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娇娘逆袭手册》 第1节 ================= 小娇娘逆袭手册 作者:猫咪爱柠檬 文案 农家女潘小桃突逢家门骤变, 年幼的她一朝沦为悲惨的童养媳, 备受虐待忍辱偷生。 恶毒的婆母,卑劣的丈夫, 生性坚韧的她,决定为自己寻找另一条出路…… 一句话简介:貌美小娇娘的逆袭人生路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布衣生活 虐恋情深 主角:潘小桃 ┃ 配角:崔长生,赵新林等 ┃ 其它:爱情,乡村,宅斗,宫斗 ================= ☆、第001章(修) “死丫头,你是聋了吗,鸡都叫了几十遍了,你竟然还在睡!见天儿的就只会偷懒耍滑!”周氏狰狞着一张脸,举着一根鸡毛掸子,没命地摔打在茅草堆里,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体上。 除了开头的时候潘小桃尖叫了一声,后头她都是死死咬住了唇瓣,就算是身上疼得厉害,却是半点声音也不发出。 仍然暗沉的天光透过窗格落在她绷得紧紧的脸皮上,一双黝黑好似古谭般的眸子里,却烧着两团熊熊烈火。 她恨,她恨带给她痛苦的所有人,包括王家的一家,还有住在隔壁村子里的,她的爷爷,她的奶奶,还有她的爹爹,她的后娘。 她会报复的…… 潘小桃想起她那已经初见成效的计划,虽是后背上火辣辣的疼,可她却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 周氏连抽了十几下才停了下来,扶着墙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她长着肥胖的身子,一动弹便要气喘,更别提拿着鸡毛掸子如此这般狠狠地打人了。 “你个……死丫头,贱蹄子……还不快起来……干活去!”周氏断断续续地骂着,还不时挥舞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再给蹒跚而起的潘小桃身上来上一下子。 出了屋子,天穹之上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闪烁着并不明亮的星光。潘小桃一面将手背到身后,去摸那火辣疼痛的伤口,一面进了灶间,取出铁盆子,开始给院子里的两头猪,十几只鸡鸭,调拌饲料。 潘小桃如今十二岁了,她是三年前被后娘用三两银子卖进王家做了童养媳的。婆婆周氏,奶奶林氏,都是王家庄里头出了名的恶婆婆,她一个被买进来的丫头,自是要活得水生火热,备受磋磨。 如此过了三年,潘小桃心里的那团火愈发烧得热烈,只恨不得操起一把刀,将王家杀了个干净,再去潘家,一把火烧了那曾经带给她无限温馨,而后又带给她无限痛苦的家。 喂好了鸡鸭,还有两头猪,又将院子打扫干净,做好了晨食,潘小桃背着一篓脏衣服,往村西头儿的净水潭走去。路过邻居小云花的家,看着仍旧紧闭着的两扇门,潘小桃的眼底,不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来。 小云花今年五岁大,是个软糯和善,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每每看到她,潘小桃就仿佛看到了七岁之前的自己。那时候娘还在,她的日子,总像是裹满了甜润的蜜糖,恁得甜美圆满。 将竹篓卸下,潘小桃坐在一块儿平滑的小石块儿上,看着深不见底的潭水,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名字是娘亲取的,听娘说,她出生的那年,园里的蜜桃儿大丰收,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白里透红的蜜桃儿。娘亲喜欢蜜桃,她觉得蜜桃最甜,就给她取名小桃,希望她也会和这些蜜桃一般,以后有个甜蜜美满的人生。 那时候的天很蓝,花很香,爹爹的脸上也总是带着笑,桃园里站着她的娘亲,细白的皮子,容长的脸,唇角稍稍勾起,是暖暖的浅笑…… 潘小桃用力捶打着石头上的衣服,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进唇齿间。 那时候家里头从不缺钱,因为娘亲持家有道,他们家的桃园每年都能有大丰收。她的花衣服永远穿不完,她口袋里的糖果永远都是最甜的,村子里最体面的小丫头,永远都是她。 然而噩梦开始在她七岁的时候,娘亲骤然早逝,很快的,爹爹就娶了如今的后娘。 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事,只知道爹爹在外头有了旁的女人,娘亲因着此事每日里啼哭不止,本就生了寒症的身子骨,从此更是一病不起。后头更是愈发的过分,不但不怜惜生病的娘亲,还要和她不断争吵,引得娘亲总是哭泣不休。 她没法子,只得去求告爷爷。本期待着爷爷可以约束了爹爹的胡闹,不想爷爷叫来了爹爹,也不知爹爹说了甚,爷爷竟去了娘亲的房里,逼迫着娘亲,要娘亲同意爹爹纳了那女人做潘家的二房。 娘亲病中受气,又因着爹爹的变心痛苦不堪,很快便病入膏肓,撒手人寰。再然后,那后娘便被爹爹一顶花轿,吹吹打打地娶进了潘家,做了正房妻室。 家里头来了个陌生人,还总是挑着眼角用尖利刻薄的眼神打量着她,自然而然的,潘小桃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便是对着爹爹,也不似以往那般,冲到怀里打滚儿,再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爹爹也变了,随着她的长大,爹爹愈发的不喜欢看见她。她起先不明白,后来明白了,因着镜子里头的那张脸,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的和娘亲相似了。 做贼心虚—— 潘小桃咬牙启齿地大力捶打着铺在石头上的衣衫。 后娘嫁进来才七个月,就生下了福团。也是因着那福团的出生,潘小桃终于恍然大悟,缘何爷爷后来不仅同意了爹爹想要纳那女人进门儿的主意,甚至还跑去了娘亲的屋子里,和爹爹一起,去逼迫娘亲,同意那女人进门。 “呸——”潘小桃吐得一口吐沫在地上。 福团?哈哈。不得不说,那还真是个福团呀!如今的潘家早已是家徒四壁,可不就是那福团带来的福气嘛! 想起今年开春,她才又听长生哥哥说,说是潘家家里头仅剩的五亩良田,也被那女人拿去抵债了,潘小桃那颗因愤恨恼怒而“砰砰”乱跳的心,才算是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她翘起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来。 真真没想到,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那女人就把潘家里头娘亲辛苦攒下的家底给败光了,不但卖了桃园,如今更是把潘家最后的田地也给卖了,还真是厉害得很! 说起来,爹爹的眼光还真是好啊,就是为了这么个女人,他就把聚宝盆一般的娘亲,和善如菩萨一般的娘亲,给生生地气死了。果然长着一双好眼,生得一副好心肝! 潘小桃拎起水淋淋的衣衫,颇有些心满意足。再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切的起始,竟都是她算计出来的。她这个可怜又可悲的丧母之女,茅草堆里渺小的一只臭虫,竟然还有胆子,要给早逝的娘亲报仇。 想到如今潘家里头可能出现的情状,潘小桃就忍不住想扯开唇角,大声地笑他个三天三夜。可真是解气,解恨哪! “桃妹妹。”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憨傻的声音。 潘小桃一怔,随即便是一喜,转过脸去,露出了一抹浅笑来。那笑淡淡的,带着真挚的欢喜,好似三月里绽开的桃花,潋滟夺目,一下子就把少年郎给迷住了。 少年郎身量高大,长着浓眉大眼,瞧起来倒也是个人才。然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这孩子大约有些智力不足,竟略显得有些憨傻。 “长生哥哥,你来了。”潘小桃见到少年郎却很欢喜,往一边儿挪了挪,崔长生立刻走上前,蹲在了露出的那片空地上。 十二月的天气,浸泡在水里头的小桃的手指头冻得又红又肿,崔长生将两只袖子往上一卷,道:“我帮你洗!” 崔长生从竹筐里拿出一件深蓝色外褂,却被潘小桃一把夺了去,瞪了崔长生一眼,嗔道:“你可是个蛮力气,上次被你捶烂了一件外褂,便是我偷偷儿补了,也被那恶毒婆子发现了,狠狠打了我一顿。”说着撅起嘴:“你可莫要多事,再弄烂了衣服,又要害得我挨打。” 崔长生一听潘小桃竟然又挨打了,顿时生了气,站起来,粗壮结实的身子把稍显窄小的袄子撑得满满的,脸上带着怒火,憨声憨气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潘小桃忙起身拉住他,不高兴道:“不许你去,到时候叫人说闲话,我可不依。”说着一甩手,重新蹲下来洗衣服。 崔长生便不敢去了,也蹲下来,怯生生地不时往潘小桃那里瞟,看了会儿,忽的笑了,道:“桃妹妹你可真好看!”说着就垂下头又笑了起来,举起手摸了摸头顶,又抬起头,颇有些羞涩地道:“桃妹妹,你嫁给我行吗?” 潘小桃一下子红了脸。 崔长生继续道:“我听人说,你是王家拿三两银子买回来的童养媳,我去和我爹说,叫他把钱给王家,然后你来给我做童养媳好不好?” 崔长生生得有些憨傻,说起话来也是带着一股子傻气,然而潘小桃却最爱听,听得笑眯眯的,哪怕她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王家里头的都是精明人,她会干活,又能纺纱赚钱,长得又好,当初三两银子根本就是贱卖了的,如今快要长成的身子,哪里会白白给了旁人。 不过潘小桃有自己的打算。 王家的老大王如春早就成亲了,也是因着王如春成亲的时候下了许多的聘礼,可是叫王家那对儿精明的婆媳肉疼了许久,这才决定买了潘小桃这个童养媳回家,等着十五成年了,就要给次子王如宝做媳妇儿。这样一来,便用不着准备聘礼,自然的,就省下了一大笔的银子。 可王家风气不好,男人们全指望着女人赚钱养家不说,还各有各的恶习。 公公王凡嗜赌成性,每每都要因着偷盗家里头的银两出去赌博,而被婆婆周氏恶狠狠的咒骂。 而王如春的老婆樊氏,每隔三两日,便要被王如春寻了各种理由恶狠狠地揍上一顿。那理由都十分可笑,不是茶稍稍烫了点,就是洗脚水微微凉了点,然后握起拳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 听着那屋子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再看看躲在哥嫂窗格外,看得眉开眼笑的王如宝,潘小桃愈发坚定了逃跑的念头。这个偷窥成性的烂东西,她才不要嫁给他呢! 潘小桃斜着眼偷偷儿去看崔长生,崔长生虽憨,可却是个真心待她的。她吃过苦,也听过戏文上唱的,千金难得有情郎。于是笑道:“我听说赵大叔家要招个小学徒,你闲来无事,不如去试试,许是赵大叔就瞧上你了。等着你学了手艺回来,再来问我嫁不嫁你。” 崔长生听了立时扯着嘴乐。 潘小桃也红着脸继续洗衣服。她年纪现在还小,崔长生也不过比她大了两岁。再等上两年,等着她十四,崔长生十六,也学了些手艺,到时候趁着夜色,两人一起私逃了去,逃出这囚笼般的王家庄。 那时候山高水远的,找个山清水秀谁也不认得的地方,好生的过他们的小日子。到那时节,想必潘家里的仇人早已经得了报应,她也能了结了一番痴愿,松松快快跟着崔长生走了。 崔长生自己个儿乐呵了一阵儿,小心翼翼往潘小桃那边儿挪了挪,然后瞥了眼去看她:“我爹说,你家那后娘,好似和放债的王六,睡在一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完结文:《薛府贵妾》—柔弱女子vs宅门渣男 基友新文:《娇宠承欢》—等他养大我,然后嫁给他 *《造作吧,前夫哥》—前妻如此多娇,引无数前夫竞折腰 ☆、第002章(修) 潘小桃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噗嗤”一声,就开始大笑起来。崔生见她笑得前俯后仰,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真是太好啊! 潘小桃想起自己要被后娘卖给王家做童养媳的时候,她跑去爹爹那里,跪在地上,泪水涟涟地哭求他,然而他却只留给她一个冷漠如霜的背影,连句话都没有和她讲。 潘家那时候还是富足的人家,养个她也不过是多了双筷子的事儿,更别提这潘家的家业,大半儿多的都是娘亲嫁进来之后才慢慢积攒下来的。娘亲这才刚刚死了两年,坟头儿还新着呢,家里头就开始容不下她了。 再说,她每日在家里头,哪里闲过半刻。辛辛勤勤只怕招了后娘的眼,可如此这般,还要把她给卖了。潘家就缺那三两银子吗? 总归那不是亲娘,倒也罢了。可他呢,他可是自己的亲爹,也是疼过自己,抱过自己的。那王家虽是邻村的,可稍稍一打听,就知道那不是一户好人家。 那家里头的老大已是娶了亲的,大媳妇儿见天儿的在家里头受磋磨,被丈夫打,乡里乡亲的哪个不知道。她都能打听出来,爹爹是个大人了,能不知道吗? 无奈下,她又去求奶奶。可惜奶奶有孙万事足,哪里还在乎她这个孙女要不要去死。更不用说爷爷了,从她出生起,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她。 那时节,潘小桃才开始懂得了,为何娘亲那般能干,那般贤惠,却总要被爷奶无缘无故的咒骂,每每还要暗地里偷偷哭泣。而爷爷,为何会同意那个女人进门做正室。说来讲去,不过是为了一个孙子罢了。 把往事和心里头的绝望仔细理了一理,潘小桃终于明白了,有了后娘,终归是要有个后爹的,有了后爹,爷爷奶奶就更不会理会她了。 从孤零零踏出潘家大门的那刻起,潘小桃就发誓,自此,她潘小桃就是一个没爹没娘没爷没奶的孤儿,而住在潘家宅子里的人,全都是她的仇人! 潘小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身子不住的战栗着,前俯后仰的,手中正洗的衣服都落在了水里头,崔长生忙伸手捞住那衣衫,担忧地看向了潘小桃。 第2节 等着潘小桃笑够了,便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对崔长生道:“这事儿那贱人必定是会瞒得死死的,长生哥哥且寻个机会,把这事儿说给同你有往来的潘石头,那厮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定会把这事儿给捅了出去的。到那时节,且看那淫.妇如何在潘家庄儿立足,也叫我那无情无义的爹睁大了眼瞧瞧,他逼死贤妻,眼巴巴儿娶进家门儿里头的,却又是个什么东西。” 崔长生把头点了点,憨然一笑:“好。” 潘小桃抿着唇儿也笑了,她就知道,只要是她说的,长生哥哥定然会照办的。 说话间,已是午时将近。潘小桃拧干了最后一件衣衫,笑道:“我先回去了,家里头那起子懒货们还等着我开灶做饭呢!” 崔长生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潘小桃背着竹篓慢慢走远,直到那伶仃瘦弱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田间的小道上,才揉了揉鼻子,转过身要往自家的房舍那里走去。 却是从潭水边的一块大石后头突地跳出了一人来,吓了崔长生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同他交好的赵新林。 崔长生立时笑道:“新林。” 赵新林并非王家村儿的人,却是慕名而来,在小营山半山腰住着的那位神医那里,医治沉疴的病人。这人赁了崔长生家里头的一间房舍,已是住了三年之久,想来也是积病难医的缘故。 赵新林往潘小桃离去的方向望了望,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崔长生:“那丫头不是个好人,你且离她远着些。” 崔长生听了这话便不高兴了:“桃妹妹很好,不许你这样说她。” 赵新林利刃般的眉峰挑了挑,道:“你且只看她叫你私底下做的勾当,就晓得那不是个良善的。” 崔长生便明白,这赵新林怕是早就藏在了石头后面,将潘小桃同他说的话都听到了耳朵里,于是更是不悦,道:“你答应我的,再不偷听我和桃妹妹说话的,你说话不算数。” 赵新林哼了一声,道:“哪里是我故意偷听的,那石头后头有只兔子洞,我是在掏兔子。” 崔长生“哦”了一声,便信了,也就不再追究。 赵新林看了崔长生的傻样儿,心道这种假话这呆子却也信,不由得心下好笑,同时却又更是生出了担忧来,道:“你且不要理会那丫头,也不许把她交代的话说给潘石头听。” 崔长生连连摇头,道:“我应了桃妹妹的,你不要管我。” 赵新林不高兴道:“你这小子怎的不听人劝?那丫头心机深,出手又狠辣,你且瞧着她对付她亲爹亲爷奶都那般手下不留情面,你且远着些她,莫要被她给害了。” 崔长生撅起唇,道:“那潘家待桃妹妹不好,桃妹妹没做错。” 潘家里头的那些子弯弯绕绕的事儿,赵新林自是比崔长生清楚,若那丫头是个小子,他定要喝彩一声,再同那有仇必报的小子结交来往。 可如今做下这事儿的却是个丫头,赵新林便觉得有些不是味道了,有道是最毒妇人心,那丫头还未成了妇人便如此心狠手毒,待到以后大了,嫁了人去,岂非更是毒辣厉害? 瞅着一脸呆憨的崔长生,赵新林将眉头又拧了拧,道:“我未曾说她错了,只是那丫头小小年纪,心思忒是狠了些,你个呆小子,寻个心里良善,性子敦厚的女娃娃去喜欢才是正经,莫要去爱此等毒物,只怕以后成了毒妇,害了你去。” 崔长生一脸不开心,道:“桃妹妹不会害我的,你莫要胡说。” 赵新林见他不开窍,不由得有些急了,道:“便是不说这个,她可是有婚约的人了,你同她走得近,就不怕村儿里头的人戳你们的脊梁骨?” 崔长生虽是憨,可这廉耻二字却还是知晓的,赵新林的话算是戳到了他的软肋上,登时怒了,将眼睛斜了斜,哼道:“你说桃妹妹的坏话,我不同你一起耍了。”说着便要走。 “别介啊!”见崔长生要走,赵新林忙嬉笑着去拉扯崔长生的衣袖,却被崔长生拉着脸,扬起胳膊,狠狠地甩开,只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去。 赵新林见他当真恼了,忙跟了上去,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便是了。” 崔长生便驻足斜脸儿,拿眼儿睨他:“当真?” 赵新林笑道:“当真。” 于是崔长生便笑了,又欢欢喜喜和赵新林一同往自家房舍里去了。 潘小桃回得家里头晾晒好了衣物,便去了灶间捅开了灶眼,生火做饭。 刚舀了瓢水淋干净了蔬菜叶子,忽觉灶间的天光忽的略微一暗,潘小桃转过脸去看,却是王家的大儿子王如春的媳妇儿樊氏,正立在灶房的门前。 樊氏长着张小巧瓜子脸,略显轻薄的两片唇正抿在一处,往潘小桃手里的盆子里瞄了两眼,那脸色便沉了下来,不悦道:“怎的又要吃咸米饭不成?”挑起细眉瞪了潘小桃两眼:“你这死丫头最是偷奸耍滑,饭食也不好好做,总是做些讨巧省力气的。” 潘小桃只瞧得那女人沉了脸色,便转过头来自顾自的干活,又听得那人说得刻薄话,更是淡了脸色,只当自家是个耳聋,并不去搭理那樊氏。 说起这樊氏,起先小桃来了这王家,每每见得樊氏被欺负,心里头还是怜惜她的,以为是个和自家一样,命运不济的悲苦女子。却是未曾料到,这樊氏却是个欺软怕硬,为人刻薄的。 对着王家的其他人,那是低眉顺耳,满脸怯弱。可转过脸便又换了副面容,对着潘小桃那是挑眉瞪眼睛,嘴里头就不曾说过半句和气话儿。 不是嫌弃潘小桃洗的衣服不干净,做饭味道不好,便是咒骂潘小桃偷奸耍滑,干活不认真。倒比那王家恶妇周氏更是眼尖心细,把个潘小桃看管得严严实实的。 潘小桃将手里头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切碎,又从房梁上取下了一个竹篓,拿出一把干豆角来。 樊氏见得那潘小桃竟不理会自己,却是怒了,左右看了看,瞅见西墙上靠的一根细竹竿,几步上前,抄起那竹竿子,便往潘小桃身上打去。 潘小桃正背对着她,没有防备便被狠狠抽了一下,脊背上一紧,立时跳将过去,便堪堪躲开了那樊氏再次甩下的竹竿子。 方才那一下正打在潘小桃的肩头,火辣辣的疼痛叫潘小桃登时大怒。这樊氏可不是那周氏,她忍得周氏是因着她要在王家过活,可这樊氏,不过是和自家一样的人,何必忍了她去。快步走到水缸边儿,握住了水缸里头的水瓢,舀得一瓢清水便泼向了那樊氏。 樊氏躲避不及,就被淋了个正着,浑身湿哒哒的顿时羞恼成怒,甩起竹竿子便又打了过去。 潘小桃灵巧地在灶间跳来蹦去的躲避,那樊氏打不到,便愈发生气,拿着竹竿子撵着潘小桃打。却是一个不小心,将案板上的竹篮子碰到了地上。 那篮子里头是周氏积攒多日的鸡蛋,是要拿去给她闺女王如梦坐月子吃的,已是有二十枚之多,如今碎了一地,橙黄色的蛋液溢了一地,把个樊氏吓白了脸。 潘小桃瞅了瞅地上的烂鸡蛋,心头登时急速跳了几下。这下可是糟糕了,便是这鸡蛋不是她打碎的,然而那老妖婆又如何会饶了她去。 果然,周氏在堂屋里头听得灶间“哐当”作响,便循声前来,见得地上碎了一地的鸡蛋,登时大怒。 那樊氏早已灰败了脸,拿着竹竿子好似鹌鹑一般立在一侧瑟瑟发抖,见得婆婆走了进来,那脸色不觉又白了几分,又见婆婆瞬时沉了脸色,惊惧间指着潘小桃便喊了起来:“是她打碎的,和我不相关。” ☆、第003章(修) 听得樊氏恶人先告状,潘小桃将纤细的柳眉拧了拧,却是不曾开口替自己辩解半句。 周氏性子恶,如今打碎了她积攒多时的鸡蛋,不管是她,还是樊氏,今个儿哪个也甭想逃得过去。 可怜那樊氏嫁进王家这么久,却是对自己的婆婆半点儿也不了解,莫非以为将罪责推到自家身上,她便能逃去了责罚不成? 潘小桃急速地瞥了一眼满脸盛怒的周氏,又睨了一眼雪白着一张脸的樊氏,随即便将眼睫垂了垂,低眉顺耳地束手立在了一侧。总是要挨打的,却不如沉默寡言,也省得愈发激怒了那老妖婆,自家更要吃了亏去。 果然,周氏将屋里头的两人看了看,忽的一探手,夺去了樊氏手里头的竹竿,劈头盖脸朝着樊氏打了过去,骂道:“你个浪蹄子,打碎了鸡蛋,还妄图编了瞎话来哄骗我不成?以为我是七老八十,迷糊了眼么?你个骚.浪蹄子,该死的贱.货……” 那竹竿纤细得很,打到身上“啪啪”作响,极是疼痛。樊氏受不住,便在灶间跳将起来,东躲西藏,又把新近打回的一壶油给撞落在地。 潘小桃眼疾手快,忙疾步上前捞起了油壶,却已是撒了半壶出去,黄澄澄的腻了一地,眼见着是吃不成了。 那周氏愈发恼恨起来,也不打那樊氏了,只紧紧攥着竹竿子,眼睛眯着,那眼神就好似尖刀利刃。 樊氏哆嗦着身子,已是吓破了胆子。潘小桃将剩下的半壶油重新放回了案板上,转过身仍旧垂着头,低眉顺眼地束手立着。 周氏瞥了眼潘小桃,恶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重新转到樊氏身上,阴测测冷笑道:“如今可是我亲眼瞧着你打翻了半壶油,你还有何话可说?” 周氏那话一出,樊氏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呆了一呆,往地上一跪,嚎啕大哭起来:“娘,我当真不是故意的。那鸡蛋真真儿是小桃那死丫头打破的,儿媳不敢编了瞎话欺骗婆婆。” 周氏呵呵冷笑了几声,转过身便朝着潘小桃狠狠抽打了起来。潘小桃忙抱了头蹲下身去,任凭那竹竿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却是半点声音也不曾从她嘴里头叫喊出来。 周氏打了一会儿,便“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遂扔了竹竿子,喘得几口气,恶狠狠道:“如春如宝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个小贱.货还不快些烧灶做饭。”说着,又将眼睛瞥向了樊氏。 樊氏正悄悄儿翻着眼儿去窥视那周氏,见得周氏看她,立时垂了头去,身子不由自主便打起了哆嗦。 周氏却是冷笑了两声,然后又看向了潘小桃,道:“把地上的鸡蛋收拾起来,找了小盆儿装着,每日里炒了蛋花,端去给东屋儿里头的那个老不死的吃去,也省得族长每每见得我,都要数落我不孝顺,说我刻薄了那老妖婆,不叫她吃好的。” 周氏口中的老不死,老妖婆,却是她自己个儿的婆婆林氏。 林氏是一年前得的瘫病,躺在床上不能自理。而潘小桃的公公王凡,却是半年前,偷了家里头的银子去赌钱的时候,不小心从山道儿上摔进了石沟里头,后脑勺撞在了大石块上,一命呜呼了。 自此,周氏便开始苛待那林氏,饥一顿饱一顿的,总不叫她吃饱饭。又因着林氏素来恶毒泼辣,不论是潘小桃,还是那樊氏,照顾她时,都不曾用心。不过才半年的功夫,那林氏便瘦了好几圈,瞅着竟只剩下了一把细骨头。 周氏说罢便要转身离去,走到门处,忽的想起一事,回头看向潘小桃:“忘了告诉你,待会儿有客人来,你蒸了米饭,炒得几个拿手的菜出来。” 潘小桃忙应下,见得周氏出了门去,便找了小盆,将地上的蛋液收拾起来。那蛋液沾了地上的泥土,又被潘小桃捧到了盆儿里头,立时成了灰不溜秋的糊糊状。 潘小桃看着那浑浊不清的蛋液,又想起当日她才进得王家时候,那林氏刻薄狠辣的模样,不由得冷冷笑了几声,这可真真儿是现世报。又想起周氏,心道,那周氏和那林氏不相上下,都是一般的恶毒心狠,却也不知,那周氏却会得了甚个报应。 樊氏一直跪在地上,此时她心里头满是惴惴的不安。婆婆没继续打她,可她晓得,等着一会儿丈夫回来,婆婆那里一句话交代下来,她必定是要被丈夫拎到屋里头恶揍的。想起丈夫碗口大小的拳头,樊氏不禁又打起了冷战。 便是这会儿的功夫,潘小桃已经手脚利索地淘米蒸米,又切了菜,烧起火搁了油,放下姜蒜葱花,油锅里登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没得一会儿,喷香的味道便盈满了整个灶间。 嗅得这菜香,樊氏渐渐回过神来,瞅着灶台前忙忙碌碌的瘦小身影,登时怒火充满心头,将个潘小桃恨了个死。 若非是这个死丫头,她哪里会不小心碰落了那一篮子鸡蛋,更不会当着婆婆的面,又撞落了那油壶。如今浑身上下湿哒哒的不说,等着丈夫归家,不定还要把她怎么样呢! 刚刚被抽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樊氏一腔怨恨,有心再去找那潘小桃的麻烦,可周氏的嘱咐却是听进了耳里,害怕耽误了潘小桃做饭,最后又要寻了晦气来。于是缓缓站起身,慢腾腾出了灶间。 瞥见樊氏离去,潘小桃才算是放下一颗心来,那樊氏脑袋瓜子时不时便要不灵光,若是还要寻了她的麻烦,虽那樊氏得不了好处,可她自己个儿也是要跟着她吃挂落的。 揉了揉被周氏抽打的地方,潘小桃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这可真真儿是飞来横祸啊! 等着夜里头,樊氏果然挨了打。屋里头不时传出樊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还有王如春气壮如牛的呵斥咒骂声。 潘小桃停下手中的纺车,走近窗格往外头张望。樊氏屋子的窗台外,果然晃动着一团黑影子。潘小桃冷冷勾起唇,王如宝那狗东西果然又去偷看了。 说起这王如宝,怪毛病多得很,其中最让潘小桃厌恶的,便是他喜好偷窥。自从被她发现后,每次要洗澡,她都会寻得他不在家的时候。 若只是偷窥她也罢了,毕竟她是他未过门儿的妻室,又是年轻少女,王如宝年纪轻轻,起了淫.秽心思,倒也正常。然而那王如宝却恶心得很,家里头的女人,便是他的生身母亲周氏,也都被他偷看过。 潘小桃瞅得那团影子,眉头便忍不住蹙了起来。这没有人伦,罔顾道德的烂东西,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嫁给他。 第二日,樊氏端了水盆往外头倒水的时候,潘小桃正收拢着要洗的衣服,预备着要去潭水边儿洗,抬眼一瞧,那樊氏的一张小脸儿上,好似开了染坊一般,五颜六色,煞是鲜艳。 见得潘小桃看过来,樊氏立时瞪起了眼,恶狠狠看过去,紧抿着唇,好似下一刻便要冲过来,要将潘小桃恶揍一顿。 欺软怕硬的坏东西!潘小桃斜了那樊氏一眼,背起竹笼就往门处走去。 樊氏气坏了,将水盆一搁,便要快步去追潘小桃。不料刚走两步,屋里头便传出王如春的叫骂声:“贱人,你是死在外头了吗?我要的茶呢?” 樊氏这才想起来,她还要给自家那狠心郎君沏茶喝呢!赶忙掉转头去了灶间,手忙脚乱地沏了茶端着往屋里走去。 刚撩了帘子进得内卧,迎面便是一拳头,鼻头一酸,钻心一疼,手上的茶碗便落在了地上,“啪嚓”一声响,瓷碗四分五裂,里头的水也四溅出来,王如春刚刚上脚的新棉鞋立时变得湿哒哒的。 樊氏蹲坐在地上,还不曾回过神来,只呆呆伸出手,往脸上一模,指头上顿时鲜红一片。 王如春却已然暴怒起来,伸手揪住樊氏的发髻将她提溜了起来,胳膊一甩,樊氏便顺着力道跌在了靠墙放着的条案上。 条案上摆着周氏新近买回家的香炉,被樊氏一撞,在条案上转了几转,便掉落在了地面上。因着昨个儿夜里头烧了熏香,里面攒了许多的香灰,立时倾了一地。 而樊氏自己,先是趴在了条案上,然后便蹲坐在了地上,不巧得很,正坐在了那堆香灰的旁边。荡起一阵风来,吹得香灰往四面八方而去,一部分便落在了王如春的鞋面上。因着鞋面沾了水,那灰便黏在了上面,鞋子立时变得肮脏起来。 王如春更是气,抬脚便踹在了樊氏的肩头上,樊氏立时嚎啕一声,趴在地上呜咽不止。 王如春听得那呜呜咽咽的哭声便是心烦,随手捞起条案上放着的鸡毛掸子,便劈头盖脸打了上去,骂道:“你个挨千刀的衰货,大早上就来寻晦气,老子上辈子没做好事,才娶了你这么个糟货,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老子也好重新娶个顺眼儿有眼色的。” 周氏洗漱挽发刚刚出得屋门,便听得东厢房里头,樊氏尖着嗓子不住口儿地在哭叫。心下一烦躁,大声呵斥道:“大早上的,闹什么闹,没得触了霉头。” 王如春听得母亲的话,这才住了手,见着樊氏还不住口地哭喊,又忍不住上前踹了她两脚,骂道:“你再敢哭出一声儿试试?” 樊氏立时抿住了唇,只是喉间还“呼呼”作响,听得王如春又是一阵心烦,没忍住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王家庄的女人们向来都是在村口的小溪边儿浣洗衣物,然而潘小桃喜静,每每她去了小溪边,那些长舌妇人们便叽叽喳喳问个不住,不是问夜里头樊氏又为何哭叫起来,便是问,她最近又被周氏如何磋磨……烦不胜烦,潘小桃便寻了僻静安宁的净水潭来清洁衣物。这净水潭是死过人的,平素里再没人敢来这里。潘小桃却是不怕,只身在这里,也能寻了一个清净。 第3节 刚拿出衣物清洗起来,便听得一侧忽的一阵轻响,抬得眼去,却是一个眉清目秀,长得甚是好看的少年郎君,正拧着眉峰,不悦地看着她。 ☆、第004章(修) 瞧见那少年郎,潘小桃立时皱起了眉,这少年她认识,是租赁长生哥哥家房屋的住客,每每见了她,便要拧眉斜眼,那双黑漆如墨的双瞳里,分明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见那少年一双眼睛正紧紧盯住自己,潘小桃极为不自在,不高兴,翻起眼皮棱了那人一眼,便扭过头继续浣洗衣物。 赵新林自然看到了那对儿白眼,然而他很是无所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潘小桃:“喂,那小丫头,以后你离长生远一些,他是个老实孩子,你莫要去害了他。” 潘小桃一听便要发怒,转过头不高兴道:“我哪里害了长生哥哥,再说这和你又有何干,要你多管闲事儿!” 赵新林冷哼一声,道:“长生那孩子是个缺心眼儿的,可我却是晓得,你这小丫头心思深,又是个下得去狠手的,长生若是和你走得近,若是有朝一日惹了你,必定是要遭了你的毒手的。再者,你是王如宝未过门儿的媳妇儿,也不好和个没有血缘的少年走得如此之近。你不怕闲言碎语,可长生是个好孩子,你莫要连累了他。” 潘小桃哪里听得进这种话,将眼睛翻了翻,冷笑道:“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和长生哥哥的事儿,要你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管。趁早歇了这心思,哪里凉快,躲哪里去。莫要戳别人的眼珠子,惹人厌,凭白暗地里叫人咒骂。” 真真儿是长了一张利嘴!赵新林听罢这话,愈发认定了这丫头是个心毒难缠的人物,哼道:“我是个外人自然收拾不得你,倒不知你那未婚夫婿听得了你同个外男交好,可会饶得过你。” 这厮竟敢威胁自己!潘小桃心头一阵剧跳,恨恨瞪着赵新林。 她倒是不怕那王如宝,便连那周氏,她也是不怕的。而且这事儿,说破了天去,也不过是眼前这臭小子的一家之言,王家母子俩不见得会信。既是不信,也不会将她如何,顶多是挨顿揍罢了。 可是平白无故的,她也不想白白挨了打去。便丢了手中的衣物,起身逼近赵新林,小脸儿扬的高高的,一对儿水洗般澄清的眼珠子直勾勾剜向赵新林,道:“我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何苦要害了我去挨打?便是我同长生哥哥走得近,可是这种事儿,你情我愿,又并非是我强迫了,或是引诱了。你如此害我,还口口声声说我心毒手狠,倒不知你和我究竟哪个心毒手狠。” 赵新林见潘小桃如此牙尖嘴利,心里头愈发瞧她不喜。心想一个小丫头,因着男女私情之事,被个男子如此当面诘责,既不脸红,也不心虚,反而咄咄逼人,出言责问,如此心思沉稳,脸皮之厚,长生那小子憨头憨脑的,哪里能降服得了这种女子。且这女子如今不过还是个小丫头,就能这般模样,若是以后再大些,岂非更是厉害? 愈发冷了面孔,道:“身为女子,就该严守妇道。你既是许配给了王如宝,为何不安于家室,反而要和外姓男子牵扯不清楚。长生是憨,可你不憨。你和他分明不可能有结果,你又何必故意给他好脸色,要他一片痴心于你?还有你嘱咐他做的那些事,虽说是潘家罪有应得,可若是叫人察觉了去,岂非是给长生惹了麻烦回来?他心思澄净,自来对人不设防备,若是因此得罪了那起子狠辣之人,起了歪心毒念,害了他去,你心里莫非就不会因此不安?” 这番话倒是说进了潘小桃的心眼儿里,往日里她一心只想复仇,叫潘家那些负了她娘,又害了她娘和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却是没思虑到,若是这事儿叫心细的人瞧了去,被那些人知道,长生那心思单纯的,又会不会因此遭了难。 然而却是不想在这少年面前失了气势,冷冷道:“多谢你的提醒,这事儿我自会放在心上。然而我和长生哥哥的事儿,就不要你费心多事了。” 想起这少年方才威胁她,要告密给王如宝那混账听,不由得翘起唇角,讥笑道:“你且只管告诉了王如宝去,不过是挨顿揍罢了,又不能将我打死,又有何惧?只是不晓得,若是长生哥哥知晓了此事,以后他可还会同你说笑玩乐,将你看做知心好友来相待。” 赵新林听罢这话顿时大怒,这死丫头竟敢反过来胁迫他,然而记起崔长生那憨子的死心眼儿,又知道他欢喜这丫头得紧,不由得冷了冷面色,哼了一声,转身去了。 因着耽误了一些时辰,潘小桃浣洗衣物转回家,便稍稍迟了些。周氏正立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瓜子,见得潘小桃进得屋门,脸上浮起一抹冷冽的讥笑:“呦,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洗到明年打春儿才会回来呢!” 潘小桃并不作声,只是加快了脚步,手脚麻利地将衣服晾晒在院子里,垂头进了灶间。 周氏见她垂眉耷眼儿的,倒也乖巧,想起大儿媳晨起时分鬼哭狼嚎,便翻了翻眼儿,难得的没再继续苛责。 手里头摘着菜,潘小桃不由自主便想起了那个可恶的少年说的那番话。虽是不甚悦耳,然而却甚是有理。 抿抿唇,潘小桃为自己思虑不周,险些给长生哥哥惹了麻烦上身,而自责不已。心想着下次若是见着了长生哥哥,可得同他好生交代一番。潘家的那个毒妇本就不是个好人,如今沾染了赌瘾,只怕是更要丧心病狂才是。 吃罢午饭,潘小桃便换了一身儿脏衣,挽了一根长草绳,出了门儿便往后山去了。 周氏每日里是雷打不动,必定要歇了午觉的,王如春哥弟俩不在家,樊氏便悉悉索索地摸了出来,见着潘小桃如此打扮,晓得她要去捡柴,便冷着一副嘴脸,哼道:“后山林多地方大,你可莫要只顾着贪玩,捡了小小一捆的柴火回家来。” 潘小桃斜了那女人一眼,眼见她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由得讥笑道:“嫂子有空闲来说我,倒不如赶紧回屋里头织布才是,若是今日里还是短短的一截儿,婆婆那里必定不会饶了你去。且看嫂子如此模样,若是再添了新伤,可要如何是好?”说完便推开门儿去了。 樊氏立时大怒,紧撵了几步,要追出家门儿去骂那潘小桃,却听得潘小桃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道:“嫂子还是莫要出了大门来,若是被旁人瞧去,说给了大哥听,免不得大哥又要生气,回头再寻了大嫂的不是,又是何必。” 气得樊氏直跺脚,然而却是不敢往外头去了。想起那次隔壁家的婆娘被男人打,她没忍住,便溜了出去想看热闹。却被哪个多嘴的说给了自家男人听,回头男人回了家,便将她一顿狠揍。还道,若是她再敢不经他允许,便出了大门儿抛头露面,便要把她的两条腿给打折了。 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樊氏忙转过身往小屋里走去。今日的纱布才织了少许,若是下午再不加把劲儿,只怕婆婆还要吊脸色,婆婆脸色不好,男人是必定要攥了拳头往她身上砸的。 潘小桃一路小跑,刚行至村口,便瞧见崔长生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抬眼看见她,立时站起身,扯着唇笑了起来。 惨淡的日光因着少年的笑容而忽的灿烂夺目,潘小桃不由得也跟着抿唇笑了起来。然而心头一动,很快便沉了脸。 潘小桃飞速往四周望了望,只远远的看见了一个人影。心下一定,又忙将头一低,也不搭理崔长生,径直往后山去了。 崔长生本还乐呵,见着潘小桃沉了脸,登时心一缩,立时紧张起来。想要上前搭腔,瞅见潘小桃的脸色,却又被唬得不敢动弹。 后头被独自扔在了这村口处,崔长生闷头想了会儿,才忽的记起,桃妹妹仿佛交代过他,白日里,人多口杂的地方,莫要叫人看出他们俩相熟。伸手朝自己的脑袋瓜拍了拍,转过身也顺着小道往后山去了。 等着进了山林,果然见得桃妹妹立在一棵大树下,抿着唇,一双乌沉沉的眼珠子,正望着他。 崔长生见着潘小桃便要忍不住欢喜,忙笑盈盈上了前去,在潘小桃面前驻足,漆如点墨,明如星子的眼睛闪着亮光,笑着唤了一声:“桃妹妹。” 潘小桃本存了心思,要数落他不知分寸,竟在村口处等她,但如今见着他笑了,心里一软,一甜,也忍不住抿着唇笑了。 两人对望着傻笑了会儿,潘小桃才嗔道:“你这呆子,说了几遍,不要在外头显露出咱们俩相熟,你偏偏不听。” 崔长生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原是我的错,我脑子笨,给忘了,下次定会牢牢记在心里,再不会犯错,惹妹妹不开心。” 潘小桃便抿着唇儿又笑了,然后伸手扯了扯崔长生的衣袖,道:“走吧,我还要捡柴呢,回头捡的少了,那恶婆娘又该拿棍子打我了。” 一听到潘小桃挨打,崔长生如此憨厚老实,也立时阴沉了脸,将嘴巴绷起来,默默跟在潘小桃身后,帮潘小桃拾柴火。半晌,忽的闷闷道:“桃妹妹,我明天就去求赵大叔,求他收我做学徒,等我学会了手艺,就带你走。” 潘小桃正弯着腰拾起一根木柴,听得这话,身子蓦地一凝,随即面容上便绽开了一抹笑。这呆子,竟然同她想到一处了。 直起身望过去,那憨子离她不远,正“哼哧哼哧”地弯着腰拾柴,怀里头已经攒了一大摞,把新穿的袄子都弄脏了。 潘小桃见他腰背浑实,绷得袄子紧紧的,愈发显得高大强壮,不由得抿抿唇,脸颊处忽的便红了。猛地转过身去,拿冰凉的手背去贴脸面,热烫烫的,倒好似发了热一般。 “真不要脸!”潘小桃抿着唇儿低声骂道,想要疾步走远些,又舍不得离那呆子太远。忍不住斜了眼去看,心里蜜甜甜的,恰似幼年时候,娘亲剥了一颗清甜润口的糖果,笑盈盈塞进了她的唇间。 眼见着柴火越拾越多,潘小桃正要交代崔长生,要小心着潘家的那些人,却忽听远处传来喊叫声,竖耳一听,却叫得是她的名字。再一听,竟是王如宝的声音。 潘小桃眉头一紧,那混账王八蛋来寻她做甚? ☆、第005章(修) 王如宝走在林间的小道上,他长相和周氏颇为相似,连身材也和周氏一模一样,是个肥腻腻的大胖子。 潘小桃和崔长生为了避人耳目,捡柴的时候故意寻了人烟罕至的地方,这下可是苦了王如宝,遍寻不到,便在心里头窝了一股子火气。 扶着树干正在喘气,忽听前头一个清冽的声音传了来:“你来找我做甚?” 王如宝一听得这声音,立时怒火盈头,抬起脸来便破口大骂:“你这小骚货,寻了这么人烟稀少的地方拾柴,莫不是背着我找了野男人在此苟合不成?” 潘小桃听那王如宝满嘴喷粪,不由得大怒,便眉眼淡漠地看过去,冷冷道:“有道是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且把奸夫寻了出来,再来骂我也不迟。若是没有奸夫,你如此污蔑我,我倒是不怕名声被污,只要你乐意头顶上莫名其妙便要多上一顶绿帽,便随着你的意思去骂便是。” 王如宝并不擅长口舌,被噎住便很是不悦,剜了潘小桃一眼,粗声粗气道:“娘让我来寻你,你且赶紧的,莫要拖拖拉拉,叫人看了便要生气。” 潘小桃心里疑惑,不知那周氏火急火燎寻了她回去做甚。睨了王如宝一眼,便背着一捆柴火往山下走去。 王如宝恨恨地看着潘小桃的背影,又喘了几口粗气,才一脸怨色地跟在后头慢慢往山下走去。 早在潘小桃出去应付那王如宝的时候,就交代了崔长生,叫他躲在一棵大树后头,听着林子里没了动静,才能出来。崔长生果然乖乖地等在树后头,听着林子里没了响声,才偷偷露出了半个脑袋来。见着林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了潘小桃的身影,崔长生便从树后走出,也顺着山道往家里去了。 进得院子里,潘小桃便瞧见周氏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看见她,脸色便是一沉,冷冷的眼神注视过来,潘小桃虽是不怕,也由不得心跳了几下。 将柴火卸下,潘小桃走到周氏面前,半垂着头慢慢问道:“不知娘寻我何事?” 周氏先是冷笑几声,随后才慢条斯理地道:“你当日来我家年纪还小,如今大了,有些话我还是要和你交代清楚的。” 潘小桃应道:“娘说。” 周氏便弹一弹衣袖,冷冷笑道:“你且听着,当初你来我家,虽说是做童养媳,实则却是卖进了我王家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人财两讫,你便和那潘家再无瓜葛。”说着挑一挑眉,阴冷冷地问道:“你可明白?” 潘小桃还以为那恶婆娘要说甚,哪知是这个,很是平淡地回道:“小桃明白。” 周氏见下面立着的那女孩子面容漠然,并没有因着她的话而面露伤心痛楚,心里满意的同时,不免又觉得这女孩子的心肠未免硬了些。便是在这时,大门被人从外头拉开,王如春点头哈腰地领着两个人进了院子。 却是两个身着官服的差役,周氏看见,忙堆满了笑,起身从廊下走了过去,福了福,笑道:“差大爷来了,这奔波劳累的,家里头有茶水果子,请里面歇歇脚。” 潘小桃自觉没自家的事儿了,怕立在院子里又招了周氏的眼,便几步进了自己住着的柴房,轻轻掩了门,又快步走到窗格处往外头看。 院子里,母子二人正殷切地招呼着那两个突然而来的差役,潘小桃却是疑惑,这王家母子虽是在家里头作威作福,压榨着自己和那樊氏,然则在外头,却是极少惹是生非的,如何招惹了两个差役来。 转身靠在窗棂上,正在想,门却被人推开,周氏立在门处冷声喊道:“你且随着差役大爷们去认尸,记得早去早回,莫要在外头贪玩逗留。”又瞥了两眼潘小桃:“记住我说的话,你是王家买了回家的人,旁人家的事儿,同你可是没甚瓜葛的,莫要多事惹麻烦。” 潘小桃心头一惊,抬头瞧见周氏冷酷无情的面容,心如电转,立时猜到,莫不是潘家死人了?可怎的和官府有了牵扯? 周氏已经在门处催促她了,潘小桃忙应下,便垂着头出了柴房。周氏又吩咐王如宝也跟着一同前去,潘小桃晓得这是为了看着她,也不吭声,只乖乖跟在两个差役身后,往五里地外的县衙里走去。 眼见着几人走远,王如春立在大门处,忽的闷声说道:“那丫头既是卖进了王家门,潘家的事儿何必要她抛头露面的,还要去县衙里认尸。” 周氏瞧见王如春面色不好,晓得他自来对女子的德行要求甚为严苛,一面伸手关门,一面和颜悦色道:“那丫头既是卖进了咱们家,那潘家的事儿自然和她无关。只是官府里的人专门来叫那丫头去认尸,也不好逆了他们的意思。” 而潘小桃这边,瞧着那两个差役年岁并不是很大,又长得和颜悦色,便抿抿唇,娇气气地问道:“官差大哥,却不知要民女去那县衙里头做甚?” 潘小桃已是开始抽条的年纪,虽是眉眼还未长开,却已是面如春露,音如黄鹂。又是故意办了娇气柔弱的模样,自是叫那两个差役顿生怜香惜玉的意思来。 一人回道:“小妹妹莫怕,不过是昨夜里西城那里的赌坊发生了斗殴,死了几个人。有人认出死的那人是潘家庄卖桃子的潘仙儿,咱们去潘家庄走了一遭,家里头的老头儿却是病了,老太婆走不开,小孙孙年纪又小,便说王家庄里头还有一个孙女。咱们便寻了来。” 见得潘小桃瞬时便惊诧冷凝的面容,另一人许是怕潘小桃听了害怕难过,便安慰道:“也不见得就是你爹,且去看看再说。” 潘小桃强自挑起唇,露得一抹浅笑来:“是,多谢官差大哥关怀。”随即便又沉了脸色,心里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 他爹竟是死了?潘小桃忍不住想,他死了,她还要如何去报复他,叫他后悔呢? 一时到了县衙的停尸房,里头正走出了几人,哭哭啼啼,很是吵闹。王如宝嫌弃停尸房晦气,便不肯进去,潘小桃便只身跟着差役们进了屋里面。 偌大的房间里,并排搁置着许多蒙了白布的尸体。潘小桃跟着差役在其中一具尸体前驻足,且见那差役揭开那布,潘小桃睁眼儿看去,方脸黑脸皮,果然是她那狠心薄情的爹爹。 差役问道:“可认识此人?” 潘小桃呆了呆,眼神略显得有些呆滞,缓了一缓,才回道:“认得,正是民女的爹爹。” 差役便笑道:“如此甚好,既是你爹,你且使些银两,将你爹拉回家去安葬了吧!”又见面前这丫头瘦瘦弱弱,长得如花似玉的,便啧啧嘴,叹道:“可惜是聚众闹事,也不晓得是哪个打死了你爹,这哑巴亏,可算是吃定了。” 潘小桃愣愣望着那木板上已经僵硬了的尸体,不曾想到,三年前一别,再见竟是如此模样。也并非不伤心,然而想起这人是如何逼死了她娘,又是如何待她冷漠无情,潘小桃直勾勾望着那尸体,心里虽是乱如细麻,可嘴上却冷冰冰道: “他虽是我爹,可三年前已经将我卖去了王家。如今我是王家人,潘家的事儿我实在无法出手去管。劳烦差役大哥还是去潘家庄跑一趟,叫了那家里的老爷子来把尸体运回去吧!”说完给那差役福了福,便转身去了。 那差役见那少女走得干净利落,摇摇头,叹了句:“长得漂亮,却是个心狠的。”便去招呼人,去那潘家庄再去寻那潘家的老爷子来领尸。 潘小桃出得停尸房,却是不见了王如宝的身影。她心里头思绪紊乱,也顾不上去寻那男人,便自己一路往王家庄奔去。 等着出了县城,到了山间的小道上,空荡荡的黄土路上,潘小桃蓦然便有些头晕起来。不禁歇脚驻足,再抬起头来,前方不远处,他爹竟立在那里。 潘小桃不禁惊了一跳,且看那身影颀长浑厚,手里头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递给一旁的,梳着双丫髻,矮小的小姑娘。顿时心跳如雷,潘小桃不由得后退几步,便见前头的人影变幻莫测,竟是出现了那一年,他将她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带着她,去看庙会里头的猴戏。 鼻子一酸,眼泪便流了出来。 那男人也是疼过自己的,可如今,他竟是死了。 潘小桃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娘死的那天,僵硬的身体,青白的面色,还有因着风吹,而悠悠荡荡的纱帐……潘小桃忽的一顿,随即飞速奔跑了起来。耳边是“呼呼”刮过的冷风,吹得她脸皮冰冷,鼻尖发酸。 第4节 自从她娘死后,爹爹的面容在她的心里面,一瞬间便变得狰狞陌生起来。她恨他,恨他无情无义,非要纳了那女人进门儿,进而逼死了娘亲。也恨他冷心凉肺,后娘卖她的时候,对她不闻不问。 而今他竟是死了,竟是死了……潘小桃飞速的抹去脸上的眼泪,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她没想他死,她只是想让他后悔,后悔那样对待娘亲,后悔抛弃了她。 冷风灌进了鼻孔,尖利酸涩的感觉叫潘小桃直皱眉。她“呼哧呼哧”喘着气,腔内侵入了刺骨凉风,满腹都是冰冷的疼,尖刻的痛。 她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狠狠地喘着气。眼泪却不由自主顺着双颊滑落,一颗接着一颗的,落在了灰扑扑的黄土地上。 如果,如果不是她授意长生哥哥,让长生哥哥的爹爹去引诱了后娘去赌博,是否那人就不会死……哦,不!潘小桃狠狠闭紧了眼睛,使劲儿地摇着头。 她不该后悔的,不该后悔的,此时此刻,她应该大笑才是。害死娘的罪魁终于死了,恶有恶报,她该感到欣慰才是。然而心却好痛,笑容无法绽开,泪水和悲痛瞬时吞没了她。 那毕竟是她亲爹呀,便是后头一切都变了,可之前的那七年里,他是爱过她的,疼过她的。她虽深恨他,可也只想着让他后悔,让他落魄,然后再用一辈子的痛苦悔恨,来偿还他辜负了的娘亲的那些情谊。 可她没想着要了他的性命呀! 潘小桃已是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此时此刻,她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呢? 赵新林远远地缀在潘小桃的身后,今个儿他去集市上买干货,回来的时候,刚下了岔路口,便遥遥看见前面一个窈窕女子正疾步走在山间的小道上。 仔细辨认后,赵新林肯定,那女子正是引得长生痴迷不醒的潘氏。心里不禁疑惑,那王家素来对家里头的两个儿媳看管得严实,今日里怎的叫这女子孤身一人出了庄子了。 正奇怪着,那少女却忽的奔跑了起来,冷冷的凉风里,遥遥传来了她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赵新林忍不住跟了上去,却并不靠近,只远远的缀着。 等着潘小桃忽的顿住,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赵新林便也停住了脚步,下巴抵在怀中抱着的包裹上,两眼疑惑地看着前头那细弱的背影。 及至那突涌心头的悲戚渐渐淡去,潘小桃拉起衣袖,将颊上的泪珠拭干,然后抽抽鼻子揉揉眼,便慢慢往王家庄里走去。 赵新林也不远不近地跟着,等着进了庄子,那少女的身影慢慢走远,他疾步赶回了家里头。 进得院子,便看见长生正举着斧头在劈柴。顾不上放下东西,几步上前,蹲在长生身侧,问道:“潘家可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站男主,不要站男主,不要站男主……重要的话重复三遍!!作者脑洞怪异,随便站男主你会失望的。 ☆、第006章(修) 潘家? 崔长生举着斧头呆呆地想了会儿,随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新林疑惑地皱了皱眉,不死心地又问:“那潘氏叫你说给潘石头的话你可说了?” 崔长生笑着点头:“说了。” 赵新林眉头一挑,追问道:“那后来呢?潘家可有动静?” “动静?”崔长生呆了一会儿,忽的一笑:“我爹说,他在赌场里看场子,见着桃妹妹的爹去寻王六的晦气,王六恼了,甩了骨牌,和桃妹妹的爹一起走了。” “那后来呢!”赵新林急道。 崔长生又摇摇头:“不知道。”忽的一顿,随即奇怪地看着赵新林:“你问这个做甚?” 赵新林随意敷衍道:“没事。”就起身去了灶间,把买来的干货摆放好,便立在原地凝神思索起来。 那少女行色匆匆,又在山道上放声悲哭,依着她那石头般硬邦邦的心肠,必定是碰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不免有些心事重重,若是那女子有个好歹,长生这里还不定要如何呢! 潘小桃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家,进得屋门,便瞧见樊氏正从屋里头往外走,瞅见潘小桃双眼红肿,便忍不住讥笑:“呦,这可是如何了?怎的眼睛都肿了?”扶着门框掖了掖耳边的碎发,哼道:“听说你亲爹死了?竟去县衙里认尸,八成不是好死的。说来听听,如何个死法儿?” 潘小桃正是神魂俱散,只听得樊氏那女人叽叽喳喳不消停,却并未听清她说得甚,转过身往柴房走去,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清净一下。 樊氏见得潘小桃竟是不理她,顿时心生不满,板着脸待要出言咒骂,忽听屋里头王如春高声喝道:“你这该死的混账老婆,叫你出去端盘果子,沏碗茶,这么久了还不见端来,你是死在外头了?”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忙疾步奔去了灶间。 潘小桃浑浑噩噩地坐在稻草堆上,闷头呆了一会儿,便听见周氏在外头喊她的名字,叫她赶紧的出去干活。忙扬声应下,晓得周氏不好惹,只得先撇开了胡思乱想,起身往外头去了。 然而那股子气却是憋在了心口处,无处发散,无处倾泻。想那潘小桃,便是因着家中巨变,而变得心性坚毅,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刚刚十二岁的姑娘。于是等着到了后半夜,便病了。那病来得突然,整个身子很快便滚烫起来,嘴里直说胡话。 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可怜孩子,又是人家家里头整日埋头劳作的童养媳,自然是无人知道潘小桃病了。及至天边儿的晨曦渐渐泛出了亮色来,正屋里头的周氏总也不见潘小桃起来干活儿,以为是那丫头又偷懒,便提了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进了柴房。 这才见着扎得整整齐齐的稻草堆上,潘小桃面颊殷红,唇瓣干裂出白色皮屑,正微微翕动着。往前一伸手搭在潘小桃的额头上,却是烫得烧手。周氏缩回手去,忍不住皱起了眉。这该死的东西,怎的就病了。 眼睛瞅向烧得神志不清的潘小桃,脸上浮出一抹厌色来。若是去请了郎中,只怕又要花费银子了。周氏抿着唇想了一会儿,便叫来王如宝给潘小桃喂了水,又捡了些退烧的草药熬了一碗汤药给潘小桃灌下,至于能不能好,只听天由命罢了。 然而那汤药药效甚微,一天一夜很快便过去了,潘小桃仍旧躺在草垛上沉睡不醒,额头依旧烫得厉害。周氏中间去瞧了一次,心知这般熬下去,只怕便是后头退了烧,养好了病,也要成了一个傻子。 周氏本是想任由这少女自生自灭,只是靠在床头上,想起当初樊家要了那么一大笔彩礼,周氏便不由得心肝儿疼。 想那樊家狮子大开口,她本是不预备结下这门儿亲事的,却不料那樊家却养了个混不吝啬的儿子来。听得王家不预备结亲了,就提了一柄利刃,只说毁了名声,要和王家来拼命。 周氏无奈,只得出了一大笔银子,吹吹打打将樊氏娶进了家门。好在那樊家并不是为着女儿张目,不过是为了那笔彩礼钱,结了亲后,倒是少有往来。 念及此,周氏不免心头生出了忧虑来。若是那丫头没死,只是烧坏了脑子,以后难免要委屈了二儿子娶了个傻子。若是死了,倘若另行婚配,娶那正当门户家里头的姑娘,只怕娘家厉害,不但要浪费银子,只怕往后也要不太平。 可若是再买了女子来,还是要花费银子。如今太平盛世,卖儿卖女的却也不多,价钱自然是高了些。似那丫头那般长得好,又能干的,只怕也要许多银子。 万般无奈下,周氏极其不情愿的叫王如宝去寻了村里头的郎中。 那郎中姓叶,医术极好,听说还曾在王庭里头侍奉过,是后来犯了事儿,被驱逐出王庭,才辗转来了这王家庄,落户求生。 叶郎中是王家庄里头极少数的,很是怜惜潘小桃的善心人儿。听着周氏一旁絮叨,叫他开些便宜的药就成了,心知这周氏是不舍得铜板,便开口道:“是小病,用不了几味药材,只需三枚铜板便可。” 周氏一听便乐了,忙叫王如宝取了三枚铜钱出来,给了叶郎中。 好在潘小桃虽是平日里吃糠咽菜的过得极是辛苦,但底子还是不错的,吃了正经的汤药发一发,那病竟是好了大半儿。 潘小桃这病,不过是急火攻心,悲痛过度所致,然则她素来刚强,那死的又是她心里极是怨恨的父亲,是以过了一夜,那梗在心里头的心结,便去了一大半儿。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偏那周氏还胡乱给她灌了汤药,才加重了她的病情。如今有了叶郎中妙手回春,自是药到病除。 这日叶郎中又来给潘小桃把脉,见得潘小桃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心里顿感欣慰。嘱咐了潘小桃几句,便起身要走。潘小桃忙挣扎着要起身相送,被叶郎中伸手按住。 却见那叶郎中怜惜地看着潘小桃,温声说道:“你好生歇着,你婆婆那里你莫要担心,我会同她讲好,叫你这几日莫要操劳,只安睡养病。至于那汤药,你也放心,回头我叫童儿熬制好了,再送了来给你喝。” 潘小桃是知道叶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人,便也不问叶郎中预备要怎么同那周氏交涉,只点点头,乖巧道:“我听叶伯伯的话。”又扯住叶郎中的衣袖,满是诚恳地说道:“多谢叶伯伯大恩大德,小桃如今身无长物,不能报答叶伯伯,等以后寻了机会,定会涌泉相报的。” 叶郎中听罢欣然一笑,伸手在潘小桃头顶抚了抚,便转身离去。 潘小桃自是卧床养病,然而樊氏那里,却是又怒又气,恨不得立时提了一把刀,冲进那柴房里头,了结了那小贱人的一条命。而这怒气的根源,究其根本,却也不过是因为潘小桃病了,那原本是潘小桃干的活计,如今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 虽然这些活计在潘小桃未曾被卖进王家的时候,都是她做的,但是自打潘小桃来了,便被她一点一点全都推给了潘小桃去做。那时候潘小桃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面皮子嫩,自然被樊氏欺负了去。 周氏并不管底下两个儿媳如何分配活计,只要活计有人干,她便没话要说。后头看着潘小桃做起活来,比樊氏又快又好,便愈发抿了嘴不做声。樊氏自此便逍遥自在起来。 都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搁在樊氏身上,便是清闲日子过惯了,再叫她过上以前那活计繁重的苦日子,可真真儿是要了她的命。而那樊氏本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心里头愤恨不平,便开始消极怠工起来。 这一日,王如春因着工地里不上工,便赖在床上睡了一上午。醒来时便觉腹中饥鸣如鼓,推开被褥下了床,瞥了眼屋角的滴漏,正是该吃午饭的时间,顿觉自己醒来的时候正是恰到好处。 然而去了灶间一看,樊氏正握着一把干豆角,按在案板上切,一面切,还一面喋喋不休的咒骂。 王如春的脾气哪里饶得过那樊氏,见着饭食未好,那樊氏又嘴里头不干不净的,上前便是一顿好打。樊氏脸上刚刚有些消退的淤肿登时又肿了老高,一条腿也被王如春狠狠踹了几脚,疼得厉害。 王如春板着脸咒骂道:“你这该死的懒婆娘,往日里这个时辰饭菜已经上桌,不过是这几日叫你做了几顿饭,你便喋喋不休,还拖拖拉拉迟迟做不出来。我且告诉你,两盏茶后饭菜若还是不好,我便拿了外头廊下的扁担,一扁担打死你,也好再娶一房美貌勤快的妻室来。” 吓得樊氏立时拖着一条又酸又疼的腿立在那案桌前,手下的菜刀也快了起来,与方才懒洋洋,拖拖拉拉的模样相比,倒像是换了一个人。 也不过养了三两日,潘小桃便又开始起身干活了。周氏听得那叶郎中的交代,心里也怕那潘小桃病体未曾痊愈,干多了活计,再落了病根,以后于子嗣不利,便嘱咐那樊氏,以后家里面的脏衣物,都由她来清洗。田里的活,也由她做。 樊氏自然不依,虽是怕极了那周氏,仍旧唯唯诺诺道:“这事儿原先都是小桃的活儿,怎的如今要儿媳来做?” 周氏自是晓得这大儿媳是个又懒又馋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道:“小桃没来的时候,这事儿却又是哪个做的?” 自然是樊氏做的,“可是自打小桃来了后,这活计就是她……”樊氏被周氏一呵斥,便垂下了头,但嘴巴并不停歇,仍旧小声的辩解,然而周氏却没耐烦去听,截断了话茬,厉声道:“如今叫你做你就做,再多嘴多舌,便叫老大休了你。” 这威胁便厉害了,樊氏吓了一跳,不禁瞪圆了眼睛。在这王家虽是整日挨打,可万一被休回了家去,凭着自家亲爹那好面子的性儿,哪里还有活路给她。于是忙垂眉耷眼儿,转身往灶间里头去了。 ☆、第007章(修) 寒冬腊月的天气,潘小桃虽是不用洗衣,田里的活儿也暂时不用她去操持,但喂猪喂鸡捡柴扫地,却仍旧是她在做。 毕竟是生了场病,不过两日的功夫,潘小桃明显清减了不少。便是往日合身的衣服,如今也变得宽松。 去得后山林子里,崔长生已是在这里守了两日,他是听说了潘家的事儿,后来又在净水潭左等右等等不来潘小桃,倒是等来了骂骂咧咧,边洗衣服边诅咒的樊氏来。 崔长生躲在大石块后头,听樊氏喋喋不休从头骂到尾,虽是听她咒骂潘小桃很是生气,然则却是知道了潘小桃卧病在床的消息,心急如焚,却又因记着潘小桃的话,不敢翻了墙去看她。 如今终于瞧见了人,一时乐坏了,疾步上前,一手扯住潘小桃的衣袖,虽是满面惊喜,却因着过分激动,唇瓣翕合了半晌,也未曾说出半句话来。 见崔长生如此模样,潘小桃苦涩了这么几日的心,终于觉察出了一丝丝甜味儿来,抿抿唇,笑道:“叫你惦记了,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崔长生只把头狠狠点了几下,憋了许久,才道:“桃妹妹,我想你。” 潘小桃的脸瞬时便红了。 崔长生又将潘小桃上下一番打量,脸上的喜色便淡了,颇有些忧愁地道:“桃妹妹,你瘦了许多。” 看着崔长生蕴满忧虑关心的双眼,潘小桃心里一时激荡,拉了崔长生的衣袖,软软道:“长生哥哥,你不是说要去赵大叔那里做学徒?你好好学,等你学会了,能养活我了,我就嫁给你。”世事无常,她不愿意再将自己的心意藏着掖着了。 崔长生登时乐了,忍不住握住了潘小桃的手。 温热的,软绵的,可靠的……潘小桃垂下头去,看着两人相交在一处的手掌,心底不觉一阵欢喜雀跃。虽是眼下仍旧陷在困境里,可潘小桃的心里充满了希望。她涨红了脸,抬起头欣喜满足地看着崔长生。 两人傻傻地对视了许久,才顺着山道往林子的更深处走去。 捡起一根细柴,潘小桃扭头看向了崔长生:“长生哥哥,我爹的事儿,你爹有没有同你讲过什么?” 崔长生立时回道:“讲过的,我爹说,你爹是王六打死的。” 潘小桃一惊:“不是说,是赌坊斗殴致死的,怎会是王六打死的?” 崔长生呆了呆,然后直起身,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爹说,你爹和王六走后没多久,赌坊就闹将起来。后来死了好几个人,旁的人见着出了人命,便都逃走了。” “我爹去看过那几个死人,并没有你爹。后来县衙的差役去潘家庄寻你家里头的人去认尸,我爹这才听说了这事儿,才晓得,你爹的尸体竟也在里头。” 崔长生生来便比旁人憨了些,能如此清楚明了的转述这么一大段话,实属不易。潘小桃感激崔长生待自己的用心,上前握住崔长生的手,冲他轻轻一笑。 崔长生自是欢喜不已,而潘小桃虽是在笑,可那心里,此时此刻却真真是五味杂陈。 起先她年纪小,原是不通情爱的,自从心里头念着了长生哥哥,她大约也明白了,娘亲和爹,不过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后头娘亲又未曾生出儿子来,更是在爹的心里头没了地位。 而那女人却是不一样,虽是个寡妇,可妖娆妩媚,是爹挂在心里头的。潘小桃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起住在潘家的最后两年,想起来的,都是爹对那个女人,无比细心的呵护在意。他如今又为着那女人死了,想来也是甘心情愿,死得其所了。 潘小桃只觉得一颗心又开始撕扯着疼,她为她的娘亲不值。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她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在付出了一切后,却又那样凄惨的死掉。 “桃妹妹,你怎的哭了。”崔长生忽的开口,盯着潘小桃的眼睛里,浮出一抹惊慌来。 潘小桃抬手一抹脸,湿漉漉的,竟是流出了泪来。拿袖尾蹭干了泪痕,潘小桃勉强笑道:“许是林间风大,吹得眼痛。” 第5节 崔长生立时说道:“那桃妹妹躲在大树后头,我去给你捡柴。” 潘小桃笑了:“没事,咱们俩一起捡,你站在我身边,为我遮去冷风便是。” 崔长生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果然立在潘小桃身边,高大的身子靠近过来,登时遮去了林间吹来的沁骨凉风。 潘小桃躲在崔长生的身影里头,慢慢抿着唇笑了。 *********** 清亮的月光漏进贴着破旧窗纸的窗格,星星点点的铺了一地。潘小桃摇着纺车,眼珠子却是失神地盯着不远处的地面,已是好久未曾转动过一下了。 她脑子里很乱,不时会浮现出,和娘亲,还有那个男人在一处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她还小,爷奶虽待她和娘亲很是冷淡,可爹爹对她们娘俩却还是好的。是从什么时候起,爹爹开始变了的。 纺车“吱吱呀呀”的轻响着,潘小桃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干疼的眼眶里,不觉又有泪珠子滚落了下来。 她原是恨极了那男人的,可如今他死了,她的心里,竟是如此心痛难受。这情感如此汹涌奔腾,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想到,也不敢相信。 昏沉不定的烛火照亮了一室的晕黄,潘小桃摇着纺车,沉重地叹了口气。 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潘小桃不时从周氏的大屋子里进进出出,她正在晾晒周氏床榻上的棉花被褥,还有木柜里头的棉花被子,往来很多趟,额上已是沁出了几点晶莹的汗珠来。 樊氏不时从灶间探出头来,怨毒地对着潘小桃瞪上几眼,潘小桃看到好几次,只当做未曾看见,并不理会樊氏。 这女人当初趁着自己初来乍到,脸皮嫩,便将许多的活计都推到了她的头上。后头她再想反抗,可是周氏并不言语,她又是被卖进王家的,哪里能挺直了腰杆去和樊氏硬碰硬。 如今趁着这大好时机,便将做饭洗衣的活计推还给那樊氏,只要周氏不出言过问,她便要装聋作哑,管那樊氏背地里如何咒骂于她。 正是忙碌,忽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今个儿王如宝在家,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听得门响便去开门。却是一个老太婆领着一个幼童立在门外,见着门开,便怯怯弱弱地问道:“可是王凡家?” 王凡是王如宝他爹的大名儿,只是他爹已死了半年有余,怎的来了个老婆子寻他?低头去看那稚.童,王如宝大胆地猜测,莫非这孩子是他爹在外头的奸生子不成? 如此一想,王如宝不免犯了小心眼儿,便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找我爹做甚?” 那婆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蠕动了几下,哼哼唧唧说了一句话。 王如宝没听清楚,便不耐地喊道:“你倒是大声些,哼哼唧唧的哪个听得清。” 炸雷般的声音惊得婆子只想掉眼泪,愈发害怕起来,动了几下唇瓣,却是连话也不敢说了。 王如宝正是不耐烦,只听得一声脆泠泠的童音响起:“我们来找我姐姐,潘小桃。” 王如宝一呆,这才意识到,外头这对儿祖孙俩,原是那小女人的娘家人儿。他是知晓那潘家近两年发生的事儿的,也晓得潘家被那个再嫁的寡妇搅和得已是山穷水尽。今日前来,估摸着不是要银子,便是要米粮。 于是并不去叫潘小桃出来,只挑着唇角,冷冷笑道:“潘小桃已是被卖进了我们王家,当初签下了契约,却是人钱两讫,再无瓜葛,哪个是你家姐姐,莫要胡乱认亲。”说完便将门掩上,任凭外头敲门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儿,却是充耳不闻。 潘小桃本就在院子里晾晒被褥,隐约听到了些,她自来敏感聪慧,一下便猜到了大概。抿抿唇,也只当不曾听到。那时候潘家那般待她,把她当做轻贱的一盆水,轻巧巧便给泼了出去,如今又来找她做甚? 等着晒完被褥,潘小桃去屋里头换了脏旧的衣服,便拿了绳子要出门。王如宝晓得她是要去拾柴,怕她出门撞见那不曾走远的祖孙俩,再招惹了霉运回来,便冷冷道:“你站住。” 潘小桃便立在不远处,水汪汪黑乌乌的眼睛看着王如宝,面容上一派闲淡。她心里很明白王如宝将要和她说什么,她压根儿就不在乎,又哪里会因此而惴惴不安。 王如宝道:“刚才你奶奶和你那弟弟来寻你,你家的事儿想来你也是清楚的,我可警告你,潘家的事儿你不许沾惹。当初我们王家可是拿了银子将你买了回来,自此人钱两讫,你不过是挂了潘家的姓儿,可那潘家,和你却是再不相干的。” 潘小桃便点头,很是乖巧地道:“知道了。” 王如宝倒是有些惊讶,回头一想,又不免嗤之以鼻,这女人长了一副铁石心肠,真真儿心狠。 出了院门往村口走,果然碰上了在村口踟蹰不愿离去的潘家祖孙俩。 潘小桃的奶奶娘家姓鲁,鲁氏正坐在村口柳树下抹眼泪儿,抬头见得渐渐走近的潘小桃,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站了起来。拉住小孙子潘福团的小手,喜不自禁地便走上前来,唤道:“小桃儿……” ☆、第008章(修) 潘小桃与他们将将离了十步之遥,歇下脚步,冷冷看着鲁氏道:“你来寻我做甚?” 鲁氏看见潘小桃那是欣喜若狂,见她发问,忙道:“小桃啊,你如今过得可好啊?” 潘小桃听见这话不禁心头一酸,隔了三年后,才想起来问她一句,她过得可好,岂不知这淡薄的温情,早已是迟了太久了,她那颗冰凉透顶的心,哪里还能暖得热。于是冷冷一笑出:“过得好不好,又与你何干?不劳你费心多问。” 那鲁氏又哪里是真心去关怀潘小桃过得好不好,见她虽是言语冰冷,好在还是理会她的,便忙切入正题,殷切地笑道:“想必你已是知道你爹他出了事儿的,如今他的尸身还在衙门里头,家里头也凑不来银子,想叫你给想个法子,把他的尸身给拉回家吧!” 潘小桃听罢不禁觉得好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反问道:“叫我想法子?”收回手冷笑道:“我一个被买了回去做童养媳的,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去做少奶奶的不成?我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鲁氏见得潘小桃冷若冰霜的模样,不禁泪流满面,哀求道:“奶奶晓得当初对你不住,可是你爹死了,如今尸身还在衙门里头,好歹他生养了你一场,你行行好,便凑些银子,把你爹给拉回家,也好叫他入土为安啊!” 潘小桃将手上的绳子缠了缠,唇角一勾,露出清冷的笑意来。如今这种情形,可算是解了她的心头恨。她挑挑眼角,将鲁氏上下一番打量。 她的记忆里,鲁氏整日都是收拾的妥妥帖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里头,紧皱着眉,虽从未大声呵斥过娘亲,可碎言碎语地戳她娘心窝子,这老太太却是干过不少。 再说当初她娘疾病缠身那会儿,这老妇人虽是不曾掺和了一脚,但是她冷眼旁观,却还是叫潘小桃心寒。及至后头将她卖进王家的时候,这老婆子冷漠的那张脸,潘小桃至死都不能忘。 冷淡地笑了两声,潘小桃道:“我不过是个三两银子被卖进王家的童养媳,连自己的温饱都靠着别人的恩赏,哪里还能有银钱铜板?他是生养了我一场,可也是他点头同意,那女人才把我给卖了的。既是人钱两讫,又何必再去提那生养恩义。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我自己都过得艰难,哪里还管你们死活。”说罢便偏过身,绕过鲁氏便往后山上去。 鲁氏一手扯着潘福团,一面去追赶潘小桃,扯住她的衣袖不肯放,老泪纵横道:“你一个小姑娘怎能如此心狠,那可是你爹,亲爹呀,如今他尸身无人收殓,你是他亲闺女,你必须管。” 潘小桃一听这话,立时冷笑几声,用力一拽,扯回了自家的袖尾,连眼风都没往鲁氏那里抛,大步便往后山走去。 潘福团见得自家奶奶腿脚蹒跚不便,追不上那冰冷无情的少女,便松开紧牵着祖母的手,小步跑了过去,拦在潘小桃的面前。 他今年不过五岁,圆溜溜的一双眼睛乌黑晶亮,望着潘小桃大声道:“姐姐你不管爹爹了吗?奶奶说,爹爹自己在县衙里头,很是可怜的。” 潘小桃见着潘福团便是一阵嫌恶,这孩子聪明机灵,长得也好,可惜她却是生不出半点喜欢的意思来,微微眯起眼睛,潘小桃冷笑道:“哪个是你的姐姐,光天化日的,可莫要胡乱攀亲。” 潘福团这几日被鲁氏很是耳提面命了一番,只认定面前这少女是家里唯一的救星,于是眨眨眼睛,立时便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玉珠滚动般落了下来,呜咽道:“姐姐你行行好,就把爹爹带回家吧!奶奶说了,潘家之前对不住你,可你是爹爹的女儿,也姓潘,潘家的事儿,你就该管。” 潘小桃嫌恶地瞪了潘福团一眼,伸手将那孩子一推,潘福团便跌倒在地。鲁氏见状心疼不已,哭着奔上前来,咒骂道:“你这该死的短命讨嫌鬼,竟敢推搡我的小孙孙。” 潘小桃听罢连声冷笑,却并不和那鲁氏分辩多言,只径直往后山大步而去。 后山林里静悄无声,潘小桃独自行走在林子间。今日的山林里并没有崔长生的身影,他从今日起,便要去赵木匠那里学做木工,只盼着他能学有所成,以后也能够养家糊口,赚些小钱。 潘小桃一路走一路捡柴,等着捡了一大捆儿的时候,闷在肚子里的那股子气终于淡了。 不是一直都明白的吗,那潘家,从娘亲死后就已经没了她的位置,他们的心里头压根儿就没有她,她又何必因着他们而伤心难过呢? 将近午时,潘小桃背着高高的一摞干柴往山下走去。行至村口,却见那棵大柳树下,几年未曾见过半次面的爷爷,正扶着一根拐杖,气色甚是不好地坐在下头的大石头块儿上。 潘老头也瞧见了潘小桃,登时吹胡子瞪眼地咒骂道:“你这该死的臭丫头,眼睛瞎了还是腿折了,还不赶紧的过来。” 就是这样子,就是这样子……潘小桃冷冷睨了那不断拿着拐杖,使劲儿往地上杵的老头子一眼,随后垂下眼睛,径直往村里头走去,并不按着那潘老头的话,往他面前走去。 潘老头立时恼了,只是他前几日生了大病,今日里撑着一口气儿能走到这王家庄儿已是了不得了,却是无法站起身来,拿了拐杖将那该死的小蹄子给好一顿狠揍。 眼见着那狠心的少女要走远,潘老头急了,便“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儿,大声咒骂:“你这该死的没良心的贱人,和你那短命娘一个德行。你那娘便是没有孝道,早早儿便被阎王爷给收了去,你这浪蹄子,也必定没几年好活,必定是要遭雷劈,下十八层地狱的。” 听见那人攀扯她娘,潘小桃气得要死,她停住了脚步,真想冲过去将那死老头儿好一顿毒骂,可那怒火在胸腔里滚了一遭,却被狠狠压制住。 她是恨他们,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血脉里流着潘家的血。光天化日的,她若真是冲过去将那老头子一番咒骂,只怕吐沫星子便能将她给淹死。算了,只当自己是个耳聋的,甚也听不见。将唇狠狠抿了抿,潘小桃将背上的柴往上颠了颠,又开始往王家走去。 潘老头见着潘小桃停住脚步,心里一阵窃喜,只要这丫头愿意来搭他的腔,他就有办法叫她弄些银子过来。 然而潘小桃又继续开始的步伐彻底击碎了潘老头的打算,他急了,忙推搡了一把一侧静默而立的鲁氏,喝骂道:“你是死人吗?那死丫头要走了,你还不赶紧的把她拉过来。咱们家可是半块儿铜板也没了,不扒着她,等着吃风喝沫呀!快去!”举起拐杖给了鲁氏一下子。 拐杖击打在鲁氏的小腿上,疼得鲁氏直咧嘴,却只能忍着痛意,疾步去追潘小桃。 潘小桃忽听身后一阵“哒哒”的声响,回头一望,便见那往日里对自家冷漠忽视的奶奶正一脸狰狞地向她奔来,登时便明白了他们的用意,掉转头,潘小桃急速奔跑了起来。 不能被缠上,她虽是没有半个铜板,也帮不了他们,可是被纠缠上,还是需要浪费一番口舌,还是能躲开的好。 潘小桃毕竟年轻,鲁氏上了岁数,没跑几步,便跑不动了。而潘小桃已经远远将她甩开了一大截儿,没法子,鲁氏喘了几口气,只得转过身,回了村口的大柳树下。 潘老头远远地把一切看在眼底,怒火在心里燃烧,可他却是无可奈何。那王家素来不是好惹的,他也只能坐在这村口堵一堵那该死的短命丫头,如今没堵住,依着那丫头的狡诈和心狠,以后必定也是堵不着了。 这可怎么办?潘老头发起愁来。儿子的尸身还在县衙没有拉回来,可他手里头半块儿铜板也无,又病怏怏的没力气,这要如何才能把儿子的尸身拉回来,入土为安呢? 午后,日头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半丝阳光也无。潘小桃把晾晒在院子里的被褥收了起来,又叠放整齐,放进了木柜里。 田间的活计如今是樊氏在做,收拾完了被褥,潘小桃便坐进柴房里,慢慢地摇动着纺车。 那个男人的事儿,她压根儿就不想去管。可每每静下心来,却总想着,那男人,她毕竟是叫他一声爹的。虽是后头翻脸无情,可当初的情分,却也不能视若不见。 如今他死在外头,尸身也不曾收殓,她虽恨他,可一想到这个,也禁不住心事重重,难以心安。难道真的任由他的尸身,在县衙的停尸房烂掉不成? 再者,细论起他身死的缘由,却也是她一手引起的。都说人死如灯灭,便是恨,便是怨,人都死了,再去怨恨,也不过是伤的自己个儿的身子。 潘小桃左思右想,终是压下了心里头,不时还要翻涌而出的怨恨,心道,便想个法子,收敛了他的尸身。等着他入土为安了,也算是了结了这一世,他们之间这浅薄可怜的父女情分吧! ☆、第009章 既是打定了主意,潘小桃心里头一合计,这事儿,也只能去央求长生哥哥了。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潘小桃便从稻草垛上慢慢起身,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柴房里头溜了出来。 正屋里头的烛火早已是熄灭,潘小桃抬头瞧了眼天穹,一弯细月半掩在云层后面,晕出淡淡的冷光。趁着夜色,她悄悄地钻进了茅房。 茅房里臭气熏天,潘小桃屏住呼吸,手脚利索地搬开了斜靠在外面围墙上的几根长竹竿,又挪开下面堆放着的草垛,赫然是一个狭窄的小洞。 潘小桃从那洞里爬了出去,又掉转头来,把那草垛给扯回了原位。这洞是她平日里悄悄地凿出来的,本是为着以后逃跑做下的准备,不料今日却先一步用上了。 整个王家庄一片安宁,潘小桃拢紧身上单薄的棉袄,飞速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黄土路上。长生哥哥的家在王家庄的最西边儿,也不知他劳累一日,如今若是睡下,是否能轻易叫得醒。 而崔长生家里头的西厢房里,一豆烛光照亮了赵新林困倦的脸庞。他合上书,手掌虚扣在嘴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随即放下书本,赵新林起身伸了个懒腰。 已是夜深,他也要安歇了。然而刚推开椅子,便听大门处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不禁疑心上头,这么晚了,哪个还会来敲门?想着便推门而出,往那大门处疾步走去。 瞅见是赵新林开的门,潘小桃心里大叫晦气,扯扯唇角,潘小桃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我来找长生哥哥。” 赵新林看见潘小桃简直惊讶极了,抬头看看天色,黑幕一般的穹顶上,细细的月牙儿正晕出了淡白的清光。他低下头去看夜色中匆匆而来的少女,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这么晚来寻长生,莫非是要私奔?” 有道是做贼心虚,赵新林说者无心,潘小桃却是听者有意,不免被那话惊得心头一跳,眨眨眼,讪笑道:“您可真会说笑话,私奔这种事,怎么可能?”又讪讪地笑了两声,道:“劳烦您了,可否让我见一见长生哥哥?” 赵新林哪里乐意,却也晓得,这少女踏夜而来,必是有急事,若是自己将她拒之门外,倘若真个儿出了事儿,长生那里必定不会原谅自己的。于是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一条路,道:“进来吧!”随后闭了门,领着潘小桃去了东厢房,敲敲门,叫醒了早已熟睡的崔长生。 崔长生睡眼朦胧地走出屋门,见着沉沉夜色中俏生生的潘小桃,犹自觉得在做梦。 潘小桃却是等不及了,两步上前扯住了崔长生,急切道:“长生哥哥,你明个儿可有空?央求你做个事儿成吗?” 崔长生哪会拒绝潘小桃,自是点头答道:“有的有的,你说。” 潘小桃的脸上飞速略过一抹浅笑,随后急声道:“你可否去衙门里把我爹的尸身拉去潘家庄,再买口薄皮棺材,点个坟穴,将他葬了。” 第6节 赵新林不远不近地站着,双臂环在胸前,正悄没声儿地注意着潘小桃这边儿的情状。听得这话,登时一愣,不由得凝神去瞧那小丫头,心道,不曾想,这连自己娘家都能下狠手的小丫头,竟还能记得那男人生养了她一场,叫那男人入土为安。不由得心里稍稍有了改观,好歹不是个黑心到底的,总算是还有点良心。 崔长生对潘小桃向来是千依百顺,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下:“好。” 听得崔长生的答话,赵新林便是冷然一笑。这呆子,当真是对那女子有求必应。 见着崔长生不曾磕绊便满口应下,潘小桃心安的同时,又深觉崔长生待自家的一片心意,不禁眼眶泛起温热,心里头热滚滚的极是舒坦。然而想起一事来,潘小桃不禁红了红脸,微微垂下头,低声道:“只是我身上没有半文钱,长生哥哥可否借我一些?” 崔长生哪里会拒绝,自是答道:“不要紧,我有。”顿了顿,笑道:“不要你还的。” 潘小桃便抿唇笑了,瞧着月色下,崔长生略显朦胧的笑脸,唇角勾出一个软暖的微笑,软软道:“那我便先回去了,久了,怕被发现。” 崔长生将头点了点,道:“我送你。” 潘小桃摇摇头:“罢了,我自己回去便是,若是叫人瞧见,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眼见着夜色浓烈,潘小桃又是独身归家的少女,崔长生便是憨,也断然不肯的。最后潘小桃只得依了他,只是嘱咐他,不必贴身亲送,远远地瞧着她便是了。 回了王家,又从那洞里钻了回去,将草垛和竹竿归位,潘小桃才蹑手蹑脚回了柴房。 躺在草垛上,潘小桃歇了片刻,才算是稳了心绪。心道自家将那男人的尸身收殓,也算是她为人子女一场,回报了那人给的一缕血脉。 搁下了这事儿,又想起了崔长生,潘小桃顿觉心中满满的都是将要溢出的情谊,瞪着虚空的屋顶,心里头满是对将来的无限期待。 见着潘小桃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狭窄的洞口处,崔长生在原地呆头呆脑地站了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去了。 回到家里,赵新林正站在院子里等他,见着面便道:“你这呆子,怎的那女子说甚你都应。” 崔长生棱了赵新林一眼,闷声回道:“要你管。”便要往屋里头去。 赵新林嗤笑一声:“赵家那木匠甚是呆板,你才去一日,便要去忙碌潘家的事儿,他必定是要恼的。你可记得当初为了叫那木匠应下你的事儿,你爹可是说了多少好话儿,送出了多少礼品去。” 崔长生心里一阵闷气,他也晓得,那木匠不喜他,可桃妹妹的话又不能不听。崔长生拧着眉头站在门前,也不说进门睡觉,就那般定在了那里,好似泥塑的雕像。 赵新林瞧他又犯了拧劲儿,心里叹气,便走上前去:“得了得了,瞧你这样儿。” 崔长生正在想法子,可是想不出,闷气憋在心里,正是不舒坦,也不理会赵新林,只垂着头呆呆立着。 赵新林叹道:“行了,左右明日我不必去秦郎中那里,便与你一起同赵木匠理论,再和你一处,把潘家的事儿给了了,如何?” 崔长生便乐了,转过头扯着唇笑:“好!” 有了赵新林的加入,事情就顺利了许多。因着赵木匠性子执拗呆板,只许了崔长生半日的功夫,办完潘家的事儿,便已是将近中午。崔长生只好请求赵新林去后山的林子里等潘小桃,嘱咐他把口信儿捎给潘小桃听,也好叫她安心。 赵新林将崔长生又取笑了一番,虽是满心不乐,却还是去了后山的林子里。 因着后半夜落了一层雪,晨起时分又结了霜冻,这天气便愈发的天寒地冻起来。赵新林靠在树干上,远远瞧见潘小桃缩着削肩慢慢腾腾地走来。 潘小桃的身上不过只着了一件单薄的旧袄子,一面用劲儿搓着手,一面往手上哈气,虽是走了那么远的路,可是因着脚下的鞋子并不保暖,冻得两只脚好似两坨冰疙瘩,潘小桃只好一路走,一路跺脚。 赵新林眼见如此,便知是衣衫鞋袜不保暖,又瞧她也不过还是个小丫头,却每日里要辛苦劳作,不由得心下起了怜惜之意。虽是这女子心眼子多了些,做事儿又毒辣了些,但讲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只是她和长生……赵新林不禁又皱起了眉。这女子若是个云英未嫁的,便是性子不善便也罢了,如今她身有婚约,可长生又那般痴恋于她,可是要怎么办才是。 潘小桃缩着脖子正往手上哈气,抬起眼便瞧见那眉眼清俊的少年正盯着自己看,不禁心里别扭起来,心道这少年还真是浪荡不羁,怎好直勾勾瞅着人家姑娘看。拧着眉瞪了那人一眼,头一扭,往另一处走去。 赵新林见少女将要走掉,忙大步撵了上去,道:“你等一等。” 潘小桃歇住脚,掉转头去看赵新林。 赵新林瞅见那沁黑如玉的一对儿眼珠子,水汪汪的,恰似两弯清凌凌的月牙泉,也不知怎的,竟是心头一跳。忙咳了两声稳住了情绪,开口说道:“长生叫我来转告你,你那事儿都已办妥,叫你莫要忧心。” 潘小桃听罢心下一松,因着心里头没了心事儿,不禁露出一抹淡笑来,道:“有劳你来给我捎信儿了。” 潘小桃并非无盐女,虽不过刚过了十二的生辰,但眉眼精致,恰似将将绽开的枝头俏蕊。虽是整日里辛苦劳作风吹日晒,却也没伤了她如月似玉的一张俏脸。这般抿唇轻笑,却好似那春花轻绽,明月初升。 赵新林看在眼底,竟是心神一闪,随即便因着这眨眼间的神思恍惚,从心底腾出一股自厌来。再去瞅着潘小桃那张脸,便是那笑依旧软如春风,妙如春花,赵新林却是愈发的厌恶起来,不由得恶声恶气起来: “你以为我乐意来?不过是禁不住长生的哀求罢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有婚约的,身为一个女子,要守规矩,莫要再去勾引了长生,你自己不要脸面便罢了,可别带坏了长生的名声。” 这人怎的长了一张狗脸,说翻脸便翻脸。潘小桃瞬时生了一肚子气,唇一抿,眼神一利,便要张口唾骂。不想那赵新林却是掉转头,几步便把潘小桃甩在了身后。潘小桃一口闷气憋在心口没处发散,气得半死,朝着赵新林的背影狠狠一剜,哼了一声往林子深处慢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1:因为要申请榜单,字数不能超过三万字太多,所以周三需要断更一次,抱歉! 2:不好意思啊,修改了前八章,但整体剧情是不变的。 ☆、第010章 本以为收殓了那人的尸身,这事儿也算是结了,不料,等着潘小桃背着高高的一摞干柴,往村子里走去的时候,却见着村口柳树下的石头上,鲁氏牵着潘福团,正双双坐在上面。 瞅见了潘小桃,潘福团登时兴奋地跳将起来:“奶奶,是姐姐。” 听见那声姐姐潘小桃便拧起了眉,心下禁不住掀起层层厌恶,而那鲁氏已经拉着潘福团往潘小桃这里走来。 潘小桃压根儿不想理会这两个人,她之所以会去收敛那人,不过是因着他死了,人死万事空,更何况,娘亲未曾死去的那七年里,他待自己也是好的。若是那人未曾死去,便是他要饭到了她的跟前,她也不会给他一粒米的。 可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打她记事儿起,就不曾对她和颜悦色过,而另一个,更是从那恶毒不要脸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也是逼死娘亲最后的一把利刃,她哪里愿意瞧见他们。 可鲁氏明显不肯放过她,几步走上前,截住了欲要绕过他们的潘小桃。 “小桃啊,奶奶就知道,你不是个没良心的,果然把你爹的尸身给收殓安葬了。”鲁氏的笑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讨好,笑意盈盈道:“小桃啊,你看家里头如今老的老,小的小,果园田地也都没了,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你爷爷还生病要吃药,你……” “我没钱。”潘小桃截断了鲁氏话,冷漠地看着她:“你说的对,他毕竟生养过我,我收殓了他,也算是了结了这段父女缘分。至于你们没钱吃喝,这不关我的事儿,我没钱给你们,有钱也不会给你们,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鲁氏听罢便哭丧起来:“你这丫头怎好如此心狠,咱们都是亲人,你不管我们,谁管?” 潘小桃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上面叶子已然落尽,只剩下森森枝干,显得孤苦伶仃。脸上慢慢露出冷冷的笑意:“现如今同我说亲人,卖我的时候怎的那般无情。好了,你不必多费口舌,我本也没有铜板给你,有这功夫来撕缠我,不如去想旁的生计吧!”再不理会鲁氏,径直往王家走去。 鲁氏还要拦,却被潘小桃一道凌厉冷酷的眼神吓退了脚步。潘小桃收了视线,刚迈出步伐,衣摆却被人紧紧拉住,垂下眼,果然是那个野种。 潘小桃愈发的心生厌恶,呵斥一句:“走开!”伸手就推了那孩子一把。 那潘福团当即蹲坐在地上,呆了一瞬,便张开嘴巴“哇哇”大哭起来。鲁氏自来把这潘家的独苗当做眼睛珠子,见着他痛哭不住,哪里看得下去,登时便火了。几步上前伸出手便去推搡那潘小桃,把个潘小桃推搡得东倒西歪,又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潘小桃扬起唇角勾出一抹冷笑,这才是鲁氏待她的态度,之前那般和颜悦色,还真是叫她不习惯。 伸手推开鲁氏几乎挨到鼻尖上的指头,潘小桃冷笑道:“既是嫌我欺负了你的心肝儿肉,你又何必来这王家庄儿?好生呆在潘家庄,我又哪里能欺负得了你那心爱的小孙孙?”抬起手指了指村口前的那条黄土路:“路在那里,你为何不走?” 说的鲁氏登时凝住,心里一下子想起了此行的最终目的。然而瞧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孙子,鲁氏又不免抓心挠肺的心疼,狠狠瞪了潘小桃一眼,一脸怜惜地走上前搂住了潘福团,不断地低声安抚着。 瞧着鲁氏吃瘪,那小野种放声大哭,潘小桃又是解气,又是难过。那些幼年时候,娘亲教给她的那些做人的道理,只怕她如今一条儿也没做好。想起了那些年,娘的良善,还有娘吃过的苦,潘小桃不觉心头一涩,鼻尖一酸,眼泪差点便要跌落下眼眶,奔涌而出。 忙长长地舒了几口气,将那眼泪憋了回去,潘小桃抽抽鼻子,颠了颠背上的干柴,头也不回地往王家走去。 她是绝不会像娘亲那样的,守着一辈子的规矩道义,所有苦果都自己个儿尽数咽了,却是舒坦了那些狼心狗肺的歹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她不要做那被人欺负的善心人儿,她要做个恶人。 潘小桃仰起脸,眼泪最终还是顺着脸颊飞速落下。她边走边哭,边哭边想,娘亲,别怪小桃心狠,小桃想要好好的舒坦的活着,就只能把你教给我的那些良善心软,全都给忘掉。 鲁氏这边儿终于安抚住了伤心哭泣的心头肉,这才抬起头,要去寻那狠心短命的孙女理论,却只瞧见了空荡荡的村口,要寻的那人,却早已是没了踪影。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终结,那潘家的老两口,隔三差五的,便要来王家庄的村口处,去堵那潘小桃。次数多了,便引得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暗地里都不住口的打听。最后,便连潘仙儿的尸身,是被村西头儿崔家的人收敛的,也都给闹腾了出来。 这一日,周氏听罢旁人在她的耳边嚼的舌根,回了家便找来了王如春。去外头一打听,却是村西头儿崔家的那个租户,将潘仙儿的尸身拉回了潘家庄,并出钱点了坟穴给埋了。 “莫非是那人看上了小桃不成?”周氏想着潘小桃如花似玉的一张脸,忍不住起了疑心:“不然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又不是有血缘的亲人,何必去管这档子闲事儿?” 王如春亦是这般作想,皱着眉想了会儿,道:“既是如此,叫如宝这几日不必外头去,只在家里头守着那丫头,等着那丫头去后山拾柴,便偷偷在后头跟着,且看她是否和那人私底下有了牵连。”说着眯起眼,厉光在眼底一转,慢慢道:“若是当真红杏出墙,不守妇道,不远处便有深不见底的净水潭,装了猪笼沉潭便是。” 周氏点点头,示意赞同。刚要抬手端茶喝,猛地想起一事儿,便抬眼瞧向了自家的大儿子,眉心蹙了蹙,缓缓道:“如春,你这月的工钱……” “行了,既是此间事了,我便先出门去了。”王如春忽的截断了周氏的话,随即起身便匆匆离去。 周氏端坐在堂屋里的太师椅上,遥看着儿子的背影愈行愈远,最后没了踪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闷头想了会儿,眉心中间渐渐涌出了一抹愁绪。 这王家的男人,要么守在家里头啥事儿也不做,要么便是得了银子也不往家里头拿。家里头的吃穿用度,除了吃些老本儿,便都是她和媳妇们纺了布,做了刺绣,拿去外头变卖得来的银钱。再者便是田间收来的粮食,却也都是家里的女人们在种。 “啊——”窗外忽的传来怪异的嘶喊声,周氏眉头一凌,脸上登时露出嫌恶的神色来。半晌,咒骂道:“该死的老东西,儿子都死了,怎她却还活着不去死呢?” ************** 潘小桃很快便发现了身后的尾巴,她自是明白这事儿的起源。自打那次鲁氏在村口处堵了她一会儿,便隔三差五便要来上这么一次,后头更是连潘老头也出山坐镇了。然而除了卖苦情,出言咒骂,却也翻不起甚个风浪。 潘小桃并没有铜板,这点周氏很清楚,这么些年,潘小桃压根儿就没工夫去做旁的事儿,更别提偷偷儿攒私房钱了。慢慢走在通往后山的小道上,潘小桃不免有些心急。 长生哥哥同她说过,那赵木匠每隔半个月便会放他半天假,他便来后山这里等她。数着日子便是今日,本是叫人万分欣喜的事儿,如今却因着后头甩也甩不掉的大尾巴,眼见着就要变作了祸事。 潘小桃知晓时机远远不够成熟,她和长生哥哥的事儿,还不能叫旁人发现。此时不禁生出悔意来。也是她心太急,没有思虑周全,便叫长生哥哥那般正大光明去收殓了爹爹的尸身。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这般做了,可不是打眼得很。又因着潘家的那两个老人一而再地来王家庄堵她,愈发招惹了周氏的一双眼。 如今这情状,可要怎么办才是? 潘小桃一路走一路急速地寻找,果然在一棵大树后头,发现了正蹲在地上,闷头看着什么的崔长生。 坏了! 潘小桃心叫不好,可她自来便是往后山捡柴的,一时改了地点,倒是要留口舌给那王如宝说嘴。然而想起长生哥哥素来的憨实,潘小桃抿紧了唇,忽的歇住脚转过身去,往另一侧走去。 王如宝果然扬声叫道:“你要去哪里?”说着从树后头走了出来,几步追上了潘小桃,一把扯住她。潘小桃甩开他的桎梏,只管往前走,却又被王如宝几个大跨步拦下。 王如宝瞅了潘小桃几眼,忽的翘唇冷笑:“你跑什么,往日里不是都是去那边儿捡柴,今个儿怎的要换地儿?”嘿嘿笑了几声,王如宝扯住潘小桃的胳膊,指了刚才走的那条道儿,面容上带着讥讽的嘲笑,一双眼睛亮堂堂地看着潘小桃:“走,就走那条道儿!” 潘小桃自知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顺着往日里走惯了的那条路,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了崔长生蹲着的那棵大树。 崔长生正蹲在树根处看蚂蚁搬家,听得脚步声,立时欣喜地抬起了头来,随即起身,面目含笑地向着潘小桃疾步走来。 潘小桃一瞅见崔长生如此情态,不觉倒吸一口凉气来,只觉得今个儿只怕是要大事不好,她和长生哥哥的事儿,想来是要被王如宝看出端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血缘,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存在…… ☆、第011章 王如宝自是发觉了潘小桃的不同寻常,唇角勾了勾,心里头骂了一句娘,这死丫头果然是背着他在外头有了奸夫。将眼睛四下一转,却是瞅见了,村西头崔家的那个憨子,正笑盈盈向着他们走来。不觉心头一顿,心道,莫非这死丫头的奸夫是这个傻子不成? 潘小桃眼睁睁看着崔长生愈行愈近,抛给他的眼色他又看不出来,不禁心若死灰,只觉得噩梦即将到来,那王家是绝对不会饶过她的。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空当儿,潘小桃忽的想起了半年前,那个被沉潭的村东头儿李家的刘寡妇。寡妇再嫁并不稀罕,然则那李家却有个跋扈独断的老太婆,任凭那刘寡妇的娘家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许那青春仍在的刘寡妇再去嫁了旁人。非要过继了本家的一个小男孩儿,要刘寡妇给她儿子守节。 那刘寡妇毕竟年少,终归是守不住,不过半年,便私底下同隔壁的孙二有了私情。被发现后,孙二逃之夭夭,留下了刘寡妇,被村民们装进了猪笼,沉了净水潭。 潘小桃猛地一颤,顿觉手脚冰凉。她不想死,然而若是被王如宝识破了她同崔长生的私情,她这个没有娘家的童养媳,下场只会比那刘寡妇更惨。心头一动,潘小桃斜眼瞅向了身侧的王如宝。 那王如宝正瞪圆了双目,满脸震惊地看着不过几步远的崔长生。潘小桃将两片樱唇紧紧抿在一处,抬起手,慢慢按在了发髻上的那根铁制的长簪子上。 她每日里都要孤身一人往来在这后山林里,为了以防万一,她将发簪的顶端磨得又尖又利,若是拔了下来插.进那王如宝的脖子里,血溅三尺,他必定是活不了的。 王如宝并未察觉,身边的这个不过十二岁大的小姑娘已然对他动了杀心,他只盯着渐渐逼近的崔长生,脑子里轰隆作响。这死丫头,便是寻了奸夫,也要找个看得过眼的。这明摆着是个脑子不甚清楚,行动又迟缓的半傻,怎的就寻了他去。便是他家的那个房客,人又高大威猛,长得又俊俏,这死丫头宁愿找了这个半傻也不去寻那人,莫非眼瞎了不成? 第7节 长簪子慢慢被抽离了乌黑发亮的发髻,潘小桃一双眼睛牢牢盯在了王如宝的脖颈上,她的唇瓣紧紧抿着,两只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手指牢牢攥住了那长簪,屏气凝神,便要将那簪子举起,忽听得身后一声喊叫:“长生,这里!” 潘小桃那里正是千钧一发,预备着一击而中,好叫那王如宝再无生还的机会,却不料背后一声高喊,立时惊得胆颤心跳,手一哆嗦,那簪子便掉落在了地上。 好在是泥土地,那王如宝又被那声叫喊吸引去了目光,潘小桃迅速地抬脚将那簪子踢进了一旁的杂草丛里,回头望去,却是赵新林那坏坯子。不觉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厮怎的来了此处。 崔长生本是要喊桃妹妹的,却被赵新林那么大声一叫,给引去了注意力,瞧见是赵新林来了,登时露着笑意,高喊一声:“新林。” 赵新林几步便跃了过来,从潘小桃身侧走过时,水流一般的视线在潘小桃的面目上略一停顿,随后勾起唇角,翘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潘小桃心头一跳,立时明白了,只怕这厮是瞧见了她拔簪子的那一幕,并且猜到了她本要做下的事情。轻轻咬住唇瓣,潘小桃并不怕他会将这事说出口来,只是这男人故意盯了她一眼,还有那蕴含深意的笑,倒是讨厌得很。 赵新林走过去一把揽住了崔长生的肩头,笑眯眯道:“等急了吧,走,咱们这就去。” 崔长生不明所以,只是好不容易才见到的桃妹妹近在咫尺,崔长生哪里肯走,然而不知何故,他却是身不由己地被赵新林给强制性带走了。 见着两人的背影愈行愈远,王如宝抬手揉了揉头,原来是场误会。 见着崔长生走远了,潘小桃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心里盘算着下次若是能见着长生哥哥,定是要给他交代一番,只要不是她单独一个人,他便不能进上前来同她说话。心里想着,又转眼去看那赵新林的背影,倒是对着这人生出了淡淡的感激来。若非是他横插一杠,只怕此时此刻,她已然害了一条人命。 而崔长生恍神间便被赵新林挟持着走了很远,勉强转过头,却发现桃妹妹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得发起脾气来:“你快放开我,若不然,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赵新林回头瞟了一眼,见那二人往另一侧走去,已是走得很远,便松开了崔长生。崔长生揉了揉肩头,掉转头就要去寻潘小桃,被赵新林一把拉住。 赵新林拧着眉问道:“你莫非没瞧见那丫头身边儿还跟着人吗?” 崔长生使劲儿甩着赵新林钳住他手腕的那手掌,恨恨地道:“桃妹妹说人少的地方是可以说话的,只有两个人,人少,是可以说话的。” 赵新林头疼至极:“那是王如宝,你那桃妹妹的未婚夫,你若是上前亲亲热热地叫上那么一句桃妹妹,你信不信,不出一两日,你那桃妹妹便要被王家人给装了猪笼推进那净水潭,便和那刘寡妇一般模样。” 刘寡妇死的那一日,崔长生也是在场的。想着桃妹妹也要和那刘寡妇一样,被沉入那深不见底的净水潭,然后变作青白脸庞,没了热度的尸体,崔长生便被狠狠地惊住了。 他是瞧见桃妹妹身边儿跟着一个人,可他自来见着桃妹妹,眼底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却也没看清楚那人究竟是谁。要真是王如宝,瞅见桃妹妹和他好,肯定不会放过桃妹妹的。 赵新林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温言劝道:“早说了你和那丫头没结果的,不叫你亲近她,你偏不听,如今怕了吧!” 崔长生眉头紧蹙,翻起白眼瞪了赵新林,使劲儿甩开手腕上的手,执拗道:“我下次会小心的,你莫要多管闲事儿。” 赵新林气得直乐:“嫌弃我多管闲事儿?若非是我多管闲事儿,此刻你和你那桃妹妹,只怕正忙乎着收拾那王家小子的尸体吧!” 崔长生听不明白:“甚个尸体?” 赵新林瞥了他一眼,嫌弃地勾勾唇,没搭理他,转身走了。一面走,一面想着方才看到的情形,不由得愈发认定了自己的看法,那丫头就是条毒蛇,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当真是叫人不寒而栗。那呆小子如今是鬼迷心窍,一门儿心思的要和那丫头好,也不知以后可会有个好下场。 没了崔长生,王如宝自然抓不到潘小桃的小辫子,跟了一日,走了许多的路,回了王家,王如宝便叫喊着脚疼。 潘小桃暗地里撇嘴,她一个小姑娘都不曾叫苦,他一个大男人,竟如此娇弱。也不等周氏叫她,潘小桃去灶间打了一盆热水,端了来给王如宝泡脚。 见着潘小桃离开了屋子,周氏便问那王如宝:“可有发现?” 王如宝翻着白眼,少气无力地回道:“没,在林子里走了大半日,脚都要走烂了。” 周氏“嗯”了声,嘱咐那王如宝:“许是今个儿不曾约见,你明日里再去跟踪半日,不定就有发现了。” 王如宝紧着眉嚷嚷道:“我才不去,累死了,要去你去。” 周氏哪里会去,便一直唠唠叨叨的,非要王如宝去。王如宝被周氏逼得急了,怒道:“管她偷不偷人,便是偷人,我也不在乎。” 周氏气得要死,拿食指狠狠戳在王如宝的额头上:“你这呆子,瞎胡说什么呢?”又叹气道:“那丫头生得着实不叫人省心,可生得叫人省心的,娘又不乐意说了来做你的齐头娘子。” 王如宝对此不以为然,垂着头去瞧自己的脚丫子,心里头却惦记着城里头春柳楚馆里,那个老鸨新买来的丫头。想着便嘿嘿笑了起来,那丫头今年才刚刚七岁,正是个娇嫩嫩的雏儿,只可惜他手里头有点紧,实在是腾不出银子来,不过,等着过些日子他攒够了钱,再去销魂也是一样的。 又想起那潘小桃,心道,那死丫头才来王家的时候刚满九岁,虽是大了些,可长得也是娇娇嫩嫩的,瞧着就像一把可口的小青菜儿。王如宝一面泡脚,一面拿手去摸自己的下巴,要不是娘再三叮嘱他,新婚夜新娘子不是雏儿不吉利,他早就把她给办了。可惜如今年岁大了,身子骨也渐渐长开了,可真真儿白瞎了那张俏脸儿啊…… ☆、第012章 潘老头隔三差五的便要在王家庄村口处去堵潘小桃,自然是开口要铜板的,可潘小桃又哪里有钱给他,于是又是哭闹又是咒骂,直将潘小桃说成了狠心没心肝的不孝之人。 这年头儿,孝道可是大于天的,潘小桃再是不理会,被人截在半路上指着鼻子唾骂,起先自然也是发怒的。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对着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爷爷,她既不能回骂,亦不能动手,却也没有银子打发了这人,便只能立在那里,看那潘老头嬉笑怒骂开锣唱戏。 自然是耽误了干活,周氏那里很是不满,然而她心里头也是清楚,只怕那潘小桃,比她还要不乐意看见那些潘家的人。可是明白归明白,那潘老头儿在村子口闹腾,周氏一家人自是面上无光,心里头藏了怒气,自是要冲着潘小桃撒火的。于是潘小桃每日里都要挨打,掀开那破旧的,打了补丁的单薄袄子,满是青痕紫印。 潘小桃摸了摸胳膊上才刚添上的新伤,想到那如跗骨之蛆的潘老头,心里又是恨又是厌。她没有银子可给,便是有,也不会给。说是亲人,可这些亲人从未把自己搁在心上,他们那般自私无情,她得想个法子,解了当前的困境才是。 又想起长生哥哥如今不得空闲,潘小桃很是叹了口气,不然先托他买了泻药回来,在那周氏的吃食里面稍稍放一些,周氏肠胃弱,定会泻肚,到时候拉的没了力气,看她还如何动手打自己。 ****************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潘老头如今便是那光脚丫的。 唯一的儿子死了,家里头的桃园也早就被卖了,田地也没了,如今的他,只剩下空落落的一座旧宅子,甚至里头的家什,值钱的也都早早儿的便被典当了。 而他的年纪也大了,没力气,又生着病,哪里又能赚得到半枚铜板来。然而他们不能不吃饭啊!他不是没想过卖房子,可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卖了房子,又要去哪里落脚呢?又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不到山穷水尽,绝对是不能卖的。 如此,潘老头便没辙了。 鲁氏倒是放下了身段儿,在村里头揽了些针线活。可她眼睛不好使,做的活计不好又慢,渐渐地,就没人愿意和她做那针线的生意了。 她便又去揽了些涮涮洗洗的活儿来,大冬天儿的,又没钱买柴,自己去捡柴,年纪大身子骨又不好,捡来的柴火,也紧紧够烧火做饭的。只得用那井里头打出来的水。便是井水并不是沁骨的凉,甚至还暖暖的有些温度,可寒冬腊月天儿的,洗了几盆子衣服,那十根手指头,也都冻得通红,没几日的功夫,便生出了冻疮来。 这时节,才开始惦记起前头那个媳妇儿的好处了。有她在时,家里头还使唤了一两个仆役,哪里用得上她去做这些活计。吃得好穿得好,当真过得舒心如意。 然而再去想想那活泼可爱的孙子,鲁氏使劲儿揉了揉盆里的衣服,便又觉得,那前头的儿媳妇儿再是好,可她生不出孙子来,也是万万要不得的。 而那潘老头,原先也是个讲究脸面的人,可这世间上,最大的事儿便是肚子饿,为了不忍饥不挨饿,如今也只能将那老脸丢到了地上,眼儿一闭,便做了撒泼的妇人,没完没了的闹事。 他心里也晓得潘小桃没钱,如此闹腾,不过是为了逼迫潘小桃身后的王家。既是要了他家的闺女,就该替她养活这没钱没粮食的老两口,还有那没了爹,跑了娘的小孙孙。 若不然,便把那丫头还了回来,有那丫头在,不管是再卖一次,或是嫁了人得了一笔丰厚的聘礼,还是留在家里头纺纱刺绣,总能得来点儿银子花花。有了这般打算,潘老头越发闹得起劲儿了。 潘小桃只看了两次,便瞧出了这老头子的打算,心里冰寒寒的发颤,这也算是自己个儿的亲爷爷。不过想想这老头儿伙同她那亲爹,逼迫娘亲时候的狠心,潘小桃便也释然了。 娘亲待他那般好,比他亲儿子还要孝顺,可结果呢,那老头儿可曾对她心软过半刻?更别提她这个赔钱货了,她长了这么大,就不曾从那张老脸上,见到过半缕温情的笑意。 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有些地方还破了口儿,渗出了血来。若非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天气冰冷冷的寒,只怕那伤口还要发炎。潘小桃咬着牙,强忍着周身上下的痛意,眼睛望着又是跳,又是骂的潘老头,心里头,慢慢浮出了一个主意来。 抿抿唇,潘小桃眼中掠过一丝冰寒的冷意。害了她娘,又将她置于这般境地,如此亲人,她又何必去在意他们的生死呢? 这一日,周氏打从外头回来,脸上便带着腾腾的怒意。真真儿是气死人,那潘家要死要活和他们王家有何干系,当初可是立了契约的,三两银子,从此生死各不相干。怎的那潘家如今倒了霉,他们王家也要跟着沾了霉气呢? 说他们王家冷酷无情,对着落魄了的亲家无情无义。周氏恨恨地笑,那丫头可是卖进来的,签字画押,同那潘家再没了干系的。他们潘家,又哪里是他们王家的亲家。 潘小桃正端着一盆子衣物,预备着往绳子上晾晒,周氏一眼瞧见她,登时便是双眼充血,怒火盈头。随手拿起一边墙上靠着的一根细竹子,便朝着潘小桃,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疼痛袭来,盆子“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刚刚洗好的衣物散了一地,沾上了雪水污渍,瞬时就脏了。潘小桃抱着头蹲在地上,那竹竿打在了胳膊上,背上,腰上……疼,真疼! 潘小桃恨恨地瞪着脚下的墨绿色绸缎外衫,腔内里的愤怒好似烧沸了的热水,蒸腾出的滚烫热气儿直奔着脑子里去了。凭甚?凭甚?都把她卖了,不是说以后生死两不相关吗?她已是活得如此艰难,为何还要将她推进更深的深渊? 是,是她设了计谋,叫长生哥哥的爹爹引诱了那没廉耻的女人染上了赌瘾。可是,他们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很绝情吗?可为何为了那个女人,又是卖果园,又是卖田地。一纸休书拿给那个女人,不是一切都结束了吗? 当初娘亲做了那么多,都没换来他们的半丝怜悯,为何面对着那个女人,他们的胸怀就变得如此之大?任凭她将潘家变卖了个干净,也不做声。如今家境败落,没了生路,却来寻她这个,已经被卖出去三年,被他们抛弃了三年的可怜少女。 真真儿是可笑! 潘小桃咬牙切齿地想了一回,心里的恨好似疯长的蔓藤,将一颗心死死缠绕,勒得潘小桃对那潘家,再没了半点儿的情分。眼儿一眯,潘小桃忽的张开口,尖叫出声来。 周氏正打得解气,被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凄惨叫声惊了一跳,呆了一呆,便恼羞成怒地再要继续打,不曾想,那挨了三年打,从不高声嚎啕的少女竟是突然转了性,嚎哭了起来。 “做甚要打我,做甚要打我,又不是我叫他来的,我也想他呆在家里不能来,可我又能有甚个办法?”哭了一阵儿,潘小桃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氏道:“不是我叫他来的,若能叫他待在家里头出不得家门,不能来咱们王家庄,我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他偏不呆在潘家庄,就不呆在潘家庄……” 潘小桃从来都是个犟脾气,便是这几日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只是偶尔忍耐不住了,才会短促地叫出一声儿。周氏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她悲悲切切的哭诉。到底是被惊住了,然而呆了一阵,周氏仍旧转回了神儿来,举起那细竹竿,照旧下了死手,把潘小桃直接抽晕了过去。 等着再次醒来的时候,窗格外已是漆黑一片。潘小桃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难忍,叫她冷汗恰如雨落,唇瓣直打哆嗦。挣扎着起身,潘小桃哼哼唧唧地坐在床沿,套上鞋,往茅房里去了。 正屋里头,周氏叫了王如春,正在商量着潘家的事儿。 “那死老头子闹了这么些日子,可是把咱们的脸面给踩到了地上。你是不晓得,我出门去,村里头的人,暗地里都在戳我的脊梁骨。说甚难听的都有,可把我气得恨不得把耳朵都给摘了去。”周氏说着,气哼哼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恶狠狠道:“再不把那死老头子解决了,我这连门儿都没法子出了。” 王如春听罢翻了翻眼皮子,哼道:“娘不过是一介女流,便是不出门也是无妨,我可是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这些日子你当我的日子好过?走哪都被人嬉笑。你不愿意出门儿,我还不愿意呢!” 周氏听了愈发的生气,瞥了一眼王如春,气鼓鼓道:“你是家里头的顶梁柱子,就不能想个法子?” 王如春立时恼了:“我是堂堂男子汉,干的是大事业,那老头子不过是装疯卖傻倚老卖老罢了,叫我去解决他,不是大材小用吗?” 周氏望着自家大儿子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一时竟是无话可说。顿了顿,忽的想起了今个儿下午的时候,那死丫头哭叫时喊的那几句话,心头猛地一跳,有一个想法,慢慢在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第013章 不知哪里溜进的风将案几上的烛焰吹得东倒西歪,周氏望着那烛火,慢慢地眯起眼睛来:“不如你去寻个人,在半道儿上,将那老头子打上一顿,最好把那双腿给打断了,没了腿,就会老实地呆在潘家庄,再不会跑出来惹是生非了。” 说到最后,竟是咬牙切齿起来。她真是太恨了,嫁进王家庄几十年了,还不曾这般丢人现眼,叫人欺负到头上来的时候。 映着昏黄暗沉的烛火,王如春也缓缓地勾起唇,露出一个奸笑来:“还是娘见多识广,想出的法子着实妙哉!”说着,母子俩相视一笑,俱是洋洋得意的模样。 隔了一扇窗子,潘小桃抚摸着胳膊上,下午时分才添上的新伤,干裂的,泛着苍白的唇瓣悄然勾起一抹冷漠的讥笑来。他们本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却为何陷入了今日这般境地。 昏沉沉的夜色没有半点星光,刺啦啦的痛意犹在周身四处游走,潘小桃立在窗台下,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黑色虚空,只觉得彷如潮汐般的悲戚,在心底来回地流转。 她悄然抬起手来,将那不知何时凝结在眼睫的泪珠缓缓擦去。她不哭,这冷淡浅薄的亲情,哪里又值得她去落下半滴眼泪呢? 没了潘老头在村口处的咒骂,周氏的心情明显好转,自然而然的,潘小桃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最起码,这几日她都没有再挨打。潘小桃觉得很轻松,很惬意。 至于潘老头他们如今日子如何,这不是她要去考虑的。就像他们做下那些事情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想过,身处在王家的,身为童养媳的她,将会面临着怎样的境遇。既是你不仁,便不要怪我无义。 潘小桃蹲在地上慢慢摘着手里的菜,唇角缓缓扬起,冷漠的,讥讽的笑再次出现。她的心肠当真是愈发的冷硬了呢,潘小桃心想,若是娘亲知晓她变作了如今的模样,该是如何痛心疾首的一副模样呢? 冰冷的泪珠慢慢滑落,潘小桃抽抽鼻子,一抬手,那泪珠儿,便都不见了。 再次听说潘家的消息,是在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清晨。 沉静如一方水晶的净水潭边,潘小桃正在慢慢敲打着石板上的衣衫。 身旁蹲着的崔长生,不时地往她脸上瞅,默了片刻,伸手扯了扯潘小桃的衣袖,软声道:“桃妹妹,你莫要难过。” 潘小桃愣了愣,然后扯唇轻笑:“我才不难过呢,那些人……”她的眼睛幽幽地看向了轻漾着水纹的潭面,缓缓道:“那些人,早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崔长生心思单纯,见着潘小桃说不难过,便当真以为她不难过,欢欢乐乐道:“不难过便好,那些都是坏人,对你也不好,死了便死了。” 说完,双颊突地红了红,半垂下头,两只手交缠在一处使劲儿地摩挲着,羞涩地笑:“桃妹妹,昨个儿赵叔夸我呢,夸我学得快,是学做木匠的好胚子呢。”嘿嘿笑了两声:“桃妹妹,你说的,要是我学有所成,便嫁给我的。” 潘小桃本因着潘家的事儿,心里头很是纷乱难受,忽听得崔长生扭扭捏捏的一番话,不由得偏过头看了过去。 第8节 那少年郎君,更是眼睫轻垂,双颊绯红,倒好似闺中少女,羞答答的,着实可爱。心里的阴霾登时一扫而空,潘小桃忍不住笑了:“是的,我说的。” 崔长生便好似吃了神丹妙药,瞬时傻乎乎乐了起来。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潘小桃背起竹篓,见崔长生拖拖拉拉地不肯走,便笑了:“长生哥哥,你若是不肯去赵大叔家学做木工,我又如何能嫁给你呢?听闻赵大叔为人呆板,你且快些去,别晚了,叫他不高兴。” 崔长生心里头也是知道的,依依不舍地同潘小桃道别,一步三回头的,慢慢顺着山道,往赵木匠的家中走去。 潘小桃见得崔长生不见了身影,这才沉下脸色,沉默地看着深不见底的净水潭,半晌,重重地喘了口气。 不曾想,潘家的老两口,一个跌进了潘家庄后山腰的一处枯井中,生生饿死了。一个断了腿,躺在潘家庄后山山底,破败了的山神庙里,竟是冻死了。 潘小桃忍不住露出一抹悲哀的冷笑来。 那女人当真恶毒,带走了潘福团便也罢了,竟是把房契也给偷了,转手卖给潘家庄出了名的恶霸潘权焕,那潘老头哪里还能要的回来。 又丢了心爱的小孙孙,鲁氏孤身去找,竟是失足落入了枯井中。潘老头不能走路,自然不能去寻她,那后山腰又是僻静之地,她又出不来,最后竟是饿死了。 而那潘老头,因着柴火烧尽,鲁氏又没能及时回来,山神庙本就是四面透风,破败不堪,前几日又是落了一场细雪,他竟是被活生生冻死了。 这许是报应吧! 潘小桃颠了颠肩头上的竹篓,不禁又是悲哀一笑。 当初娘亲那般孝顺,那般能干,偏他们因着娘亲多年不曾生育出儿子,便咄咄相逼,甚至娘亲病卧在床,也不曾换来他们的半点怜悯。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们那般宽待那个女人,却是半点儿情谊,也不曾从那女人身上得到。如今身死,可不就是现世报。 一路往王家走去,半路上,却是碰上了脚步匆匆的赵新林。见得潘小桃的面,赵新林便想起了潘家的那些事。一时心绪复杂,看着潘小桃便皱起了眉头。 他也是清楚的,潘家老头子在村子口跳骂,叫潘小桃吃了许多的苦头,那王家的女人恁得恶毒,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只是昨日乍然听说,那潘家的老两口竟是死了,虽知道这事儿不是潘小桃的错,却是那后娘恶毒,不给那老两口留生路,可一想这一切事端的起源,却都是面前这小丫头挑弄起来的,心里头便不免有些不知滋味儿了。 这丫头,真是和他那二娘太像了。一样的美貌,一样的,心狠手辣。 赵新林慢慢眯起眼珠子来,家里头的心腹传了信儿来,说是娘重病,似有命绝之险,叫他赶紧的回去,若是耽搁了,许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一想起这个消息,赵新林的一颗心便好似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井里,浮浮沉沉再没个平静。 明明他走时娘还是康健的,那心腹也不时传了消息过来,并不曾说过,娘的身子出过甚个毛病。可这封信却是加急送了来的,打开一看,便是病危速归。 赵新林只觉腔内的不安瞬时都化作了怒火,他知道,必定是那恶毒的贱女人搞的鬼。 赵新林瞥了那潘小桃一眼,并不理会她,急匆匆地同她擦肩而过。 潘小桃呆了呆,随后忽的回过头,对着赵新林的背影狠狠地剜了一眼。 那厮究竟是个啥意思,她本认为他们俩也算是熟识了,心想扯着唇咧出个笑,算是个招呼。不曾想,那家伙却是盯着她,那眼里头毫不掩盖的厌恶憎恨,却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真真是莫名其妙,潘小桃自认为不曾得罪过那人,那人如此无礼,当真是脑中有疾。 一路回了王家,远远地便看见一辆驴车正停在大门外,邻居家的小云花笑嘻嘻拿着一串冰糖葫芦,正往门里头奔去。 潘小桃一喜,必定是王如梦回家来了。 王如梦是周氏的小女儿,在家里头极受宠爱。她未曾出嫁时候,隔壁的小云花倒是频繁地出入王家大门,去寻了如梦姐姐和小桃姐姐玩儿。 然而周氏却是十分嫌恶小孩子,自打一年前王如梦出嫁后,每每小云花来寻了潘小桃,周氏便会拿了鸡毛掸子,寻了各种理由去摔打潘小桃。 小云花哪里见过这个,自是害怕极了,便再不曾去过王家大院。只寻找潘小桃出门洗衣,或是捡柴的时候,才跟了上去,和潘小桃说话玩闹。 如今竟是见着小云花往王家大院去了,必定是王如梦回来了。潘小桃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起王如梦是一月前生下的孩子,算算日子,也该挪骚窝儿,回娘家来了。 进得大门,便见得王如梦包裹得严严实实,正立在廊下,同小云花笑闹。一抬头看见了潘小桃,眼中闪过惊喜,立时笑着喊道:“小桃妹妹,快来!” 潘小桃本是满面欣喜要往王如梦那里去,一瞥眼,便见得周氏面带笑意,却是眼神冰冷地望着她。一时迟疑,脚步便缓了下来。 王如梦本是笑着等潘小桃迎上来,已是伸出了手要去拉她,却见她突地缓了脚步,面上颇有些犹疑,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 转过脸去,果然见得自家娘亲正瞪着潘小桃看,不由得笑道:“娘,我好容易回来,你又是晓得我自来和小桃妹妹投缘,何苦要拉了一张脸,叫我不开心。” 周氏又哪里舍得叫王如梦心里不畅快,于是便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娘哪里是拉了脸叫你不痛快,不过是还不曾和你说上两句话,你却要和这两个丫头去说话,吃醋罢了。” 王如梦便笑了:“如此,今夜里我便和娘睡,咱们不睡觉,一直说到大天亮,如何?” 周氏便抿唇笑道:“你这鬼丫头,刚出了月子,不好好休息,还要熬夜。得了,你叫了他俩去你卧房说笑,外头天冷有风,你身子骨弱着呢!” 又瞥了一眼潘小桃,转眼去看一边儿呆着,满脸讨好的笑,却是插不上话头的樊氏:“今个儿你来做饭。”又笑看着王如梦:“知道你今天回来,早早儿的娘便杀了一只鸡,正在灶上炖着呢,你去说话,娘去看看。” 王如梦笑道:“娘熬的鸡汤最鲜,今个儿有口福了。” 如此母慈女孝,潘小桃立在廊下,看着台阶上的一幕,眼底一酸,撇过脸,便有泪珠落了下来。 ☆、第014章 王如梦的闺房周氏一直小心翼翼地留着,隔几日,便叫潘小桃进去收拾一番,很是整洁如故。 今日里头烧了炭盆,门上又挂了厚厚的帘子,屋里头热热的,半点凉气也不曾有。 王如梦坐在炕上,将潘小桃一番打量,瞧她破衣烂衫的,脸上慢慢浮出怜悯来,叹道:“我娘定是又苛待你了。” 隔了一张小几,正坐在炕上咬着冰糖葫芦的小云花立时接嘴道:“周婶婶每天都要打小桃姐姐呢,我都听见了呢,打得可凶了!”龇牙咧嘴地比划了一下,续道:“我都听见竹竿子‘呼呼’的声音,打在小桃姐姐的身上,噼里啪啦的响。” 王如梦脸上的怜悯之意更甚,拉了一旁坐在绣墩上的潘小桃的手,说道:“你受苦了。”只是那打人的是她亲娘,除了安慰几句,她也不好说什么。 冲潘小桃笑了笑,王如梦松开手,起身步至雕花木柜前,打开柜门,翻了几下,笑道:“娘果然还都留着呢!”说着从里面挑挑拣拣,随后又抱出来堆在了她的床榻上。 潘小桃定睛一看,都是王如梦往日做姑娘时候穿过的旧物。 王如梦转过身看着潘小桃,笑道:“这些衣裙你必定是见过的,都是我在家时候穿过的,如今我也穿不上,这些留着倒也无用,都给你,你瞧着改一改,便穿吧!”又抿着唇轻轻笑道:“虽说是旧物,但都有七成新,你莫要嫌弃。” 潘小桃又哪里能嫌弃,都是好衣料,比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袄子,可不是强太多了。起身走上前去,随手拿起一件绣花袄子,厚厚囊囊的,比她身上的袄子厚实多了。 潘小桃笑道:“哪里敢嫌弃,我喜欢得不行呢!”将眼睛往床上瞟了瞟,低声笑道:“可嫂子那里只怕又该吃味了。” 潘小桃如此说,却是她才来了王家时,王如梦见得潘小桃身上的衣物单薄,便将自己穿旧的衣服捡了几件给了潘小桃。偏潘小桃个子娇小,又瘦弱,那衣服便大了,需得改一改才能穿。而樊氏却是和王如梦一样的身量,便背着人去同潘小桃要。 潘小桃自打来了王家便缺衣少鞋的,难得得了几件好衣服,自然不肯给。因是王如梦给的,樊氏又不敢强要,便趁着潘小桃出门打柴的时候,竟偷偷把衣服拿去穿在了身上。对外便说是潘小桃穿着大,便给了自己。 樊氏那时候才把自己要做的活计推搡给了潘小桃,自以为捏住了潘小桃的脾气,只要是自己穿在了身上,她便是心里恼,嘴上也必定是不敢说的。不曾想,王如梦那里却是一见到樊氏身上的衣服,便恼了。 等潘小桃打柴回家,王如梦便拉了樊氏来问潘小桃,可是她把衣服送给了樊氏。 樊氏却也不慌不忙,只抛了几个眼色给潘小桃。可潘小桃却哪里会理会樊氏,张口便道,她不曾把衣服给了樊氏。王如梦便怒了,将樊氏好一顿羞辱。 樊氏气得直哭,嚷嚷着,都是一样的人,为甚给了潘小桃却不给她,这衣服分明她穿着最合身。又指责王如梦偏心。王如梦是个娇养大的姑娘,又是在自己家,哪里肯受这等气,自是去周氏面前告了一状。周氏自来护短,便罚樊氏一天只需吃一顿饭。这一罚便是半个月,可把樊氏饿得不行。 听得潘小桃的话,王如梦自是也想起了旧年时候那件不快的事,便棱起眼,一脸不悦地朝窗子外瞟了一眼:“理她做甚!”又看向潘小桃:“你也不必忧心,走之前我会特意同娘交代的,她若敢同你争,看我娘怎么收拾她。” 王如梦很是不喜樊氏,即便樊氏见着了王如梦很是卑躬屈膝地去讨她欢喜,然而王如梦向来是嗤之以鼻,冷若冰霜,反而待不卑不吭,沉默寡言的潘小桃十分友善亲和。 潘小桃听罢抿唇一笑,王如梦已经提溜起了一件衣服,笑道:“你且看看这衣服的样式,虽是旧年的,却很是漂亮。” 潘小桃仔细看去,果然很是好看,又摸了摸那衣物,溜光水滑,是很好的衣料,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欢喜来:“那就多谢你了,我很是喜欢的。” 王如梦便笑眯眯道:“你喜欢便好。”又指了指柜子里的其他衣物:“这里面的,我都不穿了,适逢我在家,你便去瞧瞧,哪些是你能穿的,便都拿去。你也不必怕,有我在,娘不会说甚的。更不必忧心,我必定在娘那里把这件事摆平,不会我前脚走,后脚便叫你挨骂挨打的。” 潘小桃很是感激地笑了笑,这王如梦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暖心。因着离得近了,潘小桃便见得,王如梦一张银盘玉脸,搽得细白娇嫩,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眼角还缠着几抹魅色慵懒的风情。这般一看,潘小桃便知,这王如梦在婆家,想必也和娘家里头一样,是被娇宠着的。 王如梦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有王如梦在,潘小桃很是舒坦了一段日子。不但又搬去了王如梦的闺房与她同住,因着王如梦在家里无聊,便整日的拉着潘小桃在屋子里和她说话,若不然便是和跑来玩耍的小云花一同玩叶子牌。自然而然的,家中的家务,便都落在了樊氏的肩头上。 樊氏很是气急败坏,不过两日,牙龈根子那里竟是出了一个大血包,疼得她每日里“刺溜刺溜”地倒抽冷气儿。可王如梦是周氏的心尖子,又是难得的回来,周氏恨不得把她放在手心里捧着,疼着,不过是叫那死丫头陪着吃住说话,哪里会不同意。 樊氏孤单单蹲在灶间摘菜做饭,很是流了一把辛酸泪,也不知为甚,那小姑子任凭她如何讨好,却总是翻着一双白眼给她看。还喜欢亲近那贱丫头,真真儿是可恨至极!然而也只能是背地里抱怨一番,当着众人的面儿,她甚至连个白眼也不敢翻出来。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潘小桃搬了圈椅放在廊下,陪着王如梦和刚满月的小娃娃一起晒太阳。小云花便是这时候,带了一匣子新作的桂花糕来给王如梦尝鲜。王如梦很是惊喜,便问那小云花,桂花是哪里来的。 “是娘摘了下来,藏在了冰窖里的。”小云花说完,便搬了小杌子,坐在王如梦的旁边,两手支着下巴,圆嘟嘟的小脸蛋,溜圆如珠的乌黑眼睛,很是乖巧可爱地道:“我晓得如梦姐姐喜欢吃,便特意叫娘做了来的。” 王如梦听罢,伸出两指轻轻拧在那肥腻细滑的小脸蛋儿上,笑嘻嘻道:“你这小丫头,真是会暖人心肝子,你且等着,姐姐有一副丁香花银耳钉,一会儿拿了给你去戴。” 哪个小姑娘不爱美,小云花听了便喜欢得不行,愈发笑得开心了。 便是这时候,王如宝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本是要出门寻乐子,却是一抬头,便瞧见了廊下坐着的小云花。温煦的日光好似上好的金色薄纱,落在小云花甜美的脸蛋上,晕出耀眼的光霞,晃得王如宝的一颗心登时“砰砰”直跳。 他的眼睛在瞬时瞪得极大,他再没注意到,自己的身边,竟是还有这般甜润如蜜的小丫头片子。然而也不过是顷刻间,他便清醒了,这丫头是自己的邻居,她有正值壮年的父亲,还有两个强壮有力的哥哥,这丫头,不是自己可以染指的。 顿时失魂落魄起来,王如宝耷拉着一张脸,无精打采地同王如梦说了两句话,又睨了那小云花一眼,方憋了一肚子的郁气,往外头去了。 潘小桃只见得王如宝的一张脸好似三月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懒得理会他,便去逗弄那王如梦怀中的小娃娃。 只是王如梦却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妥,见那王如宝出了大门,抿着唇回忆方才那道瞥向小云花的视线,修长的细月弯眉便慢慢地越皱越紧。那眼神她不陌生,那时候,那人便常常用这种眼神,偷偷儿地瞅向她,再后来…… 登时心头一跳,那人今年十八,她十六,便是有些情愫,却也说得过去,可小云花才多大,翻过年也不过六岁,二哥怎的用那种眼神去看她? 王如梦只觉得心里纷乱如麻,她忽的意识到,她许是发现了一件,无法诉之于口的腌臜事儿。 潘小桃很快便察觉了王如梦心绪不平,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怎的了?” 王如梦一惊,忙笑道:“无事。” 听她这般说,潘小桃便肯定,必定是有事的,然而王如梦无意说于她听,她便也不打听,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小娃娃的下巴,笑眯眯道:“瞧这小娃子,长了对儿漂亮的桃花儿眼呢!”说着抿唇嬉笑:“都说长着桃花眼的男子最是多情,这小家伙,以后不定要惹了多少情债回家呢!” 桃花眼啊…… 王如梦的心头又是重重一颤,低头去看怀中的娃娃,果然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面两丸水晶球一般的眼珠子正凝视着她,与那人却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每天上午8:00。 ☆、第015章(捉虫) 凝视着那双眼,王如梦只觉脸皮发麻,手脚冰冷。 生孩子的时候她遭了大罪,为了养好身子,坐月子这一个月,她甚少去抱这孩子,每日里沉沉昏睡,却是如今才发觉,他竟是长了一对同那男人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不觉心乱如麻,自己丈夫,还有公婆,都不曾长了桃花眼,唯有那人,白净俊俏的脸面上,一对眼睛风流多情,却正是桃花眼。 潘小桃很是敏锐地觉察到了王如梦愈发不安的情绪,不觉有些疑惑,只是见她面带惶恐,似有犹疑,虽有心询问,但觉她许是不愿意说,便垂下眼睫,故作不曾发现的模样。她认识王如梦多年,晓得这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如今出阁了,自是更有主意才对。她不去问,免得惹了她不快。 又过了几日,王如宝这日休工在家,王如梦见他甚是无聊,有心再试探一番,心思许是自家那日看错了也是有的。便叫小桃去灶间做了几样点心,然后嘱咐王如宝,去隔壁家,将小云花请了来。 王如宝本是百般无聊的模样,听得小云花三个字登时眼中放光,连连点头:“很好很好,我这便去叫了那小丫头来陪你。” 王如梦见得王如宝的模样便是心底一凉,又见他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不觉十分泄气。只瞧着如今这种情形,只怕是无需再去接着试探,她家二哥,八成是有那方面的隐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