当时席间气氛正热,有位老友随着乐声起舞,卫仲彦一边看一边笑,一个没留神间,温勉就坐到了他身边向他敬酒。 两人一同饮尽一杯,温勉就提起了萧漠:“……太傅真是好眼光,此子非池中物,吾本有意招他为婿,想不到让太傅捷足先登。” “温台主这是醉了么?”卫仲彦对着温勉一向没有好脸色,“我是收了萧漠为弟子,又不碍着你们结姻亲!” 谁知温勉却道:“太傅此言差矣,萧漠本是萧氏旁支,父母双亡、无根无靠,做我温勖之的女婿正相宜,可他现在是卫太傅的入室弟子,卫太傅和大长公主的门第实在太高,我就不能不思量了。” 卫仲彦就没见过这样当面对他表示“我蔑视你这个权贵”的人! 新康听到这里,无视丈夫绷起来的脸,直接大笑出声:“这个温勖之,让他执掌了御史台,还真没错!” “他执掌御史台怎么了?你我门第高,那是你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又没做过什么误国误民的事!他瞧不顺眼,尽管让他手下的御史们去查、去弹劾我,跟我面前惺惺作态算什么意思?”卫仲彦不悦道。 新康忙给他抚胸顺气,笑着劝道:“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后来呢,你怎么回的他?” 卫仲彦哼了一声,道:“我说那正好啊,我也不希望凤举娶了你温勖之的女儿!” “他又是怎么说的?” 温勉一向厚颜,听了卫仲彦的话也不生气,还笑道:“可惜我那个女儿,偏偏对萧漠上了心,儿女债不得不还,我这不就觍颜来向太傅提亲来了么?” 新康被这番意料之外的转折惊住,半晌也说不出来话,卫仲彦看见她这样子,终于露出笑容:“我当时的样子估计与你现在差不多。” 新康愣了一会,笑了两声,笑完又叹:“这事也就他能做得出来了。” “何止啊!我说我只是萧漠的老师,做不了主,让他去找萧氏的长辈求亲去,他却说他早把萧家人得罪光了,近日还要拿萧氏开刀,恐怕萧家人对他恨之入骨,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新康神色一凝,问道:“他查到萧家什么事?” 卫仲彦回道:“我没问。”他也不关心。 新康想了一想,道:“让他们折腾去吧,我倒想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来。”说完就把这件事丢在一边,跟卫仲彦开玩笑道,“那你们最后定下这桩婚事没有?” ☆、第49章 婚姻大事 卫仲彦第二天就把萧漠找了来,将温勉跟自己说的要提亲的话说了,末了道:“你我虽有师生之份,但婚姻大事非同小可,我也不敢替你做主,你还是将此事与你姑丈商议一下吧。” “是。”萧漠恭恭敬敬的答应,又道,“弟子委实不知温台主竟有此意,心中惶恐,不知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 卫仲彦思忖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是一向不喜与此人来往的,当然,他也一向冷眼傲视我辈,我们两家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这门亲事于你来说,却也算是匹配。温勉如今位高权重,虽出身寒门,却已有了根基。他只有一子,妻族又不显,你若是做了他的女婿,他必定对你多有倚重,于你前程来说,是极有助益的。” 说到这里,卫仲彦端起身边茶盏喝了一口,见萧漠一直静听,便又接着说道:“只有一点,他极其不满世家的自命不凡,与你们萧家宗主一脉也恩怨不浅,你若做了他的女婿,势必要与世家划清界限。” 萧漠闻言苦笑:“弟子虽与本家一向不亲近,可也不能就此弃了祖宗……” “温勉倒不至于如此,只是免不了要你做个世家子里的异类……”卫仲彦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我私心里是不希望你选这条路的,这路途看着平坦、似有青云梯,可是想走下去却极为辛苦,世庶之分早晚要消弭殆尽,寒门学子也终究会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可世家又怎么会甘心平白让出位置?” 萧漠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朝廷开科取士,就是为了改变前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门阀制度,实现唯才是举,可这个过程无疑触动了各大世家的利益。 他们不甘心让出手里的权力,就免不了要与寒门出身的官员争斗,在这个时候,他这个五姓世家子弟若是做了寒门官员领袖温勉的女婿,反过来与世家相争,岂不会被世人认为是数典忘祖之辈?他又如何能堂堂正正立身朝堂? “多谢先生良言教导,弟子豁然开朗。”萧漠站起身,正正经经行了个礼。 卫仲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你也不用急,先写信与你姑丈商议一下,卢侍郎那里,你也可以去请教一二,左右温勉与我提起此事,也只是为了试探你有无此意,你放心,他不会真的贸然提亲的。” 萧漠应道:“是,弟子明白了。” “不过你年纪确实也不小了,十七岁了吧?”卫仲彦问道。 萧漠点头:“是。” 卫仲彦便笑道:“确实该说亲了,你姑丈没与你谈过此事么?” 萧漠有些不好意:“姑丈有请卢侍郎帮忙留意,”他稍稍停顿一下,跟卫仲彦说了实话,“听弟子表弟的意思,似乎卢侍郎有意,有意……” 卫仲彦接道:“有意招你为婿?” “似乎是的。”萧漠自己说起这事,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觉耳根脸上都有些发热。 卫仲彦见他终于有了些少年人的青涩,脸上笑容更大了些:“好事啊,门第也合适,又是亲上加亲,怎么还没有定下来?” 萧漠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想法,一时便没有答话,卫仲彦却误会了,一拍几案道:“是我糊涂了,这事要定也要与你姑丈他们定。” 第26节 萧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听了卢文希所言之后,有意疏远卢家、少往卢家后院去见女眷长辈的事说了,“……弟子志在四海,卢氏高门,女儿必定娇贵,弟子恐怕拖累于人,到时反倒让两家生怨……” 卫仲彦很是诧异,接着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好一会儿才叹道:“你这孩子年纪不大,竟能不被繁华迷眼,守住本心,倒也难得。好啊,既然你心里有了打算,我也便不多言了。今日留下来用膳吧,你师母很喜欢你送的两盆花,还说等你来了要见见呢。” 当下就叫了人去问新康此时是否得空,刀风去了一会儿,回来禀道:“公主有请萧郎君。” 萧漠便与刀风出了悦性斋,一起往后走到内仪门处,另换了管事娘子引路,带他直接去了华茂堂。萧漠也见过几次新康大长公主了,但以往都是在待客的花厅相见,这华茂堂还是第一次来。 他谨守礼仪,目不斜视,一路跟着管事娘子进得厅堂,按照指引给新康行礼拜见。 “免礼吧,也不是外人。”新康没让他拜下去,就指了下首的圈椅让他坐,“跟你先生谈了什么?可是说温家的事?” 萧漠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本来神情一本正经,听了新康这句带着打趣的问话,一时就有些窘意,垂眼回道:“是。” 新康便笑了起来:“你先生为了这件事,昨夜里都没睡好,今日急着就要见你,深怕你上了温台主的当。” ……师母也太直爽了,萧漠捧场的笑道:“是先生爱护弟子。” 新康点点头:“他确实看重你。”她真正想说的其实就这一句,说到了便转移话题,改说起萧漠送来的花,谢了他一回,又道,“听阿棠说,你们昨日赏花宴很是尽兴,王宣还跟谢如安交了朋友。” “是,他们两位都是性情中人,可说是一见如故。”萧漠一边回话,一边心里琢磨新康单独提起王宣是什么用意。 新康笑道:“是么?这倒难得。我恍惚听说,萧家有意招谢如安为婿,这事成了没有?” 萧漠摇头道:“没有,昨日无意间提及此事,谢补缺说并无此事,恐是坊间以讹传讹。” “哦?我怎么听说,萧家女儿还曾当街拦住谢如安说了几句话呢?” 萧漠确实没听说这件事,但他回想起昨日王宣问谢如安时挤眉弄眼的模样,又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确实不知,便道:“弟子并没听说,谢补缺也没提过。” 新康看他神情坦荡,便点点头:“你整日事忙,不知道此事也是有的,听说这门婚事之所以没成,就是因着谢如安流连教坊。少年才子,风流些也是寻常,可终归不是什么好事,你行事稳重,我和你先生都是放心的,倒是王宣,年少贪玩,你看在同门的份上,多劝诫他一些吧。” 原来师母是这个意思,萧漠忙站起身恭敬应道:“是。” 新康说完了该说的话,便让人送客,萧漠告辞出去,刚走出华茂堂院门,就遇见了一同行来的嘉桐姐弟,三人分别见礼,嘉棠先问:“师兄见过我阿娘了?” “嗯,见过了。” 嘉棠便一把拉住了萧漠的手:“那走吧,我们去校场!” 萧漠惊讶:“去校场?你不是来见公主的?” 嘉棠笑嘻嘻的回道:“不是啊,我就是来找师兄的,我今日射中靶心了!你快来看!”扯着萧漠就走。 边上嘉桐愤然道:“卫嘉棠你这个骗子!你不是叫我一起来陪阿娘说话吗?” “阿姐你先去!我先让师兄看看我的箭法!” 嘉桐回道:“你就诓我,看我下次还帮不帮你!”说完便转头气呼呼的进了华茂堂,谁知道她进了屋子,还没等说话,新康就赶她走。 “我这里还忙着,你自己玩去。” 嘉桐:“……” 她撅着嘴又出了华茂堂,想着自己刚刚看的好好的书被嘉棠打断了,她干脆也去搅合搅合嘉棠,便带着人也往校场去了。 校场里,卫嘉棠正张弓搭箭、瞄准靶心,后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耳边还传来一声喝彩:“不错嘛,姿势挺端正。”他手不由一抖,箭支歪歪斜斜射出,很快便落在了地上。 “阿姐!”嘉棠愤怒转身,“你吓唬我做什么?” 嘉桐一脸无辜:“我是夸奖你啊!哪里吓唬你了?你一个堂堂男子汉就这么点胆子?” 嘉棠:“……” 萧漠从方才看见嘉桐蹑手蹑脚走到嘉棠背后起就在忍笑,到这时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师兄你看我阿姐,那么大人了,比我还小孩子!”嘉棠故作老成的说了一句,可末了还是忍不住对着嘉桐做了个鬼脸。 嘉桐哼了一声:“这怎么小孩子了?你以为上了战场,别人都会隔着远远、一声不出的等着你射箭啊?我这是锻炼你,你懂不懂?” 嘉棠也学她哼了一声:“你总有道理。”说完重新抽了一支箭,再次搭在弓上。 嘉桐看他还偷眼看自己,忍不住笑道:“行了,你专心瞄你的箭靶吧,我不吓唬你了。”她干脆往边上一站,跟几步远外的萧漠聊天,“萧师兄今日没出城啊?” “嗯,先生有事找我,我散衙便直接来了。” “听说昨日状元郎也去了赏花宴,他没提起萧兰等在平康坊见他的事?” ……怎么人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萧漠望向嘉桐,问道:“有这回事?” ☆、第50章 志同道合 嘉桐是昨日去国公府从卫涵那里听来的,卫涵则是从三哥卫嘉梓那里听说的,卫嘉梓呢,似乎是从那天在平康坊游玩的同窗那里听说的。 据说当日午后,谢如安一如往常的去平康坊里会“旧友”,可刚进坊门没多远,就被两个挺胸凸肚的健仆拦住,请到了一辆锦帷翠幄的犊车旁边。 “据说当时状元郎不知实情,只以为是哪个仰慕者追着他过去的,还客客气气的问好,谁知里面萧兰劈头就问他,‘你当真天天来这腌臜地方鬼混?’你猜状元郎怎么答的?”嘉桐源源本本按照卫涵讲给她的版本学了一遍,最后还把卫涵问她的话拿来问萧漠。 萧漠想了想,回道:“以子襄兄的脾气,恐怕会反问一声来者何人。” 嘉桐神秘的摇摇头,又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状元郎回道,‘这是谁家娘子?捉错人了吧?’” 她明明一副稚嫩少女的音调,却故意学着男子调笑的口吻说话,让人听着只觉莫名好笑,萧漠忍不住嘴角翘起,捧场道:“然后呢?” “然后萧兰就急了,将车帷一掀,当面问状元郎是不是叫谢如安,又问他是不是痴心妄想求娶高门女。谢状元回话十分之绝,‘某虽的确名叫谢如安,却从无攀附权贵、求娶贵女之心,生平只求娶一绝色女子为妻,于愿足矣。小娘子想是认错了人。’说完便扬长而去。” 萧漠摇头笑道:“子襄兄的脾气还真是……” 嘉桐说道:“他是不是不知道那是萧兰呀,看来这门亲事是成不了了,可惜,萧师兄本来还能凭此大上谢状元一辈呢!” “是啊,估计是不成了。昨日子襄兄拒不承认有此一事,我们也不好追问。”萧漠回道。 此时嘉棠五支箭矢射完,他自己跑过去查看,还冲着萧漠招手叫道:“师兄,快来看!我又射中靶心了。” 嘉桐便与萧漠一起走过去查看,见他果真射中了靶心,一起称赞了他几句,嘉棠受了鼓舞,转头又跑回去要再射一轮。 嘉桐看他回去,忙向一边走开,离箭靶远远的,还对萧漠说:“你躲着点,当心误伤。” 萧漠:“……不至于吧。” “安全第一。”嘉桐一本正经说道,“箭矢无眼啊。” 萧漠默默跟着嘉桐站到一边,发现她一直看着天边晚霞,便道:“明日会是个艳阳天。” 嘉桐惊讶的转头:“你也会看这个么?” “听农人讲过,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嘉桐想起那天碰见他的事,就问:“萧师兄出城去,只是去看他们复耕的情形么?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萧漠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就从一般小娘子的思路去考虑,答道:“如今秋意萧瑟,景致自然不如春夏之时,倒没什么特别收获。” 嘉桐汗:“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萧师兄经常出城去田间行走,可有一些农事上的收获,比如,区域不同,地块的肥沃度不一样,旱涝也有差别,农人们有没有什么可堪总结的经验?” 这次换萧漠惊讶了,他不由转头盯着嘉桐看了半晌,才道:“是有一些……” “那萧师兄能跟我说说么?”嘉桐双眼亮晶晶的问道。 萧漠更迷惑了,可这位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如同暖阁里养的娇花一般的小娘子满脸认真,似乎真的对这些事感兴趣,他不由自主的回道:“秋收以来,我在京郊各处略走了一些地方,见闻不多,但已发觉各地农人在农事上自有一套法子……” 他这些日子出城四处访查,心中早有所得,之前一直独自记录,打算待整理过后,再向朝廷上疏进言,还不曾与人谈过,今日陡然提起,也并无章法,只是想起来什么说什么。 偏嘉桐一点也不觉零散,反而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与他讨论几句,让他惊讶之余,思路也更加清晰。 两人谈谈讲讲,不知不觉生疏尽去,到最后嘉棠射完一轮箭叫他们的时候,还都有些意犹未尽。 “没想到萧师兄还真的深入田间去考察了,”嘉桐很欣赏这种肯关心实事、做实事的人,对萧漠的印象不由大为改观,“真是难得。” 萧漠笑道:“我也没想到卫师妹竟对农事有独到见解,真是难得。” 语气与嘉桐一模一样,嘉桐忍不住笑起来:“客气客气。” 嘉棠大步跑过来,一手拉住一个道:“客气什么客气!快来看,我又中靶心了!” *** 当晚萧漠回到光德坊自家后,首先便将自己的笔记找出来梳理了一遍,将白日里与嘉桐谈及的一些要点一一记录,之后才打算给姑丈写信。 他提笔沉思半晌,直到墨汁溅到空白的纸上,才回过神放下笔,打算这封信先不写,待明日去见过卢谅再说。 萧漠扬声叫了齐恒进来收拾,自己出门回房,路上望见满天星子,不由想起白日与嘉桐说的话,心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为何卫嘉桐会对农事如此感兴趣。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难得遇见一个能与自己谈几句农事的,虽是个小娘子,却能有所裨益,也算得一良友知交,好事。 萧漠怀着得遇知己的愉悦心情入睡,第二日精神奕奕的去应卯,碰见谢如安的时候,还打趣他:“听说子襄兄有一宏愿,想娶一绝色女子为妻,可有此事?” 谢如安坦然道:“是啊,怎么?凤举有合适人选,要为我做个大媒?” “现在还没有,”萧漠失笑道,“等有合适人选,我一定先想着子襄兄。” 谢如安笑道:“我可记住这话了,你不要到时只顾自己,食言而肥啊!” 两人互相开了几句玩笑,便各自去忙,到散衙时,萧漠出宫门、往安仁坊去了卢府。 他到的比较早,卢谅还未回府,他在省中时,便听说三位宰辅与几位侍郎正与圣人议事,新任左谏议大夫冯寄列席参加,因此到了卢府先找卢文希。 卢文希一见了他就道:“你今日赶得巧,我就这一天回家早。”还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瞧,眼看着入冬了,我脸还晒成这样。” “你一个男子,晒晒怎么了?”萧漠指着自己的脸回道,“我也天天出门去,还不是一样?” 卢文希瞥了他一眼,道:“你?晒了也不见黑,哪像我啊?都快跟守城门的卫士一般了。” 萧漠笑了笑,并没有接话,直接说起正事:“昨日卫先生找了我去……”把卫仲彦告诉他温勉“提亲”的事说了。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卢文希使劲一拍手掌,哈哈笑道,“果然温台主相中你了吧!”s 萧漠脸上不见喜意,只道:“我今日就是来与叔祖打招呼的。温台主的为人,你我都知道,我若真做了他女婿,只怕立即就会被骂背弃祖宗。” “这倒是,惹急了萧侍郎,将你逐出宗族也不是不可能。”卢文希叹息一声,“可惜,温家小娘子的脾气,倒很适合来给我做个表嫂。” 萧漠皱眉:“说什么呢?” 卢文希笑道:“你不是说不想娶个娇惯的世家女么?那温家小娘子行事爽朗大方,正合适你。” 萧漠只摇摇头,转移话题道:“十日休沐,王十二郎在得会楼宴客,你记得来。” “看情形吧,说是休沐,谁知道会不会被温台主捉去……”卢文希嘀咕一声。 表兄弟俩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有人来报讯,说卢谅已经回府,两人忙结伴去见,并将温勉之事告知了卢谅。 卢谅听完哭笑不得,他们家虽与温勉没什么大的恩怨,可也一向对温勉敬而远之,于是便道:“此事你不用管了,我会给你姑丈写信。不过你的婚事也该好好张罗了,我正想与你姑丈商议,找个机会让他调入京来。” “有合适的机会么?”萧漠与卢文希对视一眼,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