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超凶》 第1节 《本宫超凶》 作者:生姜红茶 文案: 湖阳公主肤白貌美大长腿 太子刘荣一见倾心求娶为妃 刘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孤以身相许 安安:滚滚滚滚滚 上辈子错把仇人当亲人 重活一世,顾容安只想以直报怨,护好家人 做个霸道公主,美滋滋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爽文 主角:顾容安,刘荣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 重生前顾容安是个得过且过的宠妃,最远大的志向也不过是让自己儿子当太子。被继妹害死,顾容安重新回到了小时候,她这才发现上辈子以为的慈祥祖母、温柔继母都有另一番面目,为了保护自己的亲娘和亲阿婆,顾容安拿起了小马鞭。 一言不合就挥鞭子的女主加上泥石流男主,本文情节新颖,叙述流畅,既有又甜又宠的夫妻日常,又有高潮迭起的虐渣打脸,剧情安排合理,文笔自然,读来十分顺畅。一样的重生,不一样的女主,值得一看。 第1章 贵妃 时值盛夏,炎炎赤日烤得芙蓉池畔的杨柳都焦了,就连满池子荷花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焉头巴脑的叫人看了生气。 天气热,心里头就燥,宋欣宜面无表情,捏着蝶戏牡丹团扇的象牙柄,把扇子摇得得呼呼直响,仿佛这样心里头的怨气就能少些。 这样大的日头,扔个鸡蛋在地上都能烤糊了,谁乐意往外头跑?若不是,若不是……哼,宋欣宜捏着扇柄的手指紧了紧,只要……想到得意处,宋欣宜不由开怀,觉得这烈日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如今的她没资格在宫里乘步撵,虽然有宫女给她打着伞,但在烈日的炙晒下也不顶什么用,只能尽量捡着庑廊的阴凉处走。 饶是这样,待到行到了飞仙殿前也得了满身腻腻的汗。如果她还是当年的荣寿长公主,又何必受这样的罪?她却忘了,若不是邺国皇帝看在顾容安的面上,封了她为魏国夫人,她这个亡国公主,哪还有机会在这里挑三拣四的。 宋欣宜带着一身热气迈过了飞仙殿的门槛,叫飞仙殿内的凉风一吹,便激棱棱地打了个寒颤,顿觉毛孔舒张,遍体生凉,竟无一处不妥贴。可惜身子是舒坦了,心火却更旺了。 真不愧是宠妃的屋子!去年冬天雪化得快,到夏天整个洛阳城的冰都不怎么够用,而顾容安这里,却可以用小山似的冰雕牡凤穿牡丹放在穿堂里做摆设,奢侈得令人发指。 想想自个儿,用盆碎冰都只敢在日头最毒的时候摆出来降降温,还要用井水镇着,免得化得太快喽。 她顾容安凭什么这么好命? 压下心中嫉恨,宋欣宜调整了自己脸上表情,露出温柔可亲的笑来,和声细语地同引路的内侍道谢。 那引路的内侍一路弓着腰,倒也不知这魏国夫人一路脸上的表情变化,只知魏国夫人温柔和气,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了。听得她道谢,真是受宠若惊,暗道同是姐妹,怎的贵妃与魏国夫人的品格差得这般远呢? “贵妃知道夫人要来,高兴得很呢。”飞仙殿大宫女紫蔻亲自来迎,未语先笑。 这魏国夫人乃是贵妃继妹,时常入宫,飞仙殿上下莫不相熟。她又待人和善,为人温婉,比之自家喜怒不定的贵妃娘娘更叫人心生亲近。况且每次魏国夫人一来,贵妃的心情就大好,贵妃心情好了,飞仙殿上下的日子就好过,紫蔻真是巴不得魏国夫人常驻飞仙殿呢。 “我这不是给阿姐送玫瑰酿来了,”宋欣宜笑着一指身后侍女捧着的白瓷瓮,“前几日催得那般紧,我哪敢怠慢,今日将将酿成一瓮,还不赶紧的送来。” 紫蔻一见那被人捧在手里的白瓷瓮就如见了救命仙丹,念声儿阿弥陀佛,对宋欣宜感谢不迭:“贵妃这几日晚上睡不安稳,吃得也不香,就念着夫人这玫瑰酿呢。” 连忙亲自捧了,又好奇追问:“也不知夫人到底是如何酿的,怎的我们就酿不出这么好的玫瑰酿来?” 近来贵妃的气性是越发大了,前日玫瑰酿吃完,魏国夫人又没送新的来,贵妃便发了好大一阵子火,小厨房的人都被打了板子,就连她都挨了训斥。这玫瑰酿本无甚出奇,她们飞仙殿自己也会做,但就是做不出魏国夫人亲手酿的那个味儿。偏偏贵妃只喜欢魏国夫人酿的,每日都要喝几碗玫瑰酿兑的水才睡得安稳吃得下饭。 “呵呵,这个我可没有秘方,大概是阿姐喜欢我亲手酿的罢。”宋欣宜暗自得意,团扇轻摇,姿态越发娴雅地进了顾容安日常起居的南轩。 不想闲卧榻上看宫女硏香的顾容安一见她就笑不可抑:“哎哟,快拿块白巾子给魏国夫人擦擦,也好叫我瞧一回何谓贵妃香汗!” 传说昔日杨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红也,谓之贵妃红汗。 不过,顾容安笑的却不是杨妃典故,而是宋欣宜脸上的胭脂被汗水冲化了,脸上道道红痕,又是狼狈又是好笑。 哪知宋欣宜却想岔了。 且不说杨妃乃是亡国妖妃,没个好名声。宋欣宜长得娇小,瘦如杨柳,倒似飞燕,哪有玉环丰腴。她自负貌美,却有一处不足,便是自个胸前一望无垠,听得顾容安这般说,只当她讥讽自己,顿时心下恼怒,然她贯做贴心妹妹,此时却不得翻脸。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也顾不得擦掉了脂粉,露出她不够白皙的面皮。待到放下帕子,宋欣宜脸上就带了笑,娇嗔一声:“阿姐又打趣我,既然是贵妃香汗当然要贵妃所出才作得了数,还是阿姐给我开开眼吧。” 呵呵,顾容安嫣然一笑,乍如牡丹盛开,雍容华美之极,叫轩中众人看痴了眼去。她懒懒起身坐起,素手纤纤,抚着自己的脸遗憾道:“可惜我自清凉无汗。”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纱袖自手腕滑落,露出一段肤光如玉的藕臂来,欺霜赛雪,真真是清凉无汗。 这南轩里,比之别处更加的清凉舒适,却又不同于使用寒冰降温的阴湿凉气,原是挂了稀世珍宝澄水帛于轩中。这件宝物长仅□□尺,似布而细,明薄可鉴,传说其中有龙涎,所以能消暑毒。 每当施了水在澄水帛上,便有脉脉凉风习习而来,比冰山还好用。也就顾容安这般被皇帝宠爱的妃子能够得到这种宝物来消暑了。 听说皇帝得到这件宝物的时候,皇后也来讨,却被陛下斥为奢靡,叫阖宫上下看了笑话。然而顾贵妃一去,澄水帛就挂到了飞仙殿。皇帝陛下的心真是偏得没边了。 也不知是有了澄水帛才有了顾贵妃的清凉无汗,还是顾贵妃本就是冰肌玉骨。总之,贵妃娘娘这种语气实在叫人妒忌。 尤其宋欣宜更甚,暗暗咬碎了银牙,真恨不得刮花她那张狐媚子脸。 可惜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宋欣宜坐下来,笑语嫣然岔开话题:“听说阿姐这几日又没有胃口了,我今日是特地带了玫瑰酿来的。” 听到有玫瑰酿,顾容安不由欢喜,露出个明媚的笑容,真如少女一般纯稚,“难怪我闻到你一身玫瑰味儿。紫苏呢,快调一碗给我。”后一句却是在唤她的另一个大宫女紫苏。 “奴婢就知道娘娘想喝,”答话的人与别个不同,穿了丁香紫的齐胸襦裙,葡萄紫半臂,惊鹄髻上簪着蓝宝芍药花钿,一笑便有两个梨涡,清纯甜美,不似宫女,到像是大家闺秀。 “喏,奴婢已经调好了。”紫苏笑着把碗往顾容安跟前一递。比之旁人的小心翼翼,这宫女简直随意得过分。 顾容安却不以为忤,高兴道,“就你机灵。”也不知怎的,近来她总是心浮气躁睡不安稳,就连吃饭也没甚胃口。好在有阿悦的玫瑰酿,每日兑了水喝上几碗,夜晚便能安眠,饭也吃得下去了。这一回,不过断了两日没喝上,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紫苏温婉一笑,把白玉碗往顾容安眼前送了一送。 那用温水化开的玫瑰酿犹如胭脂一般红艳艳,香气氤氲,盛在白玉碗里尤其好看。 顾容安满足地深吸一口气,捧起碗,将那一碗芳香扑鼻的玫瑰酿一气喝下。 第2章 噩耗 如今大邺的皇帝陛下正在亲征北伐,皇宫里的女人们就没了争奇斗艳的劲头。长日漫漫,更觉得深宫里的日子无聊。 身为宠冠三宫的贵妃,顾容安持宠而娇,向来不把皇后与宫规放在眼里,趁着皇帝不在,干脆留了妹妹在飞仙殿里陪她。 宋欣宜心中另有打算,当即欣然应允。姐妹两个同寝同卧,好得浑似同一个人。 这日南轩里笑声盈室。 最难缠的小儿子已经被哄睡了,顾容安就闲了下来,围观女儿学习刺绣。 说是围观,其实更像是捣乱,不等安康公主绣完一幅作品,就抢了女儿的绣绷,看着上面那团墨绿兰叶笑得乐不可抑,“原来是兰叶,我还以为是一团乱麻呢。” 五岁的安康公主委屈地望着她母妃,举起被绣针扎了好几个洞的手指同她母妃撒娇:“还笑还笑,您看看女儿的手,乐儿绣得那么幸苦,您怎么能笑呢?” 小公主刚学的刺绣,针都拿不好,白白嫩嫩的小手指头被针刺得有些红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乐儿方学的女红,能绣得这么好已经很厉害了。”宋欣宜也帮着说话,倒了顾容安的老底,“乐儿别看你母妃笑得凶,要是让她自己绣一个,肯定比你还不如呢。你母妃当初学女红的时候,被针扎了一次就死活不肯再学了,这些年啊,定然是没有长进的。” “胡说!”顾容安不乐意了,杏眼瞪圆,“我现在可是能做衣裳的人!” 如今荣宠不衰的顾贵妃也曾有过失宠落魄的时候。 顾容安原是晋国太子的嫡长女,受封湖阳郡主。 她的父亲只得她一个嫡女,对她宠爱非常,就连继母所出的弟弟顾容瑁也比过不她得父亲的宠爱。她继母虽然是后母,对她却比对自己亲生的宋欣宜还好。上头又有一味溺爱的祖母,从小到大,整个晋地只有她不想要的,就没有她要不到的,这就养得她性子骄纵不已。 不过顾容安长得美,身份高,纵然持美行凶,也有的是追求者。当初还是太子的邺国皇帝刘裕出使晋国,就是对顾容安的美貌一见倾心,求娶为太子良娣。 初时顾容安的确受宠非常。然而以色事人到底不能长久,她又行事张扬骄横,后来惹怒了刘裕就失了宠。 刘裕登基后不久,顾容瑁当上了晋国皇帝,嫁到邺国的顾容安又被加封为湖阳长公主。她也此封了妃,却被远远打发至偏宫,难见圣颜。 宫中贯会跟红顶白,失了势的妃嫔众叛亲离。在皇后的关照下,她身边只剩下一个紫苏得用,导致她许多事不得不亲力亲为,她的女红就是在那时练起来的。 她被苦怕了,硬是磨了性子,从一位前朝老宫女那里学来秘术,使自己容貌开到最盛。最后买通了甘露殿的内侍官,得到与皇帝一见的机会,凭着艳绝的容貌和身段,这才渐渐翻了身。 顾容安很明白色衰而爱驰的道理,向来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子是怎么舒坦怎么过,捻针拿线那么耗神的事情,她才不想干了呢。 是以安康公主听了顾容安这话顿时瞪大了与顾容安如出一辙的杏眼,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明晃晃满是不相信。她长到这么大,可从没见过母妃拿针。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忆苦思甜的,在顾容安看来那一手熟练的女红就是她落魄的烙印,她才不要拿起来戳自己伤疤呢。 顾容安不想同女儿提起那段落魄的日子,见女儿明显不信也不同她争辩,只抢了女儿针线过来,低头在绣绷子上飞针走线。初时还手生,绣了几针手感就回来了,不多时她就绣出一丛枝繁叶茂的兰叶,得意地拿给女儿看。 安康公主年纪虽小,眼光却不俗,她母妃绣的这丛兰叶姿态舒展,优雅清逸,的确不是凡品。小公主眼睛一亮,双手揽住她母妃的手臂摇啊摇,娇滴滴地道:“母妃母妃你绣得真好看,我以后跟你学女红好不好?” “你跟着你姨母学不好吗?”顾容安被女儿摇得心头发软,却还要摆摆架子,“你不是最喜欢你姨母了吗?”哼哼,女儿跟阿悦玩得好,她可吃醋了呢。 “人家也喜欢母妃啊,”小公主嘴巴抹了蜜一样甜,“乐儿喜欢姨母,但是更喜欢母妃啊。” “乐儿昨日还同姨母说,喜欢姨母比喜欢你母妃多呢。”宋欣宜点点小公主额头,毫不留情地戳破小公主的甜言蜜语。 听到这个内/幕,顾容安伸出食指点点女儿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 安康公主嘻嘻一笑,干脆扎进她母妃怀里,扭着身子耍懒皮。小公主穿了一身粉,她又长得圆润,赖在顾容安怀里浑似滚了个粉团子,好玩极了。 一时气氛正好,大家都微笑起来。 突然,一个穿红内侍惊慌奔来,扑倒在地痛哭道:“娘娘,陛下驾崩了!” 听到这种惊天之言,室内众人皆愕然,还以为是自己恍惚听错了。 “你说什么?”顾容安的手还捏在安康公主肉嘟嘟的小脸上,没留神自己手劲大了,捏疼了小公主。还是宋欣宜把小公主的脸救下来的。 第2节 “陛下驾崩了!”来人跪直了,抹着眼泪道。 这回听清了。沉默良久,顾容安茫然站起来,还是不敢相信地喃喃追问:“你说什么?” 她问得很轻,仿佛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陛下驾崩了,娘娘。”来人抬起头,沉声道。这内侍乃是飞仙殿的内侍官,因贵妃受宠,他在宫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乃是顾容安的耳目之人。他本是为贵妃打探陛下归期,哪知得了这么个惊天消息。 “不是说北方大捷,陛下获胜还朝吗?”这回顾容安不能再欺骗自己了,犹不肯信,疾声厉色喝道,“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自当今亲征北伐,便是一路报捷,直到将契丹骑兵打出檀州,才是班师回朝。洛阳城里庆贺陛下大捷的彩绸都还挂着呢。突然听闻皇帝驾崩,顾容安如何能信? “陛下在战场上中了流矢,伤重不治。大将军怕动摇军心,使契丹有机可乘,便瞒了消息,只到行军至衮州才是发丧。”说着他伏倒在地,“大将军亲来报丧,这会儿想必整个皇宫都知道了。” 所以说这消息是真的了?大将军赵世成是刘裕心腹大将,他来报丧,那必定是真的了。 顾容安心如乱麻,尚在壮年的皇帝就这么死了,那她这个树敌无数,偏偏却无娘家支持的贵妃又该如何自处呢? 顾容安想起自己的女儿,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没了皇帝的庇护,她如何护得住他们。 她茫然四顾,哇地张口一吐。 顾容安怔怔地看着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围上来,嘴巴张张合合,耳边却像是隔了水,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怎么也听不清。 “母妃你怎么了,别吓乐儿啊。”安康公主跌跌撞撞跑来抱住顾容安双腿,哇哇大哭起来。小公主满脸恐惧,她不明白母妃是怎么了,只是直觉地感到害怕,仿佛母妃要丢下她了。 “母妃没事,乐儿别怕。”女儿的哭声叫她耳边又清晰起来,顾容安微笑安慰女儿,她不过是一时惊慌而已。 可是,话音方落,顾容安哇地一声,又呕出一大口血来。昏倒之前,顾容安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她竟然吐了血。 第3章 惊梦 寒风夹着雪粒,呼呼地撞在涂了清漆的菱花窗上,好像要撞破厚厚的黄油纸冲进来。 正月里天黑得早,刚刚傍晚就要点灯了。昏黄的油灯下,一位美丽的少妇正拧着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帕子。 女儿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偏偏大雪封路,去镇上请大夫的丈夫从早上出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陆氏心急如焚,既担心女儿,又担心丈夫,却除了频繁为女儿更换一下被高温捂热的帕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蓉娘莫着急,我看安安好了很多了,没有那么烫了,”曹氏摸摸孙女儿的额头,接过陆氏递来的帕子,重新敷上去,一面安慰儿媳妇道。 然而陆氏还来不及惊喜,床上的女童就突然惊叫起来,“不要,不要过来!” 女孩儿的声音沙哑又凄厉,听得陆氏心疼不已,急忙扑到床边去看。 小小的女孩儿受了这么大的罪已经虚弱至极了,喊出这样一句话后就再也没有了惊叫的力气。仍然还在噩梦中,陆氏把耳朵贴到女儿唇边,也只听到了一些不明其意的呜咽声。 曹氏想得显然有些不一样,刚刚孙女那句“不要过来”,令她心里一颤,安安她莫不是撞了邪吧。越想就越觉得孙女的病来得蹊跷,曹氏急忙如来佛祖、太上老君,漫天神佛地祷告起来。 就在这时,屋子外传来了拍门声。 “娘,蓉娘,我回来了!”顾大郎清朗的声音夹在风雪声中隐隐约约地,并不如拍门声来得响亮,却令屋里的两个女人都欢喜起来。 陆氏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给丈夫开了门,目光往顾大郎身后找了一圈,心就沉了下去,“大夫呢?” 顾大郎肩膀一塌,高大的身影看来有些佝偻,他诺诺地低下头,“大夫说雪大,不肯来,只给抓了药。” 同方镇太小,镇上的大夫就那么一个,他好求歹求,大夫也不愿在雪深路险的时候跑一趟几里外的小村子。顾大郎无法,只能掏光了身上的银钱,把能买的药都买了回来。 有药总比没药好,陆氏这时候也只能寄望于丈夫带回来的药有用了。来不及慢火煨熬,先煎了一副药热乎乎地给女儿灌下去。 —————————————————— 顾容安又想起那一天的场景了。 听闻皇帝驾崩噩耗,顾容安忧极攻心吐了血,身体竟然就此败落下去,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她怕自己过了病气给一双儿女,只能托了宋欣宜去照料,又把紫苏派去了。整个宫里,能让她放心把儿女托付的也就这两个人了。 谁知到了晚上,就有男人闯进了她的寝宫里。 顾容安认得那个男人,他是刘裕的心腹大臣,随着刘裕御驾北伐的禁军统领赵世成。 没有人阻拦和通报,顾容安在看见赵世成的第一眼就知道不对了。她把自己往床里藏了藏,没有呵斥,试探道,“赵将军来见本宫,可是有事相商?”说着偷偷打量赵世成神色。 顾容安的房里有一颗堪称奇珍的夜明珠,一到夜里便亮如白昼,是吴越送来恭贺刘裕登基的贺礼。当年有很多妃子想要,最后却被刘裕送给了她。她从来都自得此珠的珍贵,因为能把满宫的女人气得吃不下饭,她自己就能吃好睡香了。 然而此时,她却恨不得自己没有这颗珠子,就不会清楚地看见夜明珠的珠光下,赵世成脸上虚伪的假笑。 “臣自然是有事要与娘娘说的,”赵世成迫近几步,直接来到顾容安的床前。 赵世成身材高大,站在床前,他的影子就把顾容安整个人都罩住了。 仿佛阴云压顶,顾容安觉得喘不过气来,攥紧了手里的丝被。 床上的女人墨发如瀑,眼波流艳。她皮肤白得透明,唇也红得妖艳,夜晚看来,美得越发惊人。露在薄被外的肩头只被一层薄薄的素纱掩着,并不能阻挡男人的窥探,纱下细细的大红色肚兜带子,纤细脆弱,诱人去扯断。 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啊,不枉他念念不忘。赵世成贪婪地看着眼前已经落入了他掌中的羔羊,思索着如何下嘴。 这样的目光真是太熟悉了,和刘裕在那个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样。顾容安心下一凉,却还强自镇定,呵斥道,“赵将军,你要谋反吗?” 顾容安气恨自己为何要贪凉穿了一身薄纱的寝衣,薄透的衣裳根本挡不住男人炙热的目光。 就是这样,她发起怒来更美了,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呵呵,”赵世成志得意满地笑起来,“娘娘,臣是来帮您的啊。难道您不想祁王殿下登基为帝吗?” 她当然想过,如果刘裕不死,她一定要磨着刘裕立她的儿子为太子。或者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后,她的儿子再稳稳当当地当上皇帝。却不是现在这样,主弱臣强,尤其在赵世成怀有野心的情况下登基为帝。那不是皇位,而是催命符。 而赵世成显然不仅是想要刘氏的江山,还有她。 “论长有越王,论聪慧有被大儒盛赞的吴王,祁王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幼子,如何当得起大邺的江山。”顾容安只做不懂,侧过脸,淡淡道,“赵将军还是去找别人吧。” 美色当前,任由宰割。赵世成能与顾容安闲扯许久已是因为他十分喜爱顾容安的缘故了,哪里还容得她装傻,直接挑破了,“春宵苦短,娘娘切莫辜负臣的一片美意才好。” 言毕,饿狼一般扑了上去。 她太害怕了,吓得惊叫起来,可是偌大的飞仙殿,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她。 挣扎中她用玉枕砸破了赵世成的头。 暴怒的男人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又去撕她的衣裳。 价值千金的烟笼纱被撕碎的声音尖得刺耳。 绝望之下,她胸口一甜,竟又呕出了一口血。 好在那口血救了她,等她醒来,已经是昏倒后的第三天了。 宋欣宜! 顾容安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睁开了眼睛。 —————————————— “蓉娘,安安醒了!”守在床前的曹氏看见顾容安睁开了眼睛,顿时欢喜地大叫起来。 顾容安听见陌生的声音,眼睛转动,侧脸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粗壮的老妇人正满脸喜色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有点眼熟,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长得很像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的亲祖母。只是眼前的老妇人有些黑瘦,有一张饱受风霜的脸,并没有亲祖母的白胖。顾容安不动声色,把疑问压在心里。 “娘,安安真的醒了吗?”陆氏正在做午饭,听到曹氏欢喜的叫声立刻丢下锅铲跑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肤白胜雪的少妇,她气质典雅,但鼻高目深,似乎有胡人血统。顾容安很确定自己并不认得这么一个人,情况似乎有点不对,顾容安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看见女儿睁着眼睛,眼眼睛清亮,如懵懂的小鹿,陆氏知道女儿是真的好了。她顾不得自己一身油烟味,激动地抱着女儿落下泪来,“安安,你终于好了。” 明明烧早就退了,女儿却一直醒不过来,到了今天已是第七天了。眼看女儿越来越消瘦,陆氏满心忧怖却无能为力。 谢天谢地,她的宝贝终于好了。 被这个陌生的妇人抱着,脸颊枕着的衣裳有些粗糙,鼻子闻到的是难闻的油烟味,却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十分安心。 直到这时,顾容安才恍然发觉,自己好像变小了? 第4章 安然 顾容安抱着被子,坐在埋着汤婆子的床上。房间里烧着炭火,一股浓浓的烟味,有点呛,不过挺暖和的。 这是一间青砖瓦房,屋子里除了几样用得着的家具,并没有什么摆设,在顾容安看来简陋得很,她当年住过的冷宫跟这里一比,就好像天宫了。好在屋子分外整洁干净,墙壁被粉得雪白,床上的被褥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异味。 当过孤魂野鬼,顾容安才明白活着的可贵。 刚从一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又发现自己倒回了小时候,顾容安不知该如何面对老天的愚弄,她害怕这也只是一个梦,梦醒来,自己仍然是那个伶仃的游魂,只能看着仇人踏着自己的骨血荣华富贵。 她也曾像自己不屑的泼妇那样撕咬过尖叫过,然而没有人能听到一抹幽魂的吼叫。她的女儿被一场风寒夺去了年幼的生命,她的儿子认仇人为母,一心依赖的长辈只是为了夺取他的皇位。 她好恨。哪知一睁眼,就重新获得了身体。 重新拥有身体的感觉真好呐,不再是虚幻的什么也碰触不到的鬼魂,沉重得让人想要哭泣。顾容安伸出双手,细细打量,这是一双没有经历过风霜的手,白嫩柔软,手背上有四个深深的梨涡,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肉感,她知道,这是她四岁以前的手。 这时候她的父亲还没有被祖父认回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的人生刚刚开始,还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哪怕是个梦,也是一个让人不愿清醒的美梦。 顾容安望向坐在绣架前绣花的陆氏,那是她的生身母亲。 窗格上糊的是澄黄的油纸,导致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绣娘的眼睛和手一样重要,为了保护眼睛,陆氏在身前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温润,陆氏窈窕的剪影美好得像一幅杏花微雨的画。 对于生母,顾容安并没有什么印象,在她上辈子的生命里,母亲这个词只属于继母朱氏。 生母去世得早,据说她随着父亲一起被接回家中不久,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了祠堂里一个冰冷的牌位,和父亲多年的挂念。 那些年她和父亲并不亲近,一来父亲眉宇间总是盘桓着散不去的阴郁,经常在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二来,她是有些埋怨父亲的,为美丽温柔的母亲抱不平,为何父亲宁愿对着一屋子遗物缅怀一个已经去世了的人,也不愿睁开眼睛看看眼前人呢。 因为父亲的深情,下人们也曾议论过这个福薄的女人。从那些只言片语里,顾容安拼凑出了一个普通农家妇人的形象,她长得并不如出身高贵的继母美丽,大字不识,担当不起冢妇的重任,进了府后,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病倒。 她唯一胜过母亲的,只是比母亲更早地遇见了深情的父亲。 年少时的顾容安曾经这般狭隘地揣测过自己的生母。 然而时光倒流,顾容安发现自己错了。 陆氏正低着头在绣一幅大红色鸳鸯戏水的被面,是镇上林员外家女郎君订做的嫁妆。因为顾容安的病,陆氏的进度有些慢了,这两日都在加工加点地赶,否则怕赶不上月底交货。 察觉女儿的凝视,陆氏抬眸笑道,“安安是不是无聊了,想不想跟阿娘学绣花儿?” 第3节 论五官陆氏顶多清秀,虽无锦衣华服,珠宝璎珞,但胜在她有一身雪似的肌肤和娴静优雅的气质,便把三分容貌,变作了七分。 她笑意融融望来,似春光融化了冰雪,令顾容安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心里凝结的阴郁似乎消散了些。 小小的女孩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顾家宠女儿,哪怕刚起了新房子手里头紧,也没亏了顾容安的吃穿。顾容安现在穿的就是一身新衣裳,大红色的小棉袄被陆氏精心绣了童子戏蝶,衣领上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白兔子皮,衬得小女孩儿本就长得精致漂亮的小脸蛋越发可怜可爱,一笑起来更是把陆氏的心都暖化了。 等了几许,陆氏没有听到女儿的回答,见她只是安静乖巧地看着自己绣花,神情小大人似的认真。只是脸上还是大病后的苍白,小小的人裹在厚厚的衣裳里,越发伶仃纤细。 陆氏又心疼起来,安安刚遭了这么大的罪,她应该多陪陪她的。于是安慰道,“安安再等一会,等会阿娘陪你翻花绳。” 翻花绳是小顾容安最爱的游戏之一,然而顾容安早就过了喜欢玩翻花绳的年纪了。摇摇头,顾容安说了与陆氏的第一句话,“阿娘。” 阿娘这个词太亲昵,顾容安喊出口后,听着自己的声音奶声奶气甜腻腻的,竟觉得老脸一红,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又喊了一声,“阿娘,我喜欢看你绣花儿。” 她知道,陆氏手里的活催得紧,早上还来了一个人要货。如果陪她玩了翻花绳,晚上就得点灯熬蜡地做活了。 女儿从昨天醒来就恹恹地,不肯说一句话,陆氏还但心了许久,这时听见女儿软软的声音,高兴极了,哪能违了女儿的意,欢喜道,“好,那阿娘就绣花给安安看。” 顾容安微笑起来,她的生母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人呢。自己一身雪似的肌肤原来继承自生母的血脉,而她翘挺的鼻子和琥珀色的眼睛也是来自亲生母亲的馈赠。 上辈子却从没有人跟她说过。 血缘奇妙的羁绊让顾容安很快就喜欢上了自己的母亲。 “蓉娘,我回来了!安安,你猜阿耶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了!”刚进自家院子的大门,顾大郎就乐呵呵地叫开了。 在顾容安的记忆里,她从没有听到过父亲这么轻松、欢快、得意的笑声。 带着一身寒风,顾大郎喜气洋洋推门进来了。 顾容安早上醒来的时候顾大郎就已经出门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自己年轻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晋地有名的美男子,年过四旬,依然俊美清雅,可以比肩王家玉郎,眉间的愁绪更是为他添了几许迷人的气质。单凭容貌,想要嫁给父亲做妾的女人,就不知凡几。 然而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会开心地笑着的父亲更好看,丰神玉貌,神采飞扬,哪怕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依然耀眼得令人移不开眼睛。而能够令父亲露出这样开怀笑颜的母亲,也难怪父亲会念念不忘,情深不渝。 看见女儿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自己,顾大郎心中升起万千豪情,炫耀地提起手里的礼物。恰在这时,刚刚还乖巧安静的礼物,突然死命挣扎起来。 顾容安绝对没想到自己竟会收到这种又会惊叫,又会扑腾翅膀的礼物。所以她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还扯了被子遮住自己。 这么漂亮的礼物,安安不是该开心地扑上来的吗?顾大郎就像个跟小伙伴分享心爱的玩具而得不到小伙伴喜欢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暗淡了,有些失落,“安安你不是想要一个鸡毛键子吗,你看这只鸡的羽毛,是不是很漂亮。” “安安病刚好,你就拿只鸡来吓她,”陆氏收拾好针线,没好气地推了顾大郎一下。皱眉看被顾大郎倒提着脚爪,扑扇翅膀嗷嗷厉叫的野鸡,思量着这就把这只吓到宝贝女儿的鸡剁了给女儿补身子。 活了二十多年,顾容安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顾容安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还不放弃扑腾的鸡,五彩斑斓的大锦鸡,尾巴快有三尺长了。漂亮是漂亮,就是叫得太吓人了。顾容安想起那些放养在园子里的锦鸡,漫步花丛,怎么看都是安静优雅的。 “可惜不是母鸡,”陆氏还有些不满意,野鸡肉本就柴,只适合喝汤,公鸡炖汤,却是不如母鸡的。 顾大郎没说话,本来是有母鸡的,他想起安安特别喜欢大柱闺女的那个鸡毛键子,就跟别人换了公鸡。 “阿耶,我可以摸摸它吗?”习惯了自己的声音,顾容安觉得还挺好听的,阿耶叫起来也很顺口。想起前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的父女关系,顾容安更喜欢现在的阿耶。看着他神色落寞,顾容安鼓起勇气提出要求。 顾大郎果然高兴起来,紧紧捉住了锦鸡翅膀,小心翼翼叫顾容安来摸。 锦鸡的羽毛软滑光凉,像一匹上好的缎子。许是认清了形势,它在顾容安的抚摸下安静起来,歪着头,金眼墨瞳,天真懵懂地望着顾容安。 美丽而没有威胁性的生物天生自带治愈功能,顾容安眯着眼睛笑起来。 年轻的夫妻俩望着心爱的女儿,也安慰地微笑起来。 却有人一声惊呼,“不得了,你这个孙女是被狐大仙缠住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预收的小天使们久等了,感谢强大的基友团这波广告666的,感谢新来的读者。 昨天有总虚假繁荣的不真实感,哈哈。 第5章 驱邪 惊呼的是个穿着墨绿色绸面的袄子,系着枣红裙子的老妇人。一张脸涂得极白,描着细细的眉,大红的口脂,头上戴着几枚鎏金的银簪子,一朵红绒绢花,一身打扮比陆氏这个年轻妇人还爱俏。 “刘姐姐,这话可怎么说?”曹氏急白了脸,忙着追问。 被曹氏从隔壁村请来的刘神婆眯着一双绿豆眼儿上下打量,把顾容安瞧了又瞧,“啧啧,你这孙女长得真好,难怪会招惹狐大仙!” 刚才她只是粗粗瞧了一眼,又隔着人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个漂亮的女娃在逗鸡,她就随口一说被狐大仙迷了。没想到看真切了,竟然长得这样好。再看女娃的耶娘,那是真会长,专挑着小俩口的好处长了。长得这样,哪怕不招狐大仙,长大了自个也是个狐狸精啊。 “给婆婆好好瞧瞧,”乡下人家丫头片子都是不值钱的,哪像顾家养得这样好,嫩生生地。刘神婆伸出一双鸡爪子一样干瘦且指甲尖长的手,想要摸一摸女娃儿那嫩豆腐一样的脸蛋。 那手一伸出来五个指头上就戴了三个明晃晃的金戒指,活像个要抓小孩吃的老妖婆,顾容安叫这双手吓得往顾大郎身后一缩。还好被陆氏伸手挡住了。 婆婆一早出门说是去逛逛,哪知是存了这样的糊涂主意,请了这个人来。陆氏心里有气,面子上倒是客客气气的,矮身一福,温声道,“小女已经好了,不劳烦您。” 这个刘神婆陆氏是认识的,并且观感极恶,据说她最擅长相男女,那些想要男胎的人家就会提前去问,若刘神婆说是女胎,便堕了。去年还有一户人家的媳妇被刘神婆断定为女胎,那媳妇为了堕胎,把命给丢了。这么多年下来,这刘神婆也不知造了多少业。 被拦住了,刘神婆倒也不生气,嘿嘿笑了,露出一嘴黄牙,“顾家媳妇,你可别不信,这招惹了狐大仙,可不是小事。” “是啊,蓉娘,还是让你刘大娘给安安驱驱邪吧。”曹氏也跟着劝。打那天听了孙女的梦话,曹氏就在心里存了事儿。她左思右想,趁着今日放晴,便揣了十几个钱,去了邻村请刘神婆。待听到刘神婆断定孙女招惹了狐大仙,曹氏就更坚信着要给顾容安驱邪了。 驱邪?女儿好好的驱什么邪!陆氏为人温婉,向来不与婆母争长短,然涉及女儿,也不肯让步,谁知道要怎生折腾。她容色一敛,“娘,安安只是生病,况且现在病都好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刘大娘驱邪的手段,安安体弱,又得折腾病了。” 可是不驱邪,就好不了啊,曹氏对顾容安惹了狐大仙的事深信不疑。曹氏看着高大严厉,其实是个纸老虎。自打陆氏进门,家门里外一手抓,把这个小家经营得蒸蒸日上,曹氏就更不管事儿了。 她不敢自己和陆氏争论,就把目光投向顾大郎,“大郎,你劝劝你媳妇。” 这……一边是娘一边是媳妇儿,顾大郎性子随了他娘,不知道该站哪边的好。 就在这时,顾容安扯了扯顾大郎的袖子,在顾大郎低头看来时,仰着脸,眼中带泪,“阿耶,我怕她。”顾容安是真的有点害怕,她是孤魂野鬼,哪怕这本就是她自己的身子,她也怕刘神婆真有神力,把她给驱逐了。 能够重活一回,谁又舍得去死。顾容安想活,下了决心不能让人看出不对来。于是紧紧抓着顾大郎的袖子,模样越发可怜。 看着女儿眼圈儿红红,怯生生被吓坏了的样子,顾大郎的心彻底偏了,摸摸顾容安的头,“娘,安安都好了,就不折腾了吧。” 这怎么能叫折腾呢?曹氏一门心思信了刘神婆的话,儿子媳妇不答应,她也不闹,只是自己生闷气,悄悄掉眼泪。 看着婆婆侧过身子擦眼泪,陆氏是又好气又好笑。婆婆什么都好就是没个主见又怯弱,但是一旦她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非得撞了南墙才肯回头。陆氏知道自己若是一意坚持,婆婆也没法反对,只是她自个要生许久闷气,又要挂念狐大仙,怕是不得安稳。 陆氏想了想,提了个折中的建议,“听说刘大娘的灵符能够趋吉避邪,娘既然担心,不如为我们一人求一个灵符带着。” 这个好!曹氏立刻就不哭了,面上露了笑容,巴巴地望着刘神婆,“刘姐姐,你可带的有灵符。” 刘神婆抱着手看了一场戏,曹氏问灵符,她眼珠子一转就多了个主意,“我带是带了,可是你家这狐大仙道法高深,一般的灵符可不顶用,我得回去重新作法,请了师祖真灵,为你家专门做几枚法力强大的灵符才好。” 听刘神婆这么说,曹氏简直是感恩戴德。 “只是这样一来,这灵符的价钱就不是普通灵符的价钱了。”刘神婆是打定了主意要捞一笔,总不能白跑一趟。曹氏果然是捡了个能干的媳妇,凭着一手绣活就能养活一家子人,看看这规整的青砖瓦房,崭新的清漆家具,凭着曹氏母子俩十里闻名的面团一样的性子,这辈子都盖不起半间屋。 “那一个多少钱?”曹氏知道刘神婆的灵符是十个钱一个,不是普通的价钱,难道要二十个钱一个? “一百钱。”刘神婆狮子大开口。 曹氏倒吸一口凉气,一百钱一个! “要几个普通的就行了,”陆氏听了都皱眉,一百钱,能买两斗栗米了。村户人家粟米是主粮,掺着些糙米,两斗粟米可以吃大半个月了。 “那怎么成!”曹氏急了。若是往常,曹氏一定舍不得花这份钱,可今日她心头火热,一门心思要驱邪,狠狠心就舍了钱财保平安,“就要法力强大的灵符,我自己出钱。” 说着就要出门往自己住的东厢去。 “娘,”陆氏知道婆婆混劲儿上来了,就不听劝,赶紧拉住了,“今早刚交了一些货,我这里有钱。” “不用你的钱,”曹氏还生气,甩甩袖子就走。不忘把刘神婆拉出去,“刘姐姐且等一等我。” 陆氏只能无奈叹气,跟着出去招待刘神婆。 这一场婆媳大戏,顾容安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还有这样的婆婆和媳妇!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松了一口气。不过顾容安总觉得祖母那收发自如的眼泪和别扭的小性子有些似曾相识。 曹氏一出门就直奔东厢,从床底下的咸菜罐子里掏出了一个蓝布口袋,一个一个数着钱往外头拿。曹氏不识字,数数也只会从一数到百,于是每数一百就拿根草绳穿着,数了四个一百出来。又仔仔细细数过一遍确认没有多拿一个钱,这才拎着钱站起身。 临到屋门口,曹氏想了想又往回走,再数了一百个钱,穿好了揣在衣裳里。好在天冷穿得厚,一串铜钱藏在怀里倒也不显眼。 堂屋里,刘神婆原本还想与陆氏套套近乎,打探打探陆氏的底细,可惜陆氏一直淡淡地,刘神婆问了几句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安心等着曹氏出来。 待看见曹氏拎了四串铜钱出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刘姐姐,钱都在这里了。”曹氏把四串钱放在桌子上,“你点点?” “你的人品难道我还信不过?”刘神婆倒也干脆,打开她带着的用来装朱砂黄符的包袱,取了几枚黄符出来,“这几个符你先拿去用,要对付你家的狐大仙法力是差了一些,暂时镇镇还是可以的。” 曹氏不意还有意外惊喜,捧着刘神婆所赠几张薄薄的黄色符纸,如获至宝,感谢不迭。当即就拿进屋子里给顾容安放衣兜里了。 还不忘殷切叮嘱,“好好放着,不要拿出来玩坏了。”又给了儿子一个,同样嘱咐不要弄丢了。这才风风火火出来,分给陆氏一个,最后一个揣自己身上了。 刘神婆已经包好了酬劳,起身告辞,“灵符三天后就能做好,到时候我给你送来。” 陆氏起身要送,硬是被曹氏拦住了,“我自己去送。” 陆氏想着只是送送人,没必要跟婆婆争,就罢了。看着曹氏亲亲热热挽着刘神婆往外头走,陆氏就想叹气,今日之前婆婆跟这个刘神婆就没甚往来,叫人小恩小惠一哄,就巴巴地贴上去了,只当世上都是好人。 可若不是曹氏心软烂好人,当年她流落至此,就不会被曹氏收留,在顾家落户了。 叹息一声,陆氏收起婆母塞在她手心里的符纸,回房去看那父女俩,她担心安安被吓到了。 哪知进了房,父女俩个头碰着头,逗着鸡玩呢。 顾大郎还给顾容安讲他上山设套子的事,怎么找猎物踪迹,怎么设陷阱……把没见识的顾容安唬得一愣一愣的,兴兴头的就想明日跟着她阿耶去设套子抓猎物。 被女儿搂着胳膊撒娇求去,顾大郎才发现自己牛皮吹大了,他的水平也就套套野鸡兔子,什么狼啊狐狸的,他是从来没有过那种好运气! 可是叫女儿亮晶晶崇拜的眼神看着,顾大郎就舍不得不答应。正好陆氏进来了,顾大郎就把求助的目光抛给了陆氏,等着媳妇儿给他解围。 “病没有彻底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这事放到陆氏这里自然是完全没得商量。本该是慈母严父,但是自己丈夫做不来严父,陆氏只好自己当严母了。 阿娘好严肃,顾容安缩缩脑袋,好吧,不去就不去。 顾容安是发现了,这个家里阿娘最大,她还是乖乖的听话好了。 另一边,把刘神婆当作了好人的曹氏直把刘神婆送出了村头,看看左右无人,从怀里掏出了第五串一百钱,央道,“能不能多做一个灵符?” 不过是伸伸手的功夫,就可以多得一百钱,刘神婆傻了才会不答应。她也不问顾家一家只有四口人,多的这个灵符是要给谁,收了钱爽快的答应了。 拿了钱刘神婆就多了一句嘴,“我看你那个媳妇有生子的命数,你孙女也大了,可以要老二了。” 曹氏眼睛一亮。 第6章 顾家 顾家是典型的农户人家。往上三代都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一心只在地里刨食,根本就没能攒下什么家底。因为一穷二白,顾容安的太.祖才是给儿子娶了不要彩礼且能干活的曹氏。到了顾容安祖父当家时,正逢杨妃祸国,豪强并起,他们代州的刺史也跟着河东节度使反了,顾容安的祖父就被抓了壮丁,至此一去不回,只留下曹氏和尚在襁褓中的顾大郎孤儿寡母两个。 第4节 曹氏性子是软了点,但确实是个能吃苦的,一个人把顾大郎拉扯大,后来好心收留了落难的陆氏,白得了一个媳妇不说,靠着陆氏一手精妙绣活,顾家的日子是越发蒸蒸日上了,年前刚刚盖起了三间的青砖大瓦房。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就坐在了堂屋里。此时正是年节下,桌上的菜色对于一般农家来说算是很丰盛了,一海碗菘菜炖猪骨、一小碟蒸腊肉,一叠撒着芝麻的胡饼,再加一小碗用猪油炒过的盐菜和掺着糙米的粟米饭。顾容安有格外优待,还得了一碗蒸鸡蛋羹。 而那只锦鸡因为讨了顾容安喜欢,并没有被端上桌,剪了翅膀上的飞羽,跟顾家养的鸡关在一起了。 一家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对顾容安来讲,是个新鲜事。在晋王府时,平日里大家都是在自己的院子用饭,就算是有家宴,也都是分餐而食,不会全家吃到一个桌子上去。后来她进了宫,就更不可能有这样的体验了。 农户人家吃饭哪有什么讲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才是常态。曹氏还是很心疼孙女的,第一筷子就给顾容安夹了一筷子油汪汪的腊肉。 顾容安低头一数,足足有五片!全是切成两指宽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好在切得薄,蒸过以后,肥肉的部分成了半透明,看起来不那么腻了。 曹氏笑呵呵地,“安安你要多吃点肉,才能长得结实,可不许挑食。”孙女是赶上了好时候,打小就娇养着,连肉都不爱吃。 顾容安确实是打小就不爱吃肉,见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就是一阵腻歪,可是曹氏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也不好拂了祖母的好意,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小心咬了一口。就感觉滋地一声,咬了满嘴油。当下她眉头都皱起来了。比起吃肉她宁愿继续喝糙米粥配盐菜。 唉,吃个肉都跟吃药一样。曹氏看孙女苦哈哈地吞下肉,想起儿子小时候过得苦巴巴,就忍不住给孙女讲一讲顾大郎小时候的事,“也是你阿娘能干,我们家日子好过了,你就没吃过苦。你阿耶小时候,一年也就大年三十能够吃上一口肉。” 这种事顾容安还是头一回听,原来阿耶小时候过得那样惨。在她的记忆里,阿耶已经是晋王府世子了,后来又成了晋国太子,从来都是锦绣绕身、养尊处优的,竟然还有吃不上肉的时候。 曹氏回忆起往年的事,有些唏嘘,“那年你阿耶都七岁了,人家送了我们一头猪,在我切肉的时候,你阿耶就在一旁问我,娘这是肉哦,我答应他是,他又问我,这肉是可以吃的哦,我说是,你阿耶抓起一块生肉就塞嘴里了!” 啊?顾容安睁圆了眼睛。陆氏显然也是没听过这个典故的,跟顾容安一样听住了。 “我急忙去他嘴里扣,肉早就没了。”曹氏叹息不已,“大郎是馋肉狠了。” 陆氏:夫君小时候好可怜! 顾容安:阿耶小时候好可怜! 顾大郎叫媳妇和女儿怜惜的眼神看得满脸通红,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曹氏又想起了伤心事,眼眶湿润,“大郎命苦,打小就没阿耶。” “娘,来吃肉。”顾大郎夹起一筷腊肉放进曹氏碗里,熟练地打断了曹氏。顾大郎知道他娘又在想他那个无缘的阿耶了,从小就听娘说他爷俩有多像,他阿耶在的时候多能干,可他也知道,七岁那年,阿耶的结拜兄弟回乡,带来了阿耶失踪的消息。 乱军中没了消息,阿耶怕是遭了难了。可是娘一直不愿意相信,还在盼着阿耶回来。 “你也吃,”曹氏吸吸鼻子,她知道儿子是在关心她,只是嘴笨不会说,就没再提丈夫的事。给顾大郎也夹了肉,同时还不忘给陆氏也夹一筷子。转眼一小碟子腊肉就没有了。 顾容安用勺子心不在焉地吃着鸡蛋羹。她只知道祖父把亲祖母和父亲阿娘接回了家,却不知道他们竟然认为祖父已经不在了。 她想起祖母朱氏的说辞,当年祖父是因为音讯不通,一直没有父亲的消息,后来封了晋王,才打探到了父亲的下落,立刻就把父亲接回家了。 可是,祖父真的是没有亲祖母和父亲的消息吗? 祖母朱氏的娘家是晋地的豪强大族,当年祖父娶朱氏可是明媒正娶的!顾容安记得那些年,祖母朱氏虽然称亲祖母为姐姐,祖父也认亲祖母为正妻,父亲为嫡长子,可是王府里明显是以祖母为尊的,毕竟王妃只有一个。 被封为郑国夫人的曹氏偏居侧院,并不怎么出来走动,只有过年才出现在家宴上。是以顾容安即使知道她是自己的亲祖母,也亲近不起来。 不知为何,顾容安忽然想起曾经在大邺宫中看的一出名叫《王宝钏》的戏来,枯守寒窑十八年的妻子等回来了封疆裂土的丈夫,美满结局的背后,却有貌美如花的新人…… 当年的戏只演到了大团圆,叫一干后妃们心满意足。顾容安却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使人问了那教坊司的戏子,方知王宝钏不过享了十八日的富贵日子,便莫名而亡了。 心里蓦地发寒。顾容安拿起筷子,急忙往自己嘴里了塞了一块肥肉,不敢再想了。嗯,肥肉真的很难吃啊。 是夜,曹氏期期艾艾地进了顾大郎和陆氏的房里。 “娘,有什么事吗?”陆氏一看曹氏闪躲的神情就知道她有事。 曹氏捏着袖子,也不看陆氏的眼睛,只望着已经脱了衣裳躺好的顾容安,“我想安安了,今晚就让安安和我睡吧。” 陆氏还没说什么呢,顾容安一听,就从被子里爬出来,“阿婆,我也想和你睡。”顾容安刚才就在纠结了,她毕竟是嫁过人的人了,跟阿耶睡一张床,好奇怪。 “安安你真的要跟你阿婆睡吗?”陆氏还奇怪呢,安安从小就是跟她一起睡的,以前婆婆不是没有抱过安安去睡,明明都哄得好好的了,最后哪次不是哭着回来的。今日这么主动倒是稀奇了。 嗯嗯,顾容安连忙点头,她躺中间好尴尬的。 孙女这么配合,曹氏就开心了。乐滋滋地取了顾容安的衣裳,把她裹成球免得冻着了,这才抱起顾容安,“蓉娘,安安也大了,以后就让她和我睡吧。” “你和大郎好生歇息。”曹氏隐晦地提醒道,陆氏还没说什么呢,她自个就脸红了,好在她脸上的皮肤黑,并不明显。 这回,陆氏也明白过来了。她肌肤雪白,染上红晕后就特别明显,仿佛涂了腻腻的一层胭脂,让人想要摸一摸看看能否揩下来一抹红痕。她穿的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裙,楚腰纤细,亭亭而立,像落霞染红的神女峰,橘子色的灯光下,晕染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顾大郎早就看痴了眼。 而顾容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祖母说想她是为了给阿娘和阿耶生小娃娃腾地方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去体检,不能晚睡,所以就只码了这么多,本来想写到接人的。 顾大郎吃肉的梗来自我家三姨,果然创作来源于现实。 第7章 来人 当院子里的桃花抽出花苞,开始绽放的时候,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东墙边下,顾容安和曹氏一起种下的菘菜生机勃勃的长了一片,方才一掌长,颜色青绿可爱,好似碧玉雕成。 说是一起种的,曹氏翻土的时候,顾容安也就撒了几把种子,过后就全然是天生天养了,曹氏也不管。本来院子里种的菜就是拿来喂鸡的,不必精心伺候。 可顾容安不觉得,这是她头一回种的菜呢,只把菜当花来养,哪里舍得让鸡啄了。只要一看见有鸡胆敢靠近菜苗,顾容安就哒哒哒跑过去把鸡撵走,导致现在家里的鸡们一看见顾容安就跑,尤其领头的那只大锦鸡跑得最快,因为顾容安还会拔它的毛! 春天到了,本就五彩斑斓的锦鸡的羽毛越发丰艳起来,家里的母鸡都喜欢围着它转,顾容安也很喜欢抓着它玩。多亏了它,顾容安现在一点都不缺鸡毛键子了,她有五六个可以换着踢!村里的小伙伴们最羡慕她啦。 可惜的是顾容安人小腿短,踢起毽子来傻乎乎的,根本不能发挥锦鸡毛毽子的优势,反到是顾大郎踢得最好。 顾容安都不知道她阿耶原来这么会踢毽子,什么盘踢、侧踢、旋转踢……顺溜得很,还会海底捞月、倒挂金钩、毽绕身不坠这些高难度花样,可把顾容安看得眼花缭乱。 难得有个可以跟女儿显摆的长处,顾大郎自是得意非常。这时候地里的活还不忙,顾大郎每天下午得空了,就拿出毽子给女儿做教学示范。 说是示范,其实是炫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根本不是小女孩儿可以学的。不过顾容安捧场得很,每次都是又跳又叫的,拍得巴掌都红了。 每次父女俩踢完毽子,顾容安都要得一身热汗,里衣都湿透了。不过她的身体是越发的健康结实,饭也能多吃一碗,也不嫌弃粟米饭拉嗓子了,就连肥得滴油的腊肉,她也能吃上一两块了呢,还觉出不同于瘦肉的美味来。 村中岁月静好,仿佛世外桃源,顾容安都要忘了晋王府的人快来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顾大郎照例拿了鸡毛键子出来,教顾容安踢毽子。 父女俩一人一只毽子,一个灵巧,一个笨拙,却也玩得十分开心。 曹氏和陆氏在做女红。顾家的院子足够宽敞,陆氏搬了绣架绣花,曹氏带着笸箩扎鞋底,婆媳俩分别左右坐在堂屋门口,低头走几针,就抬头看欢笑中的父女俩个一眼。 顾大郎一贯是稳的,只见他的毽子在空中飞来飞去,轻巧得像是一只飞舞的燕子,只有起落没有间歇。而顾容安就不成了,把毽子踢得歪歪扭扭不说,还常常一头扎进鸡群里,惹得鸡群大乱,鸡飞鸡叫,惊起一片鸡毛。 晋王府的马车就是在鸡毛飞舞中,停在了顾家门口。 马车在同福村这样的穷乡僻壤是十分显眼罕见的,何况还是两辆。刚一进村就引得一群村民远远围观。若不是随车而来的两百朱衣军士足够震慑,这些乡里人怕是要凑近了看。 就是这样,他们也能隔着威武的带刀军士,打量议论那宝马华车上的帘子,尤其是走在前头的那辆马车,两匹纯白的骏马拉车,上头用的车帘子比镇上大财主林员外家的绸缎庄子卖得最贵的布料还好看。这样好的布料,居然拿来当帘子! 这是有贵人啊。 年纪长的不约而同想起二十年前衣锦还乡的张忠义,那可是他们村里上百年来出的头一位贵人呢。也不知这次回来的是谁,派头比但年的张忠义还足。因为走在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锦衣的大官,谁也没见过。 他们兴奋地揣测着,远远缀着,看见里正点头哈腰地带着为首的那个大官停在了顾家门口。 竟然是顾大郎家! 难道当年顾家根没死,而是当了大官回来了? 知道顾家根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只见从第二辆、比第一辆车差一点的青帷马车上鱼贯下来两个梳着丫髻的青衣女婢,远远看着就觉得是美人。她们下来后又从马车上扶了一个穿着褐色绸衫的中年妇人下来。 再等,就没有人了。 等到那个大官和妇人进了顾家大门,更是什么热闹也看不到了。即便如此,村人们也远远看着,不肯离开。 “大郎啊,你家有大喜事啊!”同福村是个小村子,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里正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嫂子,大哥派人来接你来了!” 这么显眼的一群人,除非瞎子才看不到。顾大郎还谨慎些,哪怕听了里正的嚷嚷也没冲动,曹氏却是欣喜若狂,立刻站了起来,疾走几步到了院子中央,“我当家的回来了?” 却是一个中年妇人站了出来。 “这位就是曹夫人吧,奴婢给您见礼了。”这个妇人是个银盘脸儿,长得是长眉善目,观之和蔼可亲,她穿了一身潞绸的褐色春衫,头发梳成规整的圆髻,簪着一枚寿字金钗,耳朵上是白玉的滴水耳坠。她俯身行礼时衣袖微动,露出手上一双嵌宝金镯子。 “这可使不得,”曹氏一头雾水,也没听明白,看见别人拜她,慌慌张张就伸手去从扶。待到触到陈妈妈身上光滑柔软的衣裳,曹氏却像被针扎到了似的弹开了手。她的手太糙,怕把人家的衣裳勾花了丝。 这么娇贵的衣裳,怕是赔不起的。 那妇人从善如流起身,她身后的两个婢女也整齐划一地站直了身子。 曹氏这才注意到这两个大闺女,长得花容月貌的,一模一样的青色绸衫,举动间衣裳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绿色水面,一看就是好料子。头上戴的是同样的海棠花金钗,耳朵上是配套的海棠花耳环。曹氏陪着陆氏去镇上交货时,是见过林员外家的女郎君的,这两个闺女比那位也不差什么了。 这样的人,难道也是奴婢?还未说话,曹氏就先露了怯。 “奴婢姓陈,是王妃派来接您的,您可是苦尽甘来了。”陈妈妈说话天生带笑,很容易就让人心生亲近。 曹氏不知不觉就卸下了心房,怯怯的问,“您说的王妃是谁,为什么要来接我?” 陈妈妈就笑,耐心给曹氏解释,“我们王妃就是晋王妃,我们王妃听说了您和晋王的事,便把奴婢派来服侍您回府了。” 这话把曹氏弄得更糊涂了,什么王妃晋王的,她只有村里请人唱大戏的时候听到过这样的字眼,就知道是很大很大的官,她哪能跟这样的人扯到一处去。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娘,还是先请客人进堂屋里坐坐吧。”陆氏聪慧,从陈妈妈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些因由,按下担忧,出面替曹氏招待客人。 “对对,进屋坐坐喝杯水”曹氏一看有儿媳妇出头,整个人都轻快了,忙把陈妈妈往屋里让。 陈妈妈也不客气,跟着曹氏进了屋。 陆氏一拉似乎被这个大场面吓到了的顾容安,女眷们就都进去了。 顾大郎看着堵住了院门的一圈高大军士,也想回堂屋躲躲。 他脚步一动,为首的那个穿着朱色圆领窄袖骑服,头戴黑色勒子,腰悬长剑,踏着鹿皮马靴的健壮男人迈开长腿,向前跨了一步。不偏不倚,堵住了顾大郎后退的路。 这才是开口说话,“想必这就是大郎君了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属下是亲卫军副都指挥使李当勇,奉晋王殿下之命,来接大郎君和曹夫人回府。” 亲卫军是晋王亲兵,乃是晋王心腹,在晋王府的隐形地位是比其他军高的。李当勇不过而立,年纪轻轻坐上副都指挥使的位置,不免有些自视甚高。 本来被派来接这位未来的王府世子是个顶好的差事,可是见了真佛,李当勇不免失望。这个大郎君看着是个软性子也就罢了,还如女郎一般踢毽子,李当勇就有些看他不起了。 “你说的晋王,可是我阿耶?”顾大郎语气平静。他是好性子但不傻,因为小时候没爹,被人欺负多了,他对人的眼神特别敏感,察觉出来这个大官儿看不起他,他也就冷淡对待了。 没想到他这样反倒让李当勇高看一眼,虽然远远比不过早逝的世子,但还是有调/教的可能的。于是李当勇稍稍认真了些,“自然是的。” “那他为何不早些来接我们。”顾大郎明白晋王二字的份量。同方镇上的那几个书生总爱聚在镇上唯一的茶馆里指点江山,顾大郎每回去镇上,都要去茶馆听一会,比说书先生讲的有趣多了。 去年河东节度使顾衡被朝廷加封为晋王,那几个书生还议论过晋王只手摭天。可既然阿耶没有死,做了多年河东节度使不说,还当了晋王,为何不早些来接他们呢? “殿下也是刚打听到了大郎君和曹夫人的消息,这就快马加鞭,派遣下属来接您了。”李当勇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同情之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整个晋王府都知道,如果不是世子早逝,没能留下个骨肉,殿下也不会想起特意落在老家的长子。 “原来是这样,”顾大郎也不知是相信了没有,垂下眼睛,不再追问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反正码完字都到了第二天了,我就提前更新了。 第5节 演习完毕,接下来要开启正式的副本了。 第8章 前程 村户人家的堂屋跟大户人家是没法比的。 陈妈妈一进门就暗自打量了一圈,只见堂屋当中靠墙立着一个神龛,供了顾家先祖和天地君亲师,连张供桌也无,就放了一个粗陶碗当香炉,一张高脚长桌立在左墙边上,围了一圈高脚方凳,右墙挂了蓑衣斗笠,下面整齐堆着些杂物。 陈妈妈注意到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就连脚下的青砖也擦洗得十分干净,并没有想象中的腌臜邋遢。她心里就略微松了一口气。陈妈妈是晋王妃朱氏的陪嫁侍女出身,打小就长在高门,同福村这种穷乡僻壤,她是头回踏足。 本来陈妈妈已经做好了见到一家子邋遢粗人的准备,没想到这一家子超出了她的预期。先说顾大郎,端的是好品貌,与晋王像了八分,要是换身衣裳,再养一养气度,同那些世家子弟也没差了。 那个穿着牙色衫子碧色裙子的小妇人,相貌虽不是顶好的,但神态从容,举动娴雅,依着陈妈妈的阅历,可以断言她出身高门,再看她似有胡人血统,想来是哪个世家公子的血脉,是没了庇护,被赶出家门的胡姬之女。陈妈妈见多了高门里的龌龊事,猜出了陆氏身份依然八风不动。 最令陈妈妈意外的是顾家这个小女儿,长得是真的好啊,竟然比自家小县主还漂亮。粉雕玉琢的一个人儿,五官精致,皮肤雪白,穿着粉色衣裳,粉嘟嘟的惹人怜爱,根本不像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看着也不怕人,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过来,看得她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唯一没有超出陈妈妈预料的只有曹氏了。短短几步路,陈妈妈就把这家人琢磨了一遍。 曹氏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子旁边。家里最好的凳子就是桌子旁的几张高脚凳了,曹氏本打算请人坐下,可是看着人家身上矜贵的衣裳,曹氏就觉得局促,叉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怎么好请人坐这样的凳子呢,连个垫子都没有。 “陈妈妈请坐。”婆婆不顶用,陆氏只能出头,一按曹氏,让她先坐了,这才大大方方地请陈妈妈落座。陆氏知道这个陈妈妈必然是王府中的得脸人,待她也就分外客气。 “谢娘子赐坐,”陈妈妈也大大方方的,没有直接坐在桌子旁,而是把凳子拉开一些方坐在了曹氏下手。又让两个婢女给曹氏她们请安。 且不论那个所谓的王妃如何,只看这个陈妈妈谦逊的态度,想来素未谋面的家翁对婆婆和丈夫是有几分看重的。 陆氏弯唇笑笑,拿过桌子上的白瓷长颈壶,翻出两个茶碗给曹氏和陈妈妈倒水。 壶里装的是普通井水,烧过了,现在正好微温,倒在白瓷茶碗中清澈见底。陈妈妈起身道谢捧了茶碗,坐下微微抿了一口。 曹氏这才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地方,“蓉娘你怎么不泡茶?”茶叶金贵,自家人平日里只喝水,有了客人才是拿出来泡一泡。现在招待这样的贵客,蓉娘怎么还给人家喝水呢? “夫人奴婢喝水就成,”村户人家能有什么好茶,陈妈妈急忙谢过曹氏好意,“您家的水清甜甘洌,比茶还好喝呢。” 陈妈妈嘴甜,一句话就哄得曹氏眉开眼笑,“我们这同福村别的不说,水是顶好的,我们喝的水都是村头银杏树下的那口井打上来的,就连镇上的员外家都要来我们这拉水呢。” “这可真是人杰地灵,”陈妈妈附和道,“难怪大郎君一表人才,小娘子也跟观音娘娘座下的玉女似的。” 儿子和孙女被夸,可比夸她自己还高兴。曹氏乐歪了嘴,笑得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了。 其实曹氏今年才四十五岁,然而多年的穷苦和操劳让她看起来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粗黑的脸瘦长无肉,眉毛浓密凌厉,眼角的皱纹像是龟裂的土地,只一双眼睛精神透亮。这样的一张脸是不好看的,看起来凶,甚至有些丑。 立在陈妈妈后头的如意撇了撇嘴。这样的人竟然是英明神武的晋王的结发妻子,想到晋王年至半百,依然俊美得令人不敢逼视的脸,如意越发不平,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顾容安乖巧地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鸡毛键子在玩,可爱又安静,谁也不会防备她。如意不屑的神情就落在了顾容安眼里。顾容安记得,这个如意后来当过她一段时候的侍女,她出嫁的时候,她还赏了东西。 时日久了,顾容安也不记得更多了,只是当初她身边的侍女全都乖巧得很,想来如意在的时候也是个懂事的。 那个吉祥,却是继母朱氏房里的掌事妈妈之一。规矩站在一旁的吉祥认真听着曹氏与陈妈妈谈话,面上适时露出微笑来,秀美静婉,令人看得十分舒心。她现在就有这份心思,难怪最后成了风光无限的太子妃掌仪女官。 顾容安把玩着鸡毛键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发现重活一遍还是很有用处的,眼睛和心都会更加明亮。 陈氏已经跟曹氏说起了晋王。 那些复杂的官职曹氏一个也没听懂,她只懵懂地明白自己的丈夫从一个小官慢慢当成了大官,现在当了大官的丈夫派人来接自己和儿子了。 只是这个大官丈夫已经娶了新的妻子。 她颤抖着唇,眼泪纷纷落下,“他都已经重新娶了妻,为何还要来接我呢?” 曹氏听出来陈妈妈话中的意思,如果不是娶了朱氏,丈夫根本不可能当上这么大的官。丈夫新妻子身边的奴婢就这么白净富贵,看起来像是员外家的太太,那她又该如何的光鲜体面呐。曹氏低头看着自己老树皮一样粗糙丑陋的手,心里已经退却了。 “夫人,您可是误会了王爷了,王爷一直记挂着您呢,只是当年战祸不断,音讯隔绝,这才没能及时来接你们。”陈妈妈没想到曹氏是这么个说哭就哭的软性子,有些吃惊,急忙给她解释,“您看,王爷一有了您和大郎君的消息,不就立刻派人来接了吗。” 陈妈妈安抚道,“我们王妃也是盼着接您回去的,院子也都收拾好了,就盼着一家人团圆呢。” “我只是个乡下妇人,配不上王爷,请你们回去,让他给我捎一封休书就罢了。”曹氏用袖子揩着眼泪,下了决定,“让大郎一家跟你们走,那是他的亲儿子,不该陪我在乡下过苦日子。” 如果可以,王妃也想只把大郎君接回去啊。陈妈妈耐心给曹氏讲道理,“您这样说,可就误了王爷一片苦心了。您是不知道,这些年王爷过得艰难,好几次险死还生。现在好不容易晋地太平了,王爷才是能够放心把您接去享福啊。您不念着王爷的心意,也该为大郎君考虑,如果您不愿回王府,大郎君如何愿意?” 想到儿子,曹氏动摇了。冷静下来曹氏也明白,依着儿子的孝顺,是不可能抛下她,去王府享福的。 陈妈妈看出来曹氏的软肋,语气越发诚恳,“夫人您难道不想大郎君有个好前程吗,大郎君回去就是晋王府的世子,难道您要让他当一辈子的村夫,过苦日子吗?” 这话在曹氏心上敲了一记重锤。 作者有话要说:  屡被拉来躺枪的林员外:我家的绸缎庄、闺女、太太,就连喝的水都被拉来躺枪了,就放过我吧,我只是同方镇首富而已,晋地最大的首富还等着你们去霍霍呢! 第9章 决心 是夜,曹氏在床上翻来覆去,握着一个蓝色香囊,无法合眼。香囊是她亲手缝的,她女红不好,又不好意思请儿媳帮忙,只是缝了最简单样式,打了个如意结。里头装的是她高价从刘神婆那里买来的可以趋吉避邪的灵符。 随着呼吸,鼻子闻到的是一种像槐花香的香气,说不出的好闻。是陈妈妈服侍她洗脸后,在她脸上擦的香膏。二十多年没在脸上动过心思,曹氏不知道这香膏的好坏,却也知道那个小小的青瓷香膏盒子既然镶着金边,定然价格不菲。 曹氏轻缓地叹了一口气,丈夫离家多年,他的样子其实已经模糊了,就记得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她配他,其实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就是那个被姐妹们妒忌的牛粪。 曹氏摸摸自己老树皮一样的脸,在陈妈妈拿来的金贵的香膏的作用下,好像变得软滑了些。她年轻的时候也算不上好看。能嫁给丈夫,全是因为丈夫家贫出不起彩礼,又不愿意倒插门,而她不仅不要彩礼,吃苦耐劳,还带了一匹马做嫁妆。 后来那匹马在丈夫被拉壮丁的时候,被丈夫骑走了。 她是喜欢他的,否则软弱了一辈子,也不会强硬一回,在顾家媒人上门的时候自己做主嫁给他。否则也不会在失去丈夫音讯多年的情况下,还不死心地给丈夫求一枚灵符。许是这枚灵符真的灵验吧,竟然叫她等到了丈夫的消息。可是,丈夫已经娶了大户人家的女郎君。 她侍奉公婆,敬爱夫君,给公婆送了终,为顾家留了后,还为他顾家根守了节。七出三不去,她问心无愧,顾家根就算当了王爷,也没有休了她的道理。是她不愿意去享所谓的福,看人脸色。 曹氏用枕巾揾一揾眼泪,可是,她舍不得她的大郎在这穷乡僻壤的过一辈子。 还有安安……曹氏伸出手去,摸摸孙女儿软软的头发,她的安安长得像是观音娘娘的玉女下凡,漂亮懂事,让人想要把所有的好都给她。她不愿意安安长大了只能嫁给一个村汉,像她一样操劳,早早的就老去了。 顾容安其实没有睡着,祖母温热的手轻抚在她头上,她听到祖母轻轻的一声叹息,她知道,祖母决定要跟着陈妈妈回去了。 等到祖母没了动静,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房间,也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想回去又怕回去,可终究是要回去的。 这个晚上,谁也没睡好。 顾家并没有多余的睡房,打扫了一间储物房给陈妈妈几个打地铺。这个房间朝向不好,窗下就是鸡圈,嘹亮的鸡鸣声从子夜开始,每隔一个半时辰就要热闹一次,不仅仅是顾家的鸡,是整个村子的公鸡都在打鸣,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可恶的田舍奴!如意暗骂。然而一翻身就听到身下垫着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隔着层褥子,也觉得硌得慌。如意越发委屈,她是朱家世仆出身,朱家豪富,虽是奴婢,但也是穿绫罗戴金玉的,从没受过这样的罪! “快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吉祥也没睡好,连夜改了些衣裳,本就睡得晚,如意还老是动来动去,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这么吵怎么睡!”如意抱怨了一句,憋了一晚上的怨气发了出来,“王府里倒夜香的粗使婆子都比那个夫人体面!” “王爷就该休了她。”如意恨恨地。 吉祥还没说什么,陈妈妈冷冷一声,“闭嘴!” 没想到陈妈妈也没有睡着,如意有些心虚,却还嘴硬,“我们王妃那样好的人,那个老婆子田舍奴凭什么跟王妃平起平坐。” “就凭曹夫人是未来王府世子的生母。”陈妈妈语气平静。 王府世子四字仿佛重逾千金,让如意噤了声不敢再顶嘴。 陈妈妈闭上眼睛,不止一次地想,要是她们世子身子骨好些就好了,好歹留个男丁,王妃后半辈子也有靠,而不是巴巴地来接王爷留在乡下的儿子。只愿顾大郎和曹氏是个好的吧。 到了早上,天刚微微亮,鸡鸣声中,陈妈妈就带着吉祥如意起身了。能够贴身伺候主人的,必然都有一手落地无声的绝技,三人把自己收拾停当,还在火头兵的帮忙下烧了一壶热水,煮了粥。 曹氏起床一打开门,陈妈妈就挽着一个包袱,候在门口了。 “夫人,请您梳洗吧。”陈妈妈给曹氏行礼,扶着曹氏进了屋。吉祥如意随后端着热水和梳洗用具。 曹氏屋子里没有妆台,只靠窗放了一张桌子,陈妈妈把曹氏扶到桌边的凳子坐下。她把袖子挽起,露出一双没有戴金镯子的柔软白净的手,亲手拧了帕子呈给曹氏。 “谢谢,”曹氏接过帕子,不自在地在自己脸上擦擦,昨晚就经历过一回这样的阵仗,曹氏很明白自己是推拒不了陈妈妈的殷勤的,只是总是不自在。 待曹氏洗脸漱齿完毕,吉祥如意收了东西退下。陈妈妈又用香膏给曹氏涂面。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整套衣裳。 “夫人,奴婢昨晚估量了一下您的尺寸,连夜改了改,您试试可还合身。”因着顾容安还在睡,陈妈妈说话压低了声音。说完就要为曹氏更衣。 “不不,我自己来,”曹氏又被唬了一跳,涨红了脸,她看见那衣裳里竟然连亵衣都有。让旁人帮着穿,可不得羞死了。 陈妈妈也没坚持,垂下眼睛等曹氏自己换衣。 这些衣裳全是娇贵的丝绸料子,曹氏穿得小心翼翼,可就是这样小心了,她粗糙的手还是把那嫩滑如水的深紫裙子勾花了丝。可把曹氏心疼坏了,僵硬着,不敢再碰身上的衣裳。 陈妈妈余光看见曹氏穿好了衣裳,才是抬头,“奴婢为您梳头吧。” 穿了一身容易勾丝的金贵衣裳,曹氏一板一眼不敢乱动,陈妈妈扶着她坐下她就坐下了,僵直着腰,任由陈妈妈在她头上折腾。 陈妈妈带的东西足够齐全,先是梳通了曹氏的头发,又用玉梳为曹氏轻轻按摩了一番,才是用了头油,为曹氏梳了一个纹丝不乱的高髻,用一对嵌红宝宝相花金簪固定,插了金凤朝阳钗,又在发髻后插一把乌檀木的麻姑献寿栉梳,再点缀些细巧金钿。 曹氏被自己头上的珠光宝气给惊呆了。又看陈妈妈取了她带着的银丁香,给她换上一对沉甸甸的仙女捧桃金耳环。 “因为带的东西有限,奴婢只能这样为您装扮了,夫人可还满意?”陈妈妈双手交叠,恭敬地问曹氏。 “已经很好了,”曹氏都快不认识自己了。面前的镜子也是陈妈妈带来的东西,照得人眼睫毛都能看见,曹氏觉得,自己的模样根本就配不上这样的一身衣裳和首饰。 陈妈妈微笑,“那奴婢这就为您上妆。” 还要化妆?曹氏这辈子也就出嫁和刚成亲那会用过胭脂水粉,哪想得到临老,还能像年轻小娘子一样打扮。 陈妈妈不等曹氏拒绝,开了水粉盒子,拿着粉扑子就往曹氏脸上扑。 别人强势,曹氏也就弱了,闭上眼睛由着陈妈妈作为。等她睁开眼睛,曹氏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她变白了 ,眉毛变秀气了,气色变红润了,嘴巴也显得鲜艳了。她竟然也能这样好看! 陈妈妈从曹氏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她的满意,微微笑了,目前来看,曹氏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这样的人也比较容易掌控。 陆氏和顾大郎那里也遭遇了一番吉祥如意的殷勤服侍。只是陆氏不是好说话的曹氏,吉祥如意也没有陈妈妈的功力,没能近得了身。 夫妻俩昨晚也没有睡好,尤其陆氏皮肤白,眼下两个青黑色的眼圈。好在吉祥如意拿来的东西齐全,陆氏找出一盒紫茉莉香粉来。 这香粉气味清雅,颜色牙白,并非同方镇上卖的一味傻白,涂在脸上跟刷墙似的。陆氏知道这是顶好的扬州香粉,看来晋王妃确实是很周全。也不知她这样的周全,包藏着怎样的用心。陆氏不怕把人心往坏处想,只怕自己思虑不够。 “蓉娘,你穿这样的衣裳真好看。”顾大郎赞叹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乡下妇人为了劳作方便,衣裳都是短襦窄袖,裙子只到膝盖下一寸,露出里面的裤子。衣裳的颜色也是耐脏的青褐蓝灰为主,谈不上好看。现在陆氏穿的是湖水色大袖,嫣红的一条牡丹团花极地裙子,挽着银粉绘花的帔子,脸似芙蓉胸似玉,妩媚娇艳,明艳照人。 没有女子是不在意容貌的。被丈夫赞美,陆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给自己梳了个秀丽的百合髻,捡着几枚花钗戴了,又挑了一支孔雀穿花的步摇。妆面用了娇美的桃花妆,额间点了正红花钿。 镜中丽人仿若当年闺中娇女,陆氏一时有些恍然。 “蓉娘,”顾大郎抬手握住陆氏肩头,俯身与她一同看着镜子,赞美道,“你真好看。” 镜子里映出一双璧人,绮年玉貌,天作之合,只是男子身上的褐色短衣,有些不称景了。陆氏按着顾大郎的手笑了,“大郎,我为你换衣裳吧。” 陈妈妈为顾大郎准备的是一件窄袖圆领卷草纹紫地锦袍。陆氏为顾大郎换好衣裳,又为顾大郎系金筐玉梁的腰带。 系腰带是要环着腰的,顾大郎只觉一阵暗香袭人,蓉娘柔软的手臂就环住了自己的腰,心间一颤,还未觉出其中妙处,那香软的身子就离开了。顾大郎有些失落,这还是蓉娘头一回为他穿衣裳呢。如果以后蓉娘每天都这样为他穿衣裳就好了。 陆氏并不知道顾大郎的绮念,抚平了顾大郎衣上的褶皱,拿起一顶蕉叶幞头踮起脚尖给顾大郎戴。哪知顾大郎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陆氏吓得一声惊叫,待回过神来啪啪啪打了顾大郎几巴掌。 第6节 乡下汉子结实,何况又是打的后背,顾大郎只当是蓉娘给他挠痒痒了,反而跟只兴奋的大狗似的,往陆氏脸和脖子亲。 吉祥去备早膳了,只如意候在堂屋里,隐约听了些西厢房的动静。如意是个坐不住的,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断断续续听了几句,红了脸回来了。她想起大郎君俊美的脸,把临出发前孙妈妈的提点在心里过了一遍。 等到一家人见了面,都觉得眼前一亮。换了身衣裳,就想好变了个人。曹氏知道自己儿子长得俊,出去逛一圈,不知道多少闺女媳妇都盯着看,现在穿着好衣裳,就更俊了,像是掉落在灰堆里的金子,一朝被人擦洗干净了,就亮眼得很。 曹氏忽然生出了无限勇气,她的儿子这么好,不该埋没在乡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弃我进展慢,这是合理发展嘛,天降富贵,总要给曹氏顾大郎他们一个心里转变的过程。 第10章 故人 下了决心要走,也不是立刻就能走的。 所谓富在深山有远亲,顾家一朝发达,上门道喜的人简直络绎不绝。 曹氏笑着送走了第三波来道贺的一群人,跟陆氏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了疲累。若不是有那两百个带刀亲卫军镇着,怕是登门的人更多。 刚歇着喝了口水,吉祥又从外头进来了,“夫人,外面来了一家人说是您母亲和弟弟。” 陆氏一听就皱了眉,待吉祥听了曹氏的吩咐出去领人,陆氏急急对曹氏道,“娘,等会他们说的,你可别随便答应。” “我晓得,”曹氏点头,打起来十二万分精神。 院门口到堂屋没有几步路,婆媳俩刚说完,一个尖锐的女声就嚷开了,“哎哟,元娘你这是发达了呀,晃眼一瞧,还以为是哪家的官夫人呢。” 随着话声进来一个矮小老妪,小脸细眼,一脸的精明相。跟着她进来的还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男人和一对年轻的夫妻,那少妇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童。 见了她,曹氏起身让座,道,“二娘,你怎么来了。” “哼,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悄悄跑了?”被曹氏叫做二娘的老妪冷笑道。她眯着眼打量曹氏身上,立刻就看上了曹氏头上那只金灿灿的金凤朝阳钗。 “二姥姥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家明日要摆流水席请亲戚们来吃席,本打算让大郎明天去请您的,哪知您消息灵通,今天就来了,不过今天来,我们家是准备不了酒席的。”陆氏一贯对这个所谓的二姥姥没个好脸,一看她挤兑曹氏,立刻呛声道。 二姥姥跟陆氏是两看相厌,被陆氏抢白了,就要从曹氏那里找补,“听说家根是当了大官了,你当了官夫人,可不能不管你弟弟啊。” 那个瘦小男人也跟着嚎,“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明明也是四十岁、儿孙都有的人了,撒起泼来一点都不要面子。 “你还想让我怎么管你?”曹氏一看曹二这无赖模样就生气。曹氏三岁上就没了娘,转年她爹就给她找了个后娘,后娘又生了个儿子,曹氏打小就是小白菜地里黄。曹老爹一生重男轻女,临了,许是良心发现,把家里那匹驽马给了曹氏做嫁妆。 就为这,曹氏念着曹老爹的好一辈子。当年她爹心心念念,临死还要拉着她的手交代她照顾这个弟弟,曹氏哪怕嫁了人,也照顾了这个弟弟几十年。 曹二收了假哭,“姐,你带我一道儿走呗,哪怕给姐夫当马夫,也比在乡下出息啊。” 曹氏心里一堵,就知道这家子每次来都没好事。也是往常她太过于心软了,到让这些人越发得寸进尺。曹氏平日里虽然软乎,但在大事上头还是有几分精明的,这样烂泥似的一家子,难道还要带着去给儿子扯后腿吗? “不行,”曹氏干脆拒绝了。 “什么?”二姥姥先炸了,拍着大腿哭起来,“天啦,短命的死鬼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的好女儿发达了就不肯照顾她弟弟了啊。当年答应得好好的,得了家里最值钱的马作了嫁妆,转头就不认人了啊!” “曹元娘你摸着良心说说,要不是你有那匹马做嫁妆,你能嫁给顾家根?”二姥姥胡搅蛮缠的功力一流,颠倒了嫁妆和照顾曹二的先后顺序,乍一听,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曹氏这么多年就是被二姥姥用这一招拿捏住的。 可惜招数用得多了,效果就不好了,曹氏硬是咬着牙不肯答应,“说不行,就不行。” 二姥姥扑腾就坐地上了,又哭又骂。那年轻夫妻俩脸皮薄些,颇有些坐立不安,那个年轻妇人拍拍女儿,让她去找顾容安玩。小女童一溜烟就跑了。 曹二到底没好意思像他娘一样坐地上耍赖,就站着卖惨,“姐,我们家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姐夫出息了,还不兴鸡犬升天呐?” “早年大郎生病没钱买药,跟你借,二娘和你不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曹氏也来气了。顾家其实是同方镇的外来户,顾家根走后,这个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曹氏一个人撑着。那年顾大郎病了,曹氏回娘家借钱,就是这样被打发的。后来曹氏不提,并不是没有怨气,而是憋在心里呢。 “合着你一直怨我呢,当年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我不也让你弟弟给了你钱!”二姥姥啪啪拍大腿,嗓门震天响。 确实给了钱,给了一个铜子儿!所谓的穷得揭不开锅,那年曹二在镇上赌坊输的钱都够买一头牛了。曹老爹留下的家底儿其实挺丰厚,可架不住儿子败家。 曹氏气得捂胸口。 顾大郎站在院子里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劈手夺了李当勇抱在手里的腰刀,冲进来,哐当往桌子上一砍,“闹够没有!” 刀虽没出鞘,依然足够震撼。 李当勇往门口一看,见顾大郎剑眉倒竖,俊眼含煞,竟然有了晋王三分神采。 东厢房,顾容安垂着腿坐在床上,听着她阿耶一声怒吼,外头就变得鸦雀无声,很想出去看看。只是…… 顾容安低头看怯生生站在跟前的人,瘦黄的脸,伶仃的身子,如果不是她唇边上那颗红痣,真是不能相信她十年后会是一个颇有风情的小美人呢,还成了继母所出的弟弟顾容瑁的侍妾。 现在想来,当年曹娉婷就与宋欣宜更亲密。 “安安,你怎么这样看我?”曹招娣觉得顾容安看她的样子有点不舒服,明明表妹傻乎乎什么都不懂。 “呵呵,”顾容安天真无邪地笑起来,“我很久没有看见表姐了。” 曹招娣羡慕的看着穿着漂亮衣服戴着漂亮花儿的顾容安,她为什么不是顾家的女儿呢?要是可以换一换就好了。乡下的女孩子早熟,五岁的曹招娣已经能够明白她和顾容安不同的命运了。 也许曹招娣她自己也不懂她心里复杂的感情,顾容安却看出了一些恶意,原来曹娉婷后来害她也不是没有根由的。 当初顾容安是订了亲的。她的未婚夫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被称为王家玉郎的王珝。有这样一个未婚夫,顾容安也不知被多少闺中少女背后扎针。顾容安早习惯了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并没有把旁人的嫉妒放在心上。她耿耿于怀的也只是王珝从来都对她不假辞色,容颜冷峻。 就算这样,她也还是想要嫁给他的,因为她对自己的美貌盲目自信,她那么美,谁会不爱她呢。 顾容安摸着手上的长命富贵金镯子笑起来,少女时期的自己真是自信得可爱。后来,祖父称帝,刘裕前来观礼,宫宴上,曹娉婷告知她王珝与顾容婉有私,她随之去抓奸,结果误入刘裕醒酒处…… 也是曹娉婷开导她的,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世家子庸庸碌碌一辈子,还不如嫁给喜欢她的大国太子,凭着她的美貌,定能当皇后呢! “安安,你手上那个是什么啊,真好看!”曹招娣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 顾容安挥手避开,却又把金镯子脱了下来,拿在手里晃晃,逗小耗子一样,“这是金镯子,据说可以换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和漂亮衣服呢。 曹招娣睁大了眼睛,就这么一个小东西? “表姐你想戴戴吗?”顾容安非常可爱地笑着,朝曹招娣伸出手去。 曹招娣羞涩地抬起了手臂。 顾容安拿着金镯子在曹招娣手上比划了一番,嫌弃地收回了镯子,“不给你戴,你好脏啊。” 小小的女孩子也知道羞,曹招娣低头一看自己黑乎乎的手腕,那是长久没有洗澡的污垢,再看顾容安白嫩嫩像是冬天屋顶的雪一样白的皮肤。 她羞愧难堪,哇地哭出来。 堂屋里二姥姥和曹二还在同曹氏扯皮,嫌弃得到的太少。曹招娣的母亲王氏垂着头,觉得难看,听见女儿哭声,顿时松了一口进屋去看曹招娣了。 “招娣,怎么了?”王氏倒不怀疑顾容安会欺负自己女儿。 自己太脏了被表妹嫌弃这种话,曹招娣是不会告诉王氏的,抽噎噎收了泪,“我看到了一只大老鼠。” 王氏叹气,“你这个丫鬟命,倒是长了一颗千金的心。”王氏看看漂亮白净的顾容安,心想,这才是真好命的。 真好命的顾容安欺负了一把仇人正高兴,又听仇人原来叫招娣,鼓着脸颊乐开了花。 第11章 离乡 顾家离开同福村的时候,他们院子里的桃花灼灼如火开得正盛。 晋王府派来接人的马车锦帷玉坠,暗香杳杳,同时也足够宽敞,像个小房间一样,里面安着内藏暗格的小方桌,还摆了一张雕花砌玉的榻,放着绣喜鹊登枝的垫子和几个隐囊,看着就十分舒适。 顾大郎兴致勃勃穿了一身大红翻领胡服,骑了一匹枣红骏马跟在车旁。没有要人伺候,曹氏带着陆氏和顾容安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声中,曹氏掀起金宝相花连珠纹的织锦车帘子,最后望了自家的院子最后一眼,曹家人正喜气洋洋往院子里搬东西。 她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家业就这样送给旁人了。曹氏一叹,放下帘子,往车壁后靠,腰陷在柔软的隐囊上,跟着一个软软的小身子就挤进了她的怀里。 “阿婆别伤心,听陈妈妈说我们以后会有大房子住哦,这个小房子就送给表姐他们家好了。”顾容安拍拍曹氏的手安慰地说。 “阿婆没有伤心,”曹氏看小孙女一脸小大人的认真,摸着她的头笑了。就这样抛了一切离开故乡,她只是心里面有些空空落落的。 “那阿婆陪我玩翻花绳吧,”顾容安狡黠地笑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似月牙儿。 可爱的小孙女甜蜜得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忧,曹氏暂且放下了心中烦恼拿出一根红绳跟顾容安玩。 陆氏拿了一把丝线在打络子,见此温柔地笑起来。 同福村地处云州边境,都快靠近燕国边界了。从同福村出来沿着黄土马道走,两旁都是深山野岭的模样,翠木葱茏,时常见到两人合抱的古树,树林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声。 顾容安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哪怕马车一路颠簸,顾容安也是兴趣不减,时不时探头往外看。 “安安,就是这里了。”顾大郎小心驱着马过来,马鞭一指,颇有些意气风发。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彩的家就是在这里吗?好漂亮呀。”顾容安伸出头来,看见这里有一片野桃林,漫山的桃花开得活泼烂漫,彩蝶飞舞,山涧里一条细细溪流,岸旁的石头上还长着润润的青苔。 顾大郎下了马,笑容爽朗地走过来,“就是这里,我在那边林子里捉到它的。”顾大郎才不承认阿彩是他用一只母鸡跟别人换的,当然是他亲手捉了送给安安的礼物啊。 “安安,来,阿耶抱你下来。”顾大郎站在车下,对顾容安张开了手臂。他神采飞扬,面如春花晓月,配着一身正红团花的衣裳,竟是极为秾丽。 阿耶真是美哉。顾容安开心地从车窗伸出手去,呼啦一下就被顾大郎抱出去了。还举高高转了个圈。顾容安穿着轻薄的软绸春衫,浅紫色的裙摆飞扬,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小丁香。 “啊啊,好好玩!”顾容安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那样大声叫起来,“阿耶再转一会!” 曹氏和陆氏没有下车,并头在车上看着欢笑的父女俩,都是笑容满面。 后面一辆车上,如意眼含妒忌地在顾容安身上扫了一眼,复又痴迷地望着高大俊美、温柔和善的大郎君做起了美梦。 吉祥欲言又止地看了如意一眼,见陈妈妈垂目不言,她也低下了头,罢了,人各有志。 随同下马,护卫在顾大郎身侧的李当勇摩挲着腰刀的把柄,在心里给顾大郎评了句没有大丈夫气概,怕是个优柔寡断的。顾大郎极佳的骑马天赋在李当勇心中加的分,又降了回去。 而顾大郎总算在把自己和女儿转晕之前停了下来。 哈哈笑着的顾容安落了地,依然扯着顾大郎的袖子不放,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大郎。她真的是太喜欢现在的阿耶了! 女儿这么乖,顾大郎心情愉悦,他从马上解下装了那只被顾容安起名为阿彩的锦鸡的笼子,把笼子搁在了地上。 许是知道自己被放生了,大锦鸡咕咕地叫起来,小脑袋一直想往笼子外头挤。 “不要急,这就放了你。”顾容安蹲下/身子,伸出一根小指头戳戳锦鸡的脑袋,“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急着想走啊。” “安安你要是舍不得,我们就带它去晋阳养。”顾大郎是个宠女儿的,不觉得千里迢迢带一只野.鸡去晋王府有什么不妥。他比较不能理解的是,明明很喜欢,女儿为什么要把这鸡放了。 “不要,还是让它回自己的家吧。”顾容安打开了笼子,往旁边退了一步。 阿彩就迈着小碎步,试探地从笼子里走出来了。它的爪子上被顾容安套了一个小金环,有点不适应,还举着爪子甩了几下,才是迈开步子。 在青草地上走了几步,它抖抖羽毛,拍拍翅膀,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又试探地走了几步,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歪着小脑袋看顾容安,仿佛在斟酌顾容安会不会来抓它。 “走吧,走吧,”顾容安挥挥手,“可别再让人抓住了,别人不像我这么好,再被抓住,你会被炖汤的。”顾容安威胁地挥挥小拳头。 第7节 可惜,小拳头嫩生生软趴趴地,一点也没有威慑力。惹得顾大郎发笑。 阿彩却像是听明白了,金色的眼睛一眨,文雅地咕咕叫了两声,拍拍翅膀往林子里跑去了。 真好,阿彩在没有成为一只不能离开金丝笼的笼中鸟之前离开了。顾容安挥挥手,而她这辈子也不要再往笼子里钻了。 “阿耶,阿彩刚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呢,它是不是也舍不得我?”顾容安抱住顾大郎的大腿撒娇。 “我们安安这么善良美丽,阿彩当然舍不得你。”顾大郎抱起顾容安,一个劲儿夸着,把她送回了马车上。 放生了阿彩,顾容安了了一桩心事,高兴地往陆氏怀里扑,没多久就睡着了。 春天是个比较适合长途赶路的季节,不冷不热,还时常春雨霏霏,路上的风尘就没有气候干燥的时候重。然而从云州到太原府要经过应州、朔州、代州和忻州,长路漫漫。即使为了照顾女眷,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在坐了两天的马车后,陆氏和顾容安开始晕车了。 母女俩的常态就是一上车就开始头晕胸闷,又恶心想吐。把曹氏和顾大郎急得不行,什么陈皮水、贴生姜、掐穴道都试过了,也没顶用。 还是后来路过应州府城外,看见一个摆摊郎中挂着专卖晕车晕船药的幡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买了一瓶药丸子吃着。没想到效果竟然不错,陆氏和顾容安吃了这个药,马车一颠簸就瞌睡,却是再也不难受了。 为此,顾大郎还亲自骑马跑了十里路回去找那个郎中把他摊上剩的十几瓶全买了瓶备用。 母女靠着这个药,一路睡到了晋阳城。 直到到了晋王府前的北静街,才是被叫醒过来。 北静街已经是晋王府的范围了,长街阔丽整洁,清清静静地没有一个闲人,直直可望见晋王府巍峨的王府大门。 顾容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第12章 王府 昨日李当勇就使人快马报讯,此时王府大门前已经有人候着了。 “奴婢李顺,拜见夫人,大郎君。”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衣绯红,显然晋王府中地位不低。他隔着车给曹氏请了安,又对骑在马上的顾大郎行了礼。 李当勇跟李顺是熟识的,他人已经送到,李顺又没有别的话,李当勇就告了辞。 同行一路,顾大郎倒有些不舍,“李指挥使,下回如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那属下就先谢过大郎君了。”李当勇拱手道。在世子面前留了好印象,他此行也算不虚。 李顺一直面带微笑侍立在旁,待李当勇牵着马辞去,这才笑容满面地道,“夫人和郎君一路辛苦,王爷已是盼望多时了。” 经历一个多月顾大郎已经长了许多见识,还会说些场面话了,当下翻身下马,也道,“惭愧,云州路途遥远,让父亲久等了。” 李顺笑容谦逊,“王爷见了大郎君定然十分高兴。”这个大郎君端的长了一副好容貌,身长玉立,丰神俊秀,竟比世子长得更像王爷,李顺的笑容越发亲切了些。 顾大郎笑笑没有说话,抬头看门上高悬的红地金字匾额,却不是他新识的晋王府三字。 “请大郎君上马吧,”李顺亲自为顾大郎牵马。 “我可以骑马?”顾大郎问道。李当勇及亲卫军早在踏上北静街的时候就下马步行了,他倒是一路骑着马到了王府门口。 “大郎君回府,自是不用下马。”李顺顿了顿,笑容谦和,“况且过了端礼门,是王府外廷,要去存心殿还有一会儿呢。” 这话的意思就是王府很大,路还有很远,不用代步怕是不行。 顾大郎抬头看眼前巍峨的大门,其高阔壮丽远非晋阳城的城门可比,这样的门,内里莫不是一座城?顾大郎的心脏似惶恐又似振奋地颤抖起来。 “王爷还等着见大郎君呢。”李顺提醒道。 顾大郎点点头上了马。李顺吩咐他带来的年轻内侍接替了车夫,为曹氏赶车,自己为顾大郎牵马,领着一行人自中门进了端礼门。 作为封王的藩镇,晋王府修得恢宏大气,华美阔丽,堪比一座小型皇宫,还分了内廷外廷,各司其职,俨然一个小朝廷。 从正门端礼门进去,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轴线上雄踞着一座高大宫殿,仅仅是那汉白玉的须弥座就高达三丈,面阔十一间,墙柱涂以朱红,描金绘彩,巍峨的重檐庑殿顶铺着青绿色琉璃瓦,殿前长长的龙尾道自上而下,左右配殿拱卫,端的是气魄宏伟,辉煌大气,一股王气扑面而来。 顾大郎骑在马上,觉得眼睛已然不够看了。这就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家业吗?顾大郎从没有这么清晰的意识到,晋王府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承运殿,是王府外廷正殿,平日里是不开启的,只有重大典礼祭祀的时候用。”李顺用恰到好处的音量给顾大郎解释,坐在车里的曹氏等人也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曹氏把车帘子拉开了,从里往外瞧。曹氏忍不住低声跟陆氏说,“这么大的屋子,竟然是放着摆设的!” 虽然从进了晋阳城马车的颠簸就轻了,陆氏的头晕胸闷之症却还在,恹恹地靠在车壁上,听了曹氏这么说,撑起身子往外头望了一眼。她的神色慎重起来,这晋王府的门庭远比她想象的深。 顾容安干脆趴在了车窗上,原来这时候承运殿就已经是面阔十一间了吗。诸侯王的正殿按制只能修七间,面阔十一间的宫殿已然是违制了。 重游晋王府,顾容安发现祖父后来称帝并非没有预兆,这些违制建筑明晃晃昭示了他的野心。然而唐皇偏居长安,已是掌控不了各地诸侯藩镇了。 因晋王要见顾大郎,李顺领着顾大郎走的外廷官道,女眷们却不能从这里走的。进了门就分了两路。 曹氏她们乘着马车穿过广场外沿,转向右折,这边却又有一个重檐华丽的大门,门只一间,乃是通往内廷的体顺门。 到了这里就有一群穿金戴银的女人围上来请安,乃是王妃派来的人。陈妈妈带着吉祥如意下了车,与来迎的郑妈妈一道跟在曹氏的马车旁,入府的队伍又扩大了一倍。 这回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夹道,两侧宫墙深深,红墙黛瓦,道旁每隔三丈就有一对高大的盘龙纹宝顶石灯柱,远远望去,甚是壮观,也不知入了夜,这条夹道是如何的灯火辉煌呢。 静静的夹道里只有马蹄和车轮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小型广场,乃是晋王府内廷最后一道门,贞顺门。 陈妈妈并郑妈妈扶着曹氏下了马车。陆氏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也落了地,转身把顾容安抱了下来。 郑妈妈直到这时才见到了陆氏母女正脸,大为意外,看了陈妈妈一眼。她还以为大郎君娶的是个村妇,没想到是个出色的妇人,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也不像是乡下出来的,倒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陈妈妈笑容不变,微微颔首,搀着曹氏道,“夫人还请乘步辇入内。” 步辇?曹氏定睛一看却是一乘绫罗围绕,华盖为顶的软榻,四角由四个黄衣力士抬着。有风吹来,辇上的五彩纱幛便纷纷扬扬,说不出的好看。 直到被陈妈妈等人簇拥着上了步辇,曹氏还有些回不过神,今日所见已经超出了她大半辈子的认知,那种惶恐比乡下人头一回进城还要心惊胆颤。 那边郑妈妈也同样请陆氏乘辇。陆氏身体不适,见曹氏已经坐上了步辇,抱着顾容安也上去了。 步辇随着力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有节奏地微微摇晃,曹氏不由扶紧了步辇上的扶手。 怕什么,还能比那年饥荒,娘俩差一点饿死更糟糕吗? 王府内廷建筑没有外廷辉煌大气,却又是另一番别致精巧,一路可见亭台楼阁,花木葱茏,恍如人间仙境。及至下了步辇,不说曹氏,就连陆氏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上辈子阿婆就是住的这里。顾容安认出来这是长寿殿,与长春殿同在晋王府的中轴线上,是晋王府内廷正殿之一,然而与王妃所居的长春殿间隔着好几个小花园小院子,离着祖父住的存心殿就更远了。因着这里原本就是为将来的老太妃养老所修的。 “这是长寿殿,王妃为曹夫人备下的住处,还请陆娘子和小娘子暂且随您住着。”郑妈妈躬身道。 又有候在门前的一个白胖妇女上前,“奴婢王氏阿常,是长寿殿掌事,曹夫人但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好好,多谢王妃安排了,”曹氏点点头,她掌心冒汗,“那我什么时候去见王妃?” “王妃说曹夫人一路辛苦,今日就先不见了,请您好生歇息,明日再请您过去。”郑妈妈很满意曹氏的态度,她还以为曹氏会要求见晋王呢。 听到今天先不用见面,曹氏就放松了许多。看见王妃身边的陈妈妈郑妈妈离开,曹氏更是松了一口气。 跟着王妈妈从长春殿的鸟头门进去,是一个四方的院子,沿着雕梁画栋的庑廊,穿过种着大片芍药花的庭院,才是到了正殿。 九脊顶的正殿面阔七间,黑瓦朱漆,廊上有金凤彩画,檐下挂着大红的宫灯,居中的直棂隔扇门大开。长寿殿须弥座较矮只三尺,汉白玉的台阶上燕翅排开一群着黄绿间色裙的侍女。见了曹氏等人,纷纷俯身行礼。 一时珠围翠绕,曹氏等人被众侍女簇拥着进了门,入眼就是一个宽阔明亮的正厅,居中摆着一张紫檀螺钿贴金宝相花的罗汉榻,两侧同样的紫檀螺钿贴金宝相花质地的高脚椅子、方桌顺次陈设,又有插了芍药的落地花瓶、莲鹤香炉、云母屏风等摆设,乃是待客之所。地上铺着如意联珠祥云纹的红线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入云端,走得人都发飘了。 王妈妈却没有迎着曹氏等人在正厅坐下,而是引着她们进了东边侧殿,这里才是日常起居的地方,布置得比正厅里舒服精巧。 曹氏和陆氏坐在了紫檀雕花描金的壶门床上,身下垫着柔软的宝蓝地芍药织锦垫子,一坐上去,就令人舍不得起来。 侍女端来青翠如玉的茶盏放在壶门床上的小方桌上,又有侍女放下装在青莲高脚碟子里的点心和切好的甜瓜。 “夫人、陆娘子请暂且歇一歇,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王妈妈因长得白胖,笑起来格外的讨喜,“浴间热水也已经备下了,夫人可要沐浴更衣?还是先用膳?” 一路风尘,曹氏也没有胃口吃饭,她转头问了陆氏,“蓉娘,你好些了吗?是先吃东西,还是先沐浴?” “娘,我想先沐浴,现在没有胃口吃东西。”陆氏神色依然不太好,她胃里不舒服,头又昏,暂时不想吃东西。 “那就先沐浴吧,换身衣裳,”曹氏点头,却拿起一块核桃酥塞给顾容安,“安安先吃糖。”她是担心孙女人小容易肚子饿。 顾容安没防备叫曹氏塞了一嘴糖,只能鼓着腮帮子花大力气嚼。她以前不喜欢核桃酥,嫌弃太甜,还掉渣。没想到现在吃着竟然觉得十分香甜,简直是越嚼越香。吃完嘴里的,不用曹氏再喂,她自己就抓了一块吃着。 怎么核桃酥会这么好吃,她上辈子竟然错过了! 顾容安拿起了另外一种曾经也不是很喜欢的云片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还有芝麻的香味。她眼睛一亮,矜持地再咬一口。 重新活一回,居然连她的挑食症都治好了。 第13章 朱氏 已是四月末了,长春殿的牡丹依然开得葳蕤,姹紫嫣红的一片。 陈妈妈与郑妈妈来回话的时候,晋王妃朱氏正站在牡丹丛中,涂着大红丹寇的手,拿着一把金剪子修剪一株魏紫牡丹的花枝。 花枝掩映里,穿着正紫团花大袖,外罩珍珠衫的朱氏脸如银盘、眉似新月,一点朱红小口,更显得人比花娇,恍如二十许人。 陈妈妈与郑妈妈对视一眼,屏气凝神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打扰,等朱氏停了手,把剪子放到侍女托着的银盘上,两人才是上前给朱氏行了礼。 “王妃,曹氏已经按您的吩咐安置好了。”郑妈妈先回话。 朱氏拿了一方洁白的蚕丝帕子擦手,闻言也不过淡淡的点了头,“那曹氏性情如何?” 不用点名,陈妈妈就知道问的是自己,笑着凑到朱氏跟前,“依着奴婢看,曹氏是个老实本分的,所求不过是大郎君的前程。” “前程?”朱氏弯唇笑笑,拖着檀香色的裙裾,步出花丛,“晋王府确实是好大一块肥肉,可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了含香阁的贱人!” 朱氏想想就觉得快意,那含香阁的贱人莫不以为她的阳儿去了,她生的贱种就能当上王府世子了?做梦! 接回大郎君的消息在内廷瞒得死紧,怕是那小贱人还做着美梦呢!朱氏心情就更愉快了。等到晚膳时候,侍女传来消息,晋王留了大郎君用膳,还留了大郎君住在存心殿,朱氏越发开怀。 长寿殿中,曹氏她们也得了顾大郎被留宿存心殿的消息。 “娘,别担心,大郎没事的。”陆氏一看婆婆在那里抠手指,就知道婆婆在担心大郎了。 “他们父子毕竟二十多年没见过面,”曹氏忧心道。进了晋王府才知道当年那个穷得娶不起媳妇的丈夫现在有多富贵,曹氏怕儿子傻乎乎没能讨得了丈夫的好。若是被赶回去,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她可舍不得儿子再到泥地里去。 顾容安是完全没有这份担心,父亲是祖父唯一的儿子了,再怎样,祖父也不会赶父亲回乡下啊。 她这样想着,圆滚滚地从陆氏膝头爬到了曹氏身上,仰着脸,大眼睛水灵灵的,“祖父要和阿耶一起睡,是不是很喜欢阿耶啊?就像阿婆喜欢抱着安安睡一样。” 孙女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道理却很不错,曹氏推己及人,越发觉得不用操心,欢喜地在顾容安粉嘟嘟的小脸上香了一口,“是啊,你祖父会喜欢你阿耶的。”她的大郎长得那么好,人人都说与顾家根像了十成十呢! 顾容安叫曹氏亲得咯咯笑,“那我们就不用等阿耶吃饭了吧,安安都饿了。”顾容安摸摸自己的肚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 “阿婆你听,它在叫我饿了!” 哈哈,安安怎么可以这么可爱,曹氏和陆氏都笑起来。 晋王府的晚膳十分丰盛,有鲜鱼做的金齑玉鲙、素菜裹的三色卷、鹿肉羊肉烤的下饭二色炙、葱醋鸡、醉酒青虾、赤白腰子……主食有长岁羹、槐叶饭、石榴粉,还有洁白莹透的樱桃毕罗,透过面皮儿,可以看见里头鲜红水灵的大樱桃。 第8节 曹氏这辈子就没吃过这样的饭!都摆出花儿来了,能下筷子吗? “娘,您尝尝这个。”陆氏左手轻托宽大的襴边彩袖,右手拿了公筷,姿态优美如行云流水般给曹氏夹了一筷子金齑玉脍,“这是鲜鱼做的。” 洁白剔透的鱼片比纸还薄,落在碗里,透过鱼肉还能看见碗底描画的水莲花。 曹氏爱吃鱼,可她头一回见这么讲究的鱼!曹氏小心翼翼夹起来放进嘴里,只觉入口即化,甘甜生津,并且竟然没有刺。 “蓉娘,你也吃,”曹氏没那么多讲究,用的是自己的筷子,也给陆氏夹了一块鱼片。又夹了一筷子放顾容安碗里。 “娘这是鱼生,安安还小要少吃。”陆氏见曹氏一筷子就把顾容安面前的小碗填满了,出声道。 还有这样的讲究吗,曹氏讪讪地从顾容安碗里把鱼片夹出来,只留了一片给顾容安,“安安,给你吃一片尝尝鲜。” 恩哒,顾容安乖乖点头,并没有对曹氏出尔反尔的行为表示抗议,美/美地将鱼片放进了嘴里,滋味美妙极了。就是切得太薄了,果真是尝尝鲜。 陆氏也拿起筷子,夹起鱼片放入口中。突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勉强咽下鱼片,她的筷子却是不敢落在河鲜上了。 接下来不用陆氏再布菜,长寿殿里训练有素的侍膳侍女就接替了陆氏的活儿,把曹氏服侍得周周到到。 顾容安也吃得很满意,她都快要忘了美食是什么滋味了。她阿婆和娘亲都不擅长厨艺,再说乡下也没什么好吃的,重生回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合心意的佳肴。 回到晋王府,别的暂且不论,只吃喝一项,就令顾容安十分满意了。 吃好睡饱,第二天就要正式去见晋王妃了。 依然是乘了步辇,曹氏在前,陆氏抱着顾容安在后。此时晨光熹微,浅淡的天幕下,晋王府一派平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间或有奇花异草亭亭生长,珍禽异兽漫步其间,恍如人间仙境。 端丽的长春殿更是其中翘楚。 经过一夜修整,曹氏已然平静许多,她下了步辇,低头抚平裙子上坐出来的褶皱。一路上,经过陈妈妈的调理,她的手已经柔嫩许多,不必再担心钩花身上的衣裳了,就连脸也变得白腻了些。对此,曹氏是很感激朱氏的。 “给曹夫人请安,”老熟人陈妈妈笑着迎上来,“您来得真早,王妃刚起来呢。” 曹氏和善的笑笑,随着陈妈妈的指引进去,“我想着头一回见,不好让王妃久等。” 迎面就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牡丹花海,国色天香,举世无双。 长寿殿也种了一片芍药,初夏正是芍药盛开的时节,昨天和出门时曹氏都还觉得长寿殿那灼灼盛开的芍药美不胜收,今日再看长春殿的牡丹,顿时觉得淡了。 “我们王妃爱牡丹,长春殿的牡丹都是王妃亲手种的。”陈妈妈引着曹氏她们走上花海间的鹅卵石小径。 陆氏想到长寿殿满殿的芍药,再看长春殿的牡丹,她的目光闪了闪。牡丹为王,芍药为相,晋王妃这是变相的宣示地位呢。 与这满殿人间富贵花不太相称的是长春殿的布置十分清雅,挂着青色绣卷草纹的幔帐,铺着宝蓝色联珠团花牡丹的地衣,家具都是黄花梨的。 转过一扇素绢的屏风,黄花梨壶门罗汉床上坐着一位穿着菖蒲色襴衫大袖,青莲色团花牡丹裙子的美人。她一团秀发乌黑发亮,簪着白玉的燕尾钗,海棠纹的栉梳,额头饱满光洁,脸颊略微丰润,到因此显不出年纪来。 “姐姐来了,”她启唇微笑,给人一种极易亲近之感。说着话站了起来,拉着有些茫然的曹氏在罗汉床上坐了。 “快给姐姐上茶,”朱氏吩咐侍女,又招呼陆氏,“这就是大郎君的妻子吧,真是个美人,别站着了,快坐下。” 她眼波流转,落在陆氏怀里的顾容安身上,“这就是安安吗,长得真可人疼。”说着笑眯眯的伸手在顾容安的脸蛋上摸了摸。 闻见朱氏身上那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在她记忆里淡了的香味,顾容安眨巴着眼睛,差点落下泪来。 祖母年待她是极好的。顾容安记得有一年自己贪玩落了水,晚上发起高烧,是祖母守了她一夜。见她醒来,祖母抱着她落了泪,心疼极了。打那以后,顾容安再调皮,也不敢做危险的事。 “安安,我是你另外一个祖母哦,”朱氏笑容温柔地摸摸顾容安的头。 “祖母,你真好看!”顾容安依恋地牵住了朱氏的衣袖。这时候的祖母好年轻呀,当然祖母一直不怎么显老。 听得童言稚语,朱氏掩着唇开心地笑起来,“老喽,我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人老就该服老,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容安不由伸长了脖子看是什么人这么没有规矩! 却见一位满头珠翠、环佩绕身的红衣美人走了进来。 第14章 座位 这是一个美得极为奢靡的美人。 是的,奢靡,顾容安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见了她,很容易联想到一些词儿,比如温柔乡,比如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她穿着百蝶穿花的石榴裙,戴了满头的珠翠,披金挂玉,一走起路来,就听清脆的金玉相撞之声叮当作响。她摇曳生姿,带来一股香风,胸前的八宝璎珞晃来晃去,令人不由将目光落在她胸前,然而很快就被那微微颤抖的雪白丰盈攥住了视线。 身为一个女人,顾容安都看红了脸。只是这么个美人,为何她竟没有半分印象呢? “给柳夫人看座,”朱氏眼神幽暗,扫了一眼因未能拦住柳夫人闯进来而满面赤红的侍女。 陈妈妈亲自端了一张月牙凳给柳夫人。 柳夫人却没有坐,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坐在罗汉床上的曹氏,然后以袖掩唇,呵呵地笑起来。她有一管如黄鹂一般清丽婉转的好声音,这般轻笑着,好似有一把小刷子在你耳朵里挠,挠的心痒痒。 “柳儿笑什么,这么开心?” 听到这个温淳的男声,陆氏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氛顿时一肃,她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曹氏正叫这个柳夫人看得手足无措,随着这句话音刚落,柳夫人就转身扑向门口了。曹氏的视线不由跟着看过去。 柳夫人缠着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湖蓝的圆领常服,没有戴幞头,束了冠,一张脸真如冠上的白玉一般,像是戏文里闺阁千金最爱的书生。 他低头同柳夫人耳语几句,惹得柳夫人捂着胸口笑得花枝乱颤,当他抬头望来,与曹氏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的视线绝不像书生那般温和,似剑锋的锐利。 曹氏被骇了一跳,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身处富贵,却与这富贵乡格格不入,顾衡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发妻了。他敛了眸中锋芒,语气温和,“曹氏,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曹氏苦笑起来,“还好,也不算太苦。”原本她就比他大了一岁,现在看着,差距就更大了。 “姐姐现在是苦尽甘来了,”朱氏笑盈盈地拉着曹氏上前,“王爷你可得好好补偿姐姐这些年受的苦啊。”说着话不留痕迹地把柳夫人往旁边挤了挤。 “是,辛苦夫人了,”顾衡顺着朱氏的意,牵了曹氏的手,感觉手里的人吓了一跳似的抖了一下。 夫妻俩在罗汉床上坐下,顾衡轻笑起来,“大郎不错,你教的好。” 曹氏的眼睛亮了亮。 “王爷,你只夸大郎,我们的晖儿呢?”柳夫人自是不甘寂寞,愣是缠上来扯着顾衡另一只袖子,发痴卖傻。 “晖儿也很好,大郎是个好兄长。”顾衡纵容地看着自己的爱妾,他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只是晖儿年幼,长不长得成还两说,立个稚子当世子,于大业无益。大郎纯善,仔细调/教几年,未必没有阳儿的几分手段。 柳夫人是个聪明人,顾衡都这般明示了,她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闹。只是内里如何火急火燎,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她恨恨地看一眼怡然自得的王妃,大郎君的事阖府上下只她含香阁不知道,若不是昨晚人都接回来了,怕是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朱氏打的什么主意柳夫人哪能不清楚。柳夫人见不得朱氏快活,专挑朱氏心窝子扎刀子,“可惜了世子,竟没能见着兄长的面,要是早些找到大郎君就好了。” 已经去世了的晋王府世子顾昭阳是朱氏亲子,被顾衡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只是他自幼体弱,慧极必伤,未及弱冠便病弱而亡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晋王子嗣稀薄,除了顾昭阳就是柳夫人前年生的顾昭晖,世子一去,才三岁的顾昭晖就是晋王府这千顷地里的独苗苗。柳夫人原以为自己的儿子能够当上世子,谁知峰回路转,又从乡下找回来了一个大郎君。 “阳儿从小就盼着有一个兄长,他若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朱氏掩面而泣。儿子就是她心头软处,柳夫人这般提出来,朱氏也就顺势卖了一回惨。 “慧娘,莫哭,”顾衡叫朱氏的眼泪勾起了对儿子的怀念,他站起来怜惜地摸摸朱氏的后背,“阳儿是个好孩子,定然舍不得你哭的。” 破天荒,朱氏也会卖惨了!柳夫人银牙暗咬,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柳夫人眼珠子一转,看见了被陆氏抱在怀里的顾容安。她绽开笑颜,拉着被冷落在旁的曹氏说话,“曹姐姐这是你孙儿女吧,长得可真好,叫什么?” “叫安安,”曹氏这回又觉得柳夫人真是好人,化解了她的尴尬。 “安安是小名儿吧,大名叫什么?”柳夫人的声音真是莺啼燕呖一般,动人极了。 “大名叫顾容安,”曹氏脸上露出笑容,“是她阿娘给起的,说是一生平安的意思。”当初取名陆氏解释了许多,曹氏记不得,只知道这个名字保平安就行了。 “这个名字是你取的?”顾衡松开了朱氏,颇感兴趣地问陆氏,“可有出处?” “是妾取的,”陆氏放下顾容安,恭敬地给顾衡行了礼,“取自陶潜的《归去来兮辞》中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 “是个好名字,”顾衡点头,坐下了。他出身乡野,能有今日除了不怕死,还有多读书。早年间他看的多是史记兵书,现在才开始有闲情逸致来品读诗词。陶潜的诗他是极喜欢的,却无法苟同,人活一世不汲汲营营力争上游,与猪狗有何不同。 不过,一个小丫头,取这样的名字倒是极好。 朱氏暗暗瞥了笑容妩媚的柳夫人一眼,在顾衡右侧坐了。陈妈妈见此,给曹氏端来凳子,请曹氏在朱氏下首落座。 “且慢,”陆氏却拉了一把曹氏,“妾有话想问一问王爷。” “哦?”顾衡看了过去。 顾衡看来的目光令她有一种泰山压顶的逼迫感,陆氏紧张得手都在抖,却还是说了出来,“请问停妻另娶,这妻妾该如何定论?” 今日这凳子曹氏要是坐了下去,便是认可了由妻为妾,与那柳夫人一般了。陆氏知道自己冲动了,可她不知为何心头焦躁,不吐不快。 朱氏闻言目光一利,眨眼间又露出笑容,“姐姐乃是夫君发妻,自然是姐姐为大。” 在陆氏问出这个问题时,顾容安就把担心的目光投在了朱氏身上,不意见了朱氏凶狠的眼神,她也只当自己眼花了,明明是那么温柔和气的祖母啊。 “曹姐姐是王爷结发夫妻,”柳夫人乐得看热闹,“按理应当为大。”可惜了停妻另娶的罪名治不了晋地一手遮天的晋王,否则,按律和离,王妃就该换人了。 “不不,我只是个乡下老婆子,”曹氏急得额头冒汗,她完全没想到儿媳会来这一出,慌张解释,“只要给我一口饭,让我看着大郎就好。” “姐姐,你怎能这么说呢,”朱氏站起来拉曹氏,硬要曹氏坐下。偏偏曹氏力气大,她不肯,朱氏也拉不动。 “不必争论,”顾衡一开口,谁也不敢再说,就听他悠悠道,“晋王府王妃只有一个。” 王妃一系都微笑起来,然而顾衡的下一句就让她们笑不出来了。 “曹氏的封诰过些日子会来,曹氏是我发妻,与王妃同尊,不分轩轾。”顾衡早就做好了打算,“大郎是晋王府嫡长子,不得妄意。” 说着左手牵了曹氏,右手牵了朱氏,三个人一同在宽大的罗汉床上坐下了。表明了晋王一碗水端平的态度。 陆氏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宁做穷□□,莫为富人妾,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极好的了。 顾容安则是崇拜地看着她阿娘,好厉害,能顶着祖父的气势问祖父停妻再娶的问题,真是女中豪杰呢!她从前就很怕祖父,尤其不敢看祖父的眼睛,总觉得里头关着一头凶兽,会扑出来吃人。 “安安,过来给祖父看看。”顾衡却对一颗糯米团子似的顾容安产生了兴趣,见她眼睛乌溜溜的转来转去,真是活泼又机灵。 是叫我吗?顾容安眨巴眨巴眼睛,看见顾衡对她招手,这才哒哒跑过去,软软喊了一声,“祖父。” “乖,”顾衡爱她的活泼健康,不像二郎的女儿婉容生来病恹恹的,叫他不敢投入过多感情。顾衡抱起顾容安放在膝头,摸着她的脑袋问她,“安安喜欢这里吗?” “喜欢,”顾容安点点头,她从没想过能与祖父有这般温情的时候。 “为什么喜欢呢?”顾衡继续问。 “因为有很多好吃的呀,”顾容安老实回答。 天真的童言稚语令顾衡开怀大笑起来,心情颇佳地捏了捏顾容安藕节似的小手臂,“难怪安安和小猪一样胖乎乎的。” 好气哦,她哪里胖了!顾容安挥舞着小手臂,“我才不胖!” “好好好,你不胖,”顾衡好脾气地应和道,“那就多吃点,争取吃胖!” 第9节 这样真的好吗?顾容安鼓起脸,人家小娘子也是要漂亮的! 第15章 私章 顾衡显然是极为喜欢顾容安,抱着她逗了许久,还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白玉蟠龙钮私章送给她。 羊脂白玉的印章是圆形,只有小酒杯大,温润光泽,顾容安拿在手里刚刚好握住,翻开底下一看,上头刻着清宁居士四个小篆。 顾容安对这枚私章是有印象的,上辈子祖父的书画上盖的都是这枚,显见是爱物。居然就这样送给她了?顾容安自然不记得上辈子她第一次见顾衡,胆子小给吓哭了,顾衡很是不快,哪里会送她东西。 陆氏见曹氏只是笑,没有阻止的意思,不得不出声,“王爷,安安还小不懂事,这么贵重的东西拿给她玩,未免可惜。” 能够随身带在身上的印章必然是要紧的事物,给了安安,这不是招祸么? “是呀,王爷换一样东西给安安吧,我这有一个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给小娘子玩正好。”朱氏是知道顾衡带着这枚印章有十几年了的,不论这枚印章有什么用,她都不想落在旁人手里。 柳夫人最爱跟朱氏唱反调的,也觉得不高兴,晖儿那么喜欢抓着这个白玉蟠龙钮玩儿,也不见王爷解了送,反而给了这个刚来的。她也附和道,“我有一个芙蓉石的好料子,拿那个给安安刻一个不是更好?” 全场只有曹氏最茫茫然,她不懂为什么要换,只能随大流,“换一样吧。” 其实顾衡一时心血来潮,送出去以后还有一点后悔的,被人一劝,反而放开了,“不过是个玩意儿,我这个祖父还不能送安安东西了?” 晋王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多嘴。屋子里安静下来,顾容安用欢喜的眼神看了顾衡一眼,笑眯眯地低下头把玩着手上的印章。 顾衡看见小孙女眼睛里干净无垢的喜欢,很是高兴,又见她翻过来看下头的刻字,故意问,“安安看得懂?” 看得懂也不能说懂啊,顾容安摇摇头,“看不懂。” 又认真地看着顾衡道,“祖父教安安嘛,以后安安就看得懂了。”说着还抱着顾衡的胳膊摇了摇,一派天真可爱。 重活一回,顾容安深知要在晋王府过得好,没有比讨好祖父更重要,也许这样,等将来娘亲生病的时候,她就可以求祖父给娘亲找更好的大夫了。跟陆氏处了几个月,顾容安已然推翻了上辈子陆氏早逝的根由,依着阿娘的性子,绝对不会郁郁寡欢而亡的。应当是生了很厉害的病,而又得不到足够的重视。 果然顾衡很高兴,哈哈笑起来,摸着顾容安的头,“好,祖父就收了你这个学生。” 顾容安也就顺着杆子,“那我是不是要喊你师傅啊?” 顾衡又笑起来,“那就差了辈儿了,叫师祖。” “嗯,”顾容安软糯糯答应一声,“祖父师祖!” 听着晋王毫不掩饰的开怀大笑,陆氏微微笑了起来,没想到安安这么讨晋王的喜欢,只要晋王能够继续这样喜欢安安,以后安安的路会更好走了。 且不论朱氏和柳夫人如何气闷,顾容安在顾衡这里是挂上了号了,还赔上了价值不菲的礼物,刚刚她们提到的东西,可不好不给。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朱氏有点急了,想要留顾衡下来用饭,又怕多了一群碍眼的。 好在她偶尔的卖惨还是有作用的,当天中午顾衡就留在了长春殿用膳,且没有留曹氏她们,就连柳夫人想留下来侍膳,也被顾衡挥退了。 没能带走顾衡,柳夫人虽有些不高兴,但一想到晋王拉着曹朱二人的手,说不分轩轾时朱氏那憋屈的样子,就忍不住笑。 该,假贤惠被打脸了吧!看曹氏也顺眼了些,“姐姐中午若是无事,不妨到我的含香阁坐一坐,一道用些午膳。” “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曹氏落后一步,她现在还蒙着呢,她这样的人,怎么能跟天仙似的王妃共侍一夫,还不分大小。 “那好罢,下回再请姐姐。”柳夫人也不强求,她可没忘了就是曹氏的儿子抢了自己儿子的世子之位。 不过日子还长着呢,日后且看。柳夫人笑颜如花,摇曳生姿地往外走,刚出了长春殿,不妨与人撞了个正着。 顾大郎低头一看,入眼是一片雪堆香砌的白,不由涨红了脸,愣在了当场。 柳夫人开口要骂,余光却瞧见了这人身上正紫蟠龙纹的蟒袍。柳夫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个翩翩美儿郎,论相貌,与晋王也不差什么了。 “原来是大郎君,”柳夫人后退一步,饶有兴致地看顾大郎红着的脸,“还请郎君日后走路小心仔细着些。”言毕嫣然一笑,盈盈而去。 “大郎,你在看什么?”曹氏被陈妈妈拖住只得收了王妃给顾容安的礼物,一出来竟看见儿子站在日头下发呆。 “娘,我在等你们。”顾大郎恍然回过神,讪讪道。 “也不知道去庑廊下等,”曹氏嗔怪地摸摸顾大郎一脑门的汗,“看看,都晒了一身汗。” “大郎,拿去擦擦”陆氏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顾大郎。 顾大郎却不接,矮下/身,仰着脸笑道,“夫人帮我擦吧。” 又出怪主意,陆氏羞红了脸,这大庭广众的……最后陆氏把帕子胡乱往顾大郎脸上一盖,跺脚道,“你自个擦。” 没能得到好处,顾大郎恹恹拿着帕子站直了,自己抹了一把汗,“阿耶给我安排了新住处,我来领你们去看看。” “你去见过王妃了吗?”曹氏不大关心住处,先问儿子有没有见了王妃。 “阿耶说晚上的家宴再见,”顾大郎浑不在意道,他比较关心的是,“娘,王妃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王妃是个和气的人。”曹氏摇摇头,她觉得坐享其成的自己有些愧对于王妃。听陈妈妈说王妃的娘家帮了王爷许多,若没有朱家,恐怕不会有这个晋王府。 顾大郎扶着曹氏上了步辇,“王妃和气就好,她要是为难你,还有我呢。” 这话把曹氏逗笑了,“好好,我的大郎最孝顺。” 顾大郎带她们去的是中轴线西侧的泰和殿,离存心殿和长春殿都不算远,一盏茶的时分就走到了。 泰和殿被红墙圈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一共五进,前头的外书房直通外廷,从西角门走则可以从王府西大门光和门出去。正院一共五间正屋,连着卷棚抱厦,统一的红墙绿格子窗,看起来非常整齐干净。因为一直空着,院子里还比较冷清,只种了些绿萝,墙角一颗海碗粗的老石榴树正挂着满树的花苞。 “蓉娘你看看这院子里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吗?”顾大郎语气欢快,“你不是喜欢海棠么,我已经叫人去找了,说是下午就能种上。” 难为丈夫还记得自己的喜好,陆氏笑起来,“有海棠就够了,这颗石榴也好。” “你说好就好,”顾大郎拉起妻子的手。陆氏挣了一下挣不开,也就随顾大郎去了。只是叫奴婢们看着,陆氏忍不住脸红。 顾大郎领她去看新屋子,“蓉娘你看漂不漂亮。” 屋子里的东西一看就是新换的,崭新的紫檀家具,簇新的红线毯,挂着织金银丝的幔帐,头顶挂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十分的富丽堂皇。 陆氏喜好偏素淡,可看顾大郎兴兴头的,她也只点头说好。 曹氏牵着顾容安在后头慢慢进来,也是很满意地点了头,“这个屋子漂亮。”她东次间看了一眼,又往西次间逛了逛,“你和蓉娘住东边,我和安安住西边这间。” “娘,你不住这儿,”顾大郎有点尴尬地道,“按王府的规矩,我们不能一起住,你还是住长寿殿。” “什么,一家人分开住?”曹氏一听就摇头,“不行不行,这么大个屋子,还能没个空屋给我住?” “夫人,规矩就是这样的,当年世子五岁的时候就搬到仁安殿去住了,那时候我们晋王府还是河东节度使府呢。”王妈妈担心曹氏第一次见王妃出差错,领了两个侍女陪着。顾大郎带曹氏来看新房子,王妈妈就打发了侍女带王妃赏赐的礼物回去,自己跟着来了。 王妈妈看曹氏神色不虞,又道,“往后大郎君去长寿殿给您请安,也是能见的,只是晚上不住一起罢了。” “那安安呢?”曹氏又问。 “想来王妃会为小娘子准备奶娘的。”王妈妈深知王妃的周全。 “奴婢是王妃为大娘子选的奶娘孙氏。”侍立在旁候命的奴婢中,就有一个穿着鸭蛋青窄袖短襦,杏色裙子的年轻妇人站出来。 这个妇人长得很是白净漂亮,说话也柔柔的。曹氏都不好意思冲她发火,自嘲道,“合着我什么也不用做,光享福来了。” “娘,你本就该享享清福了,”顾大郎倒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安安晚上睡觉闹腾,有奶娘陪着也好,免得你劳神。” 顾容安很想反驳,她睡觉明明很规矩的好吗,晚上什么样子睡着,第二天什么样子醒来的。可是,阿婆还是一个人睡比较舒服吧。顾容安犹豫了。 儿子都这么说了,曹氏也就不反对了,既然进了府,总要按着人家的规矩来。 一家人就在泰和殿吃了午饭,小憩一会,顾大郎就被顾衡叫去见人了。婆媳俩认了一遍泰和殿的人,闲得无聊,让人去长寿殿把行礼拿了来。 行礼里头还有她俩没做完的针线。曹氏就拿了一个千层底的鞋底继续纳鞋底,陆氏就给顾容安的小衣裳上绣花儿。 两人都轻声细语地,因为顾容安正躺在榻上睡午觉。 “蓉娘,其实你不必为了我说那些话的。”曹氏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们初来乍到的,又没有根基,一个妻妾名分,我并不在乎。” “娘,正是因为我们没有根基,才是需要争这个名分,有了名分,才有底气说话。”陆氏很不认同曹氏的不争,她吃过名分上的苦,后宅里正妻可以把庶出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猜,王爷接大郎回来,是想让大郎当世子的,”陆氏压低了声音,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些,“如果大郎是庶子,将来继承王爷名号的时候,朝廷是要降级的。” 曹氏一想就明白了,当官都是越大越好,想来王爷是不肯降级的。曹氏叹气,“可我担心王妃生了心结。” “娘,除非大郎是王妃的儿子,否则王妃不可能没有心结。”陆氏倒是看得明白。 “唉,”曹氏叹气,“可我总觉得对不起王妃。” 然而造虐的是男人。陆氏不能说晋王不好,于是换了个话题,“没想到王爷这么喜欢安安。” 曹氏开心起来,“自然是我们安安可人疼。” 侧着身子睡在榻上的顾容安睁开眼睛,阿婆的性子有些单纯了,好在有阿娘在,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守着阿娘。 第16章 家宴 还不到酉时,长寿殿和泰和殿的奴婢们就忙起来了,为曹氏她们梳妆挽面,还拿了衣裳给曹氏她们选。 “因不知夫人、娘子喜好,司制所的绣娘和工匠们只捡了时兴的款式做了些,待夫人、娘子有空,再叫人来重做。”送衣裳首饰来的司制所管事刘内侍说话十分客气。 晋王那句“与王妃同尊,不分轩轾”已传遍了晋王府,稍微机灵点的更是看出了点苗头,自然也就待曹氏母子等人越发恭敬。 刘内侍所谦虚的做了些,其实不止一些,什么缂丝、彩绣、夹缬……软烟罗、浣花锦、提花绡……颜色光是青色就有豆绿、鹦哥绿、石青、鸭蛋青等,各色大袖、短襦、长裙……一排排搁在架子上,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金银玉石的各色珠宝首饰也装在匣子里,琳琅摆了一桌子。 饶是陆氏也被晋王府的财大气粗惊到了。女人天生爱华衣美饰,顾容安一拉陆氏的手,母女俩就兴冲冲挑选衣衫首饰去了。 这么多衣裳,要是在乡下一辈子也穿不完啊!曹氏很不能适应这样一天换两身衣裳的生活。之前在路上,一天换一身已经很奢侈了,才到晋王府一天,就换了两身了。 “这个好,”陆氏很快就给曹氏挑了一件五彩缂丝石青色的大袖,又挑了正红织银丝的浣花锦裙子,配鹦哥绿牙白印花的帔子。 “娘子好眼光,”王妈妈看得点头。刘内侍也笑,“这身衣裳是李秀娘的手艺,很衬夫人。” 然而人人称赞,曹氏也不满意那大红的裙子,“我都这个年纪了,哪还能穿大红?”岂不成了老不修了! “石青色暗了,配大红才好看,夫人您穿上试试就知道了。”王妈妈殷勤捧着衣裳给曹氏看。心里却把曹氏鄙夷了一番,果然是乡下出身,没见识的村妇。 陆氏知道不顺了婆母的意,等会儿又要生闷气,笑笑,“那换这条银灰裙子。”配银灰没有大红精神亮眼,却也显得沉静。 银灰色不算打眼,曹氏这才满意了。不过她还是有些可惜衣裳,“我身上这身一点都没有弄脏,根本不用换,这么好的衣裳,洗两次就不新鲜了,可不是浪费。” 王妈妈是个人精,已经有些摸准了曹氏的脉,就笑着说,“夫人,且不说王府,就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也是这个规矩,居家是一身,见客是一身,燕息又是一身,一日至少要换三次呢。” 果然曹氏一听王府规矩,就不说话了。 陆氏刚要开口,顾容安就抢了先。 顾容安不喜欢那个王妈妈看似恭敬,其实鄙薄的态度,事事拿王府的规矩压人,拉住曹氏的手,“阿婆有新衣服穿你不高兴吗?” 小孙女软软的小手握在手里暖乎乎的,曹氏笑了,“当然高兴。”仔细一想,有新衣裳穿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10节 “安安也好高兴,我们以后可以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每天像过年一样!”顾容安笑容甜蜜,语气天真,“想穿新衣裳却没得穿的人才该不高兴呢。” 至于是谁没得穿,就仁者见仁了。童言无忌,若不是心里有鬼,谁也不会往心上去。 “是呢,娘您才刚开始享福呢,往后啊,您就该嫌弃新衣裳不够多了!”陆氏一面说,一面笑着推曹氏去换衣。 回眸看了有些尴尬的王妈妈一眼,陆氏笑道,“妈妈你说是不是?” 王妈妈连连点头,“对对,夫人往后的福气大着呢。”陆娘子也就罢了,看着不是平民出身的样子。这个小娘子却才三岁多,若非无心,未免也机灵得可怕。 然而见到顾容安一手抓着一块核桃酥,一边颠颠小跑着追曹氏婆媳,一边把核桃酥啃得只掉渣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无知幼童,王妈妈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刘内侍垂着手安静当着背景,见王妈妈吃瘪,暗暗嗤笑。王府八所也算半个内廷,名义上是听王妃的,实际上掌事的全是内侍,最终还是要听王爷的。王妃一直想插手却没能插进手去,也只能在奴婢上头动心思了。 待到余晖匝地,顾大郎也穿着新衣裳来接曹氏她们了。 穿了宝蓝箭袖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玉冠的顾大郎俊眼修眉,鼻如悬胆,越发丰神玉秀,风采翩然,当他站在庭中,叫落日的霞光嵌了一层彩晕,更显得气质卓然,令人目眩神迷。哪里还有当初乡下小子的影儿,整个泰和殿的人都看得痴了。 再仔细一看,发现顾大郎身上衣裳的玄机,泰和殿的人神情一肃,更加小心起来。 “大郎你穿这身衣裳真是精神好看!”曹氏欢喜地把儿子打量一遍,又摸摸他身上光滑如水的料子,“这衣裳料子好,绣样也很少见呢,倒有点像你阿耶穿的。” 陆氏心头念转,脸上就露出了笑来。 曹氏她们三个,其实是顾容安最先发现顾大郎衣裳纹样的不同,她心里一定,阿耶这身世子的衣裳只有祖父允许了,才能穿上。 然后就听顾大郎兴奋道,“阿耶说以后我是王府世子,这样的绣样只有世子能穿。” 一句话,大家都高兴起来。只要顾大郎当了世子,她们在晋王府就有底气了。 ———————— 因是家宴,摆在了长春殿。 位次摆得很有意思,主座上一个长条食案,设了三席。右边摆了一个食案,放了两张席,左边两个食案,左首三席,另一个两席。 这回是郑妈妈把人迎了进来,笑着请曹氏落座,“夫人您先坐着,王爷和王妃还有事儿,很快就来。”郑妈妈特意提了王爷王妃在一起,本意是想叫曹氏不快,哪知她白费了力气。 曹氏根本不就不在乎王爷跟谁在一起,她比较为难的是,这桌子怎么这般矮,坐的更矮,腿往哪儿放啊! “王爷和王妃还没来,娘先和我们一起坐,”陆氏扶着曹氏的手臂,给她解了围,拉着她到左首,自己先屈膝往席上落座。陆氏想起自己家中,自胡风盛行,哪怕是待客设宴已是不常用坐席了,而是高脚桌椅,不知王妃在家宴上这般安排可是有意为难? 原来是跪着坐的,曹氏有样学样,在陆氏身边坐下。王府与乡下处处不同,曹氏打定了主意往后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顾大郎因跟着顾衡见识了一番,倒是不虚,但他没有坐,而是抱着顾容安带她看花灯。 长春殿的家宴还是很费了一番心思的,摆在庭中,四处立了灯树,每一个都有八、九尺高,上头挂了各色的花灯,荧荧灯火映得庭中亮如白昼,灯火阑珊下长春殿的牡丹也别有一番风致。 当有微凉的夜风习习而来,牡丹的脉脉幽香就随风而至,令人心情愉悦。 柳夫人就是在这样的夜风中,携环佩之声,款款而来。她酷爱红色,穿了一身深深浅浅的红,像一枝妖艳的红海棠。 顾大郎闻声抬头,愣了一下。 “给大郎君请安,”柳夫人慵懒一笑,她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楚顾大郎衣上的纹饰后,蓦地一凝,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心情。 顾大郎含糊应了,他还不大明白这个人是谁。 顾容安却在看柳夫人身后奶娘抱着的男童,眉眼精致极了,与柳夫人长得极像。按辈分,这个娃娃是她的叔叔,然而,她后来却不知有过这么一个小叔。顾容安心里生了疑窦,重活一遍,怎的这许多疑团? 柳夫人来了以后,顾衡和朱氏也携着手来了。 众人都起身向顾衡见礼。 顾衡环视一圈,见曹氏在下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曹氏,过来。” 曹氏闻言又是一慌,刚刚她站起来的时候,因为不适应跪坐,还晃了一下,要不是儿媳手快扶了她,怕是要出丑。这会儿被喊去上头坐,曹氏心虚。 可是王爷伸着手呢,曹氏颤颤地上去了,叫顾衡拉着在他左手坐了下来。当世以左为尊,顾衡此举,平衡了曹朱二人封诰上的不足。 朱氏一直保持着端庄的笑容,这会儿也有点勉强,不发一言地在右侧坐了。 上头三人都坐好了,大家这才坐下,右边的位置却还空着。 “怎么赵氏还不来?”顾衡有点不满。当年他比较中意自己把兄弟张忠义的小女儿,是朱氏非要定了世家出身的赵氏,哪知是个不中用的,生了个女儿还病歪歪的。 朱氏也有点不高兴,但是赵氏是自己儿媳,不能不帮衬着,忙道,“惠匀使人来说了,婉容有些儿咳嗽,要晚些来。” “既然婉容不舒服,就不必来了,”顾衡还是关心孙女儿,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唯一的血脉。 偏偏这时,赵惠匀带着顾婉容来了。 第17章 改名 世子妃赵惠匀十分年轻,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清丽,她梳了一个抛家髻,斜簪一朵昆山夜光白,身上穿的是白底白花的缭绫裙子,茶白短襦上衣,素的很,只在衣缘绣了一圈墨绿的忍冬纹,连披帛都没挽。 虽说是守孝,家宴上穿了一身白,也未太过免扎眼。柳夫人见她打扮,拿着帕子掩住了唇角的蔑笑。主座上顾衡也有些不高兴。 朱氏都悄悄叹气,儿媳是犯了浑了,迟到也当是故意的。既然这样还不如不来。 赵惠匀一来就请了罪,解释说,“原本已是出了门,谁知婉容叫夜风一吹,就有些咳嗽,便回去给婉容裹了件披风。” 奶娘抱着的顾婉容确实是裹在一件鸭蛋青的卷草牡丹纹披风里,只露出了一张有些黄瘦的小脸,眉毛淡淡的,抿着嘴,一双眼睛倒是亮亮的。 只是,赵惠匀的解释与朱氏刚刚的说法略有出入,仔细一纠,便发现一个是出了门还回的,一个却是还未出门,显见都是拿了顾婉容做挡箭牌。 每个成功的政客都是玩弄字眼的高手,听了这话,顾衡眉头一皱。 “既然来了就快坐下,”朱氏急忙叫赵惠匀入座。顾衡看重子嗣,怕是不高兴她们拿婉容当由头了。 “是,”赵惠匀屈膝答应,侧身向左,赫然看见往日自己一家的位置已被旁人占了。 赵惠匀的目光落在顾大郎衣裳上,唇瓣微颤,世子过世还未满一年,王爷就要立新世子了吗?还未册封,就先把衣裳换上了。她心乱如麻,又痛又恨,当下脸色就不太好。 眼角余光又见顾大郎身旁穿着碧色联珠鸾鸟纹大袖的年轻妇人似曾相识,她定睛一看,犹豫道,“陆家七娘?” 陆氏心里一叹,站起来,福了福,“赵三娘子。”她没想到世子妃会是认识的人。 “你怎会在这里?”赵惠匀十分惊奇。赵家与陆家同为燕地世家,几年前幽州节度使谋反,燕地大乱,引得契丹骑兵入关。赵陆两家无奈举家南迁,赵家在姻亲太原王氏的帮助下落脚晋阳,陆家却是继续南下,去了洛阳。 同在燕地,两家的女孩子们自然都是认识的。只是陆七娘的生母是个胡姬,听说当年可是把陆家主迷得神魂颠倒,还好早早死了,不然不知道会闹出多少笑话。陆七娘又长得鼻高目深带着几分异域模样,不止是赵家的女孩子,就是他们陆家的女孩都不怎么待见她。 赵惠匀是赵家长房嫡出幼女,才貌双全,自是目下无尘,陆家她只看得上嫡出的几个,更别提胡姬生的陆七娘了。谁知几年不见,对方竟然成了新世子的妻子。 “嫁了人,自然随着夫君一起。”陆氏淡淡一笑,不欲与赵惠匀深谈。 才女总是敏感的,赵惠匀气急而笑,“阿陆倒是嫁得好!”小人得志罢了! 自从儿子过世,媳妇是越来不成样子了,朱氏见顾衡神色莫名地把玩着手上的白玉杯,知道他是不耐烦了,扬声道,“惠匀还不坐下,你跟阿陆等会儿再叙旧。” 赵惠匀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庭中站了许久,这是极为失礼的事情。她慌忙带着女儿往空位上坐了,只是又把陆氏恨了一分。 宴席这才开始,侍女们撤去了食案上的点心茶水,流水一样上了头盘菜。 “今日是大郎母子归家的洗尘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顾衡举杯道。他心情不错,笑容也和蔼,再加上声如磬玉,令人如沐春风。别的且不论,顾衡确实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 大家跟着陪饮一杯,佳酿入喉,氛围也变得轻快了。 顾衡就提到了顾大郎的名字,“大郎在族谱上的名字是昭明,我为你起了个字子亮,愿你明心见性,清风亮节。” 虽然曹氏和顾大郎听不懂这两个词的意思,却也知道顾衡是好意,忙起身道谢。陆氏也拉着顾容安站了起来。一家四口,喜气洋洋。 有人得意自然有人失意。 朱氏暗自生恨,听顾衡的意思,怕是当初修族谱的时候,就把顾大郎的名字记上了。也就欺她妇道人家不能进宗祠看族谱,真是瞒得她好苦,亏她还傻傻相信顾衡没有接回发妻的念头。兴许早就惦念着接长子回来呢。阳儿去了,更是随了他的意。 既然顾大郎的名字早就在族谱上了,也就不需要认祖归宗的仪式了,趁着家宴,大家都互相认了人,改了口。 顾昭晖才两岁多,还没顾容安大,顾容安叫他小叔叔,他奶声奶气的叫了顾容安姐姐,偏偏顾容安还理所当然地答应了。 两只萌萌哒的团子,都是粉嫩精致,都穿了一身红衣,衣裳上面还是同样的五彩婴戏图,搁在一起,好像龙凤胎一样。可把大家都逗笑了。 顾容安和顾婉容这辈子头次见面,顾容安主动跟顾婉容打了招呼,笑眯眯地,“婉婉妹妹你好,我是你安安姐姐。” 三岁看老,这时候的顾婉容已经有些清傲的才女脾气了,小脸扭向一旁,并不搭理顾容安。 赵惠匀并不觉得不对,反而是朱氏呵斥了一声,“婉容,叫姐姐,” 顾婉容这才是正眼看了一眼笑脸迎人的顾容安,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姐姐。”叫完就低下头,摆弄挂在月白衣角的银铃铛了。 “哎,妹妹。”顾容安也不恼,脆生生答应了。上辈子顾容婉就是这个调调,她再跟她计较岂不得气死?况且,就冲着后来顾容婉在王珝殉城以后,自杀殉情的高风亮节,她这辈子让她三分又何妨? 顾衡见顾容安小小年纪就这般疏朗,心里对她的喜爱又多了些。朱氏都恨不得两个孙女换一换性子。 “安安是他们这一辈最大的,往后的弟妹就随了她,作容字辈吧,”顾衡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是对这个人极好,特意提高顾容安地位,“婉容就跟着她姐姐改做容婉。” “叫容婉也好听,”顾衡都这样说了,朱氏不乐意也只得答应。 赵惠匀闷闷不乐,家翁竟然偏心至此!可她又不敢反驳,更加恨陆氏了,连带顾容安也恨上了。 原来顾容婉的名字是这样来的,顾容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顾容婉不喜欢人家叫她名字了。上辈子姐妹俩斗气,她都是故意叫她容婉来气她的。 想着,顾容安心情愉快地吃了一大口樱桃酥酪。年纪小,不必时时事事保证优雅的日子真是快活呀。 酒过三巡,朱氏见众人都有些微醺,笑着开口问道,“阿陆,你与惠匀既是旧识,为何会落到乡野去呢?”朱氏也是知道燕地陆家是去了洛阳的。她这般问,稍有些不怀好意,既是世家出身,为何会流落乡间,难免叫人揣测。 果然朱氏话音落下,席上诸人都将视线投来。 陆氏心中苦笑,停箸起身道,“当初陆家走得慌乱,我的车架与家人失散了,不得已改换装扮,从云州走,过了燕境,在同方镇遇上了娘和大郎,便留在了同福村。” 陆氏这话半真半假,当年失散乃是人为,嫡母看她不顺眼已是许久了,借机除去并不意外。她孤身一个女子,只能扮了男装,等越过燕境,已是身无分文,所以她才会那般狼狈的被曹氏母子收留。 “蓉娘当时穿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也涂黑了,人又瘦瘦小小的,还生了病,我只当是哪逃难来的小子呢,”曹氏也是头一回知道陆氏有这般身世,感慨地回忆,“后来洗了脸,换身衣裳,我才是知道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大郎都看呆了!” “娘,”顾大郎有些羞赧地叫了一声。但是等陆氏坐下时,他伸手从袖子下拉住了陆氏的手握着不放了。他十分怜惜妻子的遭遇,又有些庆幸,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么能娶到蓉娘这般好的妻子呢。 顾容安也觉得阿娘十分坚韧,颇有爱心地往阿娘的碟子里拿了好些好吃的点心。 陆氏:女儿太贴心,可是吃不完怎么办。 “阿陆真是厉害,当初兵荒马乱的,你能平安真是太好运气了。”赵惠匀遥遥举杯,给陆氏敬了一杯酒。 陆氏无奈,赵惠匀是嫉恨上她了。挣开顾大郎的手,举杯道,“谢弟妹记挂。” 她这样淡然处之的态度,更令赵惠匀生气,放下杯子时,铛地一声响,还好被丝竹声掩住了。 巳时将至,宴席就散了。 柳夫人软软靠在侍女身上,眼巴巴望着顾衡,她带了醉意的双眼媚色盈盈,杨柳腰轻晃,真是动人无比。 朱氏藏在袖子里的手纠成了一团,全是被柳夫人气的。但是身为大妇,她还是尽职地问了一句,“王爷,您今晚歇在哪儿?” 家宴喝的酒只是新出的青梅酒,不容易醉人,顾衡神色清明,“我去长寿殿。” 第11节 什么!? 朱氏和柳夫人都不可置信,曹氏那么大把年纪了,看着都像王爷的娘了!说句不好听的,这能啃得下去? 曹氏酒量一般,有了醉意,听顾衡说长寿殿,根本没反应过来是自己住的地方,还以为可以走了,晕晕乎乎就往外头走。 顾衡一拉曹氏衣袖,“曹氏我今晚去你那里。” 啥?曹氏酒都吓醒了! 第18章 争端 红烛高照,泪痕斑斑,长寿殿里热闹非凡,全因王府的主人晋王今夜住在了这里。 曹氏木然地被侍女们摆布着,香汤沐浴后又被涂了香膏,然后换了单薄的正红金丝绣玉堂富贵寝衣,头发梳成便于枕上翻覆的燕尾髻,脸上重新上了个酒晕妆,隆重地被一群如花侍女们簇拥着出了梳洗间。 今晚长寿殿的布置也不一样了,寝殿那张云母屏风床上的被褥换了团花联珠对鸟鸣鸾纹的红色缎被,一双同心鸳鸯枕,帐子也换了瓜瓞绵延的青罗帐,整一个新婚洞房夜的现场。 他们当年成亲,不过一身红色布衣布裙,喜被是她亲手绣的鸳鸯被,可惜手艺不行,给绣成了一对儿野鸭子,喜烛也只是普通红烛,小小的一对儿火苗,把那间小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曹氏走了两步就停下了,望着坐在紫檀雕如意云纹三面围着细绢插屏的软榻上,手持一卷书在看的顾衡,犹豫着叫了一声,“王爷。” 待顾衡抬眼看来,曹氏颤颤地低下头,“您要不要去沐浴。” “不必了,”顾衡放下书,挥手令左右退下,叫曹氏过来,“曹氏坐这里,我们说说话。” 曹氏一看顾衡指的是榻前的月牙凳,心里一松,三两步走过去坐了,低着头等顾衡说话。 “这些年苦了你了,”顾衡望着眼前苍老的发妻,心情复杂。当年他被迫从军,曹氏还没出月子,抱着孩子追了他一路,也哭了一路,对他保证一定会侍奉好爹娘,养大孩子。他当时想着,要是能回来,一定会好生待她。哪料得到,二十多年后,是他食了言。 曹氏只低头不说话,她含辛茹苦二十七年,等的却不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安抚。可惜,她的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往后你就好好享享清福,”顾衡起身拍了拍曹氏的肩。 顾衡的触碰令曹氏瑟缩了一下,她刷地站了起来。触及顾衡幽深的目光,她一个激灵,想起了被她放到了箱底的灵符和那些千层底布鞋,强笑着道,“王爷,我有些东西给你。”疾步到屏风后头的隔间,找到那个带着铜锁的黑漆描花木箱,取出钥匙开了锁。 “千层底,好久没穿过了,”顾衡跟了进来,看见一箱子深青、黛黑的千层底布鞋,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曹氏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顾衡吓了一跳,匆匆抓了一双黑色鞋面的鞋子出来,递给顾衡,“这都是我给王爷做的。” 千层底的鞋底是用蒸熟的糯米饭糨子把棉布糊在一起,压紧晒干,再继续糊下一层,如此反复多次,才能得到一张又厚又硬的底,再根据鞋样裁剪成型,用锥子密密行好棉线,才是成了一张鞋底,极费工夫,对农家来说也所费不菲。穿在脚上,倒是极为舒服的。顾家每年都在夏季做一批鞋底放着,一整年的布鞋就有了。 “我每年纳鞋底的时候都会按着王爷以前的尺寸纳几双放着,有的放久了,我怕坏就给大郎穿了,他脚打小就长,现在已是穿不上我给王爷做的鞋了。”曹氏说着觉得自己挺傻,现在人家穿的鞋都是镂金嵌玉的,哪还看得上区区千层底。 哪知顾衡接过鞋,弯腰就换上了,换完跺跺脚,点评道,“舒服,难得你做了这么多年。” “我也是做习惯了,”曹氏见讨好到了顾衡也挺高兴,她总要有点用,不能拖了儿子后腿。 被人这么惦记着,尤其还是分隔多年,并不知道自己富贵了的发妻,顾衡心情愉悦之下还有几分轻松,“往后每年都给我做几双吧。” “好,”曹氏眉梢带笑,这样她也不算没用。别看曹氏只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却也明白要帮儿子讨晋王的欢心。 “夜深了,休息吧,”顾衡踩着新鞋子,出了隔间。 曹氏踟蹰着出来,看见顾衡已和衣面里躺在了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碧色丝被,头上的发冠取了,露出一把乌亮青丝。 王爷既然不打算与她睡一起,曹氏就安心了,出声道,“王爷还是你睡床吧。” 顾衡没有回头,闭着眼,“快去睡。”语气是上位者不容反驳的肯定。 曹氏不敢再说话,吹了灯,轻手轻脚摸到床上躺下了。 外头守夜的人看见屋里熄了灯,互相交换了一个吃惊的眼神,没想到王爷这么重情义,曹夫人都这么老了呢。被王妈妈派来值夜的两个侍女都是青春妙龄,长得也各有风情,哪能没点妄想,心有灵犀地可惜道“没能从曹夫人手里抢下肉来”。 不多时,朱氏得到长寿殿熄灯了的消息,气得摔了妆台上的胭脂盒,把一块上好的波斯地毯染出了一片红。 陈妈妈默不作声,蹲下来用帕子包了手,小心收拾瓷盒碎片。孙妈妈凑了上去,在朱氏耳边低语。 “真的?”朱氏眉毛一扬,颇感兴趣。 “奴婢亲眼所见,”孙妈妈保证到,她压低声音,“那边也传来消息,大郎君撞了柳夫人后,怔了好一会。” “呵呵,”朱氏冷笑起来,“果真是父子,喜好倒是一模一样。” 孙妈妈又附耳与朱氏耳语几句,听得朱氏眼睛发亮。陈妈妈心头一叹,孙妙音在又给王妃出坏主意了。 —————————————————— 次日,顾衡比曹氏先醒了过来。曹氏是被顾衡折腾箱笼的声音闹醒的,坐起来一看,顾衡正把团成一团的被子往箱子里塞。 “王爷让我来弄吧,”曹氏急忙出声,掀了被子下床,鞋也顾不得穿好,趿着鞋子过去。 顾衡乐得丢开手,转身到屏风后脱了身上衣裳,只着素色中单,这才背着手溜达出来,坐在了床上。 曹氏收拾好被子,看见顾衡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又是一惊,怎么好好的把衣裳脱了? 如老妻这般情绪全都写在脸上的人不多了,顾衡也不解释,摇了铃。 王妈妈亲自领着服侍梳洗的侍女进来,一双眼睛迅速往床上瞟了一眼。 待顾衡走后,曹氏发现长寿殿的人比前两天热情多了,要个茶水也不慢吞吞了,福利待遇直线上升。这都是托了王爷住了一晚的福啊。曹氏当机立断跟王妈妈要了一匹细棉布和一钵熟糯米,打算趁着天晴,把千层底做起来。 顾大郎带着老婆孩子来给曹氏请安的时候,就看见他老娘拿着一把刷子正在忙活。 “娘,你怎么还要做千层底?”顾大郎穿着新制的乌皮六合靴,觉得合脚又漂亮,早把自己的几双千层底布鞋给丢了。 “千层底怎么了?”曹氏手上不停,熟练地刷着糯米糨子,“鞋底还是千层底的舒服,王爷都喜欢呢。”她觉得现在穿的什么檀木底的云头鞋一点也不好穿,硬就罢了,走起路来还磕哒磕哒响。 天大地大晋地王爷最大,顾衡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这天顾衡没有招顾大郎去陪,顾大郎闲得无事,就抱着顾容安去逛晋王府。陆氏留在了长寿殿陪曹氏做鞋底。 晋王府内廷小花园挺多,最大的却是后院的裕苑,伺候顾大郎的小内侍阿樊说那里有个莲湖,还可以划船。 从小没见过湖,更别说坐过船,顾大郎很是稀奇,兴冲冲就抱着顾容安去了。 莲湖果然极大,约莫有两三倾,水波粼粼,湖中一个小岛,岛上建了湖心小筑,东边有一道长廊直接岛上,西湖畔离着一座九重宝塔,倒映水中,与湖面的倒影交相辉映,彷如双生。湖边还种了荷,已是夏季,虽未到花期,但莲叶田田,碧色无双,已是足够美妙了。 水边停着一艘三层的画舫,红漆彩绘,十分漂亮。顾大郎换了一只手抱顾容安,“走,安安,我们坐船去。” 顾容安也很久没坐船了,搂着顾大郎的脖子,高高兴兴点头,“不知道湖里面有没有鱼。” “有的有的,不论是自己钓,还是让船工捞都可以,这湖里放着好多鱼呢。”阿樊点头哈腰地领着父女俩往码头走。 到了船边,却叫几个穿着月白撒花半臂牙色窄袖,青绿二色间色裙的侍女拦住了。 领头那个戴着一枚萱草纹银蝶钗,容貌秀丽,福身道,“郎君请回罢,我们夫人正在舫中。” 顾大郎好脾气,也不计较,他记得昨晚在弟妹身边见过这个侍女,明白里头是弟妹赵氏,点了点头就打算离开。 “你家夫人好生霸道,画舫有三层,还能都占了不成?”那个阿樊是个年轻气盛的,仗着自己服侍的是王府未来世子,并不怕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当下就与赵惠匀的侍女争辩起来。 那侍女也不甘示弱,口舌伶俐地嘲讽,“难道你不知先来后到?下回请早。” “你可知我们郎君是世子?”阿樊底气十足。 顾大郎一头汗,怎就吵上了? “哦,我竟不知道晋王府何时册封的新世子?”画舫二楼,赵惠匀居高临下地看下来。 顾大郎苦笑,作揖道,“打扰弟妹清净了,我这就离开。” “罢了,我不过一个苦命人,如何敢得罪世子,”赵惠匀语气尖锐,“我们走。” 顾大郎无奈看赵惠匀带了人怒气冲冲下楼出来,忙闪身避让。 “阿娘,她没给我行礼。”被奶娘抱着的顾容婉忽然开口。 赵惠匀脚步一顿,转回身来,看见女儿指着顾容安,小脸皱着,不开心的模样。 “安安是姐姐,不用给妹妹行礼。”顾大郎忙解释,他都不敢提真计较起来,应该顾容婉给安安行礼。 “哼,”赵惠匀勾唇一笑,“婉容是朝廷钦封的嘉宁县主,大娘子自该给婉容见礼。” “自家姐妹,难道还要计较这些?”顾大郎皱眉,弟妹好没道理。 “国法大过家礼,”赵惠匀语气轻慢,女儿受了那么大委屈,总要找回来。凭什么是婉容被改名,一个乡下丫头何德何能被王爷看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嫌弃曹氏软骨头,没看她以前心里喊的是丈夫,现在都叫王爷,她已经不在乎渣男了 昨天吃饭去了,回来太累直接躺下了,所以没更新 第19章 封号 都是一家人,还有这种计较的方式?顾大郎看见赵惠匀轻蔑的神色,也来了气,抱着顾容安躬身道,“草民携女,拜见嘉宁县主。” 拜完了直起身,“国礼草民和女儿已经行了,容婉侄女该下来拜见伯父与姐姐了罢?” 赵惠匀根本没想到顾大郎会这样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怎能让个田舍奴给拿捏住了,仰着下巴吩咐顾容婉的奶娘,“婉容身体弱,你就代婉容全了家礼吧。” 奶娘口中应是,她不是赵惠匀敢得罪未来的世子,抱着顾容婉俯身低头,道了一个深深的万福。 赵惠匀没好气地盯了低头的奶娘一眼,转身走了。奶娘诚惶诚恐快步跟上,她担忧被世子记恨,又怕惹得她们夫人不快,唉做奴婢怎么这么难呢? “夫人,您这样得罪大郎君会不会不太好,”赵惠匀所倚重的另一个侍女晴云扶着赵惠匀的手轻言细语。 “这有什么,不趁着现在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叫他们心生忌惮,往后当了世子,更以为我们好欺呢。”戴着萱草纹银蝶钗,走在另一侧的霁月脆声道。 霁月这话是说到赵惠匀的心坎去了,她微微颔首,“霁月说的是,世子去世还未满一年,那些人就忙着改弦更张了,再过几日,怕是无我们母女的立身之地了。” 说着就伤心起来,迎风落泪。一伙人忙温声劝,晴云也只得按下担忧,安慰她们抑郁成疾的世子妃了。 —————— 好好的来玩,遇见了这样的事,顾大郎也没心情游湖了。他知道,晋王府看不起他这个乡下小子的人不止赵惠匀一个。 “摸摸阿耶,不气不气,”顾容安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拍着顾大郎的肩,语气温柔地安慰他。 居然被女儿怜惜了。顾大郎从顾容安的神态动作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可不就是陆氏晚上哄女儿睡觉时的模样。顾大郎想笑,然心里头觉得暖暖的,揉了揉顾容安的头,“好,听安安的,阿耶不气。” “嗯嗯,”顾容安得了顾大郎的保证,眉开眼笑,“那我们回去吧,安安饿了,想吃鱼鲙。” “好好,回去吃鱼鲙,”顾大郎一时的情绪低落被女儿明亮的笑容治愈了。他本性善良、心胸宽广,想到赵氏只是没了丈夫的可怜人,也就不计较了,带着女儿回长寿殿去用午膳。 回到了长寿殿才知道顾衡今天中午也在长寿殿用膳。 “去了哪里玩,”顾衡从曹氏那里得知顾大郎去逛王府了,是以有此问。他同曹氏一左一右坐在主位的围屏牙雕紫檀罗汉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穿一件牙白绣墨竹的细葛交领家常便衫,文质彬彬、儒雅非常。 侧身坐着的曹氏手里是还未纳完的鞋垫,笑容慈祥,模样淳朴,身上穿的却是一袭紫地五彩团花的大袖,八幅杏色泥金牡丹的罗裙,头上玉搔头金凤钗,在顾衡对比之下显得过于隆重了。 第12节 是如此格格不入的两人。顾大郎一怔,不得不承认,王妃比阿娘更适合站在阿耶身边,不知那死去的二弟又是何等人物呢? 顾大郎有些失落,如果不是二弟不在了…… 阿耶怎么在发呆,顾容安挣开顾大郎的手,小跑过去,抱住顾衡的腿,“祖父师祖,我看见湖了,好大呀!” “哦?”顾衡放下书,双手提着顾容安腋下,把她抱起放到膝头,摸着她梳成羊角小辫的头发笑道,“可划了船?” “没有,”顾容安连连摇头,晃得系在发辫上的花苞状金铃铛发出细碎的铃声。 真是系了铃铛的小猫咪一样可爱。顾衡的眼神越发柔软。 摇完了头,顾容安停下来,可怜兮兮地望着顾衡,“祖父师祖,为什么我不给妹妹行礼是不对的呢?” 顾容安的眼睛十分漂亮,是眼头圆圆,眼尾尖尖的杏仁眼,眼下还有小小的卧蚕,更显得一双眼睛清纯无辜。她的瞳色随了陆氏,比常人浅,是明亮通透的琥珀色,看起来干净极了,也清澈极了。 她仰着粉嫩的小脸,望着顾衡,眼神灵动,仿佛会说话一样。 顾衡立刻就明白,顾容安是受了委屈了。 “安安为什么这样问?”顾衡声音温和,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在顾容安头上。 “妹妹是县主,安安不是,”顾容安说着,拿起右手拳头咬了一口,疑惑道,“县主是什么,可以吃吗?” 听了这话,顾衡立刻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拿了一个如意饼塞给顾容安,“县主不可以吃,这个如意饼好吃。” 如意饼是咸口,顾衡不喜甜,长寿殿今日给上的点心就都是咸的。 顾容安双手捧着小小的圆饼,小心咬了一小口,里头是咸香软糯的绿豆馅,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好吃!”天哪,她一个甜党,莫不是要叛变。咸口点心也好好吃哒! “这个银丝卷也不错。”顾衡觉得投喂小孙女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嗯嗯,也好好吃。”顾容安就着顾衡的手咬了一大口,开心得眯起了眼睛。告状成功,顾容安开开心心地在顾衡的投喂下,吃起了点心。 顾衡心里有了数,午膳过后,从长寿殿出去,李顺就把莲湖发生的事打探清楚了。顾衡听完,转头就去了长春殿。 朱氏得知顾衡要来还挺高兴,匆匆照了镜子,挽上一块三色缠枝牡丹夹缬的香色帔子,到门前去迎。 顾衡进了屋子,不等坐下,就开口道,“赵氏是越发不像样了,既然为阳儿守孝,就好生待在仁安殿,莫要出来闲逛。” 世家出身又如何,竟然不把大郎放在眼里,莫非也在看不起他出自乡野?顾衡自己在早年时候,也曾被世家子弟鄙薄。 当年李琦谋反,顾衡被抓壮丁后,因作战勇猛,颇有计谋,从一个小兵渐渐升迁至左军副将。李琦世家出身,手下许多将领都是世家子弟,他们那些来自农家平民的将士升迁速度从来比不过世家子弟,哪怕立了大功,也要被世家子分去一半。他当了副将以后还以为出人头地了,可在那些人眼里,依然是个田舍奴。 所以后来李琦被困天水,顾衡毫不犹豫带着几个弟兄,领着人马投了朝廷,转头就参与了围剿,亲手拿下了李琦人头。也是因此,顾衡得了个狡诈忘恩的评价。可又如何呢,当年鄙薄他的人早已化作尘土,他靠着剿灭反贼的功劳升为太原刺史。 顾衡目光深沉地望着朱氏。新任河东节度使朱伯承有意拉拢他,许嫁朱氏,他也有心联姻,不甘区区刺史之位。为此张忠义还与他吵了一架,可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错。朱伯承死后,朱家兄弟不争气,他轻松夺了朱伯承基业,成了新的河东节度使,去年终于迫得朝廷封王。 谁能想到一个乡下小子能有这样的成就呢?可如今,门第依然是区分贵贱的一道坎。 “惠匀是怎么了,惹得你生气?”朱氏觉得丈夫越发威严了,有点怕,小心地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家还要安抚,顾衡拉着朱氏坐下,“唉,你好好宽慰宽慰赵氏,阳儿不在了,府里也不会慢待她们母女的。令赵氏安心守孝。” “王爷放心,”朱氏将头靠在顾衡肩上,她揣摩着顾衡的意思,语气轻柔,“惠匀只是太过思念阳儿,迷了心智。” 多年夫妻,顾衡对朱氏也是有情分在的,轻抚朱氏肩头,温声道,“你把容婉接到长春殿来抚养吧。” 朱氏一惊,惠匀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王爷生这么大气,她试探道,“容婉从小就没离开过娘,身子又弱。” “无妨,我已令人去访女医了,你抚养容婉,我放心。”顾衡是打定了主意,让赵氏教养容婉,没得养歪了。 朱氏只得答应了。又听顾衡道,“我准备给安安请一个封号,姐妹两个总要一样才好。” “这是应当的,”朱氏笑着应和。新世子她都容下了,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小丫头。 她想起还有一个陆氏,“那陆娘子,王爷打算怎么安置?” 本来顾衡是打算另择高门贵女给儿子当正妻的,但出乎意料,陆氏也是名门之后,品貌出众,又生有顾容安,他就犹豫了。 “慧娘认为该如何安置?”顾衡觉得不如问问朱氏的意见。 “陆氏终归是胡姬庶出,又没个娘家依靠,怕是没法给大郎助力,”朱氏斟酌着,建议到,“不如为大郎另选良配,陆氏封个媵人也就足够了。” 顾衡仔细一想,也是如此,满意道,“还是王妃想得周到。” 第20章 身孕 不过两日,世子妃赵惠匀得罪了大郎君,被禁足仁安殿,就连嘉宁县主都被接到长春殿抚养的消息传遍了晋王府。 这下子,更是坐实了大郎君即将成为世子的传言。 “这些话是怎么传出去的?”朱氏听说后勃然大怒,赵惠匀再如何糊涂,也是她嫡亲的媳妇,这样被下面子,也是打了她的脸。 “仿佛是存心殿漏出的话,”专精打听的孙妈妈说出存心殿三个字时都放轻了声音,快速说完,迅速把顶缸的拿了出来,“不过把流言传开的是含香阁的人。” “贱人,”朱氏自动忽略了存心殿,一心一意恨起了柳夫人。 正是日落时分,斜阳从卷帘月洞门落入含香阁的水殿,映得满殿霞光,把精巧秀丽的水上楼阁衬得彷如天上仙宫。 被朱氏恨透了的柳夫人此时正一身轻薄的红色舞裙,细白柔嫩的手臂裸露着,带了缠着丝带的金臂钏,打扮成壁画上的飞天模样,在金色的联珠宝相花地毯上给顾衡跳一曲反弹琵琶。 充满异域风情的龟兹乐声中,柳夫人披着满身霞色,随着乐声妖娆舞动,白嫩的莲足在裙底若隐若现,步步生莲,一颦一笑煞是动人。 顾衡闲适地斜坐在一张茵席上,靠着几个卍字纹靛青隐囊,细葛做的夏衣柔软清凉,素色的衣襟微敞,手里还拿着一只装了酒的莲纹银杯,偶尔小嘬一口,甚是自在。 李顺弯腰低头,疾步进来,低语,“王爷,大郎君求见。” “叫他进来,”顾衡坐直了,放了酒杯,还把衣裳理了理,却没有叫柳夫人停下歌舞。 李顺领命而去,把心情激荡的顾大郎领了进来。 顾大郎是来给顾衡报喜的,哪知一转过八扇的山河图屏风,就看见如此风情。 他已知道柳夫人是父亲爱妾,不敢多看,低着头到了顾衡跟前。 “大郎,坐,”顾衡拍拍自己身边,对待亏欠多年的长子,顾衡给予了无限耐心。 “多谢阿耶,”顾大郎轻快地应声坐了,目光喜悦而激动。 “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吗?”顾衡笑道,伸长手,拿起细颈长嘴的银执壶,给顾大郎到了一杯酒。 顾大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过于激动的心情,颤声道,“阿耶,蓉娘有了!” “什么?”顾衡正在给自己续酒,闻言手一颤,落了几滴在地毯上。继而放下酒壶,拍着顾大郎的肩大笑起来,“好,好啊!” —————————— 长寿殿里,陆氏已像珍稀宝物一样,被曹氏严密看护了起来。 一家人原本是来陪曹氏用膳,哪知刚坐到桌子上,陆氏就止不住犯恶心。 顾大郎和顾容安两个不明所以,还以为陆氏是病了,曹氏却是大喜,低声问了陆氏两句话,就喜气洋洋让王妈妈去请良医了。 等晋王府供养的良医给陆氏把完脉,言道陆氏已有两个月身孕,顾大郎立时就高兴傻了,当着白胡子老良医的面,搂住陆氏就亲了两口。 没办法,曹氏只能把欢喜过头的儿子打发去给顾衡报喜,自己来照看儿媳。 “你这孩子真是的,不舒服怎么不早说,”曹氏嗔怪道。算算时间,赶路的时候蓉娘刚怀上,正是危险的时候,又一路颠簸,真是万幸没有出事。想着曹氏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陆氏低头摸摸肚子,眼角眉梢俱是温柔,“我也不确定,还以为是累的,哪知是有了它。”正巧她又晕车,还吃了药,癸水不至,便以为是经期不调。那天闻到鱼鲙觉得恶心,她才是有了些猜测。幸好良医说一切正常,那晕车药也没问题。 “可见我们老二是个结实的,”曹氏眉开眼笑,她想起刘神婆那句话,莫非果真是个男孩? 顾容安扶着屏风,站在屏风的阴影里,她脸色发白,妇人生产不啻走了一回鬼门关,难道阿娘竟然是难产去世? 是了,妇人难产而亡本就不吉利,难怪没有人提起,她也没有同胞弟妹,那就是母子双亡了。这样惨烈的结局,对比此时的喜悦,令人心头发寒,顾容安叫自己的猜测弄得神思不属。 陆氏高兴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女儿呢,环视室内,才看见站在背光处,一动不动的顾容安。她蓦地有点心慌,招手叫道,“安安到阿娘这里来。” 顾容安这才动了,步子有些迟疑,慢慢走到陆氏的床前。 顾容安走出阴影,站到灯下,陆氏才看清了她脸上的神情,安安是在惶恐什么呢?陆氏心头一慌,直起身子去搂顾容安,把她揽在臂弯,温柔地喊,“安安。” “阿娘,”顾容安将脸埋在陆氏的手臂里,她心里升起一个隐秘而自私的想法,要是阿娘没有怀孕就好了,要是这个孩子现在就流掉……有些爱得到了就不想失去,顾容安贪婪地想,阿娘只有她一个孩子就够了,为什么要怀上一个可能带走阿娘性命的孽子呢? “安安不喜欢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么,”陆氏摩挲着顾容安的发顶,柔声问。 “不喜欢,”顾容安诚实地摇了摇头,她不敢把脸抬起来,生怕被阿娘看见她脸上的狰狞。 “安安难道是怕有了弟弟妹妹,我们不疼你了?”曹氏以为顾容安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不是这样,它会害死阿娘的!顾容安在心底回答。可是她没法说出来,只能默认了。 看顾容安默不作声,只爱娇地抱着陆氏的手臂,把脸藏在陆氏的手臂里,曹氏就认定了孙女是怕失宠了,笑了起来,“小儿子大孙女,老太太的命根子,阿婆没有小儿子,只有安安大孙女,往后就算有再多弟弟妹妹,阿婆也最疼我们安安。” 欺负她现在还小没听过原话么,顾容安不肯抬头。重活一遍,顾容安知道这话明明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原来是担心这个。陆氏脸上露出了笑,也安慰了顾容安,还给她承诺,“安安永远是我们最疼爱的孩子。” “阿娘,”顾容安仰起脸,泪眼汪汪地,“那你可不能丢下安安不管。” “好好好,”陆氏觉得女儿真是个甜蜜的小麻烦,又哄又承诺,总算止住了泪。 没关系的,顾容安眷恋地把脸贴在陆氏掌心。她上辈子不就平平安安生了乐儿和晨儿吗,她这辈子一定好好照顾阿娘,让阿娘平平安安地把弟弟妹妹生下来。 长寿殿曹氏和陆氏刚把别扭的顾容安哄好,含香阁里,父子俩却吵了起来。 “富易妻贵易友,另选贵女为妻有何不好,”顾衡不理解为什么大郎会这样抵触,大郎母族低微,选一个家世好的妻子,也能得些助力,“你喜欢陆氏,给她封个媵人也就够了。” 顾大郎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就像你娶了朱氏,给阿娘一个夫人这样吗?” “混账!”顾衡扬手泼了顾大郎一脸酒。顾大郎梗着不肯低头。 父子俩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乐伎们吓得停了手,乐声霎时一停。 柳夫人遥望那边一眼,舞步不停,手拨琵琶弦,带起一串清脆琵琶声,把中断的乐曲接上了,乐伎们恍然一惊,忙继续演奏,只是丝竹声比刚才更激烈了些。 大郎心里是有恨的,顾衡觉得有些疲累,又有些失望,挥了挥手,“你自己回去好生想想。” 热血过后顾大郎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话,顾大郎不是不怕的。他默默站起来,沉默地向顾衡长揖到底,转身走了。 顾衡独自一人坐在茵席上,又喝了两杯酒,起身走了。 柳夫人这才停下旋转的舞步,微微喘息。 “夫人,为什么不留下王爷?”柳夫人的侍女红袖扶住柳夫人,不解地问。 柳夫人软软地把身子靠在红袖身上,轻声笑了,“发怒的老虎,还是留给王妃安抚吧。” 第13节 第21章 娇客 转眼就到了五月,天气开始热了起来。泰和殿正院里那株华盖如云的石榴树开了一树浓烈似火的红花,红云一般。 长春殿里花期格外长的牡丹却渐次凋零了,植在花盆里的珍贵品种都被收进了花房,换了月季和茉莉,还在檐下养了几缸睡莲。 陆氏带着顾容安来长春殿给王妃请安的时候,正赶上郑妈妈在院子里一叠声地吩咐搬花的花匠,仔细那株稀罕的绿牡丹。 看见陆氏拉着顾容安的小手进来,郑妈妈脸上带笑,迎上把陆氏往旁边的庑廊下引,“陆娘子快这边走,免得冲撞了。” 又斥责带路的青衣侍女,“怎的这般没眼色,没看这里乱糟糟的,非凑过来,惊扰了陆娘子你担待得起?” 郑妈妈积威甚重,把那侍女训得灰头土脸,不敢反驳。 顾容安听着悄悄翻了个白眼,心想难怪坚持不到祖父登基,这个郑妈妈就养老了,一张臭嘴,还想指桑骂槐。 陆氏只当听不见。可惜郑妈妈不是个见好就收的,继续叨叨,“我们王妃的牡丹可是晋阳一绝,就那株绿玉,哪怕洛阳也找不到更好的了,花开得又美又长久。就算一时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茉莉月季占了位置,来年依然是花中之王。” 上不得台面的茉莉月季? 顾容安看看那株被几个花匠抬着走的绿牡丹,养在彩绘陶缸里,枝繁叶茂,绿玉一般的花瓣还未完全凋落,有种残缺美,也许全盛时期确实当得起花王,可现在它根本比不过爬满了花架的红月季和星星点点地开了满树的白茉莉。 “花无百日红,这会子是茉莉月季的天下,自然是它们独占鳌头,待下个月荷花开了,又该赏荷了。”陆氏笑笑,“我倒没有独爱的花,俗人一个,好花都爱。” 阿娘说得对,顾容安笑眯眯地,做什么花呢,难道不该当那个赏花的人么? “娘子好心思,”郑妈妈勉强一笑,弯腰给陆氏打帘子。 陆氏牵着顾容安迈过门槛进去了,母女没分半个眼神给落在身后的郑妈妈。 隔着朱氏屋子里新换的夹缬印牡丹屏风就听见里头的欢声笑语了,进去一看,果然是有娇客在。却是一个穿着鹅黄撒碎花衫子,系着一条八幅缭绫月色裙,挽杏色披帛的年轻美人。 “这就是表嫂吧,”美人看见陆氏立刻就从榻上站了起来,她一笑就有两个浅浅梨涡,皮肤粉嫩,容色甚是娇美,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一上来就热情地揽住陆氏的手臂。 “既然知道是你表嫂,为何不见礼,”朱氏笑骂,“你的礼节都忘了?” “我同表嫂一见如故嘛,欢喜得忘了,”美人被朱氏说了依然笑嘻嘻地,倒是松了手,福身一礼,“我是朱玉姿,表嫂可以叫我阿玉。” 既然姓朱,又同王妃这么亲近,就是王妃的娘家侄女了。陆氏急忙伸手扶起朱玉姿,“阿玉妹妹真是个妙人。” 朱玉姿闻言捂着嘴嘻嘻笑起来,她梳着俏皮的侧翻髻,簪了宫制赵粉牡丹绢花,斜插一支嵌宝四蝶金片步摇,笑得花枝乱颤地,那支做工精巧的步摇就簌簌地响,四只彩蝶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原来母亲年轻时候这么活泼生动么?顾容安看着没说两句话就自个笑一阵的继母,想起后来那个温婉娴淑的贵妇,觉得很颠覆。 “好了,别缠着你表嫂了,阿陆有了身孕,你可当心着。”朱氏出言喝止了笑个不停的朱玉姿,让陆氏过来坐。 一时大家都按座位坐好,朱玉姿把刚才坐的位置让给了陆氏,令人搬来月牙凳,自己坐在了朱氏旁边。 朱氏给她们俩作介绍,“阿玉是我娘家侄女,不过她呀,未出嫁前一年有八个月是住在我这里的,跟我亲生女儿也没区别了。这不,要过端午了,我就提前接她来过节。” “在我看来,姑母就是我母亲,这几年我可想着姑母了。”朱玉姿撒娇地挽着朱氏的手,嘴甜,笑容也甜。 “就你嘴甜,只会哄人。”朱氏嘴上是如此嫌弃,脸上却是开心的笑容。 陆氏含笑看着,对朱玉姿的地位有了数。 “这就是姑母说的安安侄女了吧,真是个小美人儿,”朱玉姿美目一转,探过身,好奇地对顾容安的脸伸出了手,“肉呼呼地,真好摸呀。” 顾容安脸有点红,她最近贪嘴吃零食,胖了好多,可不正是胖乎乎地。 果然就听陆氏埋汰她,“贪吃得很,临睡觉还要吃两块点心,胖得新衣裳都穿不下了。” “明明是我长高了!”顾容安红着脸为自己辩白,阿娘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胖,她不要面子啊。 “是,横着长高了。”陆氏一语道破,直指真相。 这天顾容安穿的是樱桃红半臂,樱草色小衫,茜色百褶裙,脖子上挂了一个小巧的长命百岁金锁,粉嫩白胖,很像一道有名的点心——点翠胭脂团。糯米粉做的,圆滚滚,粉嫩嫩,皮软嫩滑,咬一口就有红色的豆沙馅流出来,甜蜜极了。 顾容安鼓着脸颊不说话了,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呀,这么不给她留面子,胖乎乎的小娘子难道是个好称号? 这话听得朱氏都笑了。朱玉姿捂着嘴笑不可抑,好一会才放下掩口的帕子,笑着说,“能吃多好呀,我家阿悦最不爱吃饭,瘦得都不好看了。” 阿悦?听到这个名字,顾容安心口一紧,她怎能忘了这个仇人! 就听朱玉姿问道,“我家阿悦三岁,安安多大了?” “巧了,安安去年腊月满的三岁,论虚岁五岁了。”陆氏听朱玉姿也有个女儿,也来了兴趣。对这个活泼烂漫的表妹好感大增。 “阿悦是正月的生日,姐妹俩相差不大呢。”朱玉姿高兴地同陆氏说。转头兴致勃勃吩咐她的侍女,“去把阿悦抱来,让她见见姐姐。” “阿悦刚睡着,你又去扰她,等会莫再嚷阿悦哭得你头疼。”朱氏很不赞成朱玉姿的心血来潮。 一听女儿会哭,朱玉姿就打消了主意,遗憾道,“可我想让阿悦来见她姐姐。”她显得有些不高兴,孩子气地嘟起了嘴。 “不急,阿玉难道怕我们跑了不成。”陆氏忙安慰朱玉姿。她长在家风严谨,规矩繁多的世家,少女时期也不曾如朱玉姿一般嬉笑肆意,姐妹们也都是端庄娴雅的人,突然遇见一个鲜妍明媚的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好感。 朱玉姿又才抚掌笑起来,“也是,等会吃饭再见也不晚。” 她叹口气,“阿悦一坐车就不舒服,可愁死我了。” 听了这话,陆氏忙给朱玉姿推荐起那个晕车神药来。 不用马上就见宋欣宜那个贱人,顾容安放松了些,如果现在就见到她,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咬破她的喉咙。 不急,既然上苍怜她,令她从头来过,她总有机会报仇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七夕,单身狗就不祝节日快乐了←_← 在古代这个节日更重要的意义是乞巧,所以呢,祝大家越来越心灵手巧,希望我的手残有点救。 第22章 姐妹 晚上朱氏在长春殿给朱玉姿母女设了一个洗尘宴接风,邀了众人赴宴。 顾大郎下学回来,听说是表妹的接风宴,顿时摇头,“这,我就不去了吧。” 顾衡给他请了先生,现在是上午学认字,下午学礼仪。他基础差,只能努力学,自己给自己加了许多功课,这样学了一天下来,头昏眼花的,只想倒头就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更何况,去见一个所谓的表妹,没必要浪费功夫。他躺倒在窗下的螺钿牡丹美人榻上,闻着青莲飞鹤铜香炉里散出的甜香,昏昏欲睡。 “王妃特意吩咐了我们都去,也好认一认亲戚。”陆氏坐在妆台前,没有回头,一面说着,一面抬手给自己插了一支绿玉结条钗。她身上是水色的丝绸衫子,湖水绿的裙子,搭一根茜红长披帛,戴海棠红堆纱绢花与绿玉结条钗正好相配。 “表兄妹也该避嫌,”顾大郎不肯睁眼,搬出刚学的男女大防做由头。阿耶才让他另娶没几天,就冒出一个表妹来,不能不让他多想。 “嗳哟,”陆氏轻笑出声,“阿玉已经嫁过人了,女儿只比安安小一个月。”况且这年间,男女大防松得紧,未婚偷情的贵族男女还少么。 顾大郎尴尬地闭上了嘴,是他自作多情了。 “阿玉命苦,刚生了女儿,她夫君就死了,年纪轻轻就守了三年寡。”陆氏对朱玉姿甚是同情,本来看她笑容烂漫犹如活泼少女,还以为是因为她嫁得极好,有夫君疼爱。哪知陈妈妈送她出门时提醒她朱玉姿是守了寡的,莫要提起她夫君。 那这个表妹确实有点惨,顾大郎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大郎,你到底去不去啊。”陆氏打扮好自己,过来一看,顾大郎都快睡着了。 “去,”顾大郎含糊答应一声,继续睡。 怎么会这么累?陆氏心疼地取了一件菱花素面披风给顾大郎盖上。 顾大郎睡得不□□稳,眉头锁着像是有什么愁心事。陆氏在一旁坐下来,有些担忧,这几日大郎好像有心事,常常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打了一个盹,顾大郎精神好了许多,换上陆氏给他挑的青莲色圆领襴袍,腰带一扎,发冠一戴,顿时修长挺拔,玉树临风一般。紧急进修的礼仪姿态也显露成果,更显得人松柏一样俊秀。 夫妻俩站在一起真是般配极了。顾容安高兴地一手拉一个,就在这时,她还天真、抱有幻想地想,阿耶阿娘好好地,继母也不必再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人,这样就是皆大欢喜了。 当一家三口出现在长春殿的宴客厅里,顿时收获了满殿目光。 朱玉姿正拿着小银壶往朱氏的酒杯里到酒,一抬眼,错把佳酿倒在了杯子外。听到耳边朱氏咳嗽一声,才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杯子打翻了。一时羞红了脸。 好在这会儿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来迟了的一家人身上,没有谁注意到了朱玉姿的失态。 “都是儿子的错,贪睡来迟了。”顾大郎已经有几天没见到顾衡了,他的目光与顾衡一触即分,垂下了头。 “我听你先生说了,你这几日还算勤勉,”顾衡上下仔细看了一遍顾大郎,见他站姿仪态初显风采,甚是满意,“往后也不要懈怠了。” “是,儿子记下了。”顾大郎垂首答应。见顾衡摆手示意,才是领着妻女往左首坐下了。 待他目视前方,才看见朱氏下首坐了一个梳着未嫁少女发髻的年轻女人,她身边坐了一个小小的垂髫女童。 见他看来,她大大方方地点头为礼,回以一笑,眼波盈盈。 顾大郎微微颔首。看她衣裳华贵,不可能是婢女之流,那就只有今晚要见面的表妹了。 不过,不是说嫁人守寡的么?好在顾大郎的礼仪强化训练起了作用,没在脸上流露出太明显的表情来。 朱氏就给还没见过朱玉姿的顾大郎作介绍,“这是阿玉,我娘家侄女,算是你表妹。” 斑斓的华灯下,朱玉姿笑盈盈地站起来,一身缭绫的衣裙,在灯下别样华美。她举杯向顾大郎敬酒,“大表兄,初次见面,阿玉敬你一杯。”说完干净利落地喝光了杯中酒。 “多谢表妹,”顾大郎也把酒喝完了。顾容安望着甜美动人的继母,她心里忽然升起异样的违和感。 朱玉姿弯唇一笑,又敬了一陆氏杯酒,才是身姿妙曼地落座。 柳夫人今晚坐在朱玉姿下手,她心有不快,觉得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丫头抢了风头。趁着朱玉姿给顾大郎敬酒,柳夫人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这位表姑娘,真是妙人。” 她拿着一把湘妃竹的团花美人扇,掩着艳红小口轻轻笑起来。 赵惠匀也借着洗尘宴的由头出了仁安殿,不过她今晚分外安静,听了柳夫人的话,也只淡淡瞥了陆氏一眼。 顾容安察觉,就在柳夫人说完这句话后,陆氏有些紧张地握起了拳头。她不由抬头去看朱玉姿。 朱玉姿恍若没听懂柳夫人的暗讽,欢快地笑道,“多谢柳夫人夸奖。”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想来奶娘抱着的是小表弟了?长得真漂亮,就是长得不像姑父。” 说着还望望顾衡,又望望被奶娘抱着的顾昭晖,下结论地对顾衡道,“姑父,小表弟真是长得一点也不像您呢,还是两个表兄最像您。” “表姑娘这么一说,妾也觉得不太像王爷呢,”朱氏身后有个穿着桃红窄袖短襦,系蟹壳青长裙,梳妇人头戴金钗的少妇插话道。她是顾衡的侍妾姚姬,论资历比柳夫人老,只是现在不得宠了,跟在王妃身后讨好。 “儿子长得像娘是福气,”朱氏一语定论。 几人话赶话地说完,柳夫人都来不及阻止,只能对顾衡撒娇,“我们三郎的鼻子耳朵明明是随了王爷。” 顾衡失笑,“这么小一个人,你们是怎么看出来像谁的。”两岁的小娃长得白胖,脸蛋胖乎乎的,五官也不明显,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小儿子究竟像不像他。 “您多照照镜子,就看得出来了。”朱玉姿俏皮说道。 顾衡好笑地摇摇头,也不计较朱玉姿态度随意。盖因朱玉姿出嫁前是常年住在顾衡府上的,顾衡和朱氏没有女儿,都把朱玉姿当成亲闺女来疼爱。只在婚事上,顾衡对朱玉姿是亏欠的,此番朱玉姿出孝归来,顾衡决定了要补偿朱玉姿。 既有亏欠,不免纵容,在顾衡和朱氏的撑腰下,朱玉姿越发活泼,笑声清脆地让她的女儿宋欣宜喊顾容安姐姐。 这时候的宋欣宜还没人大腿高呢,比起顾容安来可以说是瘦子,听了朱玉姿的话,她乖乖地喊了声姐姐。 被一条毒蛇喊姐姐,顾容安觉得寒毛都立起来了,脸上还是要笑。她不想演一出姐妹情深,装作含羞腼腆的样子,扎进了陆氏的怀里,不肯出来。 第14节 众人不知她心中仇恨,还当她是害羞了,纷纷调侃,“怎么见了这个妹妹就害羞了?” 顾容安想起那天她醒来,寝殿里空荡荡地。她发现自己的衣裳被换过,身上却是粘腻的,显然没有人给她清理。好在身体没有别的异状。她没有力气喊人,摔了床上的玉枕才是有个宫女进来探看,见她醒了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她等了不知有多久,宋欣宜穿着一身紫袍进来了,衣裳华美,妆容艳丽,整个人神采飞扬地。 见宋欣宜的装扮,顾容安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看着宋欣宜笑容得意,“阿姐,玫瑰酿可好喝?” 难怪她那么喜欢宋欣宜的玫瑰酿,顾容安心里发寒,“你为何要害我?” “阿姐,我恨你呀,你不知道么?”宋欣宜狠厉地笑,“你不过是乡下来的野种,凭什么那么好命,处处压我一头!” 顾容安自问自己她从没有对不起过宋欣宜,反而因为自己是姐姐对她多有照拂。直到那天她才知道,从来只有她自以为的姐妹情深。祖母继母的疼爱、她的美貌、她曾经的未婚夫、乃至邺国贵妃的尊荣……甚至被赵世成看上,都是宋欣宜恨不得她去死的原因。 “阿姐你就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我的小侄儿祁王殿下的。”宋欣宜说着话,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让人绝望的窒息令她耳中瓮鸣,意识消失前,她听到宋欣宜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呢?顾容安嗅着陆氏怀中清浅的茉莉香气,心渐渐沉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不强调一下,女主前世认知里朱氏和朱玉姿对她是非常好的,感情深厚。亲身母亲才相处三个月,不足以抵消她对祖母养母的感情。坑死她的只有宋欣宜。所以她不会马上就怀疑朱氏她们的动机,还期待这辈子各自能有好的结局。发现问题得有一个过渡,一下子接受祖母继母都是坏人,是有些困难的。 如果你们还记得之前初见朱氏有一个细节,女主下意识给朱氏找了个借口,并非是她蠢,而是她对朱氏有感情。 第23章 闲话 宴行过半,在场的三个真小孩子,都显出困倦来。 “我看她们几个小姐妹都坐不住了,让奶娘带着去暖阁里玩吧。”朱氏怜爱地看着困得揉眼睛的宋欣宜,提议道。 朱玉姿摸摸女儿的头,笑了,“还是姑母最心疼人。” “安安你要去玩吗?”陆氏低声问顾容安。女儿今晚有些恹恹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的时候没有午睡,在石榴树下数了一下午蚂蚁的缘故。 顾容安隐秘地看了宋欣宜一眼,点了头,“去。” 主座上头,朱氏又贤惠地问起了柳夫人,“我看三郎也困了,不如与他侄女们一道去暖阁睡会?” “王妃好意妾心领了,只是晖儿认床,旁人的地方睡不安稳。”柳夫人说着直接站了起来,面朝主座盈盈一福,“王爷,晖儿累了,妾这便告退,带晖儿回去歇息了。” 小儿子是拿来疼的,顾衡见小儿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的模样,微笑颔首,“既然这样,柳儿先回去吧,等会儿我来看晖儿。” 闻言,柳夫人笑容明媚,含情脉脉地朝顾衡一笑。 朱氏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动作十分细微地侧眼与朱玉姿交换了个眼神。 朱玉姿长长的眼睫微动,眼波流动,眼神幽深地看了柳夫人的依仗顾昭晖一眼,低头斟酒时,红唇勾起一个清浅的笑。 顾容安只看见了朱玉姿低头浅笑的样子,下颌尖尖,红唇鲜艳。她瞳孔一缩,朱玉姿此时的模样竟像极了宋欣宜捂死她时,留在她最后的意识里那个冷静而残忍的笑。 毕竟是亲母女,十几年后,宋欣宜的容貌与此时的朱玉姿有七成像。两个近乎一模一样的笑容在眼前重合了,顾容安心慌意乱,下意识抓紧了陆氏宽大的袖子。 陆氏还以为顾容安反悔不想去玩了,温声问她,“安安要留在这里和阿娘一起吗?还是去跟你妹妹们玩?” “安安要去玩,”顾容安缓缓地松开了陆氏的衣袖,她想见宋欣宜。 “好罢,可不要淘气,”陆氏有身孕在身,脸上似乎散发着母性的柔光,目光温柔令人沉溺。她抚着顾容安细软的发,吩咐孙奶娘,“照看好大娘。” 孙奶娘从来到泰和殿就没单独照看过顾容安,这个奶娘的名号颇有些有名无实,听了陆氏的吩咐,她面上含笑,答应道,“娘子放心,奴婢晓得的。” 她伸手来抱顾容安,顾容安乖巧地张手给抱。孙奶娘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直到她出嫁才是回家荣养了。这个陪了她十多年的奶娘,在顾容安心里是极有份量的。 顾容婉已经被朱氏接手,自是没有异议,姐妹三个就被各自的奶娘抱走了。 长春殿的暖阁里,摆了一张大大的围屏厢式榻,为了给三个小娘子玩,撤了榻上的小方桌,重新铺了一张绣童子戏蝶羽缎席,这才把三个小姑娘放了上去。拨浪鼓、布老虎、小香包……各色玩具扔了一榻。 毕竟是小孩子,有了新伙伴,又有了新玩具,顾容婉和宋欣宜两个都精神起来。顾容婉还记得顾容安很讨厌,不肯跟她玩,拿了漂亮的布娃娃,跟今天刚认识的小伙伴宋欣宜头靠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得开心。 独自坐在一头,两方人离得远远地。顾容安为了掩饰,拿了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蒙着彩绘花鸟图牛皮鼓面的精致小鼓,也没精打采咕咚、咕咚地响。 这时候的宋欣宜还是个什么的不懂的小孩子呢,就算杀了她,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顾容安满腔恨意无处发泄,难道要她等宋欣宜长大? 这般照看三个小姑娘真是太容易了。小娘子们玩得投入,屋子里又没有旁人,奶娘们各自坐了,说起了闲话。 “你在泰和殿怎么样?”顾容婉的奶娘朱氏吃着案几上拿来的点心,问顾容安的奶娘孙氏。 孙奶娘含着蜂蜜做的琥珀糖,撇嘴道,“唉,不就那样。防我防得紧,平日里自己带孩子也就罢了,晚上睡觉也要几个人同时看着,她自己也不时来看,才放心” 她说着顿了顿,仗着小孩子听不懂,放轻了声音讥讽道,“到底是庶出,行事小家子气。” 朱奶娘就笑,“你可偷着笑吧,她自己带孩子你还不高兴?”几个奶娘都是朱家家生子出身,百年世家的奴仆们关系盘根错节,三人交情也都不一般。 “你是好运气,大娘子可是世子长女,往后有的是福享。”朱奶娘一脸感叹。她一家姓朱乃是家主赐姓,在朱家很有几分脸面,这才得了顾容婉奶娘的位置,哪知她们世子命短,来了个乡下人鸠占鹊巢。 孙奶娘脸上的笑都要抑制不住了,嘴上却说,“哎呀,都一样,谁当小娘子的奶娘不是享福的。”王妃身边的孙妈妈是孙奶娘亲姑母,否则这么好的差事还不好抢呢。 宋欣宜的奶娘赵氏呵呵一笑“我是消息不灵通了,那位究竟是什么路数?” 朱奶娘听了打趣道,“怎么,为你家夫人打探军情来了?” “嗨,我还能操什么心,就是好奇,”赵奶娘一脸好奇地探身问朱奶娘,“你哪来的消息?” “猜的,”朱奶娘自得地笑笑,“你家夫人才出孝呢,王妃急慌慌就接来了,那身打扮,不知道的见了,保管以为是未嫁少女。” 厉害了,赵奶娘对朱奶娘比了大拇指,孙奶娘急了,“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庶女的奶娘和嫡女的奶娘可不能比。 榻上的顾容安听得越发专注,她没料到照顾自己多年的温和妇人背地里竟是这么一副嘴脸,也没想到上辈子对她那么好的祖母、继母,这时候就打起了她阿耶的主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席上见到朱玉姿的违和感出在哪里,她那好继母梳着飞仙髻,半臂加长裙披帛,可不正是未嫁的装扮。 榻前,赵奶娘和朱奶娘默契地相视而笑,把孙奶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你们倒是跟我说一说呀,难道大郎君要娶三娘子?”朱玉姿在朱家排行第三,却是朱家嫡长女,前头两个都是庶出。 “你可别乱说,我们夫人是被王妃来过节的,”赵奶娘不肯把话说死,虽然大家都有了默契,但王爷那里还没过了明路呢,就连大郎君也还未拉拢。嫁娶之事,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孙奶娘轻哼一声,不再追问。朱奶娘为了安抚孙奶娘,扬声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侍女,吩咐她去厨房取三碗酥酪。 奶娘们借着小主人的口,要东西吃已是惯例,小侍女不敢怠慢,小跑着去了。不久就端着一个朱漆圆底托盘回来,托盘上三盏精致的玻璃盖碗,透过淡绿玻璃,可以见到里头酥酪上点缀着樱桃。 “怎么拿了这个来?”这个婢子未免太不会办事了。朱奶娘一看那玻璃碗就皱眉头了,玻璃贵重,万一失手打破了,她们可担不起责任。 “我们小心些就是了,”樱桃酥酪可是极品美味,孙奶娘嘴馋,当先伸手去拿。 “姐姐未免太过小心,”赵奶娘也拿了一碗。 朱奶娘无奈随了大流。三人刚刚分好樱桃酥酪坐下,就听望风的小侍女颤声请安的声音。是朱玉姿和陆氏来了。 偷吃可不能让主人抓到,顾不得一口没吃到,三人熟练地把碗往身边的案几一放,起身垂手,十分规矩。 少顷,朱玉姿携着陆氏走了进来。 两人看着相谈甚欢的样子,手挽着手,在讨论孕期注意事项。 朱玉姿声音有点软糯,笑容甜美又亲切。 这样的人真的是不安好心吗?会不是误会呢?顾容安陷入了迷茫中。 独自坐在一旁的胖娃娃,穿着大红绣锦鲤鱼衣裳,白胖可爱像是年画娃娃,尤其那双茫然的大眼睛,天真懵懂,令人看得心头发软,怎能如此可爱呢。 陆氏忙走过去,爱怜地抱顾容安起来,笑道,“安安怎么不跟妹妹们玩?” 阿娘怀着孩子怎能抱她,她现在这么重,顾容安立刻担心起来,嘟着嘴道,“阿娘不要抱,我要自己坐。” “好,安安长大了不要抱了,”陆氏把顾容安放到旁边的黄花梨雕花圈椅上,这椅子挺宽,娘俩挤着也能坐下。陆氏就坐着搂住顾容安。 榻上的顾容婉和宋欣宜还在玩娃娃,嘀嘀咕咕地,朱玉姿乐得不用管孩子,伸手来逗顾容安。 想起刚听的闲话,顾容安心里别扭,扭着身子避开了朱玉姿的手,说,“不要捏安安的脸了!” “阿玉,安安怕人家把她脸捏大了,可不高兴被人捏脸了。”陆氏笑着解释。 “刚见面的时候,明明让我捏的。”朱玉姿嘟囔着收回了手。 一面是犹带少女纯真的守寡少妇,一面是奶娘们背后闲话中筹谋嫁给父亲的心机女,顾容安不知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 她目光游离,落在一处,忽然有了主意。 第24章 试探 方才三个奶娘匆忙间把装着樱桃酥酪的玻璃盖碗随手放在了两张椅子间的高几上,陆氏和朱玉姿坐的却是对面的椅子。 顾容安东张西望,把主意打到了樱桃酥酪上。 “阿娘,安安要下去,”顾容安摇着陆氏的手臂撒娇。 陆氏正与朱玉姿讨论孕期究竟可不可以吃兔肉,听了顾容安的请求只以为她是想去和妹妹们玩了,就扶着她下了椅子。 顾容安双脚一落地,就哒哒地跑到孙奶娘跟前,指着高几上的玻璃盖碗,十分颐指气使,“我要吃这个,把碗拿给我。” 孙奶娘看了陆氏一眼,见陆氏目光柔和,低头温顺道,“奴婢喂大娘子吃吧,这碗太重了,你拿不动它。” 顾容安仰起头看孙奶娘,派头十足,“不,我就要自己拿。” 这,孙奶娘为难地看陆氏。摔了贵重的玻璃碗也就罢了,要是大娘子摔倒或是划破了手,她可担待不起责任。 女儿有多大力气陆氏是知道的,小小的玻璃碗就算装了酥酪又能有多重,是以陆氏放心地让顾容安自己拿碗,“不用担心,给她。” 孙奶娘这才放心地把碗给了顾容安。 碗里头的樱桃酥酪是冰镇过的,刚取出来不久,寒意透过薄薄的碗壁沁出来,捧在手里凉凉的。顾容安用双手握着,那凉意让她头脑冷静下来,小短腿一步一顿,走得格外稳重。 顾容安自以为是沉着冷静,陆氏却看得发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走路总是摇摇摆摆的,跟只长着嫩黄茸毛的小鸭子似的,本来是在认真走路,结果成了认真逗人发笑。 朱玉姿也掩着口,轻笑起来,“难怪安安长得这么圆润。” 顾容安只一心一意捧着碗,一丈之内的距离愣是叫她走了许久。 据说人在遇到突发意外时,下意识的反应,最能显露真实人品。当初在邺国后宫,有一位以温柔善良获宠的美人,宫宴上,在宫女不小心把热茶泼在她裙子上时,她第一反应却是挥了一巴掌,把那个宫女的脸都打破了。 虽然那位美人立刻就变回了柔弱善良的脸,但她那换脸绝技,还是被后宫众人嘲讽了许久。 这办法有点蠢,兴许根本没有作用,可她等不及了。 还有三步距离,顾容安算好距离,捧着碗,迈开小短腿欢快地向陆氏跑去,然跑到朱玉姿跟前时,左腿绊右腿,啪叽摔在了朱玉姿身上。 那一碗粘稠的酥酪,不偏不倚全扣在了朱玉姿身上,缭绫轻薄,冰凉的液体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朱玉姿的衣裳。 朱玉姿吓了一跳,伸腿一蹬,顾容安就被她踢开摔在了地上。那个玻璃碗随之滚落,脆脆地摔了个四分五裂。 事情发生得太快,除了当事人,旁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等陆氏反应过来,朱玉姿已蹲下.身去扶顾容安了,“安安怎么摔了?” 第15节 她眼里满是关切,语气也温柔极了。 顾容安顺势坐起来,低着头,可怜巴巴地,“是我没走好。”她心里冰凉一片,摔倒的那一瞬间,她没有错漏朱玉姿脸上的厌恶。她下意识踢开一个扑倒在自己身上的小孩子,也是极为流畅自然,仿佛踢开了一块破布。 对稚子没有怜悯之心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好人吗? “有没有摔疼?”陆氏着急地弯腰来抱顾容安。 “阿娘,我不疼,”顾容安哪敢让陆氏抱她,太危险了,连忙自己爬起来,“我自己站得起来。” 其实被朱玉姿踢中的小腿有一点点疼的,可这一点疼,远比不上她心里的疼。如果继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那么上辈子阿娘的早逝,是不是有祖母和继母的手笔呢? 所以阿耶不喜欢朱玉姿,是因为洞察了朱氏姑侄的阴谋吗? “怎么不好好走路,跑什么?自己摔了不算,还把你表姑的衣裳弄脏了。”陆氏见女儿动作伶俐,显然是没事的,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数落了。 顾容安低着头,认错态度良好。 “自己跟表姑道歉,”陆氏捏着顾容安的衣领子,把人拎到朱玉姿跟前。 “是我不好,弄脏了表姑的衣裳,”顾容安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腿上一片黏黏糊糊的,朱玉姿心里有些窝火,可是又不能发脾气,还得装好人,安抚顾容安,“无妨的,一件衣裳而已,谁小时候没摔倒过呀。” 又对陆氏道,“表嫂你也别数落安安了,安安还是个孩子呢。” 陆氏自己也心疼的,可孩子还小就更得教好,她表情严肃,“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顾容安低头。 “哪里错了?”陆氏追问。 “不该捧着碗跑的,”顾容安低声说着,眼眶就红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一下子抱住了陆氏的腿,伤心大哭,“阿娘是我错了,我错了!” 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了哭泣上,陆氏哪还记得要教导女儿,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心疼上,蹲下身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拍着她的背哄她,“是阿娘不好,安安不哭了啊。” “阿娘,嗝,我们回家,”顾容安哭得直打嗝,哗哗的眼泪水把陆氏肩上的衣裳都打湿了。 “好好,回家,”陆氏叫她哭得心都碎了,抱着顾容安站了起来。 不行,阿娘怀着孩子,不能让阿娘抱。顾容安哭着也不忘记陆氏的身子,连连摇头,“阿娘,我要奶娘抱。” 听了这话,陆氏心疼之余又有点生气,“怎么不要阿娘抱了?”陆氏想到这几天,安安都不肯让她抱,莫非是有人说了什么? “阿娘有弟弟妹妹了,安安重,阿娘抱不动。”说着话,顾容安的哭势就小了,眼泪还是汪汪地。 难怪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陆氏只觉得心里熨贴极了,难为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阿娘了。陆氏掂量着怀里沉甸甸的小心肝,无奈确认自己确实没法抱着安安回去,只能让位给孙奶娘。 落在孙奶娘怀里,顾容安咬着唇,虽然还克制不住一抽一抽地,眼泪也还在掉,好歹是止住了哭声。 陆氏这才放心些,跟朱玉姿告辞,“今日对不住你了。” “这有什么,难道安安不是我表侄女?”朱玉姿爽朗地笑了,“好了,快带安安回去罢,免得小泪包又哭了。” 陆氏歉疚地对朱玉姿点点头,领着抱了顾容安的孙奶娘走了。 顾容安伏在孙奶娘肩上,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朱玉姿神色晦暗地盯着陆氏的背影。像是一条在阴影里蛰伏的毒蛇。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陆氏带着顾容安提前回了泰和殿,给顾容安洗脸的时候才发现她白嫩的小手上扎了粟米粒大小的一颗玻璃碎片,小伤口上的血迹都干了。 “光顾着哭了,手不疼吗?”陆氏可心疼了。 她也是现在才觉得有点疼,顾容安没说话。看着陆氏拿了根细细的绣花针,轻轻给挑去了她手上的玻璃渣子。 “你啊,阿娘就说你两句,怎么哭得这般凶,”陆氏声音轻柔,小小的埋怨也透着亲昵关切。 “阿娘,”顾容安软软地叫了一声,依偎到陆氏怀里。这才是真正的母爱吧,冷了亲手为她添衣,饿了亲自喂她吃法,因为怕奴婢们照看不好她,每天晚上都要来看她几回。 上辈子,她以为的母女情深,不过是朱玉姿动动嘴,吩咐奴婢们去办罢了。纵然锦衣华食,奴婢如云,也不曾得到最宝贵的爱。 顾大郎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身上带着酒气,一回来就躺到了美人榻上。 陆氏担心地吩咐侍女去端醒酒汤,自己站到美人榻旁给顾大郎揉额头。 陆氏的手又柔又软,按得舒服极了,顾大郎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并不妨碍他认出陆氏温柔静谧的轮廓,一时心如乱麻。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陆氏知道顾大郎心中有事,试探着想从顾大郎的话里套出点东西来。 “陪阿耶喝的,”顾大郎又睁开眼睛。明暗的光线变化,令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昏暗,越发看不清楚陆氏的表情了。 陆氏笑笑,继续给顾大郎按摩头部。 等到喝了醒酒汤,顾大郎渐渐清醒过来。他坐起身来,张张嘴,半晌说了一个字,“你……” 转眼看见顾容安睡在床上,顾大郎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安在这里,今晚我就去书房睡吧。免得一身酒气,熏了你们。” “嗯,”陆氏温柔地点头,只作不知顾大郎临时转了话锋。 顾大郎像是被赦免一样,踉跄着出去了。 陆氏轻轻地叹了一口。 第25章 羞愧 阿樊好不容易打发走泰和殿热情的侍女,刚在屋檐下坐下来喝一口八宝茶,就看见大郎君出来了。 他连忙放下碗,小跑着上前,“郎君?” 顾大郎步子一顿,阿樊隐约听见他一声叹息,“去书房吧。” 这是大郎君头一回不住正房。阿樊有些错愕,然身为奴婢不需要问太多,这是他的师傅李顺交给他的生存之道。阿樊温顺地应诺,提了纸灯笼,在侧引路。 内书房就在前头一进院子,三间五架正屋,出风抱厦,檐下八口大缸蓄满清水,养了锦鲤和小小的碗莲。 主人不在,整个书房漆黑一片,只挂在檐下的大红灯笼亮着。顾大郎迈着还有点摇晃的步子,当先走了进去。阿樊急忙跟上,随后点亮了房里的灯。 顾大郎在书案后坐下来,案几上还有他今日写了一半,没有收起来的大字。 白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蚯蚓沾着墨水爬过一样,并不好看。顾大郎想起在顾衡书房那里看见的,装裱在墙上的顾昭阳的墨宝,哪怕他不懂得品鉴,也知道那一手字非常漂亮。 他和顾昭阳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二十年的巨大鸿沟,不仅令他在学识能力上比不过顾昭阳,就连在父亲心里的份量也及不上顾昭阳的一半。 呵,顾大郎轻笑一声,没有抬头,“你出去吧,我自己坐一会。” 阿樊偷偷看了一眼顾大郎,跪坐在席上的大郎君腰挺背直肩平,松柏一样挺拔,哪还有初见时的缩手缩脚,真是脱胎换骨了。他见顾大郎神色晦暗,识趣地退了下去。 今夜无星也无月,夜色浓黑如墨,阿樊闲得无聊只能倚在柱子上数着扑火的飞蛾玩,真是一群蠢东西啊。啧,又蠢又贪心。看见有人走来,阿樊慢慢站直了身子,垂眼看来人。 站在台阶下的是一个穿着桃红衫子,杏黄裙子的侍女,绯红的灯光下,雪肤红唇,颇有些妖娆。她提着一个朱漆食盒,声音柔媚,“婢子是来给大郎君送夜宵的,还望樊内侍通报一声。” 说着往阿樊跟前递了一个精致的绣金线荷包。 深夜送夜宵,怕不只是为了送一碗吃的。阿樊知道这是王妃送来的侍女,似笑非笑地接了,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笑容似乎也真切了些,“稍等。” 这种香艳戏码,见或不见全凭大郎君决定,他只用通报一声而已。阿樊收得心安理得,转身就往屋里去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团浓黑中,从窗户透出来的光,明亮极了,让人心生向往。如意紧紧抓着食盒的提手,生怕樊内侍出来说不见。 少顷,樊内侍出来了,脸上带笑。如意知道事情成了一半,深呼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顾大郎是真的饿了,席上光顾着陪顾衡喝酒了,灌了一肚子水,更衣所走一回肚子就空了。所以他没有把目光落在精心打扮的如意身上,而是看着食盒里拿出来的,在青瓷莲瓣碗中冒着浓香热气的肉馎饦食指大动。 所以当顾大郎伸出手去,被如意大胆握住时,他是错愕的。 “郎君,奴甚是倾慕您,”如意来前特意泡软了双手,涂了腻滑郁郁的脂膏。她自得地看着自己一双手在灯下莹白如玉,染了淡粉凤仙花汁的指甲也格外香艳。 顾大郎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没能及时作出反应。如意见他不动,以为事成,娇羞地靠了过去。 脂粉香气扑鼻而来,顾大郎吓了一跳,挥手一推。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如意没有半点防备,狼狈地摔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惊呼一声,“郎君?” 顾大郎这才正眼看眼前的女人。透亮的玻璃灯罩下,绸衫薄透,里头葱绿的兜衣清晰可见。 呵呵,顾大郎冷笑起来,他就像是一块毫无能力反抗的肉,连一只苍蝇都想来叮一口。 他忽然暴怒,拿起碗泼了如意一身,“滚!”泼完就地一砸,碎瓷片四散开来。 瓷片就炸裂在脸侧,如意惊叫一声,惊恐地捂着脸,不敢停留,落荒而逃,出门时还和阿樊撞了一下。 阿樊听着里头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 正房那边顾容安也睡得不安稳,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孙奶娘抱着她,步履匆匆。身旁人声鼎沸,嘈嘈杂杂不知道在喊什么。好不容易孙奶娘挤进了人群里,顾容安终于清楚地听见了阿耶的哭声,撕心裂肺地。 她循着声音朝阿耶看去,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了一张被水泡得青白浮肿的脸! 怎么把安安带来了!顾容安听见阿婆悲痛气急的声音,跟着她的眼睛就被一双温厚的手盖住了。 不要,顾容安在心里大喊,让她再看一眼!可谁也没听见她的声音,渐渐地就连嘈杂声也没有了。唯有阿耶的哭声像锤子一样声声敲在她心上。 不,顾容安呼吸急促起来,那怎么可能是阿娘的脸!她怎么会做这么荒谬的梦! 顾容安拼命呼唤自己醒来,然而眼前一亮,出现的是宋欣宜那张冷笑的脸,“阿姐,你且安心去吧,祁王不会记得你的,就像你从来不记得你生母怎么死的一样。” 胸腔里的气息越来越少,胸口痛得要炸开。不要,这是梦,她已经重新活过来了。顾容安挣扎起来。 陆氏有孕以后一直嗜睡,沉睡中被顾容安挥舞挣扎的手脚惊醒了,借着屋角留的一盏小灯,陆氏看见顾容安一脸痛苦。 “安安,快醒来,阿娘在这里,”陆氏急忙把顾容安抱在怀里,轻轻摇着,唤她醒来。 顾容安喘着粗气醒来,睁开眼睛看见陆氏秀美的脸,红润白皙,泛着充满生机的光彩。她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虚弱道,“疼。” “哪里疼,肚子疼吗?”陆氏着急起来,想要唤人。 “腿疼,”顾容安委屈地眨着眼睛,蜷起腿,伸手去摸。 “给阿娘看看,”莫不是那时候摔的。陆氏担忧地卷起顾容安的裤腿,小腿肚白嫩的皮肤上,一个酒杯大的瘀痕清晰醒目,触目心惊。 “疼,”顾容安又轻轻喊了一声。 陆氏呼吸一顿,柔声哄,“不怕啊,阿娘拿药膏给安安揉揉就好了。” 顾容安靠在陆氏怀里乖巧点头,小声道,“阿娘,安安错了,不该乱跑,摔在表姑身上。” 第16节 怎么还记得这件事,陆氏以为是自己太严厉了,正要继续哄,就听顾容安继续道,“安安弄脏了表姑的衣裳,表姑也踢了安安,所以表姑不会生气了吧?” 什么?陆氏如遭雷击,轻轻抚着顾容安的小腿,放轻了声音问,“这是表姑踢的?” 顾容安的琥珀一样透明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水,怯怯地点头,“嗯。” 陆氏抱紧了顾容安,朱氏竟如此歹毒,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这么深的一块淤青,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思及朱玉姿后来的表现,陆氏越发心寒。 把脸埋在陆氏温软的胸怀,顾容安满心羞愧,她竟把仇人当了恩人,有眼无珠,活该上辈子死得窝囊。 这辈子,她一定要好好守着阿娘。顾容安默默发誓。 第26章 端午 陆氏摇铃喊来了值夜的侍女青叶。 青叶领命取来了活血化瘀的紫玉膏, 却没有立刻就走,犹豫着道, “娘子,听说如意擅入郎君书房, 被赶了出来。” 盯着大郎君的侍女不止如意一个,今晚如意去献殷勤, 冷眼旁观等着如意出丑的不在少数, 然而如意真的被赶出来了,她们又有些失望, 看来大郎君并不是好引诱的人啊。 陆氏眉毛一动, 低着头继续给顾容安揉药膏,“知道了。”她早该有所准备了,男人有了权势, 还如何奢求他始终如一呢。今天是如意,明天还有别人。总有一天,会动摇的。 青叶没想到会从陆氏这里得到这么一个平淡得生不起波澜的回答,她站着等了等,没能再从陆氏那里得到什么话,只能不甘地出去了。 “阿娘?”青叶出去后, 顾容安分明听见陆氏极轻微的叹气声。 “嗯?”陆氏抬起头, 指尖的力道放轻了, 安抚地笑,“安安别怕,揉开了就不疼了。” 顾容安笑着点点头, 乖巧道,“安安不怕。”然而她的心里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自己一家初来乍到,毫无根基,就连身边的奴婢都不能放心,所有依仗全在祖父一念之间。 她还是太小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第二天醒来时,陆氏已经不在床上了。顾容安坐起来,卷起裤腿来看。紫玉膏效果太好了,小腿上的瘀痕只剩下了指尖大小的一块。 其实朱玉姿踢得并不重,昨晚那么深的瘀痕,是她趁着陆氏不在,自己把小腿往方桌上的尖角撞的缘故。 若没有证据,如何令阿娘彻底相信一个小孩子的话呢。顾容安放下裤腿打算物尽其用,等会儿给阿耶也看看。 天还没彻底亮,顾大郎就回来了,还是穿着昨晚的那身衣裳。他昨晚没能睡安稳,他皮肤白,眼下的青黑尤其明显。一回来就坐在东次间的罗汉榻上,靠着缠枝莲纹大迎枕闭目养神。 陆氏给顾大郎端了一碗热粥,责怪地道,“怎么衣裳都没换,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顾大郎睁开眼睛,看见陆氏埋怨下毫不掩饰的关怀,他心里一暖,温顺接过陆氏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粥。 熬得化了的酸笋老鸭糯米粥,解腻开胃,入口软糯,没有一丝油腥气。热乎乎地一口喝下去,暖暖地从喉咙到肚腹都熨贴了,胃口也打开了。连着喝了三碗粥,顾大郎额头见汗,这才精神起来。 “自己擦擦,”陆氏嫌弃地扔一张绣并蒂莲的帕子给顾大郎,“快去梳洗吧,你这一身臭死了。” 陆氏尽管悲观自弃,还是早早就为顾大郎准备了解酒开胃的酸笋老鸭糯米粥,又令人准备好了热水。她心底还是盼着顾大郎回来的。 “好好好,”顾大郎好脾气地用帕子抹抹脸,起身往浴房去了。吃饱喝足,昨晚失灵的嗅觉的也回来了,顾大郎自己都嫌弃自己。 见顾大郎走了,陆氏坐下来,慢慢喝她的红枣枸杞鸡汤粥,安静如画。伺候的侍女们不敢发出声音,垂着头,暗自揣测陆氏的心思,她莫非真的不在意么?竟然只字不提。 一碗粥还没有喝完,顾大郎就换好衣裳出来了,他穿着牙色长衫,披着墨黑的湿发,容色如玉,惹得年轻的侍女们偷偷看他。 她从来都知道大郎是一块璞玉,然而雕琢过后,大放华光的他,她还能守得住吗?陆氏把手放到小腹,闭了闭眼,若守不住,她还有安安和这个孩子。 顾大郎看见陆氏把手放在小腹,急忙快步过来,欢喜道,“蓉娘,它动了吗?” “哪有这么快,”陆氏笑着嗔了顾大郎一眼,收敛思绪,“安安那时候五个多月才动呢。” “是我心急了,”顾大郎开朗地笑,挤到陆氏身边,长臂把陆氏圈住,伸手去摸肚子,“小宝贝快点长大出来吧。” 陆氏叫顾大郎蜻蜓点水的抚摸方式摸得肚子痒痒,忍不住发笑,推他,“别闹,还有得等呢。”又摸摸顾大郎落在肩上的湿发,“说了多少次了,头发也不擦,仔细老了头疼。” “我等蓉娘吃完早膳,给我擦。”顾大郎沐浴梳洗换了衣裳后,整个人容光焕发。扶着陆氏的肩,朗声笑道。 快乐的心情是很容易传染的,陆氏见他笑容俊朗,也笑了起来,“都是惯的。” 顾大郎嘻嘻笑,“还不是你惯的。” 陆氏无奈地摇摇头,喝完了粥,吩咐侍女拿来棉帕,站起来给顾大郎擦头发。顾大郎有一头乌黑柔软的发,据说头发软的人心也软,陆氏轻轻一叹,“我要不在了,看谁给你擦头发。” 这话顾大郎觉得隐约不吉,心慌地捉住卢氏的手,“蓉娘可是要给我擦一辈子头发的。” “是是,给你擦一辈子,”陆氏轻笑,许诺容易,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呢。 顾大郎这才安心了,放开手,“可说好了啊。”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等会就去找阿耶表明态度,他是不会另娶的。不就是当不了世子么,还能比在乡下种地更差? 想明白以后一切都豁然开朗,顾大郎觉得心胸都宽广了许多呢。 夫妻俩温情脉脉地擦完头发,顾大郎才记起还没见到女儿呢,忙问,“安安还没起?” 陆氏眼眸一黯,担忧地,“安安昨晚做了噩梦,好不容易才睡着。” “怎么又做噩梦了,”顾大郎也担忧起来,安安病刚好的那一个月,常常晚上做噩梦,后来才好了,这才多久,怎么又做起噩梦来。顾大郎甚是心疼,“我去看看她。”说完等不及陆氏,三步并作两步走去了内室。 陆氏没有顾大郎走得快,等她进去,就听见顾容安向顾大郎诉委屈。 许是父女俩的心有灵犀,顾容安刚想着找顾大郎告状,她阿耶就从屏风后头冒出来了,她小脸露出个灿烂的笑,脆生生喊,“阿耶!” “哎,”顾大郎看着女儿漂亮的笑容,只觉甜如蜜糖,快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就搂住了顾容安的小身子。 “阿耶,”顾容安亲昵地把脸往顾大郎怀里蹭了蹭,立刻就委屈地告状了,“阿耶,昨天那个表姑踢安安!” 跟阿耶告状,要直来直去。 什么?顾大郎脸色都变了,又怕吓了顾容安,缓声问,“她踢了安安哪里?” 顾容安连忙抬腿,捞起裤腿给顾大郎看,委屈巴巴地,“安安还疼。” 顾大郎心疼地想要摸摸,又怕摸疼了她,呼吸急促起来。毒妇,竟然对小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表姑好凶,安安怕,”顾容安寻求庇护地投进顾大郎怀里,“还追到梦里面踢安安。” 顾大郎像是被点爆的爆竹,心里的愤怒炸开来,他怕吓到顾容安,强忍着克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轻柔的发出声音,“安安不怕啊,等阿耶帮你踢她出气。” 顾大郎并非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打算去做。 “不要了,”顾容安很懂事地摇头,“本来就是安安不好,不该乱跑摔倒的。”要是阿耶真跑去踢朱玉姿就不好了。他们并没有对抗王妃的实力,贸然撕破脸,只能提前陷入险境。 顾大郎不明白事情经过,只一味地哄着顾容安,许诺带她出门去玩。 陆氏听了这话却是越发心疼愧疚,她当时不该责怪安安的,安安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舍得责怪过她一句。 “安安,阿娘说你错了,是因为你把自己摔倒了,”陆氏重新给昨晚的话做了解释,摸着顾容安毛茸茸的细发,语气柔软。 说完,陆氏看见顾容安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真的吗? 陆氏笑着点头,“下回可不要再犯这种错了,我们会心疼的。”罢了,就当一个溺爱的家长吧。 “安安记住了,”顾容安开心地笑起来,毫无阴霾的样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在顾容安面前讨论这件事。他们只希望女儿能够长乐无忧,荫庇在他们的羽翼下。 当天中午午睡时,夫妻俩就朱玉姿的事进行了讨论,然而,只能无奈地发现,他们拿王妃的亲侄女毫无办法。唯有暂且忍耐。 转眼就到了端午。 一早起床,陆氏就给顾容安挂了一个装着雄黄,绣着五毒的彩绣荷包。又把一根红绳编的长命索系在顾容安手腕上,笑着说,“愿安安长命百岁。” 陆氏手巧,长命锁编得精致,上头还缀着编得精巧可爱的五毒,一个个圆头呆脑,长得蠢蠢的。 顾容安眯着眼笑,“阿娘也要长命百岁!”她本想献孝心给陆氏系长命索,然而一看陆氏雪白的手腕,红艳的长命索已经系在上头了。那个人不做他想,必然是阿耶了。 大清早的就被父母的恩爱糊了一脸,顾容安扭头看一旁笑得像是偷吃了蜂蜜的傻熊一样的父亲,唉,秀恩爱使人弱智啊,阿耶! 他们是头一回在晋王府过节,从泰和殿出来,看见沿路张灯结彩,门上都挂着菖蒲艾草,来来往往的人都笑容满面,穿着新衣,热闹隆重极了。 先是去了曹氏那里,被曹氏塞了许多粽子。都是曹氏自己包的,一个个馅多个大,就算是大人吃一个也饱了。他们来前就吃过了早膳,只能三个人勉强分了一个,切开里头全是桂花甜豆沙的馅,齁甜。 正端午这天,晋王府是不出门的。接了曹氏,一家人就往存心殿赶。 按惯例,这天天子会给各地藩镇赐下雄黄酒、菖蒲扇和夏衣,以表示恩宠。晋王府的人就要聚在存心殿等着谢恩。 他们到的时候,朱氏已经坐着等了,朱玉姿坐在一旁。顾衡还没有出来,朱氏的脸色沉静,朱玉姿也就静静坐着不说话。 “姐姐来了,”朱氏看见曹氏,这才带了笑,热情地拉曹氏上座。 “王妃不用了,”曹氏至今无法坦然面对朱氏的热情,连连推拒,“我坐这里就好。” 这里是存心殿的后堂,正中靠墙设了一张紫檀方桌,两侧紫檀的大靠椅,正经两个主座,并非是罗汉榻那种可以并排坐的。所以曹朱二人只能一个坐了,左边椅子是要留给顾衡的。 朱氏面上遗憾,心里却很满意曹氏的识趣,一脸争不过姐姐的无奈往主座坐了,轻轻振袖,理了理揉乱的衣裳。 顾容安抓紧了陆氏的衣角,这样虚情假意的人,她上辈子究竟是被什么糊了眼睛,竟然看不出来呢? 几人刚坐一会儿,顾衡就从侧门进来了,他穿着亲王的紫金袍,头戴金冠,腰悬玉带,虎步龙行,自带威仪。 “阿耶,”顾大郎站起来行礼,两人穿着同色的衣裳,面容相似,然而年轻的顾大郎站在顾衡身边,轻易就被顾衡压制了所有风采。 这就是王者之气吧。顾容安不由想起刘裕,虽是一国皇帝,然他气质阴郁,行事阴狠,比之祖父失了气度。 顾衡一拍顾大郎肩膀,在主座上坐下了,“都坐吧。” “妾给王妃和曹夫人请安了,”柳夫人身娇体软地行礼下拜,头上金花钗钿颤颤生光。她是同顾衡一起进来的。 朱氏的眼睛被柳夫人头上的金花钗钿闪了一下,眼神一利,“柳氏,平日我不说你,今日天使要来,怎还作逾矩装扮?” 柳夫人咬唇,委屈地望一眼顾衡,娇声道,“妾只是多戴了几枚花钗而已,如何逾矩了?况且谢恩也轮不到妾出去呀。” “慧娘,柳儿不懂礼仪,只是戴着好看罢了,”顾衡也为爱妾说话。爱妾头上的花钗,还有几枚是他的手笔呢。 这种按制制作的花钗,论礼只有身有品级的命妇可戴,并且各有定数。就如今天,朱氏穿的九雀青罗翟衣,头上花钗九树,这是亲王妃才可以穿的花钗翟衣礼服。 柳夫人一个媵妾,只有七品,并没有资格戴这样的花钗。端午正节,她不仅戴了,甚至还戴了九支。 这是明晃晃地挑衅!朱氏银牙暗咬,神色贤惠,“正是柳氏不懂,妾身为王妃,负有引教之责,不能不罚。”言毕吩咐左右,“柳夫人逾矩,收了禁物,荆杖三十,禁足一个月。” “王爷!”柳夫人大急,娇滴滴地向顾衡求救。 “王妃,这未免过了,”顾衡脸色一沉。 朱氏闭口不言,侧过头与顾衡对视。 顾衡看见她咬着唇一脸的倔强,眼眶却泛了红。顾衡自知理亏,放软了声音替爱妾求情,“荆杖就免了吧。” 朱氏知道这是顾衡的让步,不能再过了,冷声道,“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就免了荆杖。” 柳夫人拭泪俯首,“谢王妃恩典。” 第17节 大过节的,一早就闹了这么一出,顾衡很不高兴,朱氏倒是扬眉吐气了,也不敢表现出来。 一时冷了场,顾容安挣开陆氏的手,颠颠儿跑过去了,扶着顾衡的膝,拿出她的五毒荷包献宝,“祖父,你看安安这个荷包好不好看?” “好看,”顾衡随口敷衍。 “那就送给祖父啦,”顾容安利索地解下了荷包,双手捧着递给顾衡。 “为什么要送给祖父?”顾衡看着顾容安清澈的眼睛问。莫不是陆氏教的? 陆氏哪里有教,看见顾容安这么大胆,她都要担心死了。倒是顾大郎很放心,握住了陆氏的手,微笑地看。 “因为大家都有,祖父没有啊,”顾容安歪着小脑袋,语气天真。 不用说话,顾衡就从她会说话的眼睛里看出来“祖父你好可怜连荷包都没有”的同情。竟然被小孙女怜惜了。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位高权重,手握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从很多年前就只有怕他的,还没有人怜惜过他呢。 五毒荷包他自然是有的,每年都有几大匣子,戴或不戴,都无所谓。今日没戴,也是因为穿着亲王礼服,不适合的缘故。 “给了祖父,安安不就没有了?”顾衡微笑着摸摸顾容安的头,到底是女娃儿贴心呐。 “阿娘会再给安安做的!”顾容安自豪挺胸,“安安的阿娘最聪明了,什么都会!” 是吗,顾衡心里嗤笑,陆氏倒是有本事,一大一小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他笑起来,抱起顾容安放在膝头,“那就谢谢安安了。” 顾容安眼睛亮晶晶地,跃跃欲试,“安安帮祖父系荷包!” 顾衡没有阻止,看怀里这团糯米圆子哼哧哼哧地弯着腰,艰难系荷包带子,口里还念念有词,哎呀怎么这么难,他据忍不住发笑,真是个小猪仔一样。 好不容易系好了,顾容安仰起冒了汗珠的脸,扬起大大的笑脸,“愿祖父长命百岁!” 顾衡心里一软,轻轻地用手揩去了顾容安脸上的汗珠。 朱氏冷眼旁观,暗恨顾衡偏心,怎的容婉就不见他这么宠?她却忘记了,她自己因为恼恨顾容婉不是男孩,待顾容婉还不如顾衡呢。 将至午时,唐皇的使臣终于到了。 除了惯例送来的赏赐,还有给曹氏、顾大郎和顾容安的敕封诰令。 曹氏被封为正一品的郑国夫人,顾大郎成了正是的晋王世子,顾容安也得了个湖阳县主的封号。唯有陆氏,没有得到世子妃的敕封。 原本是大喜日子,欢悦因此打了折扣。 “恭喜姐姐了,”朱氏早有准备,并不意外,待女眷们谢恩回到后堂,朱氏就笑着道喜。 曹氏胡乱点点头,她不是很懂敕封的是什么,但也知道自己一家都有了,只独独媳妇没有,这就不好了。她抓着朱氏的手问,“为什么蓉娘没有呢?” “这我也不知,应该是王爷的意思吧,”朱氏轻轻推脱,怂恿曹氏去问顾衡,“趁着天使还在,姐姐不如问问王爷。” 曹氏一听果真想去问,陆氏赶紧一拉曹氏,“娘,我们先回去。” 晋王不给她请封,许是想为大郎另聘佳妇吧,陆氏并不意外。然而她要是贬妻为妾,安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呢,岂不成了正妻眼中钉,肉中刺? “表嫂,别担心,许是你的封诰迟了。”朱玉姿一脸同情地安慰陆氏。她还不知道自己已在陆氏心里上了黑名单,兀自装着纯真。 “多谢阿玉了,”陆氏勉强一笑,一手拉了婆婆,一手拉着女儿,步履蹒跚地出去了。 朱玉姿得意地扬眉,轻快地挽住了朱氏的手,不过她还是有一点担忧,“姑母,姑父会答应吗?” “你放心,总有办法让王爷答应的。”朱氏拍拍朱玉姿的手背,“王爷向来赏罚分明,他会补偿你的。” 朱玉姿低下了头。她的第一段婚姻是典型的联姻,顾衡没有女儿,就把她嫁给了镇北节度使的三儿子。宋家是本是胡人,与顾衡一样平定当年的李琦叛乱有功,被封为镇北节度使,改姓宋,盘踞晋地西北。 顾衡早就有意吞并镇北藩,借着联姻放松了宋家的警惕,三年前,趁着老镇北节度使去世,扶持宋三与宋家长子争权夺利,搞得镇北大乱,然后一举进兵攻下了镇北。为了斩草除根,顾衡把宋家上下杀了干净,宋欣宜若不是个女儿,怕也逃不过。 “早劝你把孩子偷偷送人了,你偏不听,否则也不会这么难办。”朱氏叹气。偏生现在的朱家也没有适合的姑娘。 朱玉姿没有说话。她与那个胡人丈夫并没有什么感情,死了也就死了,能够回来,她还高兴。只宋欣宜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舍不得。反正她要重新嫁人容易得很,带着一个孩子又怎能么? 哪料得到表兄早逝,姑父找来长子继承王府,她有了机会嫁给新世子呢? ———————————— 泰和殿里,曹氏一脸不开心。 陆氏前些日子隐隐有了预感,今日封诰下来,她只觉得尘埃落定,大郎的心事就是这个吧,难怪常常望着她一脸欲言又止,虚心不已的样子。 “娘您怎么不笑呢,今日应该开心才是,”陆氏得了结果,反而安心了,这才是正常的吧,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身世微贱,在晋王眼里如何配得上世子呢? 曹氏不知陆氏没能得到世子妃名分的严重性,以为媳妇是被忽略而已,惭愧道,“蓉娘你受委屈了,就你一个人没有。”等王爷再来长寿殿,她给媳妇讨一个吧。 陆氏知道曹氏不懂,干脆不给她解释明白,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娘别念着这个了,折腾了一早上都饿了,您尝尝泰和殿包的粽子。” 泰和殿的粽子一只只只有酒杯大,拆开来刚好一口一个。陆氏巧手飞快地剥了五六只放在碟子里,把筷子递给曹氏,陆氏又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喂给顾容安。 顾容安张口咬了一小口,明明是沾了蜜糖的,她却觉得苦,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上辈子阿娘明明是阿耶的原配啊。 难道是因为她?顾容安记得自己是在祖父称帝,阿耶成为太子那一年,才被封为湖阳郡主的。 这辈子提前成了县主,所以影响了阿娘吗? 顾大郎陪着顾衡设宴款待天子使臣和晋地属官,宴席散了才是回来。来时已是入夜,泰和殿里人人喜气洋洋,见了他纷纷俯首喊世子。 然而顾大郎并没有新任世子的意气奋发,到了正房门口,顾大郎踟蹰着,不敢进去。 “大郎,怎么不进来?”陆氏笑着掀开了帘子。 “蓉娘,”顾大郎看着陆氏温婉的脸,越发惭愧,垂下头,不敢看陆氏明亮的眼睛。 陆氏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拉住了顾大郎的袖子,把他拉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没有别的人,就连顾容安也不在,顾大郎环视一圈,放松了许多,任由陆氏把他按在了榻上,然后陆氏轻轻地附了上来。 顾大郎抱紧了陆氏的腰,他喉咙干涩,“蓉娘,对不起。” 陆氏没有说话,她以为顾大郎接下来会说他是迫不得已要另娶妻子。 “是我没用,连世子妃的诰命都没法为你求来,”顾大郎想起顾衡淡淡的一句,你的妻子没有封诰干我何事。 陆氏轻轻拍拍顾大郎的胸口,她没想到大郎会为她去同晋王争取,罢了,大郎对她也算是尽心了。若是没有安安和肚子里的孩子,她是宁愿自尽,也不愿意为妾的。 只是,往后让她再同顾大郎过下去是不可能了。陆氏把脸贴在顾大郎胸口,没有嫌弃顾大郎一身酒气,回顾最后的温情。 “蓉娘你放心,等我学会了写奏章,自己给你请封。”顾大郎没有提之前顾衡要他另娶的事,“阿耶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能写出一封合格的奏章,就帮我送到长安。” “只是我学得慢,怕是要你等很久。”顾大郎很惭愧,声音也干哑了。 慢着,难道不是另娶世子妃吗?陆氏没想到顾大郎一脸惭愧活像负心汉上门道歉的样子,竟然是为了这个! 心潮起伏,陆氏忍不住拍了顾大郎一巴掌,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 顾大郎还一脸惭愧和痛苦,“蓉娘你打我是对的,都是我没用。”顾大郎好心疼,蓉娘没有世子妃的封号,肯定会被别人欺负的!那个赵氏、还有那个朱玉姿,这些坏女人都是拿着朝廷俸禄的诰命夫人。 陆氏被顾大郎这个蠢样子给气到了,原来不是负心汉,而是痴情郎啊,可她怎么手好痒,想打人! 长寿殿这边又一次迎来了晋王殿下。 曹氏像绕着鲜花采蜜的蜜蜂一样,围着顾衡团团转。然而人家侍女训练有素地服侍顾衡换衣梳洗,她一样也插不进手去。 好不容易顾衡收拾完毕坐下了,曹氏才期期艾艾地靠过去。 “说吧,什么事?”顾衡觉得好笑,他想起来刚成亲那会儿,曹氏也是这样围着他转,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一转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我想跟王爷讨一个夫人给蓉娘。”曹氏得了顾衡的话,放心大胆地说了。在她想来,不就是个名号,叫大家改口叫就是了。 “是她求你的?”顾衡玩味地看着老妻带着请求的眼睛。他也知道曹氏没那个心思知道封号意味着什么,是以立刻怀疑上了陆氏,以为是陆氏撺掇了曹氏来求情。 “这个还用蓉娘求我吗?”曹氏理所当然地,“我们都有了,只她一个人没有,那怎么行。蓉娘还怀着我们顾家的孩子呢,怎么能独独漏了她。” “哈哈,”顾衡笑起来,老妻竟如此单纯,“你以为是小孩子分糖果呢,一人一个啊。” “为什么不行,你是王爷,你说一声,她们就改口了啊,”曹氏觉得这件事太简单了,就是缺了那张黄纸,她补充道,“你再给媳妇写一个纸就成了。” 顾衡大笑起来,“好,等我给她写一个。”他这话半真半假,目前晋地的实力,还不足以令他称帝。要能给陆氏些敕令,还有得等呢。 “王爷可是答应我了,”曹氏强调,“蓉娘怀着老二呢,受了委屈影响孩子怎么办?” 顾衡自己血脉单薄,最是重视孩子,想想陆氏也不是那么上不得台面,生的安安机灵可爱,如果能再生下个聪慧健康的儿子,他点了头,“等她生了儿子,我就写!” 得到顾衡的保证 ,曹氏这才满意了,开心地请顾衡吃粽子。 当顾衡看见那一个就有砚台大的粽子,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粗狂的粽子了。 “里头包的肉馅,三分肥七分痩,熬得软糯流油,”曹氏是按着多年前顾衡的口味来包的,“我记得刚嫁给你那年端午,婆母专门给你包了这个大一个粽子,跟我说你最爱吃这个。第二年我学会了,可惜你没吃到。” 第二年,顾衡就被拉去当兵了。 是的,曾经他就喜欢这种大个头的粽子,吃一个管饱。顾衡记起来,新婚那年的粽子本来是两个人一起分吃的,“我记得你还嫌弃肉粽子腻来着。”所以最后都是进了他的肚子。 “我喜欢吃甜的,”曹氏笑笑,她也想起了当年的日子,然而都是过去了,她剥开层层粽叶,把沉甸甸的粽子放进盘子里,“王爷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顾衡拿起筷子,尝了尝,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是这个味道,跟阿娘做的一样。” 吃着仿佛多年前母亲做的粽子,顾衡回想起了往日的时光,他握住了曹氏的手,头一回开口道歉,“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曹氏眼眶一红,笑了,“说这个做什么,你来接我们,我就心满意足了,只盼着接下来平安顺遂。” “你放心,”顾衡温声道。前半生为了权势地位,他造了太多孽,也对不起太多人,趁着还能补偿,就补偿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了,哭唧唧,我高估自己的速度了。 求原谅。 第27章 撑腰 到了就寝的时候, 曹氏很自觉,率先占领了绣榻, 把舒适的大床留给了顾衡。 哪知顾衡并不按套路来,施施然往床上坐了, 淡声道,“曹氏过来。” 还给她睡床啊?曹氏给吓了一跳, 连连摆手, “王爷我睡这里就好,你个子高, 睡这个腿都伸不直, 不舒服。” “你过来睡,”顾衡确实是觉得绣榻短窄睡得不爽,不打算继续为难自己, 但也不会把曹氏挤到绣榻去睡,“我们是夫妻,自该睡一张床。” 曹氏惊呆了,她看看顾衡,发现顾衡神色肯定,不像是说着玩儿的。犹自垂死挣扎, “我睡相不好, 还是自己睡吧, 免得扰了王爷清净。” 顾衡没有说话,只盯着曹氏看。他有点不高兴,自己何曾被人这般嫌弃过。 曹氏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一样, 瞬间身上的寒毛都直立起来了,后背心发凉,不敢不动,颤巍巍地挪着步子。 好不容易到了床边,顾衡让开位置,“你睡里头。”按规矩,是应该妻妾睡外头的,方便服侍丈夫,然而顾衡担忧曹氏睡外边会掉下床。 曹氏不敢反抗,用了最快的速度,脱鞋上.床,一溜烟躺到了最里面,卷着自己的被子,贴着云母屏风床的云母屏风不动了。好在五月暑气渐生,贴着凉凉的云母屏风也不算太冷。等到顾衡躺上来,曹氏更是大气不敢出,心慌意乱地,听着身旁的动静。 三尺的床,曹氏离得远远地,顾衡只觉得身边空荡荡地,他合上眼,模糊记起了曹氏的名字,“你行大,是叫元娘?” 第18节 “是,”曹氏轻声应道。顾衡不说话了,曹氏竖耳听了一会,只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最后连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都不记得了。 身边的人令人放心,顾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的。 端午的次日是晋王府设宴,与晋地百官同乐的日子。 王妈妈精心给曹氏准备了一套参加宴席的衣裳。曹氏一贯是不管穿戴的,看王妈妈拿来的衣裳墨蓝配湖绿,不是那些鲜艳靓丽的,就没有多言,配合地展开双臂让侍女换衣。 顾衡在李顺的服侍下穿好了紫色龙纹圆领常服,站在镜子前正衣冠,却从镜子里看见曹氏身上的衣裳。 “怎么穿这个,”顾衡走过去,不悦地看一眼垂首侍立的王妈妈。 王妈妈诚惶诚恐地跪了,“回王爷,夫人不喜艳色。” 艳色?顾衡摩挲着手指,今日大宴,各女眷都是按品着色,曹氏当服紫赴宴。正紫如何艳了,准备了一身蓝绿给曹氏,不过是刁奴欺主罢了。他淡笑,“你们夫人的翟衣呢?” 王妈妈心里一慌,忙道,“夫人的翟衣还未制成。” 曹氏不懂自己身上的衣裳有何不好,却也没有插话,听见王爷喊了一声,“李顺。”然后那个接他们进府的王府内侍官答应一声,笑眯眯地转身出去了。 “先用膳,”顾衡一扯曹氏衣袖,出了内室。 主人都走了,奴婢们也都鱼贯而出,唯独王妈妈趴伏在地上,涔涔地冒着冷汗,她只能期待司制所没能把曹氏的翟衣制作出来。 可惜司制所的刘内侍是个妙人,亲自带着曹氏的翟衣来请罪,“衣裳三日前就制好了。只是奴婢以为长寿殿会自己来取,就没有及时来送。还望王爷和夫人恕罪。” 曹氏看顾衡只是用勺子舀着粥不说话,见她望去,对她轻轻点头。曹氏灵光一闪,壮着胆子道,“没事没事。” “谢夫人大度不怪,”刘内侍一脸感激地叩首道谢。 头一回有人这么跪她,曹氏有些慌,她偷眼看见顾衡微微笑了,搁下勺子,“往后办差经心着些。” 刘内侍急忙叩首表忠心。曹夫人有王爷护着,怕是不能小觑了。 李顺出去一趟,还把顾衡的亲王礼服带来了,得了顾衡一个嘉许的眼神。 所以当顾衡携着曹氏出现在宴席上时,惊得朱氏打翻了酒杯。她把气得发颤的手藏在袖子里,顶着四面投来的各色目光,站起身来迎接顾衡“王爷。” 又憋屈地叫了曹氏一声,“姐姐。” 一个端午宴,曹氏本来无须着钗钿翟衣的大礼服,像朱氏一样穿连裳大袖的正紫礼服,戴九花点翠金钗也就够了。朱氏偏偏耍了小心机,让王妈妈给曹氏准备了绿色衣裳,与曹氏国夫人的品级不符也就罢了,时下小妾偏室还有个别称绿衣人。 没想到顾衡为曹氏撑腰,叫曹氏换了翟衣,自己也穿了正式礼服,这可不就明晃晃地打了朱氏的脸。三人站在一起,朱氏那身正紫反而成了笑话。 陆氏看见婆母和晋王都穿了大礼服,心情愉悦地弯了唇,这才是原配夫妻呢。顾容安也看懂了祖父为阿婆撑腰的意思,觉得自家也不是完全被动挨打,越发打定了主意要抱紧了祖父的大腿。 等到顾衡体贴地扶着曹氏让她右手旁坐了,朱氏才稍微觉得气顺些,幸好王爷没有彻底下了她的面子。朱氏知道顾衡是恼了自己的小动作,暂时不敢妄动,待顾衡举起酒杯祝酒,“愿天下安康,诸君长岁。” 她才温驯地举起酒杯,“长乐无极,平心顺喜。” 曹氏急忙跟着朱氏举杯,她不会说漂亮话,怕露怯,只是微笑。这种标准式微笑是媳妇教她的,可应付多种场合。 席上众人也纷纷举杯,暗自考量着晋王在两位夫人间维持的微妙平衡,可是一望坐在左首的新任世子,大多数人的心瞬间偏了。 昨天款待天使的酒宴是顾大郎第一次在晋王府属臣面前亮相,今天却是第一次在整个晋地数得上名号的官员面前亮相,其压力之大可想而之。 他努力挺直了腰杆,收腹沉肩,保持在最好的仪态上。表情上还要悠闲自得,不能露出勉强来,做好一个绣花枕头,也是十分累人的。 好在效果喜人,就连朱家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野种长了一张好皮相,他还长得硕长康健,看来世子之位是稳稳的了。 “这是我的长子昭明,”顾衡满意地将顾大郎介绍给众人,尤其重点推介给他的心腹之人,“大郎叫叔父。” 晋地最大的军队正义军是晋王亲自统领,下设马军都指挥使和步军都指挥使,余下厢、军、指挥、都,人马依次递减。首先被顾衡提点出来的就是正义军马军都指挥使,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顾大郎于是从容站起来,冲那个一脸忠厚的中年男人作揖道,“小侄拜见叔父。” 顾大郎不记得了,曹氏却认出来这是顾衡的结拜兄弟张忠义,当初就是他回乡说与顾衡失散的。 张忠义觉得曹氏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令他难安,满脸羞愧地摆手,“世子不必多礼。”当年的事他一直有愧,接了母亲弟妹,就匆匆回来了。怕露了顾衡行迹,他只嘱咐了当地官吏照顾着顾家些。 “嫂子,”张忠义不敢看曹氏,他出来时没有娶妻,当初曹氏可没少帮他照看家中老母。 被人合伙欺骗,曹氏不是不难过的,她目光落在张忠义身旁的妻子身上,是个圆脸的温和妇人,一脸福相。曹氏微微笑着,“弟妹好福气。” 张忠义是发迹后才娶的妻子,只是个乡绅家的闺女,然而张忠义不像顾衡娶妻纳妾,与夫人夫妻和睦,生了五子一女,这点让顾衡十分羡慕。 “夫人也是有福的,”张夫人早得了张忠义吩咐,要与曹氏多亲近。 见此情状,朱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怪张忠义一家与自家不冷不热的,原来是曹氏故交。顾大郎有了张家支持,翅膀就更硬了。世子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如何能安心,定要把朱玉姿推上世子妃的位置才好。 酒过三巡,湖面上就热闹起来了,是端午惯常的助兴节目赛龙舟。鼓声响起,顾衡率先拉着曹氏的袖子,带着朱氏,站到楼头去看龙舟了。 众人这才纷纷离座,也跟着到栏杆旁边去。设宴的地点是莲湖上的小蓬莱,这座望仙楼有三层半临空在湖面上,为了方便赏景,每一层都修了大大的露台。尤其站在顶层,熙风拂来,看浩瀚水波轻扬,甚是心旷神怡。 “我们也去看龙舟!”听着湖上鼓声阵阵,顾大郎兴奋地拉着陆氏,一手牵着顾容安。同方镇没有大河,顾大郎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赛龙舟,他听说端午有龙舟可看,早就期待着了。 望仙楼在水上,顾容安想起那个不吉利的梦,犹豫地扯住陆氏的袖子,“阿娘,我不想看,你陪我嘛。” “安安为什么不想看呢,可热闹好玩了。”陆氏停步,低头问。 “人多太挤,我怕掉下去了。”顾容安认真地解释。 “哈哈,安安怎么这么好玩儿,”朱玉姿牵着宋欣宜过来,笑道,“不怕啊,我们只要站过去就没有人敢挤。” “姐姐一起玩,”宋欣宜伸出小手来拉顾容安,小脸上是天真的笑。 顾容安嗖地一下躲到陆氏身后了,大声道,“不去。” “安安闹脾气呢,阿玉你们先去吧。”陆氏歉意地对朱玉姿笑笑。 朱玉姿遗憾转身,“好罢,我先去等着你们。”说着她回首一笑,目光柔柔地扫过顾大郎。她那长长的五彩银泥披帛带起一阵香风,不经意地轻轻擦过顾大郎的鞋面。 可惜了,她没看见顾大郎像被毒蛇舔了一口,急忙退开脚的样子。 陆氏忍不住笑出声,顾容安也嘿嘿地笑了。 “我们就去看一看,不好看就回来,好不好,”顾大郎见顾容安笑了,很是高兴,试图趁她开心诱.拐女儿去玩。 顾容安看着阿耶期盼的眼神,仿佛不答应他就是极大的罪过,不由点头答应了,“那我们就去看一看。” 她想着这么多人看着,阿耶又在一旁,应该不会出事罢。 湖上已经彻底热闹起来,战鼓擂擂,九条龙舟乘风破浪,快得离弦的箭一般。叫好喝彩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很快三轮初试就结束了,每轮的前三又重新开始最后的比试。顾衡兴致很高,大手笔投注了挂着绿旗的龙舟。大家也都趁着热闹,纷纷投注。所以最后一轮越发的精彩,就连鼓声都多了花样。 熙熙攘攘中,忽然人群一阵大乱,“有人掉下水去了!” 第28章 威武 每年龙舟赛都有太过拥挤或是看客太过激动发生的落水事件, 原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发生在晋王府就令人意外了, 毕竟是晋地掌权者的府邸,来客不说小心翼翼, 也是处处留心的,喝彩欢呼都不敢彻底放声, 就怕给晋王留了个坏印象。 所以谁那么轻狂, 居然激动得掉下了水? “去看看,”顾衡吩咐李顺。骚动的源头在楼的另一侧, 湖上鼓声未停, 楼上楼下都还有不明状况的人在喝彩,在楼北面的人一时也弄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李顺领命,去了片刻, 微喘着跑了回来,“落水的只是个侍女,然湖阳县主受伤了。” 顾衡还未说话,曹氏已急忙追问,“安安怎会受伤,可叫了大夫?” “奴婢去时, 大郎君和大夫人已抱着县主去找良医了, 听说是侍女摔倒泼了热茶在县主身上, ”李顺斟酌着语气,小心道,“此事约莫不是意外。” 曹氏一听顾容安被热茶烫了, 又听说这件事不是意外,顿时爆发了,“王爷,你可要为安安做主啊!” 说着抹着泪哭起来。她想着大郎和蓉娘已经带着去找大夫了,自己急慌慌赶去,除了添乱也没什么作用,不如求着王爷把事情真相揪出来。 顾衡知道李顺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这么说必然是有把握的,肃容道,“去查。” “王爷,”听了顾衡严肃的两字,曹氏哭声小了些,可怜兮兮地拉着顾衡的衣袖,等顾衡低头看她了,曹氏又没那个胆子了,急忙松手,“谢王爷。” 曹氏这些日子养得白胖了,人也圆润富态了,容颜回春了,这样傻兮兮地哭,倒也不算刺眼睛。顾衡心里一叹,拉了曹氏袖子,带着她去看事发现场。 朱氏落后一步,她扭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朱玉姿,看她眼神闪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蠢货,暗里动手都不跟她商量,朱氏气急,随后跟上去。 “姑母,”朱玉姿低声喊,她也急啊,按她设想,应该是陆氏落水,怎么陆氏居然没事呢? “闭嘴,”朱氏低斥。等她看到西楼那空缺了的栏杆,连骂朱玉姿的心都没有了,在栏杆上做手脚,是不是傻啊? 一水儿的朱漆彩画栏杆,节前刚刷的新漆,说年久失修,谁信! 顾大郎一家已经走了,宋欣宜的奶娘抱着宋欣宜愣愣站在一旁,看见朱玉姿来了忙抱着宋欣宜,战战兢兢地站到朱玉姿身后。 赵奶娘这举动,引来顾衡淡淡的一瞥。 朱玉姿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感觉心跳都停了一瞬。怎么就给陆氏逃过了呢?害得她白白担心受怕。若是陆氏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肚子里的胎儿哪还保得住,再加上水里的布置……可偏偏没成! 救人的护卫已经安排下去了,然而楼下水深,湖边又长了莲叶水藻,一时半会儿捞不到人。等了半晌,李顺才是回来。 “回王爷,那奴婢已经捞上来了,”李顺带来最新进展,他低着头,“死了。” 死了!曹氏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她没想到居然会死人!然而想想安安受了伤,她的心又硬了起来。央求顾衡,“王爷,您一定要好生查呀!” 晋王府里处心积虑对付顾大郎一家的人,除了王妃只有柳夫人,顾衡看了朱氏一眼,淡淡吩咐李顺,“着审理所去查。” 不是自己下的手,朱氏心里没底,叫顾衡那一眼看得心虚。好在那个侍女死了,要查颇得废些功夫,她也能趁着机会把事情圆了。 眼看暂时是没有结果了,顾衡和曹氏都没心思停留,匆忙去看顾容安。 好端端的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且不说死人晦气,不小心撞见了王府内斗,也是令人郁闷了。等顾衡领着曹氏一走,众人也纷纷向朱氏告辞。 等到外人都散去,朱氏脸上的笑消失了。一行人匆匆回了长春殿,姑侄俩进了内室,朱氏反手一巴掌打在了朱玉姿脸上,“蠢货!” 朱玉姿不敢辩驳,捂着脸眼神游移。 朱氏打完还是得帮侄女收拾烂摊子,“那奴婢怎么死的?” “是随着龙舟来的水鬼,”朱玉姿低声道,“现在人应该已经跟着船队走了,查不到的。”她本来就打算杀了那个奴婢灭口,就连那个水鬼,出去后也有人收拾了。 “可都处理干净了?”朱氏犹不放心,“你没留下什么东西吧?” 朱玉姿犹豫着,“只有在栏杆做手脚的匠人,是王府司造所的人,我花了百金,人不好动。” “是王府的人就好办,”朱氏心中一动,有了个主意。 姑侄俩商量完毕,朱氏使了心腹去安排后续,两人这才带了礼品,急急忙忙去泰和殿看顾容安。 顾容安是被滚烫的茶水泼的,哪怕隔着衣裳,左肩依然红彤彤地起了一溜水泡,看着可怜极了。她脸上也溅了一滴,恰恰好在左眼角,因为皮肤太嫩,也红了一块,起了个亮亮的水泡。 她是一路嗷嗷哭着被顾大郎抱回来的。 护理过后,涂过良医所特制烫伤膏,顾容安觉得舒服了些,渐渐止住了哭声。刚才太疼了,忍不住,她哭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阿娘我的脸是不是变丑了,”顾容安大眼睛含着一泡泪,躺在顾大郎的怀里,问陆氏。比起来自然是身上更痛,但她比较关心自己的脸,涂了黑乎乎的药膏,感觉凉丝丝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第19节 “不会不会,安安最漂亮了,”陆氏听着女儿哭得沙哑的声音,心疼极了,眼圈红红地,又不敢当着女儿的面掉眼泪,怕女儿往坏处想。 “安安涂了药,过几天就好了,还是漂漂亮亮的。”顾大郎犹在后怕。若不是王家小子及时扑过去按住了安安,安安就要掉下楼去了。当时那个侍女忽然摔倒,他只来得及护住了陆氏,没能顾得上安安。 他应该直接去撞那个侍女的,这样安安就不会受伤了,这么想着顾大郎越发歉疚,啪叽掉了一颗大大的泪珠。 眼泪恰巧落在顾容安手背上,顾容安都惊呆了,她有点愧疚地拍拍顾大郎的手臂,“阿耶,安安不怕了。” 落水这件事除了那个侍女,大概也只有顾容安说得清楚了。 他们一家去看赛龙舟,果然如朱玉姿所说的,没有人敢挤他们,纷纷让路。朱玉姿见他们来了,兴奋地招手请他们一家过去。因着还要维系表面上的和睦,他们一家就过去了,朱玉姿便悄声跟陆氏说她要去更衣,请求帮忙看看宋欣宜。 宋欣宜自有奶娘,说是照看,也不麻烦。陆氏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大庭广众下,想来朱玉姿也不会拿自己的女儿做筏子。于是一家人站在了朱玉姿留下的空位上。 过后想来,那处的栏杆,定然是朱玉姿搞的鬼了。陆氏和顾大郎一合计,对朱玉姿越发忌惮,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抛出来设陷阱。 他们刚站了一会,就有一位极为秀丽的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来找陆氏。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激动起来。 这位夫人居然是陆氏曾经情同姐妹的侍女!那位王夫人长相秀美,说话和声细气,原本是被后母卖入陆家的奴婢。她比陆氏年长几岁,服侍了陆氏几年后,青梅竹马的同乡找来。陆氏帮忙给王夫人改了户籍,送她出嫁,一别就是近十年。 分别多年,两人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顾容安咬着帕子,看着对面的王修之发了呆,再三确定自己刚刚没有耳鸣,这个看起来白净瘦弱的男孩子,真的是那个王修之! 顾容安觉得自己心情好生复杂。她觉得她明白上辈子为什么王修之待她格外温和了,原来是因为王夫人与阿娘的关系。 尴尬,她还以为是王修之爱慕她呢。都是自我迷恋过度惹的祸啊。 面对着前妹夫好奇而温和地投来的目光,顾容安觉得很不自在,然而头顶上两位多年不见的故旧亲热地说着话,暂时没有分开的意思。 顾容安只好左顾右盼,就是不看王修之。也幸好她四处乱看了,发现了人群中那个端着描金朱漆茶盘,慢慢走过来的侍女。那侍女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颤,眼神却时不时落在陆氏身上。 她莫名觉得不对,盯着那侍女不敢松懈,是以当看见她身子一歪,向着陆氏扑过来时,她猛地撞了过去,双手在侍女腿上穴位一按。 瞬间那个侍女身上的力道就卸了下来,她摔在侍女身上时,不由想,幸好刘裕教她的窍门还是有用的。 然后就是滚烫的水泼了下来,她只来得及藏住了脸,跟着栏杆断裂,侍女先掉了下去,她好悬被扑过来的王修之按住了,没有滚下去。 “不怕了就乖乖喝药,”陆氏现在都还在后怕,觉得心跳加快。她有心教训顾容安几句,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舍不得。她现在虽然还搞不清楚安安为什么突然摔倒,但也明白今天的事情是被人设计了。安安是为她当了灾。 “我不要勺子喂,我自己喝。”顾容安看见陆氏举着勺子喂过来,摇头不干。为了伤口长好不留疤,她当然会乖乖喝药,可是用勺子喝,不是折磨人么。 陆氏完全没脾气,帮忙举着碗,看顾容安咕嘟咕嘟喝光了药,吐着舌头喊,“快给我个糖!” 顾衡和曹氏一进门就听见顾容安中气十足的声音,嗓子是哑了,听精神不错。顾衡皱着的眉毛略略松开,身侧一阵风刮过,曹氏就越过他跑进去了。 “安安,我的心肝儿肉哟,”曹氏嘴里喊着心肝,颠颠儿跑过去,一看顾容安糊了满肩膀的药膏,那眼泪珠子刷刷的掉,“我可怜的安安呐。” 阿婆一哭,谁都怕,顾容安连忙表示,“阿婆安安不疼了,你别哭啊。” “怎么会不疼,”曹氏心疼地伸出手,又不知道能摸哪里,可怜她漂漂亮亮的孙女哦,小脸蛋涂了那么大一块膏药,莫不是毁容了?往后可怎么找婆家,曹氏越想越难过,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王爷,你一定要为安安做主啊。” 顾容安伤在肩背,只是穿了右半边的衣裳,露在外面的左肩背涂了厚厚的膏药,黑糊糊一片。她不能仰卧,只能侧趴在顾衡怀里,真是可怜极了。偏生她还这般懂事,笑着哄曹氏,明明自己眼睛还红肿着。 “安安疼就别忍着,有祖父在呢。”顾衡慈爱地摸摸顾容安的头。有的人怕是觉得自己年纪越大越心软了,就忘了他的手段了。 “祖父,”顾容安忍了许久的眼泪答吧落下来,“安安疼。” 真是哭得所有人都心酸,这么小的孩子,就受了这么大的罪。 朱氏来得晚,看见顾衡挨着曹氏坐在顾容安床前,陆氏围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加上床上抱着顾容安的顾大郎和他怀里的顾容安,一家五口,真是好一派和睦场景。 她心里头不痛快,觉得自己的地位遭受了侵犯,一开口就是,“安安伤得怎么样了,唉,小孩子就是淘气。” 顾容安听见了,好委屈,“安安不是淘气。” 她怯怯地小声说,“我看见那个姐姐想把茶水往阿娘身上泼,所以我就推了她一下。” 所有人都一愣,没想到顾容安会这么说。 顾容安跟着哇地哭起来,“安安不是故意的!是她坏!” 曹氏气急,温顺的她头一回这么骂人,“活该杀千刀的,作恶的人要下十八层地狱!” “姐姐,人死为大,”朱氏温声劝,“许是安安人小不懂事,看错了呢。” “你是说安安说谎么?”曹氏站起来瞪着朱氏。 曹氏站起来比朱氏高了半个头,气势上就压倒了娇弱的朱氏。在曹氏的厉眼瞪视下,朱氏不由后退一步,强笑道,“小孩子许是听了谁的话……” 朱氏一句话没有说完,迎面被曹氏扇了一巴掌。 曹氏力气大,朱氏被打得整个人都是懵的,一摸,脸都肿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曹元娘一生未做亏心事!”曹氏瞪着朱氏,斩金截铁地,“我打你活该!” 顾容安惊讶地张着嘴,很想欢呼一声,阿婆威武! 第29章 补偿 任谁也没想到一直表现得跟一只老兔子一样的曹氏发起怒来, 连晋王妃都敢打。 朱氏带来的人齐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们的主人被打脸了, 急忙抢上前来,孙妈妈张开手臂挡在朱氏前头, 朱玉姿揽住朱氏,剩下的两个侍女就去抓曹氏。 曹氏凛然站着, 一点都不慌, 飞速撸袖子,还分了精神嘱咐陆氏, “蓉娘你怀着孩子呢, 站远些!” 陆氏曾有幸见过婆婆打小偷的场面,听得曹氏吩咐,她默默地退开了。这些娇身惯养的侍女, 哪是婆婆的对手。 “娘,让儿子来!”看曹氏打算自己上,顾大郎着急道。 可还不等顾大郎小心把顾容安放到床上,曹氏已经左右开弓,啪啪几下子就把围上来抓她的两个侍女打懵了,哪还敢与曹氏正面交锋。 “反了反了, 快来人!”孙妈妈看得都觉得自己脸疼, 哪里敢上去送菜, 急忙唤人。一时乱哄哄地。 “够了,”顾衡一拍案几,砰地一声闷响。 惊雷一般, 惊得众人立时噤声,偷偷看顾衡脸色沉沉,不明喜怒。朱氏捂着脸好不委屈,梨花带雨地看顾衡,“王爷。” 曹氏昂着头,“王爷,王妃若是真心来看安安也就罢了,拐弯抹角地往我们安安身上抹黑是什么意思?” “姐姐误会我了,”朱氏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我也是关心安安啊。” “姑母明明是好心,”朱玉姿也一脸的委屈,她盈盈的目光投去顾大郎脸上,“安安受伤,姑母还把陪嫁里的百年红参带来了。” 哼,那话就是不安好心,曹氏侧过脸不说话。还是顾衡站起来,“此事待审理所查过再论,必会有一个交代。” 顾衡都这么说了,谁还敢有意见,朱氏低下头称是,曹氏也点头说好,双方暂时偃旗息鼓。 “安安乖乖养伤,等你好了,祖父送你一个礼物。”顾衡离开前俯身摸摸顾容安的头,许诺她。 “谢谢祖父,安安会乖的。”顾容安眨巴着眼睛,渴望地问,“礼物可以要一匹大马吗?” “可以,”小孩子的要求真是简单,顾衡笑了,“安安喜欢马?” “嗯嗯,喜欢,”顾容安小幅度地点着头,免得牵动了伤口,兴奋道,“阿耶骑大马好威风啊,安安也要学!”上辈子她畏惧骑马,没有学,这辈子却是一定要学的,等到乱世,会骑马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保障。到时候把阿娘和阿婆也带上一起学! “哈哈,可以,”孙女有志气学骑马,顾衡甚是开怀,答应了,“安安可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顾容安认真保证,“我会好好吃药的。” 顾衡一走,朱氏也跟着走了,曹氏哗啦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肩膀塌下来,“我刚刚竟然打了王妃?” 她不敢自信地望着自己的手,回想起来那干净利落的一巴掌,这时候就有点抖。那股气散了,曹氏又成了只受到惊吓的老兔子,恨不得找个地洞藏着。 “阿婆你刚才好厉害!”顾容安崇拜地对曹氏道,如果她有尾巴,这时候一定会在屁股后头欢快地摇啊摇。 顶着小孙女亮晶晶的眼神,曹氏觉得自己不能垮,强笑道,“一般一般。” “阿娘下回你可别自己一个人动手了,他们人多势众,我怕你吃亏啊,”二十多年母子,还有谁比顾大郎更清楚曹氏像今天这样威武的次数,不超过三个手指。其他时候那都是温顺的兔子啊。 “就她们那样的,我一个人可以打四个!”曹氏吹着牛皮,觉得自己真是威武雄壮,打了王妃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居心不良,她如何打不得。 想着曹氏又挺直了腰杆。 顾大郎没想到自己越劝阿娘越自信,轻叹一声不说话了,所以下回他还是动作快点吧,服其劳嘛。 婆婆这样硬气没什么不好,陆氏叮嘱大家,“往后遇上王妃的人,我们都要更加小心了。”今天的事,怕是跟王妃脱不了干系。 顾大郎点点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王妃欺上头来,我们也不是软柿子那么好捏的。”虽然自家没什么根基,玩不了阴的,大不了撸袖子正面上,刚刚阿娘那一巴掌真是痛快。 唉,这一巴掌是爽快了,可直接与王妃撕破脸,他们一家靠什么跟王妃斗呢?陆氏担忧地摸着肚子,往后连吃饭都得小心了。知道那侍女落水身亡后,陆氏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是针对她来的,不仅是想除了她肚中的孩子,还想要她的命啊。 陆氏不由瞪了笑得傻乎乎的顾大郎一眼,真是招蜂引蝶,冷声道,“你最该离那个朱玉姿远些,今天要不是安安,死的就是我了。”王妃为何要害她,也只有为了将朱玉姿嫁给大郎这个原因了。 “呸呸,童言无忌,”曹氏忙阻止陆氏说不吉利的话。 “我明白的,”顾大郎惭愧地揽住陆氏,“你放心,我只娶你一个。”他承认自己初入繁华地,一时眼花缭乱,有过花花念头,阿耶让他另娶时,他甚至犹豫不决过。只是他心里终究是放着蓉娘的,舍不得令蓉娘难过。 “蓉娘你放心,大郎敢动花花肠子,我打断他的腿!”曹氏拍着大腿保证。今天闹出来的事,还不是因为王爷东一个西一个,娶了这么多女人,这才搞得家宅乌烟瘴气,戾气横生。 “阿婆威武!”顾容安趴在大枕头上,举手支持,“阿耶你可不能给我找小娘啊。” 以一对三,顾大郎不敢反抗,无条件答应了三个大小女人的要求。 前世的因果似乎已经明朗,阿娘是被朱氏姑侄害死的,阿耶不知内情,与朱玉姿成亲后才发现了朱玉姿的真面目,所以两人除了一个顾容瑁,就没有别的孩子了。阿耶也因为觉得对不起阿娘,不能为阿娘报仇而郁郁寡欢。然后阿耶又怕朱氏姑侄害了她,不肯告诉她真相,让她跟着朱玉姿长大。 可笑她前世竟然把仇人当了恩人 —————————————— 养伤的日子是难熬的,好在汤药里加了助眠的成分,感觉疼得受不了了,顾容安能够靠睡觉挨过去。 这样过了几天,顾容安伤口开始结痂的时候,审理所的结果出来了。案情略为曲折,一开始发现的证据指向了柳夫人,然而柳夫人已被禁足,事发当天含香阁上下就没有人出来过。柳夫人屋里的侍女提供了一个线索,又查到了王妃。查到最后背锅的是顾衡一个早就失宠了的姬妾。 对于这种结果,父女二人接受得很平静,就连曹氏都不再嚷嚷着请王爷做主了。反倒是一向冷静的陆氏气得砸了案几上的杯子碟子。 噼啪、噼啪,清脆的裂瓷声连成一片。 “对不住,我近来脾气有些焦躁,”砸完了手边的东西,陆氏擦着额头的汗,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地上铺着宝蓝羊毛如意纹短线毯,要砸碎东西还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 “怀了孩子是这样的,老二怕是个脾气大的呢。”曹氏宽慰着,递过去一只放在高几上的小插瓶,“你要心里不利爽,这还有,只管砸。” “这只越窑青瓷瓶可是珍品,一只就要百金,”陆氏是识货的,刚刚已经砸去了许多银钱了,再砸有点舍不得。搁在同方镇,她要绣多少年的绣品才能挣得回来啊。 “一个瓶子而已这么贵?”曹氏拿着插瓶的手收紧了,生怕失手砸了,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来,“砸吧,只要你高兴。” “我都好了,”陆氏摇头,婆婆以前比她还舍不得,现在也豪气了。 “给我嘛,”陆氏收手了,顾容安却跃跃欲试,“我想砸,躺了这么久不能下床,我也好焦躁。” “你个小人儿,还知道焦躁呢,”陆氏掩着嘴笑。 曹氏直接把小插瓶放进了顾容安手里。这个插瓶对顾容安来说还是有点大的,不太握得住,曹氏就帮她一起握着,鼓励道,“安安,砸。” 第20节 顾大郎双手举起准备给顾容安鼓掌,没觉得拿那么贵重的东西给女儿砸着玩有什么不对。 三个大人只有陆氏比较清醒,这也太溺爱孩子了,陆氏觉得不太好,又舍不得说,罢了下次再说。 看阿娘砸得好爽快的样子,顾容安欢喜一笑,努力一砸瓶子。然而她力气不够,瓶子没能砸碎,只是瓶口在地毯上磕了个口子,咕噜咕噜滚走了。 哈哈哈,除了顾容安自己,她的阿婆耶娘都笑出了眼泪。 哼,就连瓶子都欺负人!顾容安气得鼓起了脸。看来不仅是要学骑马,就连拳脚功夫也要学起来了。她这辈子不想再做一个弱女子了,被人欺负了,直接打回去才爽快。 此时谁也没想到,就是曹氏这威武霸气的一战,让顾容安长歪了。 一家人正在开开心心笑顾容安,侍女进来禀告说李顺求见。 三个大人对视一眼,留了陆氏在内室照看顾容安,曹氏母子俩出去正厅见李顺。 “夫人,世子,奴婢奉王爷的命令,给长寿殿和泰和殿送些伺候的人来。”李顺躬身道。 他带来的奴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规规矩矩站在了院子里,粗粗一看不下三十个人。 “这么多人?”曹氏扶着顾大郎的手探头一看,有点发愁,她那个长寿殿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再多,她都要认不全了。 难怪王爷喜欢与曹夫人说话,什么心思都摆在了脸上。李顺笑笑,“夫人不必担心,之前有些奴婢伺候的不够好,王爷便吩咐奴婢找了些人来替换。” 顾大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顾衡的用意,他脸上带出笑来,“劳烦李内侍了。” “不敢,”李顺越发和气,“等会儿有些嘈杂,还请夫人和世子回房稍作歇息。” 顾大郎对李顺点头笑道,“这就交给李内侍了。” 母子俩回了内室里,陆氏看见顾大郎一脸笑容,不由问,“大郎是有什么好事么?” “阿耶给我们换了一批人手。”顾大郎扶着曹氏坐下来,高兴道。 陆氏杏口微张,跟着就笑起来。换了晋王的人,他们也就不必时时提心了,被晋王监视掌控着,好过身边围着一群心怀鬼胎的人。 “娘子,求您跟李内侍说说情,奴婢想一直伺候您!”青叶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哭求陆氏。 陆氏没有说话,她看见李顺随后进来了。 “请夫人世子恕罪,奴婢一时大意,让她扰了您们的清净。” 李顺一进来,青叶就不敢再哭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无妨无妨,”曹氏连连摆手,她明白这件事是顾衡为了他们一家好。 李顺长得和气,却掌着审理所,必不是个和气的角色,一声令下,青叶就被人捂着嘴拖走了。 青叶是贴身伺候她的,也不知背地里做了什么。陆氏一叹,低头安慰顾容安,“安安吓到了吗?” “我才不怕呢,”顾容安摇头,“只要安安乖乖的,不做错事,就不怕。” 祖父给的这个补偿真是令人为难,他们一家从此以后算是在祖父的眼皮子底下了,安全是安全了许多,但最好不要做什么小动作,否则讨不了好。 顾容安很明白像顾衡这样的上位者,自己勾心斗角,却见不得别人对他耍心眼。 “对,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曹氏大力赞同,她早看那个眼神老爱往儿子身上飘的侍女不顺眼了,肯定是做了坏事才被王爷派人抓走的。 长春殿里,做了亏心事被抓走的是孙妈妈。 朱玉姿看着孙妈妈被李顺待人像拖死狗一样拉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会儿知道怕了?”朱氏恨恨地往朱玉姿脸上扇了一巴掌。为了这个蠢货,害得她丢了那么大的脸,王妃的体面都叫一个乡下婆子踩在了脚底下。 朱玉姿默不作声,姑母总是说不急,可眼看着陆氏的肚子越来越大,王爷也对陆氏母女越发看重,她怎能不急。 难道等着陆氏坐稳了世子妃的位置,让她去做妾? 第30章 醉酒 泰和殿新换的人很快就接掌了泰和殿事务, 平稳安静得仿佛那日的动荡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氏却从侍女们越发精心细致的照顾中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她从确诊怀孕时就提起的心终于能够稍稍放松, 至少在孩子生下来之前是不用担心了。 心情轻松之下,陆氏迅速丰腴起来, 皮肤更加白腻光泽,整个人好似珍珠一般散发着柔光。 只是她的脾气也跟着看涨, 大家伙都贴心地让着她, 就连顾容安被陆氏盯着吃了半个月的清汤寡菜,也没敢反抗。 呜呜, 可怜她嘴里都要淡出草来了。 “阿娘, 我想吃烤肉,”顾容安看到这个月的第三十顿鱼汤,终于忍不住了。自从受伤以来, 她就没吃过重口一点的菜,各色鱼汤倒是吃了不少。呜呜,她好想吃浓油赤酱的烤肉啊,全烤小肥羊,撒多多的胡椒,沾点西域来的孜然粉, 想想就流口水。 “不行, ”陆氏一脸的不容拒绝, “鱼汤多好啊,清淡滋补,看看你这小脸, 多粉嫩。”说着陆氏满意地捏了捏顾容安养得雪团子一样白嫩柔软的脸蛋,这样子多漂亮。 “人家都吃腻了,”顾容安耍小脾气,把脸扭向一旁,冲她阿耶眨巴眼睛。她日日吃清炖,好可怜呀,连阿婆都不愿意吃饭的时候过来了,铁定自个在长寿殿里吃好吃的呢。 “安安想吃就让她吃一点嘛,”顾大郎接收到女儿求救的信号,连忙帮忙说情。家里一个孕妇、一个伤员,每当饭点餐桌上真是一片惨淡。他好歹还能吃个小灶,可怜了安安,喝了许多鱼汤都快变成猫了。 可惜顾大郎的面子在陆氏这里不顶用,陆氏把碗撂下了,冷哼一声,“你要是想留疤就尽管吃。”陆氏很忧心,安安身上倒是恢复得好,伤痕很浅淡了,看来不会留疤,脸上那一点,却留了个指头大小的红印子,这可怎么是好。 陆氏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父女俩对视一眼,不敢再争取,顾大郎拿了碗喂,顾容安配合地张嘴喝,很快就解决掉了这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 “世子、夫人,长春殿的吉祥求见,”一个穿着黄绿间色裙的美貌侍女进来禀告,她是新来的侍女珍珠,在正房伺候。 闻言,顾大郎放下碗,侧头看陆氏,全凭夫人拿主意。 “叫她进来吧,”陆氏微微颔首,与长春殿相安无事快一个月,不知王妃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是,”珍珠低头应了,后退出去。世子真的很爱重陆夫人呢,珍珠发现世子总是把决定权交给陆夫人,泰和殿里陆夫人一句话比世子自己说的话还管用。 她们这一批里头连着她有几个美人,本来是王爷特意加上来的。可看了世子与陆夫人的相处,珍珠心里也就歇了那个念头,一心盼着到了年纪放出去嫁个侍卫,兴许还能当上个夫人呢。 吉祥屏气凝神地跟着珠珠进来,她是头一回进泰和殿,发现这里真是处处彩绣辉煌,富丽堂皇极了,那些紫檀贴金的家具,包着金箔的雕龙柱子,描金彩绘的拱顶,明晃晃地晃得人眼晕。 她不敢多看,请安后老老实实地垂着首,“因东乡公来了,王妃晚上设宴,请世子和夫人去见见亲戚。” 顾大郎已经知道东乡公是朱氏的二兄,听了这话点点头,“回去告诉王妃,我会去的,只是我夫人需要静养,就不去了。”顾大郎现在防备王妃犹如防狼,犹恐王妃又耍手段,直接给陆氏推了。 吉祥答应一声,临走偷偷看一眼气色红润的陆氏,她有些羡慕陆氏的好命,又想起不知下落的如意,默叹不是自己的莫要强求啊。 “也不知道王妃又想做什么,”陆氏担忧地望着顾大郎。 “不是说了见见亲戚么,”顾大郎握住陆氏的手安抚道,“别担心。”许是要拉拢他吧,可惜晚了。 “阿耶你一个人去可不要害怕啊,”顾容安贴心地给顾大郎鼓劲。 “你阿耶我山上能打狐狸,会怕?”顾大郎一手娇妻,一手爱女,朱家的亲戚是个什么鬼。 娘俩挤在顾大郎怀里,心有灵犀地鄙视了一番,打狐狸算什么本事,不过她们就不要嘲笑他了,毕竟是家里顶梁的男人啊。 到了晚上,顾大郎孤身赴会,长春殿里灯火辉煌,只他一人孤军奋战,顾大郎没觉得凄凉,反而升起一股豪情来。 夜风吹得他衣袂翩翩,走得如仙人凌波飘逸风流。 “这就是我大侄子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啊!” 随着话音,忽而一个蒲扇大的巴掌从天而降,拍得顾大郎的肩膀矮了三分,他步子一滞,顿时乱了节奏。扭头一看,却是个脑满肠肥的红鼻子大胖子。 此人极胖,偏生还矮,站着就像个球。穿朱衣襴袍,腰间的玉带叫他满肚子肥肉撑得摇摇欲裂,溢出来的肥肉都快把那条嵌着五彩宝石的金筐玉腰带遮住了。 见顾大郎回头,大胖子哈哈大笑,啪啪啪又用他厚实的手掌拍了顾大郎的后背三下。 顾大郎内心吐血,几乎疑心王妃改换了招式,打算直接让人拍死他算完。 “我是你二舅,”大胖子嘿嘿笑着,打量顾大郎的眼神犹如在挑一块肉。 “东乡公,”顾大郎弯腰行礼,暗自腹诽了一句真不愧是叫朱魁啊。 “嘿嘿,怎么这么见外呢,”朱魁亲热地拉着顾大郎去坐,“你虽不是嫡出,却也是我妹子的儿子,叫我一声舅舅不算逾越。” 朱魁是个大嗓门,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他这话一落地,顾大郎的脸色就变了,居高临下,肃容正声,“东乡公怕是弄错了,我母亲乃是父亲原配,我才是正经嫡长子。” “哈哈,”朱魁尴尬地笑,强自辩解,“总归王妃才是大妇……” “东乡公!”坐在上首的顾衡不悦地打断了朱魁的话。 朱魁是个蛮人,最怕顾衡,一听顾衡直接喊他爵位,明白是惹恼了这个妹夫了,不敢再说话,焉焉地闭上了嘴。 “大郎是我嫡长子,族谱上早有定论,”顾衡肃声道,“我不想再听有人妄议嫡庶。” “王爷,我二兄是个浑人,说话无心,并没有恶意,”朱氏虽然恼怒朱魁扯后腿,还是急忙为朱魁解释,看顾衡容色不动,又和声对顾大郎道,“大郎你莫要跟这个浑人怄气,我代他向你和姐姐赔罪,还望你不要怪罪你舅舅。”说完举杯,自罚了一杯酒。 “不敢让王妃告罪,”顾大郎整衣落座,淡淡地,“这个舅舅我可高攀不起。” “你这小子,”朱魁瞪大了一双眯缝眼,气得脸膛发红,站起来想打人。 然而顾衡更快,一酒杯就摔朱魁身上了。 他手劲大,哪怕朱魁一身横肉也觉得痛,他嗷地叫了一声,胸口又被酒泼得湿漉漉地,眯眼看见顾大郎在偷笑,更觉得丢了面子,一言不发起身离席。 朱氏气得手抖,早说不让他来,偏偏要来,来了又不干好事! 朱氏觉得都是二嫂郑氏没有尽心,狠狠地瞪了郑氏一眼。若是她长兄还在,她朱家如何会被这个酒囊饭袋拖得越发没落? “东乡公喝醉了就是如此,还请王爷、世子莫要见怪。”东乡公夫人早就习惯了丈夫的蛮横无理,对小姑投来的目光时而不见,镇定自若地颔首为礼。反正她没有子女,东乡公世子的位置也是大伯嫡长孙坐的,想要联姻的朱玉姿也是大伯嫡女,跟她一个二叔母有什么关系。 “罢了,”顾衡摆手。朱魁的事就这般揭过去了。 因着朱魁闹了一出,席上气氛略有些清冷。坐在东乡公夫人身旁的一个少年举起酒杯向顾衡祝酒,“姑祖父,常洵淘弄到了几本古棋谱,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这一次一定能赢您。” “哈哈,读了几本书就想赢我,志气可嘉!”顾衡听了这话笑起来。 席上的气氛顿时松了。顾大郎好奇地看一眼这个东乡公世子朱常洵,见他不过十二三岁,然气质卓然,穿着天青色细葛夏衫,玉容修眉,清雅修长,甚是俊美。 他赞赏之余也不由好奇,怎的朱家人长得这般南辕北辙。那个朱魁,莫不是捡来的? “姑祖父莫要小看了常洵,”朱常洵微微一笑,年少气盛。 整个朱家,顾衡最喜欢的就是朱常洵了,可惜了朱常洵不是自己的亲孙子。顾衡眼神一闪,呵呵笑道,“好好,我今晚倒要试试。” 朱氏赞赏地看着朱常洵,好在朱家还有常洵可以撑起家门,凭着朱家堡养的几千私兵和朱玉姿从镇北带来的千匹良马,十年后,未必不能重振朱家威名。 有了朱常洵调和氛围,顾衡心情愉快,他一个人就很是豪爽地喝掉了几壶酒。 顾大郎陪着也喝掉了一整壶上好的梨花白。这酒劲头大,当时喝着不觉得,喝到中途人就开始醉了。等到散场,顾大郎几乎不能走。 顾衡被朱常洵缠住了去下棋,根本就顾不上儿子。嘱咐顾大郎的侍从好生送他回去,就被兴致勃勃的朱常洵拉着走了。 顾大郎离开时是被阿樊架着走的,他喝得满脸通红,一身大汗。 出了长春殿,走在庑廊上,明明晚风清凉,吹在身上却越发觉得浑身燥热。 第21节 途径牡丹阁,月色朦胧下,一位窈窕女子分花拂叶款款而来。 顾大郎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还在路上,他要霸气出场,现在出现的话还是个男孩子啊,不够霸气,影响男主形象 第31章 出事 “世子且住, ”这个半道从花丛中冒出来的女子穿着一袭鹅黄纱衣,轻薄半透, 月光下但见她肌肤莹润,胸前似雪, 好不香艳。 她仰起脸来,涂得艳红的朱唇似有兰芳吐露, “奴婢见过世子。” “你是谁?”顾大郎倚在阿樊身上, 闻到随风而来的脂粉香味,越发觉得恶心想吐。 女子一怔, 似乎想不到顾大郎居然不记得她, 她目光如水,娇声婉转,“奴婢是柳夫人身边的红袖。” “哦, ”顾大郎醉意朦胧点点头,扯了扯衣裳领口,扶着阿樊要走。 红袖大急,伸手拉住了顾大郎的衣袖,“世子,我家夫人请您一会。”她自负美貌, 想不到世子竟然视若无睹, 留都留不住。 这么烦人, 顾大郎不耐地扯回自己的袖子,皱眉,“你家夫人又是谁?”他又热又渴, 烦躁得很,竟是半点也没听进这个一直嗡嗡嗡在说话的烦人女子说过什么。 “我家夫人是柳夫人啊,”红袖跺脚,又伸手去拉顾大郎,“世子你看,我家夫人在暖阁里等你呢。” 柳夫人?顾大郎眯着眼睛看去。他喝得有点多,加上浑身燥热,眼神就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楚,牡丹阁暗红的宫灯下,菱花窗半开,一位红衣美人墨发如瀑,倚在窗前。 红袖见此以为有戏,心中一喜,扯着顾大郎的袖子想要引他过去。哪知顾大郎一挥袖子,把她甩得一个踉跄,惊呼出声,“世子?” 顾大郎不理,阔步而行。呵呵,柳夫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想回去看蓉娘了。 这跟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世子不是看着柳夫人发过呆么。红袖顾不上多想,扑上去搂住顾大郎的腰。 离得近了,那股子让人恶心的香味更加明显,顾大郎不做多想,飞起一脚,把红袖踢出去老远。 有的人喝醉后属于烂泥型,手无缚鸡之力,有的人却是变得力大无穷,顾大郎就是属于后者,他这一脚看得不算男人了的阿樊都怜香惜玉起来,世子可真不识风情啊。不说里头千娇百媚的柳夫人,这个红袖也是个小美人呢,他们世子居然抬脚就踹。 “世子!”红袖捂着肚子,痛得几乎叫不出声来,她眼睁睁看着明明就中招了的顾大郎东倒西歪地走了。 竟然没能留住世子,这可怎么是好!红袖丧气地躺了好一会,才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太湖石假山缓缓换气,忽而身后一张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居然有个小美人?” 被翻过身按在冰凉冷硬棱角嶙峋的太湖石上,红袖看清楚了压上来人是谁。 不,她不要被这样的人糟蹋了,红袖呜呜出声,眨着眼睛示意那人松手。 “哦?小美人还挺配合。”满是臭烘烘酒气的嘴往红袖脸上亲了一口,熏的红袖差点昏过去。 等那人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她急急道,“大人求您放过奴婢吧,柳夫人在阁子里头歇息呢。” 那人闻言大喜,那柳夫人可是个妙人儿啊! ———————— 阿樊扶着顾大郎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泰和殿走,他比顾大郎矮了一个头,撑着顾大郎很是辛苦,可满头大汗也止不住好奇,“世子柳夫人那样的美人相邀,您为何不去啊?” “深更半夜,她找我作甚?”顾大郎不屑道,“必是不怀好意。” “嘿嘿,想必是看世子年轻英俊,”阿樊笑嘻嘻地,世子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没听说过偷.情么? 顾大郎从阿樊猥.琐的神情中反应过来了,一拍阿樊脑门,“想什么呢,她可是父亲的宠妾。” “这有什么,”阿樊很不在意,“王爷以前有好多宠妾呢,今儿这位将军送一个,明儿那位指挥使送一双。您要是喜欢,王爷会把柳夫人送您的。” 顾大郎听得一阵恶寒,他虽然因为柳夫人长得美多看了几眼,但是也没有跟弟弟生母乱来的兴致啊,“闭嘴,柳夫人是三弟生母,不可妄议。” 阿樊悻悻地闭上了嘴。柳夫人总归是贱籍出身,就算生了三郎君,也没能混成四品的孺人,指不定哪天王爷厌了,就被弃了。 主仆俩踉跄着回了泰和殿,陆氏听到动静起身出来,见顾大郎热汗淋漓地,不由惊呼,“大郎你究竟喝了多少酒?” 顾大郎一点也不心虚,“没喝多,就喝了一壶。”只是酒有点烈而已。 王府用的银壶只能装四两酒,一壶确实不算多。陆氏略略放了心,令人打热水来给顾大郎擦脸。 顾大郎四肢摊开躺在床上,不住地扯衣裳。 “你怎么这么热?”陆氏小心地弯下腰,为顾大郎解衣裳。刚刚解开金带钩,就被顾大郎拉住了袖子往鼻子闻。 “蓉娘你好香,”顾大郎喃喃着把陆氏拉入了怀里。 陆氏扑在顾大郎身上,鼻端闻到顾大郎衣裳上残留着一股陌生的香味,她刚想问,就被顾大郎温柔地压住了。 他气息灼热,眼神急切,连呼吸也变得快了,声音却很是温和,“我问过良医了,说轻轻的是可以的。” 陆氏看着他醉人的眼睛,红着脸闭上了眼睛。她应该相信他的。 隔着屏风,珍珠听见里头的动静羞红了脸,轻轻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珍珠姐姐?”端着热水来的玛瑙和琥珀疑惑地看着守门的珍珠,她们这水到底还要不要送进去呀? 珍珠挥挥手,“先放着罢,去准备沐浴的热水。”这个时候进去可不是讨骂么。 躺在如意纹垂花罩隔间里的小床上,顾容安默默把头往被子里缩,嘤嘤,泪流满面。阿娘明显是忘了她的存在啊,明明是阿娘让她今晚睡这里的。 她真的不是有意听墙角的,这个时候出去可不是尴尬么,快睡快睡,睡着了就听不见了。 许是催眠大法真的有效,顾容安渐渐睡迷糊了,忽而听见阿娘一声惊呼,“来人,快去叫良医!” 铃声急促深夜中格外刺耳,顾容安一个激灵醒过来,哧溜下床,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跑进去,“阿娘?” “安安,你怎么在?”陆氏正在穿衣,看见顾容安当先跑来,一张小脸煞白,她略略稳住焦急的心绪,张开手臂抱住顾容安。 顾容安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仰着头,借着屋角夜灯昏暗的光,仔细观察阿娘的脸色,见她神色焦急,却面色红润,不由大大的换了一口气,“阿娘发生什么事了?” 陆氏摸摸顾容安的头,她感觉到顾容安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轻声安慰着,“没事,不要怕啊。” “夫人奴婢已经使人去唤良医了,”珍珠提着烛台进来,将内室的青莲铜鹤灯逐一点亮。 一树融融的灯火亮起,顾容安才看见床上的顾大郎一脸通红,竟是密密麻麻地长了许多小红癣子。 “阿耶是怎么了?”顾容安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阿耶是生了什么急病么? “不要怕,你阿耶是发了癣子,”陆氏强忍着担忧安慰女儿。 出癣子可大可小,顾容安眼神一黯,又恨又急,她太没用了,这个时候还要让阿娘分心担心自己。 她镇定下来,拉住陆氏的手,“嗯,安安不怕,陪着阿娘一起等良医给阿耶看病。” 来自女儿的宽慰,令陆氏眼圈一热,点头,“嗯,我们一起等良医。” 晋王府的良医所每晚上都是有良医值夜的,因着陆氏有孕,又多安排了两位良医守夜。所以听闻泰和殿传唤,当晚值夜的四位良医急忙带着医箱赶来,还以为是世子夫人出了问题。 结果刚出良医所又被拦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泰和殿亲卫疾声道,“是世子发了癣子,约莫是槐花癣。” 这个时节哪来的槐花?四个良医顾不得疑惑,匆匆回去备了治癣子的常用药物,再火速往泰和殿赶。 良医来时,顾大郎已经开始发起了高热,一身红色癣子看着可怕极了。 “快看看世子,”陆氏拉着顾容安退到一旁给良医们让位。 为首的老良医苏良医先给顾大郎把了脉,又翻看眼皮舌苔,确诊是花癣无误,先给顾大郎下了一剂丸药,又金针顺了顾大郎的呼吸,才把顾大郎的病情稳定下来。 余下三个良医又轮流为顾大郎看了病。四人轻声交流片刻,苏良医拱手道,“夫人,请恕下官无礼,请问今晚世子是否服了助兴的药?” “我不知道,”陆氏坐在床沿,摸摸顾大郎降下来温度的额头,略略安了心,语气平静,“世子到长春殿赴宴回来就有些不对,身子发热,精神亢奋,我只以为是因为喝了酒。” 涉及长春殿,几个良医对视一眼,默契打住,苏良医又问,“夫人为何使人说世子是槐花癣?” “我闻到了花香的味道,”陆氏恼恨自己为何没有及时发现那香气里有一缕槐花香,“世子闻不得槐花,闻到花香还好只是头昏,郑国夫人告诉过我,世子若是吃了槐花,就会发癣子。” 最大的病因找着了,助兴药只是加速了世子发病的时机,病因还是助兴药里头为了增加香味,添的槐花。 世子也真是运道不好,此药什么香花不好加,偏偏用了槐花。 找着了病因就好对症下药了,四个良医很快拟出药方,让人把药配齐煎好。三更时分顾大郎喝了药,平稳睡去,到了天亮,顾大郎身上的癣子就消了许多,不再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了。 陆氏给顾大郎擦擦汗,拍拍跟她阿耶睡在一起的顾容安,起身沉声吩咐珍珠,“去告诉王爷。” “奴婢明白,”珍珠看着陆氏沉静的眼睛答应道。这一回过后,长春殿与泰和殿是不死不休了。只是此事长春殿必然不会留下证据,怕又如落水事件一般,找了个替死鬼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你们没猜着╮(╯3╰)╭ 给个小剧场—— 助兴药:本神药只需一颗就能令人金枪不倒,一夜七次郎不在话下! 顾大郎:然而本世子过敏←_← 助兴药卒 第32章 抚养 还有什么比一起床就听说自己被人戴了绿帽子更糟心的。 顾衡昨晚歇在长春殿, 天刚亮李顺就来禀告说昨晚半夜泰和殿请了良医,说是世子出癣子了。他刚想去看儿子, 又得了个糟心的消息,朱魁把他的爱妾柳夫人给睡了。 长春殿的正厅里, 朱魁站在地上,一脸的无畏, 他还穿着昨晚的衣裳, 揉得皱巴巴了,衣摆上还凝固着某些可疑的痕迹。 顾衡坐在椅子上, 脸色沉静, 看似平常,李顺却知道王爷已经动怒了。 偏偏朱魁不知死活,洋洋自得地, “妹夫你就把柳氏送给我吧,我拿一对绝色的双生子跟你换。” 朱魁咂摸着嘴,甚是不舍地,“那可是一双龙凤双生,才十几岁,嫩得出水。” 顾衡没说话, 看了一眼朱氏。 朱氏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着, 一开口就有点颤, “还请王爷饶恕二兄。” 她心里暗恨,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明明算计好了, 酒中下药,让顾大郎污了柳夫人。如此一箭双雕,既可除了柳夫人,又可让王爷厌了顾大郎,她再把顾昭晖要过来养。哪知冒出个朱魁,打乱了她的计划。 “东乡公我是管不了了,”顾衡手指摩挲着腕上的菩提珠,沉声问朱氏,“柳氏是三郎生母,王妃你说该当如何?” 朱氏听出来顾衡的不悦,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将错就错,“王爷,柳氏失贞,便送去青云观静修吧。” “那么个美人,送去出家不如给我啊,”朱魁想起昨晚上的美妙,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动着,露出一个令人厌恶的猥琐笑容来。 顾衡完全没有搭理朱魁,又问朱氏,“昭晖怎么办?” 朱氏干笑一声,“昭晖还小,我先照看着。” 第22节 呵,顾衡冷笑,这是打不着大郎的主意,又把心思放在三郎身上了。顾衡刚想说话,一个黄衣小内侍匆匆来报,“王爷,泰和殿来人,说是世子病了。” “我去看大郎,”顾衡起身,暂且搁置了柳夫人的事。 怎么突然病了?朱氏提着心,克制住语气关切道,“大郎病得突然,昨晚席上还是好好的。” 顾衡淡淡地,“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朱氏一噎,不敢再说什么,捏着帕子,看顾衡大步出了长春殿。她才一下子泄了气,方才还挺得直直的腰杆塌下来,疲惫地用手捏着眉心。一步错步步错,没拉拢成顾大郎,就连王爷也与她越发离心了。 “妹夫到底想怎么处置柳夫人,”朱魁只关心那个娇滴滴的大美人的归属,昨晚上真是一顿美餐,就连那个小点心也不错。 朱氏听他都这个时候了还只念着女色,已是无力劝说,恨恨道,“你迟早得死在女人肚皮上!” 然而朱魁早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地哼着小曲,“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把朱氏气了个仰倒。 那头顾衡携着一身怒气出了长春殿,夹道上遇上了被人用竹榻抬着过来的柳夫人。 顾衡站住了。 “王爷,”柳夫人急忙令人放下竹榻,不等旁人搀扶,她自己翻身滚下了竹榻,膝行至顾衡跟前,长跪不起,声音哽咽,“贱妾自知身份低微,死不足惜,可妾不愿蒙冤不白,还请王爷明鉴。” 柳夫人完全是被她信任的侍女红袖坑了,也不知王妃是什么时候买通的红袖,昨晚就是红袖把她引去了牡丹阁,又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药。 顾衡伸手想要摸摸柳夫人的脸,然看见柳夫人脸上红肿的掌印,不知如何下手,于是又收回了手。 柳夫人自惭地别过头。她知道自己的脸肿得不能看了,是昨晚挣扎的时候被打的,身上也满是伤痕。可她不得不把这样难堪的伤露给王爷看,以求得王爷一丝丝怜悯。 “我知道,你先回去好生养着,”顾衡背着手道。柳夫人乐籍出身,跟了他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处子了,对于贞洁顾衡到不怎么看重,他恼怒的是朱魁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大概在朱家人眼中,他永远是高攀了贵女的乡下小子。 “贱妾明白,”柳夫人含着泪,温顺地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她看着顾衡往泰和殿的方向去了。 柳夫人不免担心自己的儿子,若是她去了,她的三郎该怎么办,难道要落到仇人手里,认贼为母? 见过柳夫人,顾衡身上的气势似乎消散了些,步子变得平稳。可李顺低着头越发不敢看王爷脸色,东乡公骄横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竟然把三郎君的生母给玷污了,简直是在王爷脸上扇了一巴掌。 顾大郎这时已经清醒了,不再发热,人也精神了。但是浑身发痒,简直是痒到了骨头里,痒得百爪挠心,真恨不得拿把鬓毛刷子来刷上一通。 “蓉娘你就让我挠一挠吧,真的受不了,”顾大郎忍得眼睛都红了。可蓉娘就在一旁看着他,顾大郎不敢妄动。 “不行,挠破了会留麻子的,”陆氏也心疼,可顾大郎长得是带水泡的癣子,挠破了容易溃烂,“我再给你涂一层薄荷膏。” 不能抓痒,涂个薄荷膏也勉强,顾大郎点点头,强烈要求,“那你多涂点啊。” “对对,多涂点薄荷膏,”顾容安是深有体会,她伤口结痂快要掉落的那些天,也是好痒,要不是阿娘看着,她肯定忍不住上手挠。 俩个难父难女心有戚戚焉地对视一眼,齐齐望着陆氏,一样明亮的两双眼睛里流露出多多涂薄荷膏的渴望。 “也不知会不会冲了药性,”陆氏口中叨念着,还是取来了清凉止痒的薄荷膏。 “安安你出去玩,”陆氏先清场。 “哦哦,”顾容安立马跳下榻跑出去了,哎呀,好羞涩,她可不想看阿耶的身体。 滚出内室,顾容安一头撞上了来探望儿子的顾衡。 顾衡看见活泼乱跳的孙女,心情略微好了些,脸上带了笑,“安安怎么在这儿?” “阿娘在给阿耶涂药呢,就把我赶出来了,”顾容安笑得天真无邪,牵着顾衡的衣角,“祖父不要担心,阿耶已经好多了,就是痒得很,不像昨晚,还说胡话呢,可把阿娘我俩吓坏了。” 这么严重?没有发过癣子,顾衡不知道癣子竟会使人昏迷,随口哄了顾容安两句,急急进去内室看顾大郎。 顾衡一进来就看到了大儿子那一身红,定睛一看竟然是满身满背的细小红点子。顿时觉得头昏眼花,汗毛直立冒冷汗,连忙转身不敢再看儿子一眼。 “大郎可好些了?”顾衡背着身问。 “只是痒,等这些癣子消下去就好了。”顾大郎连忙示意陆氏帮他穿衣裳,阿耶定然是嫌弃他仪容不整了。 其实顾衡只是看不得密集的小红点而已。他点点头,“你好生将养,我去外间坐坐。”说完抬脚就走了。 “快快,”顾大郎催着陆氏,夫妻俩合力,慌忙地把衣裳穿上。勉力打理了一番仪容,出来时,已有女儿帮忙招待顾衡了。 顾容安穿着一条百蝶穿花的红裙子,头戴金玫瑰发圈,像一只花蝴蝶一样翩翩围着顾衡转,“祖父你尝尝,这个羊肉胡饼可好吃了,配着热汤吃最好!” 哎呀,说得她都流口水了。顾容安抹抹嘴,刚刚趁机偷吃了一个,应该擦干净嘴了吧。叫阿娘发现就不好了。 起床就吃了一肚子气,顾衡闻到羊肉香味才觉得肚饿,在顾容安的热情推荐下喝了一碗撒着芫荽的胡椒羊肉汤,顿觉肚中暖暖,皱起的眉头不自觉散了,神色缓和许多。 果真是女儿最贴心。三个大人不约而同想到。 “阿耶,”顾大郎携着陆氏给顾衡请安。 “坐吧,”一看儿子的脸就难受,顾衡不小心瞥到一眼,被顾大郎脸上的红癣子吓得不敢再看,只专注吃胡饼。 现烤出炉的羊肉胡饼长得金黄焦脆,香飘十里,顾大郎想起羊肉胡饼酥脆掉渣的面皮,咬一口咔嚓响,内里的羊肉肥而不腻,椒香四溢,真是无上的美味。不由咽了咽口水,叫陆氏狠狠瞪了一眼。 羊肉是发物,出癣子的人不能吃,顾大郎只能望羊兴叹。他算是理解女儿为什么那么馋了。 顾衡吃了两个饼又喝了一碗热汤,额头见汗,身上却舒坦了。 顾容安知道大人们要说正事了,知道他们不会给小孩子听,脆声道,“我给阿婆也送些胡饼去。”阿婆住得远,还不知道阿耶病了呢。她先过去陪着阿婆,免得阿婆接到消息胡乱着急。 “安安真孝顺,”顾衡夸了一句,愈加觉得顾容安乖巧贴心。记起来自己还欠着安安一匹马呢,正好西域商人送来了几匹好马。 顾容安嘻嘻笑着领了顾衡的夸奖,带着琥珀去长寿殿送饼。 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一走,就带走了满室欢快的气氛。顾大郎和陆氏神色凝重。 “大郎怎么会发癣子,可是用了禁物?”顾衡还不知道顾大郎是怎么犯的癣症,语气带着饭饱后的慵懒。 “回王爷,大郎是喝了长春殿的酒,”陆氏语气平稳,“昨晚大郎回来时身上滚烫,汗出如浆,本以为是醉酒,哪知到了半夜,就出癣子了。” 她起身俯首请罪道,“是儿媳疏漏,没有及时发现大郎吃了添槐花的东西。” 顾大郎站起来护着媳妇,“都是儿子不好,明明吃不得槐花,却没有尝出来酒里的花香是槐花。” 确实是有人因碰不得某些东西犯癣症的,听着这就是一场因为吃错东西引起的虚惊。 顾衡刚觉得儿子真是倒霉,就听顾大郎说道,“昨晚良医们为儿子把了脉,说是儿子误服了助兴的药,所以癣症才是来得这般凶猛。” 顾大郎顿了顿,甚是冤枉道,“可是儿子从未吃过什么偏门旁类的药啊,昨晚只是在王妃那里吃了些酒。” 听了这话顾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是自己吃的药,只能是王妃下的药了,只是朱氏为何要给大郎下这种药? 泰和殿的消息滞后些,顾大郎还不知道柳夫人的事,拼着被父亲疑心他喜欢父亲的爱妾,也要把存疑之处说出来,“说来有些奇怪,昨晚儿子回来在牡丹阁遇上了柳夫人身边的红袖,非要缠着儿子,说是柳夫人邀儿子一会。” 陆氏这才明白昨晚顾大郎身上陌生的香气从哪里来。不免瞪了顾大郎一眼。 顾大郎连忙表忠心,“我那时候心里烦着呢,也不理,直接回了泰和殿。” 他抬头看看,见父亲垂着眼神色不明,忙道,“想来柳夫人是不会如此的,必是那个侍女借着柳夫人的名头行事。”顾大郎念着柳夫人是三弟生母,说话留了一线。 所以,昨晚朱氏本来是要算计大郎和柳氏,没想到出了差错,没算计到大郎。遇上朱魁见色起意,害了柳氏。 朱氏此番算计原也没错,若真成了,柳氏他是不会再要了,顾昭晖也不会再给柳氏照看,曹氏需要避嫌,最后只能给朱氏抚养。大郎性子纯善,必会因此事愧疚于心,与他生了心结,往后朱氏再挑拨几次,他们父子未必不会离心。到时候,只剩下朱氏教养的三郎……呵呵,真是想得美! 这么想来,大郎真是天生福将,朱氏找来的药物绝不是凡品,大郎偏生犯槐花癣,生生把药效压下去了。 顾衡抬眼想看一看福气深厚的儿子,瞬间又被儿子癣子深厚的脸给吓退了慈父心。 ———————————————— 顾容安带着热腾腾的羊肉胡饼去到长寿殿的时候,长寿殿的奴婢们正热火朝天地在院子里翻地。 曹氏拎着裙子,这边指挥人家挖得整齐些,那边让别人挖深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顾容安都愣住了,长寿殿那么多芍药,阿婆全给挖掉了!她往前一步,一脚踩了一朵半开芍药,仔细一看竟然是名种金缕玉带,这花可不比王妃那的绿牡丹便宜多少。 啧啧,阿婆越来越厉害了,这么贵的花,说挖就挖。顾容安满心敬佩,欢快地喊了一声,“阿婆!” “哎,安安怎么来了?”曹氏健步如飞,过来一牵顾容安的手,“这边乱糟糟的,我们回房去。” “泰和殿今天做了羊肉胡饼,可香了,我给阿婆送些来。”顾容安仔细看着脚下,免得踩了泥疙瘩。 孙女真是贴心,曹氏笑容满面,“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阿婆挖了芍药是要做什么?”顾容安看看那些倒在墙角的名贵芍药,觉得有些肉疼,这都是钱啊,捡出去卖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同方镇几个月的生活,生生让上辈子喜好奢侈的顾容安学会了省钱,因为有钱才能吃好吃哒! “昨天刚下了一场雨,我就想着这些花儿也就看着玩儿,不如挖了种菜,也能补贴家用。”曹氏的想法十分质朴,她又不爱这些花儿草儿的,那么大的院子,不如拿来种菜,还省钱! 听到阿婆喜滋滋的补贴家用,顾容安知趣地闭上了嘴,她就不要告诉阿婆那些花儿到底有多贵了把,种十年的菜未必能买一株金缕玉带啊。 祖孙两个和乐融融地窝在屋子里吃了一顿鲜香的羊肉胡饼,顾容安趁机磨着心软的曹氏要了一条烤羊腿来解馋。 也不敢真的多吃,一整条小羊腿,她就吃了两指宽的一条肉。 哎哟,想吃肉又不敢吃多的安安可怜兮兮的,皱巴巴的小脸太惹人疼,曹氏不由把顾容安搂在怀里一阵揉搓。 祖孙俩欢声笑语,新来的掌事妈妈姚妈妈也一脸喜气,“夫人,王爷刚刚传话,让我们收拾一间屋子,往后三郎君就由您教养了!” 啥?曹氏傻掉了。 祖父这招釜底抽薪使得好,王妃估计气炸了吧。顾容安嘿嘿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槐花过敏的顾大郎和小红点密集恐惧症的顾衡,嗯,这是亲父子。 抱紧晋王大腿好过年(/≧▽≦/) 第33章 常洵 把顾昭晖送去长寿殿养, 顾衡并没有特意压制消息。当天上午做的决定,中午就传遍了晋王府。 听闻顾衡把顾昭晖送去长寿殿抚养的消息, 朱氏气得摔了一地瓷器,她一番谋算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姑祖母息怒, ”朱常洵风采翩然地走进来,对一地碎瓷视若无睹, 他从战战兢兢的奉茶侍女手上接过那个兔毫盏, 温声奉给朱氏,“喝杯茶消消气。” “常洵啊, ”见是朱常洵, 朱氏一叹,挥退左右侍女,与朱常洵恨声道, “与其便宜了曹氏,不如毁了顾昭晖。”现在的朱家能撑起门庭的也就朱常洵了,是以朱氏的打算并不瞒着朱常洵。 朱常洵坐到朱氏身旁,摇头道,“姑祖母不可,王爷已经疑心, 您此时宜静不宜动, 笼络人心, 静待时机方为上策。” “也是,我若是除了顾昭晖,顾昭明的地位就更难撼动了, 毕竟王爷只有两个儿子了,”朱氏刚才是气上头了,冷静下来就发现她除掉顾昭晖除了使得王爷离心,对自己并无好处。 朱氏没有发现她说到顾衡只有两个儿子时太过笃定的语气让朱常洵的眼神闪了闪,朱常洵笑道,“儿子多了就不金贵,姑祖母何不为王爷觅几个良家女子,开枝散叶?” “呵,”朱氏笑笑没有回答,转而提起了朱玉姿的婚事,“你姑姑是嫁不成世子了,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朱常洵琢磨着朱氏那个轻笑,听到朱氏的担忧微微一笑,“前些日子朔北节度使李家使人来说合,有意为他家长子娶姑母为继弦。” “朔北?”朱氏沉吟道,“那可是苦寒之地啊。” “是以常洵不敢答应,来问姑祖母意见。”朱常洵长长的眼睫微垂,安静地等朱氏考虑。 第23节 “我记得李家也是胡人?”朱氏记起朱玉姿甚是厌恶胡人。 “是,”朱常洵点头,“李家愿以千匹良马为聘。”朱常洵没有说的是李家私下里还许了每年十车精铁矿,只为了跟朱家换一批制铁器的秘方和匠人,朱玉姿的河套马场只是添头。 这可是很重的一份聘礼了,虽然李家此举也有贪图朱玉姿嫁妆里的河套马场之嫌。朱氏一时拿不定主意,“且让我想想。” “此事不急,姑祖母还是问问姑母的想法吧,”朱常洵说着有些担忧,“只是叔祖父似乎想要将姑母许给靖远侯为妻。” “混账!”朱氏不免骂了一句,“且不说那个靖远侯克死了八个妻子,他是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了,你叔祖父是鬼迷了心窍了?” 被骂的人是长辈,朱常洵不好说什么,脸上带着难堪的表情道,“似乎是靖远侯许了一个庶女给叔祖父为妾。” 朱氏一哽,被自家无耻的兄长气得说不出话来。 隔着直棂隔扇门,朱玉姿悄悄直起了身,她咬着唇,端着手里已经变得温热的酒酿汤圆,消无声息地出了正殿。 守在廊下的吉祥看了一眼朱玉姿手里原封不动的汤圆,轻声问,“三娘子,王妃还生气呢?” 朱玉姿与吉祥交好,听她这么问勉强一笑,“姑母没有胃口。”说完匆匆离去。 “朱三娘子今天脸色似乎不太好啊,”另一个当值的侍女议论道。 “别乱说话,”吉祥冲那个侍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什么玩意,才得脸两天就抖起来充老大了。那个侍女不服,还待开口,忽而看见东乡公世子走了出来,忙低下了头请安。 朱常洵一贯是和煦的,他点头微笑,风度翩翩举步而过。 这才是世家出身的郎君啊,被朱常洵温和的目光扫过,年轻的侍女们都红了脸,只可惜东乡公世子年纪还小,等到他长大,她们也都老了,没了飞上枝头的机会。 朱常洵出了长春殿,径自往校场去寻顾衡,听说晋王带湖阳县主去校场挑马了。他与这个颇得晋王欢心的表妹还没见过面呢。 顾容安从曹氏那里被兴致勃勃的顾衡拉来校场挑马,本来她是很高兴的,然而看见顾衡让她挑的马,她就懵掉了,全是矮脚小母马! 一个个长得肥圆矮胖,大眼睛湿漉漉萌萌哒,当宠物养倒是不错。 可她明明想要的是高头大马,不说日行千里的宝马,至少日行五百里也要有吧,这些小马跑十里地会不会累死啊? 浪费了美/美地睡中午觉的时间来挑宠物马,顾容安很不开心。 顾衡自己倒是挑得高兴,一会儿抬抬马蹄子,一会儿掰开小马的嘴巴看牙齿,显得极其专业。 “祖父,安安要的是大马,这些小马一点也不威风。”顾容安不乐意地扯着顾衡的袖子撒娇。 真是小孩子,只知道大马威风,顾衡纵容地笑笑,“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这些也成大马了。” “可是这些马,现在看着就不威风,长大了也不像会变得威风的样子,”顾容安很怀疑祖父是拿普通马给她凑数,因为这些小马里头没有一匹长得腿长腰细,全是矮肥圆。当然都很漂亮就是了。 “县主这些小马都是大宛良种,品相不差,长大后必是良驹。”带着马来给顾衡挑选的西域胡商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大力赞美他带来的马。 听了这话,上辈子从没有碰过马,什么也不懂的顾容安感觉自己傻乎乎丢了脸,闭上了嘴,她还是乖乖等祖父给她挑一匹好了。 “这匹白马不错,”顾衡亲自给顾容安挑了一匹纯白的温顺小母马。 顾容安看看温顺地舔着顾衡手里麦芽糖的小白马,觉得不是很满意,左右一看,相中了一匹小红马,伸手一指,“我要那个。” 顾衡其实早就看到了那匹出色的小红马,只是这马眼中野性难训,怕是不适合娇滴滴的小娘子。 “那匹马有点凶,”顾衡拦住了蹦跳着要去摸马的顾容安,好生劝她,“安安还是选一匹乖一点的马。” 可是顾容安越看那匹小马越爱,一身油光水滑的火红皮毛,在日光下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它昂着头,站在马群边缘,一副“你们这群傻马,老子不稀得跟你们玩”的表情,从外貌到性格无一不戳中顾容安的心。 “我就要它了,”顾容安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核桃酥,小心举着步子走到小红马跟前,伸出手去。 胡商着急想拦,“王爷那匹小马甚是野性,爱踢人!”这是一匹暴躁的小母马,一点也不像别的小母马安静温顺,万一这畜生踢了湖阳县主就不好了,他一整个商队怕不得扣在晋王府。 顾衡一手握在腰间的腰刀上,保持一个随时暴起杀马救人的姿势,抬手止住了想要过去的胡商,“等等。” 胡商急得额头冒汗,王爷怎么就不急呢!他焦急看去,却见那匹除了吃草,其余时候谁也不睬的小红马居然低下了头,伸出舌头去舔湖阳县主手里的糖。 嘿,真是稀奇了!往常喂它麦芽糖也不吃啊? “这个糖是不是很好吃,”顾容安看着小红马清澈的眼睛,努力表达友好。 小红马哈地一声轻叫,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大眼睛盯着顾容安,意思是还想来一块。 “好好,这就给你,”顾容安又拿出一块核桃酥,放到张开的掌心里。小红马立刻伸出舌头舔走了。 哈哈,好痒。顾容安笑着,大着胆子摸了摸小红马的头,茸毛柔软顺滑,手感棒棒哒。 小红马不适地甩甩头,似乎很不习惯被人抚摸。在胡商提心吊胆的注视下,被核桃酥收服了的小红马并没有发脾气踢人。 “我给你吃糖,你跟我走好不好,”顾容安豪气地倒出小荷包里所有的核桃酥,满满捧在手上却没有伸到小红马跟前,而是转身走了一步。 她回头看看小红马,小红马用蹄子踹踹地面,很是不情愿地往前走了一步。 顾容安大喜,捧着糖回了顾衡身边,小红马也哒哒跟了过来,不过它的目光是落在顾容安手里的核桃酥上的。 “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小红吧,”顾容安顺了小红马的心意伸出一只手去喂糖,另一手沉迷于撸马毛。 小红马专心吃着糖,没空反对这个土掉渣的名字。倒是顾衡觉得好好一匹宝马,叫小红辱没了,给顾容安提议,“叫小红不太威风,不如叫红玉吧。” 顾容安抬头无语地看了祖父一眼,低下头,“还不如小红呢。” 顾衡觉得自己是被小孙女鄙视了,当着外人的面有点尴尬啊,他当作没听到,又去看马。里头除了小母马,还有几匹被骟过的小公马,品相也是极好的。顾衡不免腹诽胡商们的精明,大宛良马运进关来卖,公马都是骟过的,做不得种马。要买好马还是得靠这些胡商们。 唉,若是有个塞外的马场就好了。草原上养的马,总比关内的马好。顾衡甚是遗憾。 顾容安心满意足地摸着小红,从今以后她也是有宝马的人了,只差学会骑马了。等她学会了骑马,扬鞭策马,不知道有多快意呢。顾容安做着十年后打马过长街的美梦,抬头却看见有人骑着一匹白得耀眼的高头骏马,风驰电骋地向着马棚而来。 那匹马甚是神骏,就连不懂马的顾容安也看出来了白马的不凡。她看一眼还是个矮肥圆的小红,诚心祈祷,小红长大了一定要变成高美俊啊!要求不高,跟这匹大白马一样就好啦。 骑手显然骑术精湛,快马奔至他们跟前方一拉缰绳,白马轻嘶一声,轻巧地站住了。马上的人轻灵地翻身下马,落地抬首,明快地笑道,“听说姑祖父要为表妹挑马,常洵也来凑个热闹。” “常洵骑术精进了,”顾衡拍拍朱常洵的肩,眼中满是赞赏。 朱常洵笑容爽朗,“姑祖父不要笑常洵班门弄斧就好。” 顾容安站在顾衡身后,把朱常洵打量了一番,见他脸如春花,俊美修目,长得十分俊秀,穿着宝蓝箭袖的翻领胡服,腰系革带,显得蜂腰长腿,挺拔玉立,年岁虽小,却也可以遇见他长成后的不凡风采了。 上辈子她跟这个朱常洵不熟,甚至没见过几面,每次见面的场景也都不太愉快,她当年还疑惑怎么朱常洵见她老是带着讽刺似的,现在她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是讽刺她傻。 对朱常洵,顾容安最深的印象是宋欣宜和顾容瑁逃到邺国后,姐弟俩时不时咬牙切齿地把朱常洵骂上一番。盖因朱常洵开了城关,引契丹骑兵入晋,导致晋国一败涂地而亡国。朱常洵自己却是在契丹的扶持下,当了个晋南王。 眼下这个未来的大奸臣一脸的温良,笑容暖暖地喊顾容安,“安安表妹,我是你常洵表兄。” “表兄好,”顾容安也乖巧地叫人。防火防盗防表兄,要想不亡国,是不是得提早把这个隐患灭掉呢? 顾衡看着长得玉竹一样修长秀丽的朱常洵,忽然有了个主意,“常洵,你安安表妹要学骑马,你若有空就教教她,不求有你五成,学到三分也就够小娘子用的了。” 哎嘿,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叫安安骑马呢,撞上门来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顾容安眨巴着眼睛,看看同样有些愣神的朱常洵,好期待他说一句,我没空。 然而朱常洵只是微微一愣,就愉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顾容安也只好假装高兴地点了头。她有些闹不明白,祖父莫不是在修复他们一家与朱家的关系?明明都撕破脸,就差图穷匕见了。 看来朱家与祖父还有她不知道的利益牵扯。要想彻底动摇王妃的地位,还有得磨呢。 作者有话要说:  想说顾衡是个渣男,但是跟那些完全吃老婆本的凤凰男是不一样的,他全靠自己爬上了今天的地位,当年娶朱氏的时候就是晋阳刺史了,朱家嫁朱氏算是联姻和政治投资。结果投资大发了,现在掌控不了晋王了,朱家就开始做小动作了。 第34章 拜访 天光微亮, 含香阁里的人就忙碌起来。 明明昨日就已经检查过了,柳夫人还是不放心地揭开一个个箱子, 检视着里头给儿子准备的东西是否齐全,小衣裳、玩具、爱吃的零嘴……看着看着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 ”添香看得不忍,轻轻扶住了柳夫人的手臂。柳夫人失贞, 三郎君又被送走, 含香阁前途莫测。添香心生戚戚,若是柳夫人倒了, 也不知道她们这些人将何去何从。 “都装好了, ”柳夫人认命地合上了箱子的盖子,总归曹夫人是个好人,她可以放心托付。若是给了王妃, 她死不瞑目。 “走吧,”柳夫人带上一块遮面的白色面纱,当先走了出去。并不敢多看奶娘抱着的儿子一眼,她怕看了就舍不得了。 院子里红袖披着发,穿着素白的里衣跪在屋檐下请罪。柳夫人一出门就看见了她。 “夫人求您帮帮奴婢,奴婢不想被送给东乡公。”红袖看见柳夫人出来了, 急忙叩首, 哭泣着求道。 柳夫人视而不见, 添香却怒了,“这个贱婢怎么在,还不把她拉走!”害了夫人不说, 居然还有脸来找夫人求情,莫不当夫人是个好欺负的! 立刻就有人去拉扯红袖。红袖慌乱地惊叫起来,“夫人看在我们多年的情份上,还请夫人再帮我一次!” “闭嘴!”柳夫人恼恨地喝了一声,扭头看儿子还睡得稳稳的,放了心,低头看着狼狈哭泣的红袖,“多年的情分,你害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情分?若不是东乡公要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跟我说话?” 红袖哭得满脸泪痕,“我错了,求夫人饶了我吧。” “做梦!”柳夫人又恨又气,抬脚就走。 红袖知道求饶无用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股脑把心里的不满发泄出来,恨声道,“柳绿腰,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人,都是一起从教坊出来的姐妹,你翻身做了夫人,就把我当奴婢使唤,活该你落得这个下场!” 柳夫人不怒反笑,回头看恨毒地看着她的红袖,只说了一句,“我真后悔。”后悔养了个白眼狼,枉她一心想给当作妹妹养的红袖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哪知人家自有打算。 看着柳夫人毫不留恋远去的背影,红袖趴伏在地上,后悔地哭了起来。 “快别哭了,小娘子得了好去处,可要高兴才是。”来领人的婆子笑呵呵地拉着红袖起来。 红袖满心凄惶,她被王妃许诺的前程迷了眼,以为能搭上世子这颗大树,哪知世子不为所动,害她把余生都赔了进去,那个东乡公荒淫暴戾,哪是好去处。 ————————————— 长寿殿柳夫人还没有来过,以前是荒芜着,后来住了曹氏,她就更没有心思来看看了。 第一次进来,柳夫人被新翻着泥土的院子惊了一下,曹夫人这般被王爷看重,为何她的院子是这个模样?除了泥地的院子,长寿殿还是建得很气派的,规制与长春殿一般,黛黑的琉璃九脊顶,汉白玉须弥座,雕龙画凤的朱漆圆柱,檐角鸱吻高高翘起。 长春殿该有的,长寿殿都有了。柳夫人放了心,儿子跟着曹夫人,定然比跟着她更好。 “夫人来了,请走这边,”郑妈妈到院子里来迎柳夫人,和气有礼引着她往旁边干净的青石路走。 郑妈妈平常的态度令柳夫人心里舒服了些,自从出事以来,旁人见了她总是带着隐晦的打量和同情,就连身边伺候的人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她还在教坊里的时候,什么样的龌龊没见过,她还不至于为了这个去死。 可三郎是王爷的儿子,他不能有一个带着污点的母亲。柳夫人想到了年幼的儿子,一颗心变得柔软。 等她见了曹氏,就更加的放心了。 曹氏昨天得了柳夫人含香阁递来的话,知道今天柳夫人要亲自来送顾昭晖。将心比心,曹氏觉得柳夫人肯定是不愿意的,她怕柳夫人闹事,急忙把儿媳妇陆氏叫来撑场子。 所以顾容安也就跟着来了。 面对柳夫人,一家三口三个女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热情和欢迎,平常得像是柳夫人只是来串个门。 “快坐,尝尝我这儿的早饭,面片胡辣汤,”曹氏没提顾昭晖,招呼着柳夫人坐下,请她吃乡下做法的早饭。 曹氏爱吃的面片胡辣汤是面团子揪成小片,搁骨头汤里煮,放胡椒芫荽老醋,配着炒香的小黄豆和碎肉沫,加切丁豆干等等凡是能够找得到的配菜,囫囵一碗,用大海碗装了,她一次能吃俩大碗。 第24节 长寿殿的材料更丰富,满满的放了各色切丁的食材,端出来就是糊涂一碗,也分不清都放了什么。看着很丰盛就是了。 柳夫人看见那个比她的脸还大的碗,面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她多年为了保持容貌身段和修习舞艺,从没有吃过超过一个茶盏的饭量。曹夫人亲手端给她的这一碗,她能吃两天。 可闻着确实香啊,反正她都要死了,也不必在意身段了。在曹夫人慈祥怜爱的目光下,柳夫人终是揭开了面纱,伸出一双纤细如葱根的手,接过了沉甸甸的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汤。猪骨冬笋的汤底,洁白如奶汤,鲜香酸辣,令人开胃。柳夫人拿着勺子,不知不觉就吃了半碗。 “好吃吧,”曹氏怜爱地看着柳夫人,身子骨那么纤细,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没有问柳夫人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人总有不想提及的难处,既然她用面纱遮了,视若不见才是最好的办法。 “谢夫人,很好吃,”柳夫人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她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吃掉这么多东西。 陆氏和顾容安也放下了勺子,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交给侍女收拾。柳夫人看见别人光秃秃的碗底,再看自己剩了大半碗的汤面,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怎能剩这么多呢? 瞧瞧,没有什么人是一碗面片胡辣汤搞不定的,一碗不行就换个菜!曹氏看着娇软的柳夫人很是欣慰,热切地请柳夫人再常常长寿殿的点心。 看着在曹氏的美食攻势下,变得娇软易推倒的柳夫人,顾容安觉得阿婆真是厉害,自己一个人就搞得定柳夫人了,根本不用叫阿娘来帮忙。 她有点同情地望一眼揉着肚子的柳夫人,开心地往荷包里装核桃酥,等会儿给小红带去,没吃够糖,小红可是要发脾气的。 “我实是吃不下了,”柳夫人被曹氏一顿猛塞,差点忘记了正事,连忙打断了曹氏劝她再吃点心的话,握住曹氏的手,“夫人,往后晖儿就托付给您了。” 手被娇滴滴的柳夫人捉着,曹氏不敢使劲儿挣开,她注视着柳夫人水盈盈的眼睛诚恳道,“你不要担心,晖儿我先帮你照看几天,等王爷消了气,我跟他求求情,孩子总是生母带着好。” 曹夫人真是好人。柳夫人想起自己曾经对曹夫人的鄙夷,羞愧地红了眼睛。她站起身来,慎重地对曹氏跪倒一拜,“多谢夫人费心了,晖儿托付给您我放心。” 这怎么就哭上了呢?曹氏连忙站起来扶人,为难地看看陆氏。 “柳夫人且放宽心,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陆氏从柳夫人的神情话音里猜出来柳夫人许是存了死志,提点她道,“王爷只有大郎和三郎二子,夫人莫要称了旁人的心。” 柳夫人苦笑,“没得让我带累了晖儿。” “王爷雅量非常,夫人何必自寻烦恼?”陆氏扶着柳夫人坐下,语重心长地,“难道夫人不想看着三郎娶妻生子?” 她自然是想的,柳夫人看看襁褓中睡得脸蛋儿红扑扑的儿子,流露出不舍。 “你想看孩子只管来,”曹氏一点也不介意自己帮人养儿子,还真心为柳夫人打算,“我年纪大了,总有照看不周全的时候,你时常过来看看才好。” 被曹氏和陆氏围着一顿说教,柳夫人糊里糊涂出了长寿殿,捧着撑得鼓鼓的肚子,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死了。她大好年华还有好多年好活呢,就算没了王爷宠爱,跟紧曹夫人,也不会过苦日子。三郎总归是王爷的儿子,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柳夫人走后不久,睡得香喷喷的顾昭晖醒了过来,睁大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母亲,粉红的小嘴巴一瘪,张口哇地大哭起来。 曹氏、陆氏、顾容安连番上阵都没能哄好,看不见自己的母亲,奶娘的奶水也不管用了,顾昭晖哭得直打嗝,小声喊阿娘。 “快去把柳夫人叫回来!”曹氏拍着大腿,火烧火燎地喊人去叫柳夫人。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不养了!等会就去跟王爷说,还是还给柳夫人吧。 顾昭晖终究是没有被柳夫人领回去,反而是柳夫人干脆在长寿殿住了下来,母子俩算是赖上长寿殿了。 不过顾昭晖是真的可爱,长得漂亮,又聪明,不哭的时候真是把人的心都萌化了。曹氏和陆氏还担心顾容安吃醋不高兴,哪知顾容安喜欢这个小叔叔喜欢得不得了,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总是记得给顾昭晖带一份,只要有空就往长寿殿跑,两个小孩子迅速玩到了一块。 ———————————————————— 又过了几日,顾大郎脸上的红癣终于消了,耽搁了许久的拜访计划终能成行。 正巧是风和日丽的天气,顾大郎带着妻子女儿出了晋王府。他们是要去拜访王家,为了感谢王修之救了顾容安。 王修之的父亲王鑫只是个七品的都军头,家住晋阳城南,乃是龙鱼混杂之地。晋王府的马车驶过来,引得许多人远远站着看稀奇。 王鑫从前天知道晋王世子要来,就焦虑上了,吩咐妻子打扫干净房屋院子,还四处找人采买美酒佳酿,又买了几头小羊,请了一个善于做羊肉的大厨来家。 当天清早,王鑫就领着妻儿站在大门口翘首以待,不敢妄想攀上世子的高枝,总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王家的家宅不大,但是官制,在一片低矮的民房里,却也显得鹤立鸡群。 “世子,那就是王家了,”为顾大郎带路的侍卫指着前方的黑漆如意门道。 顾大郎抬头看见门上王宅二字,点点头,看见一个穿着褐色胡服的七尺大汉虎步行来,忙翻身下马。 “见过世子,”王鑫离顾大郎三尺远就住了脚,抱拳行礼。 顾大郎箭步上前,握住王鑫的手,“王兄不必客气,是我打扰了。” 王鑫没想到长得一点也不平易近人的世子,作派居然如此平易近人,感激道,“世子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卑职惶恐。” “诶,”顾大郎拉着王鑫的手,恳切道,“上回令郎救了小女,未来得及亲见王兄致谢,还望王兄莫要怪我失礼才是。” “没有没有,犬子只是举手之劳,当不得世子亲自来谢,”王鑫连连摇头,况且晋王府已经送了几车谢礼来了,送得他们一家都心虚。儿子只是按住了湖阳县主没让她掉下去而已,多大的事啊,值得这般再三来谢。 “不不不,令郎是我女儿救命恩人,我们一家感激不尽啊,”顾大郎是诚心实意的,他不敢想万一安安掉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她那么小个人。 “你们还要在门口说多久?”陆氏领着顾容安下了马车,没好气地看顾大郎一眼,再这样客套下去,日头当午了都说不完。 顾大郎嘿嘿笑着住了嘴。陆氏看见微笑着的王夫人,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携了王夫人的手,与王夫人手挽着手进门了。 顾容安被奶娘抱着,低头看看走在一旁的小王修之,也露出个明亮的笑,脆生生喊,“王家阿兄。”她很是感激那天王修之及时抓住了她,不然掉下去保准没命。 “妹妹,”长得乖巧白净的小王修之弯着黑亮的眼睛,羞涩地笑了,一抿嘴露出左腮边一个浅浅的酒窝。看得顾容安心里直呼可爱。后来那个威严英武的王将军竟然也有这般羞涩清秀的时候,果然人年少时就是黑历史的制造期啊,到后来,谁知道王将军居然有酒窝? 被妻子儿女抛下的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觉得彼此亲近不少,相视一笑,并肩跟在后面进了大门。 王家的家宅不大,只是个二进的院子,进门一个前庭,绕过一个福气临门的一字影壁,就是正房的院子了。院子青砖铺得整齐,左边围着个小花圃种了一架葡萄,已挂了碧绿的葡萄串子,右边靠墙放了一个兵器架子,上头摆着刀枪剑戟。看得出主人很是爱惜,兵器都擦得锃光瓦亮,雪白的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光。 顾大郎一看就挪不开眼睛了,他刚开始跟着王府的练兵教头学骑射,目前都在扎马步打基础,实打实的开了刃的武器还没摸过呢。 “世子喜欢这个?”王鑫没有错过顾大郎眼中爆发出的精光,觉得世子真乃性情中人,豪爽地指着兵器架道,“世子喜欢哪个,随便挑。” 顾大郎不好意思地,“我只是想看看。”这些保养得光鲜亮丽的兵器定然是王都军头的爱物,他怎能夺人所好呢,借机摸摸过个干瘾就罢了。 只是想看看,王鑫就更大方了,热情地邀顾大郎看他的爱刀,“这是我惯常用的,已经跟了我十年了。” 王鑫拿起来在手里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热情地递给顾大郎然他试一试。 这是一把宽背方头的手刀,刀长四尺,宽一尺,精钢制的手柄上缠着红绸,配着雪白耀目的刀锋,格外的惊艳。看王鑫舞得那般轻易,顾大郎毫无防备地单手接刀,然后哐当一声,刀头坠地,抬都抬不起来。 王鑫吓了一跳,好险没有伤到世子,他急忙帮忙接过了刀,反手搁在刀架上,关切地问顾大郎,“世子您无事吧?” 顾大郎俊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这把刀有那么重,把手腕给闪到了。只是男人不能丢面子,顾大郎背起手,宽大的袖子遮住揉手腕的动作,“无事,王兄不必担心,我们还是进屋详谈吧。” 好好好,没问题。王鑫害怕世子再看架上的武器了,剩下的个个都比这把手刀重啊。连忙领着顾大郎进屋子。 陆氏和王夫人已经坐着喝茶了,没看见屋子外头惊险的一幕,却听见了兵器响声,陆氏最是了解顾大郎,王家这么多兵器,顾大郎没道理不去摸,见他一进来就问,“刚刚好大一声响,大郎你没事吧?” “就是看了看王兄的珍藏,能有何事。”顾大郎冲王鑫一使眼色。 王鑫是个老实人,嘿嘿笑着有点尴尬,“没啥没啥。” 王夫人摇摇头,丈夫说个谎都说不好。 “此番打扰是为了感谢修之对安安的救命之恩,”顾大郎坐下后就急着岔开话题。 “世子太过客气了,之前已经送了两次谢礼了,”王鑫觉得晋王府的谢礼已经远远超出了想象,他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兵,都没攒下这么厚的家底儿。今天世子一家亲自登门,又带了许多东西,越想越是受之有愧。 “这有什么,安安是我们夫妻的命根子,我们感激不尽。”顾大郎豪迈地一拍王鑫的肩膀,“王兄以后你我就兄弟相称,若是不嫌弃,我想认修之为义子。” “这……”王鑫惊呆了,他扭头看看媳妇。 “娘子?”王夫人也觉得世子这份谢礼太大。 陆氏笑笑,招手让奶娘放下顾容安,摸着顾容安的脑袋对她道,“往后王家阿兄就是安安的阿兄了,安安高兴不高兴?” “高兴,安安就想要一个阿兄来疼我呢。”顾容安真心实意地,她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卷翘如蝶翼,清澈透明的琥珀色眼睛像宝石一样透亮,甜滋滋脆生生地对着王修之喊,“阿兄!” 小王修之有些腼腆,却很认真的答应了,“哎,妹妹。” “好好,你们看这兄妹俩多干脆,”顾大郎欢喜地笑起来。 王氏夫妇对望一眼,认了这个自己递过来的高枝。 这天在王家吃的饭菜很合顾大郎和顾容安的心意,王家请来的大厨烤了一个巨大的古楼子,用一个簸箕大的盘子抬了上来。面皮烤得酥脆,浸透了肉汁,吃一口合着喷香的羊肉嚼着香得不得了。又有一整只烤全羊,直接边烤边吃,羊肚子里还装了一只鹅,那鹅也很是美味。 王家粗犷大气的饭食令人吃得都豪迈了,顾大郎豪气地跟着王鑫干掉了一坛子酒,两人称兄道弟,到了最后顾大郎上马车都是王鑫抗的。 “阿兄,下回请你来我家玩啊。”顾容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站在车下的王修之招手。上辈子听闻王将军守城三月,最后粮草断绝,力竭而亡,顾容安对这样的英雄人物甚是钦佩。宋欣宜却在丈夫守城之际就急忙逃到了邺国,最后连守孝都没有为王修之守。 她当时偏心宋欣宜,因为宋欣宜总是埋怨王修之不解风情,叫人害怕。她虽然敬佩王修之,却也不愿意强迫宋欣宜为王修之守孝。现在想来,她真是愚蠢,宋欣宜那么自私自利的人,她竟然以为她是个好妹妹。所以这辈子她会关照好王修之的,就不要让宋欣宜那个恶毒的女人糟蹋他了。 小王修之也挥挥手,青涩的笑了。他有妹妹了呢,真好。 “安安很喜欢阿兄啊?”陆氏给躺在她腿上的顾大郎擦着汗,一边柔声问顾容安。 “嗯哪,这样安安就不是大姐姐了,有阿兄疼!”顾容安童言童语地晃着小脑袋。她也很郁闷啊,这一辈儿她是长女,身为姐姐上辈子没少让着妹妹们,可在外头她的名声总是骄纵刁蛮。哼,她这辈子才不要做个谦让的好姐姐了呢,就当个刁蛮霸道的人又如何? “那安安不喜欢有弟弟妹妹吗?”陆氏摸摸自己的肚子,四个月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她穿着高腰的月白襦裙,站着的时候不显,坐下来就看得到凸出来的小腹了。 “我只喜欢阿娘生的弟弟妹妹,”顾容安乖巧地蹭过去,靠在陆氏的手臂上,“那些又不是亲生的!” 陆氏笑出声来,“安安真是个宝贝。” 顾容安得意的弯弯眼睛,她自然是个宝贝。 这时刚过正午,城南的集市正热闹着。顾容安好奇地掀着车帘一角往外头看,城南杂乱,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随风飘来小食的香气又有牲畜的异味,各种滋味混杂。 顾容安皱着眉,舍不得热闹,又嫌弃味道,正打算放下车帘,忽然看见街边跪了一排穿得破烂却洗得干净的小孩子,头上都擦着草标。 顾容安精神一振,她指着外头叫陆氏来看,“阿娘,那些小孩子好可怜!他们是做什么的?” 陆氏凑到窗边一看,原来是卖身的孩子,她无意隐瞒顾容安,为顾容安解释,“那些是家里贫穷过不下去了的孩子,他们只好卖身为奴,减轻家里的负担,自己也能活下去。” 顾容安目露怜悯,“阿娘我们家有钱了,买了他们吧。正好我一个小孩子去学骑马,没有伴儿。” 陆氏叫顾容安一提醒,心中一动,答应了。 这天母女俩在城南买了一串五六岁七八岁的小孩子回去,顾大郎下车时清醒了些,被跟在车后的一串孩子吓了一跳,还以为遇上了集体讨饭的。 知道是母女俩发善心,顾大郎这才拍着胸口,“幸好我们家现在有钱了,这么多人可不得吃穷了!” 过了两天,又到了顾容安跟朱常洵学习骑马的日子,朱常洵看着一个学生变成了九个学生,头疼地捂住了头。 他是多想不开才会收了一个有恐骑马症的学生,又连带着八个拖油瓶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不是很肥,为了加快男主出场时间,我也是拼了。本来该两天的分量一次放出来了。 不要担心男主不甜,看过我别的文就知道,我家男主很甜哒。 等他出来你们要嫌弃太腻了! 第35章 护爹 顾容安可不管朱常洵头痛不头痛, 反正祖父是把她的骑术课交给朱常洵了,带着八个拖油瓶, 顾容安理直气壮得很。 作为一个起名废,顾容安的新侍从按着年纪大小, 从顾大排到了顾八,一三四八是男孩, 二五六七是女孩, 一个个都还是豆芽菜。阿大是个男孩,已经八岁了, 很是稳重, 阿二是个姐姐七岁,三四五六七都是六岁,小八最小五岁半, 但是教顾大郎的林教头说小八的根骨最好。 就这样顾容安隔三日就带着一群小萝卜头,浩浩荡荡的去校场找朱常洵学骑术,其余时候八个小萝卜头则跟着教顾大郎的林教头学武艺。顾容安偶尔也会跟着去学一学,但她身娇骨软,也非适合学武的年纪,林教头就只让她耍着鞭子玩。 第25节 然而到底是盛夏时节, 风吹日晒了几天, 顾容安就发现自己变黑了, 下回再去骑马就戴上了小帷帽。 小红看见她这样,嘶嘶地喷着鼻息嘲笑她,等她上马, 还故意颠簸着吓唬她。真是吓得小心肝都要蹦出来了,差点放弃骑马。顾容安只好掀起面纱露出脸,小红扭头确认过后就乖了,放下面纱,小红就闹脾气,简直是成了精! 可是好晒呀,为了学会骑马,顾容安只好忍了。 练武倒是可以室内,顾容安对如何耍好鞭子很有天赋,林教头干脆叫自己的妻子来教顾容安。林夫人可是个使鞭子的好手,性子泼辣,第一次给顾容安上课就告诉她鞭子要好生学,十八般武器,鞭子打起夫君来最顺手! 听了这话,顾容安再看林教头这个身高七尺的彪形大汉,眼睛里总忍不住流露出微妙的怜悯。叫林教头很是摸不着头脑,某天甚是疑惑地问了顾大郎,“为何县主见我总是很同情的样子?” 顾大郎找到女儿一问,顾容安答,“林夫人说鞭子打起夫君来最顺手!” 等到次日,顾大郎再见林教头时,眼睛里也带了微妙的同情,拍拍林教头的肩,“教头是真男儿!” 搞得林教头莫名其妙,这对父女莫不是傻子? 转眼最热的六月就过去了。 陆氏原本天天见着女儿还不觉得如何,她的肚子越发大了,又酷暑难耐,精力不济,对顾容安的照顾难免疏忽了些。曹氏和顾大郎又是溺爱孩子的,从不觉得顾容安日日往外头撒野有什么不好,他们乡下,这么大的孩子都跟野孩子似的,天天不着家,不滚成泥猴不回来,哪像安安这么乖巧。 直到七月末开始做秋装了,陆氏给顾容安挑了一块娇艳海棠红的料子,放到她身上一比划。老天爷,那个黑哟,把陆氏惊得手上的布料都掉了。海棠红最是挑人,皮肤黑一点的根本镇不住,顾容安原本随了陆氏肤白胜雪,晒了这么久,生生晒得换了个品种。 自此陆氏限制了顾容安的活动时间,大太阳的时候是绝对不许出门的。顾容安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正常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调皮得人嫌狗厌,顾容安还好只是闲得坐不住。陆氏本想教她做女红,自己的精神又不济,无法只好打发她去跟顾大郎学读书。 顾容安上辈子就没有好好读过书,这辈子再进书房,同样也没兴趣。第一天去,她坐在屏风后头,听着顾衡给顾大郎请来的大儒讲着之乎者也,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 等到她迷迷糊糊醒来,听着外头传来朱玉姿的说话声,立刻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朱玉姿手捧着白瓷高脚果盘,巧笑倩兮,“表兄,今日我家送来了一筐新梨,姑母说表兄读书辛苦了,令我送一盘来给你。” “多谢王妃,”顾大郎淡淡地,他低头专注写字,连眼皮子也不抬。 她已经这般示好了,为何他还是不解风情?莫不是她暗示得还不够,朱玉姿咬了咬唇,盈盈跪坐到顾大郎身旁,娇声问,“表兄练的颜体?” 一股异香袭来,顾大郎默默摒住呼吸,挪开了一步,“表妹你该走了。”可别又是什么让人起癣子的东西了! 近一个月来,朱玉姿打着王妃的旗号隔三差五就来书房送东西。顾大郎可以不见朱玉姿,却不能不接王妃的关心。于是阿樊吃得圆了一圈,看见朱玉姿来,阿樊最高兴,因为又有新鲜的东西吃啦。 朱玉姿简直不能相信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就在旁边,顾大郎居然能视而不见?她低下头看一眼自己雪白丰盈的胸脯,为了引诱顾大郎,她每次来都穿的坦领齐胸的衣裙,走在路上,就连内侍都忍不住偷看。今日一身鸦青的裙子和银红的衣裳,越加衬得她胸如堆雪,偏生顾大郎像个瞎子,竟然都不多看她一眼。 “颜体我也略通,表兄你这一笔落得快了,不够庄重。”朱玉姿只当没有听见顾大郎催促,好热心地凑到顾大郎身边去指顾大郎写得不好的那一笔。她的胸有意无意靠在了顾大郎的胳膊上,还蹭了蹭。 顾容安在屏风后偷看,见此大怒,转身去拿放在睡榻上的小马鞭。 顾大郎的反应也很激烈,他刷地跳了起来,一蹦三尺远,一脸黄花大闺女被人轻薄了的惊慌,“朱三娘子,还请你自重!” 朱玉姿睁大了眼睛,媚声道,“表兄为何如此惊慌,男欢女爱本是常事,我不求长久,只愿与君一场露水情缘,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然而衣带还没有解开,顾容安提着小马鞭,哒哒冲出来,刷刷就是几鞭子,兜头盖脸把朱玉姿打懵了,捂着脸躲。 “呸,不要脸!”顾容安小马鞭使得溜,打人不打脸,除了第一下故意往朱玉姿脸上抽了一鞭子,顾容安余下的鞭子都打在朱玉姿身上,啪啪啪打得朱玉姿毫无反手之力。 只是收手的时候没收好,鞭子反弹还抽了自己一下。不过顾容安眉头也不皱,威风凛凛地站在顾大郎跟前,横眉竖眼,活像门上的门神爷。 朱玉姿总还是有着高门贵女的自尊的,看见顾容安居然在,羞愧不已,用帕子捂着脸匆匆跑了。 朱玉姿跑了,顾大郎还在呢。顾容安背着手转过身,十分严肃地看着顾大郎,“阿耶?” 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可惜她声音软糯,听在顾大郎耳里,有点强装大人的好笑,所以他真的笑了,“安安?” 看着女儿因为听到他笑,瞬间气得鼓起的脸颊,顾大郎闷声笑起来,对不住,软软的小闺女摆出堂官审案的样子来,真的很好笑啊。 “阿耶,你不解释一下么,”顾容安自壮声势地挥了一下鞭子,然后没控制好,又反弹了一下。 哼,一点也不痛!顾容安严肃地板着脸,“我回去告诉阿娘。” 顾大郎急了,“我可是清白的,她以前送来的东西,我都给阿樊吃了。” 还有以前?顾容安眯起眼睛。 “她打着王妃的旗号呢,”顾大郎很是无奈,晋王府说起来是有两个不分大小的女主人,可实际上,旁人总是认为晋王妃才是正室。就连教导他的大儒,也说让他遵从孝道。 “那你也不该见她,”顾容安哼了一声,收起心爱的小马鞭。 “我知道了,”顾大郎笑起来,“安安这么威风,她下回哪还敢再来?” 呵呵,那是当然。顾容安骄傲地点头,然而下一瞬,威风凛凛的女中豪杰就娇弱起来,她红了眼眶,撸起袖子,抬着手给顾大郎看她手臂上的红印子,“好疼!” 哎哟,可把顾大郎心疼坏了,急忙抱着哄。都忘了跟顾容安约定此事莫要告诉陆氏了。 其实小马鞭威力不大,红印子细细的一点,抽过就不疼了。顾容安就是想撒个娇而已,顺便提了个合理的要求,“阿耶,明早我跟你去校场吧?我这鞭子还不是很懂,不学好了,下回又打倒自己怎么办?” “对,你是还得练练,”顾大郎满口子答应,只要这个小祖宗不哭就好!她一掉眼泪,他就心疼! 结果顾容安这个小没良心的,第二天去过校场,撒够了欢,回来嘴巴一秃噜,就把顾大郎给卖了。 一是给居心不良的朱玉姿可乘之机,二是居然违反禁令带顾容安去校场撒野,二罪并罚,陆氏没得商量地罚顾大郎睡一个月的小隔间。 气得顾大郎差点撸起袖子揍女儿。 顾容安才不怕,她又不傻,她去校场这么光明正大的事,阿娘会不知道?岂不知先下手为强,祸水东引,方是自保之道。 看看,过后阿娘根本就忘记了罚她,还奖励她护阿耶有功,让她每天早上太阳还不大的时候去校场跑一圈呢。 等到顾大郎受罚结束,晋王府就出了一件喜事,晋王新纳了一个孺人。 曹氏听说新人身份,吓得瓜都掉了,“这不是真的罢?” “呵呵,可真是有趣了,”柳夫人捧着一块香瓜,一边吃一边乐。 “真乱来啊,”曹氏可惜地看一眼落在地上,只啃了一口的香瓜,害她浪费了一块好瓜。 “这个瓜好甜!”曹氏这里吃瓜不是切成丁用签子插着吃,是切成块,啃着吃,柳夫人彻底放纵了自己,咔嚓啃着瓜,递给曹氏一块新的,“也不知王妃现在是什么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是不是不太喜欢大章啊,昨天订阅少了,评论也少。下回再更大章,我分开吧? 我左手不知道怎么扭了,可能是睡姿太清奇了←_←带着护腕来码字,所以今天又怂了。 第36章 新生 王妃能有什么表情, 王妃自然是没有表情的。 朱氏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丈夫和侄女, 只觉得荒谬,他们能么能? “玉儿的事, 就劳你费心安排了。”顾衡自知理亏,不好多做停留, 留下这句话, 一杯茶都没喝完,匆匆就走了。 姑侄俩送走顾衡, 朱氏转身就给了朱玉姿一耳光, “贱人。” 这一巴掌朱玉姿并没有躲,反而扯着嘴角笑了。朱氏气得伸手又要打。朱玉姿一把抓住朱氏的手,“姑母方才那一巴掌是我该的, 可你要再打我,我就不认了。” 听了这话朱氏目光恨恨地,“你居然勾引你的姑父?” 呵,朱玉姿嗤笑一声,扔开了朱氏的手,她理理身上的衣裳, 施施然坐下了, “姑母, 你也别恨我,我这样也是为了我们朱家呀,与其拉拢一个野种, 不如我自己生一个朱家血脉的世子。” 朱氏目光闪烁,也在一旁坐下来。这个蠢货也不想想,如果顾衡身体正常,这么多年为何只有三个儿子?当年她刚怀上顾昭阳,顾衡就在一次剿匪中受了伤。当时那个大夫把顾衡的伤势瞒得紧,她担心丈夫,使了大价钱才从大夫那里知道顾衡是伤了肾气,往后难有子嗣了。 后来她的阳儿生下来是男孩,夫妻俩俱都十分高兴,把儿子看得犹如眼珠子。往后顾衡有再多的姬妾,朱氏也不着急,她有顾衡唯一的儿子,就立于不败之地。哪知难有子嗣,终究不是不能有子嗣,十几年后还是有个柳氏怀上了,还生了个健壮的男孩。 顾昭阳死后,柳氏仗着顾昭晖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与朱氏针锋相对。所以当顾衡提起乡下还有原配妻子和长子,朱氏也就顺水推舟,提议去接回曹氏和顾大郎。她本想着乡下来的老妇和村夫必然好拿捏,到时候把守寡回家的朱玉姿嫁给顾大郎,王府的继承人总会有朱家的血脉,哪知全然不是她所设想的。 顾大郎有个感情深厚的妻子,偏偏陆氏身怀有孕,朱氏深知顾衡对子嗣的看重,所以打算等陆氏生产后再动手。谁知道一个不留神,朱玉姿这个蠢货就心急下手,成了也就罢了,依着顾衡的心思,必然按过不提。陆氏没事,顾衡在心里却是记了她们一笔。 朱玉姿再要嫁给顾大郎就难了,所以她和朱常洵才是起了心思把朱玉姿嫁去朔北。一来为朱家拉来个强援,二来发配朱玉姿也可软化与曹氏顾大郎的矛盾。 “你有这个想法,为何不先对我说?”朱氏语气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总不能把朱玉姿推出去。 能跟你说么?朱玉姿想到偷听到的消息,她的好家人已经打算把她卖第二次了。朔北是比镇北还要荒凉苦寒的地方,自来民风彪悍,多出匪徒。想来那个李家胡奴,又是个粗莽汉子。她为何不能自己挑个温柔的夫君? 原本顾大郎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他油盐不进,朱玉姿等不及,干脆去偶遇了几次顾衡。顾衡不是楞子顾大郎,头一回就从朱玉姿欲语还羞的表情里觉出了问题,两人来往几日后,水到渠成,成就了好事。 朱玉姿想起晋王的温柔体贴,不由红了脸,她以前就觉得晋王英俊不凡,还曾期待过自己将来的夫君也要如晋王一般威仪棣棣,俊美端方。可惜她第一次出嫁,就是一场利益联姻。她曾经是恨过把她嫁去镇北的晋王的,可现在,她不恨了。 朱氏一看朱玉姿少女怀春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勾起嘴角,拍拍朱玉姿的手,“事已至此,你就安心侍奉王爷,早日有孕才好。”只是不知道她这个侄女能不能有柳夫人的好运气了。 “谢谢王妃,”朱玉姿眼睛一闪,改口不再叫朱氏姑母。 等到晚上,为恭贺朱玉姿举办的宴席,所有的人都来了。 顾衡不愧是能从底层小兵爬上一地藩王的人物,席间神色如常,谈笑风生。 曹氏就没这个功力了总是忍不住瞟一眼满面桃花粉的朱玉姿,又看一眼春风得意的顾衡,觉得满身不自在。姑父偷侄女,这样的事,搁在他们乡下,不得被人戳脊梁骨骂死。可阿柳说了,本朝之前有个皇帝不仅偷了皇后的姐姐,还偷了姐姐的亲女儿。她还知道那个老被人骂的害得皇帝被拉下马的妃子,是皇帝的儿媳。 嘿哟,这个乱喏。 “恭贺玉夫人了,”柳夫人坐在朱玉姿的下首,举起酒杯恭贺朱玉姿。她可是诚心实意的,王妃不痛快,她就痛快了。幸好她没有想不开自尽,否则哪还能看到这种热闹。 “阿柳客气。”朱玉姿看着穿着一身低调豆绿素衣依然貌美如花的柳夫人,心里有些酸,举杯喝了酒,放下袖子,不由把手落在小腹上,不知她什么时候才能有孕呢? 顾衡看见穿得素淡,连头发上都只戴着一枚玉簪子的柳夫人,心有怜惜,“柳儿你看着清减了。” 她哪里清减了,明明以前的衣裳都瘦了好吗?柳夫人腹诽,新做的衣裳都宽了一寸了。可晋王说她清减了,她就是清减了,柳夫人柔弱低笑,“谢王爷关怀,妾自知罪过深重,每日斋戒诵经,为王爷祈福。” 曹氏被柳夫人如此不要脸的扭曲事实给镇住了,阿柳哪里斋戒了,当然只要吃素都算,那确实是斋戒了,可阿柳每天三顿正餐,水果点心不断,养得脸都圆了! 唉,王爷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 睁眼说瞎话的王爷怜爱地看着柳夫人,“柳儿务要保重身体,晖儿还要你帮着元娘照看。” 这是正式许了她跟着曹夫人一起照看儿子了!柳夫人心情激动,眼睛一眨落下一滴清泪,楚楚动人,“王爷,柳儿记下了。” “王爷,阿玉的住处我安排在了沉香殿,你觉得可好?”眼看柳夫人轻松博得顾衡怜惜,朱氏首先坐不住,忙拿了琐事打岔。 如果不是朱玉姿乱来,扰乱了她的计划,她哪会临时改变主意,设计柳夫人与顾大郎,而是直接给柳夫人找一个奸夫,再借着顾衡难有子嗣的由头,将顾昭晖打成野种。哼,柳夫人哪还能坐在这里邀宠? 都是朱玉姿这个蠢货!朱氏隐晦地瞪了一脸娇羞的朱玉姿一眼,除了一张脸能够看,脑子里全是草。 “阿玉觉得呢?”顾衡含笑的目光落在朱玉姿身上,“沉香殿小巧精致,内里遍植海棠,与阿玉甚是相称。” 朱玉姿柔情蜜意地看一眼顾衡,低下头,“随王爷安排就是了。” “我看可以,”顾衡对朱氏点头,又吩咐站在一旁的李顺,“你着人去一趟司造所,让陈司造到沉香殿听玉夫人吩咐。” 司制所管着王府各处建造和家具摆设,这是叫朱玉姿按着自己喜好布置的意思。 “阿玉谢王爷体恤,”朱玉姿开心一笑,花枝乱颤一般,头上戴着的金凤衔珠钗摇晃着,珠光莹莹,满室生辉。这样的好东西,就算在皇宫里也是珍品,自然是顾衡给的了。 顾容安看着对祖父献媚娇笑的朱玉姿,心情略有些复杂,上辈子的继母,这辈子成了小祖母,真是荒唐可笑。若是她再生个儿子,还会不会是上辈子那个顾容瑁呢? 顾容安不免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她是不会再嫁给刘裕了。更何况世事变数太多,哪怕她这辈子依然嫁给刘裕,也不一定会生下原来的孩子。 所以何需庸人自扰,沉湎于过去,守护好今生才是正理。 只是该报的仇还是得报,顾容安在一片和谐欢乐中脆声问道,“阿耶,我往后怎么叫表姑姑呢?” 第26节 表妹变庶母,顾大郎也很尴尬啊,他纠结地望一眼乱来的父亲,小声道,“叫小祖母?” 顾衡听见,忍不住咳了一声,偷吃妻子的侄女,好像是不太好。可野花偷着香,那个河套马场也很棒啊。 “那么我该叫阿悦妹妹姑姑呢,还是妹妹呢?”顾容安继续大声问。 场面一时极度尴尬,几个当事人都哽住了,这个问题从没考虑过啊? “应该叫姑姑吧?”顾大郎自觉给自己降了一个辈分。 “唉,你们大人真的好混乱啊!”顾容安摇头晃脑地叹气“昨天还是姑姑妹妹,今天就成了小祖母和姑姑。” 顾大郎扭头看一眼座上似乎若无其事在喝酒的顾衡,又扫过一眼端庄微笑的朱氏,再看瞪着他们父女的朱玉姿,只能小小声叫顾容安闭嘴,“吃东西,别说话。” 要是蓉娘在就好了,一个眼神过去,安安就乖巧了。顾大郎深感自己父亲威严不在。 “哦,”阿耶的面子是要维护的,顾容安乖乖地闭上了嘴。她心里偷着乐,总算这些自诩出身高门世家的女人还有些羞耻心,能给大朱小朱添堵,她就很高兴啦。 朱玉姿成了祖父唯一一位四品孺人,对顾容安来讲是很值得庆贺的一件事,意味着这辈子的走向与上辈子完全不同了。她的阿娘定能平平安安的,与阿耶长长久久,阿婆也能安享晚年,这么单纯快乐下去。 顾容安不知道,其实上辈子她的阿娘被朱玉姿陷害落水而亡的时候并没有怀着孩子。反而是朱玉姿装着天真单纯,引诱了顾大郎怀上了身孕。陆氏一死,朱玉姿立刻就顺利地嫁了进来。 这一切从顾容安重生回来,自觉去跟曹氏睡开始,就改变了。陆氏怀上了上辈子不存在的孩子,从而在顾衡那里有了一张护身符。 眨眼十月怀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陆氏进了早早就准备好的产房。 曹氏他们作为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一家三口只好巴巴在产房门口等。柳夫人看他们神情太过严肃,拿自己的经历做榜样,“蓉娘养得好,定然很快就出来了。里头那个王产婆很有一手,我当年进去一个时辰就出来了,快得很。” “那个王产婆真的好?”曹氏紧张地抓住柳夫人的手。顾容安和顾大郎也盯紧了柳夫人。 柳夫人急忙点头,“对对对,我记得清清脆脆,就是王产婆给我接生的,她在我肚子轻轻一推,孩子就出来了!” “佛祖、观音、菩萨、罗汉保佑,”曹氏双手合十。顾容安父女有样学样,“佛祖、观音、菩萨、罗汉保佑。”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还有土地公公保佑蓉娘平安生下孩子吧。” 柳夫人头疼地看着一家三口胡乱拜神仙,一咬牙,也跟着拜了。 顾衡听说儿媳待产,不放心地叫李顺带着良医来坐镇,李顺一进来,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屋子。就差没有烧香点火了。 产房里,陆氏疼得一身是汗,被接生婆扶着慢慢地走。 晋王府请来的接生婆子都是经验老道的,一个穿着褚色衣裳的中年婆子摸着陆氏的肚子安慰她,“夫人不必担心,您的胎位很正,定能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 “借你吉言了,”陆氏忍着疼,微微笑道。她眼睛都疼得迷糊了。 “王姐姐推生很有一手,”褚色衣裳的接生婆对另一个穿着绿衣的接生婆赞道,“有她在,您保证平安。” 王产婆被褚衣的这么一说,有些闪躲,“老身尽力而为。” 陆氏这胎怀相好,宫口开得快,很快就到了要生的时候。陆氏躺在产床上,王产婆用手为陆氏推着肚子,为难道,“夫人有些痛,您忍忍。” 陆氏也是生过一胎的人了,只是生顾容安的时候在乡下,哪有这么精细的照顾,一个人就围着四个接生婆。所以她很是安心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就感到一股剧痛袭来,陆氏忍不住惨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了一下上辈子的某些问题,上辈子陆氏没有怀孕,所以她死就死了,顾衡看在朱家和朱玉姿肚子里孩子的份上给顾大郎娶了朱玉姿。顾大郎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陆氏,所以一辈子郁郁寡欢。曹氏没了媳妇,儿子又颓废,所以偏居一隅,安静过活。 所以女主还是很有用哒,只要不当电灯泡就救了一家人啦。 第37章 容顼 屋子外头的人已经等了三四个时辰, 从天刚微微亮,陆氏进产房, 一直等到了中午时分。 谁也没有心思吃午饭,都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消息。听里头伺候的侍女传来消息说, 陆氏开始生了,几个人又打起了精神。 “蓉娘怎么突然叫得这么惨?”顾大郎听见产房里陆氏的骤然变大的叫声, 急得额头冒汗。 曹氏自己听了也心慌, 却还勉强安慰儿子,“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然而随着陆氏越发难忍的惨叫声, 曹氏自己也稳不住了, 急得团团转。当初蓉娘生安安是她在产房里陪着的,极为顺利就生了,期望今天也要一样顺利才好。 柳夫人搂住了顾容安, “安安别怕啊。” 许是母女连心,顾容安靠在柳夫人香软的怀里,握紧了拳头,觉得心发慌。阿娘不是头胎了,应该更顺利才是。 然而不久产房里慌乱起来,有人大喊着, “不好, 是脚踏莲花!” 曹氏和顾大郎还没反应过来脚踏莲花是什么, 顾容安已豁然变了脸色,脚踏莲花就是孩子的脚先出来了! “夫人难产,小郎君的脚先出来了, 产婆问若是不能两全,保大还是保小?”珍珠一脸慌乱地出来,战战兢兢地向曹氏和顾大郎询问。 “怎么会难产?”顾大郎不信地反问了一句,脸色变得煞白,厉声道,“当然是保大!” “保小!”顾衡是听说儿媳快生了过来看看,正巧听见珍珠的话,既然是小郎君,当然要保小。 珍珠抬头一看是晋王,已是默认了陆氏的命运,她心中难安地低下了头,陆夫人那么好的人,可惜了。 “你乱出什么瞎主意,”曹氏狠狠地瞪一眼顾衡吼道。 曹氏居然敢吼他了,在顾衡讶异的目光中,曹氏两眼流泪,“孩子总还会有,让她们全力保住蓉娘。” “对对,保蓉娘。”顾大郎央求地看着顾衡,孩子总会再有的。 难得是个嫡长孙,媳妇没有了,再娶一个不就是了。顾衡给这拎不清的母子俩气得,他一甩袖子,“我不管了。”唉,算了,曹氏母子这样有情谊的人也是难得。 没想到曹夫人和世子居然抗住了王爷,珍珠心里一松,应诺回去产房。 如果能母子平安,自然最好,不能也要全力保住阿娘才行。顾容安把主意打到了良医头上,她挣开柳夫人的手臂,跑过去扯着曹氏的袖子,央求在这件事上最有决断权的曹氏,“让良医伯伯进去救救阿娘和弟弟吧。” 晋王府的陈良医专擅妇科,只是良医毕竟是男人,妇人生产往往避忌,不愿让良医诊治。所以大家居然都没有想到可以让陈良医进去。 果然曹氏都有些犹豫,陈良医黑发无须,正是盛年,妇人生产时不着下衣,可不得全都看光了去。 “阿婆,”顾容安含着泪摇摇曹氏的手。 “还请陈良医与我一同进去,为我儿媳诊治。”曹氏一咬牙,对陈良医福身道。命都要没了,名节有何用。 医者慈心,陈良医自是愿意去救治陆氏的,只是王爷和世子都没说话,他不敢应。 “请陈良医救救我妻子吧,”顾大郎也回过神来了,万事以保住蓉娘为主,现在可不是计较的时候。 儿子都不计较,他有什么可计较的。顾衡也点了头,陈良医进去,兴许还能保住他的嫡长孙呢。 “下官自当尽力。”陈良医松了一口气,脚踏莲花他救治过几例,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了,对陆夫人的事也有几分把握。 刻不容缓,曹氏当即带着陈良医和他的药童推开了产房的门。他们一进去,屋子里的人刚要关上门,一个小人泥鳅一样滑溜进了产房里。 柳夫人看见顾容安偷跑进去了,她张了张嘴,环视一眼两个心不在焉的男人,没喊出声。安安孝顺,进去陪一陪蓉娘也是好的。 顾容安人小机灵,曹氏和陈良医都没发现自己多了个小尾巴。 “县主,快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珍珠先看见了偷跑进来的顾容安,她急得直跺脚,县主年纪小,看了这个吓坏了怎么办。 “我乖乖的,”顾容安躲开珍珠要拉她的手,四处张望一眼,选了个能看见情况又不打扰产婆和良医的角落。 珍珠见顾容安果然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了,陆氏状况不好,她也分不出精力与顾容安歪扯,急忙上前去帮忙了。 “求送子观音保佑阿娘,我愿意为菩萨重塑金身,供奉香火。”顾容安实心诚意地闭上了眼,只拜专管送子的一个菩萨。 陆氏的情况在陈良医几针下去后,就有了好转,人也显得有力气了。 曹氏感觉到陆氏握着她的手有了力气,顿时欢喜起来,“蓉娘不要怕,有良医在呢,你和孩子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娘,若是我不好了,一定要保住孩子。”陆氏听见珍珠回来说保大的时候,心里是很感激婆母和丈夫坐了这个决定的,只是她更想肚子里的孩子能够活下去。听说遇见难产保大的时候,产婆会把孩子剪碎了拿出去。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陆氏身为母亲的心都要碎了。 “胡说什么呢,”曹氏忍不住落泪,“蓉娘你一定会没事的。” 陈良医在婆媳俩说话的时候,为陆氏扎好了金针,重新用热水净了手,这才神色郑重地对曹氏和陆氏道,“下官要把小郎君的脚重新推回夫人的肚子里,难免冒犯夫人。”陆夫人这胎不算十分惊险,陈良医还是有八分把握救回陆氏母子的。 “陈良医你只管做!”曹氏毫不犹豫,她看陈良医如此镇定从容,心中大定,蓉娘一定会没事的。 陈良医让药童递给陆氏一片参片叫她含着,这才把手伸进了陆氏的肚子。 那个褚衣产婆看得直咋舌,让男子接生,也亏得曹夫人母子心大。也是陆夫人好命,否则遇上个迂腐的人家,别说让男大夫救人了,把产妇开膛破肚也是要保住男孩的。 只是褚衣的刘产婆有些疑惑,悄声问王产婆,“王姐姐,我明明记得陆夫人的胎位极正,为何会脚先出来呢?” “是呀,我也摸过陆夫人的肚子,明明胎相就好,”另外一个产婆也点头附和。还有一个产婆是擅长收生,最后给产妇推拿排尽羊水胎盘的,她没有摸过陆氏的肚子,只是好奇地看其他三个人讨论。 “生产的事谁说得准呢,”王产婆有些心虚,陆夫人生产前是她趁着推肚子做了手脚,这时候自然不敢跟同行们深论,生硬地转移话题,“好在曹夫人带了良医来,万一不好,我们的责难也能轻些。” 其他两个产婆都心有同感地点点头,只刘产婆看着王产婆眼神游移的样子,陷入了沉思。 陈良医的手段确实高超,在他的妙手下,孩子重新被推了回去,胎位也正了过来,可以重新生了。 几个产婆这才重新忙碌起来,半个时辰后,小郎君顺利落地。 刘产婆倒提着孩子,一巴掌拍在小郎君的屁股上,在小郎君响亮的第一声啼哭中高兴地宣布喜讯,“恭喜夫人,小郎君八斤八两,健壮结实!” 曹氏与陆氏对视一眼,婆媳俩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屋子外头,顾大郎听见响亮的婴儿啼声,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虚脱似的倒在了椅子上,满身大汗。 瞧这出息,顾衡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儿子,鼓掌笑道,“好,有赏!” 柳夫人微微笑着,不由思及自己,还好当初她生晖儿的时候顺产,否则王爷肯定不会想着保她。她有些羡慕地想,陆氏真是好福气呀。 产房里已经开始收拾了,气氛轻松下来。陈良医给陆氏扎上金针止血,需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取针,他就避嫌地坐到了屏风后。看见躲在角落的湖阳县主,陈良医给吓了一跳,妇人生产的场面很多大人看了都害怕,湖阳县主小小年纪就能神色如常,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不过想到当时是湖阳县主第一个提出让他来医治陆夫人的,陈良医又淡定了。 “多谢陈良医伯伯救了我阿娘,”顾容安认认真真给陈良医行礼,不再躲在角落,欢喜地围上去看阿娘和弟弟。 “阿娘,弟弟红彤彤的好像阿彩的鸡冠子呀,”顾容安兴奋地看着闭着眼睛安睡的弟弟,心情松快极了。 陆氏怜爱地摸摸儿子浓密的胎发,声音温柔,“安安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对,安安你比你弟弟更红呢,就是头发长得没有你弟弟好。”曹氏心满意足地搂着孙女,看着大胖孙子,很有经验地说,“越红长大了越白,你弟弟长大了肯定没有你白。” 还有这个说法么?顾容安上辈子虽然也是两个娃的娘了,却没有长辈跟她说这些,身边都是唯唯诺诺的奴婢,谁会真的关心她的孩子红不红白不白。 她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她见女儿长得又红又丑,还以为是她自己吃坏了东西着了道,才生了个丑八怪,悄悄哭了好几场。后来见着女儿越长越漂亮,她才放了心。 “夫人,药好了,”琥珀端着煨好的药来给陆氏喝。这是陈良医进屋子看了陆氏的情况后就给陆氏开的汤药,用于产后止血补气。 曹氏微微扶起陆氏的头,想伸手接碗。顾容安忙着自告奋勇,“我来喂阿娘!” 曹氏看那个碗也不大,很放心地让顾容安接了碗。顾容安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细心地吹了吹,然后用唇碰了碰。 她尝到了苦涩的药汁,眉头一皱,不急着喂陆氏,扭头喊陈良医,“陈伯伯,你开的药好苦啊,又酸又苦,能不能加点糖!” 陈良医听得摇头,真是小孩子,汤药还有加糖的么? 他刚要说话,蓦地灵光一闪,又酸又苦?急忙喊道,“且慢给陆夫人喝药!” 第27节 顾容安立刻就把勺子里的汤药倒回了碗里,乖乖地捧着碗等陈良医。 陈良医出来拿过碗,放在唇边浅浅尝了一口,神色立刻变了,“这药不对!” 什么!曹氏和陆氏也变了脸色,尤其是陆氏,刚刚死里逃生,居然差一点又进了鬼门关! 陈良医开给陆氏的药里出现了活血的附子,对于刚刚生产的妇人来说,少少的一点附子就是□□□□,这是要害了陆氏的性命呀。 若不是顾容安嚷嚷着要加糖,陈良医听到汤药居然有酸味,察觉不对,等陆氏不知情地喝了这一碗的汤药,就算陈良医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回来。 这件事必须要查!顾衡冷了脸吩咐李顺认真查,此事不能不给曹氏他们一个交代。 事情其实很简单,在刘产婆的告发下,有问题的王产婆立刻就被抓出来了。 审理所的刑具只用了一样,王产婆就熬不住招了,原来她的独子最近迷上了赌博,输光了家产还欠了赌坊一千金。 这么大的一笔钱,王产婆帮人接生到下辈子也还不上啊。可儿子被人扣着,已经被砍了三个指头了。这个时候有人找上了她,让她在陆氏生产的时候动手脚,最好能一尸两命,不成还有一包药粉。 来人许以重利,王产婆一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她本想着晋王府也不一定会找她接生,先答应了也无妨。哪知晋王府真的找了她。 陆氏的胎位本来是正的,王产婆动过手脚后,孩子就倒过来了。本来如果没有陈良医,王产婆是能够成功的,大家也只会觉得是陆氏运气不好。结果来了个陈良医不算,还有个湖阳县主嫌弃药苦,把她给揪了出来。 只能感叹时也命也,人算不如天算了。 作为上天偏爱的这一方,泰和殿的日常是温馨和美的。 “安安真是个福星呢,”柳夫人忍不住抱着顾容安揉了又揉,只把顾容安当了锦鲤,蹭蹭福气,保佑她交好运,不要再长胖了。 锦鲤大仙顾容安被柳夫人柔绵绵的胸揉得小脸发红,挣扎不脱,只能呜呜地喊阿婆救命。 “快给我也揉揉,我今天还没蹭够呢。”结果曹氏也是个不靠谱的。 顾容安被老少两个女人挤着揉搓,一脸生无可恋。她并非是锦鲤大仙,而是因为她当年怕死,生产前就心理阴暗地把各种害人的药尝了一遍味道,就怕有人看她不顺眼,给她下药。记住了药味儿,就多了一层保命的手段嘛。 这个保命的手段确实好用,她在后宫的时候就是靠着灵敏的舌头和鼻子,逃过了好几次算计。没想到这辈子又救了阿娘。 陆氏头上包着帕子,抱着儿子再喂奶,也插了一脚,“等你们揉够了,别忘了把安安抓来让我也揉揉。” 唉,顾容安叹气,她这辈子莫不是要顶着福星的名头招摇撞骗了? 几日后,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被审理所呈到了顾衡案头。 顾衡看后,带着顾大郎直接去了长春殿兴师问罪。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顾衡用案宗摔了朱氏一脸。 李顺低着头安静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着这回长春殿算是完了。 朱氏跪在地上,看着飘落的纸张,神色镇定。 “王爷,您息怒,王妃是一时糊涂了,”朱玉姿担忧地看着顾衡,她明智地没有帮朱氏求情。姑母总说她蠢,她自己不也犯了蠢,陆氏生孩子碍着她什么了。 “朱氏你作何解释?”顾衡其实也有点为难,朱家还动不得,对朱氏他也并非全然无情,然而从轻发落了,对曹氏和长子又不好交代。 “我怀孕了,”朱氏没有回答顾衡的话,摸着肚子,微微笑起来。 朱玉姿惊讶地张大了嘴。 顾大郎一愣,去看顾衡,果然顾衡也是一副惊呆的样子。 朱氏自顾自站了起来,温柔笑道,“衡郎,我们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你高兴吗?” 顾衡滋味难言,本该是高兴的,如果朱氏没有这么丧心病狂地对儿媳和长孙下手,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朱氏,留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罢。”带着人走了。 “姑母,恭喜你了,”朱玉姿嫉妒地看一眼朱氏的肚子,她怎么就没有怀上,反而是姑母老蚌生珠了呢? 朱氏没有分半个眼神给朱玉姿,时隔多年她终于有孕,已经暗暗叫人看过了,是个男胎。她又有了儿子,怎么能让那个野种坐稳世子之位呢?也罢,日子还长着,世子的位置,总该是她儿子的。 ———————— 因为朱氏有孕,最后又是不了了之,抓了几个替死鬼了事。长春殿在顾衡的打压和控制下沉寂下去,表面看着晋王府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如果王妃生了个男孩,怕是不得清宁了。 曹氏他们都习惯了王妃的打不死风格,只是更加的小心防范了。 等到小名八八的小郎君满月,顾衡给这个晋王府的嫡长孙取了大名,叫做顾容顼。 作者有话要说:  嗯,你们爱的大肥章。我好吧? 好啦漫长的女主成长期结束啦,下一章就是你们期待已久的转眼十年过去了←_← 男主预告:流鼻血了怎么办? 第38章 上香 北风呼啸卷起鹅毛大雪, 漫野的白,铺天盖地。这么冷的天, 能偷懒的都不愿意出来逛,连一向熙熙攘攘的晋阳城街上的热闹都减了七分, 更何况是出城往普光寺去的官道。 并非初一十五烧香拜佛的日子,这条官道上人踪罕见, 层层的积雪厚棉絮一般, 不论人马车辆走过都要留下深深的印记。 时间并不紧,挂着晋王府标识的朱轮华盖马车在雪地上走得慢悠悠的, 沿着前头路面上的几行马蹄, 车声辘辘前行,后头还跟着几辆青帷马车。 顾容顼无聊地坐在马车里,嗑着瓜子, 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车内烧着银霜炭,温暖如春。他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石青绣墨竹的潞绸圆领袍,红色罗裤扎在黑色的鹿皮小靴子里,头发束成一个小髻,带了珍珠金冠,肤白如玉, 唇红齿白, 整个人看起来俊俏又精神。 只是这个俊俏精神的小郎君一脸的不开心, 阿姐自己跑出去骑马撒欢,却不许他跟着一起去。 明明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这点寒风怕什么? 小小男子汉顾容顼掀开车帘子,呼地一阵寒风倒灌进来, 刮的脸生疼。顾容顼瑟缩了一下,默默地关好车帘。然后发脾气地把瓜子壳吐得到处是,哼,他要弄脏顾容安的马车! 等到顾容顼嗑完一碟瓜子,成功地弄脏了顾容安的马车,突然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来,伴着一声长长的马嘶,那个骄傲自得的调调格外的耳熟。 刚刚还一脸被抛弃的不开心的顾容顼立刻换了笑颜,掀开车帘,高兴的大声喊,“阿姐!” 风雪里,五人策马而来。当先一骑红衣红马格外鲜妍明媚,仿佛银装素裹的天地都成了这一人一马的点缀。 那匹红色的马四肢修长健美,神清骨俊,披着一身缎子似的火红皮毛,飞扬的鬓毛火焰一般,烈烈夺目。骑在马身上的人却比这匹神骏的宝马更引人注目,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火狐裘衣,长眉如画,目色澄莹,湛然有神,脸上的肌肤肤白胜玉,因为跑得出了稀薄的细汗,腮色绯红,妩媚之至。 她骑着马来得极快,顾容顼话音刚落,一人一骑就到了跟前。 跟着一声娇脆的呵斥就落进了顾容顼的耳中,“阿顼你给我进去,穿这么点出来吹风是想喝药吗?” 顾容顼瘪了嘴,偏偏那匹成了精的大红马还要来凑热闹,对着他嘶嘶地叫起来,听着就像是在哈哈大笑。 “我这就进去了,”顾容顼乖乖低头转身,放下车帘子时狠狠瞪了小红一眼,他奈何不了阿姐,还奈何不了一匹马么,总有一天宰了吃马肉火烧。 嘁,小红仰天翻了个白眼给顾容顼。它跑得开心了,对顾容安的态度就格外的好,晃晃脖子上的毛,在顾容安下马后还给了顾容安一个马头蹭蹭。 顾容安叫它蹭得灿烂一笑,明媚艳丽,忽如一朵娇媚浓烈的玫瑰灿然绽放,丽色无双,她摸了摸小红的额头,手感光滑如缎,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小红又不乐意了,鼻子嗤地喷气。 “好啦好啦,”顾容安展颜笑道,“给你吃糖!”她从腰间的金缕彩绣如意荷包里掏出一把核桃酥,伸出一只纤细如莲蕊的手,“喏,你最喜欢的核桃酥。” 小红欢呼一声,伸出大舌头舔糖吃。顾容安神色安宁地看着爱马,心里却在腹诽,没出息,吃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把核桃酥就哄走了。 喂了马,顾容安上了马车,让小红自己跟着马车走。车队这才又车轮滚滚地行动起来,速度比刚才却快了不少。 顾容顼在顾容安进来的时候就缩到了角落里,刚才瓜子壳吐得有多爽快,这会儿就有多忐忑,他拿着一本书,假装满车的瓜子壳不是他吐的。 车里热,顾容安脱掉了身上的裘衣,露出里头絮了吴棉的翠色长衫,身子软软地歪在了大靠枕上,以手托腮,眨巴着长长的眼睫毛,闲闲地说道,“书倒了。” 嗯?顾容顼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阿姐。翠色衣裳显肤白,衬得顾容安犹如玉雕的人儿一般,珍宝贵重,令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珍藏。他的阿姐真是漂亮,那个什么顾容婉风吹就倒的纸灯笼一个,居然敢号称晋地第一美人,真是脸大。 ‘“书倒了,”顾容安无奈地摇摇头,给蠢弟弟把书拿正,“下回做了坏事及早收拾干净,就算要转移别人的视线,也别拿这么蠢的事来做掩护啊。” 顾容安拍拍蠢弟弟的头,“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喜欢上了读佛经吗?” 顾容顼低头一看,顿时羞红了脸,他居然拿的是一本金刚经,这是他阿姐的书,他是从来看不进去书的,不论佛经诗经,要是拿了一本蛐蛐经倒是比较可信。 唉,蠢弟弟也是个不爱读书的。顾容安有些无奈,今年容顼也有十岁了,一本论语都还没有学完,比他小了差不多一岁的顾昭昀却快要读完四书了。偏偏阿婆和阿耶溺爱得很,就连祖父都败在顾容顼的撒娇功力下,宠着宠着,宠成了个混世魔王。 某人一点也不反省自己,她自己都是个混世魔王,偏偏乌鸦要嘲笑猪黑。 “阿姐,”顾容顼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他阿姐生气,赶紧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好看书,今晚回去把论语抄一遍,让小八送来给我检查。”顾容安毫不客气地给弟弟下了任务。 顾容顼一听垮了脸,两眼泪汪汪,还不如多蹲两个时辰的马步呢。天生对习武很有天赋的顾容顼,是个崇尚暴力的家伙。所以对能够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顾容安服服帖帖,都被打习惯了。 因为车队不用慢慢等顾容安跑马,加快了速度,很快晋阳城外的普光寺就到了。 “好了,你回去吧,”顾容安穿好衣裳跳下马车,站在车下对一脸不舍的顾容顼说。 “不然我陪你嘛,阿姐。”顾容顼舍不得回去,第不知道多少次央求顾容安送给他一个陪住名额。 “不,”顾容安依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当她傻么,留一个招鸡斗狗的混世魔王在身边捣乱么。 送走哭唧唧卖萌的蠢弟弟,顾容安带着人和马进了普光寺。 普光寺是百年古刹了,寺内古树苍苍,砖石古朴。寺里最为出名的就是极为灵验的送子观音殿,里头供着送子观音的金身,是顾容安十年前捐的。 当年她向送子观音许了陆氏母子平安的愿,不仅为送子观音修了金身,每年的十一月顾容顼生月她都要到普光寺斋戒诵经一个月,十年来从不间断。只是从最初的由阿耶阿娘陪伴,到了八岁开始,她就要求自己一个人来了,如此才足够诚心。 惯例先是去送子观音殿进香诵经。普光寺已经习惯了湖阳县主每年的来访,每到这一个月就会闭寺谢客,以方便湖阳县主清修。 顾容安在送子观音殿待到了申时,出了殿门,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县主,”长成了亭亭玉立少女的阿五立刻围上来,为顾容安披上一件孔雀羽的斗篷。 阿七撑开花开美人伞面的油纸伞,走在侧面为顾容安打伞,她身子微微倾斜,细心地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寒风。 “你们总把我当纸糊的,”顾容安拢拢袖子,觉得身上的衣裳好不累赘,不由抱怨了一句。 “总好过县主受了寒,喝苦汤药吧?”阿七性格活泼,侧着头笑道。她和兄弟阿姐们都是被县主救下来的,小时候后努力学武学艺就是为了能够照顾好县主。他们县主这般的玉人儿,他们可舍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自然要妥帖到位。 确实是比喝药好,顾容安无言以对。 她每回来普光寺住的都是诸相院,普光寺平日里就把这个院子封存起来,直到湖阳县主光临才是开启。寺里的沙弥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十年过去已经嫁人升级为龚妈妈的珍珠还是习惯性地让侍女们又重新打扫干净,准备好热水饭食。 所以顾容安一回去就有热水可以沐浴了。 “珍珠姐姐你去歇息吧,不用管我,”顾容安一进屋子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身上的斗篷和裘衣,只穿着那件修身的翠色长衫。 珍珠是被陆氏派来照看顾容安的,早就习惯了县主不喜欢人伺候的毛病,也不多说,带着阿五阿七走了。 屋子里没了旁人,顾容安彻底放飞了自己,一边走一边脱衣裳,把衣裳扔了一地,走到浴桶旁边,身上已经不着寸缕。 此时屋子里的一双青瓷烛台已经点上了蜡烛,烛光温润,照得顾容安白玉无瑕的身子越发的莹润白腻。 顾容安是个臭美的,把浴桶的水面当作镜子,沉迷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又看看自己圆润丰盈的大白兔,满意地揉了揉,真是又软又嫩,可好摸啦。 浴桶有点高,只照得到美/美的上半身,她不够满意又踮着脚,探着身子,又去看自己纤细的小蛮腰,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呢。 第28节 看着看着,顾容安目光一凝,她伸手摸了摸水,自言自语,“哎呀这水不够热,先不忙着洗。”说着十分自然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翠色长衫,把自己一裹,踏着软鞋缓步往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搭在了门上时,身后一阵劲风袭来,顾容安完全来不及躲避,就被人捂住嘴,扼住了脖子。 她听见身后那个人低沉的嗓音说,“倒是有点小聪明。”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带着浓浓的男人味儿,顾容安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浪了,十点才回来,所以就晚了。我有留评论在文下说晚更哒。 男主出场绝对是一股男主届的泥石流 第39章 妥协 脖子被人紧紧扣住, 那只手遒劲有力,顾容安毫不怀疑, 只要他轻轻一捏,就能捏碎她的喉咙。 “乖乖的不要发出一点声响, 我就放开你的嘴。”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仔细听来似乎还带着笑意。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顾容安的颈边, 太过危险的距离, 让她觉得很不安。 “明白了?”男人不放心强调一遍,唯恐这个娇滴滴的女人在他放手的一瞬间尖叫出声。 听了男人的话, 顾容安僵直着身子点了点头, 她闻到男人的手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你要知道,我轻轻一捏,就能捏断你纤细的脖子, ”男人轻笑着威胁了顾容安一句,感觉到手下的身子微微颤了颤。终究是闺阁娇女,能撑着不哭就很不错了,男人放了心,缓缓地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危机暂时解除,好像能够商量的样子。顾容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强自镇定, “你是谁, 刺客还是匪徒?”她心里迅速想着可能请刺客来要自己命的仇人都有哪些,发现多得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都不是,”男人随口答道, 挟持着顾容安,两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内室。 屏风后的浴桶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兰汤的香气弥漫,晋王府自备的厢式屏风床上帷帐低垂,铺着淡黄绣缠枝莲花的被褥,一旁的贵妃塌上,还扔着一件顾容安的海棠红肚兜,是她刚才随手仍的。 好好一个修身养性的禅房,无端变得香艳旖旎。 这样的环境令顾容安更紧张了。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长衫,衣衫穿得匆忙甚至没有掩好衣襟,低头就看见自己雪白的胸脯若隐若现,一迈步子,光溜/溜的小腿就会从衣摆露出来。 完全没有半点安全感。顾容安想到自己就在刚才已经被这个不知道面目的男人看光了,就恨不得把这人千刀万剐。 他不是刺客也不是匪徒,难道是采花贼?顾容安抓紧了自己的衣襟。 “我现在放开你的脖子,但你要是敢喊一声,你要知道,在有人进来之前,我能先把你杀了。”男人声音平稳无波,轻描淡写地,仿佛捏死顾容安就像捏死一只小兔子。 这话顾容安当然相信,她急忙点了点头,乖乖地,“我不喊。” 脖子上的手缓慢松开,在他完全放开的一瞬间,顾容安足下发力,一下子溜了出去,试图躲到床后去呼救。 然而她快,那个男人比她更快,几乎是瞬间,就重新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整个人按倒在贵妃塌上。 顾容安的后脑被撞得有点疼,她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二十多岁,古铜色的皮肤,胡子拉碴,脸颊消瘦,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牢牢地盯住她,像一匹饿狠了的狼,又凶又悍。 一看就是杀过人,并且杀人如麻的狠角色,顾容安的心沉了沉,他确实不像是刺客,也不会是匪徒,倒像是军中悍将,一身杀伐。 男人的手缓缓收紧,顾容安渐渐觉得呼吸困难,然而她整个人都被这个男人紧紧按着,像是被一座重重的山压住了,半点也挣扎不得。 她要死了吗?顾容安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 “不要再试图逃跑,你跑不掉的,”看她哭得可怜,男人的手略微松了松。 顾容安急促地喘着气,泪眼模糊地胡乱点着头。 男人狼一样的目光盯了她片刻,仿佛在斟酌她是否真的诚服。 顾容安努力睁大了眼睛,带着祈求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把自己当成一只无害的小兔子。 终于男人的手彻底松开了。 死里逃生,顾容安浑身软软地提不起半点力气,倒在榻上急促地喘气。 刚才的一番挣扎,让她的衣衫散开了,一双玉兔半掩半露,随着她起伏的呼吸,柔滑的衣裳缓缓滑落,一只粉红娇嫩的小尖尖怯怯地探出了头。 男人的目光一滞,视线下移,却看见一双毫无瑕疵的修长玉腿,最后他只好避嫌地把目光落到了顾容安的脸上。 这是一个灿若玫瑰的娇艳美人,浓艳热烈,花姿瑰逸,饶是男人见惯了美人,见到顾容安也不由注目。他想起方才手中嫩滑柔嫩的触感,不禁呼吸一窒。 顾容安察觉到男人凝视的视线,心里一慌,挣扎着蜷缩起来,用身上唯一的一件衣衫把自己包好。可就是这样,一双脚还是露在了外面。 那是一双精致纤细如莲瓣的足,粉红白嫩,脚踝精致,十指圆润可爱。胡乱蹬在莲青色的绣褥上,左脚不留意,竟然踏着她自己那件颜色柔媚的海棠红肚兜,鹅黄的芍药花被她踩在足下,令人想到一个词,妙步生花。 早就听闻晋王府的嘉宁县主是晋地第一美人,却不知这位以骄横霸道闻名的湖阳县主竟是一位绝色美人,无处不妙。 男人想到他在梁上看到的绝妙风景。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并非是偷看美人,而是为了观察情况。如果他不是注意着湖阳县主的动静,没有察觉到异常,等这位机灵冷静的县主出了房门,就是他死了。 察觉到男人在看她的脚,顾容安不自在地双□□叠,并拢紧双腿。已经顾不得更多,顾容安试探着开口,“这位郎君。” 一出口却是有些干涩的嗓音,她才感觉到喉咙肿痛,顾不得疼,她咽了咽口水把干涩的喉咙润了润,重新开口,“郎君藏身寺中,想来是有难处,我是晋王世子的长女湖阳县主,还算有些能耐,如有可以帮到郎君的地方,我愿意倾力相助。” “哦,你能帮我什么?”男人问,声音平静,也听不出来他的情绪。 生命暂时得到保全,顾容安才是看清楚了男人身上的衣裳,是一件略紧的深青色僧袍,长度只到他的小腿肚,一看就是从寺中偷来的和尚衣裳。 衣摆下,他脚上穿的却是一双牛皮厚底的革制吊腿将军靴。 顾容安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人穿的军靴制式普通,纯黑颜色,不像是高级武官的绣纹华丽,莫非是军中叛逃的小将? 然而她看他腰直背挺,神气内蕴,自有一股威仪在内,又觉得自己许是猜错了。这样的人不太可能是个小兵。 “郎君若有要求,我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拒,”顾容安小心道。说完这话,她看见男人的神色似乎有些松动。 男人估量地看了顾容安一眼,在她瑟缩地抱紧胸口的紧张下,淡淡道,“我需要养伤。” 养伤?顾容安想到她闻到的血腥味,急忙表态,“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不,我信不过你,不要妄图耍小聪明。”男人盯着顾容安小兔子一样的眼睛,他知道她并非表现得这样单纯可欺,平淡地拒绝了,“我养伤的时候,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这就是要她藏着他养伤了,命都在人家手里,顾容安乖巧地点头。 男人却觉得这位湖阳县主并非安分的人,他上前一步,在顾容安惊怕的目光下伸出手拔下她头上的纯金吉字梅花钗。 尔后随手一掷,但见烛光下金光一闪,只听轻轻咄地一声,那枚金钗就深深地插/进了屋顶上的中梁,只留下一个小巧的钗头,闪着微弱的金光。 顾容安目光闪了闪,轻轻地,弱弱地,露出一个淡淡的讪笑,“郎君且安心养伤,我不会乱跑的。” 顾容安自己知道,被男人扔出去的钗子精致小巧,金针细长,只有锥子粗细,并且纯金柔软,一个三岁顽童就能轻易折弯。这个男人却能够随手一掷,就将细软的金钗置入木中,显而武艺高强,她只要有妄动,这个男人取她性命易如反掌。 “县主明白就好,”男人神色缓和下来,显得不那么凶悍骇人了。 顾容安连连点头,识时务地缩在一旁,却看男人当着她的面解开了身上的衣裳,露出精装结实的胸膛。 她心间一颤,双臂抱紧了自己,颤巍巍地问,“你想做什么?” 男人勾唇一笑,竟有些痞气,“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县主以为呢?” 第40章 奇葩 “良辰美景, 佳人在侧,县主以为呢?” 对自己的美貌一向很自信的顾容安听了这话, 顿时瑟瑟地抱紧了自己,紧盯着男人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 “好了,如今你也看了我了, 算是扯平了。” 男人大大方方向顾容安展示了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和线条优美、肌肉块块分明的腹部, 以及强健有力的手臂……滚滚滚,谁要看你! 是不是傻?顾容安叫这人的大喘气气得小脸都涨红了。 咦, 怎么跟兄弟们说的不一样?男人困惑地皱了皱眉, 兄弟们不是都说他这身结实的腱子肉凡是女人看了都爱……难道是因为近来饿瘦了,不够威武了? 男人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硬得梆梆响, 他自满地放下了手,觉得应该是这位湖阳县主太挑剔了。女人果然是很麻烦的,反正他已经给她看过了,那就扯平了。 跟着男人捞起了床上的被子,兜头盖脸地扔给顾容安,“盖着。” 被子很大, 哗地罩上来, 给人一种铺天盖地的错觉。顾容安被被子完全罩住, 挣扎了半天才从被子里冒出头。 然后看见那个貌似有癔症的男人,正用浴桶里的水擦脸。 顾容安老老实实用被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好,温暖的被子让她觉得安全了些, 这才去看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长得很高,约莫七尺还多一点的样子,肩宽背阔,窄腰长腿,一身油光水滑的古铜色皮肤……顾容安不由把这个男人跟自己上辈子的丈夫比了一下,刘裕是个典型的文人体格,瘦长清秀,就连身上的皮肤都是白净细腻的。 哼,难怪这么野蛮,长得就是一副刁民的样子。 顾容安看见他背上缠着被血染红的绷带,应该是撕的里衣,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这应该是受了极为重的伤,才会把绷带染成这样。可刚才他的动作矫健灵敏,却又不像是重伤在身的样子。 “县主,你看了这么久应当足够扯平了,”男人侧身看了顾容安一眼,“再看,我可是要收酬劳的。” 谁稀罕!顾容安立刻低下了头。她听见哗哗的水声,心中暗自窃喜,哼,洗吧洗吧,把水洗得越脏约好。她那么干净,阿五阿七她们一定会发现问题的。 暗暗高兴的顾容安却没能看见,男人小心谨慎地用偷来的干净内衫从浴桶里沾了水,把自己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然后再换一件衣裳又把自己擦一遍,除了水少了些,全程没有弄脏浴桶里面的水。 收拾好了,男人想了想,又抓起一把澡豆,放进浴桶里捏碎了,伪造了一桶被美人用过的香汤。 再用匕首给自己刮个胡子,湿衣裳擦干净,不留一根胡子落在现场,简直完美! 自从归途遇上刺客,独自一人躲到了这个寺里来养伤,他就没有洗过热水澡了,这样用热水擦擦也很舒坦啊。 顾容安听见男人喟叹一声,似乎变得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埋着头不去看,耳朵却竖起来了,水声停了,然后是衣服振动的声音。很快,他好像是穿好了衣裳,又开了她的柜子拿了什么东西,脚步声轻盈地走了过来。 “县主你可以抬起头了。” 顾容安发誓她没有听错,这个男人的心情真的因为洗了个澡变好了。她抬起头,就看见男人依然是穿着深青的僧袍,头发重新绑成髻,剃掉了脸上乱糟糟的胡茬子,露出了光洁的脸。 年纪瞬间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得是极为好看的,与家里祖父阿耶的雅致俊秀的好看不同,是另外一种充满了阳刚与力量的好看。哪怕穿着不伦不类的僧袍,依然气度不凡,更显得非同常人。 可再好看,这也是个野蛮的强人。顾容安在心里狠狠地把这人骂了一通,面上却弱弱地笑了,“郎君有何吩咐?” 但见男人手上拿着她的衣裳,刷地扔过来,“穿上。” 很好这真的是很周全了。顾容安一眼看见夹在短襦长裙里的亵衣,脸涨得通红,这样被男人碰过的衣裳叫她怎么穿? “不对么?”男人看她迟迟不动,疑惑问。 “不,没问题,”顾容安生怕他又去给她拿衣裳连连摇头,恳求道,“还请郎君避一避。” 烛光下,男人看见她一双琥珀一样透明清澈的眼睛,美得像是盛满了盈盈的春水。这是一双很会说话的眼睛,没有人舍得不答应她。 男人让步了,“我去梁上,还望县主自觉些,莫要引发误会。” 第29节 顾容安连忙摇头,“郎君且放心。”见识过这个男人金钗入木的手段之后,顾容安暂时不想乱动了,除非有十全的把握。 男人警告地盯了顾容安一眼,纵身一跃,利落地上了中梁。顾容安不由去看中梁上的金钗,竟然不见了。 “县主是在找这个么?”男人从梁上探出头来,晃了晃手上的金钗,压低声音道,“此物甚是好用,我先借来用用。” 顾容安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小命捏在人家手里,顾容安只好低头,“郎君喜欢只管拿去用。” 半晌没有听见梁上的动静,顾容安真希望他是走了,可惜一抬头就看见一根从梁上垂落的衣带。 见她抬头向上看,衣带晃了晃,“县主,我只数到三百,数过三百你还没有收拾好,我就要看着你了。” 顾容安这才慌了,手忙脚乱地在被子里把衣裳穿上去。等她穿好,梁上君子才是悠闲地问,“县主可是穿好了?” 衣裳都穿整齐了才有安全感,顾容安都不嫌弃自己身上这个大绿配大红的色调了,她穿了鞋子下榻,有些踟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与门口的距离。 足有十步远,还隔着一个碍事的屏风。完全没办法在被男人捏死之前求救成功,顾容安垂下眼睛,轻声回答,“好了。” 衣袂轻响,男人犹如一朵轻飘飘的青云消无声息地落地。 这是真高手。顾容安很后悔没有把阿大小八他们带上。也是大意了,多年来大家都习以为常,带来的侍卫只是封了寺,却没有想到有人早就躲在了这个一年只用一回的院子里。关起了门,又能有什么用。 顾容安懊恼过后,抬眼看他,接下来怎么办呢? 男人也低头看着顾容安,快到吃饭的时候了吧? 两人无声对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珍珠的声音,“县主,可以进来了吗?” 这要怎么办?顾容安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男人。 “去床上,”男人很淡定,从容吩咐顾容安。 要她装睡?顾容安二话不说,配合地上了床躺下。 男人轻轻开了门闩,还不忘记把被子抱回来,振臂一展,盖在顾容安身上,跟着他一个箭步,纵身上床,利落地躺下了,还瞬间把帐子都放下来了。 光线随着帐子的落下霎时一黯,顾容安心跳加快,刚以为此人是个二愣子,他居然就占起她的便宜来了? “县主放心,我也不占你的便宜,你也不占我的便宜,中间隔着枕头呢,”男人拿了一个枕头隔在两人中间当作楚河汉界。 到底是谁想占谁的便宜,谁更占便宜啊! 在顾容安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男人晃着金钗邪魅一笑,“好了,县主可以让人进来了。” 奇葩、癔症、脑疾!顾容安深深吸气,准备摇铃叫人。 “哦,县主记得要些晚膳来,我饿了容易暴躁。”男人亮着手里的金钗,语气很平静,内容却很有深意。 要平和……顾容安缓缓吐气,乖巧地笑,“我明白的。” 珍珠推开门,带着伺候的侍女走了进来。 “县主?”没在外间看见晾头发的顾容安,珍珠有些奇怪,细绢描红梅的屏风影影绰绰地,内室里也没见着县主的身影,床上的帐子已然放下来了。 “我累了,珍珠姐姐领着她们收拾了就回去歇息吧。”顾容安隔着帐子吩咐,语气慵懒,听着确实是累极了,犯困的样子。 县主懒起来的确是这样。珍珠丝毫没有怀疑,她只是但心地问了一句,“县主不擦头发么?” “我今日懒得洗头了,”顾容安很自然地回答。 “即便是这样,县主也该用些晚膳再歇息。”珍珠挥手示意侍女们收拾浴桶衣物的动静轻点,自己缓步走到了床前。 冬天的帐子厚,是密不透明的缇花罗制的,躺在床上的人只看得见落在帐子上的一个黑影,帐子外的人连里头的影子也看不见。 是以隔着枕头侧卧在顾容安身后的男人一点也不着急,把玩着手里的金钗,任由顾容安与她的奴婢说话。 背对着身后的威胁,顾容安握紧了拳头,她仔细衡量一番,还是放弃了暗示珍珠,用正常的语气道,“那你准备些吃的放在外面桌子上吧,最好要有一个炉子,等我睡醒来吃。” 珍珠答应了,转身出去吩咐。不多时,一锅素什锦锅子就摆在了外头。 等到房间里再没有旁人了,顾容安第一个下了床。 一回头,那个男人早就风一样窜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男主上线收获一堆弃文,哭唧唧。 坚强地码了这一章,如果还是受不了这个泥石流男主,我也没办法了,挥挥。 我要去写耽美治愈了。 第41章 身份 顾容安走出去时, 就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桌子旁,用长柄汤勺在锅子里捞了捞, 面上露出嫌弃的神情。 呵呵,想吃肉?做梦!顾容安心里暗爽, 表面上还是要关心一下的,“郎君不喜菌汤?” 闻着香味儿, 顾容安就知道今晚的汤是蘑菇菌子汤了, 晋王府大厨的手艺,一锅汤里放了十几种菌类, 汤鲜味美, 冬天热乎乎的喝上一碗,舒坦极了。当然,要是里头能加些肉类一起炖, 更是鲜得令人吞掉舌头。 男人找了一圈果真没见着半点肉沫渣子,心里不是不失望的,他在寺里藏了小半个月,只能偷些馒头素包子吃,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听顾容安这么问,他偏着头, 认真地问了顾容安一句, “明日县主是否可以吃肉?” 许是橘色的烛光太过温润, 顾容安发现这个男人长着一双明亮的凤眼,深深的双眼皮,勾勒出几许风流, 看过来的眼神竟有些许的温柔。 哼哼,当然不可以!顾容安绝不承认她刚才竟然觉得这个男人温柔,一本正经地,“还望郎君知道,我到普光寺是来斋戒祈福的,十年来从未在寺里吃过肉。” 很遗憾,听了她这话,男人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拂衣敛袖,甚是沉稳地请顾容安入座,“县主请坐。” 他举止从容,翩然有礼,正经起来,自有一股威仪华贵的气质在内。 顾容安很不能接受这人从狂徒强盗到翩翩佳公子的转变,不自在地坐下了,傻乎乎地看男人体贴地把碗筷摆放到她的面前。 碗筷只有一副,顾容安愣愣地问坐下来的男人,“你呢?”他不是说吃不饱容易脾气暴躁? 这是在关心他?男人看着坐在对面的顾容安,灯下美人,眼波盈盈,眉目如画,容色秾丽迫人,犹如一朵将要盛放的玫瑰,艳丽芬芳。 他微微有些失神,眼睛似乎闪着光,“县主不必挂念我。”嗯,兄弟们的话,似乎还是有些道理的。他不自觉挺了挺胸。 谁挂念你了,脸皮有城墙厚!顾容安低了头默默夹起一个银丝卷放到碗里,不气不气,稳住稳住。 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活泼可爱,乖巧的时候,也格外的惹人怜惜。男人想起自己养的那只大猫,目光柔和了,“我姓方,叫茂之,排行二,县主可以叫我茂之,或者二郎。” 家里人都是这么叫他的,方茂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是脑壳有病吧?顾容安已经无力腹诽,她好端端为什么要称呼一个外男茂之、二郎啊? 顾容安冷漠脸,她要吃不完这个银丝卷了,都被气饱了。 看顾容安不为所动,方茂之有些不解,他十三岁就开始上阵杀敌,到如今二十一岁,在军中这些年,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除了母亲妹妹们,与旁的女人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他友好和善地与湖阳县主通了姓名,湖阳县主反而更生气了呢?只能归结于母亲妹妹外的女人果然是大麻烦。 方茂之不再主动找麻烦说话,伸出手去从跟前的莲纹青瓷圆盘里拿了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咬了一口。是流心豆沙馅的包子,面皮软绵,豆沙细腻,因为还冒着热气,吃起来格外的令人舒心。 两口吃完一个包子,方茂之眉头舒展,他有多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豆沙包了?没能在桌子上发现肉的郁闷散了些,觉得也不算太糟糕。 顾容安没心情也没胃口,吃完一个银丝卷就放下了筷子。 “只吃这么点?”方茂之皱眉看顾容安,目光里满是不赞同。 “我胃口小,”顾容安笑笑。她在今天终于领悟了皮笑肉不笑的精髓,呵呵,脸究竟有多大,管得着她吃多少么。 难怪长得这么娇小,方茂之想起她刚到他胸口的身高,神思一溜,脑中却浮现出那不盈一握的纤腰来,有他的胳膊粗么…… 不能想……方茂之急忙伸出手去拿豆沙包,摸了半晌没有摸到,低头一看,竟然早就空了。居然一碟子才摆四个,喂耗子呢?他尴尬地换了个目标,拿了个水晶饼,食不知味地啃着。 姓方么?顾容安悄悄打量着方茂之的举动,已经能肯定了方茂之出身不凡,只是姓方的世家大族在晋地只有晋阳刺史方继云家,他家的郎君她都在宴席上见过,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莫非,他不是晋地的人? 方茂之的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并没有口音,这是高门贵胄出身自小调/教出来的,所以实在是分辨不出来他的籍贯。 晋地之外的方家,她只能想得到邺城方家。七年前刘子阳在邺城自立为帝,后来攻下东都洛阳,就将邺国的都城定在了洛阳城。 刘子阳的皇后,刘裕的嫡母就是姓方。方家是邺城大族,据说如果没有方家,刘子阳也不会称帝得这么轻易,盖因方家多猛将,还有一只精良的私兵。 上辈子她嫁过去的时候方皇后正病着,她去拜见的时候,方皇后并没有见她,她只是在坤宁殿外给方皇后磕了头。 那时候她年轻娇嫩,正新鲜着,刘裕知道她连皇后的坤宁殿都没能进去,很是生气,愤愤不平地骂了方皇后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无外乎是骂方皇后霸道,欺压孙贵妃,还说要给她出气。她居然还傻乎乎信了,觉得刘裕真是心疼她。 后来,等她失了宠,就听说方皇后薨了。她才是从宫人的闲话中知道了原来孙贵妃与刘子阳本是青梅竹马,在刘子阳娶了方皇后之后,甘当外室,一藏就是十几年。 刘裕比方皇后的嫡子还大了三岁。 等到刘子阳定都洛阳了,才是把孙氏和刘裕、刘祈兄弟接进了宫。及至昭烈太子英年早逝,刘子阳立刻就把刘裕立为了太子。刘裕上位后,就开始打压方家了。方皇后死后,方家也就败落了。 刘家的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所以如果方茂之是方家人,那么他的未来还真是黑暗呢。顾容安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都不用她报复了。 只是他为何会在晋地呢?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晋王府的修建改造就要完工了,到明年,祖父就会登基称帝。难道方茂之是来晋地刺探消息的? 很快顾容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谁家探子会派方茂之这么显眼醒目的人啊,别的不说,就那个身高,站出去,就足够引人瞩目了。所以他才不得不藏身在寺院中,不敢露头吧。 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被湖阳县主那双澄澈清明的眼睛盯着,方茂之难得感觉到了不自在,进食的速度都放慢了。 难道是看不下去他的豪迈吃相?明明是这么男子气概的吃法。 方茂之细嚼慢咽地吃完一个水晶饼,踌躇了半晌,才是拿起汤勺,从锅子里捞菌子出来吃。 他没有像原想打算的那样,直接用勺子捞着吃,而是文雅地把菌子舀到了装过豆沙包的碟子里,取了顾容安没有用过的小汤勺,拿勺子慢慢吃,吃相甚是稳重。 如果被兄弟们看见了,他的英明定然会毁于一旦。方茂之觉得自己的牺牲真是太大了,这回湖阳县主总该满意了吧。 顾容安却以为他是在嫌弃菌子不好吃,如果不是怕触怒这个人,她真想连吃一个月的什锦菌子汤。 看似温馨和睦的晚膳时间结束,两个人终于准备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吃饱了的方茂之像是一只慵懒的猫科动物,神情缓和。之前那恶狼一样凶狠骇人的气势都散去了,看起来温和无害。 然看他的坐姿,腰挺背直,手放在膝盖上,那是习武之人保持警惕的习惯坐姿。顾容安就知道,这只是假象,如果她有妄动,他立刻能够跳起来,一把捏住她的喉咙。 “县主请放心,我只是想要养伤,并不想伤害县主。”方茂之盯着顾容安的眼睛道。 他的语气平稳,不高不低,甚至没有抑扬顿挫的起伏。听在耳中,却格外令人信服。顾容安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她老老实实地,等他养好伤离开,自然会放了她。 这种人往往一言九鼎,顾容安点点头,“我明白了。” 方茂之满意地看一眼顾容安,“我还需要些伤药。” 第30节 伤药顾容安自然是有的。想着如果他好得快就能滚蛋得快,顾容安不打算藏私,“我这里有。” 在方茂之亦步亦趋的目光下,顾容安从容起身,从妆台上拿来一个缠金线的宝蓝色荷包。 方茂之认得,这个荷包是湖阳县主脱衣裳的时候扔在妆台上的,他当时还感叹湖阳县主准头不错来着。 等他看见顾容安从荷包里拿出来两个白玉瓶,又在准头不错的基础上感叹湖阳县主巧劲儿也使得不错,他倒是小看了她,想来湖阳县主并非一般闺阁女子。 顾容安是没想到好心给方茂之拿伤药,反而让方茂之对她提高了防备。玉瓶是一对,合起来时喜上眉梢。她指着雕了玉梅的玉瓶道,“这个是外用,喜鹊的是内服,每次一颗就够了。” 方茂之一一打开,嗅了嗅,立即从喜鹊瓶子里道出了两丸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子,一口吞了。 “你不怕我给你的是□□?”顾容安睁大了眼睛,不叫她试一试毒就罢了,还吃了两丸,这也太好哄了吧? 方茂之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自然信得过县主的品格。” 其实是顾容安这个伤药他吃过,药材名贵,效果显著。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湖阳县主一个高门贵女,竟然会随身带着名贵的伤药呢?他这回出来,因为不是上战场,都忘记带了。 顾容安叫方茂之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晃得一怔,她别开眼,“你自己多吃了一丸,毒死了可别怪我。” “无妨,”方茂之已在解衣裳了,湖阳县主这么娇小的人吃自然是一丸足够,他却是要吃两颗的。 顾容安眼角余光看见,自觉地回避,背过了身子。免得他又说要收酬劳了。谁稀罕呐。 方茂之解开了缠在背上的绷带,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操作不来。原本他的手下在去搬救兵前,是给他留了一瓶金创药的,他自己上药的时候,给浪费了一大半。 无奈,方茂之只得求助,“县主,我想劳烦你帮我上一回伤药。” 脸真的比簸箕大,顾容安稳稳站着不动,她是个不占人便宜的好人。 “县主?”方茂之也觉得脸红,长大以后,他的身子就连母亲都没有见过,今日居然一连给湖阳县主看了两回,好在他是擦洗过了的,“我的伤在后背,自己看不见,怕浪费你的好药。” 她的药自然是好的,顾容安一想也是,吩咐道,“那你把衣裳穿好,留着伤口给我。” 他怎么没想到呢,方茂之连忙把衣裳反穿在身上,只露出了后背,“可以了。” 顾容安这才转过身来。 看见那个血肉狰狞的伤口,顾容安吓了一跳,这么深的伤口,碗口一样大,只是周围结了痂,中间还有黑红的血水渗出。他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身手也还能那么矫健灵敏。 这个人绝对不能惹。顾容安决定了要好好把这尊大佛送走,取了伤药,小心均匀地撒在方茂之的伤口上。 这种伤药药效极好,却有个缺点,撒在伤口上格外的疼。她的阿兄王修之去年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猛虎抓了一下,用这个药的时候,疼得都要断了一块软木。 这个人却只是肌肉反射性地抽动着,还能平稳地跟她说话,“第一次上药,可以多撒点。” 很好,顾容安彻底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不要误会是我要弃坑啊,我是说这边受到了打击,去写耽美治愈我自己啊。 我在这本之前开了一个耽美坑《那个沉迷女装大佬的主播吃枣要弯》,厚着脸皮自荐一下吧。 如果有吃耽美的金主大大,可以帮我收藏一下不,想要收藏好看点,然后申个榜。 这个文不会影响安安的更新哒。 第42章 相处 上完药, 方茂之自己熟练地把绷带包好,衣裳穿整齐, 然后跳下榻,对着顾容安抱拳道, “多谢县主援手。”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正经有礼,顾容安浑身一阵儿不自在, 连连摇头。 “县主放心, 我会报答你的,”方茂之郑重道。 顾容安客气笑笑, 不, 她不要报答,只求这个脑壳有疾的家伙赶快自己滚啊。 喊人来收拾残羹的时候,方茂之又躲到了梁上。 见识过方茂之非常人的忍耐力之后, 顾容安也没想跑了,老老实实在用作书房的西捎间点灯抄经。 侍女们进来隔着屏风,看见顾容安在抄经的身影,没敢打扰,就算有些奇怪今日县主胃口太好,也没有人做声, 安安静静撤走了桌上残羹剩菜。又在书房罗汉榻上的案几上, 放了一碟橙黄的新鲜橘子、一碟红彤彤的苹婆果, 还摆了一个四方的攒盒,里头装得有核桃酥、窝丝糖、杏仁酥和奶白酥酪。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顾容安专注抄着佛经,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方茂之从梁上跳下来, 十分顺手自然地拿了一个苹婆果啃着,这个果子果肉紧实汁甜味美,方茂之咬得嘎嘣脆,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一旁有人咔嚓咔嚓吃果子的声音,令顾容安眉头皱了皱,告诫自己不要理他,继续认真抄经。 偏偏方茂之不是个安分的,他站在顾容安身侧,先是看她抄了一会儿经。作为一个不信神佛的人,看经书犹如天书,不一会,就闲得无聊四处打量,发现了被顾容安放在案头的兵书。最上头一本是三十六计,书面都翻得起毛了,显见是常看的。 方茂之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书在手里翻了翻,里头是娟秀的小楷批注,顿时觉得这位湖阳县主也不是不能交流的,“县主你在学兵法?” “偶尔看看,”顾容安是服了他了,初见时还以为是个狠角色,这才多久啊,就原型毕露了,怕不是个披着狼皮的二傻子吧。 “光看看是没有用的,”方茂之像是没有察觉顾容安的冷淡,兴致勃勃地,“来来,我们来下棋,我教你怎样学以致用。” “好啊,”顾容安搁下笔,弯唇一笑,看着方茂之。这可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就让她在棋盘上教他什么叫做后悔。 被她一双盈盈妙目看着,方茂之不禁心跳加快,等会儿,他手下留些情面吧,免得把她气哭了。 然而到了棋盘上,方茂之就后悔了,湖阳县主下棋完全是凭她高兴,半点路数不讲,棋子放得随心所欲,完全是只要给别人添堵,她就高兴的下法,连输赢都不在乎了。 方茂之连赢三局,却一点也没有赢棋的畅快.感,面无表情收手喊停,“天色晚了,县主还是休息吧。” “还早着呢,”顾容安兴致勃勃,举棋欲下。她那白玉一般的手指拈着一枚黑亮的棋子,于是黑的愈黑,白的则愈白,叫人想要伸手擦擦,她是否敷了粉,才如此白腻动人。 方茂之心中微动,重新取了棋子在手。 顾容安就是个爱好下棋的臭棋篓子,知道她的人,都怕了跟她下棋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能在棋盘上给人添堵了,尤其是看见方茂之一脸郁闷,真是心情舒畅啊。 “县主的棋路真是格外清奇,”方茂之落下一子,顾容安跟着就放下了一个棋子,损人不利己地打乱了他的布局。 “方郎君过奖了,”顾容安有礼一笑,啪嗒又将一枚棋子落在了方茂之的必经之路。反正她也不想赢,只管堵着方茂之的棋路就行。 方茂之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见她美目流盼,眼神灵动狡黠,暗藏得意,明白她就是故意的。 他垂下眼睛,落下一子,抬眸对顾容安笑道,“这招叫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什么?顾容安不解地望向棋盘,才发现她根本就堵错了地方,人家早就布了一条暗线了。此局回天乏术,顾容安输定了。 这局只是失手,顾容安不信邪,继续下。 “这是围魏救赵。”方茂之施施然放下棋子。顾容安再次输了。 “空城计。”方茂之盯着顾容安恼怒的眼睛,微微一笑,风度翩翩。 “这招叫做隔岸观火,”方茂之以棋局为教材,好好地叫顾容安明白了什么叫做兵法的实际运用。 “不下了,”顾容安啪地将手里的棋子拍在桌子上,气得小脸发红,从来都是刁蛮任性的湖阳县主给别人添堵,被人气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她生气的样子,真是好看。但见她气得双颊酡红,犹如染了霞色,容光更添艳色,目中含着几分薄怒,几分羞恼,像一只张牙舞爪,却没有锋利爪牙的小奶猫。 不能再气她了。方茂之心生不舍,然而为了不再刺激这个炸毛的小奶猫,他明智地躲到了梁上。 不气不气,顾容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她停住脚,回头看了梁上一眼,方茂之没有半点动静。 她赌气地推开门,扬声喊应当是今日轮值的阿五,“阿五!” 方茂之悄悄探头一看,见她仍是站在门内,他就安心地坐直了身子,靠在柱子上。 冬日天冷,顾容安向来体贴,让侍女们不必站在廊下值班,所以当值的人都在耳房里烤着火取暖。 阿五听见顾容安喊她,急急忙忙跑出来,一见顾容安穿着薄衫站在门口,顿时叨念上了,“县主外头这么冷,您也不披件斗篷,要叫奴婢,摇铃就是了。” 顾容安转身回房,“我要睡了,打水来给我梳洗。” 阿五清清脆脆答应一声,出去了一会儿,就带了一队人回来。 惯例是先漱口,捧着铜质兽足痰盂的侍女低头跪在顾容安跟前,阿五就从一旁端着朱漆托盘的侍女端着的托盘里,取了个甜白瓷的漱口盂儿送到顾容安面前。 晋王府讲究养生之道,早上漱口用牙粉与软刷,晚上则是用专门调制的牙汤。顾容安就着阿五的手含了牙汤漱口,把水吐在痰盂里。阿五又服侍着顾容安用清水漱过。接着才是洁面。一时捧着漱口用具的侍女退下,端盆捧帕的侍女训练有素地上前来。 方茂之在梁上看得直感叹,作为一个长期在军中的糙汉子,他坚持每日洗漱,勤沐浴换洗,就已经是被兄弟们排遣为贵公子习性了。比起湖阳县主来,差得太远太远,唉,美人如此矜贵,怕是不太好养啊。 被方茂之忧心不太好养的湖阳县主,已经坐在了妆台前,照着镜子,仔细在脸上涂一层润润的珍珠霜。 “县主的肌肤真是美如玉,”阿五赞叹道。她站在顾容安身后用白玉梳给顾容安梳头,她们县主的头发也是乌黑浓密,长发如瀑,光滑得像缎子一样。 照着镜子,顾容安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她摸摸自己光洁腻滑的脸蛋,笑道,“这回这个珍珠霜真不错,你们用着怎么样。” “大郎君为县主找来的方子自然是不错的,”阿五嘻嘻笑道,“只是奴婢们没有县主的天生丽质,怎么用也比不上县主呀。难怪大郎君见了县主,话都说不好了。” “贫嘴,”顾容安想着素来疼爱她的王修之,脸上露出笑容。他们兄妹感情深厚,觉得不能让身边的人误会了,忙解释道,“阿兄为人腼腆,你们可别胡乱嚼舌根子,我们只是兄妹之情。” 阿五心里摇头,县主还不开窍呢,王家郎君对县主哪是兄妹之情,那样温柔的眼神,也只在看见县主的时候显露了。 坐在梁上的方茂之,把主仆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朵里,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气闷,对那个所谓的大郎君留心起来。 等到阿五一走,方茂之立刻飘下来,栓了门。 “那个大郎君是谁?”他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像在问有二心的妻子,酸溜溜地。 “我的兄长啊,”顾容安简直莫名其妙,大郎君是谁,关他何事? “情郎?”方茂之不太相信,她长得这么美,有情郎也没什么稀奇,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结果顾容安怒了,一把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奋力向方茂之扔去,“放屁!”气得她连粗话都冒出来了。 她和王修之可是清清白白的兄妹之情,哪容人胡乱揣测?顾容安其实是陷入了一个误区,她认为王修之上辈子是宋欣宜的丈夫,所以王修之喜欢的应该也是宋欣宜那样娇娇弱弱的女子。从来没想过,王修之的温柔,是对着心上人的。 小小瓷盒,对方茂之来说完全是不必放在眼里的攻击,他随手一捞就把胭脂盒拿在了手里。看着发怒的顾容安,他竟有点高兴。 心情很好的方茂之自觉去了书房,睡在那边的罗汉榻上。那个罗汉榻够宽却不够长,方茂之躺下去都伸不直脚,一个高大个塞在罗汉榻上,看起来挺可怜。 顾容安看他睡得委委屈屈的,心里的气稍微散了些。虽然还是同处一室,但隔着一个中堂,两扇屏风,倒也各不相干。顾容安放下帐子,和衣躺在了床上。 真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发现今天的一切只是个不太美妙的梦。 跑了一天的马,又与方茂之周旋,顾容安是真的累了,竟然很快就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顾容安被一阵尿意惊醒,她睁开眼睛,帐子里暗沉沉地,留着的小夜灯竟然已经熄灭了。 顾容安一阵心慌。怕黑是她当孤魂野鬼那些年留下的毛病,晚上入睡必要留着一盏灯的。哪知今晚的灯竟然熄灭了,睁眼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想起床去更衣,但是又怕黑不敢下床,缩在被子里,转辗反侧,小腹却越来越酸胀,盯着黑洞洞的床顶,她委屈地咬着被子哭起来。 忽然她听到了方茂之低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格外的温柔,顾容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央求道,“帮我点一下灯吧。” 原来是怕黑?方茂之听她声气都带着哭腔了,心中一软,二话不说就把妆台上的蜡烛点亮了。 盈盈的烛光亮起来,顾容安眨眨眼睛,觉得自己也活过来了,只是她还要去更衣,这该如何是好。 第31节 顾容安试探地从帐子里探出头来,烛光澄澈,方茂之神色温和地站着。 “方郎君,你可以先出去一会儿吗?”顾容安咬咬唇,她说不出口让方茂之出去的理由,只能期盼地望着他。 刚哭过的眼睛水洗一样清澈,眼圈儿带着惹人怜惜的红,原本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好看是好看,可扎手。这会儿却又成了一朵没了刺,还被雨水打湿了的玫瑰花骨朵。 她的要求没有人能拒绝吧。方茂之看着顾容安水盈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好。” 寒风呼啸的夜里,滴水成冰,方茂之一时心软,就从温暖的房间里被发放到了屋顶上。 抓起一把雪揉揉脸,方茂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难怪说美人乡是英雄冢,这会儿要是湖阳县主大喊一声有刺客,估计他只有逃命的份了。 第43章 搜查 有雪的冬日, 天光微亮的时候,窗外就是一片白光了。 住在两侧厢房的侍女们最先起了床, 烧热水备早膳,收拾停当了, 才是去请主人起床梳洗。 阿七用手在铜盆外试了试温度,觉得略烫, 又仔细地添了些凉水, 这才满意了,扭头一看, 却看见保管着牙刷和牙粉的莲心还在柜子旁折腾。 “莲心你在做什么呢?”阿七扬声喊人。 “阿七姐姐, 我发现牙刷少了一只,”莲心再次确认,确实是只剩下了十九只牙刷。来之前, 明明是准备了二十把的。 “牙刷怎么会少?莫不是你记错了?”阿七走过去,看匣子里装着一堆的牙刷,没觉出来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少了一只乌木柄刻金玫瑰的,”莲心分辨道,带来的牙刷都是新制的, 各个不同, 她仔细回忆一番就记起来了。再看装着牙粉的匣子, “就连牙粉也少了一瓶。” 莲心一向心细,阿七慎重起来,连忙叫大家检点贵重物品看看是否少了。结果就是少了一只牙刷和一瓶牙粉。 屋子里的贵重东西不少, 像什么玉梳子、牙雕的脂粉盒子,谁会只偷牙刷和牙粉啊。就连莲心也不确定了,“难道是我记错了?”牙刷用三日就要扔,偷这个着实没道理。 “偶尔记混了,也是有的,”阿七安慰安慰莲心,眼看天光大亮,急急忙忙带着人去服侍县主起床。 顾容安已经起来了,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到帐子里去换。 方茂之坐在梁上,嘴里含着一块窝丝糖,心情畅快。湖阳县主住进来还是挺有好处的,伤药有了,吃的有了,就连洗漱的东西都有了。只是欠下的人情越发的大了,该如何抵债才好呢? 少顷,顾容安换好了衣裳,让阿七进了屋子。阿七尽责尽职服侍着她们县主洗漱过后,又吃了早膳,站在一旁等着她们县主出门。 “我昨儿累着了,今日就在屋子里抄经,哪儿也不去了,”顾容安昨晚没吃什么,到早上就饿着了,一连喝了两碗菜粥,又吃了几个香菇冬笋豆腐皮包子,结果一下子吃撑了,懒懒靠在贵妃榻上不想动。 “今日比昨日还冷,县主在屋子里歇着也好,”阿七可巴不得县主不出门,观音殿里空荡荡的,烧着碳也不暖和,把县主冻坏了可怎么是好。 主仆俩都觉得在屋子里歇着好,外头嘶嘶的马叫声就闹起来了。 阿五一头汗地进来,“县主,您是不是又许了它去跑马,小红闹脾气了,再不管就要从马厩里跳出来了。” 闻言顾容安心虚地捂住了胸口,在晋王府里憋久了,昨日小红都要跑疯了,为了哄它回来,她确实是跟小红说过今天再去玩的。 只是现在她是没法出去了,顾容安爬起来推开了窗子,“阿五,你把小红牵过来,阿七快拿核桃酥来。” 两人各自去了,不一会儿得得的马蹄声响起,白雪地里红得像一团火的高头大马就高傲地踢踏着步子走来了,看见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的主人,小红撒开四蹄,迅如闪电一般,奔到了顾容安跟前,低头看它的主人。 啾儿啾儿,小红欢声叫着,它又大又黑亮的马眼里,装满了要去玩,要去玩。 看得顾容安满心罪恶感,她伸出手去,摸摸小红的马脑袋,“乖啊乖啊,我们改天再去玩好不好。” 嘶嘶,小红果然怒了,对着顾容安喷气,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来来,吃糖,”顾容安连忙把装着核桃酥的盘子递出去。结果小红高傲地扭头,对着重糖利诱,不屑一顾。 “我让阿五带着你出去跑几圈,好不好,”顾容安只得再让步。 这回小红才高兴了,嘿儿嘿儿叫唤两声,偏着马头去看阿五,咴咴,打声招呼。 站在顾容安身后,阿七对阿五投以同情的目光。阿五苦了脸,带着小红出去遛,绝对是个难差事,小红太能跑了,她的马根本跟不上,常常跟丢了马。 能够出去跑,小红就不管它的坏主人了,临走不忘低头把盘子里的核桃酥都吃干净。 “小红真是成精了,”阿七关上窗,小心地留着一条缝儿,回头对顾容安笑谈道,“哪天化成人,也不太令人惊讶呢。” “可别,变成人就更令人头疼了,”顾容安摇摇头,起身往书房去,“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自己去玩吧。” 阿七也习惯了她们县主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的毛病,只是往熏笼里添了几块银霜炭,又把装着八宝杏仁茶的长颈铜壶煨在红泥小火炉上,这才安静的出去,把门带上了。 咔嚓,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会去闩门的还有谁,顾容安头也不抬,重新研墨润笔,捡起昨日才抄了几句的佛经继续往下抄。 栓了门,方茂之很自然地拿起铜壶给顾容安倒了一杯浓香的八宝杏仁茶,放在她的书案上,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热乎乎的茶,慢慢啜着,“你的马倒是不错。” “你在梁上看得见?”顾容安落笔流畅,反问道。 “好马不用看,听它的蹄子声和叫声就知道,”方茂之说起马来兴致十足,给顾容安讲了一堆如何相马。 她又不感兴趣,也不想学相马,有什么好听的。顾容安只当他是耳旁风,一心一意抄经。 方茂之终于察觉这个话题并不讨湖阳县主的喜欢,讪讪地打住了,“我有一匹马叫奔霄,又漂亮又神骏,有机会给县主看看。” 顾容安写完一句佛经,停了笔,抬头看方茂之,“不知方郎君是哪里人士,家里作何营生,怎会流落至此呢?” 白日里看,湖阳县主的美貌并没有比灯下削减,眉目妍丽,肤白胜雪,唇如三月间的枝上樱桃,鲜嫩欲滴。他这才发现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竟然是琥珀色的,天生的透明清亮,他还以为昨日看见的琥珀光是因为烛光的缘故。 被这样一双盈盈妙目盯着,方茂之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敢直视她的容颜,偏了偏身子,望着一旁咕噜冒着热气的铜壶,“我是邺城人,家里靠 着收租子过活,我就帮着做些粗活,这回是遇上了强人劫道,临时改了路线,绕道回去。” 这话不真不实的,顾容安也不全信,继续沾了墨汁,抄写经文。 方茂之看她没了说话的兴致,识趣地在一旁坐下了,安安静静地拿着一本孙子看。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湖阳县主认真抄经的时候肃容端丽,宝相庄严,让他觉得,多看她一眼就是不尊重。 怎会如此呢?明明是想多看几眼的。方茂之陷入想看又不敢看的纠结中。 两人各不干扰,一时安静下来。 ———————————————— “县主,您快来看呐,”阿五这天遛马回来得特别早,一进院子就嚷嚷起来了。惊动了一院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顾容安从经书中醒过神来,听着阿五这么激动的声音,忙好奇地打开窗子看。一见黏黏糊糊跟在小红马屁股后头的大黑马,就明白了阿五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那匹马是怎么回事?”顾容安就算不会相马,也看得出来那匹黑马的神骏不凡,马背上又没有马鞍等物,难道是小红出去勾搭回来的野马? “奴婢也不知道,小红跑出去,跑回来时,身后就跟着这匹马了。”阿五眼睛发光地看着小红,犹如看招财马。 呼呼,小红却很不高兴那匹傻马围着它转,一看那黑马靠近它,就撂蹄子。大黑马讨好地摇头摆尾的,全然不在乎小红的高傲,发出啾啾的声音讨好着小红。 方茂之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不得不承认那是他的马,他悄悄凑到顾容安身后望了一眼,确认无疑,无奈道,“这黑马就是我的奔霄。” 顾容安立刻扭头,给了方茂之一个物似主人形的鄙视眼神。 方茂之头疼地解释,“奔霄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平日里明明是一匹威武的好马啊,亏他还夸它神骏,这回连带着他都没面子了。 哼,顾容安扭头回去,吩咐阿五,“先牵回去,好生养着,不要跟小红关在一起。”就连马也要占她家小红的便宜,真是够够的了。 阿五清脆地答应一声,与阿七一道高高兴兴地带着天上掉下来的好马去马厩了,叽叽喳喳议论着,明日再带着小红出去跑一圈,能不能再引来一匹好马呢? 好马是引不来了,引来了一队巡检司的官兵。 阿五阿七又牵着马回来了。 “县主,他们说这匹马是一个要犯的,不仅要带走做证物,还要搜寺。”阿七一回来就告上了状。 领头的是巡检司副使,长得一脸老实敦厚,脑子也如脸一般,十分不知道变通,“还望县主见谅,捉拿要犯事关重大,我等不得不冒犯。” “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搜县主的院子?”珍珠厉声呵斥,这等小卒她来打发就够了。 “下官乃是奉了王爷手令,”巡检司副使不慌不忙,躬身道,“我等搜寺,也是为了保护县主安危。” 祖父的手令?顾容安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示意珍珠一眼。 珍珠点点头,肃声问,“王爷手令呢?” 这,巡检司副使是拿不出来的,他忙对下属使个眼色,那下属一溜烟跑了,他方道,“如若县主要看,且等一等。” 哼,顾容安神色冷傲,不发一言,转身回房。等再出来,她把自己的鞭子拿上了。 “下官是巡检司正使赵世成,下属不知礼节,冒犯了县主,还请县主恕罪。” 这个巡检司正使穿着绿色武官袍,一来就低头请罪,态度谦恭,看得珍珠等人都神色一松。 顾容安却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鞭子,赵世成?他竟然是晋地的人,她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赵世成目光落在顾容安身上,眼里有一抹痴迷。他身在巡检司,常在街上见到快马轻裘的湖阳县主,娇纵恣意,艳如玫瑰,只是她目下无尘,美目流盼间,从来不曾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卑位低,如此近地与湖阳县主说话,也只在梦中。 “祖父的手令何在?”顾容安克制着自己手里的鞭子,冷声问。 这是得罪了湖阳县主了,赵世成无奈地将放在怀里的手令拿出来,他知道这样的手令唬不过湖阳县主,解释道,“这份手令是四郎君所发,并没有盖王爷印章。” 顾容安冷冷一笑,刷地抽出一鞭子,打得赵世成身上的絮棉官袍都破了,有些陈旧的棉絮露了出来。 巡检司的人脸上都露出愤愤的表情来,那个副使更是愤怒地嚷道,“县主,你凭什么鞭笞朝廷命官!” 刁蛮任性的湖阳县主打人还需要理由么?顾容安不答,反手又是几鞭子,打得十分舒畅。 赵世成却越发谦恭,口里道,“卑职冒犯了县主,甘愿受罚。”终究是女子,软鞭看似凌厉,打在身上却造不成太严重的伤。 发现了仇人还在任由宰割,何不掐死在萌芽中。顾容安忽然有了杀人的念头。 “县主,”珍珠担忧地喊了顾容安一声。 场合不对,时机也不对。顾容安清醒过来,收了手,“滚。”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明天就滚了,高不高兴。 今天得到一个好消息,我的猫还有半个月就出生了,好开心。 然而十月就得吃土了…… 第44章 变数 湖阳县主手持长鞭, 凛然而立。她穿一袭鹅黄长裙,披着洁白狐裘, 轻黄浅白,颜色娇嫩犹如花间细蕊, 本该柔弱荏苒,任人摧折, 然而她神色冷然如雪, 气度华贵,容颜秾艳迫人, 竟让人心生敬畏, 不敢逼视。 “下官告退,”赵世成深吸一口气,低头抱拳。他闻得到一阵幽幽暗香若隐若现, 并非是墙角凌寒而开的白梅,而是湖阳县主身上的醉人女儿香。如斯美人,让她又何妨。 顾容安冷冷注视着赵世成转身离去,泄恨地挥了一下鞭子,回了房里,坐在罗汉榻上不发一言。 第32节 却说赵世成带着人出了湖阳县主的禅院, 他的副使就不平道, “大哥, 湖阳县主也未免太不把我们巡检司放在眼里了。” “六品巡城小吏,如何叫县主放在眼里。”赵世成并没有动怒,反而拍了拍副使的肩膀, “你今日冲动了。” “属下……”副使脸色一变,惶恐垂头。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巡检司负责晋阳城巡防治安,官职虽小,实权却不少,各处却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的。 “下回莫要如此了,县主在晋王府的地位,你并非不知。”赵世成恍如没有看到副使不服气的眼神,平淡道。 “可,四郎君交代的事。”副使犹疑道,“那匹马既然在县主那里,会不会人也藏在县主那里?” 四郎君不过是一介小儿,真正在背后发号施令的其实是东乡公世子,他们何必费心费力讨不了好,反而去得罪湖阳县主。是以赵世成吩咐道,“留几个兄弟在寺外盯梢也就是了,那匹马也不一定是四郎君要找的。” 也不知朱常洵要找的人是什么身份,盗马贼,这个理由也就哄哄副使这样的蠢货罢了。 赵世成回望雪中宁静的禅院一眼,毫不留恋地大步而去。 ———————— “巡检司的人都走了,”莲蕊回来低声禀告。她察觉县主的心情不大好,龚妈妈和五七两位姐姐都站着不说话,也就小心起来,她本想说那个赵正使离去前回头看了诸相院一眼,见此情景也就按下了话头,没必要说出来惹得县主心烦。 珍珠挥挥手,让莲蕊下去,温声对顾容安道,“县主为这等人生气可不值当。” “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亏我还以为真是拿着王爷手令呢。”阿七脆声道,“四郎君小孩子胡闹,也就这等子小人陪着他玩了。” “谨言,四郎君也是你可以议论的?”阿五皱眉扯了阿七一把,四郎君年纪再小也是县主长辈,这话虽是她们这些奴婢说的,传出去可就成了县主的不是了。 阿七嘟了嘟嘴,倒真的闭嘴不说话了。 可惜她们猜来猜去,哪猜得到顾容安心情不好,全是因为见了那个看起来谦逊有礼的巡检司正使。 顾容安心情无法平静,她怎么也没想到,上辈子的仇人竟然曾经是晋地的官员。 上辈子她知道有赵世成这个人的时候,还是刘裕招赵世成饮酒,她刚巧在。后来赵世成渐渐位高权重,她才是在宫宴上常常见到谦逊低调的赵大将军了。呵呵,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赵将军最后能把持朝政,欺压幼主呢。 也不知她的孩儿,最后怎样了。主弱臣强,最好不过是禅位让贤,得一个安乐侯爵,安静度日罢了。 顾容安沉沉地叹气,“你们出去吧,我自已一个人坐会儿。” 珍珠她们对视一眼,想不明白县主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只得答应一声,缓步出去,又听顾容安扬声交代,“让人照看一下那匹黑马,可别叫人偷了。” “县主放心,”阿七立刻答应道,既然县主这么重视黑马,她可得看好了,尤其莫要让它惹恼了小红,挨踢。 旁人一走,方茂之立刻从梁上飘下来,“你和那个姓赵的有仇?”他躲在梁上看不见,耳朵却听得出湖阳县主的鞭子声挥得狠厉急促。他看了一眼被顾容安扔在一旁的缠红线软鞭,镶金嵌玉的,十足是个绣花枕头。不由摇头,可惜了这鞭子力道不足,冬装又厚,想来打在那人身上,也只是不痛不痒。 “我如何与个微末小吏有仇,我都不认得他。”顾容安自是不肯承认,不雅地对方茂之翻了个不屑的白眼。就你聪明,哼。 人长得美,翻白眼也只会叫人觉得可爱。方茂之一点也没有生气,笑道,“你这鞭子当个玩物也就罢了,用作兵器并不足够,待我回去,使人送你一个趁手的。” 顾容安当然知道自己的鞭子杀伤力不足,只是她一个闺阁女子,用这样的鞭子还可以说是娇蛮,在祖父眼里也是率真可爱,但真要用能伤人的兵器,就是阴狠毒辣了。 她冷笑一声,“我堂堂县主,又不用上阵杀敌,要来何用?再说你可是重犯,自身都难保了,夸什么海口。” 自身难保的方茂之被顾容安这话噎住了,好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尴尬地坐下来吃糖,过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县主说的是,您金尊玉贵,自然是用不上兵器的。”可管不住他想送啊。 怼了一回老是让她吃亏的方茂之,顾容安的心情奇迹地好了起来,施施然抄经去了。 到了下午,小八把顾容顼抄的论语送来了。 “这回抄得认真多了,”顾容安对顾容顼要求不敢太高,只求字迹清晰,没有错字就成。 “属下是看着郎君抄的,郎君确实抄得很认真。”小八笑容爽朗,声音干净清脆,是个十足的美少年。 方茂之听着小八的吐息与脚步声,知道他是个高手,藏在梁上屏息敛气,打起了全部精神把自己藏好。 他听见湖阳县主格外温柔的声音对那个小子说,“你是答应了他练拳还是练剑,他才这么认真?” 小八摸摸头,“还是瞒不过县主,郎君想学一套新拳法。”他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带歪了小郎君,“下回,我绝不答应他了。” 顾容安却摇头道,“阿顼读书没有天赋,把武练好也不错,如今乱世,做学问,哪有练武来得可靠。” 像顾昭昀,王妃把他当成了眼珠子,只往世家公子的路子上养,学识修养再好,抵得过旁人一拳头么。乱世总是凭着拳头说话的,足智多谋,还有清客谋士呢。 小八赞同地点头,“县主说得是。”只要是他们县主说的,都是对的。 “你回去吧,”顾容安把顾容顼的论语放好,吩咐小八。 小八站着不动,“县主,属下想帮您守院子。”上午巡检司的事,七姐已经告诉他了,要是他在,哪容得一群小卒子进来县主的院子闹腾。 顾容安笑了,“用不着你,回去教阿顼吧,免得他坐不住跑来普光寺了。” 小八拒绝不了自家县主的要求,依依不舍地走了,没忘去马厩看了一眼招祸的大黑马。好马难寻,他们兄弟姐妹里头还有他和六姐七姐没有好马,不知道县主会不会把这匹黑马给他呢? “你这个侍卫长得真俊俏,”方茂之还飘在半空就酸溜溜地开口了,他悄悄看了一眼,真是个美少年啊,偏偏她还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她可从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过话。 顾容安忍不住翻白眼,“干卿底事?”她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叫小八帮忙捉贼呢。方家人的人情有什么好卖的,等到用得上的时候,方家早就垮了吧。竟然是白白救了一个人,她真是施恩不求报的好人啊。 确实不干他什么事。方茂之自讨没趣,灰溜溜又跑回了梁上坐着。 眨眼,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方茂之的伤势好了大半,顾容安也越来越不怕他了,时常嫌弃地问他,“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沐浴过了,方茂之再不走,她就要喊人了。 方茂之每到这个时候就装傻,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啊。本来他把奔霄放在普光寺外的林子里,就是想着奔霄可以给属下们指个路,哪知奔霄跟着人家的马进寺里来了。 也不知接应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找到他。 又过了一天,终于有人上门认马了。 来的是一个富家子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随从,上门寻马。 阿七很舍不得,“县主我们真要把马给他啊?” “既然细节都对上了,就让他领走,反正那匹马也不给别人骑,留着废草料,还惹小红生气,又用什么用。”顾容安一想着终于解脱了,就心情大好。 “那些人看着也不像是好人,”阿七碎碎念,哪有那么精悍的普通富家子弟和寻常家仆啊,莫不是匪徒吧。 “好了,等开春西域的胡商就带着好马来了,到时候给你买。”对于自己的数字亲信,顾容安是不吝啬的。 阿七倒不担心县主不给她买马,她是怕遇不上好马呀。唉,别人的马,贪了也不像话。 “小娘子,县主如何说?”来认马的富家子一看阿七出来,急忙问。 “县主说了,既然是郎君的马,就领走罢,只是不要光领马,有的东西还是今日就一道带走的好。”阿七觉得县主真是太好心了,还提醒他们不要掉东西。 富家子眼神一闪,感激道,“在下明白了。” 夜黑风高时,正是脱身的好时候。也不知哪来的夜枭,咕咕的在外头叫。 方茂之拿出了藏在贴身荷包里的玉章,一把塞给顾容安,慎重不已,“县主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将来必会报答。” 顾容安摸着玉章上的九龙纽,心里惊雷滚滚。 “县主再会。”方茂之深深地看了顾容安一眼,从窗户跃出,还不忘给顾容安关上窗户,并细心地留了通气的一条细缝。 风雪声渐大,夜枭也飞走了,烛影下,顾容安拿着那个烫手的九龙玉章心潮起伏。这个玉章她当然认得,那是邺国太子的印玺。 什么家里是收租子的,他是给家里干粗活的,都是睁眼说瞎话! 原来他竟不是方家的郎君,而是方家的外孙,所以那个英年早逝的昭烈太子刘荣就是他? 仔细算来,上辈子刘裕就这一年当上的邺国太子,次年祖父称帝,刘裕以太子之尊亲自来贺。 顾容安越想越觉得刘裕亲自来道贺甚是蹊跷,联系巡检司来搜查刘荣踪迹,所以上辈子刘荣是落入了巡检司的手中,赵世成能够从晋国巡检司正使变成邺国太子心腹,正是因为这件事。 这辈子因为她来了普光寺,误打误撞救了刘荣,所以昭烈太子不会死了,刘裕当不了太子,赵世成也没有了青云路。 哈哈,这个变数真是妙。 顾容安拿着印玺笑出声来。完全没想到一个问题,太子印玺如此要紧的事物,刘荣为什么会留给她。 屋子外,悄无声息回来,想要再看一眼湖阳县主的刘荣,从窗缝中看见捧着他的印玺笑容绚丽的顾容安,心头火热,觉得猎猎寒风也不刮骨了。 “走吧,”刘荣最后看一眼顾容安,当先跃上了墙头。 装扮成富家子的侍卫头领腹诽了一番太子殿下的奇怪行径,明明都出了寺了,非要回来跟湖阳县主再告个别,回来就回来吧,来了又不进去,光看着人家傻笑了。唉,可怜他还得尽责尽职地护着犯病的太子殿下撤离。 天公作美,雪下了一夜,次日起来,已是一片茫茫,大雪无痕。 顾容安终于能够放心大胆地穿衣梳洗了,她换了骑装,精神十足,“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名字终于出来了,所以你们发现我为啥取这个文名了吗 第45章 回府 大雪掩道的北静街, 一大早身穿短褐戴毡帽的杂役们就急急在扫雪清道了。 刚刚清扫出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窄道,一队人马就簇拥着一辆驾着两匹白马的华盖车, 缓缓行来。 杂役们认出那是东乡公世子夫人的车架,纷纷站到一旁垂首避让, 听着打跟前过的马蹄声清脆整齐,车轮声辘辘, 显得规矩又从容。 然而东乡公世子夫人的车架刚走完了一半的长街, 一阵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压阵一般,滚滚而来, 不多时就迫近了东乡公世子夫人的仪仗。 路窄, 追上来的马又奔得急,缇骑四人,来势汹汹, 大有破开一切阻碍的气焰。朱家的奴仆侍从们认出开道的是湖阳县主的朱衣甲卫,霎时慌乱起来,有急忙往路旁躲的,有帮忙拉车往旁边让道的,好好一个整齐仪仗,就乱成了一锅粥。 事发突然, 东乡公世子夫人坐在车里被马车的急急变道晃得身子一偏, 要不是坐在她旁边的美貌道姑伸手扶了了她一下, 她就要撞到车壁上了。 “怎么回事?”跪坐在东乡公世子夫人李氏脚边的穿绿袄子侍女打开了车门,掀着帘子问车夫。 “夫人恕罪,是湖阳县主过来了。”车夫勒住马, 请罪道。 听了这话,李氏面上隐忍的怒气一闪而过,她推开车窗去看,缇骑开道过后,是顾容安骑着小红,身后随着一队甲卫,声势浩大,风驰电掣地过来了。 人群中,鲜活明媚的湖阳县主总是一眼就能被人发现的那一个。 她身着正红的骑装,石青缂丝团花披风外罩着一件银狐出锋的翻毛貂袖,头上又戴着雪白的貂裘昭君套,看起来毛茸茸地,更显得她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艳色夺人。 狐媚子,李氏扶在窗框上的手紧了紧,暗暗呸了一声。在她身旁,那个美貌道姑也跟着往外面看,看清楚了外头的人,她的眼神闪了闪。 “原来是表嫂,”顾容安行至车旁,轻轻一勒小红缰绳,小红扬踢人立而起,嘿嘿地仰天叫了一声,那模样别提有多张扬肆意了。吓得李氏拉车的两匹白马不安地踢了踢蹄子,又把李氏给晃了一下。 连马都这样气人,就更不要说马的主人了。 顾容安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眉眼明丽,带着咄咄逼人的美艳。 李氏恨得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是温声开口,“表妹往年不是要在普光寺斋戒一个月方回么,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顾容安只当没看见李氏发沉的脸色,笑道,“想回就回了。” 她眼波如水,清凌凌地从李氏身上,滑到了在李氏身侧,那里露出来一角道袍。 “表嫂是要去见王妃吧,我就不耽搁你了。”顾容安的目光又落回李氏涂了脂粉,仍显得不够白皙的脸上,轻轻笑了一声。 她说不耽搁就是真的不耽搁,一松缰绳,骑着小红疾驰而过,全然不管落在身后的李氏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多嫉恨。 第33节 湖阳县主自己骑马过去后,方是她的两个穿男装的贴身侍女骑着马过去,又有缇骑十八策马而过,最后后头又跟着三辆马车和十几个跟车而行的从人,真是浩浩荡荡。等到全部人都过去,已是一盏茶后了,朱家的侍从们才是回了道上,车夫也赶着马车回了正道。 一个早晚要嫁出去联姻的县主而已,好大的威风。被湖阳县主回府的威风煞到的李氏气得脸都比涂了脂粉白了。 “夫人,”绿袄子侍女提醒地叫了兀自生气的李氏一声。被湖阳县主耽搁了这么一会,到王妃那里就晚了。 李氏愤愤地摔下窗上的帘子,冷声道,“走吧。” 坐在李氏身旁的道姑这才缓声开口问道,“夫人,刚才那是谁?”这个道姑看年纪恍如二十许人,肤光如玉,长得俊眼修眉,甚是美貌。她头戴莲花冠,身穿宽松的水田衣,手里拿着一柄麈尾拂尘,坐姿如松,显得气度出尘,一派高人风范。 李氏显然是对这个道姑很有好感的,缓和了脸色道,“这就是晋王府的湖阳县主了,最是不能惹的,你往后要是遇到她,可得当心着些。” “贫道明白了,”道姑颔首道。原来这就是传闻里骄横刁蛮的湖阳县主么,竟然是个如斯美人。 —————— 顾容安一路畅通无阻地骑着马来到了晋王府门前。 重新整修加高加阔的端礼门愈加的巍峨庄严,白雪红墙的映衬下,已经有了泱泱皇城的气势。 顾容安抬头看了一眼端礼门上崭新的匾额,显然是刚刚换上的,比之原来的更加的辉煌大气。她马不停蹄,却没有从端礼门入府,而是绕道西大门光和门。 深受晋王宠爱的湖阳县主进府是从来都不下马的,连带着她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都有了这个让人眼红的待遇。 朱衣甲卫在西大门门前就下了马,主仆三人骑着马从光和门入,直到了泰和殿的西角门才是落了地。这里就是自家的地盘了。 顾容安把缰绳交给来牵马的小厮,拍了拍小红的头,吩咐小厮,“让马夫给它刷刷毛。”又交代爱马一声,“乖乖的啊,等下回我再带你去玩儿。” 小红叼着顾容安顺手喂过去的糖,不耐烦地喷喷鼻息,扭头就走,这个坏主人老是说下回去玩儿,可是下回总是很遥远,骗马啊。 被爱马喷了一脸,顾容安也不生气,反正都习惯了,手里拿着鞭子,溜溜达达进了家门。 先是去正房同陆氏请安。大概是她突然一改惯例,提前回来了,向陆氏通禀的侍女声音格外的欢悦,“夫人,县主回来啦!” 通传声,透过低垂的帷帐与水晶珠帘,传到了东暖阁里。 临窗的罗汉榻上,陆氏正手持针线,认真在一件腰襦上绣着一朵茶白的山茶花。 屋子里温暖如春,陆氏却还穿着狐皮裘,头上带着挖云顶嵌玉紫貂昭君套,脚边还放着一个忍冬纹铜熏笼。她听见侍女的通禀声,急忙把手里正在做的绣腰襦往身后藏。 刚藏好,顾容安就进来了,声音清脆,“阿娘,你在做什么呢?” 陆氏温柔地笑笑,“我还能做什么,闲得身子骨都懒了。”她这话里带着甜蜜的抱怨。 那年生顾容顼总归是伤了根本,仔细调养了这么些年,方好些,只是还是受不得寒,精神头也比年轻的时候短了。所以她总是被女儿管着,不让她做耗神的事,尤其是费神费力的绣活儿。可她就是闲不住,自己又喜欢绣花,于是只能趁着女儿不在的时候偷偷做女红。 “您要是闲得无聊,可以练练五禽戏,既能活动筋骨,又能强身健体。”顾容安说着话,脱了头上的昭君套和身上的貂袖披风,随手扔给阿五阿七,一身轻快地跑到陆氏身旁坐着。 陆氏挪了挪身子,生怕被女儿发现了她身后藏的衣裳,不乐意道,“不想练。”那个五禽戏动作不甚雅观,她才不要学呢。 好吧,不练就不练,顾容安也是拿阿娘的任性没办法。她捧了侍女刚刚送来的杏仁茶吹气,刚从外头回来,热乎乎的喝一盏香甜的杏仁茶最舒服啦。 “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陆氏这才想起按理女儿还不到回家的日子呢,往年她总是三催四催,女儿就是要斋戒满一个月才肯回来,今年回来得这么早,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陆氏探究的目光落在顾容安身上。 被阿娘这么仔细打量着,顾容安呼吸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被人看光了,顿时觉得藏在腰间荷包里的九龙印玺滚烫起来,她掩饰地清咳一声,“今年雪大,寺里太冷了,我就回来了。” 不就是被个二傻子看了吗,她上辈子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这辈子又不打算嫁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好看! 陆氏听她咳嗽,真以为她是受了寒,急了,连声吩咐叫人去煨姜汤,又让人请良医。 “不用叫良医,我喝点姜汤就好,”顾容安忙按住着急上火的陆氏,撒娇道,“我好着呢,用不着吃药。” 陆氏反握住顾容安娇软柔嫩的小手,确实是热乎乎暖融融的,也就安了心,慈母心肠道,“那就多喝点儿姜汤。” 顾容安嘴里嗯啊答应着,眼睛一溜,发现了陆氏身后露出的一角绯色衣袖,“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陆氏一愣,等她反应过来是自己藏的衣裳,顾容安已经身手矫捷地从她身侧把衣裳扯出去了。 “阿娘,你又做这些费神费力的东西。”顾容安无奈地看着陆氏,她手里的这件绣腰襦做功精致,密密匝匝地用各色丝线绣了百花,乃是一件百花不落地的腰襦,红绸底子上百花争艳,葳蕤生光,华美之极。这样的鲜艳衣裳,一看就是阿娘给她做的。 被女儿不赞同的目光看着,陆氏有些心虚,嘴上却碎碎念道,“我每日都闲得很,你又不肯做女红,只有我来做了,总不能一家子都穿旁人做的衣裳,连个媳妇闺女做的荷包都没有。” 陆氏说着说着,底气就足了,“你不让我做,那你来做啊。好好一个女儿家,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可怎么找婆家!” 陆氏目光落在顾容安别在腰间的鞭子上,真是痛心疾首,小时候软软娇娇的女儿,怎么长大了就长歪了呢? 阿娘一说到她的教养问题就跳脚,顾容安一捂别在腰间的心爱鞭子,跳起来,“阿娘,我先去沐浴更了!” 唉,陆氏叹了一口去,每次说起这个女儿就逃跑,等到了要绣嫁妆的时候,看她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原本的大纲里陆氏是要死掉的……但是基友们十分反对,于是我写到进府后就改了走向,陆氏就平安啦。但是我还是很想写个亲娘死掉后,黑化成变态的女主啊。 安安太萌了。 第46章 告状 顾容安几年前就搬到了泰和殿后花园被红墙和曲折游廊围住的二层小楼去住。 两层的小红楼, 楼上一明两暗三间,一间书房, 一间卧房,一间平常起居处。楼下两明两暗四间, 正厅、客厅、暖阁和浴池。因她把阿婆那里的挖掉的芍药移到了这里来种,就取了芍药的别名叫余容轩。 她回去的时候熏笼已经点上了, 鎏金银香炉里燃了沉水香, 一进屋就是扑面而来的融融暖香,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意。 “县主, ”已经长成大姑娘的阿二迎了上来, 为她解开身上的貂袖与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小侍女。笑道,“没想到县主今年回来得这么早,好在我们没有偷懒, 屋子是日日打扫的,倒也没有积了灰。” 阿二相貌温厚,长得只是端正,笑起来却十分温淳,语气里带着打趣的意思。 “二姐是在埋怨今年县主没有带你去么?”阿七一旁帮着解衣裳上复杂的金玉扣子,笑意盈盈地打趣阿二。 “我看是的, ”顾容安也笑了, 脱了貂袖披风, 她走到临窗的榻上歪着,伸手摸了摸榻上摆着的小方桌,“嗯, 确实是很干净。” 一屋子都是年轻的小姑娘,顾容安又不是个严厉的主人,大家嘻嘻哈哈,气氛轻松,就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女问了,“县主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心意到了就回来了,”顾容安背靠着卍字不断头秋香色迎枕,伸手解开了昭君套的扣子,随手将毛茸茸的昭君套扔给阿五,懒洋洋道。她在寺里这几天,因着刘荣哪都没能去,经书是抄够了的。 “县主尽早回来也好,下个月您就要及笄了,往后可不好再一个人住寺里了。”阿二倒觉得县主早些回来挺好,若还是按着往年的习惯,从十一月初五住到十二月初五,回来再过个腊八,跟着就是县主的生辰了。今年是县主的大日子,哪能再像往年那样随意,早些回来准备才好呢。 这话顾容安可不乐意听,一想到及笄后,她的婚事势必被提上议程,就觉得头疼,“好了好了,你可别念叨了,小小年纪就跟老太婆似的。池子里的热水好了吗,我要去沐浴了。” “都好了,奴婢服侍您吧。”阿二知道县主不乐意听这个,于是不再提,温声道。 “你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想吃肉了,嗯,包个牛肉馎饦吧,”顾容安却给阿二找了别的事情做,她看向一旁含笑不说话的阿六,“阿六来帮我捏捏肩吧,阿五阿七你们也累了,休息去。” 阿五阿七自是没有异议,与阿二一道出去了。顾容安带着阿六去了浴室。 昆山玉砌的浴池里热气氤氲,白雾茫茫,阿六就扶了顾容安的手,免得池边湿滑,教她们县主跌跤。然后低声道,“县主,阿三昨日刚送来的消息,那个微尘道姑已被东乡公世子夫人接进府了。” “哦?”顾容安回想着在李氏车里见到的那一角道袍,轻笑道,“想来我今日回府已经看见了。没想到玉夫人如此着急。” 朱玉姿可没有王妃的好运气,这么多年她的肚子从来没有过动静。眼看着年纪大了,越来越不好生了,朱玉姿已是病急乱投医,四处求神拜佛,去年的时候,她就连顾容安每年都去拜的送子观音也去求了。可惜没那个命就是没那个命。 顾容安得了个好消息,心情甚好,在阿六的服侍下脱了身上的骑服后,只穿着单薄的素白内衫,脱靴俯趴在了池边的鸡翅木象牙榻上。 “县主,您为何要把微尘道姑送到玉夫人那里?”阿六手法熟练地为顾容安捏着肩,不解的问道。她很是不明白县主的打算,据她从阿三那里得来的消息看,这个从云州而来的微尘道姑很是有些道行的样子,尤其在求子上,竟然灵验得很。县主这是要让玉夫人有孕么? “自然是为了让玉夫人有孕,”顾容安微微一笑不多作解释,她舒服地喟叹一声,问到,“阿三没有露了行藏吧?” “县主放心,阿三谋划了三个月才是把微尘道姑的传闻传到朱家人的耳朵里,朱家再怎么查,也只是巧合。”阿六答道,她俏眼含笑,语气带着自豪。 “阿三一贯谨慎我是放心的。”顾容安把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轻声交代,“此事除了我们三人,不要让旁人知晓了。”并非是她防着自己的几个亲信,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保密性自然越好。 “奴婢明白的。”阿六对县主交代给自己和阿三如此重任很是高兴,越发拿出十八般手艺为县主拿捏。 “嗯,”顾容安都被阿六捏得困了,她声音变得慵懒起来,“等到来年春天,就把你和阿三的好事办了吧,我们余容轩也该办办喜事了。” “县主,奴婢还想多伺候您几年呢,”阿六心中喜悦,却有舍不得这么早出嫁,“再说姐姐们都还没有出嫁,我怎好越过去。” “嫁了人难道就不能伺候我了,她们要是有了心上人,自然也是要出嫁的,”顾容安心中忽然有些怅然和羡慕,“难得你们两情相悦,年少结发有什么不好。” 上辈子,她是中了别人的计,只能将错就错嫁给了刘裕,一开始年少无知,也曾对俊美多情的夫君心动。只是经历了得宠到失宠再到复宠后,她就看透了刘裕,不过是个好色之徒,贪恋她的颜色而已,哪有什么真心,只是把她当作了一件玩腻了就可以抛弃的漂亮玩物。 今生她是不愿再入歧途了,就连嫁人也不想。不过,她也知道不嫁人是不可能的。 唉,顾容安无奈地深深叹气,放下手臂,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县主怎么忽然变得不开心了?阿六心有疑惑,却知道这时候不该问。 在浴室睡了一小觉,又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兰汤浴,再出来,顾容安已是容光焕发,小脸光洁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吃了一碗薄皮热馎饦,顾容安的脸色更加的粉光致致,头发也擦干了,披散着头发坐在镜台前,她对梳头的阿二道,“我要去见祖父。” 阿二就明白这个头发不能梳得随意了,于是给顾容安梳了一个略显繁复的百花垂髫分梢髻,用几枚花瓣红心的嵌宝金钿子点缀了,插上凤尾金步摇,又应景地簪了一枝俏丽红梅。 “还是阿二最会梳头,”顾容安照着镜子满意地笑了,她身上穿蜜合色撒花衫子,鹅黄的湘裙,外头罩着银红团花的阔袖大袄,配这么个头发,尤其的明艳。 她等会儿可是要去告状的,穿得漂漂亮亮的,告起状来,气势更足,底气更旺,这才是湖阳县主的作派。 于是一身鲜艳明丽的湖阳县主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存心殿去了。 她很会掐点,这个时候是顾衡休息看书的时候,也是一天之中,顾衡心情最放松的时候。这时候最适合告状啦。 果然立在檐下的小内侍一见顾容安就笑,躬身迎她进殿,“县主回来了,您先坐着,奴婢这就为您通报。” 顾容安客气地对小内侍点点头,在 小暖阁里坐着,不一会儿满面笑容的李顺就亲自出来接她了,“县主,王爷刚才还念叨你呢,说是雪大了,怕你在普光寺冻着,还让奴婢准备了衣物给县主送去,哪知县主就来了。” “我也是觉得山里太冷了,就回来了。”顾容安言笑晏晏,声音娇脆,“还是祖父心疼我!” 隔着一扇细绢的大雪江山图屏风,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的顾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顾容安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他停了笔,朗声笑骂道,“小马屁精!”语气里满满是宠溺。 站在顾衡身旁的顾昭昀眼神一闪,就看见一袭炽烈如火的红衣从屏风后转出来,美人笑颜如花,明丽动人,霎时满殿都亮了。 “祖父,人家才不是马屁精,我说的难道不是真话,祖父不是最心疼我么?”顾容安轻快地走过去,她挂在腰间的双鱼戏莲禁步也跟着摇摇晃晃地,除了装饰,一点禁步的作用也没起到。 “是是是,最疼你,”顾衡摇着头无奈地笑了。几个孙辈,他确实是最疼爱安安,都把她宠得上天了,晋王府里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顾容安眼睛灵巧一转,落在安静站着的顾昭昀身上,一脸惊讶,“原来四叔也在,我竟没有注意到。” 她忙懊恼地给顾昭昀行礼,“给四叔请安啦,我刚才只顾着跟祖父说话,就没有注意到您。” 顾昭昀端正地点头,小小年纪已有了君子风范,“无妨。” 顾容安一笑,也就真的无妨了,转头去向顾衡献宝,“祖父,这是我今年为您求的平安符,已经请方丈开光了,我自己念了一百遍经呢。” 平安符是装在一只石青色绣吉祥莲花的方形荷包里的,叠成了梅花方胜,取出来散发着淡淡的佛香,处处充满了心意。 疼爱的小辈如此孝顺,顾衡舒心地笑了,安安每年都是送的平安符,却每年都与往年不同,心意可嘉。顾衡接过来就把自己腰上戴着的荷包给换下来了。 顾容安一瞧那荷包上绣着的并蒂花开,就知道这个荷包不是王妃的,就是朱玉姿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还好你今年知道早些回来,下个月就是你及笄的大日子了,一直住在寺里像什么样子。”顾衡也如操心的老妈子一般念叨起来。 第34节 “安安知道啦,所以就乖乖地回来了,”顾容安撒娇地摇了摇顾衡的袖子。她瞄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顾昭昀,当着正主的面,究竟要不要告状呢。 哪知她还在犹豫,顾昭昀就先说话了,“大娘,听说你鞭笞了巡检司正使?” 巡检司区区正使的小事还传不到顾衡的耳朵里,他听了这话,也低头看挽着他胳膊的顾容安。心里想的却是,打了就打了,这算什么大事。却看见他娇滴滴的小孙女眼圈儿一红,打人的自己委屈上了。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既然四叔提了,我就要跟祖父说一说了,”顾容安委屈极了,“祖父您可不知道,这个巡检司拿着您的手令说我窝藏了要犯,要搜我的院子呢!” 她用手指抹抹眼泪,“我一个女儿家,哪里敢窝藏要犯呢。”她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有点灰溜溜地,“我怕再住几日,又有人来搜院子,所以这才回来了。” “混账!”顾衡怒了,堂堂县主的院子,也是巡检司能搜的? 他安慰地拍拍顾容安的肩,表明了做主的态度,“为何刚才不说?” 顾容安脸色讪讪地,“我觉得丢脸,才不要提这件事呢。” 听了这话顾衡是又气又笑,安安傻乎乎的,竟然还怕丢脸不肯提,果真是个宝贝。 顾容安偷眼瞧见顾衡有点想笑的样子,懊恼地跺脚,“我就知道祖父听了要笑话我,可是那巡检司拿着手令呢,说是奉了王爷的令在搜查要犯,我要看手令,那个正使才是拿出来了,却说是四叔吩咐的。” 顾衡神色微变。顾昭昀也慌了,他并不知道巡检司竟然会说出是他吩咐的话来。 顾容安仿佛一点也没有察觉父子俩的情绪变化,继续道,“一会儿说是祖父,一会又说四叔,我看呐就是胡扯,我气不过,就打了人。” “祖父,我打了您的官员,您不会怪我吧?”她的眼神怯怯地,特别的可怜。 “打得好!”顾衡连忙给顺毛,夸道,“安安打得妙,假传王令,该打!” 顾容安这才笑了,花朵一样活泼艳丽,“祖父不怪我打了您的人就好啦。” “不怪安安。”顾衡摸摸乖孙女的头,笑容和蔼,“对了,你不在这几日,我总想着你冲的八宝茶,你去为我和你四叔冲一杯茶吧。” 八宝茶就是各种坚果仁磨了粉,配着茶粉冲的,她冲的茶并没有什么稀奇。祖父点名要喝,不过是支开她,教育四叔罢了。 “好啊,”顾容安笑容明媚极了,欢快地答应了,提着裙子小碎步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这才是告状的最高境界,小白花迎风流泪已经过时啦。(/≧▽≦/) 关于改名字,因为我上了一个非常好的榜啊,结果同榜的涨得好好,我…… 一天多了,我的首章点击才多了几百个,所以暂时是文名的锅,如果首点多了几大千,收藏不咋动,就是文的问题。我就跟编辑说加个重生热标签在前头试试,到底怎样才能有更多人点进来呢?? 第47章 恐婚 茶房设在偏殿, 离书房甚远,想要偷听是不可能了。 顾容安便安了心, 直接去了茶房。 看着顾容安一出去,顾衡就沉了脸色, “四郎,手令是怎么回事?”没有加盖晋王大印的手令他曾给了四郎三枚, 不加印, 作用也就有限,更多是震慑。他原是想着四郎年纪小, 怕他初入崇文馆, 在一群文臣老油子中,压不住阵脚。 “请父亲恕罪,”顾昭昀忙低头认错, 承认了,“那手令是儿子拿给表兄的。” 顾衡摸着放在桌上的玉狮子镇纸不说话。四郎心思深沉是个可造之才,然太过依仗朱家,不是长久之道。他又想起顾大郎,大郎就是太仁慈了,如果四方太平, 做个守成之君是足够了, 然而当今豪强并起, 仁君之道并不适合。 可让他因为后继无人,就放弃大好的称帝时机,依附于人下, 他是绝不愿意的。儿子们不成,还有阿顼,顾衡手指轻叩。然想到顾容顼,又是一阵头疼,阿顼还没定性,性子顽劣,唉,再看看吧。 听见父亲一声轻叹,顾昭昀不敢抬头看顾衡脸色,一股脑儿把事都推到了朱常洵身上,“因为表兄的一匹宝马丢了,想要找到偷马贼,怕巡检司不够尽心,儿子就把手令借给表兄用了。并不知道巡检司的人如此胆大妄为,连大娘都敢冒犯。” 顾衡只是不语,顾昭昀放缓了语速。 “我只听说巡检司正使挨了打,毕竟是正经的六品官吏,我就想着提醒大娘庄重些,哪知实情竟然是这样。” 顾昭昀言语里不忘记暗示一番都是顾容安一贯骄横,才引起误会。 “巡检司的事你自去料理,”顾衡心里摇头,四郎心狠,就连侄女也容不下,他要是即位,大郎他们又该如何善终呢。 “是,”顾昭昀躬身答应了,脸色却不太好。由他亲自料理巡检司,岂不是自打脸,往后还有谁敢为他办事。 抬起头来,顾昭昀已整好情绪,温顺地从书房退了出去。 茶房里,顾容安不要侍女的帮忙,自己亲手现磨了两盏坚果仁出来。她估摸着祖父训子也该训完了,才是用滚水冲了茶,分茶成画,放在一把漆红镂金的小圆茶盘上亲手端着茶回去。 刚至书房门口,就遇见顾昭昀出来了。 “四叔这就走了,不喝了茶再走么?”顾容安微微矮身,问道。顾昭昀长得偏向朱家人多些,面容清秀,貌如好女。他年纪小身高自然也不够高,顾容安为了不俯视他,贴心地弯着些膝盖。 顾昭昀比顾容顼小,今年才九岁,穿着却比顾容顼还老成,身上颜色从来就青紫蓝黑轮换着穿,就没见他穿过亮眼的鲜色。今天顾昭昀穿着青莲色绣墨梅圆领大袄,长至脚踝,露出一双黑色挖云皮靴,一身端肃,唯一艳色也就是头上束着的紫金冠了。 “大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顾昭昀说话也老气横秋,与他那一身极为相配。 小小年纪就这么端着不累么。顾容安暗暗腹诽,到底是年纪小情绪还兜不住,脸上的晦气都要漫出来了,还装什么小君子? “四叔慢走,”顾容安笑着福了福。 待顾昭昀出去了,顾容安才是转身入殿。 顾衡正提笔挥毫,他脸色平常,完全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顾容安见他下笔如破竹,知道是在写狂草,狂草需一气呵成,最忌有人打搅,她便站在门口屏风处等候。 顾衡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搁下笔,才是见顾容安端着茶来了,朗声笑着招呼顾容安过去,“安安来看我写的这副字如何?” 顾容安端着茶就过去了,侧首一看,写的是李太白的那首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笔势锋利,气势迫人。 刚才祖父与四叔谈了什么,竟写了这首诗? 她真心实意夸道,“有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祖父您写得太好啦。” “说你是马屁精可真没错,”顾衡开怀大笑,见她一直端着茶,责怪道,“也不知道把手里的托盘放一放,端了这么久手腕子不酸?” 又呵斥李顺,“你就干看着?也不知道叫个人帮安安端着。” “是我要献孝心嘛,自己端着才显得孝顺呀。”顾容安不等李顺请罪,自己暴露了小心机,端着茶盈盈一福,古灵精怪地,“请祖父大人喝茶。” 这一番做作又逗得顾衡一笑,他伸手亲自帮顾容安端了茶盘,笑道,“好好好,安安最孝顺。” 祖孙俩到席上跪坐下来喝茶,顾衡望着长得跟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的孙女,操心地叹息,“我家安安如此美貌,竟不知晋地有哪个儿郎配得上呢。” “那我就不嫁了,在家陪着祖父阿婆和耶娘,”顾容安灿烂而笑,试探着道。 “说什么傻话,”顾衡只当她是小女儿不懂情爱,笑道,“我看王家玉郎就不错嘛,还有方家的郎君也是一表人才。” 顾容安翘起了嘴巴,“我看是不怎么样,还不如我义兄呢。” 哈哈,顾衡摇头笑起来,“你当选夫君是选兄长啊。”那个王修之他也是见过的,毕竟是救了安安,儿子收他为义子,他并不反对,但要做女婿,就得考量了。长得倒是清秀,听说武艺也不错,但比起世家出身的王珝、方程,就差得远了,身份又低微,哪是良配。 “反正我还不急嘛,祖父难道这么想我嫁出去。”顾容安娇嗔着打岔。 “好好好,不急不急,”顾衡顺着顾容安的话笑道,心里却琢磨起来,不如多准备几场花会、茶会,叫了年轻的郎君们来给安安挑吧。 最孝顺的安安从顾衡那里回来,得了一大匣子五光十色的贡品宝石打首饰。 出门登车,顾容安轻叩着匣子,想着顾衡说的 话,发愁地皱起了眉头。 从存心殿去长寿殿要路过长春殿,于是非常凑巧地,又在长春殿门口遇见了李氏。 “表嫂要走了吗?”顾容安掀开车上的珠帘,笑问。 门口处当风,李氏拢拢身上的的紫貂裘斗篷,含笑点头,“表妹这是来向王妃请安么?” 不等顾容安答话,她自己抢着道,“瞧我真是糊涂了,表妹刚回府,自是应当向王妃回禀一番的。”孝道为重,李氏是故意拿话压顾容安。 哪想顾容安全不在乎,笑笑,“不了,这会儿想来王妃见过表嫂也倦了,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她就是不去给王妃请安,又能如何。顾容安看着李氏在寒风中变得青白的脸色,小心眼儿地又拖着李氏说了会儿话,反正你给我添堵,我就不让你好过。 “这位女冠是?”闲扯几句,顾容安眼波一转,落到了李氏身侧的微尘道姑身上。 李氏心里一紧,淡淡道,“王妃近来研习道经,颇有不解之处,我便请了微尘仙姑给王妃解惑。” 在王妃生下顾昭昀后,二朱就重新抱团了,这么多年来王妃凭着顾昭昀屹立不倒,隐身在长春殿吃斋念佛,非重要场合绝不出现,倒是挽回了几分祖父的心。朱玉姿则是年轻貌美,向来得宠。这两人互相扶持,她一时也奈何不了这二人。 只是朱玉姿多年无所出,终究是急了,王妃不得不四处寻医,为朱玉姿求孕,以安抚朱玉姿。 这就是机会。 顾容安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仙姑是我失礼了。” 微尘道姑见她美目流盼,眼中似有华光熠熠,竟不能直视,忙垂头道,“贫道微尘,见过县主。” 微尘道姑声音略带低哑,不似一般女子的柔媚,听着却十分的舒服,别有一番风味。她手持雪白的佛尘,蓝青二色水田衣,看着就骨骼清奇,自带仙气儿的高人风范。 顾容安就意味深长地扫了李氏一眼,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冠呢。” “微尘仙姑道法精深,表妹如是有兴致,也可让她为你讲经。”李氏听顾容安的意思,竟然是误会了微尘道姑的身份,以为微尘是找来为王妃固宠的,心下一松,笑容也轻快了些。微尘已经为玉夫人诊了脉,言道玉夫人的身子可以有孕。是以万不可让顾容安坏了她们的好事。 干脆就顺着顾容安的意思,弄混了微尘道姑的身份。 果然顾容安不甚感兴趣地摇了摇头,“我一向信佛,不信道,表嫂的心意我心领了。天色不早,看着还要下雪,我就不耽搁表嫂归家了。” 说着顾容安抬手放下了七彩琉璃的珠帘。 微尘正好抬头,看见湖阳县主白腻如雪的手腕上,一串迦南香十八子念珠顺着她的手滑落下去,掩在了银红的袖子里,平添几分香艳。 平白被顾容安耽搁了许久的李氏,叫她这一句话又勾起了怒火,在风中吹了许久,哪怕手里捧着暖炉,寒气还是顺着脚心钻进来,她又气又冷,恨声骂了一句,“狐媚子!” 微尘听着眼睛微微一闪,湖阳县主年至及笄,尚且待字闺中,李夫人如此嫉恨,难道她与东乡公世子有什么瓜葛不成。 确认了微尘道姑已经入了王妃和朱玉姿的眼,顾容安甚是开心,等到了长寿殿,见着白白嫩嫩,圆润富态的曹氏,她就更开心了。 “阿婆,我从普光寺回来啦,”顾容安一头扎进曹氏的怀里。 曹氏开怀地搂住了顾容安好一阵亲香,“安安今年回来得真早,快让我摸摸,可是瘦了?” 又喊着侍女把刚撤下去的烤炉端上来,“我们刚吃了烤鹿肉,你就来晚了一步。” “难怪我闻着一阵香呢,馋的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顾容安嗅嗅鼻子,一脸馋猫样子。其实熏过香,殿里哪还有烤肉的味儿呀。 “我可怜的儿,苦了你了,”曹氏心疼地摸摸孙女的脸,“难怪瘦了。一会可要多吃点,今儿个的鹿肉可香啦。” 柳夫人就在一旁掩着唇笑,安安的嘴呐,最甜,一句话就哄得曹夫人喜笑颜开的。 嗯哪,还是阿婆这里吃得好,顾容安狠狠地解了一顿馋。 吃饱过后又拿出那匣子宝石给曹氏挑,“阿婆你看这几个猫眼儿多漂亮富贵,难得一模一样的,正好给您打一套头面。” “我要什么头面,这么大年纪了用不着打扮了,”曹氏满心欢喜,不过还是想着把好东西留给顾容安,“给你自己打钗子去,马上就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花朵似的人儿,才是该好好打扮。” “我有这么多呢,”顾容安豪气地抓起一把五彩的宝石,又哗啦啦随手扔进匣子里。 “那就留着当嫁妆,”曹氏抢过匣子给她盖上,叹气,“唉,我的安安这么好,该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才配得上呢?” 第35节 愁啊。自家的宝贝怎看怎么好,哪有人配得上! 怎么又谈到了她的婚事,一直被逼婚的顾容安找了个借口,急急忙忙逃离了长寿殿。 嗯,她还是老实在余容轩待着吧。 第48章 买马 接下来几日, 顾容安真的老实待在了余容轩里,活动范围只在泰和殿,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把陆氏高兴坏了,每日歇了午觉起来, 就把顾容安抓去正房,盯着她做女红。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日, 顾容安就坐不住了。等阿三传来消息, 说胡商安家从西域运来的马到了。正巧这日天气晴好,她立刻就换了衣裳出门。 哪知路过正院门口, 被珍珠给逮住了, 说是王夫人和王修之来了。 好的,这是不能不见的,顾容安就跟着珍珠去了陆氏的屋子。 东暖阁临窗下的紫檀藤面带插屏罗汉床上, 陆氏和王夫人一左一右亲亲热热地坐着,说着话。穿着一件天青色卷草暗纹圆领襴袍的王修之,就安静坐在榻旁的月牙凳上。 听见女子细碎的脚步声进来,王修之站了起来,侧身望着走进来的顾容安温和一笑。 顾容安眉眼弯弯,刚要说话。 陆氏先发难了, “安安, 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来见人?” 也不怪陆氏生气, 顾容安穿的是一件男装胡服,大红色的翻领窄袖胡服,绿色撒花裤子, 腰间金玉革带挂着金七事,头发束着皮冠,地地道道的男子装扮。哪有小娘子来见人,穿这么一身的。王家母子不是客也不能这么随意啊。 “我都要出门了,听说姨母和阿兄来了,我才回来给姨母请安的。”顾容安一点都不怕,笑嘻嘻地解释。都要出门了,难不成还会去换衣裳梳妆打扮。 陆氏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养的女儿除了脸,哪都跟娇滴滴的小娘子不一样,养的儿子又是个混世魔王。都是她这个身子不顶用,陆氏心里一叹。 顾容安穿着男装,于是抱拳给王夫人行了一个男子的礼,好不潇洒利爽。陆氏看得更头疼了。 “安安仿佛又长高了些,”王夫人目光欣赏地打量了一下顾容安,觉得她比上回看到的要长高了些许,腰身纤细,胸前盈盈,少女的曲线也出来了,容貌更是如刚刚绽开的花蕾一样,开始盛放了。正是绮年玉貌,哪怕不施脂粉,也光彩照人。 日日见着,陆氏到没有察觉,听王夫人这么说,陆氏仔细一看,也发现了顾容安站着竟然齐平多宝格上摆着宝石桃花盆景的那一层了,上一回做衣裳,安安还没这么高呢。 陆氏顿时忘了指摘顾容安,问她,“你的衣裳可还合适?”她又看了看顾容安身上穿的,见长短和体,也就不嫌弃这是男装了。 “新做的冬装都是放了尺寸的,没有不合适的,”顾容安很满意自己又长高了,这样穿着男装更好看了呢。上回她穿男装出门,还接到了小娘子抛的绣帕。她却忘了,那是在晚上,人家小娘子眼神又不好,一时认错了人,完全是误会,跟她穿男装好看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男装再好看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女娇娥了,有什么用。 “也快过年了,再做些新衣裳吧。”陆氏一来是怕女儿没有衣裳穿,二来是打扮女儿的兴致来了,兴趣盎然地策划起要做什么样的衣裳好过年了。 女人们凑一起聊衣料首饰是很容易沉迷的,就连爱穿男装的顾容安也不例外。等她定下了要做一件孔雀裘,两件狐裘,四套时兴的衣裳,又要打几套配套的首饰,才恍然记起自己还要去看马呢。 连忙告辞,还拉上会相马的王修之,“正好阿兄在,陪我去看马吧?” 王修之没有立即作答,看了一眼并肩坐在榻上的两个长辈,见陆氏笑意盈盈地,他才是答应了,与顾容安一同出去。 王夫人试探地说了一句,“他们俩倒是合得来。” 陆氏微微一笑,“是啊,跟亲生的兄妹也没什么两样了。”陆氏自是知道女儿还没有开窍呢,就算她满意知根知底的王修之,也不会轻易漏了口风,只把两人往兄妹情分上说。且再看看安安的心意吧。 王夫人跟着微笑。儿子懵懂的心意,她这个做娘的多少也是有些察觉的,只是看世子夫人的意思,终究是要安安自己开窍。她有些担心,安安这么多年都没有对儿子开窍,儿子的希望渺茫啊。 —————————— 顾容安最后到了西市上,除了王修之,还带了一个拖油瓶顾容顼。 都是衣裳首饰误人,她和王修之到了二门,就遇上了下学归来的顾容顼。一看阿兄阿姐要出门,顾容顼立刻就抱上了王修之大腿,作为腿部挂件出了晋王府。 带着顾容顼出门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因为顾容顼就是个撒手没,往往一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他人影了。 偏偏顾容安又是个爱操心的姐姐,明明知道有侍卫跟着,也不放心顾容顼不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也是被吓怕了,顾容顼三四岁的时候,顾大郎带了她和阿顼出门看花灯,一个不注意让阿顼跑掉了,还遇上了拐子。 顾容顼自己是不记得了,听人说起也不痛不痒的,当年却把当事人顾大郎和顾容安吓得够呛。那拐子,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拐子呢。至此顾容顼身边就没有离过人。 就这样拖拖拉拉地到了安氏胡商的马坊,已是正午时分了。 安氏马坊的伙计认得来的是湖阳县主,不敢怠慢,立刻就把几人引进了店内雅座。 上得茶来,安家马坊的二掌柜的安二郎君就亲自来待客了。安二郎长得喜气白胖,一笑如笑弥勒一般和善讨喜,“县主来得正好,我家今日刚从西域带来了一批大宛良马。” “我就是听说你家来了新马,这才来看看的。”顾容安是安家马坊的熟客了,也不跟安二郎客气,直接提了要求看马。 安二郎心里为难,面上丝毫不显,笑呵呵地,“也是巧了,四郎君带着嘉宁县主和宋大娘子在看马呢。” 作为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安二郎自然是明白晋王府世子一系与四郎君一系的纠葛的。如今双方相遇于马坊,他真担忧双方起了纷争,他安氏可惹不起这样的客人。 所以安二郎先提醒了湖阳县主,四郎君也在。要是湖阳县主愿意避开就好了,安二郎并不抱希望地想。 “哦,真是巧,我就说大掌柜怎么不在呢。”顾容安眉眼含笑,四叔他们在,她就更要去凑个热闹了。 湖阳县主往常来都是大掌柜亲自招待的,安二郎有些尴尬,额头冒汗。好在湖阳县主并不追究他们兄弟的怠慢,而是站起来道,“阿兄、阿顼,我们也去看看四叔他们选了什么马。” 就知道湖阳县主不会避让的,安二郎笑着躬身请湖阳县主一行去马厩看马。 安氏马坊在晋阳城一枝独秀,顾容安的小红就是从安氏买的。安氏为了养马,耗费巨资在晋阳城内修了一个很大的马场,客人们来买马还可以骑着马试一试。 所以他们一到马场就看见骑着一匹黄骠马在试马的紫衣白裙女子。 那匹马跑起来四蹄仿佛从不落地一般,若不是马场上撒了黄沙,马蹄落地时溅起淡淡烟痕,真以为那匹马是飞马呢。 “好马,”王修之赞了一句。骑手的骑术也极为精湛,否则驾驭不住这么好的马。 顾容安眯起了眼睛,上辈子宋欣宜就是很擅长骑马,这辈子看起来依然是不错。朱玉姿嫁给了祖父,身份尴尬的宋欣宜就很少出现在人前了,低调安静,致使晋王府只有顾容婉的第一美人美名和她湖阳县主的骄横。 上辈子宋欣宜可是与顾容婉并称为双璧的才女呢。低调的宋欣宜,害得她想要耍心机都没有下手的地方。 如今终于出来了,这是着急了吧,毕竟宋欣宜也只比她小了一个月,就要及笄了,该找婆家了。开春后的花朝节上有赛马会,正是一鸣惊人的好时机。 顾容安侧头看了王修之一眼,张家的十三娘娇憨可爱,与阿兄年貌正相当,是个好人选。 “安安?”王修之被顾容安这一眼看得身上一凉,直觉安安不打好主意。 “阿兄你看在骑马的女子如何?”顾容安有些不放心王修之的审美,万一阿兄还是看上了宋欣宜怎么办。 既然安安问了,王修之就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客观公正回答,“没有安安好看。”大概是安安爱美的心又犯了,要跟人比一比。只是这个女子长相寡淡,跟安安哪有可比的。 好的,顾容安放心了,这才举步向马厩走去。穿紫袍的顾昭昀和穿着白狐裘配水色泥金拖地长裙的顾容婉就坐在马厩前的暖棚里。 “四叔,容婉真是巧,你们也来看马么?”顾容安手里还拿着鞭子,穿着一身男装,洒脱极了。 顾容顼也是有样学样,大咧咧地见过了他四叔和二姐。只有王修之老实正经地向顾昭昀和嘉宁县主行礼。 顾容婉看见顾容安如此装扮,秀气地皱了皱眉。 却不知顾容安看装扮精致华美的她也在摇头,来马场竟然还穿着拖地的长裙,等会儿裙子拖到马粪上,可不要气得哭鼻子了。 姐妹俩心有灵犀地嫌弃着对方,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大娘也是来买马的?”顾昭昀目光落在王修之身上,不言而喻。顾容安嫁给一个无名小卒倒是不错。 顾容安轻轻巧巧地答应道,在看策马回来的宋欣宜,“是啊,好马谁也不嫌弃多。” 叔侄俩不尴不尬地闲扯着,宋欣宜试好马回来了。 “安安,”宋欣宜跳下马,笑容文雅,声音温柔,“你也是来看马的么?”她和顾容安相处得不多,只听传言,顾容安是个霸道的,须得客气些才好。 “当然,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顾容安笑问,“阿姑是中意了这匹黄骠马么?”宋欣宜的身份最终是随了朱玉姿,升级成了顾容安的姑姑。 宝马价格昂贵,宋欣宜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还想再看看,就说,“还没确定。” “我倒是极喜欢这匹马,既然阿姑不要,就给我吧。”顾容安上前摸了摸黄骠马的脖子,此马毛色犹如淡金,天光下闪闪生光,她用手拭之,指尖就染了淡淡红痕。 宋欣宜还没说话,顾容婉就拍板决定了,“谁说我们不要,这匹马我们要了,阿姐要是喜欢自己再去挑。” “好罢,”顾容安拿着帕子擦擦手,就是来晚了一步,多好的一匹马啊。要不是顾容顼一会儿跑去吃搓鱼儿、猫耳朵,一会儿又要去买油糕、羊肉泡馍,怎么会错失一匹好马。某个同样吃得开心的人完全忘了自己是如何等一锅羊肉胡饼出炉的。 今日本是为看马,顾容安暂时放下了宋欣宜,亲自去马厩看马。 然而今天顾容婉却像是跟她对上了,她刚看好一匹同样的金马,顾容婉就说,“阿姐,你再看看别的吧,这匹马也是我们看好的。” 好的,先来后到,她忍着。 等顾容安好不容易又看中了一匹白马,牵出来,顾容婉就歉意地笑了,“阿姐,这匹马是我看好的。”这马高大雪白,很是漂亮,顾容婉看着就喜欢上了。 连着两次,顾容安能忍,顾容顼忍不了,“二姐,你就指出来那些马是你们看好的,我们直接不看了可好?” 顾容婉脸皮不够厚,被顾容顼这么一说,就收了手,“没有了,这就这三匹马了。” 顾容顼呵呵一笑,“这我就放心了。” 唉,顾容安看了一圈儿后叹气,放心了有什么用,好马都没有了。看过那三匹马以后,王修之再让她看别的,总觉得不甘心。 “县主,您要是没有合意的,再过十天,我们还有一批马要送来。”安大郎看出来了湖阳县主的不满意,忙建议道。 “也好,”都是挑剩下的了,顾容安也懒得再看。 “阿姐没看到合心的么?”见顾容安空手而回,顾容婉有点过意不去,可顾容安太讨厌了,总是不给祖母面子。 “许是缘分不够,”顾容安没有对真娇弱的顾容婉生气,王妃那一家子,也只有被保护得极好的顾容婉是个好人了,能写出“凌寒独自开,不争东君顾”诗句的女子,有点才女的小任性,她还是很大度的。 “二姐真是好运气,一来就买到了三匹马,”顾容顼刺了一句。 顾容婉抿着嘴,不说话了。 没买到马,顾容安他们就先走了。从马场出来的路上,正巧有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小马奴拖着足有他大半个人高的木桶过来。 顾容安盯着他的脸,瞧了小一会,忽然扬着马鞭一指,“这个人,我要了。” 顾容顼早习惯了他阿姐的突发奇想,漫不经心地看了那个马奴一眼,顾容顼跳了起来,“阿姐,难道你要买面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晚睡了,最后问一次,孤太子妃美且凶怎么样。 嘤嘤,我也觉得一世荣安好,不行我就不折腾了,把重生去掉改回来吧。首点就让他咸鱼吧。 第49章 将才 “阿姐, 难道你要买面首?”不经脑子地说完这话,顾容顼就知道不好, 双手捂住了嘴,凭着多年的挨打经验往王修之身后一蹦。 果不其然, 破空之声随之而至,只要晚了那么一点点, 阿姐的鞭子就要落到身上了。顾容顼庆幸地拍着胸口, 一双与顾容安类似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地从王修之身后探出来,再加上他戴着灰鼠的貂帽, 看着像一只毛茸茸的呆松鼠。 可顾容安知道, 也只是看起来呆,她挥着鞭子打了个响鞭,语气平淡, “你又看了什么闲书?” “什么也没有看,”顾容顼连连摇头否认,要是让阿姐知道他偷看坊间小话本,禁足是跑不了的。要说顾容顼最怕的人是谁,只有他这个从小就压迫他的阿姐。 “哼,”顾容安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我面首何解?” 顾容顼小小声地, “长得好看的小厮?” 第36节 “那你跑什么跑, 还不出来。”顾容安眉毛一挑,拿着鞭子轻轻敲着手,长得好看的小厮?倒也有几分道理。 不敢不跑啊, 顾容顼看一眼他阿姐有节律地敲着手的鞭子,忙扯扯王修之的衣袖,给阿兄投去了一个求助的小眼神。 “安安,你为何要买这个马奴?”王修之顺着顾容顼的心意转开了话题,他也好奇安安为何要买这个马奴。 他目光落在自听见安安说要他后,就跪在了地上的马奴身上。大概是听了顾容顼的那句面首之言,他低垂着头,不言不动,腰背却挺得直直的,并不因身份低微而卑贱。 王修之看不见他的面貌,只见这人高而清瘦,穿着的粗布棉衣上打满了各色碎布头缝上去的补丁,尤其是肩膀处,更是一个补丁叠着一个补丁,也不知垫了多少层。 他眉头微皱,扫一眼安二郎,“安二掌柜,你家这仆人的衣裳倒真是别致。”哪怕是卖身的奴仆,也少见苛刻成这样的主家。 这可真是冤枉了,安二郎连忙道,“郎君您是不知,这人叫傅铁奴,并非卖身的奴仆,而是在马场做工的劳役。小的不敢说安家在晋阳城里工钱最丰厚,但也是厚道的,只是傅铁奴家中有久病的老母,他素来孝顺,工钱都给母亲看病了。” 说起来这个傅铁奴在安氏马场也是个出名的人物了,否则安二郎这个二掌柜也不会如此清楚一个雇来的劳役家中如何。傅铁奴之出名除了一个孝顺,更在于他力大无穷,单手就能拎起需要两个壮劳力才能抬得起来的重物,他又老实勤恳,雇了他一个人就能干三个人的活,安家都是给他算两份工钱,再包一顿午饭的。 “原来如此,”王修之点点头,却见顾容安走了过去,拿着马鞭,抬起人家的下巴。整一个纨绔子弟轻薄弱女子的男女反转版本。 “安安,”王修之不赞同喊了顾容安一声,好好一个女儿家,怎么像个欺男霸女的恶霸一样。他视线下移,看见被迫抬起头来的傅铁奴,忽然就对顾容顼的面首之说产生了赞同感。 因为这个马奴长得真的太出彩了,浓眉似剑,鼻如悬胆,更添一双深邃的星眸,因为含着愤怒而透出熠熠的神光来。乍一眼看去,让人眼前一亮,好似沙砾中淘出了金子。 好个英气勃勃的美男子!王修之暗暗赞了一声,想要为他说情。 顾容安已经确认了这就是她想的那个人,笑着开口,“你愿意卖身给我吗?” 大概是被一个女子挑着下巴的姿势,让他感到了屈辱,傅铁奴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因他肤色极白,唇间抿出的那一抹淡红也就越发的鲜活,仿佛三月间的桃花瓣。 “安安别胡闹,”王修之站在顾容安身边,低低地喝了一声。 顾容安没有回头,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恶霸会喜欢调戏良家了,这真是太刺激了。 嗯哼,顾容安清咳一声,在王修之炯炯有神的目光下,自觉地放下了挑着人家下巴的鞭子。她再温声问了一遍,“你愿意卖身给我吗?” 她这回的语气温柔多了,目色盈盈如山涧清泉,流淌着一碧旖旎□□,若是个意志不坚的人,定会顺着她的心意答应了她。 湖阳县主为何对他如此温和呢?傅铁奴想着顾小郎君吐出的面首二字,觉得自己更危险了,不敢再看湖阳县主美丽的眼睛,叩首道,“多谢县主美意,小人不愿为奴。” “傅铁奴,能给县主当奴仆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好运气。”安二郎看傅铁奴不上道,急得都跺脚了。 然而傅铁奴不为所动,跪得直直的。 “若是我为你母亲寻医呢?”顾容安一点也不急,轻轻地把自己的筹码加了上去。 傅铁奴眼睛一亮,“ 真的?”若是有晋王府的良医为他娘看病,娘一定能够好起来的。 “自然,我骗你又有什么好处,今日就可以让良医去为你母亲看病。”顾容安弯着唇璀然一笑。她本就长得娇艳明媚,笑起来时恰如皎月破云,晓花初绽,美不可言。 “多谢县主,小人甘愿为奴。”湖阳县主许诺的是他最想要的,傅铁奴不再犹豫,叩下头去。 “我也不急着这就与你定下卖身契,待你母亲的病好了,你再决定是否要到晋王府来找我。”顾容安是信得过玉面将军的人品的。 “多谢县主,”傅彦之心中一喜。湖阳县主这话更是为他添了一层保障,原本还有些被逼迫的不情愿,这一回他是心甘情愿的了。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顾容安想到自己居然买到了后来威名赫赫的玉面将军傅彦之,就觉得心花怒放,原来玉面将军年轻的时候竟然是马场的劳役。她只知道赵世成对傅彦之有恩,是以傅彦之对赵世成忠心耿耿,还娶了赵世成的女儿为妻。 对傅彦之顾容安并没有太多的恶感,因为傅彦之为人正直,还曾劝说过赵世成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谋反。 刘裕的青云路已经断了,又没了麾下大将,赵世成这辈子可还能爬到上辈子的高度? 哈哈,顾容安笑得鲜花一样美丽可爱。 阿姐怎么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猫儿,顾容顼扯扯王修之的袖子,在王修之看来后挤眉弄眼地表达了他的看法:阿姐莫不是真的要养一个面首吧? 王修之气得一拍顾容顼的脑袋:乱想什么! 只是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安安为什么非要买这个人呢,难道是因为长得好看,力气大?他也力气大啊,那一桶满满的豆料,他也能拎起来。虽然没有这个人长得好看,但也五官清秀,还有安安最稀罕的酒窝呢。 等到傅铁奴站了起来,王修之才发现他长得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就是身板单薄了些,没有自己的肩膀宽厚。又看他四肢修长,骨骼清秀,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王修之觉得他知道了安安买下这个人的用意。 湖阳县主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傅铁奴心里头打鼓,低声道,“县主,我是不做面首的。”他长得俊美,常有同伴开玩笑说他可以靠着脸去给贵妇人当面首,就不必辛苦干活了。所以面首究竟是做什么的,傅铁奴是明白的。 哈哈,顾容安笑出声来,她问了傅铁奴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小人已经十一岁了。”傅铁奴被顾容安笑得很不好意思,怎么好像自己说错话了一样。 “十一岁,”顾容安继续笑,笑语盈盈地,“所以你担什么心呢?” 这个意思就是县主并没有要他当面首了,刚才一直表现得很正直的傅铁奴羞愧地红了脸,他闹笑话了。 顾容顼却不信地嚷嚷起来,“他才十一岁?我不信!”他今年也有十岁了,为什么还不到傅铁奴的胸口!太假了,傅铁奴那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十一岁的人! 就连王修之也觉得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傅铁奴总有十五六岁了呢。 “小人从小就比同龄人长得高,面相也长得老成,”傅铁奴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解释。 “你瞧,让你不好好吃饭,小矮子!”顾容安趁机打击顾容顼。 顾容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气急败坏,“我哪里矮了,明年我就比你高了!” “跟我比有什么意思,你跟铁奴比啊。”顾容安伸出鞭子,用鞭子柄在顾容顼头上比比,轻描淡写地,“明年,你也不可能比我高。”其实顾容顼的身高在他这个年纪来说是正常身高了,还略高于平均值。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傅铁奴这样天赋异禀的。 啊啊,好气啊,作为最矮身高,顾容顼决定了回去就正经吃饭,不吃零食了! 第50章 小九 城南也分东西两区, 从贯穿城南直南大门的南大街往东就是王家原来住过的东区长乐坊,往西则是平民集居的西区长信坊。 陈良医骑在马上, 远远看见长信坊远比长乐坊破败的坊门,心里一阵无奈。 他是擅长妇科没错, 可县主不能老是遇见女病人就叫他啊,妇科外的疑难杂症他可并不擅长。 小八骑着马跟在陈良医身旁, 马背上还带着陈良医的药箱, 他笑容暖暖地对陈良医道,“陈良医这回又劳烦您了。 ” 一进长信坊, 环境就嘈杂脏乱起来, 看起来文文弱弱一身整洁的陈良医,与这样的地方可真是格格不入。小八生怕陈良医对县主的要求有怨言,待陈良医也就越发的客气。 面对人俊嘴甜的小八, 陈良医是板不起脸来的,微微一笑摇摇头,“治病救人的事,算不得劳烦,只怕我医术不精,有负县主所托。”自从那年救了世子夫人, 陈良医就明白自己是上了世子的船了, 县主吩咐他办事, 他自然要精心。 “陈良医都治不好的病,换了其他良医,想来也是没有用的。”小八拍马屁不嘴软, 直把陈良医夸得天花乱坠。 “医道无穷,我还有得学呢,吴老医正才是真正的医术精湛。”陈良医非常的谦虚,没有被小八的甜言蜜语夸昏头。 然吴医正是王爷心腹,并非自己人啊,小八笑笑不反驳,心里却很明白为什么县主不让他请别人,而是请了擅长妇科的陈良医,可靠可信才是正理。 说话间傅铁奴所说的巷子口有两株高大古槐的槐树巷子到了。 小八目力好,一眼就看见候在巷子口的人了。 果真是个美男子。就是这个身高啊,居然跟他一样了,结果人家才十一岁! 小八挑剔的目光在傅铁奴身上扫了一圈,见他神清气正,心里就有几分认可。 他一跳下马,就拍着傅铁奴的肩道,“你就是小九吧,果然如同五姐六姐说得那样是一个美男子,我是你八哥,入了县主麾下,我们就是兄弟了。” 小八一听说县主又买了一个人,还是被见过的五姐六姐赞不绝口的美男子,好奇心旺盛的小八就自告奋勇来办差。小九一来,终于不是他最小了。 湖阳县主的人怎么如此热情,傅铁奴看这个少年人唇红齿白很是俊秀,身上穿着束腰绯色骑服,真是又精神又漂亮。而他白净的手自然地揽在他肩上,竟是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衣裳破旧。傅铁奴有些受宠若惊,却不过小八的热情,开口叫了八哥。 “这位陈良医是县主请来为你娘亲治病的,”小八虽然长得面嫩看起来不像可靠的人,但是办事情还是很靠谱的,没忘了在介绍陈良医时,提一提县主的功劳。 “小人傅铁奴,见过陈良医。”傅铁奴一看儒雅的陈良医,就仿佛吃了个定心丸,这位大夫长得就是神医的样子,他对县主充满了感激,县主着实没有欺骗他。 “小哥不必客气,”陈良医也觉得傅铁奴面善,笑呵呵地。据说这个小伙子才十一岁,真是天资不凡啊。 傅铁奴就为陈良医牵着马,带着两人进了巷子。路上小八叽叽喳喳地,“小九你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高!” “我也没吃什么特别的,大概是因为随了我阿耶。”在小八的热情攻势下傅铁奴有些羞涩。还没走到自家门口,就被顾小八把自家的老底都套了去。 原来傅铁奴家是祖传的打铁匠,傅父就是靠着打铁谋生的。傅铁奴是老来子,傅家夫妇年过四十才生了他,在他八岁的时候,傅父就去世了,他娘亲又因为生产的时候年纪太大了,伤了身子,一直需要静养,家里就不太宽裕。没了傅父,傅铁奴过早地撑起了家,靠着天生的大力气做劳役养活老母和自己,凡有余钱,都花在了给傅母买药上头。 傅家就是一个小三间的平房,门前搭着一个破旧的棚子,那是傅家的打铁棚,还能看到黑漆漆的煤灰。没有院子,只能把马拴在棚子里,傅铁奴很不好意思地将二人请进了门,“家里破旧,还请陈良医、八哥莫要嫌弃。” 进了门就是一个窄小的堂屋,左边挂着破旧青布帘子的房间里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女声,“铁奴,有客人来吗?” “娘,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贵人请的大夫来了。”傅铁奴扬声答应了,扭头目光殷切地看着陈良医。 “我这就去看看令堂吧。”陈良医很理解傅铁奴的心情。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坐在硬板架子床上的傅母看着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色蜡黄,一双眼睛里有朦朦白雾状。陈良医一望就知傅母不仅身体不好,还有眼疾。 小八略有些不适地把呼吸放得缓慢,久病之人身上的腐朽气息是怎么也清理不掉的,他甚是怜惜地看着未来的小九,觉得小九真是不易。 “伯母好,”小八把提着的礼品盒子放在靠墙的小桌子上,有礼地对傅母一拜。 傅母只看得见跟前一个人影晃动,扶着儿子的手,问,“这是?” 傅铁奴有些为难,他卖身为奴的事还瞒着娘,不敢说,只说是有位贵人怜悯他,帮他请了大夫。 “我是铁奴新结交的好友,”小八落落大方地,“头一回登门打扰伯母了。” “不不,不打扰,”傅母看不见人,听声音知道是个年轻的小伙,她拉着儿子的手笑起来,“铁奴打小就不合群,难得你与他投缘。” 傅铁奴对小八投去感激的目光,他想着等到娘的病好了再说实话吧。 小八主动帮忙,搬了凳子给陈良医坐。 把过脉以后,陈良医就有了八分把握,“令堂的病,我也许能治好个八、九分。”他说的也是实情,傅母的眼疾可以金针去障,但终究难以痊愈,还有她的妇疾,有淋漓不止的症状,又是经年顽疾了,要治好需要很长的时间。 “多谢陈良医,”能得到这么一句准话,傅铁奴已经是感激不已,就连傅母没有神光的眼中也似乎透出了光彩,她拖着饱 受折磨的病体,不过是因为不放心儿子,贪心地想要活到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罢了。有希望治愈,谁会不高兴呢。 这天陈良医为傅母开了调理的药方,是小八去取的药。傅母的身子太虚弱,着手治病之前,要把身体先调理好才行。 几日后,陈良医又来了一次,用金针帮傅母治了一回眼疾,傅母的眼睛竟然就能看到一点色彩了。 至此傅铁奴对陈良医更是深信不疑,对湖阳县主更是感恩戴德了。 他马场的活计还没有辞去,依然每天都去上工,马场的奴役们都知道了他好运被湖阳县主看上,又羡又妒,却碍于湖阳县主的凶名不敢议论,只默契地孤立了傅铁奴。 傅铁奴全然不在意,每日独来独往。这日他刚出马场出来,到肉铺买了一刀肉,正打算回家,又似乎看到了一个熟人,“赵大哥?” 傅铁奴的语气有些迟疑,待那人回过头来,他才笑了,“我就看着你背影眼熟,只是有些不敢认。”傅铁奴视线在赵世成身上溜了一圈,想了想没有问。 注意到傅铁奴疑惑的神情,赵世成自己坦然说了,“是不是奇怪我为何穿了小卒的衣裳?”身上穿着巡城小卒土黄衣裳的赵世成豁达一笑,“赵大哥被贬官了。” “这话是如何说起?”傅铁奴惊讶地问,在他心里赵世成可是一个热心肠的好人,怎么会被贬官。两人结识于追了同一个小偷,可谓是一见如故。傅铁奴觉得赵世成热心讲义气,赵世成也觉得天赋异禀的傅铁奴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赵世成摇摇头,没有解释,而是问起来傅母的病,“伯母近来可好?”他看傅铁奴容光焕发,一扫忧色,身上是新的青布棉袍,还买了一大块肉。他是见过傅铁奴的吃食的,俱是杂粮菜饼,唯一一碗肉粥,是留给傅母的。 第37节 “阿娘的病好了很多了,”傅铁奴满脸喜色,他晃晃手里用草绳拴着的肉,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兴奋道,“正巧我买了一块好肉,赵大哥去我家吃饭吧。”他以前白吃了赵大哥好几顿饭,今儿总算是可以回请了。 正巧赵世成也到了换值的时候了,交了班,与傅铁奴一起去了傅家,路上,傅铁奴还买了一坛水酒和猪耳、茴香豆几样下酒小菜。又白萝卜炖了五花肉,可以说是很丰盛了。 伺候了傅母吃完饭,两人才是坐下来吃酒。三碗酒后,赵世成有些好奇地问,“铁奴你是遇到了好事么,我看伯母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双目也能视物了。” 傅铁奴玉面微红,“是县主帮了我。” “县主?”赵世成心中一动,摩挲着粗陶小碗粗粝的釉面,缓声问,“这么好心的人,是嘉宁县主么?” “不不,是湖阳县主。”傅铁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湖阳县主真是又美又心善,跟传言里一点都不一样。”反倒是那个嘉宁县主,他远远看了一眼,傲气得很。 美确实是美的,然而心善?赵世成想起自己挨的一顿鞭子,又因为得罪湖阳县主而丢了的官职,实在没办法认同,“湖阳县主为何会帮你?” 他声音有些迟滞,像是质疑,又带着些揣测。傅铁奴却没有察觉,因为喝了酒精神更为亢奋,“我也不知,就是在马场见了湖阳县主,她说要买下我,又请来陈良医为阿娘治病。” 赵世成下意识看向了傅铁奴俊美无暇的脸,喝了酒,他一脸红晕,涂了女儿家的胭脂一般,白玉上染脂红,更好看了。 傅铁奴还在喋喋不休,“等过完腊八,我就去找县主签身契。”他一点勉强的神色也没有,反而面露期待。 “铁奴你天生力大无穷,是个从军的好料子,定然前途无量,为何甘愿为奴,”赵世成恨铁不成钢地,心里又有一股怒火,“既然身契还没有签,你就不要去了,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拿去还给县主。” “多谢赵大哥好意,”傅铁奴坚定地摇摇头,“县主对我有大恩,我不可言而无信。” “那你就甘愿为奴?”赵世成厉声质问。他想不通为何傅铁奴竟然会得到湖阳县主的青眼,难道是因为一张脸?湖阳县主身边的一三四八几个侍卫并非普通奴仆,那个顾阿大现已经是五品的都尉了。傅铁奴竟如此好运,搭上了一条青云梯。 “自然。”傅铁奴肯定答。 话不投机,两人不欢而散。傅铁奴一回头,就见傅母扶着门框站在身后。 “娘,”面对亲娘,傅铁奴就没有了对峙赵世成的底气,甚至不敢抬头,刚才说话的声音太大,娘肯定是听到了。 “人无信不立,”傅母看着儿子,“你阿耶在的时候就常说人要讲信用,铁奴你做得好。”她点点头。 傅铁奴听了这话,高兴起来。傅母看着长得高大俊美的儿子,心里却有点苦,都是她拖累了儿子啊。 得了傅母的首肯,傅铁奴不再耽搁,次日就辞了马场的活计,拿着湖阳县主留下的令牌,去了晋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本来还有一截,就是小九见安安,以及男主收到探子的飞鸽传书后的反应,以及邺国的一些事。 我怕你们不喜欢这种走配角剧情的,先更一章出来,提醒一下。我继续码字去了,晚些更新。 第51章 退亲 顾容安是在顾容顼院子的暖阁里见的傅铁奴。 被热心的八哥送进来的傅铁奴已然沐浴梳洗重新打扮一新了, 浑身散发着澡豆的清香。 穿着崭新玉色菱花暗纹缎面大袄的傅铁奴坐在暖阁隔间的茶房里,脚踩在铺着波斯花地毯的柔软地面上, 浑身不自在。并非衣裳不合身,这一套被八哥塞过来的新衣裳, 就连里衣都十分舒适贴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可他不是卖身为奴么, 为什么能够穿这么好的衣裳。傅铁奴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云母屏风上看看自己, 又看看身旁穿着宝蓝箭袖襴袍,姿容秀美的八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县主问他年纪, 所以是要再养养? 茶房外头的鎏金莲鹤香炉里燃着也不知道是什么香,甜丝丝的,闻久了, 让人觉得想睡觉。傅铁奴打起精神来,开始默数脚下的地毯有多少条流苏花边。 数到地一百九十五,就听门口处人声隐隐,是县主来了。屏风的缝隙处人影晃动,傅铁奴眼尖地瞧见了梳着高髻,仙女似的湖阳县主被人簇拥着进去。 又等了一会儿, 才是来了个穿着黄绿间色裙, 杏色短袄的少女, 她长相俏丽,眉梢有一颗俏皮小痣,未语先笑。 她目光灼灼地打量了他一番, 又跟八哥挤眉弄眼地,然后才是笑嘻嘻地,对他道,“小九你果然是个英武的美男子呢,我是你七姐。” 傅铁奴已经在八哥的热心介绍下知道了自己上头还有八个兄姐,是以乖乖地低头问好,“七姐。” “哎,真乖,”阿七满意地点点头,新来的小九比小八乖巧多了,她招招手,“快来,县主要见你。” 傅铁奴心里一阵紧张,小八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小九快来。” 茶房还只是暖阁一角,等真正进了里头,傅铁奴才发现,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镂雕着精细花纹的雕花槅扇,各色一看就很贵重的器物随意陈设,说不出的好看。如此一层层进去,他都绕晕了。 领路的阿七才是停下了,“县主人带来了。” 顾容安坐在碧纱橱里的一张填漆床上,手里玩着一只精致的银薰球,身上是丁香色的一件窄袖衫子,绣着折枝白玉兰,旖旎在地的藕荷色长裙紫玉兰花瓣一样娇嫩,整个人淡雅又娇美,没有了马场初见的咄咄气势。 傅铁奴只看了一眼就低头不敢再看,为什么都说嘉宁县主是晋地第一美人,傅铁奴想起那天见到的穿着白狐裘单薄又苍白的嘉宁县主,只能归结于那些人眼瞎。 “不错,换了一身衣裳,更精神了。”顾容安瞧着已经有几分日后风采的玉面将军,很是满意。也是奇怪了,好像傅彦之往后一直长这个模样,变化的只有气质。也亏得如此,她才能认出人来。 “是属下让人给小九做的衣裳,”小八立刻就得意洋洋的跳出来表功了,“我估摸的尺寸,分毫不错。” 顾容安笑起来,“你在这上头,倒是个利眼。”小八居然比几个女孩子还爱臭美,新衣裳比一般女孩子还多,也是没谁了。 小八怡然自得,权当是夸奖了。 有着相熟的八哥在一旁活跃气氛,傅铁奴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他刷地跪倒,叩首感谢湖阳县主,“多谢县主施恩,小人母亲的病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你可以把你母亲接来同住。”顾容安知道像傅彦之这样的人,要从他心软处着手。 傅铁奴听了这话,果然极为感动。小眼神儿像是一条摇尾巴的小 狼狗,这种狗子最是忠心。 “不过我可不是施恩不忘报的人。”顾容安向来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小人明白,县主大恩,小人身无长物,唯有倾尽全力来报答。”傅铁奴想得很清楚,县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受了人家恩德,只有全力报答了。 日久才能见人心,现在说得再好,也只能先听听,顾容安笑了笑,“往后你就随着小八他们的名字叫小九,暂且跟着小八一起办差吧。” “属下遵命。”新鲜出炉的傅小九答应下来。 —————————— 远在邺国,刘荣几日后才接到了从晋阳传来的消息。 他本以为又是湖阳县主与嘉宁县主争马失败之类的消息,结果一打开,看见上头简短几句话,“主买一男子为奴,姿容甚美,名小九,已入府随侍左右。” 刘荣顿时打翻了醋坛子,他可是记得那个小八就是个美丽的少年,安安为何这么喜欢美男子? 太子殿下摸摸自己轮廓分明的脸,他虽然英武霸气,但离秀气漂亮的美男子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 这可怎么是好? 本着自己心情不爽快,就要让仇人更不爽快的想法,邺国太子殿下扭头就去了陆太傅府上,本来还没有这么快的,他要亲自退亲。 陆太傅家迎来太子殿下大驾,原本是喜气洋洋,结果一听太子退亲之言,胡子花白的陆太傅两眼一翻气得昏倒过去。 原本的未来太子妃陆林纾梨花带雨地,质问翻脸无情的太子刘荣,“殿下,妾究竟犯了何错,竟让您亲自登门退亲?” “你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我提醒你?”刘荣看着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陆林纾,心里一阵作呕。 他回邺城为外祖祭祀的行程除了自己人,只有母后在陆林纾问起的时候漏了口风。 这个未婚妻是父皇给他定的,世家女,美貌多才,看似良配,实则是表面光鲜,陆家乃是燕地投奔而来,并没有什么根基。他手握重兵,原也不在乎娶个什么样家世的太子妃,未免父皇猜忌,母后就待他答应了。 哪知,竟然是一条毒蛇。因为与他的好兄长祁王有私,竟然勾结祁王,置他于死地。 他的语气只是平常,脸上也看不出更多的情绪,陆林纾却激棱棱打了个寒颤,犹如雪水当头浇下,心都凉了。可如果太子退亲,她哪还有活路,陆林纾攥紧了拳头,声音发颤地问,“妾不知。” 她心存着侥幸,以为太子并不知道她做过的事。 “陆娘子爱慕祁王,孤也有成人之美的雅量。” 听到这话,陆林纾就知道自己完了,太子遇刺已经闹得洛阳城风声鹤唳,听说死在菜市口的高官贵胄的血都把泥地染黑了。陆林纾越想越怕,瘫倒在地。 刘荣宽容大度地一笑,威仪棣棣地出了陆府。 也多亏了这个贱人,他才能遇上安安那样美好的女子,刘荣想着安安玫瑰一样娇艳的容颜,尤其是她瞪着自己时,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他决定留陆林纾一命,就让她嫁给心心念念的祁王为妾吧。 第52章 待兔 晋阳西市如意楼的烧尾宴乃是一绝。 他家的食单不同于别家只有五十八道菜品, 而是足足有一百零八道菜,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山珍海味齐聚一桌,烹制手段也别具一格, 就连最挑剔的老饕也挑不出毛病。只是如意楼烧尾宴上的菜从不单卖,整治一桌这样的席面又十分昂贵, 是以如意楼一个月也卖不出去几桌。 然而, 十一月末,接连三天, 如意楼每日一桌, 连着三日卖出去了三桌烧尾宴,还都是卖给了同一位客人。 这一日已然是第四日了,来送菜的堂倌轻手轻脚把托盘里的几样冷盘点心放在了席面上, 躬身退出去之前,忍不住看了那个坐在窗前的高大男人一眼。 长条壶门食案上的菜品已经摆得玲琅满目了,堂倌可以很自豪地说,他家烧尾宴的香气可以引得神仙也下凡。然而那个穿着锦衣的男人却只看着窗外,竟然一点也没有分神。真是个怪人,点了这么大一桌烧尾宴, 每次却都是吃不完打包, 也没见有客人来。 也不知他日日往窗外头在看什么。堂倌带上门, 心里想着,大概只能归结于有钱人的怪癖了。 窗外头自然是街景,从这间三楼的雅间窗户望出去, 正巧能看见安氏马场的大门。 刘荣是在这里守株待兔的。 不过他等的兔子老是不来,一等就等到了第四天。 “殿下,您今日必须要走了,”身为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魏成真是操碎了心。殿下代陛下回邺城祭天,太子的仪仗是浩浩荡荡地走的明道,太子殿下本人却悄然绕道晋阳。有时候他真想摇着殿下吼,明明刚遇刺不久,怎么就不长长记性呢? 又没有等到人,刘荣心里失望至极,他看了看天色,决定再等一会儿,“等到菜上齐了再走。” 已经吃了三天烧尾宴的魏成有些无奈,然而太子做了的决定轻易不会更改,他也只好老实待着。却对江左平口中的红颜祸水越发的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殿下如此挂念。那个陆林纾且不说人品如何,只论容貌已是难得的美人了,太子殿下当初可是一点好脸色也没有给呢。 许是刘太子的诚意感动了上苍,烧尾宴上齐全之前,湖阳县主的宝马香车终于来了。 是一辆华盖朱轮的马车,马四驾,饰以白铜,琉璃珠帘,八宝璎珞,端的是华贵无比。马脖子上还挂着银铃,随着整齐的马蹄声银铃脆响,甚是好听。魏成看得咋舌,这位湖阳县主的排场比邺国的公主们还足呢。 心中有事的刘荣是一眼就看见了跟在车旁,穿着赤红骑服、唇红齿白的美少年。也不过如此而已,就是长得像个女娇娘嘛,有什么好看的。他心里酸溜溜地想,那样单薄的身子,哪有他威武好看。 眼看着马车在安氏马场的门口停了下来,魏成不由睁大了眼睛看湖阳县主究竟是如何的绝代佳人。却见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鹅黄大袄、披着白狐裘的年轻女子。 魏成心里一阵失望,虽然也算得上美人,却只是普通姿色,可怜太子殿下十三岁就进了军营,如今都二十一了没有开荤,也难怪见着一个小美人就失了魂。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太子眼光还算是好得了。 魏成心酸地瞧瞧太子殿下,却见太子殿下一脸从容。咦,这不是见到心上人的样子啊? 他没有困惑多久,就在太子的脸上见到了欢喜的神色,眼睛里简直要冒出光来。 魏成反应过来自己是认错了人,立刻在往下看去。就见一位姿容绝美的红衣美人,在刚才那个鹅黄衣裳和另一个绿衣裳的搀扶下,踩着下马凳子下了车。 等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美玉无瑕的侧脸来,魏成心中一震,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江左平戏称太子是为色所迷,沉迷于红颜祸水了。 再看太子殿下毫不掩饰的欢喜,眼睛都黏在湖阳县主身上了,魏成面上带出忧色。 ———————————— “县主当心脚下,”阿五在一旁为顾容安拎裙子,免得极地的长裙被街上的灰尘弄脏了。 第38节 闻言顾容安点点头,她穿着一条极地的百蝶穿花大红石榴裙,美倒是极美,只是要不是有阿五跟她提着一点裙子,就要当拖把了。顾容安今天这么打扮也是无奈之举,她是借着给祖父请安的由头出的泰和殿。 出了泰和殿以后,他也确实去给祖父请安了,顺便跟祖父报备要出门买马。顾衡一向是不禁顾容安的出入的,听她说要去买马,还给了她一匣子金子当作买马费。 至于阿娘知道她又出门以后会不会罚她,她是管不得了,先出来散心再说。哪有快要过生辰了,就拘着她做女红的道理,难道不是应该随她高兴撒欢么? “县主,小店新进的马都给您留着呢,”安大郎亲自来招待,安二郎也在一旁点头哈腰。上回湖阳县主没能买到合心意的马,这回新马进来,就不敢拿出来招徕顾客了,全都关在一边,留着等湖阳县主看过再说。湖阳县主老不来,他们也着急啊。 阿五听得此话,代顾容安开了口,和气地对安大郎颔首微笑,“掌柜的费心了。” “不敢不敢,县主能选到合心的马就好。”安大郎见阿五如此客气,明白上回湖阳县主并没有生气,心里就放了一半的心。这回有几匹马的品相比上回的还好呢。 安家兄弟殷勤请着顾容安进去,又看见了一同前来的傅铁奴。 真是脱胎换骨了。尤其管着杂事的安二郎感触最深,傅铁奴被湖阳县主买走的时候还是个青柿子似的楞头小子呢,这才几天,就养得油光水滑的。啧啧,想不到收拾干净以后,傅铁奴长得更好看了。长了一张好脸就是占便宜啊。 以湖阳县主侍卫的身份再次来到安氏马场,傅铁奴,现在叫傅小九了,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同。 落在他身上的各色视线多得他都麻木了,就连二掌柜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没有遇到过大阵仗的傅小九有点怂了。 “站直了,”小八看出来小九的不自在,轻轻在他背上一拍,低声提醒,“咱们可是县主的人,别畏畏缩缩地给县主丢脸。” 对,可不能给县主丢脸了,傅小九一惊,瞬间站直了,拿出来八哥交给他的最佳仪态,威风凛凛地跟在县主身后。 俊男美女簇拥下的湖阳县主真是美得无可挑剔,艳光四射,就连马儿也被她吸引,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八一看就激动了,“县主,那匹大黑马!” 阿五阿七也看见了老熟人一样,欢喜道,“是大黑!” 一身毛色犹如黑缎子一样的大黑马膘肥体壮,四条大长腿线条优美,它在离顾容安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轻快地走过来。走到了顾容安跟前才是止住脚步,它低下头,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顾容安,撒娇地啾啾叫了一声。 看着这匹马,顾容安心里真是复杂难言。马这么可爱,马的主人怎就那么无赖呢? “吃糖,”顾容安已经被小红养成了随身带着核桃酥的习惯,她取了糖放在手心喂给大黑马吃。 啾啾,大黑马轻快地叫着却没有立刻低头吃糖,它的马头左右摆摆,像是在找什么。 好吧,她收回大黑马可爱的话,明明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无赖。顾容安没好气地,“小红不在。” 许是听明白了顾容安的话,大黑马嘿嘿地叫了两声,好像很失望的样子,这才低下头把糖吃了。 “安掌柜,这匹马?”小八可喜欢这匹神骏威武的大马了,看它那么通人性的样子,他就更是喜欢。 安大郎遗憾摇头,“这是客人寄养在马场的,并非是我家的马。” 就知道这么好的马主人定然舍不得卖的。小八失望之余,又很好奇,马的主人呢? “在下江左平见过湖阳县主。” 马主人说到就到,看见马主人,小八眼睛一亮,这是个练家子。看他下盘稳固,眼中神光内敛,太阳穴略鼓,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啊。好武心切的小八立刻就起了较量的心思。 顾容安心里一阵烦躁,马在就算了,还把侍卫也派来了,这是要做什么?顾容安可不相信堂堂邺国太子殿下偌大一个邺国,竟然没有地方养马,要把他的爱马送到晋阳来养着。 江左平并非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穿着杏黄裙子、一个面如满月、长相端庄的年轻妇人,看情形,两人像是夫妻。果然那妇人也跟着行礼道,“民妇江门姚氏,拜见县主。” 还拖家带口来了?顾容安心里一阵憋闷。 阿五看顾容安神情淡淡不说话,那个江左平夫妇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呢,她就小声提醒了一句,“县主,这就是大黑的主人了。” 哼,大黑的主人可是个无赖,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来了呢?顾容安这才淡淡道,“免礼。” 江左平站直了身体,殷勤道,“上回没有机会当面拜谢县主,今日竟然偶遇,不知县主可否赏脸赴宴?” 第53章 桃花 赴宴?顾容安一听这话就明白, 刘荣那个家伙应该是来了。 他不是刚刚遇刺么,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出来瞎逛, 是心大呢,还是傻呢? “县主帮了我夫君大忙, 还请给我们一个感谢的机会,”姚氏也跟着帮腔。 这位江夫人福气的圆脸上有一双月牙儿似的眼睛, 似乎天生带笑, 让人看着就觉得亲切,她也很会说话, “早听闻县主美名, 今日一见真是惊为天人呐。正巧马场出去就是如意楼,正好置办一桌烧尾宴答谢县主的恩德。还望县主赏脸。” 她说着话的时候,暗暗把手里的一对儿玉瓶露给顾容安看。 顾容安认得出来, 那玉瓶是她送给刘荣的伤药的瓶子。只有大黑还有可能是假冒,连瓶子都出来了,顾容安可以确定是刘荣那家伙是真的来了。 “恳请县主答应,”江左平躬身道。态度不能更恭敬了。 阿五他们几个却觉得这对夫妇虽然是好心,但是未免太不懂事了,县主千金之躯, 哪能随随便便跟他们去赴什么宴呢。 个个都以为县主保管会拒绝, 却没想到…… “好啊。”顾容安抬手摸摸藏在腰带夹层里的九龙印章, 这个烫手的玩意儿早还回去早了,也是时候要求刘荣报恩了。 县主这是怎么了?小八挤眉弄眼地问他七姐。阿七也不明白,瞧瞧阿五。阿五无人可瞧就瞧了瞧大黑马。 七八两人顿时大悟, 县主这是想买马?嗯嗯,大黑确实是一匹值得磋商的好马啊。 小九晕乎乎地看着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懂兄姐们的路数,看来他还有得学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如意楼。 如意楼掌柜见了江氏夫妇请来的人,才是明白那个豪客一连四天摆下烧尾宴是为了谁,能够请得动湖阳县主赴宴,摆一个月也甘愿啊。谁不知道湖阳县主在晋王面前的脸面,搭上了湖阳县主的路子,就是搭上了晋王府的青云梯。 在一干羡慕的目光下,姚氏请着顾容安上了三楼。江左平灵巧地一隔,恰好地拦下了想要跟着去的五七八、九,他好言好语地,“县主有拙荆作陪,几位如果不嫌弃,就让在下陪着喝一杯吧。” 顾容安步子一顿,她侧身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落在后面的江左平,“好叫贤伉俪知晓,我在外头的时候,他们是不能离我三丈远的。” 这个意思就是要带着人上去了。江左平一看几人都目露警惕,那个少年高手已经把手放在了腰间,目光紧紧盯着他。江左平知道,如果一个不对,那少年腰间的软剑就会像灵蛇一样射过来。 “哈哈,”凝滞的氛围中,江左平一脸憨厚地笑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声音懊恼,连连摇头,“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想岔了,县主千金之体可不能轻忽。” 他让开身子请五七八、九先上去,自己随后才跟来,很是憨厚地提议,“那我们就在隔壁摆一桌,也不耽搁诸位保护县主。”太子殿下要见湖阳县主,他总得想办法把这些闲杂人等赶出去才好啊。 刘荣在雅间里听见江左平的声音了,他对魏成一使眼色,魏成很明白地翻身从窗子跳了出去,上了房顶。随后刘荣自己也很没有气质地躲上了屋顶,来的高手太多,他没把握藏在梁上不被发现。 魏成已经把坐垫给铺好了,一见太子殿下居然也上了屋顶,只好把坐垫让给了太子殿下。两人并排坐在冰凉的还积着雪的瓦片上。不知道太子殿下有个坐垫垫着是什么感觉,反正魏成是觉得隔着裤子,臀部一阵发凉。 这样子好傻,魏成觉得已经没脸见藏在暗处的兄弟们了。太子殿下是没有人敢嘲笑的,丢脸的只有他一个。 两人耳力都不错,刚坐好没一会儿,屋子里就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跟着姚氏的声音响起,“县主请坐。” 顾容安一进来就留心打量了一番,只是普通的雅间,她往常来如意楼用饭也是这样的雅间,没有出奇的地方,也没有多余的人。 食案上各色点心冷盘都摆好了,只差热菜,紫铜小炭炉上的铜锅香气四溢,顾容安闻出来是一锅菌汤,应是放了松鸡熬的,鲜香无比。 顾容安在上座坐下来,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椅子,是雕花红木圈椅,许是用得久了,红木色泽温润,颜色艳丽。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没有放在心上,对五七八小九道,“我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随着江郎君去隔壁用饭吧,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雅间里看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阿五他们几个对视一眼,阿 五站出来道,“县主还是让奴婢在旁边伺候您吧,” “小娘子可是不放心妾身,”姚氏笑容真挚,“妾身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再说妾身是真心感激县主,并没有对县主不利的心。” “去吧,”顾容安挥挥手,有别人在场,想来刘荣是不会出来了。 阿五他们几个依依不舍地出去了,在江左平的安排下进了隔壁的雅间。 他们刚坐了一会儿,忽听隔壁响起来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专业出身的五七八身子一绷,警惕起来,小九懵懵懂懂地,也跟着兄姐紧张起来。 “这是拙荆在为县主弹琵琶,”江左平假装没看见几人的警惕,笑着解释,“拙荆擅琵琶,唱曲儿也不错。” 他话音方落,就听隔壁传来女子清润的歌声,字正腔圆,入耳恬美。 阿五对小八点点头,小八立刻起身出去了。江左平只当不知小八去做什么,片刻后,小八才是步履轻松地回来。县主确实是在听琵琶。 这边,刘荣又等了一会儿,才是从屋顶下来,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你的侍卫真是小心。” 顾容安听着琵琶打着拍子,头也不回,“殿下的出现方式真是别致新颖。”姚氏的琵琶真是不错,悦耳极了。她唱的是一首词藻华丽,意境优美的宫体诗,顾容安听出来是在赞美一位美人。 “因为想见县主一面太难。”刘荣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顾容安,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她也不介意自己被顾容安嘲讽了,笑道,“县主听这歌如何?” 姚氏是在屏风后弹唱,画屏将一间雅间隔成了两个互不可见的屋子,姚氏又在弹着琵琶唱歌,刘荣并不担心说的话会被姚氏听去。 顾容安也是明白这样安排的妙处的。她听了刘荣这话,这才侧脸看他,笑道,“难道这歌竟是太子殿下所作?”不是她看不起人,太子刘荣根本就不像是会作诗的人啊。 “我请人为县主作的。”刘荣一点也没觉得不是自己作的诗有什么惭愧的,这首诗能够写得这么美,全是他描述到位的功劳啊。 顾容安听着展颜一笑,“殿下真是谬赞了。”不得不说这首把美人的美貌夸得天花乱坠的诗,把她哄开心了。 她这般悦然而笑,眼中流光熠熠,真是纯美之极,恰姚氏唱到“脸似花含露,艳质本倾城”。 刘荣微微一晃神,不论湖阳县主是否倾城,却是倾倒了他的心。 “殿下请坐,”顾容安察觉了刘荣的失神,她有些自得,然而被刘荣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害羞。 刘荣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顾容安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垫子?很明显跟她椅子上的是同一套,所以尊贵的太子殿下是拿着垫子去屋顶上坐了么?想到那个场景,顾容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荣也从顾容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垫子的目光发现了问题,他故作镇定地把垫子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都是顺手,就把垫着的垫子拿下来了。刘荣觉得此举甚是有伤他英明威武的颜面。 “太子这回见我,可是为了这个?”顾容安拿出来那枚九龙印章。 刘荣见那羊脂白玉的印章被顾容安拿在手里,竟然被她白腻柔嫩的手衬得暗淡了,也不知握在手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挪开眼睛,见茶壶就在旁边,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发紧的嗓子,才是缓声道,“并非为了这个,听闻县主及笄之礼将至,我寻了一件贺礼,想要送给县主。” 他没有卖关子,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有他自己巴掌大的首饰盒子,当着顾容安的面打开来。 顾容安往里头一看,竟然是一枝桃花,是一枝美玉雕成的桃花,难得天成的好颜色,花开五朵,深红浅蕊,灼灼其华。 “殿下这是何意?”顾容安心中一紧,他送她桃花簪? 第54章 拒绝 这个男人真的是太高了, 坐着也比她高一大截,顾容安不得不微微抬起头看他。真是的长这么高作甚, 仰着头看他,看得人脖子疼。 身高优势在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刘荣居高临下看她,把她一张精致白嫩的小脸都收进了眼底。湖阳县主有一张典雅柔润的鹅蛋脸, 小巧的下巴圆润可爱, 一张脸似乎只有他的巴掌大。 刘荣垂在身侧的手掌动了动,忽然很想伸出手去比一比, 摸一摸。也不知她是怎么长的, 鼻子眼睛嘴巴竟无一处不好看,恰到好处地合乎他的心意。真想这就把她抗到马上,带着回洛阳。 太子殿下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靠着奔霄是否能把人抢走的可能性。嗯, 好像是可以的。 第39节 “殿下?”顾容安见他迟迟不说话,不解地唤了一声。突然送她一支桃花簪,又什么都不说,是什么意思? 被她明亮清澈,纯美无暇的眼睛看着,自我带入匪徒的刘荣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怎能如此唐突呢。 他错开眼去, 看见桌上的铜锅已经煮得热气滚滚, 顿时找到了事情做,“今日天气冷,县主先喝碗汤, 暖暖身子。” 他殷勤地拿起长柄银勺子为顾容安舀了一碗浓浓的热汤,小心地放在顾容安跟前。 这个汤已经炖了许久,熬得金灿灿地,就着翠色花瓣碗,金黄碧绿,格外的鲜亮好看,它还浓香郁郁,诱人得很。 邺国太子亲自端的汤,可没有几个人有这等待遇,顾容安推拒不了,干脆从善如流,拿起小勺子,小小地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如何?可是比你家厨子做的素什锦菌菇汤好喝?”刘荣见她眼睛里透出喜欢的意思来,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讨好到了心上人,他就跟毛头小子一样高兴,哪还有一军之帅的稳重,嘴都咧歪了。 “确实好喝,”顾容安客观评价,“比我家的好喝。” 刘荣就更高兴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温柔体贴,“我想着你爱喝菌汤,特意从洛阳带了一个厨子来。” 顾容安顿时觉得碗里的汤烫嘴了,他居然千里迢迢给她带了一个厨子,就为了做一锅汤? “让殿下如此费心,我心中不安。”顾容安低下了头,她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竟然有人特意给她带厨子来做汤?难怪这道汤并不在如意楼的烧尾宴食单上,她还以为是烧尾宴换了新菜呢。 “县主喜欢就好,”刘荣再看她垂下来的眼睫毛,真是又长又密,小刷子一样,看得他手痒痒,想摸。 “殿下如何知我爱喝菌汤?”顾容安用勺子搅着汤。在刘荣热切的目光下,她觉得如果不把碗里的汤喝掉,简直是罪大恶极。 “在寺里你三天两头都要的菌汤,还用猜么。”刘荣美滋滋地,觉得自己真是好体贴。在寺里他可是毫无怨言地陪着她喝了那么久的素汤,只是,“老吃素不好,菌汤还是跟肉煮才鲜。” 听了这话,顾容安假装羞涩地笑了。她哪是爱喝素菌汤,而是以为刘荣讨厌菌菇的味道,故意点的菜。 罢了,这个真相还是尘封的好。顾容安柔柔地对刘荣道了谢,“多谢殿下挂记。”她心里对这个有些傻乎乎的太子有些愧疚,他以为她喜欢,其实是她故意整他。他却记着,还从洛阳带了厨子,就为了给她做汤。 顾容安不敢深想刘荣这样对她是为了什么,专心喝汤,把心里的杂念都扔出去。 她乖巧喝汤的样子也好动人。刘荣只觉心中圆满,不枉他强行带了厨子过来。 喝完了心意沉沉的汤,顾容安觉得不能多留了,桌子上还有那个烫手的桃花簪呢,趁着他忘记了,赶紧走。 她把装着九龙印章的荷包推给刘荣,“这是我代殿下保管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 刘荣低头看看那个宝蓝配姜黄的漂亮荷包,上头绣着一只抱着紫葡萄的小猫,一看就是闺中女儿的物件。他伸手拿了,取出印章,把荷包收了,印章则换了一个自己的石青荷包装着,然后十分自然地把换了包装的印章推回来给顾容安。 “此物,还请县主再代我保管一些时日。”刘荣的神情真是很坦荡了,就像这小荷包里装的不 是他的太子印,而是一个不值钱的小银裸子。 也因此,顾容安都忘了他把荷包交换的事了。 “殿下未免也太信得过我了。”顾容安施施然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荣,“邺国太子的印信,想来祖父是很喜欢的。” 刘荣摇头一笑,觉得这样翘着下巴,骄傲明媚的湖阳县主也很可爱,让他好想要摸一摸她乌黑亮泽的头发。他轻描淡写地,“我的人只认人不认印,此物送给县主把玩也无妨。” 这是对自己的势力有绝对掌控才能平淡地说出这种话。顾容安想起拿到了这枚九龙印章的刘裕,他从来都是贴身带着的,有一回她好奇地碰了碰,刘裕就对她冷了脸色。 后来刘裕当上皇帝,这枚印章就不见了。 想起了上辈子的事,顾容安的神情有些悠远。 刘荣却误会了,以为是她觉得自己的诚意不够,他连忙加了一句,“如果是县主拿着,我的人见了,也会听从县主差遣的。” 这样她就更不敢拿了,顾容安凭着直觉认为不能再留,不再跟他纠缠,动身要走。 刘荣眼明手快拉住了她,握着她的手把装着印章的荷包放进了她的手里,握紧。 手忽然被人握住,顾容安用力挣了一下,然而被他握得紧紧地,她竟然挣脱不开。立时急了,呵斥,“放开我!” 结果,刘荣下意识抓得更紧了,抓完以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唐突了她。可是被他完全握在掌中的小手柔若无骨,腻软嫩滑,刘荣心头悸动,这样的手,他一点也不想放开。 “湖阳,你可知我心悦你。”刘荣把送出桃花簪时应该说而当时退怯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闺中女儿的闺名不能轻易给外男知道,刘荣虽转辗打听到了湖阳县主的芳名,却怕轻薄了她,只敢叫她的封号。 顾容安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刘荣。 “湖阳,我心悦你,你可愿意嫁给我?”刘荣说完这话,才发现自己掌心潮潮的,竟然紧张得出了汗。他十三岁头一回上战场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的眼神灼热而明亮,像是夏日最晴朗的阳光,穿云破雾,热辣辣地倾洒过来。 顾容安觉得自己被这样浓烈的目光炙伤了,她摇着头,心口狂跳,“不,我不要。”这样的感情她承受不住,她也害怕去承受。 在刘荣瞬间变得暗淡的目光下,顾容安喃喃地,“我不要嫁人,多谢太子美意。”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松开了。顾容安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慌张地绕过刘荣身后想要出去。却被人拦腰一抱,抵在了墙上。 “放肆,你要作甚!”顾容安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发颤,一点儿威严也没有。 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让他的胆子大了些,所以他到底要不要像兄弟们说的那样,不管如何压倒亲上去她就老实了…… 头一回把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搂在怀里,还是心心念念的佳人,刘荣觉得嗓子发紧,又干又涩,他目光落在美人娇嫩欲滴的红唇上,真美。他想起来刚刚从枝头采撷的樱桃,不知这样的唇是不是跟樱桃一样的鲜嫩多汁,滋味甜美呢? 弹琵琶的姚氏已经察觉到了屏风后的不对,她琵琶声一转,弹了一首激烈急促的海青拿天鹅,琵琶声顿时大作,压过了屏风后的动静。 海青拿天鹅本就是描画海青狩猎场景的曲子,与此时的情景不能更吻合了。 顾容安听着急促的乐声,又被他炽热的目光盯着,更慌了,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砧板上的肉,就等着他下刀了,忙缓和了语气,“殿下先放我下来吧,我们坐着说话。” 她特意柔软下来的声音软糯糯地,尾音还有些不自知的柔媚,纵是百炼钢,也要在她娇柔的声音里变成绕指柔了。 他总是舍不得违背她心意的,刘荣最后还是怂了,老实放了她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要抱佛脚,明天早上结业考试。 我觉得我好拼哈哈,考试还来码字。吸欧气,希望考的都是我会的,求过。 第55章 白首 两人重新坐了下来。顾容安对他心有防备, 特意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坐。刘荣厚着脸皮,挨着她坐下了,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他坐在她的身旁,又高又壮像是一堵墙。 压迫感顷刻袭来。 顾容安有种地盘被侵略的不安感, 身子立刻绷紧,她要不然还是站到门口去? 刘荣见她跟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样, 就差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了, 看他的眼神也是小心翼翼的,带着防备。他既无奈又觉得这样的她十分的可怜可爱, 难道她不明白, 用这样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猎人,会更让人兴起了掠夺的念头吗。 被他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腰部, 她的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分不清楚是恼的还是羞的。顾容安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紧紧交握着,仿佛这样能给她更多的勇气,可以跟他对峙。 可眼前的男人真的是太强大了,矫矫不群,渊渟岳峙, 令她觉得挣扎反抗只是徒劳。再见之后, 她到这时这才仔细看清楚了刘荣的模样。不再是普光寺里叫他穿得不伦不类的僧袍, 而是一袭裁剪合体的墨色滚云纹圆领袍,腰间紧紧系着一条玉色腰带,更显得他窄腰劲瘦, 肩宽腿长。 不得不承认,刘荣长得还是很悦目的,雅望非常,可谓伟丈夫。可看她的眼神也气势迫人。 如果能够君子一些,不要牢牢盯着她看个不停就好了。被刘荣炙热的视线看得受不住,顾容安低下了头避开,目光不免落在了他腰腹出。 刘荣察觉了顾容安落在他腰腹的视线,暗自挺了挺腰,坐姿越发的稳重有气质。他心里得意,仔细拾缀过,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英俊威武给迷倒了。湖阳应该会喜欢的吧。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蹲在屋顶上的魏成已经把耳朵贴在瓦片上了,还是没能在弦声急急切切中听到旁的动静。所以太子殿下究竟有没有拿下湖阳县主呢?他想着太子特意寻来的大厨、江夫人唱的歌,还有那一枚稀世珍宝的桃花簪,往后谁再说太子殿下在男女情爱上头是个榆木脑袋,他就跟谁急。 这样的心意,湖阳县主应该领受了吧。魏成有些纠结,既不想自家太子的心意被辜负,又觉得湖阳县主太过美貌妖艳,不是贤良主母的样子。 可谁让太子自己喜欢呢。魏成心里叹了一口气,总好过陆林纾那样的毒妇。 最终还是顾容安先开了口。 “太子殿下的心意请恕我不能收,”顾容安把攥在手里荷包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这一回没有被刘荣强行塞回来了。 “为何?”刘荣很认真地看着她,小小的一只,倔起来却很令他头疼。他该怎样把自己看中的太子妃领回家呢? “我已说了,我并没有嫁人的想法。”顾容安决定跟他讲道理,“我已立志不嫁,太子不必执着。” 刘荣也跟她讲道理,“县主深受晋王宠爱,一年不嫁、两年不嫁,自然是无人迫你,然而三年五载之后呢,县主可有想过?” 那也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情了,也许到时候又有了拖延的办法呢。顾容安这种心态说白了就是得过且过。 “县主可知燕地石仁佳有意与晋王结盟,”刘荣望着顾容安道。 燕地石仁佳就是靠着契丹人扶持登上的皇位,这个所谓的燕国皇帝卑躬屈膝对契丹自称儿皇帝,简直是无耻之极,虽然大家都是谋反称帝,但是谁都看不起姓石的。 这个消息还是顾容安头一回听说,她定定地看了刘荣一眼,他的眼瞳漆黑明亮,里头仿佛都是她一个人的身影。这样专注的眼神是做不得假的,顾容安知道刘荣没有哄骗她,却还嘴硬,“结盟就结盟,于我有何干系。” “石仁佳的六子尚未娶妻,”刘荣知道顾容安是听明白了他的话,所以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结盟最常用的手段就是联姻。顾容安仔细一盘算,她被石家指名联姻的可能性太大了。只是上辈子顾家好像与石家并没有结盟啊? 刘荣一本正经地,“县主与其嫁去苦寒的燕地,不如嫁给我,洛阳牡丹美绝天下,与县主甚是相配。” 推销自己还不忘赞美心上人的容貌,太子殿下真是用心良苦了。 “可晋地与洛阳千里迢迢,我并不想远嫁。”顾容安其实有一点动摇。鼻端闻着随着热气蒸腾而鲜香四溢的菌汤,鲜美得脑子都有些迷糊了,这样直白直接的心意表达,比那首诗和桃花更令她心动,最后只好把两地的远距离拿出来当了借口。 “八百里。”刘荣想了想,认真纠正。 “嗯?”顾容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神疑惑。 “没有千里迢迢,晋阳到洛阳只八百余里,”刘荣严肃道,“你想回家,我就骑着奔霄送你回来,一日可至。” 顾容安算是服了,在他你这个借口不成立的眼神下,只能骗他,“我有心上人了,只是身份差别大,难以在一起,我要等到他建功立业。” “是王修之?”刘荣可是把敌情都摸清楚了,一听顾容安的描述,他立刻就想到了王修之。顿时打翻了老醋坛。 他竟然还知道阿兄?顾容安觉得承认自己心上人是王修之很奇怪,含糊其辞地哼了一声。 “呵呵,”看她如此的心虚,刘荣笑了起来,“湖阳你何必骗我。” 被拆穿了,顾容安脸有些发红。就听他用低沉悦耳的声音道,“我心皎皎,惟愿与尔共白首。” 他的眼睛专注、热忱、明亮又真挚,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 白首之约吗?顾容安感觉到她的心猛地一跳,她竟然有些心动。 刘荣取出那枚异常洵美的桃花簪,站了起来,温柔地把簪子插在了顾容安的发髻上。又牵起顾容安的手,把被她嫌弃的荷包放回了她的手心。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刘荣满意地看着自己精挑细选了花样,请了巧匠雕刻的桃花簪盛放在顾容安乌黑亮泽的头发上,语气温柔似水,“我等你。” 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凉滑的发丝。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雨哭泣,交卷之前我觉得我能过,交完卷之后对答案,就想哭,我以为做对的大题居然错了。 这章尬甜 只希望单选和判断题多对几个了。挂科后果很严重…… 第40节 第56章 亲戚 顾容安出门的时候神情很是严肃, 眉头蹙着,眼神也有些茫然, 但是她走起路来还是很稳的,走得衣袂生风, 气势十足。 阿五他们一见自家县主这般模样,不敢乱说话, 安静地跟在她后头, 眼神却在乱飞。 阿七瞅了阿五一眼,意思是:县主怎么了, 仿佛在思考人生大事的样子。 阿五摇摇头, 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小八则盯着姚氏,却见她笑容温婉地走在江左平身旁,完全没有欺负了自家县主的心虚, 那就不是姚氏惹得县主不开心了。 小九心细如发,头一个发现了县主头上多出来的桃花簪子,一把拉住他八哥,指了指县主头上。 小八不是小九这样没见识的,自然鉴赏得出那枚桃花簪并非凡物,桃花花瓣那样天然的深红浅淡实是难得, 这样一块美玉, 再加上鬼手神工, 这枚桃花簪价值不菲啊。 难道是江氏夫妇托县主办了什么难事不成,桃花簪就是谢礼?小八想不明白,忙提醒了阿五阿七。 女儿家心思细腻, 见了桃花簪,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送桃花,莫不是男人送的?可雅间里除了姚氏哪有男人呢。阿五阿七对视一眼,唉,想不明白啊。 江左平自然也看见了太子殿下宝贝得很的桃花簪戴在了湖阳县主的头上,心里就有数了,神色间对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更加的恭敬。待顾容安出门登车了,他一个长揖到底,“恭送县主。” 这就很客气了。 站在车辕上,顾容安回首淡淡瞥了江左平一眼,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视线上移,往三楼看去,顿时撞入一个深邃的眼眸。刘荣一直在看她么?四目相对,顾容安心头悸动,觉得被他摸过的发丝变得滚烫,那被人小心翼翼碰触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一惊,急急忙忙进了车里。 视线被车厢阻隔,顾容安明知道刘荣的眼睛没有穿墙术,看不见她了,却还是浑身不自在。她一紧张就习惯性地摆足了架势,坐在矮榻上,小腰挺得直直的,仪态优美端庄,就算是最苛刻的礼仪教习也完全挑不出错来。 “县主是有心事?”阿五贴身伺候了顾容安这么些年,哪能不知道她的小习性,明白她是遇上难题了。阿五说着话从车厢暗格里取出茶具,给顾容安倒了一杯暖和的红糖姜茶,双手捧了递给她。 姜茶的香气氤氲散开,在寒冷的冬天里格外的温暖。本来没什么胃口的顾容安都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思量了半晌才是问,“如果有一只小狼犬长得漂亮又威猛,你很是喜欢,可是又担心养了以后它会跑,会咬你,你说还要不要养呢?” 县主这是在比喻什么?阿五没想出来,只能凭着自己的想法说,“会不会跑,会不会咬我,没有养之前都只是猜测,总要养了才知道。” 可是一旦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顾容安想着某只小狼犬,心里有些纠结。 “这有什么,跑了就找回来打断腿,看它还跑不跑,咬人就把它用大铁链子栓起来,老实饿几顿就知道好歹了。更大不了,就不养了。”阿七笑着说。 顾容安被阿七的言论逗笑了,“简单粗暴,不过我觉得不错。大不了不养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地,手里的茶都捧不住了,递还给了阿五。哈哈,她只要一想着被大铁链子栓起来的某人,就觉得好好笑。 县主总算是笑了,阿五悄悄对阿七比了个大拇指,心里却猜测起来,县主莫不是有了喜欢的对象,小狼犬……难道是小九? 阿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惊吓过后就觉得很有可能了,小九可不就是十分的漂亮,天生的力大无穷就是县主说的威猛,今年才十一岁,多符合小狼犬的描述。并且小九跟在郎君身边的时候更多,与郎君一道习武学文,所以县主这是特意在栽培小九么? 得出这么一个奇妙的结论,阿五心情复杂,连阿七频频给她使眼色,她都没有接收到。 阿七本来是想跟阿五商量一下,要不要问问县主头上的桃花簪是怎么回事,可阿五就是不看她,阿七只好自己纠结了。 只是今天不太适合纠结,阿七刚刚纠结完,开口说了一句,“县主头上这枚桃花簪真美。” 车外头就传来了喧哗声,马车也停下来了。 顾容安隐隐听到了一句“我乃世子亲舅舅!”她眉头就皱起来了,看了一眼阿七。 “何事喧哗?”阿七于是打了帘子出车门去看。她语态肃穆,晋阳城里谁人不知县主的车架,居然敢拦车闹事,吃了豹子胆了? 吃了豹子胆的人很稀罕,晋阳人也远远围着看,窃窃私语,这个干瘪的老汉据说是世子舅父呢,世子可不就是从云州乡下来的。 小八一脸无奈地纵马过来,道,“一家老小的过来拦车,自称是曹夫人亲弟,世子舅父。”这样的人不太好直接就赶,所以他们迟疑了一下,看来是惹得县主不快了。 拦在马车前的曹二穿着一件破羊皮袄子,脸皮枯黄如老树皮,一双眼睛却灵活似黄鼠狼,眼尖地瞧见了车里出来的年轻女子,看见衣裳是好料子,就以为是顾容安,高声喊着,“侄孙女,我是你舅公啊!” 又拉扯旁边一脸羞耻的曹娉婷,“快喊你表妹啊!” 被旁人看稀罕地指指点点着,曹娉婷涨红了脸,“表妹。”声音细若蚊呐。她已然长成了一个娇俏的小娘子,却因为有个无赖祖父婚事屡屡不成。作为女儿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地位,就连拦车也只有她们母女来了,父亲和弟弟却躲在一旁坐享其成。 看她这么没用,曹二一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没出息!” 曹娉婷被打得身子一歪,她的母亲王氏不敢违抗曹二,连扶一扶女儿都不敢,随了曹二的意思高声叫喊,“县主,我们是你舅家。” 真闹剧,阿七在车辕上看得清清楚楚,回身去问顾容安意思。 曹二一家还是来了。顾容安没心情搭理这家人,随口吩咐,“赶走。” 小八露齿一笑,清脆应道,“是!”这样污糟的一家人,还是远远地赶走的好。 第57章 太子 魏成从冷风飒飒的屋顶下来, 就看见太子殿下正闻着自己的手,面露笑意, 这模样似乎有点傻。魏成他自己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糙汉子,不是很懂太子殿下的柔情似水, 只想着究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湖阳县主这样的美人也难怪太子心动了。 只是湖阳县主对太子的影响未免太大, 不似好事啊。想着太子殿下为了见湖阳县主一面, 居然能丢下祭天大事,在此苦守三天, 魏成有点担忧, 再次提醒,“殿下,该走了。” 指尖隐隐约约还萦绕着她发上的香气, 清浅悠长,这样的似有还无,令人贪心地想要得更多。刘荣想着她那一双纯洁无瑕的眼睛因着自己的话变得薄雾朦朦,仿佛牡丹花蕊上的晨露本该晶莹剔透,却因沾染了多情的花粉而变得斑斓,比之片尘不染的纯美, 更多了几分可爱。 作为一军主帅, 刘荣兵法精湛, 如何不知对方军心已经动摇,只是安安她心性骄傲,不同一般女子, 若是乘胜追击,恐怕适得其反,一张一弛方为上策。 所以刘荣也不多做流连,带了人就走,却留下江左平夫妇以商贾身份留在晋阳。 奔霄虽然马随主人形,在缠着小红这件事上甚是死心眼,但是作为一匹宝马,它是很够格的,一日一夜之间就带着自己的主人追上了前往邺城祭天的仪仗队伍。 太子殿下终于归来,太子帐中众人简直是喜极而泣,殿下再不回来,明日就要进入邺城了,可叫他们如何变得出一个太子来接见百官万民? “营中无事罢?”跑了一日一夜,身上都是风尘,刘荣自己扯了衣裳随手扔在地上。 “祁王多次来求见,都被奴婢挡回去了。”福禄躬身答道,他看见被太子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的外裳落地之时溅起风尘,心知是因为赶了太远的路,示意小内侍收拾干净,自己则跟上前去,“殿下可要先沐浴?热水都是现成的。” 福禄乃是东宫内侍长,为了掩藏太子行迹颇费心计,就连太子早上沐浴的事都考虑到了,日日备了沐浴热水,营造太子还在帐中的假象。 彼时天色微微黛青,因不是行军打仗,这个时辰营中尚且安静,也就是巡逻侍卫和伙房处人影闪动。太子称病不出,中军大帐每日的供给依然照旧,是以竟然无人察觉太子已不见了数日,只有祁王觉得不对,屡来试探。 “嗯,让人也牵了奔霄去洗洗,”这么一路跑来,可真是尘满面了,再有寒风交加,也不知会不会在脸上吹出几道皱纹。刘荣有些在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本就不是安安喜欢的那种白皙纤瘦美人,再把脸给弄老了,就更不得安安青眼了。 当着人家的面,为了显示自己温文有礼,他直敢唤安安,只叫了顾容安封号湖阳,这会儿人不在跟前了,他才在心底把人家的乳名儿喊了又喊,觉得真是好听极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合乎他心意的人呢?刘荣想着那几日寺中相处,又把安安持鞭打人的模样在心中反复回味,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就连打人都那么美丽。 只是花儿带刺,要折下还得多废些心思。 梳洗后,刘荣换了太子常服,坐在榻上,福禄站在他身后,为他挽发。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刘荣心中一动,拔出宝剑借着雪白剑光瞧了瞧自己的脸,忽然道,“可有面膏?”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福禄却听懂了,忙道,“回殿下,只有芙蓉白玉膏、胭脂玫瑰和牡丹露三种,芙蓉白玉膏清香润泽,胭脂玫瑰香气浓艳、色泽粉润,牡丹露则是甘露,香气郁郁。” 福禄不愧是东宫内侍长,东宫明明没有半个女眷,他却连给女眷用的面膏都准备下来了,此时听得太子发问,他还暗自懊恼准备得少了,不知殿下是要赏赐哪位美人呢?想到这里,福禄很是欢喜,殿下终于想女人了罢?祁王在殿下这个年岁,庶子都有好几个了,可自家殿下连个女人都没有。不说皇后,就连他这个太监看了都着急。 一个面膏还有这么多讲究?刘荣眉头微蹙,“都拿来看看。” 不多时三种面膏都摆在了刘荣跟前,他随手拿起一个白玉鸳鸯柄的圆盒,小小的一个,恰好放于掌心,打开一看里头盛着一盒红腻膏子,香气扑鼻。 “这是胭脂玫瑰,”福禄低声介绍,“既可以滋润肌肤又可以当胭脂用。” 这个好,下回见了安安可以送给她,刘荣觉得这胭脂的颜色红艳艳地,衬着白玉很是娇美,想来与她甚是相称,就把这个白玉盒子放到一旁。又拿了另外一个秘色瓷的圆盒打开。 天青色盒子,里头的膏子洁白如玉。 “这是芙蓉白玉膏,香气略淡,却是最滋润的。”福禄伺候刘荣久了,已从他脸上的细微表情中看出来殿下对胭脂玫瑰的满意,心里想着那位不知名的美人真是好福气,嘴上却不忘记介绍旁的面膏功效。 “牡丹露也是极好的,”福禄见太子殿下拿起装着牡丹露的琉璃瓶子打量,忙道,“这个只要滴一滴在肌肤上,香气经久不散。” 这个好,刘荣甚是遗憾自己手上的香味消散了,如果安安能换个持久的香就好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是把琉璃瓶子与白玉盒子放到了一起,“收好。” 福禄不敢假手他人,自己乐颠颠地用个金银错的精致妆匣把东西都收好了,“殿下要赏赐哪位美人?”他心里盘算着这回出来陛下赏赐的几个美人,兰儿清纯、荷儿妩媚、杏儿娇俏、芙儿美艳,也不知是谁得了太子青眼。 等了几息没听见太子回答,福禄抬头一看,差点惊叫出声,太子殿下居然在擦女儿家的面膏!阿弥陀佛,三清在上,他没有眼瞎吧? 刘荣皱着眉嫌弃这个据说香味最淡的芙蓉白玉膏依然很香很腻,却还是挖了一大团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涂上了,涂完再摸摸脸,确实是光洁柔软了不少。他也就没有那么嫌弃了,只是心里不免奇怪,为什么安安用的面膏他并不觉得发腻呢。他想起自己把她抱在怀里时闻到的幽幽香气,难道是安安的面膏更好?刘荣不免纠结,他的东西貌似不够好,还要不要拿去送给安安呢? “这三种面膏是不是不太好?”刘荣合上秘色瓷盒的盖子,认真问福禄。 “已是极好的了,”福禄低头答,早知是殿下自己要用,他就不拿这 种给女眷准备的面膏出来了,男子用的他也备得有啊。早知如此……阿弥陀佛,三清在上,谁能想到太子殿下心血来潮要涂面膏呢? “如果殿下不喜香气浓郁的,奴婢还准备得有无香的雪莲膏,”福禄圆滑地把本该给太子用的面膏提了出来。 刘荣没有深究为何刚才福禄不提雪莲膏,只道,“雪莲膏拿来给我,你得空多留意好的面膏,尤其是那种香气清淡的。” “是,”福禄有意将功折罪,此后多多收集各色面膏,精心专研成了精于此道的大师,后来顾容安最喜欢和福禄讨论妆容保养,惹得刘荣屡屡吃醋,这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却说祁王刘裕又一次来探望病中的二弟,这一回终于被笑意盈盈地福禄请了进去。 “太子可是大好了?”刘裕见太子帐中诸人喜盈于色,比之前几日的愁眉苦脸,确实像是主人大安后的轻松喜悦。 “回祁王,太子殿下确实是好了,”福禄年至而立,长着一张憨厚面孔,一看就不像会说谎的人,“我们殿下今日大安,听闻祁王来探望,很是高兴,言道前几日怠慢了祁王,令奴婢们准备宴席,要与祁王畅饮几杯呢。” 听到要畅饮,刘裕脸色微微一变,笑道,“太子大病初愈,就不必备酒了吧。”他跟刘荣喝酒,哪次都没能讨得了便宜,那刘荣的肚子怕不是酒缸。 “奴婢也是这般劝说殿下的,可太子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还请祁王帮忙劝一劝。”福禄一脸的担心。 “你这奴婢是越发胆大了,还不快去备酒!”帷幕后传来刘荣的呵斥声。 人已带到,福禄对祁王躬身行礼,愁眉苦脸地下去了。 “福禄也是担心二弟大病初愈,不宜饮酒,”刘裕听得分明,刘荣中气十足,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刘裕心细,刚进去就闻到了隐隐的香气,他鼻子嗅了嗅,十分确认刘荣帐内果然是有脂粉香味,心里就是一松,看来他这个好二弟藏身帐中的几日并不无聊呢。再看刘荣面色红润,哪有久病的样子。 “长兄请坐,”刘荣姿态疏狂坐在一张藤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玉盘金龙酒杯,并没有起身迎一迎长兄的意思。 论国法,太子是君,祁王是臣,刘荣此举也是正常,只是未免太过张狂了。刘裕心中有气,可不论君臣大义、各方身后势力乃至两人武力,刘裕都没有与刘荣直接对上的实力,这样的憋屈也只能受了。 “二弟好不悠闲,”刘裕笑意温和,他长相随了刘子阳,长得清俊秀雅,品貌风流,这般微微一笑,犹如春风过处,春花绽放,很是赏心悦目。 刘荣眸色一沉,安安就喜欢这样的绣花枕头罢,长得文文弱弱的,他一个指头就能戳死一片。哼,有什么好。他却忘了人家王修之、小八、小九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就连刘裕也会那么几手三脚猫功夫呢。 沉浸于吃飞醋的太子殿下对长得美的祁王就不那么友善了,“孤病中修养,比不得长兄交游广阔,想来这几日长兄又多了几个好友了。” 刘荣目露嘲讽,刘裕也只会用折节下交的手段收买人心了,收拢了一群鸡鸣狗盗之徒,殊不知乱世当中,军权才是硬道理。若不是如今外敌虎视眈眈,他又没有十足把握掌控洛阳,何须容忍刘裕在他跟前蹦跶。 锋芒毕露、雷厉风行的太子刘荣虽然威名赫赫,令人崇敬,但实在不是好亲近的人,时常听闻有人拍太子马屁拍到马腿上被踢出东宫的。 而礼贤下士的祁王刘裕在朝中有个极好的名声,尤其文官中不乏对刘裕亲近的人。这几日刘荣称病不出,刘裕可没有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四处周旋,很是博了一番好感。 只是刘荣在军中威望太盛,刘裕始终插不进手去,听刘荣这般似带嘲讽的话,刘裕微微色变,深恨上回刺杀令刘荣逃过一劫,那样好的时机,不知下回又是什么时候了。 他轻轻笑了声,缓解尴尬,转移话题道,“明日就到了邺城了,不知二弟可有章程。” “难道长兄还没有阅览礼部呈上来的章程?”刘荣摇摇头,一副长兄你不务正业的表情。 第41节 可把刘裕气坏了,“我是担心二弟病中无暇它顾,提醒二弟一声而已。既然二弟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祭天乃是大事,不容有失啊。” “这就不劳二兄挂心了,”刘荣笑笑。正好福禄带着酒菜回来,他抬手拍了拍刘裕的肩,“好酒来了,长兄与我痛饮一杯。” 刘裕叫他的铁掌拍得肩头作痛,咬牙笑道,“不了,二弟还是好生休养着,莫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刘裕闻着刘荣手上浓郁的香气,越发肯定了刘荣这几日藏在帐中寻欢作乐,看来那几个美人很得二弟的心啊。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美色销魂亦可蚀骨。 刘荣不知道他这个便宜兄长又想到了什么歪主意,只觉得他笑里不怀好意,越发坚定了让他喝酒喝到吐的决心。兄弟二人拉拉扯扯,看着倒是挺兄友弟恭的。 最后刘裕还是却不过刘荣的热情——其实是挣不脱太子殿下的铁掌,喝得伶仃大醉被人背着回去。 只是微醺的太子殿下则心情大好地站在灯下,拆一封江左平快马送来的信。 待看见信中还有一封被火漆封死的黄皮信封,刘荣克制不住露出个大笑的表情来,安安居然给他写亲笔信了! 莫非是安安答应了他?刘荣心跳如鼓,小心地拆开了信,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沉静下来。 他重新把信折好,沉吟半晌,不舍地把一整封信放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魏成在一旁看着,也为太子殿下的神色转变担忧不已,莫不是殿下被拒绝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是我的错,昨晚本该更新的,写着写着什么时候抱着笔记本睡着都不知道。 都不敢看评论了…… 我保证这是第一更,晚上还有。 不过我要收拾东西去上班的地方了,大概六点多能到单位。晚上还是老时间。 第58章 玫瑰 前几日明明放了晴, 地上的积雪都化了,今日却又下起鹅毛大雪来, 不过半个时辰,就积攒了厚厚的一层, 穿了皮靴踩上去只听积雪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脚印儿。 阿六撑着一把美人桃花面的油纸伞, 用以抵挡从廊外吹来的夹着雪的寒风, 却还是被漏进来的风雪吹得衣裙翻飞,藏在兜帽下的脸都被吹红了。 这么冷的天气, 腊八过后, 腊月十三就是县主的及笄礼了,若还是这么大的风雪,可真是大煞风景, 原定于梅园的及笄礼怕是得改个场地了,只是隆冬腊月旁的时候,晋王府别处哪有梅园千树梅花盛开的绝美风景呢。 阿六一心向着自家县主,自然不愿意因着天公不作美,让县主的及笄礼不够圆满。 担忧着天气,阿六步履匆匆到了二门处, 守门的几个粗使婆子一见她脸上俱都露出谄媚的笑容, 为首那个则笑着开口, “六娘子来了,三郎君在茶房里喝茶呢,已是等了娘子半晌了。” “妈妈幸苦了, 且拿去买些酒吃,暖暖身子,”阿六收了伞,笑着从袖子底下递给为首的葛衣婆子一个精致的荷包。 阿六本就长得温柔可亲,她这么和和气气的一笑,那几个婆子的笑容也就越发的真挚了。尤其为首那个掂量出荷包的分量不轻,嘴上犹如抹了蜜,“几日不见,娘子越发出落了,三郎君好福气。” 阿六与阿三的亲事已过了明路,县主都为他们定好了吉日了,这等喜事泰和殿中人都是知道的,这个婆子的话透着几分亲近的打趣,并无恶意。 且不说如今人家已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就是还未正名的时候,两人相见,这些守门的婆子也都是大开方便之门的,县主都默许了,她们谁敢阻拦。阿三阿六又很会做人,她们得了好处,更是巴不得他们两口子多见几面呢。 这婆子最后一句话令阿六脸上一红,待她抬头看见听见动静出来的阿三,更是脸上霞飞,被风吹得冰冷的面颊都变得滚烫了。 阿三长相不甚出众,仅是五官端正而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常见的青色圆领袍子,放到人群中半点不起眼,此时见了心上人他目光湛湛,倒也很有几分风采。他快步而行,伸手牵住了阿六衣袖。 几个婆子见他们小儿女情状,窃窃而笑,识趣地散到一旁,也没人去茶房外偷听人家小情人的私房话,拿了好处自该闭嘴。 情意切切的两人进了烧着炭炉的茶房,并没有如旁人揣测的那般情意绵绵共诉衷情,阿三仅是克制地握了握阿六有柔软的手,就松开了,就说起县主的正事来,“江左平那边的回信来了。” 县主递出去给江左平的信也是阿六转交给阿三的,听到阿三的话阿六点点头,只是她有些疑惑,“江左平就在晋阳,回信为何今天才到?” “许是县主吩咐的事,他刚办好吧。”阿三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告诉恋人。善于长与收集信息的阿三一贯谨慎,信送给江左平后他顺势查了查,赫然发现江左平并非正主,身后之人必然身份不凡。阿三不敢深究,对县主与江左平联络之事更加的谨慎,行事也越加隐蔽,就连阿六他也不透露分毫。 阿六对阿三自是不会疑心,理所应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回信呢?” “这就是了,”阿三拎起一直拿在手上不曾放下的青皮包袱。 刚才阿六就注意到阿三拎着不放的东西了,看包袱形状,似乎是个方正的盒子。果然阿三解开了包袱,露出里面两个盒子来,顶上一个是个刻着喜上眉梢的长方盒子,看大小估计里头装着发钗一类,下头那个却是一个百宝嵌百花吐艳图样的紫檀木盒子,约莫一尺见方,宝光熠熠,富丽以极,一看就知道其价值不菲,上头用一把黄铜锁锁着。 “这是回信?”阿六看着那个上了锁的盒子,觉得越发的难猜了。他们县主就是厉害,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县主的谋划。阿六对顾容安的崇敬之情更上一层楼了。 “是,”阿三也是满腹疑问,只是县主没有吩咐,他是不会多做打探的。就如微尘道姑的事,他奉命监视其动向,发现微尘并非安分出家人,她身边有个扮作道姑的青壮男子,乃是其姘头。 虽然阿三不明白县主为何大费周章将微尘送至朱家,但是他只管埋头办事,从不多问。这回的事也是如此,阿三很明白他只需忠心耿耿为县主办好差事即可,旁的不是该他深究的。 “上头这个是我给你的,”阿三打开了喜上眉梢的盒子,取出里头的白玉梅花栉梳,“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借着传递消息的机会,阿三不忘给心上人带些礼物,当然这也是县主默许的福利,明面上可都是未来的小两口在互通礼物呢。 栉梳小巧可爱,玉质通透,更兼是心上人送的,男女互赠梳子意义非常,阿六脸上霞飞,抿着唇笑了,“喜欢。” 阿三就亲手把栉梳插在了阿六发中。 “刘娘子慢走,”见了阿六手里提着个包袱出来,婆子们已是司空见惯,热情地送了阿六离开。等到阿三也走了,才是聚拢起来,啧啧赞叹几声小两口恩爱,一个眼尖的道,“你们可瞧见了六娘子头上新戴上去的白玉栉梳?啧啧,三郎君可真会疼人。” 又引得众人一番议论,更歆羡二人得县主青眼,真是祖上积德。 阿六回了余容轩,大家都知道她是去见了阿三,见她手里提着包袱,笑嘻嘻地打趣,“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哪有什么好东西,”阿六把伞递给小侍女,她被姐妹们打趣多了,也不那么容易脸红了,淡定地 拿出阿三另外准备的点心干果请众人吃。 吃人嘴软,大家伙也就不好多开玩笑了。 阿六自去向顾容安回话。 下着雪,顾容安也懒怠出去,右手支颅,歪在大迎枕上看书。她书也懒得拿在手上,搁在了身前的小方桌上,闲闲地伸着手去翻。 只在自己屋中,顾容安是怎么舒坦怎么穿,头发松松编成一条长长的大辫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葱绿窄袖衫子,朴素得半点儿花纹也无,但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绿色衣裳,更衬得她伸出去翻书的手素白如玉,手指嫩如春笋,白若葱根,好看之极。 饶是阿六见惯了自家县主美色,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思不知怎的就溜到了别处,县主长得这样美,不论嫁给谁,都要对她如珠如宝才行。 “回信拿来了?”顾容安目光落在阿六提着的包袱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是的,”阿六答应着把手里的包袱放在小方桌上。解开来,取出那个华丽夺目的紫檀盒子,“就是这个。” 见了这么个大盒子,顾容安有种果然如此的头疼感,那枚桃花簪子还躺在她的妆奁盒子里,这是又送了什么东西? 等她看见上头还有锁,就更纳闷了,“钥匙呢?” 啊,县主也没有钥匙?阿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要找个开锁匠? 好了,不用多说,她明白是没有钥匙的了。顾容安恨恨地想,如果刘荣站在她跟前,她定要用这个盒子砸他,也许那人脑子有疾,坚硬无比,能够把盒子砸开呢。 “取那个小金锤来,”顾容安左右一看,瞧见了放在对面桌上用来砸核桃的小金锤子。 阿六眼睛一亮,转身拿了锤子在手,“让奴婢来吧。” “给我,”顾容安伸手。阿六不敢违抗,乖乖把锤子递给了顾容安。 顾容安心里有气,下手不留情。 锤子砸得哐哐响。聚在外头的阿二几个对视一眼,阿二站起身就想进去瞧瞧,阿五拉住了她,摇摇头。 阿二笑笑坐了回来,心里却有些失落,也不知县主又交代给阿六什么要紧事呢。 屋子里头,顾容安哐哐几大锤子下去,那把小锁就脱落了,不过好好一个盒子也被她砸出了几个坑,上头的翠玉玛瑙都碎了几个。 阿六见此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结实的锁,她瞧着县主在见到盒子时神色已经不虞了,要是砸不开,怕不得更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把盒子当成刘荣,砸完了,顾容安还有些高兴。她搁下锤子打开盒子,里头居然整整齐齐地放满了各色小盒子,有玉质的,有瓷器,也有琉璃。装盒的人显然很细心,每个盒子都用布帛裹得紧紧的,盖子上还系了丝带,防止碰撞打翻。 作为爱美的女子,顾容安一眼认出来,都是些脂粉盒子。 至此顾容安更不敢小瞧了刘荣,呵呵,还懂得送脂粉呢,这等手段也不知是哄骗了多少女子才修炼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那天的心慌意乱,觉得自己后来做的决定越发的正确,她已经给了刘荣一个天大的人情,至于他信不信她是不管的,她人情已经送到了,就算是回了刘荣千里送厨子的礼。 只是顾容安还是难免好奇,她随手打开了一个白玉鸳鸯柄的盒子,白玉皎洁,玫瑰胭脂艳丽,红白二色相得益彰。 阿六闻见一阵扑鼻玫瑰香,心道不好,怎么送了这个。抬头去看县主,果然见她面沉如水。 “拿去扔了!”顾容安厌恶地将手里的盒子扔回紫檀盒子里。 县主最是讨厌玫瑰了,阿六急急把盒子合上,带着盒子就走。 “这是怎么了?”阿二见阿六行色匆匆,不由问了一声。 “无事无事,二姐进去给县主点一支香吧。”阿六委托了阿二,自己急急忙忙带着盒子出门去了。 “阿六这是怎么了,”阿二小小埋怨一句,进了屋里去,闻见里头还隐隐残留的玫瑰香气,她就明白了,默默往香炉里放了一支辟晦香。 辟晦香是顾容安专用的礼佛香,她抄经的时候就喜欢点一支,最是清宁沉静。 闻着令人心静的辟晦香,顾容安眉头舒展开来,罢了,不值得生气,刘荣是谁啊,她跟个不相干的人气什么? 哼。顾容安拿起来刚才看的书继续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恰在这时,长春殿的人就来请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送上小剧场调节心情——————— 安安:哼,花心大萝卜,说你究竟撩了多少妹,才这么熟练? 太子:冤枉啊,我只撩过安安你,对着安安我无师自通。 安安:切,反正我送了你一个大人情,咱们两清,想娶我,没门! 太子:可以不要人情,要你吗? 安安:带着你的玫瑰,滚滚滚 第59章 拒绝 吉祥如今是长春殿最得脸的侍女, 行走在外,就连一般的官家夫人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被遣来余容轩跑腿,她却是一点怨言也无。 “王妃新得了一批好料子, 都是南边来的新鲜花样儿,就想着请县主去瞧瞧可有合意的, 挑几匹来做衣裳。”吉祥笑着说明来意。 她的态度亲近而不谄媚, 举止有礼,坦然大方, 就连顾容安也对她生不出恶感来。 “什么稀罕的料子, 这么大的雪也要巴巴的喊我去瞧,”顾容安拧着眉,娇容微嗔。 吉祥眉眼温柔, 柔声道,“奴婢看着那些料子的花样很是新奇呢,颜色也鲜亮,有一匹正红底儿上头用金线织了凤凰的,好看得紧。” 湖阳县主骄纵娇蛮的名声在外,在吉祥看来, 也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娘子罢了, 千娇万宠的湖阳县主, 有点小脾气岂不是正常,比起那种阴阳怪气的小娘子,湖阳县主真是简单可爱。 被人当作小孩子哄了, 顾容安非但不生气,还觉得美滋滋,说明她的伪装好啊,就是让大家觉得她没脑子、只会耍脾气告状,才好扮猪吃老虎。 第42节 所以顾容安很是感兴趣地问,“那除了我,王妃还叫了谁?” “还有二娘子和玉夫人、宋娘子,王妃说都是鲜亮的料子,让你们年纪轻的拿去做衣裳才好。”吉祥回答道,她知道湖阳县主是愿意去了,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轻松。 “好罢,那我也去瞧瞧,”顾容安放下拿在手里装模作样的书,“阿五,你带着吉祥姐姐去喝茶,等我换了衣裳,再一道儿走。” 吉祥见她嘴上说得勉强,眼睛里却是神采飞扬的,觉得有些好笑,还是个小孩子脾气呢。也难怪王妃想着从湖阳县主这里着手,只是小孩子性子单纯,脾气却难以捉摸,王妃的打算怕是要落空。 自家县主要去长春殿,必然是要精心装扮的,不能坠了长寿殿与泰和殿的威风。 不多时顾容安就在侍女们的服侍下换好衣裳,梳好了头发。丁香紫撒花窄袖,葡萄紫银丝线绣的梅花裙子,秀丽的惊鹄髻上一支坠明珠步摇,这一身格外的素雅,把顾容安过于秾艳明丽的容貌都衬得清淡了些,有种皎月照芙蓉的清幽之美。 但是当她在外头着上外出的大衣裳,一件团花连珠纹的正红通袖大袄,却又灿若映日芙蕖,偏生她还用了艳色唇脂,雪肤花貌,美极盛极,令人不敢逼视了。 吉祥重新见到盛装的顾容安,不免晃了一下神,她带来的小侍女已经真心实意地脱口而出,“县主真美,奴婢都看呆了。” 梳着垂髫的小侍女看着不过十岁左右,长着一双伶俐的大眼睛,甚是讨喜。顾容安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就问,“那你说,是我美呢,还是嘉宁县主更美?” “自然是您更美!”小侍女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忙捂住了嘴。 所以还是有不眼瞎的人嘛。顾容安轻笑,“赏她几个钱买糖吃。”虽然她不在乎所谓的第一美人名号,但是有人不眼瞎,她还是很高兴的。 直到顾容安坐上了暖轿,吉祥才是轻轻拧了拧小侍女的耳朵,“胆子恁地大,还好县主不计较,下回可别这样了,遇上不好说话的,有你好受的。” “知道了姑姑,”小侍女捧着湖阳县主身边那个温柔的姐姐递给她的荷包,笑得眉眼弯弯,沉甸甸的呢,“湖阳县主真是美丽又和善。” 小侍女想着长春殿侍女们的那些传言,害她以为县主脾气不好,随意拿着鞭子打人呢,县主长得这么美,怎么可能有错,一定是被打的人有问题。 唉,吉祥心里叹了一口气,并没有阻止侄女对湖阳县主的亲近,就当是结个善缘吧,万一……日后也是一个出路。 长春殿很快就到了,顾容安进去的时候本就住在长春殿侧殿的顾容婉已经到了,就连住得稍微有些偏僻的宋欣宜也到了。 只朱玉姿还没有来。 “原来是我来晚了,”顾容安环视一圈,笑声清脆张扬,十分合乎受宠娇女的形象,松松散散地给朱氏行了一个礼,“给王妃请安。” 见顾容安的规矩学得稀松平常,朱氏也不提点,只当是没看见,反正王爷是把她放到掌心宠的,宠坏了也该是曹氏陆氏去操心,于是笑容和蔼道,“没想到今日会下雪,有没有冻着,先不忙脱衣裳,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脱。” “王妃这里热着呢,我不冷,”顾容安伸手解扣子。阿五阿六见机迅速帮她把外头的大衣裳脱了。 “阿姐身体健壮,祖母就不用操心她了,”顾容婉觉得顾容安真是不识好人心,就算真的热,难道不能温顺着些,喝了茶再脱衣裳吗?祖母明明待她如此尽心,她却如此不知好歹。 “容婉说得是,我身子骨好着呢,”顾容安对偷偷瞪她的顾容婉一笑,在顾容婉对面坐了下来。 待到坐定,顾容安才是微微侧头,对已经悄悄看了她许久的宋欣宜璀然一笑,“阿姑也在呢,方才没注意,到是我失礼了。” 偷看人家被抓包,宋欣宜现在的脸皮还不够厚,眼神闪烁,不敢与顾容安直接对视,低声道,“无妨。” 只是她移开了目光,心里却总想着刚才顾容安那璀然一笑,犹如明珠生光,牡丹乍放,真可谓国色倾城。也不知她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是如何养就的。看着自己不够白皙的手,宋欣宜自卑之余,又有些妒忌。 小娘子们暗潮汹涌,朱氏一贯是和稀泥装贤惠的,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笑着说起料子的事来,“是你们表兄从吴越带回来的料子,我看着样式新鲜与别处不同,最是适合你们年轻小娘子了,选了料子吩咐司制所赶赶工,还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过腊八。” “多谢祖母惦记,只是我还有好些新衣裳呢,既然是表兄孝敬祖母的东西,我们怎能要呢?”顾容婉推辞道。 还是亲生的孙女贴心,只是她身子骨差了点,谈论亲事时,令人顾忌。朱氏想到为了帮儿子争取世家支持,自己亲自探问王氏郑老夫人口风时得到的含糊回答,暗暗横了顾容安一眼,她绝不容许顾容安嫁给王家嫡长孙。 心思百转,朱氏面上依然慈爱,“我都老了,哪还能穿那么鲜亮花巧的颜色。”说着吩咐左右把朱常洵送来的衣裳料子摆出来。 实朱氏保养得好,哪怕生顾昭昀的时候年纪大了,恢复不够好,依然保持住了窈窕的身段,面容比起十年之前是衰老了些,但依然是个风韵美妇人。 “王妃依然美貌动人,”宋欣宜忙着拍马,睁眼说瞎话,“您若愿意换一身粉嫩的衣裳,跟我们就如姐妹一般了。” 顾容安端着侍女送来的茶放到唇边吹气,假装喝茶,两耳不闻拍马屁声。 顾容婉一看她这样就来气,暗暗翻了数个不符合淑女准则的白眼。既然不想领情,就不要来啊,且看等会儿她好不好意思挑料子。 有好东西拿,为何不拿。人家溜须拍马、祖孙情深忙得不可开交,她就闲闲地打量布料,给自己挑了好几匹料子。 朱氏拿出来给她们挑的料子悉数摆好,摆满了三个大长条案桌,真是琳琅满目。 而朱玉姿也姗姗来迟了。 “怎么来得这么晚?”朱氏见朱玉姿有些懒洋洋地,不免心中不快。 “昨夜与微尘仙姑论道,歇得晚了些,”朱玉姿解释道,“中午不免多睡了一会。” 顾容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朱玉姿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含春,腰肢也似乎有些绵软的样子,用帕子掩着唇,微微笑了起来。 听说是与微尘论道,朱氏眼睛一闪,不再多问。那个微尘确实有一手,吃了她的药,她的手足没有那么冷了。只是朱玉姿还是生个女儿才好。 选料子的时候,顾容安是一点也不客气,点点这个,指指那个,把刚才看好的都选上了,很快就选好了小山堆似的一堆料子。 顾容婉瞪得眼睛都圆了,果然她还是小看了顾容安的厚脸皮。 顾容婉的喜好与顾容安不同,两人倒是没有看上过同一匹料子,朱玉姿和宋欣宜就一不样了,想选个富丽明艳的料子,往往被顾容安抢先一步,尤其是宋欣宜,她一眼看中了那匹正红织金凤凰的锦缎,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顾容安的侍女抱走了。 朱玉姿还是心疼女儿的,出言道,“安安,我看你都有了好几匹红的了,那匹有凤凰的锦缎就让给阿悦可好?” “可是我很喜欢这匹锦缎呀,”顾容安眼神无辜,行为霸道,“阿姑既然喜欢何不早说,我都想好了要裁一件大袖了,嗯,待剩下尺头就给你吧。” 打发要饭的花子呢!宋欣宜眼圈儿都红了,强忍着怒意道,“不必了,红色艳俗,我更喜欢那匹湖蓝白玉兰花的。” “阿姑穿正红确实艳俗,”顾容安笑笑,四两拨千斤地,“我瞧着阿姑最适合穿粉、着绿,那匹浅粉樱花正适合阿姑。” 适合穿粉这话原本寻常,然而此时宋欣宜听着总觉得不是好话,粉为偏色,顾容安是嘲讽她只能穿偏色么? “那匹粉樱给阿悦不错,”朱氏可是知道顾容安的脾气的,怕她一言不合就发作,忙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好处都拿到了,顾容安也懒得跟宋欣宜耍嘴皮子,又端起满满的没有减少过的茶来假装喝茶。 宋欣宜得了台阶下,只能忍着委屈选了被顾容安指名的粉樱。 等到东西选完,朱氏终于开口了,“安安,阿悦的及笄礼只晚了你一个月,我想着与其操办两次,不如你俩合办,也省的忙不开。” 上辈子,她们两人的及笄礼也是一起办的,那时候她觉得一起及笄是姐妹情深,如今看来,不过是宋欣宜要借她的势罢了。 尤其是这辈子,宋欣宜地位尴尬,如果不能搭着她一起及笄,恐怕一点水花也溅不起。更别妄想嫁入世家大族了。 “这有什么忙不开的,”顾容安拿人东西也不手软,“都是典仪所的人在办,王妃让他们尽心些就是了。” “这样未免太过靡费,”朱氏贤惠地为晋王府节约做打算,“你二人一起办了,也能俭省些。” 顾容安沉下脸,“我不愿意。” “安安,”朱玉姿也跟着劝说,“两人一起办了岂不是更热闹些。” “玉夫人可是想让我被人笑话?”顾容安冷笑。 “这话从何说起?”朱玉姿觉得顾容安真是太不好说话了,阿悦的及笄礼跟她一起办又能怎么。 顾容安拂袖起身,面露怒容,“阿姑不是阿姑,姐妹不是姐妹,玉夫人面对王妃难道都不曾羞愧吗?” 明明是她在戳人家的伤疤,她自己却红了眼眶,看着委屈极了。 就是顾容婉也觉得让宋欣宜与顾容安一起及笄不厚道,闭了嘴没有说话。 朱玉姿之所以被称为玉夫人而非朱夫人,也是为了淡化她与朱氏的姑侄关系,久而久之,大家也选择性地遗忘了,没想到被顾容安这么明晃晃地戳破。 场面极度尴尬。 宋欣宜已掩面哭了起来,对顾容安却是嫉妒加上恨了。 顾容安才不怕,不顾朱氏挽留,一脸委屈地拂袖走了。当然不忘了带走她的战利品。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听说我简单可爱 太子:安安最可爱,没错(/≧▽≦/)至于简单,嗯,伪装得不错。 第60章 粮仓 顾容安一走, 朱玉姿立刻埋怨道,“大娘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连王妃的面子都不给。” 朱氏眉头一动,没有说话。这些年来在她的有意避让下, 长春殿与长寿殿维持住了面上的和睦,只是一旦涉及到了利益, 就连绣花枕头的顾容安也有心计起来。 朱玉姿自己也知道宋欣宜如今的尴尬地位都是自己造的, 见女儿无声落泪,朱玉姿又气又急, 搂着宋欣宜宽慰, “ 不就是个及笄礼么,有甚稀罕的,我们自个办!” 嘴里又恨恨骂着顾容安不懂事, “到底是乡下来的,眼皮子就是浅,活像我们要占她的便宜一样。” 顾容婉听着撇撇嘴,可不就是占便宜,依着顾容安那个霸道的脾气,当场甩脸子已经是很克制了, 没看她腰间挂着鞭子么?顾容婉想着这些年被顾容安抽过的人, 心里隐隐有些羡慕。 “够了, 你有能耐自己操办去,”朱氏听得心烦,宋欣宜本就是当年的宋家遗孤, 这个身份令人讳莫如深,又有个乱了纲常嫁给姑父做妾的生母,这样的身世,想办个像样的及笄礼,也要看有没有高门贵妇、名门淑媛愿意来观礼啊。 朱玉姿显然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讪讪地嘟囔一句,“那阿悦可怎么办啊?”她们倒是不担心无人赴宴,只是来些阿猫阿狗又有什么意思。 顾容安不答应合办,她们难道要去求曹氏、陆氏?这个脸可丢不起,就算丢得起脸,曹氏陆氏多半也不会答应。那就只有试试去求顾衡了。 朱玉姿的手拢在袖子里,摸摸自己变得润滑了许多的肌肤,有了些信心。 只是朱玉姿哪想得到,顾容安从长春殿出来,立刻就跑顾衡那里去告状了。真是一点县主的脸都不要了。 李顺多精明的一个人呐,一见王爷的心肝宝贝一双眼睛红得跟只小兔子似的,立刻就把人往暖阁里头领。 “县主这是怎么了,受了委屈了?”李顺说着话,还贴心地让人去给顾容安准备热帕子。 顾容安眨巴着眼睛一脸的委屈,嘟着嘴不说话。 心直口快的阿七嘴巴一秃噜,倒腾出来了,“宋娘子想跟县主合办及笄礼,县主不高兴了。” 这事,换了他,他也不高兴。李顺立刻明白了,宋娘子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居然想着与湖阳县主一道儿办及笄礼,也是脸大,不知所谓。 李顺心疼地把顾容安往里头领,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只在槅扇外头通禀了一声,就把顾容安领到了顾衡跟前。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顾衡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在听琵琶,美貌的琵琶女唱着一首新曲,声音婉转如黄鹂,呖呖动人。 顾容安听见这曲子,不免老脸一红,怎么刘荣给她做的曲传到晋王府来了? 于是顾衡见到的就是一个哭得脸都红了的顾容安,可怜见的,谁给他的宝贝孙女气受了? 也无心听曲了,“安安怎么哭了?” “祖父,我的及笄礼从简吧,我们自家人热热闹闹地办个家宴就好了。”顾容安小兔子一样蹲在顾衡跟前,双手搭在顾衡膝上,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顾衡。 这样的动作顾容安小时候常用来撒娇,百试百灵,只是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装嫩了,已经很久没有学小兔子装可爱了。 果然顾衡更心疼了,本想像顾容安小时候那样揉一揉她的头,结果看见她精巧的发髻,又缩回了手,改为拍肩,“好好的怎么冒出来这个念头?” “这样就没有别人想要与我一起及笄了,”顾容安告状告得简单粗暴,“王妃说要俭省,我这样够俭省了,我才不想与别人共办及笄礼呢。”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的问顾衡,“我们家刚修了王府,是不是真的没钱了?” 共办及笄礼是什么意思?晋王府何时穷酸到需要在安安的及笄礼上俭省了? 等问明白了想要跟安安一起及笄的是宋欣宜,顾衡就全明白了,哭笑不得地安慰一心要给晋王府省钱的顾容安,“安安,祖父有钱。” 第43节 顾容安瞬间开心起来,“那我就放心了,我原本打算腊八去城外施粥,为祖父祈福,如果我们家要俭省了,我就不去了,把定好的五谷退了,还能省一大笔钱呢。” 顾衡简直哭笑不得,“放心放心,我们家不穷。”安安能够想到施粥为他祈福,这真是很有心了。 顾容安就趁机把腊八要去施粥的事同顾衡报备了,也透露了自己究竟定了多少粮食。 顾衡恍然,难怪说退了五谷能省一大笔钱,安安这是买了一个粮仓啊。他比较担心,这么多的粮食,安安施粥要施到什么时候才能施得完。 在施粥方面,曾经为了收买人心亲自主持过开仓赈济的顾衡是很有经验的,顾容安就虚心地向顾衡讨教,态度十分认真。 顾衡也不嫌弃自己大材小用,兴致勃勃的同顾容安讨论起来,一起定下了施粥方案。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觉得安安买多了的粮食,后面居然会排上大用处。 告状也告了,手里的粮食也过了明路了,顾容安心满意足,“祖父我来之前您听的曲子是什么?”她还是有些好奇,刘荣不是说这是专门给她写的么,怎么晋王府的歌姬也会唱? 难道都是哄她的?顾容安有些不开心了。 “说是坊间传唱的新曲,叫什么倾城赋。”顾衡觉得这首曲子还是动听的,“安安要是喜欢,让柔姬去给你唱。” “不,不用了,我就随口问问而已,”顾容安连连摇头,果然是江夫人唱的歌,夸自己的歌听一遍就好,再听,她都要脸红了。 顾衡觉得顾容安的神情大有内容,等她走了,就让人把唱歌的柔姬叫了来,“方才那支曲子是何人所作?” 柔姬不愧是唱歌的,有一把好嗓子,柔柔道,“乃是无名氏所作,听说这支曲子所赞美的美人是湖阳县主。” 所以她为了讨王爷欢心,就唱了这支曲。 顾衡摸着自己的指节没有说话,晋王府已经有一个第一美人的顾容婉了,并不需要再传倾国倾城的湖阳县主。 这无名氏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呢? 第61章 大雪 转眼就到了腊八。 顾容安惦记着大事, 这天就醒得格外早。卯时方过,糊着高丽纸的菱花窗上已是白得透亮, 映得屋子里都亮了。 “今天还在下雪吗?”顾容安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透着白光的窗户, 眉头微蹙。 “是呢,今日的雪有两尺深了, ”阿五在把金宝相花的帐子往金钩上挂起来, 挂完一边又去挂另一半,“外头可冷了, 奴婢都忍不住在袄子里穿了两件夹棉衣裳。” “五姐才穿了两件, 已是寻常了,我看见莲心莲蕊都穿了三件了,顿时胖成了球, ”阿七给顾容安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笑着打趣阿五。她体热又臭美,还能坚持着只在袄子里头穿一件薄薄的絮棉衣裳,因着屋里暖和,袄子也不用穿,只穿着一件葱绿长襦, 身材看起来依然窈窕。 习惯了起床一杯水, 顾容安正渴着, 接过水仰着脖子一口就喝掉了,也不管自己的动作对闺阁贵女来说太过粗暴。 阿五阿七已是司空见惯,阿七接过空了的秘色瓷茶盏, 还脆声问,“县主还要再喝一杯吗?” 屋子里这么暖和是烧了一夜火墙的,难免干燥,于是顾容安又牛饮了一杯。 第一次得到入内室伺候机会的小侍女莲月瞪圆了眼睛,显然是没想到自家县主私下里居然如此豪迈,但是豪迈的县主也好美啊!皮肤好白好嫩,像她早上吃的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原来县主那么白,是真的没有施粉!她回去就可以告诉小姐妹莲叶不要争论了,县主是天生的白呢。 莲月年纪不大,也没担什么重任,就是在姐姐们为县主熏衣裳的时候帮忙托着衣裳而已,不是很费心的活,她就好奇地隔着如意纹落地花罩偷看县主。 顾容安在自己的地盘是很放松了,自己掀被子下床,穿着鹅黄的寝衣就去推窗子。她动作快,吱呀一声,窗户就打开了一扇,寒风呼地灌进来。自己作死的顾容安就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 “县主!”好在阿五反应迅速,急忙关窗,“要开窗好歹把衣裳穿好了,外头是真的冷,奴婢又没骗人。” 确实是很冷了。顾容安刚才匆匆一看就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屋顶上的雪看起来都有两尺厚。 而这会儿,天上还在飘着雪呢,撒盐粒似的,苍莽天地间细细的小雪铺天盖地,也很令人心惊了。 也不知刘荣那里如何了?顾容安坐下来梳妆的时候,抽空操心了一下邺国太子殿下。 这个时候邺国太子殿下也是刚起床,衣裳还没穿好,就被太子少詹事为首的文官们堵在了房里。 等他穿着一身常服出来,太子少詹事鲁修一就猝然色变,痛心疾首,“殿下,您真的不去祭天么?” 代天子祭天这样的大事,他们唯恐出了差错,事事精心防范,就怕被人动了手脚,谁知日防夜防,就是防不到太子殿下自己闹事啊。日子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也是陛下朱笔勾定的,临了,太子一句今日非吉时,就无限期挪后了。 误了吉时事小,让陛下不满事大啊。本来陛下就更偏爱祁王,就连太子殿下祭天也要派祁王来露个脸。如今太子自己出了差错,恐怕陛下一怒之下就要换成祁王来祭天了。 “孤昨日得了一梦,梦中白须仙人对孤道今日不吉,祭天恐有灾祸。”刘荣一本正经地胡扯。 做梦能当真吗?鲁修一气得胡子翘起来,扑通跪下了,“今日腊八,乃是佛诞日,哪来的不吉,还请殿下大局为重。” 跟着鲁修一来的几个人也跟着跪下来劝谏。七嘴八舌,听得刘荣眉头都皱了,文官就是罗嗦。 “既然有仙人托梦,祭天之事且从长计议,,改个日期又何妨。”刘荣是打定了主意不改了。 殿下您说得轻巧,陛下亲自选的日子,能改吗?惹恼了陛下,还不是祁王捡便宜。 鲁修一还打算再劝,福禄就来通禀,祁王来了。 这可真是想祁王,祁王就到,鲁修一赶在祁王进来之前从地上挣扎了起来。他长得圆滚滚地,中年老男人了,跪得容易,起来难,还是刘荣拉了他一把才站稳了。 “二弟这里真是热闹,”刘裕是特意装扮过了,身上穿的是亲王祭服,蔽膝深衣,头戴冠冕,端的是仪表堂堂,庄重肃穆。跟穿着常服的刘荣比起来,更像是祭天的人选。 “长兄甚是隆重。”刘荣淡淡地怼回去。 “听说二弟临时取消了祭天,可是确有其事?”刘裕完全不在意刘荣的冷淡,他只希望刘荣不要改变主意,他不愿祭天,还有他呢。 “是,”见刘裕如此热心,刘荣眼里的戏谑一闪而过,“孤得仙人托梦,告知今日不吉,祭天恐有灾祸,是以孤打算换一日祭天。” “祭天吉日乃是父皇钦定,二弟可要三思。”刘裕嘴上说着让刘荣三思,心里盼望着刘荣一条道儿走到黑。 “是啊太子殿下,还请三思而行。” 在一片请他三思的劝谏声中,刘荣八风不动,等没人说话了,才平静道,“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既然如此,我就不劝二弟了,”刘裕面露歉意,“临行前父皇给了我一道旨意,若是二弟无法祭天,就由我来代父皇祭天。” 本来他还想给刘荣找找麻烦,阻止他祭天,哪知刘荣自己就把机会送到了他手里。刘裕心里得意,面上却越发的谦逊,“二弟可要再想想?” “既然父皇早有安排,就由长兄祭天罢,”刘荣早知道自己父皇偏心,有这样的旨意他并不奇怪,难怪要把刘裕塞来。 “二弟莫怪,我也是遵父皇之命。”刘裕一脸的我也是迫不得已,听父皇的话。 刘荣是真的不想这个时候祭天,刘裕愿接手,他挺高兴。只是装还是要装一点的,刘荣周身的气势顿时一沉,室内无端冷了三分。 见他脸沉如铁,刘裕还以为他悔不当初呢。 成功拿到祭天权的刘裕喜洋洋走了,鲁修一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殿下!” 刘荣笑笑,一派云淡风轻,“尔等还未用早膳罢,与孤一道用膳吧。” 还吃什么吃,气都气饱了!鲁修一一甩袖子,气鼓鼓地告辞了,其余人没他那么大气性,老实留下来吃了一顿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早膳,才是忧心忡忡地散了。 唉,太子任性,祁王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这次祭天分明是陛下为了安抚遇刺的殿下准备的,结果疑犯得了便宜去。这回祁王的声望又要大涨了。 就连福禄、魏成等近身伺候的人也想不通为何殿下忽然做了这样的决定。 祭天都让出去了,自然也不可能去观礼了。刘荣披着一件黑色草龙纹鹤氅站在院中,远远的鼓瑟钟磬之声传来,刚开始还能隐隐听到些声息,后来就被渐渐大作的风声掩盖了。 刘荣抬起脸,黑云沉沉的天空中,有大雪鹅毛一样飘落下来。 “怎么下雪了?”福禄站在一旁,见太子没有回屋里去的意思,忙吩咐小内侍去取了伞来。 这雪下得大,须臾,屋檐上、草木上、地上就白了一层。 刘荣神色凝重,果然下雪,说明他赌对了,然而真的下了雪,却是十分棘手了。 “殿下,这雪下得很大啊,”来人戴着文士冠,穿石青对襟衫,一副文士打扮,在刘荣跟前也不拘束,叹息道,“果非吉兆。” 不是瑞雪兆丰年么?福禄给刘荣撑着伞,听见温先生这话有些奇怪,他是农家出身,犹记得父亲说过冬天大雪,来年麦子才长得好。 “温先生擅观天象,你看这雪会下到几时?”刘荣有些担忧。腊八大雪是安安信中所提,温仪观了天象后也得此结论,所以他才冒险一试。现在验证了,那么雪灾也可能是真的了。 “恐怕半月不止,”温仪也是面带忧色,大雪成灾,民生多艰呐。这回大雪,若不是太子背后有高人提醒,他们一个疏忽,就要背上得罪上天,天降惩罚的罪名了。 太子祭天后现雪灾,这不是逼着陛下废太子么。还好祁王自己跳进了坑。 跳了巨坑的祁王还美着呢,哪怕突然下起大雪,吹得站在高台上的他浑身冰凉,也难减心情激荡。本来只有几百字的祭文,硬是让他读出了几千字的时长,结果祭天回来就冻病了,为祁王祭天得罪了上天又添一佐证。 ———————— 邺城是刚下雪,晋阳的雪却是下了几日了,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天气也越来越冷。 顾容安去给陆氏请安时路过花园,光秃秃只剩落满雪的树枝的玉兰树上啪叽掉了一只冻僵的小鸟下来,刚好落在她跟前。 是一只绿毛黄嘴红脚的小鸟,只有小孩子的巴掌大,僵直地伸着腿,看上去好像死掉了。 顾容安脚步一顿,不用她说什么,阿七立刻捡起了小鸟,略略察看后欢喜道,“县主,小鸟还活着。” “那就养着吧,”听见小鸟还活着,顾容安有些阴郁的心情也明亮了些。重活一世,她不想囿于内宅,做一个精致瓷器,总要有些用处罢。 作者有话要说:  绿毛黄嘴红脚的小鸟是我小时候在山上看见的,也是冬天冻死了掉在地上,有好几只,好可怜,一直念念不忘。就给安安养了。 好像感冒挺影响码字速度的,我就补这么一截,花了一个多小时,唉。 补更周末可以不。 第62章 善举 城南长信坊前, 施粥的棚子昨晚就搭起来了。住在长信坊的人都是平民百姓,家资不丰, 比如小九,家中原是铁匠, 也仅能温饱而已。 所以听说有人施粥,一大早就有人冒着寒风, 揣着碗等在粥棚前了。也没有等多久, 晋王府的车马就浩浩荡荡地来了。人们看见板车上一个个一人高的粥桶和运粮车上鼓鼓的麻布口袋,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往年腊八也是有人施粥的, 可从没有过这回这么大的手笔, 光是看着那些粥桶,这里的人再多五倍也分得过来。当下就有人离了队,呼亲唤友去了。 临时的灶台很快就搭起来了, 前后两排,前排的大铁锅里倒进熬好的粥,架着小火就可以开始给百姓舀粥了,后排的铁锅里则是下了豆、麦、黄黍和红枣冰糖,现场熬制,随着腾腾热气四散, 腊八粥的香气飘出去老远。闻讯而来的人就更多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长信坊居民, 小九心甘情愿被顾容安支使出来干活, 既要帮忙维持秩序,又要盯着施粥的奴仆们不要偷懒敷衍,尤其不能以次充好, 忙得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铁匠家的儿子被湖阳县主看上买走了的消息在长信坊流传甚广,来领粥的不乏认识小九的人,看见昔日的穷小子居然穿的是雪白毛领的宝蓝裘衣,还能骑着高头大马,浑似富家公子一般,尤其他长得唇红齿白,又精神抖擞,如果不是十几年的街坊邻居,都不敢认了。 “铁奴你真是出息了,”来领粥的王小麻子看见了昔日的小伙伴,也不忙着领粥了,挤到小九跟前去。铁奴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像是那些城西的富人们穿的一样,如果给人当奴仆就能穿上这么好的衣裳,他也愿意啊。王小麻子揣着手,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今年真他娘的冷,身上的新棉衣都不够暖和了。 “麻子,”比起热情激动的王小麻子,小九就比较冷淡了。王小麻子的大名叫什么小九早就不记得了,因为他脸上长了麻子,大家都叫他王小麻子,反而取代了大名。 王小麻子也不介意小九的冷淡,叽叽喳喳地,“听说你现在在给湖阳县主当差呢,看你现在的样子,定然是很受县主看重吧,这么好的衣裳我看比那些有钱的员外也不差什么了。” 他说着就想摸摸小九的衣裳。小九侧身避开了,没让王小麻子摸着。这个王小麻子脑瓜子灵活,却不走正道,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傅王两家虽是一条巷子里的,小九却跟王小麻子那伙人玩不到一起去。 啧,还这么傲着呢,王小麻子也知道傅铁奴是个正经人,看不起他这个小混子,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小九你就多给我一碗粥呗,就那么一勺子粥,吃不饱啊。” 施粥的勺子一勺是四两粥,已经很厚道了,粥也熬得稠,立筷不倒,青壮食量大些,吃个七分饱却是够了的。 小九心知肚明,王小麻子是又想占便宜了,摇摇头,“一人只可领取一碗。”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王小麻子还想撺掇着小九谋点好处呢,结果他一试探,居然连多给他这个熟人一碗粥都不答应,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傅铁奴是不是傻? 第44节 王小麻子想要继续劝说,小九就看见顾容安车上的华盖了,八宝流苏璎珞的朱漆华盖,晋阳城独此一份。当即就撇下王小麻子去接车了。 城南长信坊顾容安也是第一次来,她从小九那里已听说了长信坊的穷困,但听说是听说,实地看见还是让她心中一震,这么冷的天气,居然还有人穿的是破旧的单衣,脸都冻成了青紫色。 是她考虑不周了,忘了备一些衣物送给没有厚衣服御寒的人。 顾容安记得,就是自己及笄的这一年,晋阳连月雨雪,凝雪深数尺,到了正月方才回暖。她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埋怨雪深天寒,冻得梅园的梅花都不开了,害得自己的及笄礼没能在梅园中举办。 后来听说城南受灾严重,死了许多人,她也只是听听就过去了,比起雪灾,她更操心自己新衣裳的样式是不是新颖,上元节赏灯会的时候能否艳压群芳。所以她记得清清楚楚,雪停天晴的那天恰巧是上元节的前一日,她还很高兴,以为雪停了上元节就会有灯会,结果上元节那天晋阳城冷冷清清的,让她白高兴一场。 现在想来,自己真的是诗中所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这场雪灾受害最严重的是地处北边的燕国,其次是邺国的邺城一带,她知道这个还是因为燕地产的貂皮最好,那年没有新的貂皮送来,她心里惦记着就问了一下,才知道是燕地雪灾严重,燕国军队和契丹骑兵就南下劫掠燕晋边境城镇和往来客商,与晋地打起来了的缘故。 思及刘荣所说的石仁佳有意结盟, 顾容安就明白了,为什么上辈子晋国和燕国并没有结盟成功,两国都兵戎交接了,还怎么结盟。 顾容安上辈子局限在后宅之中,能推测到这么多已经算是聪明的了,她并不知道石仁佳名义上是燕国皇帝,实际上处于契丹人掌控下,想要与顾衡合作的是石仁佳而非契丹,契丹人哪能坐视石仁佳做大脱离掌控。 这场施粥,是顾容安依据上辈子的经验,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并非只在腊八一天施粥,顾容安的计划是从腊八开始,直到雪灾结束。这可不是小的数目,顾容安几乎是花光了自己的私房钱,又从她阿婆阿娘那里磨了大笔赞助,一口气全买了粮食。 她人微力弱,既无法兼济天下,又不能让祖父毫无根据就相信自己,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晋阳城少死几个人,也不枉她重活一场。 给刘荣写信,也是其一。如果刘荣相信她,他能做的事比她多多了。 顾容安自觉自己人微力弱,在小九看来,自家县主真的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善人了,施粥还不算,竟然还带了陈良医来义诊。 “粥施得如何?”顾容安下了马车,往粥棚走去,一边问小九。 “熬好的粥还剩三桶了,现熬的粥也快好了,”小九是两边都盯着的,还特别加重语气强调了,“没有人敢闹事。”刚开始还有个壮年大汉想插队,被他扭着胳膊送出去了,前车之鉴在那呢,后来就没有人闹幺蛾子了。大部分是穷苦百姓,能有一碗热粥吃就很满足了。 “没有人偷粮食吧?”顾容安又随口问了些问题,小九都一一作答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容安,就差装上一条尾巴摇一摇了。这是他第一次办差,就怕没办好差事,让县主失望。 “小九的差事做得好,”顾容安看着井然有序地排着长队的人群,施粥的灶台有四个,其中三个灶台前面排的都是老弱妇孺,队伍的长度比最右边的青壮队短得多了。她不由点头,“小九这个方法好,老弱妇孺身体弱不耐排久队,青壮多站一会儿也不会有大碍。” 被县主夸了,小九脸蛋红红,他在寒风中吹了那么久脸色依然洁白如玉,被顾容安夸了几句,脸就红透了。 顾容安到来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众人的主意,知道是施粥的湖阳县主来了,有一个人就率先喊了一声,“多谢县主施粥!” 有人带了头,众人纷纷出声感谢,“多谢施粥,县主好人啊!”湖阳县主施的粥真是美味啊,材料都用的新鲜的,还加了糖和红枣,滋味可好了。比起那些施点清汤寡水就广而告之的人,湖阳县主才是真的在做善事。 这回轮到顾容安的脸有些红了,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感谢呢。只是她并不打算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示意侍立左侧的阿四。 阿四是个大嗓门,又加上他练功有成,提气说话时,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县主的祖母曹夫人心存慈悲,借腊八之际施粥济贫,从腊八到初十,曹夫人都会派人过来施粥。” 听到说腊八到初十都有粥可吃,来领粥的所有人都高兴起来,又是刚才第一个领头的人反应最快,大声喊,“曹夫人慈悲心肠,活命之恩,小人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曹夫人!” 傻乎乎顾着高兴的人方才反应过来,连连感谢曹夫人。有知道曹夫人才是晋王原配的,不免为曹夫人打抱不平,明明是原配,怎么不是王妃呢? 这才第一天,能够收到这样的效果顾容安已经很满意了,她还以为带头引导舆论的人是自己人,笑着对阿四说,“你选的这个人倒是机灵,就是声音难听了些。” 特意选的自己人还没一个路人见机快,阿四有些尴尬,“县主,那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小九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他听出来了,那是王小麻子的声音。王小麻子那个公鸭嗓,特色鲜明,想认不出来都难。 原来不是自己人,那就是真心感谢的路人了,顾容安没有多想,还觉得有趣,路人居然抢了自己人的差事。她不仅是来看看施粥的情况,还打算找一个人仔细问问城南如今的状况。既然那路人这么热心,就叫他来问问好了,“阿四叫几个人去找找,把那个路人请来。” “县主,我认识那个路人,”排队领粥的人那么多,得找到什么时候去,小九就承认了自己认识王小麻子。他不会背后说人长短,顾容安让他去把人找来,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只在把王小麻子拎来的路上狠狠地威胁了王小麻子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王小麻子是个小人物,以后会排上用场。 安安在给曹氏造势了。 脑子钝钝的,速度慢,所以又修仙了唉 第63章 劝说 王小麻子被小九找去的时候正在喝领来的粥, 大家都看见他跟小九在一块说话了,所以他回去插队的时候, 谁都没说什么,舀粥的人也看在小九的面子上多给他打了一勺, 大海碗都装满了。 听说县主召见,他忙囫囵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吞了, 碗就大方地送给了一个拿着破碗排队的老妇人。 小九皱起的眉松了些, 王小麻子就算是个混混儿,也不算太坏。 王小麻子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带了个头而已, 居然真的引起了县主的注意被召见了, 这样的运气,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不用傅铁奴提醒,他也不会作死在湖阳县主跟前耍滑头啊。 是以一到湖阳县主跟前他就扑腾跪下了, “小人王大柱见过县主。” “我找你来只是想问些事,不必紧张,起来说话吧。”顾容安非常的和气,就算见此人其貌不扬,还长了一脸的麻子,脸上也没有嫌弃的神情。 “谢县主, ”王大柱规规矩矩站起来, 也不敢直视湖阳县主, 他刚刚远远的看了一眼,县主带着幕篱呢,想看也看不到, 不过县主的声音真是动听啊。 “腊八粥味道可好,一勺能吃饱么?”顾容安也看出来他的拘谨,温声问道。 “好极了,小人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粥,”王小麻子溜须拍马的功夫一流,说着话也就放松了,“居然有红枣还有糖呢,比普光寺施的佛粥还好吃。”这年头红枣也就罢了,糖确是稀罕物,也就湖阳县主才这么豪阔了。 “吃得也饱,那么大一碗呢,小人再多吃点就是浪费了。”王小麻子回答得一点也不心虚,仿佛刚才在小九面前说吃不饱的人不是他。 小九听了都翻白眼。 顾容安却是不知道的,见这个王大柱回答了两个普通问题后,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了,这才切入正题,“天气越来越冷,城南穷困,可有冻饿而亡的人?” 这个么……王小麻子不免瞅了小九一眼,到底要不要如实说呢?说有死人,会不会吓到娇滴滴的湖阳县主啊。 怎么还看他了,小九莫名其妙,既然县主有问,就如实回答啊。 小伙伴是指望不上了,王小麻子自个想想决定照实说,“回县主,小人走街串巷之时确有见到冻饿而亡的人,多为乞讨流浪无处躲避风寒的人,也有些老弱挺不过寒冬。” 王小麻子偷偷抬头看一了眼,隔着幕篱也看不见湖阳县主的神色,他连忙低头道,“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了,冬天总是难熬些。今年有了县主施粥,只要熬过这几日大雪,不知道多少人能够活命呢,县主您真是大善人啊。” 在他想来,今年冬天冷也不至于冷到哪里去,熬过下雪的这几日,等到雪化了就少有人冻死了,他说湖阳县主是大善人并非假话呢,不仅施粥,还熬药赠人,等会儿他也要去讨一碗汤药喝喝。 “都是我祖母心慈,”顾容安听了这样的奉承心里高兴不起来,她施粥总是有私心的,算不得真的善人。祖父就要称帝了,皇后之位却只有一个,她必要想方设法让祖母正位中宫的。为祖母施恩,只是其一。 “曹夫人仁慈,县主代曹夫人施粥也是善举,”王小麻子舌灿莲花,把曹夫人夸成了王母下凡,湖阳县主就是仙女临尘。 听得顾容安都不好意思了,忙吩咐小九,“给他装些粮食回去。” 王小麻子还有点失望,怎么是给粮食而不是给赏钱,等到天寒地冻,冰封千里,他就庆幸了,幸好湖阳县主是给了他粮食,到后来那一袋粮食比一袋钱还贵呢。 —————— 从长信坊回去,顾容安先去找了顾衡,一见顾衡就撒娇地扑了过去,腻在顾衡身边,扯袖子喊,“祖父。” “没规矩,”顾大郎也在呢,见女儿这样大了还是小女儿模样,不免斥了一声,要是顾昭昀不在场也就罢了。 顾容安这才正正经经地行了礼,又见过小叔。 父子三人原来是在商议顾衡称帝的事,顾昭昀没想到这样的大事,父亲居然因为顾容安来了就中断了。顾昭昀虽然少年老成,也难免有些小孩子的嫉妒。 “安安还小,长兄不要太拘着她了,”顾昭昀领受了顾容安的见礼,又含笑对顾大郎道。 安安比你还大呀,兄弟,顾大郎笑笑,“不能再惯着了,过几日就要及笄的人了,也该学学规矩了。” 顾昭昀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点头道,“也是,安安也该找婆家了,不知长兄可有中意的儿郎?我看王家玉郎甚是不错呢。” 朱氏想与王家联姻,将顾容婉嫁给王珝这件事顾昭昀是知道的,不过王家似乎更中意顾容安。顾昭昀这是忍不住想要打探顾大郎的口风了。 王家玉郎是不错,但他论起来还是顾容婉的表兄,世家规矩多又有个姓赵的婆婆,女儿嫁过去岂不得受气。还是知根知底的王修之好,他们家不敢给安安气受。顾大郎摇摇头,就要说话。 “人家才不要嫁人,”顾容安不等顾大郎回答,先行炸毛。 “好了不说这个,”顾衡拍拍顾容安的手当作顺毛,他刚才一听顾容安甜腻腻的一声祖父,就知道这小丫头有事,他就顺着顾容安的心意打岔道,“安安是施粥回来了吧,可是粥不够了?” 顾衡也是投了一笔善款的,不过他只当顾容安是小打小闹,投的钱只比曹氏多一点,都被顾容安用来买药材了。 “粥还有,”顾容安想说的不是这个,“祖父我想借司制所用用。” “怎么要做新衣裳了?”顾衡是知道顾容安从朱氏那里得了许多好料子的,小朱氏还在他跟前告了安安一状。所以他以为安安是耍小性子,想要整个司制所只给她一个人做衣裳。 不过这样不算什么,顾衡并无不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不是我要做衣裳,”顾容安老实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今日去了长信坊才知道有那么多人没有御寒的衣物,就想着让司制所赶赶工,做个几百件衣裳来送给百姓们御寒。” 顾衡没有立即答应,而是看了顾大郎一眼,见顾大郎一脸讶异。大儿子他还是明白的,还不太会作假,所以这显然不是大郎的主意。 “安安真是心善,”顾昭昀开口夸奖,感叹地对顾大郎说,“还是长兄仁德,教的好。” 顾大郎心里一紧,他已非当年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也知道有个词叫市恩,连连表示,“我家安安漂亮心善,这还用我教么?天生的!” 顾容安也紧跟阿耶步伐,“我也觉得我好善良呢,看见有人吃不饱穿不暖就想帮帮他们。”又摇着顾衡的袖子,“祖父,那些人真的好可怜呢,您就施施恩,让他们感受一下晋王殿下的恩德浩荡!” 这是把恩德全都推给顾衡了。顾容安知道祖父一心要做皇帝,施恩于百姓的事,应该会答应的。 顾衡也真的答应了,几百件衣裳而已,还是能出得起的。 顾容安大喜,“我要让他们在衣裳上绣几个字,就写晋王殿下万寿无疆!”这就是后来流行过一段时间的万寿衣的由来了。 顾衡听得发笑,“胡闹。”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才不是胡闹,祖父您要长长久久安安康康,”顾容安笑着说,眼睛里很是认真。不是她贬低自己的阿耶,不论是阿耶还是顾昭昀都不像是能够守住基业的人,东北有契丹掌控的燕国,南有国力鼎盛的邺国,西边还有个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唐。没有祖父的魄力,是守不住晋国的。 安安是真的希望他长久安康,顾衡心头一暖,抚了抚顾容安的发顶。年轻时候冲锋陷阵,身上难免落了旧疾,近来他已有精神难续的感觉,不免生出英雄迟暮之叹。 然而从农人之子,马前之卒,到一郡之长,裂土封王,他这一生已足够传奇,只差当个皇帝试试了。想到这里,顾衡雄心勃勃,因为天寒而隐隐作痛的旧患处,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从祖父那里磨到的几百件衣裳不是立刻就能到货的,顾容安回去就把主意打到了长寿殿和泰和殿众人的旧衣上。两处一收刮,到了傍晚就得了两大车,既有旧衣裳又有旧被子,赶紧吩咐人赶着车送去城南了。 傍晚时候下了一天的小雪变成了大雪,风声倒是小了很多。 长信坊粥棚里还烧着灶火,在煮稀粥。按着顾容安的吩咐,中午的粥稠,下午的粥就加了老姜熬得稀一些,可以给一勺半。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省省粮食,免得粮食不够吃。等到再过几日,可能连中午都供不上稠粥,只有稀饭了。 晚上的粥水是水了点,但是里头加了老姜,热热的喝一碗下去,肚子里暖融融的,也就没有人不满了。 小九是全权承担了施粥重任,一直守在长信坊没有离开,期间还让人回家带信,让他阿娘收拾了些衣物送来,好心地发给了穿得破旧的几个老弱。 王小麻子也没有走,舍不得放弃跟小九攀交情的机会,看他施舍衣物,自己也心疼地回家翻了几件破衣来送人,好在得了小九好脸色,也不算太亏。 等到看见湖阳县主遣人送来的衣裳,王小麻子忍不住了,“这么好的衣裳这样送出去太可惜了。”王府的人有钱啊,面料都是绫罗绸缎,最差也是厚棉布。棉布衣裳也就罢了,绫罗衣裳这样送出去就太浪费了。 小九沉了脸,“又不是拿你的东西送人。” 王小麻子知道小九是误会了,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好衣裳拿去当了,可以换几件粗布棉衣呢,岂不是比送这件衣裳好。” 他拿的是一件潞绸的旧衣,小九一看那个样式和鲜亮的色彩就猜到是八哥的衣裳,还有七成新呢。 “你看就这件,既不耐劳作又不保暖,但我拿去当铺可以换三件这样的半旧衣裳。”王小麻子扯扯自己身上的棉袍。 咦,还有这个操作?小九陷入了沉思。 第45节 第64章 腊八 去年的腊八是长春殿主持的, 所以今年的腊八家宴是在长寿殿开的。这些年长寿殿与长春殿是平分秋色,只看两处举办的家宴次数, 就能体会出来顾衡的一碗水端平。 曹氏也是历练出来了,又有陆氏和柳夫人帮忙, 一个腊八家宴而已,布置得妥妥当当, 殿中温暖如春, 彩绸结花,处处喜庆, 又有丝竹管弦, 清歌弄舞,好不热闹。 顾容安到的时候不算太晚,自家人是到了的, 祖父的小妾们不敢拖延也都来了,个个穿得争奇斗艳,头上珠翠玲珑。然而想起城南的人,顾容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也没资格说别人如何,她自己身上穿的还是貂裘呢。 想要济贫, 劫富并不是办法, 就是她一年十二个月月施粥, 也救不了穷,反而会把自己的家底掏空。归根到底,还是要有太平日子, 贤君在位让百姓休养生息。 可如今天下六分,谁能一统天下呢?顾容安不其然想到刘荣那个变数,听说昭烈太子军功赫赫……真是糊涂了,顾容安有点生自己的气,怎么就想到了他,真要那么厉害,上辈子就不会被刘裕害死,这辈子哪还需要她救啊。顾容安摇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刘荣的模样甩出脑海。 顾衡和朱氏还没有来,所以主位上就空着两个座位,而曹氏已然能够坦然地坐在左侧了。此时以左为尊,朱氏办家宴的时候也是会自己先把左边的位置坐了的。 曹氏正在应酬顾衡的新宠,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才十四岁长得嫩生生的,说话娇滴滴的带着吴音,声声叫着姐姐,可把曹氏肉麻坏了,又唾弃顾衡老不修,这新纳的吴夫人比两个孙女还小呢。 顾容安一来,曹氏就得到了解脱,忙叫顾容安到她身边坐了,拉着顾容安的手问东问西,“怎么这会儿才来,难道又出去了?” 顾容安做好事,曹氏是最赞成的,不仅给钱还给物,不像顾大郎有顾忌,曹氏是最不怕顾衡起疑心的了。顾容安中午回来要收旧衣裳,曹氏把自己好多压箱底不穿的衣裳都捐出去了。所以她这样问,并非是不满顾容安又出门,而是担心外头冷冻着她的宝贝孙女。 “没出去,只是回去换了身衣裳,”顾容安暂且把胡思乱想抛到一旁,笑着解释,“刚才那条裙子被雪打湿了。” 殿里暖和,顾容安穿在外面的貂裘斗篷已经脱掉了,曹氏这才发现顾容安的裙子不是她下午来长寿殿的那条了,换了一条普通的茜色裙子。比起穿得光鲜亮丽的顾衡的姬妾们,顾容安这条裙子可以说是十分朴素了。好在身上的衣裳没有一并换了,还是那件陆氏亲手做的百花不落地的绣腰襦,一繁一简,尚算悦目。 “嗯,这么穿也好看,”曹氏就赞了一句。她节俭惯了,也不觉得顾容安一身衣裳穿出门又穿来赴宴有什么不对。 陆氏一旁看着,微微皱了眉。 “县主身上的衣裳绣工真好,不知是哪位绣娘做的,我也想照着做一件呢,”吴夫人舍不走,见缝插针地夸起来顾容安的衣裳。她是一心想与曹夫人和湖阳县主交好的,没看曹夫人这么大年纪了,王爷每个月还是会到长寿殿歇两天么,而王妃的长春殿,据说王爷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在长春殿过夜了。 初来乍到,吴夫人迫切想要站到曹夫人的大树底下去,瞧瞧柳氏,日子过得多滋润,腰都没了,王爷还惦记着呢。 “要叫吴夫人失望了,我这件衣裳是阿娘所做,不过司制所的曲绣娘有一手精妙绣艺,吴夫人可以试试。”顾容安对顾衡的新宠还是很和善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会儿结下的善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世子夫人真是妙手,”吴夫人见顾容安肯搭话,心花怒放,又提起来顾容安的善举,“我才知道县主在施粥,我手里也有些闲钱和旧衣,如果县主不嫌弃,我也想尽尽心意。” 善款自然是越多越好,顾容安哪还会嫌弃,待吴夫人都热情了几分。吴夫人心中大喜,知道自己是找对了路子,又捧着顾容安,当着曹氏的面夸了又夸,一招就搞定了曹氏。 “我们家安安笑起来真是又甜又软,”等吴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柳夫人就打趣顾容安道,“一点也不像腰间挂着鞭子的人。” “好好一个甜软小娘子,非要带着根鞭子,”曹氏也挺头疼顾容安挂着鞭子到处走的毛病,文雅些的郎君可不都给吓跑了。 “挂着鞭子也可以甜软如蜜啊,”顾容安摸摸缠在腰间的鞭子,自从普光寺回来她就常带着鞭子不离身了,那天要是她鞭子在手,刘荣哪能那么轻易制服她,总要过两招罢。可惜了如意楼那次见面,她都忘了给那个混蛋几鞭子了。唉,往后是没机会报仇了。 “哪有甜软如蜜的淑女会带着鞭子的,要不是我把你生得好,你这样只能赞一声女壮士,”陆氏也加入了排揎顾容安的队伍。 一起声讨她的时候,大家都好心齐,顾容安一脸无奈,“我今儿不是出了门么,带着好防身。” 面对着三张你就无理取闹吧的嫌弃脸,顾容安只好解下心爱的鞭子交给了阿五。 说着话呢,门口处忽然一阵喧哗,顾容安抬首望去,并不意外是朱氏来了,王妃的排场哪次都摆得足足的,可今日顾容安除了几个熟面孔,还见到了两个挺让她意外的人。 跟在朱氏身边的顾容婉已向她投来了复杂的目光。顾容安保证她没有看错,顾容婉居然在同情她? 等到朱氏坐下来,开口说话顾容安就明白了。 “姐姐可认得这对母女?”朱氏指着战战兢兢站在殿中的母女俩问曹氏。 这母女俩穿得破旧,身上的袄子缝着好些补丁,大概很久没有洗了,看起来也邋遢,低垂着头,也看不清楚脸。还是朱氏的侍女呵斥了,才是抬起的头。 还好脸是洗得干干净净的。 曹氏年纪大了记性不那么好,很是犹豫了半晌,陆氏小声提醒,“好像是表弟媳妇和他家招娣。” 曹氏这就想起来了,激动得差点忘记多年扭成的礼仪去拍大腿,“是阿王和招娣?” 王氏鼓起勇气看一眼那个说话的贵妇人,与记忆里黑瘦的姑母完全不一样了,她有些害怕,瑟瑟缩缩不敢大声说话,“我是曹文昌的妻子王氏,这是我们女儿曹娉婷。” 咦,不是叫招娣么?曹氏认出来了王氏,心里唏嘘,十年不见,侄媳妇居然苍老成这样了,头发都花白了,她也只比蓉娘大两岁呢。 “原来真是姐姐的亲戚啊,”朱氏一脸幸好是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是行骗的,毕竟他们一家子穿的也……” 这个意味深长的也,让人很是回味,曹娉婷感到落到她身上的目光霎时增多了,让她有种被人扒光衣裳示众的羞耻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确实是太朴素了,”曹氏还是很甜,却不傻,还会用词修饰了,直白地把朱氏未尽的话点明白。她明白朱氏挑着今天让王氏母女穿成这样现身,就是为了打她的脸。 可她不在乎,谁不知道她是从乡野来的村妇,家里的亲戚穷又不是丢人的事。曹氏丢下朱氏,让人搬了凳子给王氏母女坐,方问王氏,“你们如何到晋阳来了?” “实是村中难以为生了,才想着来投奔姑母,”王氏答。她想着好赌的公公和游手好闲的丈夫,不由悲从中来,再多的家业也耐不住败家父子啊。 “曹姐姐也是太小心了,既然是自家亲戚日子难过,怎么不早让他们来投奔,王府养几个闲人还是能够的,”朱玉姿夹枪带棒地,言下之意曹氏看不起穷亲戚,不敢让他们到王府来丢脸。 “我听娉婷说前几日他们拦过大娘的车,结果不分青红皂白就被侍卫赶走了?”朱玉姿看着顾容安,目光炯炯,“大娘你也太骄纵了,要不是他们好运遇上了常洵,恐怕要徒劳而返了。” 这下子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顾容安身上。 曹氏首先护犊子,“安安当年还小,哪认得亲戚,侍卫赶人也是怕遇上刺客。” 顾容安倒是不慌不忙,“当街拦车认亲,我还以为是骗子呢,怎不找个衙门传话。” 就是,晋阳城好些个衙门呢,曹氏和柳夫人听得连连点头,陆氏却是知道自家女儿的,赶人怕是故意的。 果然就听顾容安说,“况且,我的侍卫赶人还需要理由么?” 她嫣然一笑,表示自己就是这么骄纵。 这个笑又美又傲,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曹娉婷小心翼翼地偷看打扮得仙女一样的顾容安,顾家走后,他们家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的,她的名字就是那时候磨着阿耶改的,有花衣裳穿有漂亮的头花,简直像是做梦一样。可她常常拿来回忆,慰藉自己的美梦,却及不上顾容安半点,这怎能不让她嫉恨。 朱氏出声了,“陆氏你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她不好说曹氏,难道还不能说说陆氏了? “王妃您要责怪只能怪祖父,都是祖父把我宠坏的,”顾容安这话说得是理直气壮。 很好,这话成功地堵住了朱氏的嘴。 第65章 药丸 连着几日雨雪不止, 天气酷寒,雨水刚落到地上就冻成了冰, 冰上再落雪,雪上又凝冰, 无人打理的地方就结结实实地冻了三尺深的冰雪,晋王府的莲池都冻成了结实的冰面。 这样的极寒, 让顾衡也警惕起来, 派了人去巡查各地受灾情况,意外地发现晋阳的受灾人数最少, 这其中顾容安施的粥和衣裳是大功臣。 尤其是那绣着晋王殿下万寿无疆的万寿衣, 很是帮他在民间赚了许多声望,这样的万寿衣在晋阳附近的州县也流行开来,被人穿凿附会了许多神奇功效。 顾衡当时答应顾容安的请求只是顺手而已, 没想到竟然能有如此收效,完全是意外之喜了。 恰好代州传来捷报,边境守军打退了燕国的奇袭,俘敌三千,顾衡龙心大悦,散了朝会就让人去把顾容安叫来。 这会儿余容轩暖阁的罗汉榻上, 顾容安正闲着和曹娉婷联络感情呢。 因为明天就是顾容安的及笄礼了, 余容轩里都在忙着检视明天要用的衣裳首饰, 明明都检查过了好几遍,一个个都还是不放心,一遍遍地点数, 就怕临了缺了什么。 只有顾容安这个正主儿最闲,也就早上的时候在陆氏的指导下,在花厅里把流程走了一遍,记牢了明天如何走位行礼,就被陆氏赶去休息了。陆氏原话就是,“你今天就只需要好好休息,明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现,什么都不用管。” 顾容安记得自己上辈子及笄可没有这么轻松,连着几天都在应酬,见了一大堆记也记不住的夫人千金们。如今这才是亲娘待遇,当年她是被朱氏使唤着帮宋欣宜赚吆喝去了。 现在想想自己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还以为朱氏和朱玉姿是为她着想,帮她扩展人脉呢。其实人家是借着她的名头,给宋欣宜造势罢了。 顾容安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个傻子,人家给她一颗包着糖衣的□□,她还傻乎乎说甜。 不过这辈子就轮到她给别人递□□了。顾容安神游太虚地听着曹娉婷讲同福村往事。 “安安你还记得你的那只锦鸡阿彩吗,”曹娉婷也是没话找话,姐妹俩小时候的回忆她都绞尽脑汁说得差不多了,看顾容安兴致缺缺,一着急,忽然想起来还有那只鸡的故事可讲。 顾容安原是往后靠在大迎枕上,一副慵懒姿态,听到阿彩,歪着的身子略略坐正了。 这是感兴趣的意思了。好不容易找了个顾容安感兴趣的话题,曹娉婷却没有很高兴,有种自己不如鸡的屈辱感,可谁让她寄人篱下。 曹娉婷自我怜惜一番,笑容娇俏,“阿彩现在都成了飞凤岭的山神了。” “这话怎么说?”毕竟是自己养的第一只宠物,顾容安还是很在意的,一只锦鸡如何成神? “因为阿彩是晋王家的鸡啊。”曹娉婷吃吃笑起来,垂在鬓角的玉蝴蝶步摇颤颤巍巍地,眼角的一颗红痣格外风情。她身上穿的已不是腊八那天的寒酸旧衣了,月白衫子,海棠红钿头裙上的金花闪闪发亮,看穿戴已然是个高门贵女。 顾容安一听这句提示就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果然剧情很老套,晋王家放生的鸡那不是鸡是神鸡,放鸡的地方都因此得了名叫飞凤岭,鸡也成了山中小神,有了个小小的土庙。 难怪权势醉人心,顾容安很是欣慰阿彩鸡生光明,更坚定了追求权势的心。对,她就是如此俗人。 “据说神鸡庙求子很灵验,”曹娉婷口上言之凿凿,其实自己是不信的。 顾容安听到求子,却想的是朱玉姿,也不知微尘求子是不是如传闻中灵验呢,最迟她只能等到二月初,不论是否灵验,也只好收网了。 眼看将至中午,阿五端着一个刻漆盘子进来了,给两人各自上了一碗蜜水,小声提醒顾容安,“县主您该吃药了。” 闻言顾容安瞥了曹娉婷一眼。 曹娉婷心思敏感,觉出来顾容安那一瞥里有些防备的意思,识趣地垂下了眼睛,捧着自己的那碗蜜水,专注地看碗底的联珠花纹。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关注着顾容安到底是吃什么药。 装药的玉净瓶是阿五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来的,曹娉婷看见顾容安拿了玉瓶,自己从里头到了一粒碧色的药丸,一抬手就吃了,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 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什么药呢?曹娉婷也跟着捧起碗喝了一口蜜水,入口清甜,还有着一股花香味。说了一早上的话,蜜水入喉,干涩的喉咙都舒服了些,她一下子就把一碗水都喝完了。 “表姐可还喜 欢这蜜水的味道?”顾容安微微笑着看被她一口气喝空了的碗。 顾容安搁在桌上的碗里澄黄的蜜水几乎看不出浅来,对比自己空空的碗,曹娉婷有些羞赧,王府的礼仪教习也提点过她,吃饭喝水都不要急,然而自小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曹娉婷很疑心顾容安是不是在嘲笑她,假装羞涩地点了点头。 “这是岭南的荔枝蜜冲的水,表姐要是喜欢等会儿回去我让她们给你装两罐。”顾容安故意把荔枝蜜说得很金贵,“岭南远在吴越,还隔着一个邺国,这个荔枝蜜运来晋阳可稀罕了,我也只有三罐。” “这么稀罕的蜜,安安你还是留着自己的喝吧,”曹娉婷觉得顾容安好生奇怪,怎么忽然对她这么大方,这么稀罕的东西也舍得送。 “表姐刚来,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两罐蜂蜜算什么。”顾容安吩咐阿五去准备。 阿五领命出去,与阿二擦肩而过,听见阿二禀告说,“县主,王爷请您过去呢。” 巧了,这都不用她们特意安排了,阿五心想,也不知县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鱼儿会不会上钩? “表姐稍坐,”顾容安一听顾衡召唤,也顾不得曹娉婷了,急急动身去换衣裳。 暖阁里就只剩下了曹娉婷一个人,她视线落在顾容安坐过的软垫上,上头倒着一个眼熟的白玉瓶子。 是顾容安刚才吃的药,曹娉婷想起刚才顾容安避忌的模样,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去。拔开药塞子,一股幽香就扑鼻而来,里头装得满满的都是绿色药丸。 这么多药丸子,少一两个并不显眼。她心念一动,迅速从里头倒了两颗药丸出来。 阿五用个藤编翻盖的篮子装着蜂蜜罐子进来的时候,曹娉婷已镇定地坐着了。 “曹大娘子,县主说来不及送你了,让奴婢代她送你出去,”阿五规规矩矩行礼道。 第46节 做了亏心事,曹娉婷有些心虚,一听可以走了,连忙站起来。却看见阿五发现了顾容安落下的瓶子,立刻动作迅速地把那个白玉瓶收起来了。这回她就更确定了,顾容安吃的药有猫腻。 阿五收了瓶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曹娉婷道,“喝荔枝蜜有个诀窍,喝完最好养养嗓子,不要说话。” 曹娉婷心里一片敞亮,原来这稀罕的荔枝蜜是顾容安送给她封口的。那么究竟是什么药呢,值得顾容安的侍女特意提醒她不要多话?曹娉婷好奇得心里像是猫抓一样。 阿五却没有多言了,亲自送了曹娉婷到院门口,把藤篮交给曹娉婷的侍女,才是回去向顾容安复命。 “县主,瓶子里的药丸少了两颗。”阿五也很好奇啊,她还不知道县主故弄玄虚,让曹娉婷偷走的是什么药,只知道是陈良医送来的。 第一步走得如此顺利,顾容安脸上不免露出笑容,“这颗装回去吧,你收着。”曹娉婷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两辈子了,还是这么在意她啊。只盼曹娉婷不要让她失望,帮她走好第二步。 阿五乖乖把顾容安刚才假装吃掉的药丸装回了瓶子了,忍不住好奇,“县主这究竟是什么药?” “好东西,”顾容安没说假话,“柳夫人给我的失传秘药,美容养颜呢。” 柳夫人的药方可都是好东西,曹夫人都能被柳夫人养得白腻红润,听见美容养颜阿五都想吃一颗试试了。 顾容安却笑了,“不过,女子不能吃。”当然如果不想生孩子的女人是可以吃的。 不能吃的药,如何美容养颜?阿五觉得自家县主这个笑容略邪气啊,她寒毛都竖起来了。 大概是老天爷看在顾容安是明天的寿星的份上,她去了顾衡那里,又得了个好消息。 代州捷报里,还有王修之的一份功劳呢。代州都军府的张将军独独用了一页纸来夸王修之的机敏,能够及时察觉燕军奇袭,王修之占了首功。 顾容安是看着顾衡给王修之写升职赦令的,一下子连升三级,成了五品校尉了。 上辈子那个被称为英杰的王将军,开始绽放光彩了。顾容安生出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一个领悟了平地摔终极技能的人,今天摔倒的时候,我很淡定地躺在地上等缓过来了,才爬起来。 哈哈,这都是经验,摔倒立刻爬起来是会再摔回去的! 我朋友说可以给我建一个摔倒台帐,记录一下。一点也不关爱伤残人士。 第66章 及笄 顾容安的及笄礼是在长寿殿办的。因为天冷, 梅园的梅花都冻僵了。 卜筮出来的吉时是下午未时三刻,所以顾容安的时间很是宽松。因为天冷陆氏也不要求她早起, 她悠闲地辰正才起了床,沐浴更衣折腾一番, 随着陆氏一起去长寿殿,还能混个午饭吃。 每次到长寿殿吃饭, 总是能吃好多。今儿长寿殿准备都是味道不重的清淡吃食, 那个冬笋乌鸡汤尤其好喝,配着细面条, 顾容安能吃两碗, 吃得小脸粉扑扑地,皱着眉头揉肚子,十分地憨态可掬。 曹氏看得心都化了, 也不怕揉乱自己身上的翟衣,一把将顾容安揽在怀里揉,“我的安安怎么傻乎乎的,长不大喽。” 也难怪曹氏稀罕她,顾容安这会儿穿的是童子采衣,大红五彩刻丝童子戏的短褂衣裤, 头发梳成双鬟, 大眼睛水汪汪, 脸蛋粉嘟嘟,看起来就是个大号的年画娃娃,只除了不够胖。 不过瘦版年画娃娃也很招惹疼呀。 陆氏都羡慕地感叹, “我当初及笄的时候,哪有安安这么悠闲,万事不操心。” “你要羡慕,赶明儿我给你也办一场,”曹氏笑着打趣陆氏。 “我这个年纪穿童子服不好看了,”陆氏摇头婉拒,表示自己看看就好。陆氏也如曹氏一样是按礼大妆,穿了世子妃的青色翟衣,容颜端庄大气。顾容顼周岁的时候,陆氏世子妃的封诰就下来了,请封的奏章是顾大郎自己亲手写的,内容都是在夸陆氏如何贤良淑德。顾容安看过后表示极其肉麻。 听阿娘这么谦虚,顾容安就插了一句嘴,“好看,等我换了衣裳,阿娘你试试!” “这个主意好,”曹氏抚掌大笑。 陆氏就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顾容安一眼。 顾容安哪会把阿娘这点子微末的威胁放在眼里,不过嘴巴该甜的时候也要甜,“阿娘长得美,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是是是,好看,哪有你好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喽,”陆氏本来是排揎顾容安,说着有些得意,安安长得美都是随了她啊。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有这么用的,顾容安不免自恋地摸摸脸,客观地承认阿娘说得对。 “好好,都好看,”曹氏听不懂青出于蓝是个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搂着顾容安心满意足,谁家的孙女有我家安安好看哦,反正她是没见过。 “我刚听了一支新曲,叫倾城赋,”柳夫人笑眯眯地,“听说是夸安安的。” 柳夫人没有想太多,古来夸赞美人的诗词歌赋那么多,这首倾城赋词句清丽,要真是夸赞安安的,还能流芳百世呢。 倾城赋?一听就是夸赞容貌的,陆氏不免有些隐忧。 夸安安的歌必须得听啊,曹氏很感兴趣地让柳夫人唱来听听。 柳夫人也不推迟,“那我唱几句你们听。”她不愧是歌舞大家,随意唱了几句,婉转悦耳的声音把大家都听住了。 顾容安的脸有些发红,刘荣这家伙肯定是故意让人将这首歌传唱开的,就不能老老实实离开晋阳吗,人都走了还要处处彰显他的存在。要送礼,送真金白银岂不好,又送什么玫瑰膏子,害她看了一肚子气。 今早顾容安又收到了来自刘荣的贺礼,玫瑰花制作的胭脂、面膏、唇脂一整套,她一个个小盒子打开,看完都气笑了。不过这回她没有扔掉,让阿六拿出去给阿三当了买粮食。 “这歌儿好听,”曹氏是听个热闹。 陆氏品着词,也夸了句,“词写得好。” 顾容安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夸这首歌好,就夸柳夫人,“柳夫人唱得妙。” 柳夫人唱得意犹未尽,“等会儿客人散了,我弹琵琶唱更好听。” 这个主意好,曹氏和陆氏都点头。 不,我不想听了,顾容安抿着唇,决定宴席一散就回余容轩。 好在有侍女打断了几人就晚上听歌活动的交流,“有客人到了。” 这时候午时刚过,客人们也该陆续来了。 “阿柳你陪着安安在屋里等一会,”曹氏和陆氏闻言起身去招呼客人。 顾容安乖乖点头。 “安安要去更衣吗?”柳夫人很是细心地想到这个问题。晋王府嫡长孙女的及笄大礼,柳夫人只是姬妾是没有资格到堂上观礼的,好在她心宽体丰,不像年轻时候掐尖好强,并不在意。 好像是需要去一趟的,顾容安矜持地点点头。 柳夫人就亲自陪着她去了,回来就听见小厅外头已经热闹起来,顾容安还听见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也不知道请了谁给我做赞者,”顾容安不免嘀咕,及笄礼一应事宜都是陆氏和曹氏商议的,她完全不知道请了谁。 柳夫人是知道,不过她要保密,只笑着帮她整理头发,“放心,一定让你满意。” 神神秘秘的,顾容安鼓着脸颊自己猜。 及笄礼上 正宾是给及笄者插笄的,这个正宾八、九不离十应该是阿婆亲自当的,捧盘的司者可以请张家的娘子们,不过她跟十三娘要好些,估计会请十三娘。至于赞者,其实顾容婉是最适合。 不过这个念头想想就罢了,顾容婉怎么也不会答应来给她当赞者吧。顾容安很有自知之明,要是顾容婉肯给她当赞者,她也能给宋欣宜当赞者了。 然而等笄礼开始,顾容安就被自己啪啪打脸了。站在赞者位置,穿着县主翟衣的人,不是顾容婉又是谁? 看见顾容安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顾容婉心情愉悦地勾起了嘴角,能看见顾容安吃惊的样子,也不枉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曹夫人的邀请了。 脸莫名的有点疼,不过这不是发呆的时候,顾容安仪态端庄优美地向南揖礼,答谢宾客。 匆匆一瞥,顾容安发现来观礼的除了不能不请的朱氏,还有好些熟人,姨母王夫人站在张夫人旁边,张夫人身后是她的儿媳们和张家的娘子们,张忠义有愧于曹氏,这些年来对顾大郎很是照顾,虽然张忠义没有明显站队,他家的女眷们也更亲近曹氏。 然后转向西的过程中,顾容安又看见了一脸兴奋捧着红漆盘的张十三娘。顾容安对十三娘笑笑,缓缓地在铺在地上的茵席上跪坐下来。 鼓瑟声停了一瞬,换了一支曲子。 这时顾容婉就缓步上前,拿起梳子在顾容安头上轻轻梳了梳。 顾容安看见顾容婉脸上温柔的笑意,她也微笑起来,姐妹俩目光对视,头一回这么亲密,竟也不觉得生疏。 其实顾容婉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别扭小孩,一般及笄礼赞者穿连裳大袖礼服就足够隆重了,顾容婉却慎重地穿上了翟衣。顾容安相信如果顾容婉不是朱氏的亲孙女,她们一定能成为好姐妹。 穿着童子服的顾容安看起来顺眼多了,顾容婉梳着头,觉得自己当这个赞者很是不错。梳头只是仪式,她轻梳几下,依礼把梳子放在了顾容安南边,垂手而立。 陆氏就扶着曹氏站起来,走下东阶。 顾容安心里暖暖地,果然是阿婆亲自给她插笄。 曹氏在陆氏的服侍下洗了手,等到陆氏回到正位坐下,曹氏就走到顾容安跟前。这时顾容安已经在顾容婉的帮助下转身面东正坐了。 十三娘捧着托盘上前,曹氏目光欣慰地看着顾容安高声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顾容安眼眶有些发热,真好,这辈子阿婆还好好的,阿娘也平平安安。 曹氏面带微笑,跪坐下来,拿起放在地上的梳子在顾容安头上梳了三下,十三娘躬身把托盘递到曹氏手边。盘中是曹氏和陆氏精心为顾容安挑选的一枚凤头羊脂玉发笄,笄上刻着莲纹,寓意吉祥如意。 “安安长大了,”曹氏轻声感慨,把发笄插在顾容安头发上。 顾容安眨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然长睫上还是沾了一滴泪。 小孩子一样,大喜日子哭什么,曹氏顺手摸了摸顾容安的头,起身回位。 顾容婉立在顾容安身侧为她正笄,也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软软滑滑的,难怪曹夫人喜欢摸。 没大没小,顾容安起身时给顾容婉扔了个眼刀,顾容婉偷笑。 向宾客再次行礼,就可以跟着赞者去小厅里换衣裳了,一加结束。 “谢谢你能当我的赞者,”顾容安对顾容婉道谢。 顾容婉帮顾容安穿上素衣襦裙,“这有什么客气的,难道我及笄的时候,你不给我当赞者?” “我以为你不会请我当赞者呢,”顾容安听顾容婉这么说挺高兴。 “我们是姐妹,不请你请谁?”顾容婉轻哼。 “对,我们是姐妹。”顾容安握住了顾容婉的手,她心生愧疚,也许等顾容婉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什么,就不会认她这个姐妹了。 “县主该出去了,”侍女轻声提醒。 顾容婉有些羞涩地挣开顾容安的手,快一步走在前头领路,“该出去啦。” “嗯,”顾容安抛开杂念,跟着顾容婉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按古代算,安安长大可以嫁人啦。及笄流程都是百度的,不负责考据。 第67章 天晴 加笄之后的第一拜, 拜谢养育之恩。 陆氏看着亭亭下拜的女儿,忍不住掉了眼泪。 第47节 顾容安抬起头, 看见陆氏哭,刚才就强逼回去的眼泪也啪叽掉了下来。好在顾容婉见机快, 在母女俩对望着流眼泪之前,就把顾容安牵走了。 “大喜日子哭什么, ”顾大郎心中也甚是感慨, 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掩,在案席之下握住了陆氏的手。 “安安长大了就要嫁人了, 我想想就伤心, ”陆氏没有嫌弃顾大郎的不庄重,反而抓住了顾大郎的手。 顾大郎本来是很欣慰吾家女儿初长成,一听安安要嫁人, 一颗老父的心都要揉碎了,酸了吧唧地,“哪有那么快就嫁人,挑挑选选还要两三年,考察验收又要两三年,不急不急。” 陆氏听他酸气纵横的话, 不由气笑了, “拖个四五六年, 你不急,我急。” 四五六年哪里晚了?顾大郎没有顶风作对,乐观地想, 反正安安自己也很抗拒嫁人的嘛。 及笄礼有三次加笄,三加后,顾容安就回侧室里换掉了沉重的翟衣,换了杏黄的大袄和郁金裙,重新出来招待客人。 陆氏就招手让顾容安过去见人。顾容婉和张十三娘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跑掉了,很没有姐妹友爱地留下顾容安一个人孤军奋战。 围着曹氏和朱氏坐的都是贵客,曹氏左手边坐的是顾衡结义兄弟张忠义的夫人,太原王氏的太夫人坐在了右首,挨着朱氏,王太夫人的长媳赵氏站则在她身后,与同样站在朱氏身侧的赵惠匀低声说话。 陆氏则挨着张夫人坐着,她右手边是王修之的母亲王夫人。对面坐着晋阳刺史方继云的夫人。 左右分立,勋贵与世家,可谓对垒分明。 这样的场景顾容安早就习惯了,仪态端方地给各位夫人们见了礼,就被张夫人拉着手问,“我听说你在城南施粥?十三娘这几天也闹着要去呢,我就说你是办正经事的,她去可不得添乱。” 握在手里的小手雪白柔软,水嫩嫩暖融融地,摸着可舒服了,张夫人两只手都握上去了,越看顾容安越满意。 瞧那小脸红润光泽地,眼睛闪闪发光,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小娘子。最难得的是人美又心善,自家八郎、九郎、十一郎还有小十四都正当婚龄,只要安安愿意,这几个孙子都可以随便挑啊。 不知道为什么顾容安总觉得被张夫人看得心虚气短,所以她很是谦虚,“大雪成灾,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又借机拉人入伙,“十三娘要来,叔祖母就放着她来,我正缺粮呢,她来我也不要求多,只要三石糙米就成。” 因张忠义与顾衡是结拜兄弟,两家亲戚论处,顾容安就管张夫人叫叔祖母。 “三石少了,”曹氏努力帮孙女挖张家的粮仓,“你叔祖母家有钱,要三十石才行。” 又鼓动张夫人说,“小辈都出力了,你不得多出点力?” “一人三十石是不成了,”张夫人乐呵呵地,“我家人多,一人出三石,合起来也有半个仓了罢?” 半个仓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张家人丁兴旺,张夫人生有五子一女,五个儿子各自开枝散叶,光是孙子就有十几二十个,重孙子也有四五个了。算下来也能凑齐一百石。 “安安还不快谢谢你叔祖母。”曹氏拍板钉钉,生怕张夫人反悔一样。 顾容安立刻脆生生地道谢,“哎,多谢叔祖母慷慨!” 坐在朱氏旁边的王太夫人是个端庄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都拢在一顶金丝莲花冠里,严谨得一丝儿也不漏,见张夫人一口气捐了近百石的粮食,她眼皮子一抬,“那我也凑个热闹,凑个两百石粮食,四百件棉衣。” 轻轻松松压了张夫人。张夫人拍拍顾容安的手背,松了手笑眯眯地让她去道谢,“阿嫂还说我家有钱,我哪及得上王夫人大气。我就再捐六百件万寿衣罢。” 捐绣着晋王殿下万寿无疆的万寿衣,张夫人这是把功劳都算给晋王府了。 万寿衣?王太夫人眉毛动了动,暂时压下疑问。她笑不露齿,矜持地说,“尽心足矣。” 也不知是在说张夫人不要打肿脸充胖子,还是在同顾容安说话。她伸手虚扶,示意在她跟前行礼道谢的顾容安站起来。 “多谢夫人。”不论人家有什么心思,愿意捐赠就是好事,顾容安谢得真心实意。 都说湖阳县主顽劣,今日看来也是知道礼数的,王太夫人点头。站在她身后的赵氏也跟着打量顾容安,见她眉如翠羽,口如含朱,眼中似有春水盈盈,不免有些不喜,长得太浓艳了。 赵惠匀见她堂姐皱眉,知道顾容安不讨她的喜,唇角就勾起来了。 顾容安是没有注意王太夫人身后的官司的,白得了三百石粮食,一千件衣裳,她光顾着计算怎么分配了。如今她的施粥范围已不仅限于长信坊了,因为连日雨雪凝冻,晋阳城外开始出现了零星的灾民,她已让人在城外布置了一个粥棚。 等到灾民往晋阳聚集,一个粥棚就不够用了。张夫人和王太夫人的捐赠,可解一解燃眉之急了。 “我家捐两百石粮食和三百件万寿衣,”方夫人也开了口。方刺史夫妻俩一贯机灵,万寿衣的事自然是知道的。还曾感叹也难怪湖阳县主得宠,这样会花心思。 有了晋地两个最大的文武大臣的夫人带头捐赠,凡是来了的客人多多少少都捐赠了些东西表示支持。后来一算,如果城外的灾民只有一两千,顾容安这场及笄礼就募捐到了足够她一日两顿施粥,直到正月十四雪灾结束的粮食。就连衣服也得到了两千件的承诺。一旦之间变成大富豪了。 如此,在顾容安的统筹安排下,小九的强力监督和王小麻子的精打细算下,这一场分别以曹氏和顾衡名义进行的施粥赠衣活动,顺顺利利地坚持到了正月十四。 这一天,晋阳城的雪化了。 彼时滞留邺城的太子刘荣已因为坚持在赈灾一线,与百姓同甘共苦抵御天灾的贤德举措赢得了广大民心。 十四这天,刘荣重新祭天。 于是高台下,冒着寒风与鹅毛大雪跟随太子祭天的文武官员、平民百姓,看见了一场奇迹。 当太子殿下祷告结束,鹅毛一样的雪花不飘了,寒风渐渐停止,一缕明亮的光从天而降落在祭台上,衣袂飘飘的太子殿下犹如神仙中人。 刘荣伸出手去,初晴的阳光暖得似乎灼热,犹如他胸腔中砰砰跳动着的火热的心脏。 阴云消散,邺城阴霾的天空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台下,高呼太子千岁的欢呼声动九霄。 “这是什么声音?”刘裕在屋子里面也听见了。他没有去观礼。他代替刘荣祭天后大雪不绝,民间已有谣传是他惹怒了上天,天降惩罚。这回刘荣祭天,他明知不妥,却无法阻止,只能祈求雪多下几天。 然而他注定是失望了,守在屋子外的小内侍低着头进来,“王爷,天晴了。” 刘裕骤然色变,竟然连上天也帮着刘荣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这算是个过渡章,神棍太子。我换封面了,定做的。 第68章 双喜 这一年的上元节, 虽没有往年来得热闹,却处处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喜庆。 就连顾容安在清晨看见露头的稀薄阳光时, 也不免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个格外漫长的严冬太难熬了, 雪似乎下得没有终止的时候,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怀疑自己有没有记错, 上元节前雪灾真的能够结束吗? 好在她的记忆没有出错, 从昨天傍晚的漫天红霞,到今日清晨的细嫩阳光, 雪确实是在融化了。屋檐下长长的冰凌滴着水, 渐渐变得针尖一样细,被阳光一照五光十色。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雪融化的雪水化作一股股细流,随着缝隙渗漏到地底, 顺便把青砖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石青色的真容。 打扫院子的小侍女们穿着木屐,手里拿着竹扫帚,把滑到路旁的积雪推到墙角,这大概是个有趣的游戏,这些八、九岁的小侍女们嘻嘻哈哈地笑闹着, 又扫水又推雪, 比赛谁扫得最快, 把大尾巴的竹扫帚使得唰唰响。 不过也没谁会去责备她们玩闹的声音太大,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呢,就喜欢听这么充满着欢乐的笑声。 真好呀, 顾容安倚在洒满阳光的窗前,从楼上眺望,可以见到院墙外的花园里已经有人在给树枝、亭台绑红绸,挂花灯了。 好像随着严寒的过去,万物都复苏了一样。顾容安嘴角微翘,笑容柔软,娇嫩的日光给她添了一层光辉,整个人像是在闪闪发光。 日日都能见着县主,可日日都在被县主的美貌惊艳,阿五和阿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想法。 “今天的太阳好暖和,”顾容安终于是依依不舍地从窗前退开了,要不是怕晒黑,她其实还能再站一会,“也不知道明天还有太阳吗。” “都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昨天那么红的晚霞呢,定然是连着天晴。”阿七说得头头是道。 “好,要是连着天晴,我给你包一个大红包。”顾容安大手一挥,就许下了个大红包。 “那奴婢先谢县主赏了,”阿七自信满满笑起来。县主都说是大红包了,就一定薄不了。她是拿定了。 “红包见者有份,县主我呢?”阿五也凑趣讨赏。 心里大石头落地,顾容安豪爽得很,“都有。” 阿五阿七连忙笑嘻嘻谢赏。 从楼下上来的阿二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几人笑做一团,她脚步略迟疑,却又很快轻快起来,“县主,存心殿来人请您过去呢。” “这时候王爷找县主做什么?”阿七有些奇怪,这会儿还早着呢。 “来的是李内侍的徒弟喜子,我看他一脸喜气,想来是有好消息。”阿二笑着对顾容安道。 李顺的徒弟喜子在晋王府是极有脸面的内侍了,平常这样的跑腿是用不着他来的,显见是有好事。 顾容安就笑了,“那我们快去。” “不知道是什么好消息呢,”阿七扯着阿五的袖子,拉着阿五跟上顾容安。 这样阿二就落在了后头,她干脆不抢,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跟在后面慢慢走。 暖阁里。 “奴婢给县主请安了,”喜子没有他师傅稳重,要油滑些,一见顾容安就狗腿地长揖到底,麻溜得很。 “快起来,阿五看茶。”顾容安笑颜如花,她从上辈子就明白不要轻视这种小人物,能在顾容瑁登基后依然混得很好的喜子不可能只靠着溜须拍马,当然这辈子顾容瑁是没有了,多了个顾昭昀。 “多谢县主,奴婢正觉得渴呢,”喜子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坐阿七搬来的小板凳,站着把茶几口喝了。 阿五看他喝得急,悄悄舒了口气,还好她没有上滚茶。又很佩服喜子,县主请的茶不能不喝,又不能让王爷久等,喝那么急都是为了赶时间,要不然好好喝茶怎么着也要小一刻。 “好茶,”喜子把茶盏放下,真心实意地夸道,“这是蒙顶石花吧,奴婢还是头回喝,果然是极品。”蒙顶石花产自蜀国,原本就是贡品,如今天下大乱就更珍贵了。他也只是在王爷那里闻到过茶香,据他所知这茶王爷只赏了湖阳县主一罐。 “我不太爱喝这个茶,都放陈了,”该大方的时候要大方,顾容安就吩咐阿五给喜子包些茶叶回去。 果然喜子的态度就更热情了,在路上就给顾容安透了些口风。 所以顾容安去见顾衡的时候嘴巴特别甜,“祖父,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真好,是不是有大喜事呀?” “给你找了个好女婿算不算?”雪灾终于过去,顾衡心情大好,也有兴致逗逗大功臣了。这一回安安真的是帮了大忙了,晋阳一地赈灾就没有动用过官仓,冻饿而死的人比之其他州县可以说是忽略不计,活人无数。万寿衣更是为他聚拢了民心,民间声望高涨。对于将要称帝的人来说,这个万寿衣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哎呀,您怎么拿我来打趣,”顾容安跺脚,嘴巴都撅起来了,“我才不要。” “好好,没有找,”顾衡很受不了她撒娇,忙把真正的好事说了,“安安,这次雪灾你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只是施粥而已,哪有立大功,”顾容安说得理所当然,“我原本只是想帮祖父和祖母祈福,能帮到一些人,我也很开心了。” 也只有安安会这么单纯地去做这件事了,顾衡想到那些顾容安拿来请教的手札,既有账目明细,也有各种赈灾和灾后举措,从认认真真的字迹可见安安的用心,那些措施中竟有许多是能够拿去用的,而不是纸上空谈。 其中有一篇灾后十策,文章做得稀松,内容却言之有物,提到了要预防灾后洪水和瘟疫,还有安顿流民,以工代赈等,有一瞬间,顾衡竟有些遗憾顾容安不是男儿身。 “等你出嫁,祖父封你做公主。”顾衡一感动,就给顾容安许了一个大饼。 “为什么要等我出嫁才封公主啊,”对哦,她还可以当公主哦,她上辈子的公主还是加封的,正经的公主日子一天没有过过。 这辈子可以一偿夙愿了,想想盛世大唐的公主们,权势、财富、面首,哎呀,美滋滋。 顾容安眼睛亮晶晶地摇着顾衡的袖子,“祖父祖父,您登基就封人家做公主嘛,好不好。” 顾衡叫她晃得脑袋发昏,一时不察就答应了,“好好好。”安安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民间都称她菩萨县主了,提前当公主也没什么。 “谢陛下隆恩。”顾容安也很会拍马屁,立刻就大礼参拜,提前领了赏。其实这会儿晋地的官职已经按着正经的朝廷来设置了,文武百官,三省六部,祖父早就是名副其实的晋国皇帝,也就只差昭告天下正式登基。 “你呀,”顾衡是又高兴又好笑,坦然受了顾容安的参拜。 祖孙俩提前感受了一下未来皇帝和未来公主的日常。 大概今日是个好日子,适合双喜临门,顾衡刚许出去一个公主之位,玉夫人的侍女就来报喜了。 “王爷,我们夫人有喜了,”来报喜的是朱玉姿的贴身侍女朱槿。 顾衡一听,竟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第48节 “回王爷,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请了御医来诊脉,结果御医说是有喜了,一个月了呢。”来报喜的侍女一脸的喜不自胜,也难怪她高兴,王爷的后院已经多少年没有喜信儿了,玉夫人本来已经有些失宠了,这回有喜,不论男女,等到王爷登基,一个贵妃的位置是跑不了的。 “好!”顾衡鼓掌大笑起来。这个孩子来得真巧,不免让他觉得是个带着福气的孩子,心下就先喜了三分。他的儿子还是太少了。 顾容安也很开心,“恭喜祖父。” 顾衡这才记起安安还在呢,被孙女听见自己老来得子,顾衡觉得老脸有些红。好在安安是真的开心,没有觉得祖父老不修。 “王爷,夫人初次有孕,身子不太舒服,”朱槿换了略带担心的神色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话是朱玉姿想见顾衡了。 可是,顾衡有些为难,他还说留安安用膳。 “阿娘怀着阿顼的时候也是很不舒服呢,祖父您去看看玉夫人吧,”顾容安这会儿十分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 还是安安懂事啊,顾衡很感动,“今日元夜,我库房里有一套琉璃灯很是漂亮,让李顺给你送去余容轩。” “谢谢祖父,”顾容安向来拿好处不客气,这回却拿得有些心虚。还好陈良医说祖父脏腑健康,心胸旷阔。 玉夫人有喜,祖父是要赏赐的。所以顾容安没有多留,道了谢就乖乖回去余容轩窝着了。等到中午,玉夫人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晋王府,自是有人嫉妒,有人欢喜,也有人恨。 顾大郎被顾衡派出去各州县赈灾了,顾容顼就被顾大郎带着去学习,所以这么久都是顾容安陪着陆氏用膳的。这天她去陪陆氏吃午饭的时候,瞧着她阿娘郁闷得一碗饭都吃不下。 可惜她满肚子话不能说,只好劝着阿娘消气,拿自己的大饼公主位来逗趣,故意得瑟。 陆氏这才高兴了些,却在嘀咕,“举头三尺有神明,莫不都是眼瞎。” 顾容安瞧瞧阿娘戴在手腕上的砗磲串珠,默默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早安。 我昨天被同事的事吓到了,码字都不专心,搞到了这个点。 同事昨天加班期间上下楼两次,结束后叫保安去锁大门,保安跟同事说有个女人跟着同事上了两次楼,没看见下来过,以为还有人在加班。然而看监控,只有同事一个人上下。 同事也说在办公室时感到有个女人探了一下头,出去却没见到人……到处问人都没有加班的,问出来我现在住的老办公楼摔死过一个女人。 想想我摔了几次,后背发凉。 第69章 元夜 午后歇晌, 顾容安惦记着心事,躺在床上琢磨了很久才睡着, 结果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睁开眼的时候天都黑了。只有锦帐外一点橘色的小小灯火, 透过重重帷幕,投下来朦胧的光晕。 难怪她睡得那么沉, 居然不掌灯。顾容安很会为自己的贪睡找借口, 都是光线太暗,令人昏沉。 大概她是错了晚膳了, 顾容安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她抿抿干涩的唇, 弱弱的叫了声,“来人。” 在小隔间的阿五和阿六听到动静,阿六就出去叫人, 阿五则持着一盏青色莲纹灯进来了。 “县主可算是醒了,夫人刚才还打发人来问您要不要去园子里赏灯呢。”阿五放下灯,说话间用火折子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亮了,屋子里渐次明亮起来。 “什么时辰了?“顾容安眨眨眼睛,适应了一下变亮的光线,睡多了脑袋有点儿迷糊。 阿五挽起锦帐, 给顾容安到了一温杯水, “这会儿已经亥时了, 想来县主也饿了,县主想吃些什么?今儿过节大厨房送了整只小黄羊、一腿鹿肉,一篓子活虾还有几尾鲜鱼。” 顾容安乖乖地捧着杯子喝水, 一听阿五说得这些大鱼大肉,顾容安就觉得腻,“我只想吃点清淡的,快的,我饿了。” 阿五看她说着话,脸颊都鼓起来了,像个白胖的小包子,不由失笑,“奴婢就猜县主不想吃肉,吩咐他们熬着碧粳米粥呢,面汤也有,还有素馅馎饦。” “喝粥吧。”顾容安想着晚上出去,还可以去外面吃,就对这顿饭不是很积极,“给我配些酸笋酸萝卜的小菜。” “哎,”阿五温声答应了,正好阿六领着人来服侍顾容安洗漱了,阿五就亲自去给顾容安提饭了。 一顿清粥小菜下肚,顾容安这才精神起来。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精心装扮。 从朱氏那里得来的好料子,顾容安裁了那匹宋欣宜瞧得眼睛发红的正红织金凤凰的,做了一件大袄。她今日心情好,就穿了新衣裳,灯下,衣裳上的凤凰纹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好像要从五彩的团花牡丹中飞出来一般。 “县主穿着这衣裳真好看,”阿六由衷赞叹,“也只有县主这样的美人才压得住这样艳的衣裳了。” 不是她故意贬低那位宋娘子,要是宋娘子穿这件衣裳,只怕人家都在看衣裳了。哪像她们家县主,容色灼灼,艳质天成,衣裳只是陪衬而已。 “我也觉得好,”顾容安照着镜子,扶了扶头上的金凤衔珠钗,自我沉醉,“我真好看呀。”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为天真可爱又直爽的县主。 阿六想着等会出去,还要在外面穿白狐裘的斗篷,就提议,“县主何不戴上那支桃花钗?等会儿穿着白狐裘,一定很相称。” 那支桃花钗么?顾容安有点犹豫。 然而阿六已经快手拿出来了,盒子一打开,大家都发出惊艳的赞叹声。 灯下,玉质的桃花钗温润有光,有种晶莹剔透的通透感,花枝瑰艳,似有暗香袭来。 确实是很美的一支钗。 顾容安那点子犹豫就忘到了脑后,任由阿六给她往发髻上插。 等镜子一照,顾容安就被自己美呆了。她今日特意上了妆,额间贴了红莲花钿,唇上点了红艳唇脂,眉眼描得长而微扬,眼尾沾着薄紅。真真是美人如画,倾国倾城。 阿七心直口快,不免嘀咕一句,“县主这身打扮,拿个扇子就可嫁人了。” 话音刚落,就被阿五拧了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县主一听嫁人就要小猫炸毛。 不气不气,今儿她是小仙女,要保持形象,顾容安只扭头横了阿七一眼,昂着小下巴下楼。 哎呀,阿七捂着胸口低呼一声,在阿六疑惑看来时悄声道,“县主刚才的眼神一点也不凶,反而像是抛媚眼,看得我心都砰砰跳。”这要是被哪家儿郎看见了,岂不是让人害相思病? 阿六友好地拍拍阿七的肩,很是理解,“我瞧着县主也发傻。” 到了楼下,阿二在跟顾容安说话,“世子妃让人来传话,县主要去游园子也好,出门也好,记得多带些人。世子妃和世子已经去赏灯了。” “阿耶阿娘又不带我玩儿,”顾容安嘀咕一句。算了算了她都习惯了。 阿二抿嘴笑,“夫人也让人来说,今年就不等您一道儿了,曹娘子刚来,她先带着曹娘子去游湖了。” 谁都不带她一块玩,顾容安嘟嘟嘴,反正她也想自己玩还自由,哼。被耶娘和阿婆抛弃的少女很快就振作起来,“祖父给我的琉璃灯呢,都点起来,挂在亭子里。” “奴婢都收着呢,这就拿出来点。”阿二这就去开箱,把顾衡赏赐的一整套琉璃灯都拿了出来,让人点了,能挂的挂在院子里的亭子檐下,不能挂的错落地摆在四周,很快就布置出一个水晶琉璃亭来。 引得大家都来看 ,啧啧称奇。 “真美,可惜琉璃易碎,”顾容安拿起一个只有拳头大的琉璃莲花灯欣赏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县主放心,奴婢叫人仔细看着,不会让风吹倒了,”阿二笑道。 “不必特意守着,今儿过节大家都自在去玩,”顾容安倒不是舍不得几盏灯,她提起一盏水晶宫造型的琉璃灯,“我拿着这个先去逛一会园子,你们叫人把马车备好,我还要去东市看灯的。” 阿七忙自告奋勇,“县主奴婢跟着您逛园子。”莲池每年都放荷花灯,可漂亮了。 阿五也兴致勃勃,“奴婢也想去。” 顾容安就给阿五和阿七一人挑了一盏灯,“阿六我是知道的,你就和阿三去玩吧。”又问阿二,“阿二你呢?” 阿二微微笑着,“奴婢怕冷,就不去了,正好守屋子。” 阿五知道阿二的娘下午的时候来找她了,她这会儿必然是没有心情玩乐的,就安慰地摸了摸阿二的后背。 阿二握着阿五的手,笑了笑没说话。 她立在余容轩小小的垂花门前,望着顾容安的身影看不见了,方打算回去。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的小侍女站在假山下对她招手。 阿二犹豫了一瞬,想起她娘在门房里见她时,哭得她的袖子都湿了,终于还是迈出脚去。 —————— 晋王府每年灯景最美的地方在莲池,一路花木扶疏,各色花灯垂挂其间,美不胜收。而莲池之上,水面莲灯印着倒影,随波逐流,仿佛天上的星河倒灌,不似人间胜景。 顾容安去的时候莲池边已经热闹起来,一艘装饰得灯火辉煌的画舫还停在码头。 长寿殿的侍女平安守在码头上,一件顾容安就俯身笑道,“县主可算是来了,夫人等着您来才开船呢。” “早知道祖母等我,我就早来了,”顾容安让她起身,“晚风这么凉,快跟我一起进去暖暖。” “奴婢穿得厚,倒也不觉得凉,”平安殷勤地把顾容安往船上引,“王妃和嘉宁县主也在,还有宋娘子。” 作为最佳赏灯方式,画舫上每年都摆着席,大家一起赏灯还热闹。至于还有那些年轻的姬妾,平安就忽略不提了。 “玉夫人没来么?”顾容安问了一句。 平安也是听说了玉夫人有孕的消息,笑笑,低声道,“王爷也还没有来呢。” 顾容安就心领神会了,祖父必然是被玉夫人绊住了脚,也不知今晚还会不会来了,不过依着朱玉姿的性子,怀了身孕,怎么也要出来耀武扬威一番的。 画舫有三层,大而宽广,顾容安登上顶层,不由在船头驻足,处处灯火通明,彩光流溢,今晚的晋王府真是如神仙宫殿一般,玉庭流光,繁华盛世。 雪灾已然平安过去,顾容安欣喜之余,又不免操心起晋国的存亡大事来。上辈子被契丹铁骑踏过,这般美景,怕是烟消云散了。 可她一介弱质女流,能做的到底有限。她也只是提前让王修之展露锋芒,将玉面将军傅彦之收入麾下,可几人之力到底有限,不免让人灰心。 顾容安幽幽一叹。 “表妹如何站在冷风中叹气?”朱常洵一登上船楼就见到盛装的顾容安,灯下美人如玉,瑰姿艳逸,姑射仙子一般,令人疑心是瑶台月下相逢。 “表兄,”顾容安敛袖为礼,矜持地微微一笑。 这样疏远的态度令朱常洵有些不渝,眉毛一挑,“还未恭贺表妹及笄,到底是长大了,也规矩了。” “表嫂,”顾容安不理,对站在朱常洵身后的李氏点头。 在朱常洵面前,李氏一贯温柔小意,笑着夸顾容安,“表妹今儿真是仙女儿一样漂亮。” 这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就不要出来吓人了嘛,顾容安不冷不热地回了个,“表嫂今日也甚是美丽。” 这样随意的口吻,李氏暗地里咬牙,就算不照镜子对比,她也知道自己在顾容安面前是露了怯的。其实李氏长得只是清秀,今日特意画了个浓妆,灯下看起来是漂亮了几分,但也艳俗,尤其站在顾容安身边就是纸扎的拙劣假花和真牡丹的区别。 朱常洵笑吟吟地看着顾容安使小性子,手背在身后,也不出声。 一时冷场。 “外头这么冷,你们站着作甚,还不进来。”柳夫人出来叫顾容安,场面才是重新热闹起来。 不再当宠妾的柳夫人现在是是很会炒气氛的小能手,顾容安亲热地拉着她,她又三言两语就把李氏给逗笑了,一行人亲亲热热地往船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睡到天黑的是我,我继续干活了,码今天的更新。 那个点数,我也是把不太准,补的这个应该是十点的。 第49节 第70章 耀武 船殿内四处都点着熏笼, 半放着帘子,即使窗户都开着, 也不觉得冷。顾容安一进门,就把斗篷解了。 “呀, ”柳夫人这才发觉顾容安衣裳的妙处,眼里满是惊艳。她如今依然爱红衣, 可如顾容安身上这件凤穿牡丹的花样, 她是不敢轻易尝试的,到时候人家是看衣裳还是看人啊。 老了老了, 得服老啊。变得丰腴反而更添风情的柳夫人感叹着, 全然不实事求是,她这话说出去保管会遭人恨。 好在柳夫人长胖的只是小腰,不是脑子, 说出来的就是,“安安这一身真是绝色。”十年弹指,当年的小女孩似乎是眨眼就长大了,橘色的灯光柔化了她秀美的轮廓,望着如远山之月皎皎缈缈,又仿佛是一颗稀世明珠, 令人黯然失色。 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儿郎去, 叫她说安安就是做皇后也觉得委屈了, 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谁能配得上她们家安安?柳夫人与有荣焉,安安长得这么美, 皮肤那么水,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啊。 “祖父今天给了我二十匹绸子,赶明儿夫人来我余容轩挑几匹做春衫呀,”顾容安听着夸,眼睛都弯成月牙儿了,笑眯眯地邀柳夫人去余容轩看料子,“顺便夫人也帮我参详参详,我有一件衣裳快要做完了,可是总觉得还差点功夫。”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柳夫人心中有数,笑着对顾容安点点头,“做衣裳找我参详就对了。” 两人说着话,也没察觉船里比起刚才安静了许多,只坐在角落里的乐伎们还在奏乐,丝竹管弦之声轻缓柔软。 其实都是在看顾容安。她身上的衣裳太惹眼了,然而她本人却比衣裳还要惹眼,那些从顶上落下来的灯光、从灯架上散发出来的灯晕、甚至是顾容安手里提着的琉璃盏,那些华光都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似的,光华如水,随着顾容安的走动萦绕在她身周。 大概这就是对明艳照人四个字的最好解释,湖阳县主她好像真的会发光啊。 到了曹氏和朱氏跟前请安,才被曹氏一语道破,“你们一路上说什么呢,都没发现大伙儿都看着你俩么?” “我是早就发现了,都在看安安呢,”柳夫人夸起自家孩子来从不嘴软,“也不怪人家盯着安安看,我都看呆了呢。” “这样穿很好,平日里你太素了,往后就这么打扮。”曹氏这话说得一点也不亏心。其实顾容安平日里只是穿得简单些,懒得化妆,也不太爱戴首饰,衣裳还是很鲜亮的,谈不上素。 “我要是日日都这么装扮,岂不是没几日就看腻了,”顾容安她是有理由的。 “我看你就是懒,”曹氏一语中的。 顾容安……好吧,她无言以对。 “姐姐也别说安安,阿婉和阿悦也是这样,她们这些小娘子就是仗着年轻水灵,胡乱折腾都好看,”与曹氏对坐的朱氏笑着对曹氏道,“且过几年,不要催,她们自己就日日装扮了。” “说得也是,”曹氏点头同意。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也是和乐融融一片。这么多年来,曹氏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带微笑与人虚与委蛇。 顾容安乖乖被曹氏揽着,坐在曹氏身边,与同样被拘在朱氏身边的顾容婉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的笑容里领会到了其中的无奈。 看看左右,顾容安没有见着宋欣宜,看见了坐在末座的曹娉婷,目光与她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碰在一起,顾容安就对曹娉婷嫣然一笑。 曹娉婷和王氏坐在一起,她原本在看舷窗上外头的灯景,顾容安来了以后,她就盯着顾容安看,移不开目光了。顾容安身上的衣裳首饰真好看。 她把顾容安身上穿的,头山戴的,都研究了一遍,扯扯身上的杏红衣裳,越发觉得自己黯淡无光。顾容安身边的侍女都穿得比她富贵呢。 偏偏顾容安还对她笑,高高在上的,曹娉婷心里憋闷,站起来想出去。结果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她的动静,就连王氏也在看曹氏她们说话。曹娉婷就更气恼了,迎着风,去了船尾。 船尾正对着湖边的高塔,每一层都点了灯的高塔,让灯光衬得如琉璃所制一般,湖面层层莲灯下,又隐约印着灯塔倒影,船尾看去风景正好。 这么好的位置,曹娉婷去的时候,已经有人了,是那个宋娘子。 宋娘子身份复杂,却不是她可以怠慢的,曹娉婷规规矩矩给宋欣宜见了礼。 “曹姐姐也来赏灯?”宋欣宜以平辈之礼回了曹娉婷,语气温柔地问她。 宋欣宜在看见顾容安身上衣裳的纹样时,立刻就认出来了是她想要来做嫁衣的那匹,竟被顾容安随意地裁来做衣裳了。偏生顾容安又穿得那么相得益彰,宋欣宜也得承认她穿得太适合了。还有什么比看中的衣裳被别人抢走了,别人穿得还比自己更相称让人懊恼呢。 朱玉姿不在,宋欣宜就是不引人注目的小透明,干脆出来透气。看见曹娉婷,她心念一转,就决定了要笼络。 “您是安安的姑姑,叫我娉婷就是,”宋欣宜的姿态放得很低,曹娉婷受宠 若惊,对宋欣宜的好感就上去了。 “曹姐姐不知为何我见着你就觉得可亲,想来是上辈子的缘分,”宋欣宜拉起曹娉婷的手,两手交握,她不动声色地在曹娉婷手指一摸,手感粗糙,她就有了计较,“安安是安安,你是你,我们姐妹相交只论年纪。” 曹娉婷感动得红了眼眶,“宋妹妹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么?” “这话如何说,曹家可是曹夫人母家,晋王世子的外家,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宋欣宜和声细语地,反而更像是贴心姐姐。 曹娉婷即使有几分小心思,也是个刚入王府大宅的村女,哪有宋欣宜的心机,三两下就把宋欣宜引为知己,大倒苦水。 等顾衡和朱玉姿姗姗来迟,两人已亲密如亲姐妹一般,宋欣宜还热心引荐曹娉婷见朱玉姿。 身怀有孕的朱玉姿彻底抖了起来,手就放在小腹没有搁下来过。这些年她太憋屈了,因为无子,处处低朱氏一头不说,朱家凡事都围着顾昭昀转,她和宋欣宜母女就跟透明的似的。一朝扬眉吐气,给朱氏和曹氏行礼的时候,只是动动手,腰都没有弯一点。 “太医说头三个月要仔细,我都放不开手脚了,”朱玉姿手扶着肚子,明着解释,暗里炫耀,“失礼之处还请王妃和姐姐不要见怪。” 老来得子的喜悦让顾衡纵容了朱玉姿的张扬,曹氏是从不纠结礼仪问题的,只当她是耳旁风。 朱氏就不悦了,刚一个月作给谁看,“你也是贪玩,既然怀了身孕,就好生养着。”不要出来瞎晃荡,碍眼。朱氏有些后悔,做什么要给朱玉姿找生子方呢,刚怀上就这么招摇,等到生了个儿子,岂不得上天? 朱玉姿脸色红红地瞧一眼顾衡,甜蜜道,“王爷要给我点一千盏孔明灯祈福呢,我当然要来看看。” 纵然年纪大了,朱氏还是吃了一口老醋,酸溜溜地,“王爷真是心疼妹妹。不过也是,妹妹第一次有孕,王爷心疼些也是应该的,我记得当年我怀阳儿的时候,怀相不好,吃什么都吐,还是王爷亲手给我做的面汤吃着才不吐了。” 他们也是有过好时候的,朱氏目露柔情地望着顾衡,只是这含情的目光里多少情分多少虚假,也只有朱氏知道了。 顾衡也目露怀念地对朱氏微笑,“其实你就是想折腾我。”当年新娶了高门妻子,顾衡还是很喜欢美貌的朱氏的,只是朱家门槛高,尤其朱氏的两个兄弟总觉得是他高攀,却不想他占据晋阳,手里强兵猛将,他那岳父不拉拢他如何能放心。 娶了朱氏,只是让他往后的路走得更方便一点。可惜了虎父犬子,如今朱家还得靠着他才能屹立不倒。 朱氏见勾起了顾衡的怀念,展颜一笑,“是王爷亲手做的汤面好吃。” 还亲手做汤面,朱玉姿知道朱氏是在炫耀,只是如今的顾衡位高权重,谁敢叫晋王下厨啊。朱玉姿也就是折腾个千灯祈福,挑剔一下厨房的饭菜而已。 “还好我怀相不错,今晚一气吃了两碗饭,想来这是个健壮的孩子。”朱玉姿慈爱地摸摸肚子,没有留意朱氏神色一暗,以为朱玉姿是在嘲讽她生的顾昭阳体弱。 朱玉姿这才怀上多久,二朱就有了翻脸迹象了。顾容安乐得两人不合,只怕她们过几日又和好,看来得想办法提醒朱氏,她还可以老蚌生珠啊。 祖父就要称帝,朱氏为了给争夺后位增添砝码,许是很乐意再生一个亲生儿女的。 只曹氏最苦,既没有千灯祈福,又没有顾衡亲手做汤面。要不是她心大,这会儿得酸死。 她乐呵呵地,“能吃好啊,生的孩子才健壮。我们蓉娘怀安安和阿顼的时候都很能吃,从怀孕到生产一路顺顺利利。只是生阿顼的时候遭了小人,才是遭了罪。” “你可要当心。”曹氏心直口快,就差直说要小心被人做手脚了。 当年的事明着是解决了,然而背地里的小人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顾容安瞧着朱玉姿一下子攥紧的手,大乐,还是阿婆威武啊,这个直拳出得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在耀武扬威,安安炫衣服,二朱炫男人,阿婆炫技术。 放少字数更新的请假条怎么样,可行吗? 第71章 孔雀 素日里清净的北静街, 今夜透出不一样的热闹氛围来。沿街挂了花灯,红彤彤的一片喜气。 顾容安坐在车里, 一路看着沿途的灯景,心情宁静又悠闲。想起二朱间的明争暗斗, 她还乐出了声。 朱玉姿生怕有人暗害她的肚子,席上滴水不沾, 炫耀够了顾衡对她的重视就提早走了。 没有热闹可看, 顾容安也中途退场,出了晋王府已是将近子时。不过元夜没有宵禁, 欢庆三日, 这三天夜里人们欢庆达旦,子时出来并不算晚,最热闹的时候刚开始呢。等到马车出了北静街, 路上的行人渐次多了起来,马车逐渐缓慢下来,只能随着人群移动,到了每年最热闹的东市,就干脆堵着不能走动了。放眼望去皆是人山灯海。 下了车,步行赏灯, 只见处处花灯明亮, 什么荷花灯、美人灯、兔子灯、元宝灯……还有会跑的走马灯, 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尤其是那些挂满了灯笼的高大灯树,高至三五丈, 灯彩辉煌、精细巧妙,格外的流光溢彩,引来行人驻足。 除了灯,还有搭着台子的草台班子可看,歌舞杂耍,看得人应接不暇。偶有几个别出一格的,精彩绝伦,就是顾容安也是舍不得走开的。 如意楼的掌柜别出心裁,在楼前搭了一个的台子,请来一个专门表演舞剑的班子,台上的舞者穿一袭红衣,把剑器舞得泼水不进,剑光被五彩的灯光渲染得绚丽斑斓,犹如飘展的锦缎一般,又像是流动的霓虹彩霞,看得人目眩神迷。 顾容安被她俊朗的侍卫团围着,阿五阿七簇拥着,一点也没有被人挤到,一路走一路看,限于身高看不清楚人山人海中间的台上的表演,干脆进了如意楼。掌柜的给她开了个后门,生意好得出奇的时候也能给顾容安腾出一个三楼的雅间来。 不过这时红衣舞者的表演也到了尾声,只见台下楼上,大把大把的赏钱纷纷往台上拋,不多时就滚了一地。顾容安手松,也亲手撒了一把用来赏人的银瓜子下去,喜得那个班主连声高声唱谢。 不久红衣舞者收剑,班主笑容满面地上了台,“今日我金家班以剑会友,如有擅长剑舞的朋友尽可上台一试。” 有人高声发问,“可有彩头?” “当然!”金班主拿出准备的彩头,“既然是元夜,彩头自然离不开灯,我这里有一盏水晶所制的莲花灯,还算是拿得出手,若有人比得过金十一,这盏水晶灯,在下双手奉上。” 金十一就是台上的红衣舞者,看过他表演的人纷纷摇头,这个班主就是故意不让人赢走彩头的吧。 被金班主拿在手里的水晶灯小巧玲珑,还是个圆滚滚的花苞模样,晶莹剔透,甚是可爱。 “小八,我想要那个灯,”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的,顾容安也凑热闹。 “县主等着,我这就给您把灯赢过来。”小八自信满满地。他今日锦衣绣带穿得俊俏花哨,故意耍帅从窗户翩然而下,还风度翩翩地在台上转了一个圈,惹得围观的年轻女子惊呼不已,钗环手帕纷纷往小八扔去。 小八很有礼貌地点头致谢,他年少貌美,笑起来春花灿烂,女子们的喝彩声都快淹没男人们的欢呼声了。 “八哥好厉害,”小九目光崇拜,他刚学武,不仅还没有学会飞,小八只要几招就能打败他。他之所以撑得住几招,还是靠的天生的神力。 “花花架子,”难得沐休来给顾容安当护卫的阿大却摇头,小八有天分,然而不够勤奋,点评道,“他要遇到个功底扎实的,就不是对手。”他没有说所谓的功底扎实的,前提必要是个高手。 小九一听大哥的话,对八哥的崇拜就稍减了些,暗暗决定扎马步的时长可以再加一个时辰。大哥都说了功底扎实能打得过八哥! 阿大则在小九不注意的时候微微翘了翘嘴角。 他们兄弟几个的沟通顾容安是不怎么管的,阿大镇得住场子。她也不担心小八拿不到彩头,淡定的等着拿灯,哪知道小八故意多炫了一会技,把那个金十一斗下台后,又从三楼飞了个人下去。 “高手,”阿大神色认真起来。 阿五阿七也点头表示同意,“这人下盘很稳,功底扎实啊。” “打得过八哥?”刚说八哥打不过功底扎实的,就来了个功底扎实的高手,小九有些担心县主要的水晶灯拿不到。 台上刘荣已与小八交上了手,他们一人穿得花团锦簇,一人只穿一件低调黑衣,灯下看得分明,黑衣人剑锋凌厉,寒光如练,剑气如虹,显然是占了上风,小八处处被克制,竟是束手束脚,只能被动防御。 阿大沉吟,“十五招之内,小八必败,我竟不知道晋阳何时来了如此人物。” 阿大是行家里手,自然看得出来刘荣的剑是杀人剑,必是于千军万马中磨砺而出的,他已经在考虑晋阳的治安问题了。他被顾容安举荐,如今是殿前军都指挥使下麾下的郎将,宿卫晋阳。 什么人物,不就是刘荣那货么?时隔一个多月又见刘荣,顾容安 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平静了,她甚至有闲心想,刘荣应该是祭天祭得很顺利了,否则怎么跟个傻子似的,堂堂太子居然亲自下场跟人争一个水晶灯。 台上的比斗已然到了尾声,小八被刘荣逼得很狼狈地从台上跌落,果然如阿大所说没有超过十五招。 作为胜者,刘荣没有立刻收剑,而是挽了一串华丽的剑花,酣畅淋漓地舞起剑来。 刘荣身上的衣裳乍一看平凡无奇,被灯火照着才看见丝丝缕缕闪烁的金色云纹,大袖宽袍,腰间的玉带更是把他劲瘦的腰勾勒出来,显得肩宽腿长,玉树临风。他动时如矫如游龙,翩若惊鸿,静时如渊渟岳峙,气势迫人。 给刘荣扔手帕香囊的女子比刚才扔给小八的至少多了一倍,高台下拥挤过来的人群都要把站在台边的小八淹没了。就这样爱美喜洁的小八还舍不得走呢,痴迷地站在台下看着。 连小八都如此狂热了,阿五阿七两个更是不矜持地小声低呼,若不是顾忌着自己县主贴身侍女的身份,她们也想学着人家丢绢花呢。 都是见识太少,这有什么好激动的。顾容安立在菱花窗前,表现得很冷静,就算舞剑的刘荣甚是赏心悦目又如何。哼。 只是她的心跳为何有些快呢?顾容安把手放到心口捂着,觉得有些不妙。 台上刘荣把手里的剑往天上一抛,灯火里只见一道寒光直上九霄,转瞬又如流星坠地,疾驰而来。 第50节 看得人惊心动魄,惊呼不已,更有甚者急急往旁边退开,生怕被飞剑误伤,却见刘荣岿然不动,轻描淡写一挥剑鞘,回剑归鞘。 人群中静了静,忽而哗地响起巨大的欢呼声,声动如雷。 这一招他是使不来的,小八仔细想了想,对刘荣更加服气,剑术如此凌厉,想来是哪国的将军吧。 而身处欢声中心,刘荣慢条斯理地把剑挂在腰间,整了整袍角,峨冠博带,自有一股风华□□。 刘荣拿了彩头,无视了往他身上扔去的少女心思,任由那些环佩香包落了一地,潇洒地跃下高台,在人群自发两旁分散中,径直走到小八跟前,把装着水晶灯的盒子一递,“君子不夺人所爱。” 小八受宠若惊,“这是你的彩头。” 刘荣缓缓摇头,“我见小兄弟武艺高强,不免技痒,只是想与你切磋一番,交个朋友而已。” 他一脸的正经,像是真的是与小八一见如故,刚才故意把小八狼狈打落高台的人仿佛不是他一样,演技可以说是十分精湛了。 “那就多谢仁兄了,”小八想起县主还眼巴巴等彩头呢,也不推辞高兴地收下了,更觉得这是个高风亮节的好人。 亲手为心上人拿下了水晶灯,又让心上人见到了他的威武英姿,刘荣心满意足地拂一拂衣袖,抬首往三楼望去。 太子殿下骄傲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可惜是只黑孔雀,顾容安被自己的想象逗笑,想着刘荣双手撑开一块黑色绸缎开屏的样子,她扑哧笑出了声。 彩灯迷离,将顾容安的脸容晕染得靡丽奢丽,她这一笑,极美极艳,言语难以描述。 于人声鼎沸之中,太子殿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日从邺城疾驰至晋阳,翻山越水,一路风尘,只要得到这个笑容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有了昏君潜质的太子殿下,看着顾容安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低烧头痛,这一章已经努力地让太子帅了,不知道这个逼装得怎么样。 我要跟你们说鬼故事后续,怕的不要看——————— 我昨天更新完四点十几分放下手机睡觉,然后听见楼下有推椅子的声音,推了三次,还有像敲铁皮的杂声。 我很毛,因为我楼下没有人啊。旧领导调走了,新领导要换装修,四楼那套房子根本没有人住。 闹鬼第二天住我正楼下三楼的妹子就跟我说过,她晚上听见楼上有推椅子的声音,她本来以为是新领导已经住进去了。 我听她说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没有女鬼可怕嘛,等到自己听见就吓死了,一直不敢睁开眼睛,就怕看到什么。等到声音消停没多久,我听见鸡叫了很多声【附近人家养的】,猜测大概是五点吧。 早上八点就醒了,在床上听见楼下传来两句和尚唱经文和敲木鱼的声音,就两句,然后就没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放的。睡不下去了,赶紧起床收拾回家。 回家睡了一下午就有点低烧。我和同事猜测是不是因为搞装修,挖地砖和绿化带挖到什么了。又或者动土的时候没看日子。 好在我接下来又有培训,短时间是不用回去了。 第72章 偶遇 灯火阑珊, 刘荣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璀璨的星星。 被这样明亮灼热的眼睛注视着,再冷静的心也会被他点燃发烫, 顾容安眨了眨眼,微微侧脸移开了目光, 不敢与他对视了。 笑得像个傻子。她心里腹诽,却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已在不知不觉间翘起,“县主, 那人看你都看傻了,”阿七瞧得分明, 那黑衣人就是看她们家县主看痴了。 能不傻么, 顾容安得意,“那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说着,她眼波流转, 瞧了还站在窗下的刘荣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然那惊鸿一瞥,已让她觉得心口发烫,他还盯着她看呢。 真是长了一双好眼睛,仿佛会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一样。顾容安有些心慌,下意识选择了躲避, 回到桌前坐下, 拿起杯子, 咕噜噜一气灌了一大杯水。 阿七不知道顾容安的纠结顾虑还在嘻嘻哈哈,“县主那人还在看呢。人家小娘子给他递果子,他都不理睬。唉唉, 又有一个送香囊的,还是不搭理人家。” 呵呵,招蜂引蝶。顾容安拿起一个桂花糕咬了一口,明明是入口即化的桂花糕,愣是让她吃出来咬寒具的气势。寒具是寒食节主食,一种油煎饼,放久了硬而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阿五看出来些不对,悄悄拧了口无遮拦的阿七一把,让阿七消停了。 她是亲眼见过阿六是如何与阿三情愫渐生的,一开始可不就是你看我,我看你,我不敢看你,你也不敢看我,这样瞧来瞧去,某一天情窦一开,就瞧出来了情谊。 县主这是动了凡心的模样啊,阿五有些担忧,这人不知来路,又武功高强,恐怕身份不一般,不似良配。 楼下,小八和新朋友交换名字,“在下顾八,敢问兄台贵姓?” “我姓刘,”刘荣拱手道。太子殿下一旦正常起来,是极具个人魅力的,他威仪、沉稳、可靠,世家贵族从小蕴养的风仪和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度,哪怕是特意遮掩了,依然在细节上显露出来。 此人出身不凡,小八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笑道,“今日多谢刘兄了,有机会请你喝酒。”他后半句只是客套客套,想来这位贵人是不会跟他喝酒的。 哪知,那贵人不按常理出牌,顺着话头就答应了,“正巧我无事,我们去楼上喝。” 小八一哽,尴尬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 保护安安自然是要事,只是想起围绕在顾容安身边的英俊侍卫们,刘荣不免有点酸,难道晋王府的侍卫都是捡着好看的挑的? 他面上不漏痕迹,十分自然地,“不知我可帮得上忙?”帮忙保护安安,他是很乐意为之的。 “不不,多谢刘兄好意,”小八忙谢过这位分外热情的贵人,忙不迭的告辞了。 刘荣抬头看了看,窗前空无一人,不免有些惆怅,他到底要如何才能打动安安的芳心呢?不知道他刚才的英姿可否能够博得佳人青睐。 “我方才舞的剑如何?”刘荣特意落后小八几步,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魏成说话。 “好,非常好!”魏成夸得真心实意。 “这身衣裳还是累赘了些,”刘荣手搭在剑柄上,觉得自己刚才没有发挥出十分的功力,全赖衣裳不好动。 “可是,这样穿好看,”魏成很明白说什么能让太子满意。 果然,刘荣就心满意足了,施施然进了如意楼。他的雅间就在顾容安隔壁,只一墙之隔,然人声嘈杂,根本听不见隔壁的声响。 隔壁,小八把水晶灯放在了顾容安跟前复命,“属下惭愧,这灯是别人让的。”小八面露羞愧,亏他大言不惭,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大话就要被打脸,他有些担心县主会嫌弃这盏灯是人家不要的。 “无妨,”顾容安怕小八多想,伸手摸了摸水晶灯,表示自己很喜欢,就算是别人让的也不嫌弃,这才吩咐阿五收好。 阿大也鼓励地拍了拍小八的肩,“你还小,再历练几年,今天的比试就不会败了。” 小八一听就眉飞色舞起来,他比不过很正常嘛,人家不比他多练几年呢。 然而阿大的未尽之意是几年后的小八再来参加今天的比试不会败,几年后两人再遇,恐怕小八还是要被别人压着打的。可惜小八没有领会出来,还挺高兴,这就是语言的妙处了。 看过刘荣的剑舞,接下来金家班的表演都索然无味了。 顾容安出了如意楼,在街上随意跟着人/流走。 熬过了一个漫长严冬的晋阳人,在今天晚上尽情的游乐,欢庆度过了劫难。夜渐深,夜越喧。人声和鼓乐冲破晋阳灯火通明的夜空,就算今年的彩灯没有往年的来的新巧别致,也无妨碍晋阳人的热情。 上至装靓服的贵族男女,下到布衣黄裳的平民百姓,不论少长,贵贱,在今夜都是一样的开怀作乐,到处是欢歌笑语的景象。 顾容安走在人群中,也察觉到了与往年的不同,见到她来,微笑行礼的人多了,要不是人挤着人,有的身上穿着万寿衣的人甚至想跪谢她的活命之恩。 晋王府制作的万寿衣与配给边军的棉衣是一样的材质,所以晋王府送出去的衣裳十分好认,顾容安就靠着衣裳认出来好几个她亲手送衣的人。 有的受了她恩惠的是手艺人,拿着礼物挤到顾容安跟前,非要送给她一些小东西,像是竹编的竹灯笼啦,根雕的打着灯笼的小童子雕像啦,纳的绣花鞋垫啦……礼物虽小,情谊却重,不多时阿五阿七手里就拿满了顾容安收到的谢礼。最后还是有个卖竹筐的,给了阿五阿七一人一个小竹篓,才是装下了。 就这么一路走着,顾容安都不用花钱就得了两篓子小玩意,把这个头一回做好事的小娘子喜得笑逐颜开。 她没有发现,有一个人跟在她身后,看她笑颜如花,脸上也不由露出温软的笑。他的安安真是又美又善良。 江左平和魏成跟在沉迷女色的太子身后,真是无奈又担忧,未来太子妃还没有嫁过来呢,太子就这么傻了,往后可怎么办? 阿大警觉地往后看了看,手一直放在剑柄上没有离开,跟着县主的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人山人海中间,顾容安是毫无所觉的,她就这么走走逛逛,忽而一盏造型别致的玉雕镂空鸾凤和鸣球形灯映入眼帘,灯里点着红蜡烛,衬着碧绿的灯壁格外好看,烛光闪烁中,灯影里的鸾凤仿佛真的在舞动。 “这个怎么卖。”顾容安欣赏了半刻,开口询问,一句话两个声音。 低沉的男声莫名的耳熟,顾容安转头一看,只看见了一个宽厚的胸膛,华贵的紫貂裘上金纽玉扣闪闪发光。这种穿衣风格也莫名眼熟,她仰头上看,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长这么高作甚,顾容安往后退了一步,对比之下身材格外娇小的顾容安站在刘荣面前,气势上就弱了一大截。 刘荣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她穿了白狐裘出锋昭君套,毛茸茸的帽子将她的脸遮得越发的小,只一双眼睛妩媚又纯真,跟一只波斯猫儿似的,看着手痒,想摸摸毛。 顾容安心有所感,后退半步,防备地看着刘荣。 “小娘子喜欢这盏灯?”刘荣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着拳,忍住摸摸毛的冲动,脸上是很正人君子的表情,“既如此便让与小娘子了。” 谁要你让,顾容安横了刘荣一眼,明明就是故意来跟她抢的,这会儿又装好人了。 “郎君喜欢就拿去,我不要了,”顾容安扭头就走,不就是一盏灯么,她不要了。 怎么就恼了,刘荣无奈地摇摇头。 摊主也想摇头,这盏玉灯价格昂贵,摆了一晚上了问价的多,一听价格就走的一样多,好不容易来了两个贵客,结果那个贵女发脾气不要了。 摊主把希望寄托在刘荣身上,“这位郎君,这盏灯你还要吗?” “要,”刘荣吩咐江左平结账付钱,自己仗着身高,挤过人群,往顾容安走的方向追去了。 已是逛了许久,顾容安走得累了,闻到有甜桂花的味道,循着香过去,是个一个卖元宵的摊子。 这个摊子摆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里,游人不算多,很是清净。 好地方啊,顾容安带头坐下了。 她刚要了一碗元宵,还没有吃上一口,就听一个分外耳熟的声音说,“老板,来一碗元宵。” 抬头一看,又是刘荣。 刘荣微微一笑,格外的云淡风轻,“真巧,又遇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困死了 伪更是捉虫,居然把刘荣打成刘裕了。 第73章 策略 巧?从如意楼到不知名灯笼摊, 再到这个巷子里的元宵摊子,真是巧得可以写书了。这可是人山人海的上元夜, 稍微不注意,自己人都能被人群挤得走散了。 哪有什么巧遇!以阿大为首的侍卫们, 瞬间警觉地把手放到了各自的武器上。小八跟刘荣交过手,深知刘荣的实力, 更是紧绷得手臂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 这是把他当成贼了么, 刘荣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团团的刀剑所包围。他轻笑一声, 镇定自若, “方才不知是县主,多有冒犯,还请湖阳县主恕罪。” “无妨, ”顾容安淡淡地,她倒要看他作什么幺蛾子。 “在下还有一事要向县主道谢,”刘荣迎着顾容安疑惑的目光,把手放到唇边吹了个呼哨。 清脆的马蹄声踏踏踏踏响起,一匹大黑马摇头摆尾从街口处走了进来,仰起头, 欢快地“咴咴”叫。 背光处, 魏成抹了抹额头的汗, 要哄住奔霄这个祖宗不闹不叫,真是废了老力气了。唉,太子殿下的热闹可不是白瞧的。 第51节 精心打理过的大黑马浑身黑色的皮毛绸子一样光泽顺滑, 鬓毛梳得整整齐齐的,就连尾巴毛都格外的飘逸,随着它优雅的马步左右摇动,好看极了。 “大黑!”阿七一眼认出来是被小红捡来的马大黑,只是大黑的主人难道不是姓江么? 奔霄被喊了几次大黑就记住这个名字了,听见阿七的声音,它高兴地叫了一声,“啾啾。”这种撒娇的叫法全是跟着小红学的,又嫩又娇,顾容安每次一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掏荷包给小红投喂核桃酥。 人讨厌,马还是可爱的,顾容安习惯性地摸一摸腰间装糖的荷包。 大黑可比它的主人讨喜多了,乖觉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顾容安跟前,温顺地低下头去,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顾容安,“啾啾。” 怎么可以这么乖。顾容安立刻就把荷包里的核桃酥掏出来了,捡了一块放在手心,大黑就低下马头,伸出大舌头来舔糖。 手心叫大黑添得痒痒的,顾容安一面笑,另一只手就摸到大黑的马头上去了,大黑是一匹很俊美的马,它的皮毛柔软光滑,摸上去温温软软地,很是暖手。顾容安摸着摸着就舍不得放手了。 人不如马啊,刘荣有些心酸。然而他发现脱了兜帽的顾容安发上斜插着一支灼灼的桃花钗。他的心情就如风吹散了浓雾,阳光明媚起来,安安戴着他送的钗子呢。 “未曾当面跟县主道谢,我甚是遗憾,今日偶遇,真是难得的缘分。”刘荣说着话,很自然地在顾容安的对面坐下了。旁的桌子都有人了,只有安安这里最清静,他才不是故意的。 他坐得腰直背挺,理直气壮,阿五都不好意思斥责他,岂可与县主同桌? 顾容安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刘荣得寸进尺的做法,摸着大黑不理他。装头回见她也很擅长啊,最擅长的是不说话。 “奔霄很喜欢你,”刘荣看被顾容安摸着头喂着糖幸福得啾啾叫的奔霄,好不羡慕,“它在你面前乖得像一匹小马。” “你是它的主人,难道它不喜欢你?”顾容安觉得给小红找个大黑这样的女婿很不错,将来生的小马一定特别神骏。 “还好还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刘荣谦逊道。 “既然它不喜欢你,就把它卖给我好了。”顾容安紧跟着说。 呃呃呃额,刘荣一哽,安安要当奔霄的女主人他当然没意见,只是前提是安安嫁给他,买卖关系是不存在的。刘荣正色拒绝,“心头所爱,不能舍弃。纵然它有些别扭,不怎么喜欢我,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想它总会喜欢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注视着顾容安的眼睛的,不闪不避,温柔真挚,说的是马,未尝不是说人。 好主人啊,阿七赞同地点点头,她要是有一匹大黑这样的宝马,也愿意任劳任怨呢。 总觉得县主和这个人的相处有些奇怪,阿五和阿大对视一眼,她往顾容安身边看似寻常地走了一步,却巧妙地挡在顾容安身前,刘荣要想对顾容安出手,就不能绕过她。 刘荣目光熠熠地看着顾容安,全当不知旁人的防备。 只有顾容安听明白了,她垂下眼,用手帕擦擦手,“可它要真的无法喜欢你呢?” “那也没有办法了,”刘荣豁达一笑,伸手拍拍大黑的马腿,“喜欢的事勉强不来。” 大黑不高兴地呼哧一声,哒哒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这就放弃了?顾容安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一股气梗在胸口,很不舒服。 “反正它已是我的了,不喜欢也只能凑活着过,”作为一军之帅,敏锐的洞察力自然是必备技能,刘荣察觉顾容安情绪的变动,心里一喜,她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世上哪还找得到比我更对它更好的人。” 呵,自大,顾容安轻嗤,胸口的那股气却是消了。 恰在这时摊主把刘荣点的元宵端了上来,摊主是个憨厚的年老男人,带着他的小孙儿做帮手。顾容安的元宵也是他亲手端的。 “客人,你的元宵,”老人把刘荣的元宵放在了另外一张桌子上,刚才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已经结账走了。 头发发白的老人家,皱纹里刻满了风霜,刘荣生怕这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摔了,虽然很舍不得与安安同桌的机会,还是很尊老地坐到了老人给他选定的位子。 顾容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和刘荣同桌坐了那么久。她瞪了刘荣一眼,用大黑来让她麻痹大意,自己趁机侵占她的地盘,真是使得好一手声东击西,不由令她想起普光寺两人下棋,她被棋盘三十六计所折磨的悲催日子。 哼,还是她人好,老人家都看不下去了帮她把苍蝇赶跑。顾容安勾勾唇,心情愉悦地吃自己的元宵。元宵皮的材料并不是很好,里头的甜桂花糖馅儿却别有风味,带着天然的淳朴甜香。 看来湖阳县主很得人心啊,个个都把他当狼一样防着。刘荣也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元宵吃着,虽然他确实是想把她叼回自己的窝里养着,但是狼可是最忠贞的动物,放着他作甚。要防也该防着那些做着迎娶县主飞黄腾达美梦的登徒子啊,他今晚可是揍了好几个盯着安安发呆的浪荡子。 顾容安要的是小份的元宵,然而老人家实在,八个元宵个个都有荔枝大,她是废了很大努力才是把八个元宵吃完的。经历过一场雪灾,吃不完倒掉这种事顾容安已经不能忍受了,就算只是一份普通的元宵,她也尽力吃完了。 刘荣看她吃得干干净净,还以为她很喜欢这里的元宵,他记得那次请她吃烧尾宴,她都没动几下筷子。 “结账吧,”顾容安放下勺子站起来,吃个元宵还要盯着她看,很下饭么?不要逼她翻白眼啊。 阿五拿出钱去付,没想到老人家推辞不肯收,“多亏了县主施粥赠药,我们祖孙才熬过了雪灾,就连身上这棉衣也是县主送的呢,小小一碗元宵而已,小老儿哪能收县主的钱。” 又叫他的小孙子来给顾容安磕头,“快谢谢县主的恩情。” 小孙子扑通就跪下了,“谢谢县主救了我爷爷和我。”小孩子的声音脆生生地,又响又亮,摊子上的人都听到了。 明明是做了好事,可顾容安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看了刘荣一眼。哪知刘荣正看着她笑,目光温柔得令人沉醉,顾容安心头悸动,脸上一红,不敢再看刘荣,低下头去看小孙子。 小孙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厚厚的土黄色棉袄,看面料很是细密扎实。既不是万寿衣,那就是王小麻子当了旧衣换的那一批衣裳了。 倒也是个人才,这差事办得漂亮。顾容安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伸手把小孙子扶起来,顺手塞了一把银瓜子给小孙子,“拿去玩。”银瓜子不是贵重到引起歹人贪念的东西,给了祖孙俩可以拿去换些东西。 “这如何使得,”老人家连连推辞,“我们受了县主的大恩,怎么能再要县主的东西。” “只是小玩意而已,今日过节,给小孩子的见面礼,”顾容安是不肯占老人家的便宜的,祖孙俩人这么晚了还在摆摊,摊位也不好,想来是很艰难的,既然遇上了,她能帮就帮点,好人做到底吧。 刘荣笑看着顾容安跟老人家客气,越发觉得她可爱。这次雪灾,要不是有安安的预警信,邺城的州县不知要死多少人,而他也不会白得了一个天命所归的名头。 还看还看,怎么一直看着她。顾容安现在对刘荣的视线很敏感,不用看就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也不知道是在看个什么劲儿,还好她足够好看不怕人看。 这时已然是下半夜了,巷子深处有鸡鸣声传来,此起彼伏。 也该归家了。顾容安拢拢斗篷,把帽子戴上,举步而行。 刚走两步,衣角就被扯住了,她懊恼地回头,却是大黑咬住了她的衣角。 刘荣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来奔霄甚是喜欢县主,舍不得县主走啊。” 马和主人一个德行,顾容安终于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在阿五阿七的帮助下把衣角从大黑嘴下夺了出来,不敢再多留,匆匆走了。 刘荣从她的背影里看出来落荒而逃的慌张。他满意地拍拍大黑的马脑袋,“奔霄干得漂亮,下回继续努力,这样你才能娶到小红生小马驹啊。” 结账付钱的时候,刘荣直接给了一袋子钱,“我想买一罐元宵里头的桂花糖。” 元宵皮不太好吃,想来安安喜欢的是馅,刘荣自觉贴心,想买了送去给顾容安,哪知老人家见他对湖阳县主有所意图,就是不肯卖给他。钱也只肯收一碗元宵的五个钱。 最后,刘荣是让比较像好人的江左平夫妻来吃了一顿元宵,才是借着江夫人爱吃的由头买到了一瓦罐桂花糖。 然而等送到顾容安手里已是几天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烈女怕缠郎,太子使出缠字诀。安安闪避不及,被缠上啦。 灵异故事放作话怕吓到胆子小的。 其实灵异故事我有很多啊。 第74章 良夜 连日天气晴好, 暖气催发,窗外的梅花竟然发了几枝, 白梅绿萼,疏影横斜, 别有一番意境。窗下,被养在竹笼子里的绿毛红嘴小鸟叽叽喳喳地蹦来跳去, 给这个春日添了几分活力。 屋子里很安静, 香炉里青烟淡薄,一如辟晦香的香气宁远淡泊。顾容安提着笔, 一笔一划默写心经, “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可惜她心有挂念,无法清净,因之而生忧惧恐怖,难以得到正果。顾容安落下磐字最后一笔,略停了半刻, 才重新在砚台里蘸了蘸。 然而屋子里暖和, 砚台里的墨已半干了, 她只得放下笔,找服侍笔墨的阿五,“阿五做什么呢, 磨墨。” 阿五还没有说话,阿七抢答道,“县主你都默了一上午的经了,歇会儿吧。”阿二请了假回家探亲,阿六出去见阿三了,书房里就只有阿五阿七守着。 “县主喝点水,歇歇吧,”阿五给顾容安倒了一盏杏仁茶,她有些担忧地,“抄经也不急于一时,这么赶着抄,等到了晚上,您要喊手疼了。” “就是,等阿六回来了,让她来抄,阿六模仿县主的笔迹最像了,”阿七贴心地给顾容安找了个帮手。 顾容安接过阿五递来的青瓷莲纹杯,笑着摇摇头,“亲手抄的才见诚意。” “县主的脾气真是太好了,”阿七愤愤地,那个玉夫人凭什么让县主给她抄经祈福,也不怕福气太大,命薄受不住。 “是我不小心惊了玉夫人的胎,抄抄经书也没什么,往年都是抄惯了的。”顾容安一脸温婉。她捧着青瓷盏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不知何时起,她也如此伪善了,难道抄几份经书就能消除自己的罪孽吗?不过是让自己安心的手段罢了。 她们曾几何时见过县主这般委曲求全,就连好脾气的阿五都忍不得了,“明明是她自己走路眼睛长在了头顶上,要不是县主反应快,她自个就要撞上来了。” “就是,县主还好心扶了她一下呢,结果恶人先告状,非要县主给她抄经祈福,”阿七想起来还很生气,王爷也是的,劝不住玉夫人,就叫孝顺的县主让步。 “好了好了,我都不生气,你们气什么。”顾容安笑笑,安抚为她抱不平的侍女。她自是不能说,自己其实是特意去堵朱玉姿,故意惹恼朱玉姿的。她巴不得朱玉姿闹呢,朱玉姿闹得越凶,她就越开心,祖父就越心疼她受了委屈。 柳夫人来看她的时候,就给她带了后宅的消息,祖父打那日起就没有亲自去看朱玉姿了,只每日让人送了赏赐去。短短几日,依着朱玉姿的短视,收着丰厚的赏赐,估计都没发现她被顾衡冷落了。 “唉,县主你就是太好性儿了。”阿七给顾容安下了评论,全然不顾湖阳县主往日那些赫赫威名,因为现在提起湖阳县主,大家都说是菩萨县主呢。 —————— “唉,娉婷姐姐你就是太好性儿了。” 宋欣宜住的香梨院里,宋欣宜怜惜地握着曹娉婷的手,说出同样的话。朱玉姿有孕以后,沉香殿水涨船高,多的是烧热灶的,就连宋欣宜也被人高看一眼,地位直线上升。 曹娉婷在顾容安和顾容婉那里得不到重视,自然而然就转投了宋欣宜。 能收服顾容安的嫡亲表姐,宋欣宜是很乐意的,哪怕曹娉婷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谁让我没个好身世,只能寄人篱下,”曹娉婷揾着眼泪,眼角的红色泪痣让她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听她这话,宋欣宜不免思及自身,也有些伤感,她何尝不是寄人篱下,还要对着仇人摇尾乞怜。 “表妹不耐烦应付我也是应该的,”曹娉婷絮絮地,“我只是个乡下来的,表妹是高高在上的县主,长得又美,名声又好,我有什么。” 曹娉婷这话挑起了宋欣宜对顾容安的怨气,“她就是会假装好人,菩萨县主,呵。”宋欣宜冷笑,“你可知她原来有个名头,混世魔头,见了谁不合心意,直接抽人鞭子。” “还有这事?”曹娉婷吃惊道,“我还以为她温温柔柔的,拿着鞭子只是好玩。” 顾容婉是不屑背后议论人的,宋欣宜憋了许多话都没能倒出去,如今来了个不满顾容安的曹娉婷,她是恨不得一股脑都跟曹娉婷说道说道。 “那如意现在如何了?”曹娉婷有些后怕地摸摸自己的脸,就因为不喜欢人家的长相,顾容安居然就把人打破了相。女子都是爱惜容貌的,曹娉婷不由暗暗庆幸顾容安没有一言不合拿鞭子抽她。 “听说去年才嫁出去,嫁了个瘸子,”宋欣宜也是听长春殿的侍女们传的。 曹娉婷沉默一瞬,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一张叠成方胜的帕子,打开来里头裹着一个碧绿的药丸子。 “这是什么?”宋欣宜不解地看着曹娉婷。 “虽说表妹不喜欢我,但她总归是我妹妹,我不免担心她着些,”曹娉婷解释,“表妹背着人在吃这个药,我担心她的身体是不是有些不好,怎么好端端的吃药呢。” “那你拿着这个药是……”宋欣宜转念一想,就猜到了曹娉婷的用意。明明是想知道顾容安吃什么药,非要说得自己很关心顾容安的身体一样。 “我也不认得可靠的人,还请阿悦帮我私下里找个妥帖的大夫,问一问这是什么药,我也好安心,”曹娉婷说得恳切。 宋欣宜当即就答应了,她也想知道顾容安这个药里究竟有什么玄机,若是避子药,那就有趣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谁不知道湖阳县主养着四个贴身侍卫,去年又新买了一个美少年。 “那就多谢阿悦了,”曹娉婷见宋欣宜妥帖地收了药丸,知道宋欣宜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有什么,安安还叫我一声阿姑呢,”宋欣宜觉得曹娉婷也还有些可取之处。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颇为惺惺相惜。 曹娉婷告辞以后,天色将晚,宋欣宜理了理身上新做的大红遍地金织锦衣裳,起身去朱玉姿的沉香殿。也不知今日王爷会不会来,她的及笄礼就要到了,得多在王爷跟前露露脸才好。她母亲是个不可靠的,刚怀上就防备起来王妃,几乎闹得王妃撒手不管她的及笄礼了。 第52节 宋欣宜不免心酸,她要是像顾容安那样命好就好了,哪还用自己操心及笄礼。岂知到了沉香殿,正殿里黑沉沉的,竟是没有掌灯的样子。 朱槿亲自站在门口守着,见宋欣宜来,客气地拦住了她,低声道,“微尘来给夫人讲道了。” 王爷今日又不来,夫人也不着急,也不知那个微尘给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一见微尘,连王爷都顾不上了。 “那我就不打搅夫人了,”宋欣宜有些失望,看来王爷又不来了。叫她说母亲未免太招摇了,罚顾容安抄经虽然令人心情愉悦,但是王爷明显是因此恼了母亲的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可她说的母亲又不肯听,只看赏赐不断,就以为王爷宠着她。宋欣宜担心地对朱槿道,“夫人信任姐姐,姐姐且劝一劝夫人服个软。” “娘子放心,奴婢明白的,”朱槿点头答应了。朱槿是朱家送来的侍女,自是一心向着朱玉姿的,“夫人已经好些日子没给王爷送汤水了。” 这是应诺会劝朱玉姿去给顾衡送汤水的意思,宋欣宜点点头,这才安心地走了。 微尘给朱玉姿讲经,总是在卧房里,沉香殿伺候的人都习惯了,远远的避开去。也没有谁会怀疑,毕竟是能令妇人生子的秘方,当然不会让旁人听了去。 沉香殿深处,红纱灯笼映得寝殿里一片暧昧的朦胧。 碧纱帐里,朱玉姿的声音有些慵懒,气息微微不稳,“你也是这么伺候那个老女人的?” 哼,看着她有孕就狗急跳墙,也不想想自个都多大年纪了,难道还能老蚌生珠?朱玉姿多年在朱氏的压制之下,积压了满腹怨气。 “不,”微尘的手细如凝脂,埋在衣裳里,一寸寸地沿着起伏的曲线游走,“我一心只有夫人,王妃那里,我从来只是给她念经。” “呵呵,”那双手真是妙,朱玉姿娇媚轻笑,“那你如何为她求子?” “道家讲求无为,自然是随缘,”微尘温柔地挑开朱玉姿的衣裳。 “骗子,”朱玉姿微眯着眼,似喜似怨,“我和你可不是随缘。”有的事第一回是意外,第二回就是食髓知味了。 微尘一点也不怕朱玉姿的指控,深情款款地,“那是因为我心慕夫人,求而不得,只能用些偏方。” “不行,”朱玉姿微喘着,按着微尘的手。 “夫人不要担心孩子,我会很温柔地伺候你的,”微尘反手与朱玉姿十指相扣。朦胧的薄紅里,微尘的眉眼妖异而魅惑。 朱玉姿就被微尘蛊惑了,顺从地闭上眼睛。 朱槿还站在门口,她看见王爷的车架往吴夫人的住处去了。沉香殿前的宫灯照得门前台阶一片澄明,就越显得沉香殿内黑得沉重。 算上今日,自打夫人罚了县主抄经,王爷已有五日不来了。王府后宅年轻鲜亮的美人那么多,夫人还仗着身孕就使性子。 朱槿愁肠百结,忽而听净鞭声响,她抬头一望,喜出望外,王爷的车架往沉香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突然发现宋的身世有点凄惨啊…… 如意就是那个试图勾引顾大郎的侍女。安安:我瞧着你长得不顺眼。打一鞭子就顺眼多了。 如意是出了大丑,名声不好嫁不出去,安安没那么狠毒让人毁容啦。 —————————————————————— 今天讲个我姨跟我说的小故事。 有几个老头子玩得很好,某一天其中一个死了,剩下的几个晚上去帮忙守灵→_→其实就是守夜打字牌。 打着牌,突然灵堂吹起一阵阴风,把盖在死人脸上的黄纸吹起来了,还飞到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其他人就开玩笑说,“他要找你下去打牌哦。” 被黄纸糊了的人生气了说,“如果我下去,就来拉你们一起去。” 结局就是被黄纸糊的人回去没几天就死了,剩下的人一个月死一个,死光了。【具体几个人忘记了】 第75章 败露 “奴婢拜见王爷, ”朱槿俯身行礼,偷眼一瞧, 却看见顾衡握着一位黄衣美人的手,扶着她从车辇上下来, 吴夫人怎么也来了?朱槿来不及多想,又低头福了一福, “吴夫人。” 落地刚站稳, 吴夫人就没骨头似的,笑嘻嘻地倚在顾衡身上, 很是爱娇, 她瞧了一眼朱槿,认出来是朱玉姿的得力侍女,开口就道, “免礼,你家夫人呢?” 朱槿觑了顾衡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于是恭谨道,“我们夫人听说潜心修行有助于养胎,这几日都在念经祈福, 静心休养, 今日是微尘仙姑在为夫人讲道。” 这话明着是回复吴夫人, 实际朱槿都是对顾衡说的。 听说朱玉姿这几日修身养性,顾衡还是有几分满意的,前些日子朱玉姿也闹得太过了, 能够安安生生养胎最好不过,他面上露了笑容,点头道,“听听道经也好,有大智慧。” 说的倒是好听,也就哄哄王爷罢了,吴夫人心里暗暗嗤笑,什么潜心修行,不就是被王爷冷落了,脸上无光不好意思出来炫耀了罢。 可她素来乖巧,知道这个时候不要扫王爷的兴,捧场地笑道,“早听说微尘仙姑是个得道高人,只是一直难得一见。今日真是巧了,我也想听听微尘仙姑讲的经呢。” 吴夫人想听经是假,想求子才是真的。朱玉姿忽然有孕,谁都想知道她是怎么怀上的,虽然朱家把内情遮得严实,但朱家路途迢迢到云州接了个道姑回来的消息还是露出了风声,加之微尘美貌出众,在晋阳城里渐渐声名鹊起,微尘能够求子的事,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微尘乃是晋王妃与玉夫人的座上客,等闲是见不到她的,吴夫人就是属于请不动微尘的那一拨。是以吴夫人得到微尘进府的消息,也顾不得今晚是她侍寝,撒娇磨了顾衡到沉香殿来堵微尘,难道微尘一个小小道姑还能不给晋王的面子不成? 微尘是不是真的有能耐,就连顾衡也不免好奇,若是微尘真有本事,他多几个儿女也是好事。所以今日吴夫人一撒娇,他就答应带着吴夫人来看微尘了,也瞧瞧朱玉姿的肚子可好。 “奴婢这就让人通禀一声,”朱槿垂首低眉,她算是明白了吴夫人的目的,可王爷也在,并不能找借口回绝吴夫人。 “不必了,打断了姐姐和仙姑论道就不美了,”吴夫人俏生生一笑,眉眼鲜活,摇着顾衡的手,“王爷,我们悄悄进去好了,偷听一下仙姑是怎么给姐姐讲经的。” 吴夫人耍了点小心机,她是怕等会儿见到微尘,微尘会有所保留,不愿为她求子,她就想着悄悄进去偷听,微尘在朱玉姿面前,总不会敷衍了吧。 顾衡现在年纪大了,很喜欢鲜活的小姑娘,吴夫人年纪小,性子活泼,很得他欢心,他也愿意纵容吴夫人偶尔的跳脱。抓住了吴夫人乱晃的手,对朱槿道,“带路吧。” 王爷未免太宠爱吴夫人了,朱槿看了看笑容娇俏的吴夫人,纵然心头憋闷,也只能应了,领着人进去。 正殿里没有掌灯,全靠内侍手里提着的几盏灯笼照亮,不过这也够了,落在地上的灯光照亮了沉香殿华丽的波斯红地毯,灯下那红得格外的艳丽,浓艳之极竟有些诡异了。 “姐姐的屋子布置得好漂亮,”吴夫人觉着有些害怕,走着走着就贴在顾衡身上了,悄声嘀咕,“只是怎么不点灯,静悄悄的。” “我们夫人喜静,又说四处点灯太过靡费,是以沉香殿只在需要处点灯,”朱槿是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为朱玉姿说好话。 其实朱玉姿这个少点灯来节俭的法子还是微尘想出来支开众人的借口。正好赶上连月雪灾,朱玉姿这番节俭,又迎合了晋王府女眷们缩衣节食来赈灾的大流,可谓一举两得。 顾衡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往日他来,沉香殿总是准备好了接驾,灯火通明地,没觉出不同来。 吴夫人没想到一个不点灯还能扯出来这么多说头,她眼睛一眨,“可是如今姐姐身怀有孕,还是这么黑灯瞎火的,要是不小心绊到什么……”真要节俭,就不要在路上铺那么金贵的波斯地毯啊,吴夫人脚下使劲碾了碾,真是有脸说自己节俭。 “多谢吴夫人关心,奴婢们会仔细服侍好夫人的,”朱槿一凛,急忙回答。 顾衡好笑地拍拍吴夫人的头,“就你瞎操心。” 吴夫人娇俏地嘟起嘴,却是有些羡慕朱玉姿有这么得力的侍女,她出身寻常,从家里带来的侍女只有忠心可取,晋王府分来的侍女倒是能干了,她又信不过。 朱玉姿平日燕息的寝殿在正殿后,穿过中堂和花厅,垂花落地罩后已隐隐透出灯光,是小厅点着一盏长信宫人落地灯,然而寝殿的隔扇门是关着的,仔细看了才发现槅扇上糊的桑皮纸透出暗色的光来, 静悄悄的连个当值的侍女都没有,顾衡心里一跳,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当年行军打仗,这样的预感曾经救过他自己很多次。顾衡不动声色,手抬起来,按在了腰间。 他这个动作只有李顺注意到了,随身伺候顾衡多年的李顺立刻警觉起来,他是知道王爷腰间的革带里藏了一把软剑的,莫非沉香殿藏着刺客? 李顺的心提了起来,做好了护驾的准备。 “怎么这么安静?”吴夫人毫无所觉,她一贯是天真随性的,年纪小无所顾忌,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将耳朵往门上贴。 内里没有她想象中的讲经的声音,甚至人声都低不可闻。吴夫人皱了皱眉。 “奴婢这就叫夫人出来迎驾,”朱槿见吴夫人太不知礼数,也有些恼了。 吴夫人从门上下来,站到一旁,灯光很暗,没有人注意到她脸色发白。 “不必,”顾衡举步推门,“她有身孕,还是歇着为好。”他倒要看看里头有什么。 里头居然还拴住了,顾衡越发觉得不对劲,“李顺开门。” 别看李顺斯文白净像个和气夫子,他手上的开锁功夫不凡,上前去左右一摆弄,就轻巧地拉开了隔扇门,连门滑动的声音都近乎没有。 李顺假作引路,实则是为顾衡探路,当先跨了进去,走在前头。能够坐稳晋王府内侍监头把椅子,李顺除了忠心妥帖,还有心细,他几乎是在进了门后就发觉了不对劲。 他立刻 扭头看王爷,只见王爷骤然色变,疾步往内帷走去。 李顺心里一叹,特意落后了几步,就听帷幕后响起来玉夫人惊慌失措的哭求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求饶声。 朱槿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顾不得冒犯,快步走了进去。然而看到里头的场景,朱槿恨不能昏过去。 红色锦被缠成一团落在地上,朱玉姿抱着被子委顿在地,她露在外头的肩膀如圆玉润,披散着长发,看起来凄惶可怜。 然而这时,顾衡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在看裸着身子跪地求饶的微尘,心里的荒谬多过于惊怒。 微尘趴伏在地上,墨发垂肩,雪白的背脊线条柔软,细腰翘臀,整个人莹白如玉,只看这个背影,确实是个美人。 如果不是见了正面,谁能想到微尘竟然是个男人。 “王爷饶命,小人所为全是受了玉夫人蛊惑,”微尘为了活命,只把过错往朱玉姿头上推,“是玉夫人想要求子,逼迫小人的啊。” 朱玉姿没想到方才还与她亲密缠绵,枕边发誓的人翻脸如此之快,她定定地看了哭泣求饶,涕泪四流而狼狈不堪的人,呵呵地笑了,“没有用的,你睡了晋王的女人,还让她怀了野种混淆晋王血脉,难道还想活命,不如趁早自己了断来得干净。” 她是昏了头了,为何会看上这么个男人。朱玉姿觉得自己之前的作为只可用鬼迷心窍来解释,竟然会被这个人的甜言蜜语打动了。她就该在怀孕后杀了微尘灭口的。 “不,我还没活够,不想死,”微尘仰起身子,脸上带着媚笑,“王爷,小人可以随侍王爷左右,我还有师门秘药,可以为王爷炼丹……” 微尘轰然倒下的时候,朱玉姿才惊叫起来,她看见顾衡手里提着的剑滴着血。 “求王爷饶夫人一命,”朱槿猛然扑倒在朱玉姿身前,她用自己挡住了朱玉姿。 “你倒是忠心耿耿,”顾衡看看被朱槿护在身后的朱玉姿,呆滞苍白,顿时失了杀人的兴趣。 他随手扯了一块绯色锦帷擦干净了手里的软剑,动作文雅地把这把刚刚杀过人的剑放回腰间,转身出去。 见他出来,李顺恭顺地俯身,他神情镇定,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 “处理一下,封了沉香殿。”顾衡是信得过李顺的。 “是,”李顺恭声应了。他心潮起伏,并没有表现的那么镇定,看来晋王府的天要变了,本来王妃还可以凭着四郎君与曹夫人一争,此事一出,王妃一系已经输了。 吴夫人还在门外,她惶惶不安,撞破了玉夫人的丑事,王爷会不会为了保密把她杀了? “阿吴,来,”顾衡很是温柔地招手叫吴夫人到他身边。 吴夫人不敢不动,怯怯地走到顾衡身边,“王爷。” “玉夫人得了疫病,往后沉香殿就不要来了,”顾衡摸摸吴夫人的头,柔声嘱咐她,“你回去也叫御医开个方子喝喝,将养几日。” 这是要让她病逝吗?吴夫人不敢求饶,眼睛含着泪答应了。只盼她乖乖赴死后,王爷不要迁怒她的家人。 —————————— 李顺没有急着进去,他在等朱玉姿梳妆整齐。 屋子里,朱槿默默流着泪帮朱玉姿把衣裳穿好,“夫人你为何这么糊涂。”微尘的事,夫人竟然瞒得那么紧,连她都没有觉出来不对。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必然要劝着夫人一有孕就杀了微尘灭口。哪还有今日的事? 微尘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喉咙上的血线已然凝固了,他脸上还带着试图魅惑顾衡的媚笑,眼睛睁大,似乎是不可置信顾衡居然会杀他。 第53节 朱玉姿看着微尘表情诡异的尸体忽而笑出来,“是我傻。” 她年少的时候被嫁给一个粗莽的胡人汉子,对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她只有厌恶。他死了,她只觉得是解脱。后来为了荣华富贵,她勾引了自己的姑父,结果做妾就是做妾,处处矮人一头也就罢了,还要费劲心思讨好夫君,与后宅姬妾们明争暗斗,只为了多争得晋王一夜留宿。 微尘的贴心细致和温柔小意是她不曾得到过的体会,令她沉醉得忘了一切。可惜所谓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都是虚妄,倒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夫人得罪了,”李顺对着失势的朱玉姿依然恭敬,让人小心抬了微尘的尸体出去。 朱玉姿淡笑,“我这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可得罪的,只是微尘出现得巧妙,今晚王爷也来得及时,这样的巧合,我是有些不甘心呢。” “夫人放心,奴婢会仔细查得清楚明白的。”李顺拱拱手。 就算朱玉姿不提,李顺也要仔细查的。今夜的事,巧合得令人生疑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我是打算让微尘和小朱磨镜的,微尘采了材料来人工受精嘛。但是基友说这个操作不可行。 我想了想就女装大佬了。 女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犯起傻来很致命。小朱对微尘是真爱啊。 第76章 桂花 听说吴夫人病了, 柳夫人带着自己新制的梅花香饼去探她。 哪知进了屋子,却见本该病体虚弱的吴夫人穿着妃色春衫, 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靠着梅子青绣红梅的大迎枕, 眉拢轻愁地吃着点心。 清凌凌的日光落在半开的菱花窗上,海棠红的窗纱被照得明媚娇艳, 更显得坐在窗下的吴夫人鲜妍明丽。她气色好极了, 白里透着红,瞧着脸颊鼓鼓竟比未病之前还胖了些, 这病也未免太养人了吧。 柳夫人扑哧笑了, “我听说你病了,巴巴的来探病,哪知你倒是逍遥, 吃得脸都胖了。” 柳夫人说着坐到罗汉榻上,坐下来才发现今日这张榻有些挤。她低头一瞧,原来是榻上摆了方桌,两张小方桌拼在了一起,上头搁着一个海棠花雕漆填金九色攒盒,里头琳琅装了诸如琥珀糖、杏仁酥酪、如意饼之类的点心, 攒盒旁又挨挨挤挤放了个荷叶卷的果盘, 装了杏脯、柿子饼、梅子干……“你这是敞开了吃啊, ”柳夫人咋舌,“你不怕胖了?”吴夫人自己讲过她是易胖体质,多喝一口凉水都发胖的, 为了维持身材窈窕,她饮食清淡,也从来不敢吃点心。 “我还怕什么胖,”吴夫人把手里还剩一口的如意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她顺手又拿了一个水晶糕。她都是要死的人了,死前还不能好好敞开了吃么?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看她又拿了水晶糕在啃,柳夫人相信吴夫人是真的不怕胖了,她也拿了个杏仁酥酪陪着吴夫人吃,“病了一场,怎么连胃口都变好了。不过我瞧着你似乎有心事啊。” 吴夫人眉间哀色更浓,轻叹了一口气,“我是得了不治之症了,趁着还能吃能睡,好吃好睡着挨日子罢了。”她已经喝了几天的药汤了,是王爷令太医给她熬的,也不知道哪日眼睛一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怎会如此!”柳夫人惊呼,不敢置信地,“我观你气色红润,精神内蕴,怎么会有不治之症呢?我听说你只是感了风寒,需要静养。是哪位太医给你诊的脉,莫不是诊错了?” “多谢姐姐关心,不是诊错了,”吴夫人看看侍立左右的侍女,咬着唇,似有难言之隐。 “我有私事要与吴夫人说,你们都下去吧,”柳夫人反客为主,把左右的人都赶了出去,“妹妹,你究竟有何为难,姐姐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是可以去求夫人。” 她这个夫人指的是曹氏,吴夫人听着眼睛亮了亮,然很快眼里希翼的光就灭了,“没有用的。” “莫非是沉香殿?”柳夫人试探着,小心地问了一句。 “不可说,”吴夫人慌乱地抓住了柳夫人的手,“姐姐不要去问沉香殿的事。” 柳夫人心里有数了,必然是沉香殿出了问题,“我镇日都在长寿殿,也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忽然就听说玉夫人染了疫病,沉香殿闭了殿门,不让人出入。” 吴夫人眼神闪烁,“玉夫人确实是染了疫病,姐姐万要离沉香殿远些。” “我听人说是微尘……”柳夫人压低了声音。 难道柳夫人也知道了?吴夫人一惊,却听柳夫人神神秘秘地说,“是微尘把疫病传给玉夫人的,微尘发病死了,李内侍连夜让人把尸体烧了,还叫人封了微尘住的白云观。” 作为一个等死之人,这个后续,吴夫人没有留心过,现在听柳夫人说,她心情很是复杂,“都是微尘害人,也怪我自己不听你的劝,非要寻机去见微尘。” 本来只是姐妹私话,议论微尘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帮人求子,柳夫人还劝她不要胡乱折腾,是她自己不听劝,想走歪门邪道。一听微尘来了,还缠着王爷带她去沉香殿,想着借王爷的威势,微尘总该答应为她求子了。哪知道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夫人听出来微尘是关键,试探着问,“妹妹,微尘真的是染疫病去的?” “是啊,姐姐做什么这么问?”吴夫人强笑着掩饰她的慌乱。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也不能相信微尘这个美貌道姑竟然是男人扮的,还胆大包天,亲自为玉夫人求子。 “我就是觉得奇怪,沉香殿的事太突然了,”柳夫人握着吴夫人的手,低声与她耳语,“现在连王妃都见不到玉夫人,我就想着,莫不是玉夫人的肚子有问题,微尘难道是使了邪术让玉夫人有孕的么?” 那么大的秘密憋在心里,自己又要因此丧命,吴夫人终于忍不住露了口风,“姐姐可曾听过飞燕别室?” 野史传说,赵飞燕为了求子,专门设了一个别室远条馆,私通侍郎宫奴多子的人。 柳夫人大惊失色,原来玉夫人的身孕是这样来的。她还奇怪,为什么安安让她促使吴夫人去沉香殿,本以为是微尘与玉夫人行巫蛊之事,哪知道竟然是这等要命的缘由。 “姐姐明白为何我得了不治之症了罢?”吴夫人伤心地落下泪来,如果不是撞破了这样的丑事,王爷容不下她,谁愿意去死。 柳夫人回过神来,她握着吴夫人的手宽慰她,“你且宽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我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活个长命百岁没有问题。” “多谢姐姐吉言了,”吴夫人难解忧愁,王爷让她死,她又怎么能活呢? 柳夫人看吴夫人还是不明白,不由提点到,“你还好没有染上疫病,既然只是偶感风寒,静养个几日也就痊愈了。明天若还是天晴,我们去梅园走走,你也散散心,免得你胡思乱想。” 王爷非常人,当初她被人污了清白,岂不也活得好好的。如果王爷真要吴夫人死,只说吴夫人在沉香殿染了疫病就是了,落月轩一锁,万事干净,谁又知道内情如何。 吴夫人也不是太糊涂,她听明白了柳夫人的意思,是啊,既然王爷只是让她得了个容易好的风寒,而不是疫病,就是没有杀她保密的意思啊。 “多谢姐姐宽慰,”吴夫人愁眉略展,难怪她喝着药总觉得带着一股红枣月季的味道,喝了几日,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她的气色都变好了呢。亏她还以为是回光返照。 柳夫人笑笑,拿出她给吴夫人带的梅花香饼,打开鸳鸯扣白玉盒,“你闻闻这个味道可喜欢,我新制的香,采了红梅制的。” 吴夫人惊喜地捧起盒子,放到鼻下闻了闻,欢喜道,“喜欢,姐姐待我真好。” 柳夫人温柔地笑笑,抬起手摸摸吴夫人团成一团的黑发。如果吴夫人知道她背后做的事,就不会这样说了。还好王爷仁慈,没有迁怒吴夫人,若是吴夫人因此丧命,她就算报了仇,也会半生难安。 从吴夫人那里出来,柳夫人又去了余容轩。 余容轩这会儿可热闹了,阿六刚去见了阿三回来,给姐妹们带了阿三孝敬的小零嘴,给顾容安带的却是一个大瓦罐。 细口广肚的瓦罐,沉甸甸的,据阿三说足足有十斤重,阿六亲手提着回来,勒得手都红了。这么大的瓦罐不好遮掩,阿六拿着回来,立刻就被大家发现了。 居然是个瓦罐,这可真是稀罕了,阿七首先不依不饶,“三哥真是偏心,每回带给县主的东西都格外多,这回又是什么,我们不求一样,给我们瞧一瞧总可以吧?” “就是,”阿五也很好奇。 阿六为难地看着顾容安,这个瓦罐是江左平委托阿三送的,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阿三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打开吧,”顾容安也很好奇,刘荣送的东西总是出人意料,上回还给她送了一顶貂绒帽子和一把茸茸的干草,那貂绒帽子倒是暖和,阿顼看见了喜欢拿去戴了,那把草拿给小厨房引火了,据说很是好用,厨娘还找阿六问哪里有卖的。 “是,”阿六应了,小心地揭开了蜡封。 一股桂花的甜香就飘散出来,仿佛是一树桂花乍然盛开,香气郁郁,竟然盖过了顾容安屋子里的冷梅香。 “是桂花糖,”阿六将瓦罐略略倾斜,就见到里头粘稠的裹着嫩黄桂花的琥珀色糖液。 怎么是桂花糖?顾容安不期然想起上元夜偶遇,吃得正是桂花糖馅儿的元宵。 莫非这桂花糖是在那个老人家的摊子上买的? “这个桂花糖好香呀,看起来比我们府里的还要好呢,”阿七闻着桂花糖香甜的味道,忍不住道,“县主这里有这么多,您让我们也尝尝鲜嘛。” “馋得你,我亏了你吃了?”顾容安闻着花香,心情不知为何愉悦起来,笑盈盈地,“拿去冲一壶来,大家一起尝尝。” “哎,”阿七欢喜地答应了,抱起瓦罐去茶水间,到了门口看见柳夫人来了,回头往里喊,“县主,柳夫人来了。” “你这里是在调香么,好香的桂花。”柳夫人被人让到屋里,她嗅着还未散去的桂花香赞叹道。 “我哪会调香,”顾容安笑着请柳夫人坐,“不过是一罐桂花糖。” “闻着香就知道这桂花糖好,”柳夫人笑眯眯地坐了,拿出来她给顾容安的香,“这是我新做的香,折腾了一树白萼梅才制了这么一块。” “清雅幽淡,闻着就好像看到了雪枝似的白梅,”顾容安闻了闻香,对柳夫人道谢,“谢谢夫人,我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爱这个,我刚从吴夫人那里来,送她的是红梅。”柳夫人提起了吴夫人。 “听说吴夫人从沉香殿染了病,她现在怎么样了,”顾容安明白柳夫人是来要解惑的了。 “只是风寒,养几日就好,”柳夫人笑起来,“不像玉夫人染了疫病,也不知如何了。” “疫病从来难治,玉夫人又身怀有孕,恐怕不好,”顾容安摇摇头。 阿七来送桂花糖水,闻言插了句嘴,“沉香殿有太医看着还好些,白云观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这可真是……”柳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叹息一声。 “好了就你多嘴,下去吧,”顾容安挥挥手赶走阿七。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花糖水,香甜可口,让人觉得心里头都甜了起来。 柳夫人喝着水,很不是滋味,她急着想知道内情。 看柳夫人着急,顾容安也不拖着了,就让阿五阿六去准备午膳,她要留柳夫人用膳。 “安安,”见人都出去了,柳夫人急急问,“你是怎么知道微尘是个男人的?” “咦,微尘是个男人么?”顾容安睁大了眼,“难道不是她身边的侍女是个男人?” 这,到底有几个男人啊!柳夫人有点懵,“你竟然不知道微尘是男人?” “我才知道!”顾容安装得很逼真,一脸的讶然。她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早知道微尘是个男人。 还是上辈子的事了,是云州刺史的女儿在宴席上当奇闻轶事说的。云州有男扮女装,假装道姑出入富豪乡绅内宅,与内宅妇人私通牟利者,事发后轰动云州。说来有趣,上辈子微尘被人发现是男儿身,还是因为一户人家的男主人对他意图不轨,结果发现美貌道姑是个男人,嚷嚷开来,大家才知道所谓的求子灵验的仙姑是个什么人。 这件事一出,云州与微尘接触过而有孕的女眷大多没有好下场,还有真心迷恋上微尘的,竟然为了微尘自杀。 顾容安也是见朱玉姿四处求子,才想起来微尘。她让阿三去云州寻访,果然找到了刚刚声名鹊起的微尘仙姑。她在其中所做的,只是让朱家的人发现了微尘而已。如果朱玉姿自己不起歪心,她绕了一圈把微尘推给朱玉姿也没有用。 她没想到的是朱玉姿竟然对微尘动了心,舍不得杀他。她原本是打算雇几个地痞流氓去非礼微尘,识破微尘的身份,闹将起来,朱玉姿必然身败名裂。 不过这个法子太简单粗暴,容易被审理所查到,也带累了晋王府其他女眷的名声。所以当她发现朱玉姿很是迷恋微尘,才选了个曲折的法子。好在上天也是帮着她的,竟然如此顺利。 真是误打误撞了,那天微尘那个男侍女可不在。柳夫人一脸庆幸地跟顾容安解释了微尘的身份,说完拍拍手大快人心地,“朱玉姿完了。” “也是她胆大包天,贪心不足,”顾容安想起上辈子自己就是被朱玉姿养成了个傻子,被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乎乎感激朱玉姿的抚育之恩。 柳夫人感慨地,“还好我当初想得开,否则怎么能看到朱玉姿的下场。”她总算报了一半当年被人侮辱的仇,只差朱氏了。 “谢谢你安安,”柳夫人正色道。如果不是安安的谋划,她人小力微,依然拿二朱没有办法。 “我们可是一家人,”顾容安微笑。这些年柳夫人的所为她都看在眼里,确实是如家人一般了。 “是,我们是一家人,”柳夫人也笑了,投奔曹夫人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屋子外,阿二用红漆托盘端着几碟小点心想送进去。 阿七忙拦住了她,悄声道,“县主和柳夫人在说话呢。” “嗯,我给县主和柳夫人送点心,”阿二不解地,“怎么不可以进去?” “县主把五姐六姐都支出来了,想必是有要紧的话跟柳夫人说,”阿七拉着阿二往茶水间走,“二姐,我们喝着水等县主传唤好了,这个桂花糖水可香了。” 阿二跟着阿七走,心里头冒出来那人跟她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很得县主的信任么,我看新来的那个小九都比你强。” 她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托盘。 第54节 第77章 欣宜 沉香殿, 宋欣宜又一次被拦在紧锁的大门外。 “还请各位通融一下,让我家娘子进去看一眼玉夫人, ”宋欣宜的侍女撷英哀求着封守沉香殿的侍卫,把装了银钱的锦袋往站在门口的侍卫手里塞, “我们探一眼玉夫人就出来。”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沉香殿。” 然而这些殿前军出身的侍卫并不为财帛所动。 “请问玉夫人今日如何了?”宋欣宜柔声问, 她拿着一方素色绣白玉兰的绣帕拭着泪, 微垂着脸,楚楚动人。 “不知, ”他们只负责守门, 哪会管玉夫人怎么样了,只求玉夫人患上的疫病不要传给自己才好。 有一个侍卫见她梨花带雨甚是可怜,不免起了些怜香惜玉的心, 透露道,“今早才抬了一个人去化人场,听说是玉夫人的贴身侍女。”因是疫病,从沉香殿抬出去的人都是要火化的。 难道是朱槿?宋欣宜心中慌乱,沉香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一个疫病呢? “多谢告知, ”宋欣宜思绪杂乱也不忘对透露消息的侍卫盈盈福了一福。 慌得那个侍卫连忙避开, 他看她柔弱惶然的样子, 善意地宽慰道,“玉夫人还怀着孩子,太医们必会全力救治的。” “承你吉言了, ”宋欣宜点了点头,才是扶着撷英的手离开了。 “唉,我看玉夫人这关难过,往后宋娘子就艰难了,”侍卫见宋欣宜走远了,才是对同伴道。他们守着门,自然知道沉香殿出事以来,王爷从没有露过面,李内侍倒是来了,来几次就死几次人。他们私下里还开玩笑说是因为李内侍带着霉运。 “我看你是凡心大动,”同伴们笑道。 “莫要胡说,”侍卫正色道,“我只是看她一个小娘子伶仃可怜罢了。” “好好,是你心善,”大家纷纷调笑。 有一个则提出可行办法,“你确实可以想想,宋娘子没了父族,眼看玉夫人也要倒了,你争取立个功劳,往上头升一升,就可以像顾伯渊一样娶个官家小娘子了。” 顾伯渊就是顾大郎给阿大取的大名,他现在已是殿前军五品郎将,未婚妻则是上峰的女儿。 “谁有顾伯渊的好命,”提到顾伯渊就有人发出感叹,“真想被湖阳县主看上。” 前有顾伯渊,后有王修之,湖阳县主举荐的人无一不成了青年俊杰,在这些人眼里湖阳县主已然成了伯乐,人人都想当被伯乐相中的千里马。 “白日做梦吧,你长得又不好看。” 那个人就被大家毫不留情地嘲讽了。 却说宋欣宜离了沉香殿,满心忧虑。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难道就要回到往日那种境地去了?整个晋王府,最关心朱玉姿肚子的恐怕就是宋欣宜了。自朱玉姿有孕,宋欣宜在晋王府的地位水涨船高,她体会过了鲜花着锦,自然不想再回去清风苦雨。 宋欣宜靠自己是打探不出所以然了,她转头就去了长春殿。 听说宋欣宜来,朱氏在寝殿里见了她。 “给王妃请安,”宋欣宜见朱氏穿着月白的中衣,头上戴着嵌珍珠靛青挖云抹额,拥着被子靠在床上,忙问好,“王妃可大安了?” “昨天夜里又着了凉,有些头疼,”朱氏说着揉了揉眉心,很是疲累的样子。 长春殿的侍女端了个雕花圆肚月牙凳,安在朱氏床前。 “快坐,你瞧我,这年纪大了有个头疼闹热的,就是折腾。”朱氏只当不知道宋欣宜来的目的,表示自己病了,很不舒服。 但是宋欣宜不是那等面皮薄的小娘子,她硬是把话题往朱玉姿身上扯,,“这时节乍暖还寒的,王妃可要保重身体,莫要像我母亲,不知怎的就染了病。” 她说着还哭起来。 这就不能不管了,朱氏连声安慰她,“莫哭莫哭,你娘福星高照,运道旺着呢,又怀有龙子,诸邪不侵,等到王爷登基,有她好日子过。” 朱氏早琢磨过沉香殿突然封殿的事,都说是微尘从外头带来了疫病,不仅自己犯病死了,还传给了玉夫人。这说法乍听没什么,朱氏越想越觉得微尘死得可疑,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说去就去了,雪灾时都没听说过有人得了疫病的,微尘去哪得的疫病? 难道朱玉姿的肚子来路不正?每每想到这里,朱氏就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深想下去。 她龟缩长春殿这么些年,忍耐的功力是越发见长,打定了主意不会贸贸然掺和朱玉姿的事。是疫病还是其他,耐心等着总会见分晓,不值得她费工夫。是以宋欣宜来,她就装病躲事。只是躲了好几日了,不太好继续避而不见,这才见了宋欣宜。 “沉香殿锁着,我是半点打听不到母亲的消息,”朱氏难得一见,宋欣宜是顾不上什么了,扑通跪下,膝行至朱氏床前,哭求朱氏,“还请王妃看在我们母女一向乖巧的份上,帮我问一声。” “你这是做什么?”朱氏有些恼怒,难道一个小丫头还想用这样的招数拿捏她? “还不快把宋娘子扶起来,”朱氏示意左右把宋欣宜扶起来按在凳子上,她语重心长地,“不是我凉薄不肯答应你,只是王爷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沉香殿,我也打听不到什么。” 其实朱氏若愿意下力气打听,别的可能打探不出来,朱玉姿到底是不是疫病却是可以打听到的。 宋欣宜被两个侍女扶着坐在月牙凳上,想再跪下是不可能了,只好哭,“母亲千盼万盼,求神拜佛,苦药偏方不知吃了多少,好不容易微尘仙姑求子有术,让母亲怀了身子,竟遇上疫病,万一……” 她是真情实意的,哭得旁人都眼圈红了。朱氏听她提起微尘,心头一跳,难道宋欣宜知道些什么? “你们先下去,给宋娘子备些梳洗的来,”朱氏支开了殿内侍女,试探着问宋欣宜,”阿悦,你可知微尘是如何为你娘求子的?” “母亲在沉香殿内辟了一间静室,微尘刚来就是在静室给母亲讲经,我听过两回,后来就不让人旁观了,据说是微尘师门秘术。” 微尘才开始给她讲经,据说是为了洗涤尘垢,聚灵养气,还不到求子的时候。 宋欣宜仔细回忆,忽而记起一事,“有一回微尘带了一个侍女来,不知为何,母亲很生气,那天微尘没有讲经就走了。” 这算是什么有用的消息。朱氏明白从宋欣宜这里是打探不出来什么了,失了兴趣,在宋欣宜又一次请求她帮忙打探的时候,垂下眼睛装睡。 宋欣宜见朱氏又这种生怕惹火烧身的态度,一时气急,“王妃可听过一句话,唇亡齿寒。” 朱氏闭着眼睛不动,等到宋欣宜出去了,她才睁开了眼睛,招来陈妈妈,附耳吩咐了陈妈妈几句。 从长春殿出来,宋欣宜得了一肚子气,王妃分明是撒手不管她母亲了。那个微尘,还是王妃给母亲找来的,出了事,王妃难道以为她能逃得了干系? 天晴气暖,晋王府的景色已有了几分春光明媚的意思,宋欣宜是没有赏景的心情了,沉香殿封着,她后日的及笄礼也没个着落,真是哪都不顺意。 是以看见迎面而来春风满面的顾容安,宋欣宜就更不称意了,“安安这是要到哪去?” 她目光一闪,看见了殷勤跟在顾容安身边的曹娉婷,心火更甚,前几日还到她跟前诉苦,今日就殷勤小意在顾容安身边跟前跟后了,活该被顾容安当成奴婢使唤。 曹娉婷也注意到了宋欣宜的目光,她略略往顾容安身后缩了缩,讨好地对宋欣宜笑笑。玉夫人是病了,可还没死,宋欣宜这里也不能得罪了。 这样的两边讨好,宋欣宜根本不领情,她定定地看着容光焕发,艳色灼灼逼人的顾容安,心里的嫉恨越深。凭什么她就这么好命。 “长寿殿在做春衫呢,阿婆叫我去看看。”顾容安察觉宋欣宜眼里的妒恨,故意笑得更开心些。她其实有点纳闷,这会儿还不到长寿殿做衣裳的时候,阿婆喜欢二月龙抬头那天开始做春裳,说是一年会有好运气。 “曹夫人倒是好雅兴,”宋欣宜忍不住刺了一句,“这天气冷暖交替,春衫单薄,可莫要得了疫病才好。 看看宋欣宜的来路,顾容安了然,这是去求朱氏帮忙了吧。可惜这回,朱氏是帮不上忙了,她淡淡地,“没有见过微尘,倒是不必担心。阿姑还是请太医把把脉才放心。” “谢安安提醒,”宋欣宜忽而想起从曹娉婷那里得的药丸,她是该请个大夫看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有没有过很困的时候上课抄笔记,抄着一看,卧槽什么鬼的体验。 我昨晚就是那样,有一句居然打了个楼主……我都不知道我在想啥。晚饭喝了一杯茅台而已。 今天回单位宿舍搬东西了,折腾了一天。我妈给我去看了,神婆说我运气好没事。 她说我听到三次,神准啊。 我继续奋斗下一章了。么么哒 第78章 后位 来长寿殿给曹夫人做衣裳的是老熟人, 司制所的刘内侍。 顾容安到的时候,裁缝娘子还在给曹氏量身。 “这个尺寸可以略微缩小半寸, ”柳夫人忙着指点负责记录的司制所女官记录曹氏的尺寸。 “怎么手臂也要减少尺寸?”曹氏听得一脸不乐意,她胖点怎么了, 阿柳自己不也胖了,凭什么只克扣她的尺寸啊! “夫人放心, 按着我这个尺寸做保管合身又精神好看, ”柳夫人胸有成竹,“您要瘦很容易的。” “容易, 容易你怎么不瘦?”曹氏怏然不乐, 不免排揎柳夫人道,“阿柳你自己看看你,我还记得当年你柳条儿一样, 现在,不是柳条儿是棒槌儿。” 柳夫人无言以对,忿忿地跺脚,“我哪有胖,只是丰腴了。” 隔着杏黄羽缎的夹棉衣裳也能看见柳夫人的胸跟着她跺脚的动作,颤巍巍地晃起来。 这真是极其丰腴了, 偏生柳夫人形体维持得不错, 丰/乳/肥/臀, 还有个细腰往中间一掐,就像个葫芦。顾容安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安安,你说阿柳是胖还是丰腴?”曹氏体谅给她量身的裁缝娘子站着不动, 中气十足地叫顾容安点评。 说一个美人胖了,绝对是很得罪人的事。为了柳夫人亲手制作的美颜保养品,顾容安笑嘻嘻地,“柳夫人长得美,胖还是丰腴又有什么关系。” 柳夫人得意地,“还是安安会欣赏,杨妃之所以倾国倾城,倾倒了明皇,就是因为她长得丰腴。”对自己的容貌,柳夫人还是很有自信的,认为自己不比杨贵妃差。 “哦,那柳儿如今也可比肩杨妃了,”顾衡一来就听到了柳夫人的话,不由笑道。 “不敢,不敢,妾差得远,”柳夫人不意顾衡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忙低头行礼,雪□□嫩的脸烧得通红。王爷就要登基了,她自比杨妃还被王爷听了去,好像不太妙。 “王爷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禀一声,妾身好去门口迎你,”曹氏就随意自在得多,还埋怨上顾衡进屋不让人通禀了。 “就是怕你多礼,”顾衡自觉在曹氏面前的云母插屏朱漆榻上坐下来,饶有兴趣地,“你们继续量。” 柳夫人早就没了争宠的心,虽然顾衡偶尔还是会到她房里,但是她已化主动为被动,不用像年轻时候费尽心机争宠了。 所以顾衡发话以后,柳夫人就继续忙活起来,一点也没有陪顾衡说话的意思。 曹氏就更不用提,她还抬着手给裁缝娘子量呢,姿态不是很美观。 陪顾衡说话避免冷场的任务就落到了顾容安头上,“祖父今日怎么有空到长寿殿来?” “听李顺说长寿殿新收了一茬春韭,元娘还要亲自下厨烙盒子,我就来了,”顾衡把自己的蹭饭行为说得非常光明正大。 “咦,阿婆,你等会儿还要烙韭菜盒子?”顾容安一听也把心思放在了吃上头。 “这个李顺大嘴巴,他怎么知道我要烙盒子的?”曹氏有点奇怪,不过她也没多想,笑眯眯地,“一会儿烙,在这会儿的春韭菜最嫩,可香。” 所以她立刻就想到了宝贝孙女,叫安安来吃新鲜的韭菜盒子。叫安安一起来做衣裳反而是次要的了。 “春韭切碎了放春卷里也很香,”顾衡眼睛微眯,抚着手掌道。 顾容安兴致勃勃地,顺着顾衡的话头,“我刚来的路上见到地里长了好些嫩生生的野荠菜、芹菜,都是做春卷的好材料。”春卷谓之咬春,乃是春天里的第一口春味,这些新鲜野菜正是适宜的好物。 “唔,春卷好吃,芹菜拌醋放点儿炙牛肉,”顾衡也来了兴趣跟顾容安讨论起春卷里放什么,怎么放最美味。 两人商量了一会,就定下了一大桌子的辅菜,长寿殿的侍膳侍女都差点记不住。可以预见一会儿午膳的丰盛和热闹了。 顾衡在柳夫人就安分了,所以曹氏很快就量完了,刘内侍捧着衣衫首饰的册子来给曹氏选。 曹氏坐在顾衡右首,她看见刘内侍手里厚厚的几册册子就觉得头疼,这么多年做衣裳对她来说还是一件很耗时耗力还耗财的事,并不是很热衷。 她不解地问顾衡,“王爷怎么忽然想起让人给我做衣裳了?” “做衣裳还不高兴啊,”顾衡笑着对曹氏说,他翻着刘内侍捧在手里的图册,叫曹氏去看,“元娘你看这个凤凰图案是不是很美丽,可以绣在你的衣裳上。” 第55节 那是一只展翅飞舞的金黄凤凰,长长的九条尾翎华丽无匹。 曹氏如今也不是当年万事不懂的乡下老太太了,她雍容华贵,气度慈和,一点也看不出昔年黑瘦老太太的影子,连凤凰形制都知道了。 是 以她一见顾衡叫她看的凤凰,疑惑问道,“这凤凰有九尾,我能穿?”九条尾翎的凤凰按制应是皇后服上的。 曹氏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柳夫人和顾容安已对视一眼,笑意盈上了眼眸。 “如何不能,”顾衡握住曹氏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你是我发妻,自当与我共享尊荣。” 这会儿曹氏也模模糊糊明白了,只是她还有些顾虑,万一又是王妃与郑国夫人不分轩轾呢?她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看着顾衡深潭般的眼睛问了,“王妃可做了新衣?” “她没有你这个好看,”顾衡笑容轻松,“凤凰还是九条尾翎的华丽漂亮。”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给曹氏一人九尾凤凰了。言下之意,后位是曹氏的了。 柳夫人脸上的笑已藏不住,曹夫人当了皇后大家才有好日子过呀。真想知道朱氏这会儿是个什么心情,皇后的位置可只有一个! 司制所捧来的册子全都是皇后规制的图样纹饰,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刘内侍还笑着说,“时间紧,还未来得及收录更多的纹样,有些单一了。还望王爷和夫人恕罪。”司制所现在要忙的是曹夫人的袆衣、鞠衣、钿钗襢衣,新量了曹夫人的尺寸,就要抓紧裁剪了,必须要赶在册封大典前做好。至于今日选的这些都是常服,还可以缓缓。 “我看着已经很好了,”曹氏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初入晋王府,头一回做衣裳的惶然,她都不知道怎么选,也不敢选什么花样了,顾衡说好的,她通通点头,反正只要跟着王爷走就没错。 顾衡就喜欢曹氏这样容易满足的性子,他刷刷给曹氏选完了衣裳首饰,看看日头不早,催促未来的皇后娘娘去做饭了,“元娘,时候不早了,你可以去烙盒子了。” “哎,这就去,”曹氏一听烙盒子,这才是她擅长的,立刻就精神起来,眼睛里闪闪的似有光,“王爷稍等会。” 曹氏和柳夫人风风火火地走了,顾容安则留下来陪顾衡。 “有公主的衣裳么?”顾衡翻完了手里的图册,忽而问刘内侍。 公主?刘内侍立刻看了顾容安一眼,脸上堆笑,“有的,只是没有拿来。” “去取,”顾衡有些嫌弃地,怎么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刘内侍点头哈腰地亲自去取图册了。顾容安小小声地问顾衡,“祖父,您真的要给我封个公主啊?” “金口玉言,难道说着玩?”顾衡好笑地一敲顾容安的额头,这丫头难道以为他哄她玩么。 “谢祖父,”顾容安笑了,“我从没当过公主呢!”她上辈子那个公主只是加封的,公主的威风从没体会过,可遗憾了。 顾衡被她逗笑,“我也没当过皇帝。” 称帝不易,守江山更不易,顾衡有些感慨,“如今才知做皇帝难。”可再难,他也要当一回皇帝试试。 “祖父一定是个好皇帝,”顾容安望着顾衡,语气肯定。晋国在祖父在位期间也称得上是国泰民安了,只是后来顾容瑁志大才疏,任人唯亲,竟然才两年就亡了国。 再说柳夫人跟着曹氏去厨房烙盒子,一路上是笑逐颜开地。 等到了厨房,把旁人都支出去,柳夫人就恭贺曹氏道,“恭喜夫人了。” “我这心还飘着呢,”曹氏手捧着心口,觉得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我这是要当皇后了?” “是,”柳夫人给她肯定回答,“今儿做的衣裳都是皇后娘娘才能穿的。” “那朱氏呢?”曹氏还是有点不能自信。 “皇后只有一个,朱氏自然是为妃,”柳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她真想看看这会儿朱氏的嘴脸。 “王爷都还未登基,我们且低调些,不要张扬了,”曹氏嘱咐柳夫人道。低调的未来皇后开始和面了。 “夫人放心,我晓得的,”柳夫人笑呵呵帮忙洗韭菜。 曹氏做的韭菜盒子是用带膘的猪肉作臊子,炒半熟,生韭菜,切细,羊脂剁碎。花椒、砂仁、酱拌匀。擀面饼两个,合两面,合拢边,加馅,放锅里烙。 刚出锅时两面金黄,焦香扑鼻,咬一口香得流油。 顾衡很喜欢曹氏这里的家常味道,他一个人就吃了一盘韭菜盒子,又吃了好些春卷。午后就歇在了长寿殿里。 曹氏虽让长寿殿的人莫要张扬,这样的好消息总是瞒不住的。 不过是个午觉时间,朱氏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这才慌了起来,为何王爷不声不响就定了曹氏为后?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困成一团了。 晚安。 第79章 刺杀 长春殿内帷幕低垂, 光线昏暗,显得逼仄迫人。 朱氏独坐榻上, 不发一言,仿佛一个泥雕木偶。 直到侍女禀告说四郎君来了, 她的眼珠一转,眼里才有了活气。 “母亲, ”顾昭昀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石青弹墨直裰, 一举一动都如尺子量出来的优雅端方。 “昀儿,”朱氏欣慰地看着顾昭昀, 这是她精心雕琢的儿子, 是她后半生所有的依靠。见了他,她听闻曹氏得到九尾凤凰为饰而惶惶的心再次火热起来,她的儿子才是最好的, 顾大郎如何配得上太子之位。 “母亲唤我来可是有事?”顾昭昀立在朱氏跟前,他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重。 “先坐下吧,”朱氏招手叫顾昭昀坐在她身边。 端茶侍女轻巧无声地进来,把茶盏搁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 从听到消息朱氏就五内俱焚,这会儿刚好觉得口渴,端起茶就喝了一口。却不想热茶烫嘴, 她一下子被烫得不轻, 怒而摔盏大骂, “贱婢!该死!” 也不知她骂得究竟是侍女还是另有其人,从没见过王妃如此勃然大怒的模样,吓得满屋子侍立的侍女都慌忙跪了下去。尤其那个端茶的侍女, 她听见该死二字,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脸都白了。 “都下去,”顾昭昀看不过眼,挥挥手让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侍女们出去。 “区区一个贱婢,也要爬到我头上来了,”没了旁人朱氏更是肆无忌惮,口出恶言,“那个老货,早该死了!” 顾昭昀在外院,内宅的消息自然没有朱氏来的灵通,他还有些奇怪,“母亲何事如此动怒?” 对儿子,朱氏一贯是温柔的,“昀儿,你可听说立后的消息?” “未曾,”顾昭昀沉吟,“母亲何需担忧,按礼,您是父亲正妃,皇后之位自然是母亲的。” 朱氏呵呵冷笑,“可你父亲打算立曹氏那个老货为后。” “当真?”顾昭昀大惊。前几日存心殿议事,大臣们也提起了后位,当时父亲并没有明确表露后位所属,然大部分大臣是支持晋王妃为后的。 “衣裳都开始做了,”朱氏嘲讽一笑,觉得一颗心都凉透了,“如果没有我朱家,他顾衡不过是个小藩镇而已。” 朱家对父亲的恩情,他从小就听母亲叨念过了无数遍,母亲常挂在嘴边跟他怀念的就是朱家昔年的容光和扶持父亲的恩德,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对父亲冷待朱家的埋怨。 顾昭昀早过了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纪,早就明白了朱氏的抱怨不乏失实偏颇的部分,这时又听朱氏哭诉,他已然习惯,还能冷静地分析后位的事,“曹家身份低微,难以担当外戚之责,晋国初立,文臣们应当不会同意立曹夫人为后。” 尤其曹家众人在朱氏的特意安排下,初到晋王府就出了大丑。当日腊八,晋王府设宴款待近臣,曹家父子上门认亲,更是在众臣面前丑态毕露,活生生的地痞无赖模样。 “文臣不同意又能如何,你父亲难道是听得进劝谏的?”朱氏冷笑,“唯有顾大郎出了意外,当不成太子。” 顾昭昀一凛,“母亲……”如今顾大郎父子正在云州,确实是极好的机会。 朱氏伸出手去,拍拍顾昭昀的手背,“昀儿,母亲必要把最好的一切给你。”顾衡的基业只有她的儿子才能继承。 “母亲,”顾昭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可安排妥当?” “万无一失,”朱氏说得斩金截铁,为了刺杀顾大郎,她已经是孤注一掷。 ———————— 长春殿内的阴谋沉浸在喜悦里的曹氏等人自是不可能知道了。 顾容安当了一回报喜鸟,回泰和殿去与陆氏分享这两个好消息。 “你这猴儿样,还公主呢,我看是猴儿国的公主。”陆氏听了顾容安带来的消息喜上眉梢,然而看见顾容安嘻嘻傻乐,坐在位置上还要动来动去,半点不安分的样子,她就忍不住叨念。 “人家是高兴嘛,”顾容安捧着脸,心满意足,“当公主多威风,我可是晋国开国公主。”人家受宠的公主过得可逍遥啦,要是寂寞了,还可以养一大群美貌面首,个个千依百顺。 陆氏立刻就给顾容安泼了冷水,“赶明儿得给你安排一个教养嬷嬷,你年纪也大了,规矩该学起来了。” “啊,”顾容安小声惊呼,她一听教养嬷嬷就头疼,连忙转移话题,急急忙忙道,“阿娘,我们快给阿耶他们写信,告诉他们好消息啊。” “珍珠记下来,明日你就去典仪所给安安请一个年长严厉的女官做教养嬷嬷,”陆氏不急不慢吩咐珍珠道。 “是,我记下了,”珍珠笑盈盈地。看见县主鼓起来的脸,她眼里的笑意更甚。 看来是免不了要重新学一回规矩礼仪了,顾容安想起上辈子在洛阳皇宫被皇后以她的规矩没学好为由,让宫中女官调/教的痛苦,一张脸都苦兮兮了。 “去拿纸笔来,”陆氏也在笑,残忍地决定给顾容安请严厉的教养嬷嬷后,还要压榨她写信,“你不是要写信么,快点写了,今日趁早还能送。” “嗯嗯,好好好,我这就写。”顾容安起身自己去陆氏的书桌上拿来了 纸笔砚台。 她倒了点茶水在砚台里,亲手磨了墨,铺开信纸,刷刷就开始写信。 通篇是大白话,“阿耶、阿顼见信如晤,大喜,祖父已经决定立阿婆为后了,今日司制所刚来给阿婆和我定了新衣。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也有新衣,因为祖父说要册封我为公主。阿顼不要嫉妒,谁让你不是女儿呢,大概也就能得个郡王做做。” 陆氏看她写得顺畅,好奇地俯身一看,顿时笑了,“也不知道你读的书都去了哪,难怪人家说你草包美人。” “我是玉瓶美人,玲珑剔透,水晶心肝,”顾容安大言不惭,说着话落下最后一笔,转头对陆氏道,“我要写得文采飞扬了,恐怕阿顼看不懂。” 言下之意,她是在照顾顾容顼的阅读理解能力。 “怎么说你都有理,”陆氏摇摇头,拿起顾容安搁下的笔,再写一封正常的信。 而此时,遥远的云州,顾大郎衣锦还乡,带着儿子回同方镇同福村忆苦思甜了。 离乡多年,同福村村口的古银杏依然高大苍劲,看起来与当年离开的时候并无分别。 “阿耶,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啊,”顾容顼头一回下村,看见什么都新鲜稀罕,“那么大的银杏,恐怕有几百年了。” “传说有五百年,比同福村还老,”顾大郎很自豪地领着儿子去到银杏树下,父子两人齐齐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银杏树。 “这还有一口井,”顾容顼瞧见树下石栏杆围着一口齐地高的古井,井水潺潺,顺着沟渠流出来。 “这口井里的水香甜可口,常喝百病不生,长命百岁,”顾大郎吹起故乡的银杏水完全不用打腹稿,还拿了同方镇首富做例子,“当年镇上的林员外家每天都要赶两辆水车来运水呢!” “这么好,”顾容顼瞧那水清凌凌地,解开腰间的紫金水壶,弯下/身去打水。 顾大郎也想去接一壶水,他刚解开水囊的绳子,忽而有个戴着斗笠的村民担着担子从村里出来,瞧见一群生人,老农远远就喊,“取水要先交钱!” 什么,取水还要给钱?顾大郎一呆,那个担着担子的村民已快步走了过来。 是一个穿着褐衣短打的青壮男子。 第56节 护卫的侍卫们要拦,顾大郎摆摆手让村民近前来。 那个村民倒也不怕,责问,“收钱的人不在,你们怎能自己取水呢?”慕名来看龙王井的富贵人家多了,见到寻常富人打扮的顾大郎父子,村民是一点也不惊奇。 “这同福村的水,何时要收钱了?”顾大郎不解,往年林员外日日用水车拉水,也没有收过一文钱啊。莫不是以为他是外乡人,可以敲一笔? “难道你不是听说这口龙王井里的水是晋王一家最喜欢喝的水,才是来的么?”村民一脸你这都不知道还来喝什么水的表情。原来如今这口井的水对外是按两收钱,每日村里的人轮流来树下守着收钱。这人就是来守水收钱的,担子里是打水的竹筒和装水的瓦罐。 他热情地为顾大郎介绍了一番这口井的神奇妙用,同福村就是因为有了这口井,才是成了风水宝地,马上就要出皇帝了呢。还讲了几个晋王一家与这口神奇的井的奇闻轶事。 深知内情的顾大郎听了只想笑,无名井变成了龙王井也就罢了,他小时候哪里得过井仙指点哦。倒是顾容顼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了总不能不买水,顾容顼水壶里的也要给水钱,顾大郎掏出钱袋,拿了十个大钱出来。 他递钱给村民的时候,还在问,“你是哪家的,我怎么看着你眼生。” 村民没有答话,近前一步,看起来就像是凑近了好拿钱。 顾容顼站在一旁,忽而发现村民脚上是一双黑锻靴子,他猛然一个激灵,“有刺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爹死了,你们会打我吗? 第80章 虚惊 在顾容顼喊出有刺客之时, 顾大郎就本能地相信了儿子,疾步后退。顾大郎这些年文武□□, 虽不精湛,但也练出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他当机立断的往后一退甚是干脆利落。 但还是慢了半步,那刺客已然近身, 被顾容顼叫破后他揉身而上, 从袖中掏出一把泛着蓝光的鱼肠小剑向顾大郎刺去。 蓝色的光,剑上有毒!顾容顼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不作他想, 合身扑上去就抱住了刺客的腰。顾容顼勤于练武,臂力已有三石,他情急之下的全力一抱, 生生拖住了刺客。 刺客就这么被顾容顼拖了一瞬,顾大郎已堪堪避过了剑锋,只是胸前的衣裳被锋利的剑刃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 侍卫们也反应过来了,赶在刺客举剑往顾容顼刺下去之前止住了刺客。 那刺客也是干脆,眼见刺杀不成,剑锋倒转, 干净利落地给自己抹了脖子。 刺客尸体轰然倒地, 大家都有些懵懂, 这一场刺杀结束得十分迅速,似乎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了。 “阿顼你没事罢?”顾大郎死里逃生的第一件事,是立刻去看儿子。刚才他躲过剑锋只是下意识动作, 这会儿反应过来了,生了一头冷汗,要不是阿顼及时叫破又拖住了刺客,他这会儿焉知还有没有命在。 “阿耶我好好的,”顾容顼的声音有些虚。他头上的帽子掉了,风一吹就有些冷,同时又觉得手脚无力,要不是被阿耶扶着,他大概是站不稳的。这是用力过猛的症状。 瞧见地上脸色青黑的刺客尸体,顾容顼也知道怕了,刚才要是侍卫们慢一点,那把有毒的鱼肠剑就要扎在他身上了。也不知上头是什么见血封喉的□□。 转头看见顾大郎衣裳上的破口,顾容顼一惊,“阿耶你呢,可有被刺伤?” “无事,”顾大郎摸摸胸口的漏洞,散乱的白絮被风一吹掉了几缕下来,他笑笑,“还好衣裳穿得厚。” 顾容顼也笑起来。他长得雪□□嫩,容貌精致,穿五蝠团花宝蓝絮棉锦袍,笑起来色如春花,自带几分风流。 吾家儿郎就是长得好啊。顾大郎慈父之心泛滥,弯下腰捡起顾容顼滚落在地上的雪白貂帽。那貂帽毛色极好,油光水滑地,落在地上竟也不沾灰尘,顾大郎还是拍了拍灰,方慈爱地给顾容顼戴上,“今日多亏了阿顼,要不是阿顼见机快,我是躲不过了。” 对于夸孩子,顾大郎是从不吝啬的,他也有些疑问,“阿顼是怎么发现他是刺客的?” “他穿着黑锻的靴子呢,村民怎么可能穿这样的鞋。”顾容顼挺着小胸脯,骄傲得像只小公鸡。这得感谢阿姐新收的手下王小麻子带着他走街串巷,见识过一般平民百姓究竟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刺客所穿的黑锻靴,普通百姓是不会买来穿的,因为贵又不耐穿。 顾大郎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由拍着顾容顼的肩又是一顿好夸,“不错,不错,阿顼长进了。” 戴上了毛茸茸貂帽的顾容顼脸被帽子衬得小了一半,这么瞧着很是玉雪可爱,顾大郎忍不住提了个意见,“阿顼,你还是换一顶帽子为好,你戴这顶帽子像个小娃娃。” “不换,”顾容顼抬手按住帽子摇摇头,“这可是我从好不容易才从阿姐那里借来的,答应了阿姐好生爱惜,阿姐才借给我的。” 这就是自己的帽子不如别人的帽子好啊。 “一顶帽子还用借?”顾大郎觉得自己不是很懂这姐弟俩,难怪他看着这帽子有几分女气,原来是安安的东西。顾大郎觉得一顶帽子还要借的儿子很可怜,“回去我给你一车皮子,随你怎么用!” “谢谢阿耶,”顾容顼笑眯了眼,他才不会像阿姐小气,等他做了帽子,让阿姐随便拿。这才是男子汉的风范。 “属下该死,竟没有及时发现刺客。”护驾不利,侍卫们跪了一地。 负责护卫晋王世子赈灾巡查晋地各州县的是李当勇,他前年刚当上了亲卫军都指挥使,顾衡不放心儿子出门在外,特地把心腹派了出来保护顾大郎。 谁也没想到刺客竟然埋伏在同福村,假扮卖水村民,真是令人防不胜防。要不是顾容顼喊了一嗓子,恐怕顾大郎是逃不过一劫。 李当勇也惊出一身冷汗,伏地请罪,“还请世子恕罪。” “谁也没想到刺客会假作村民,”顾大郎亲手扶起李当勇,笑容宽和地,“当勇不必自责。”又对还跪着的侍卫们道,“尔等拿下了刺客就是大功,功过相抵,无赏也无罚。” 顾大郎的解决方法很通情合理了,李当勇十分感激,“多谢世子宽宥。” 世子大度,侍卫们放了心,往后更尽心尽力自不用提。 现下,同福村是不能进了,顾大郎略略思索,忽而扶着顾容顼,沉声道,“我遇刺重伤,即刻赶往云州寻医。” 李当勇立刻就明白了顾大郎的用意,刺客身份不明,放出世子重伤的消息,或许可以引出幕后之人。 重伤的顾大郎被儿子扶着上了马车,匆匆离了故乡。只是都到了家门却不能进去,让顾大郎很是遗憾,错过这次机会,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再来故乡了。 回程的路上,他们果然遇到了几番刺杀。好在他们有了防备,有惊无险地住进了云州刺史府。 顾大郎装重伤是很到位的,脸上涂了些金粉,一看就是重伤难治的样子。云州刺史本来以为接待世子可以好好增进一下关系,哪知道他接到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世子。 云州刺史接收到重伤昏迷的晋王世子,吓得他连夜就写了奏疏往晋阳送去,世子在他云州的地界上出了事,可不要牵连他啊。 送的是八百里加急,第三天顾衡就同天收到了云州刺史的请罪折子和顾大郎的亲笔信。 收到这两份云州来的信件,顾衡先看的是顾大郎的,还以为是儿子跟他请教如何处理封国的政务,兴致盎然打开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李顺侍立在侧,眼看着王爷的神色从愉悦变得阴郁,等到王爷看完云州刺史的折子,又猛然一怒,手里厚厚的折子啪地甩了出去。 “好,好,真是好,”顾衡把顾大郎写的信收在了袖子里,甩出去的是云州刺史的折子。 李顺示意小内侍去捡散落的折子。他则躬身听候王爷的安排。 “李顺,着陈旭、黄升、吴位还有宋柯即可赶往云州,”顾衡脸上怒容稍敛,已换上忧色,“大郎遇刺,昏迷不醒。” 他点的人都是太医院的太医,医术出色。 “世子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不必担忧,”李顺听到世子遇刺的消息,一贯沉稳的他都克制不住露出震惊的神色。 低头在收拾折子的小内侍听着王爷和李内侍的话,又看见折子上一句“世子性命垂危”,一时魄动神摇。 顾衡叹气摇头,摆摆手让李顺赶紧去安排。又传了顾伯渊来,让他领军护送着太医们,去云州接回顾大郎。 顾伯渊得到世子遇刺的消息也是震惊不已,万一世子有个好歹,县主该怎么办呢? 因为担忧顾容安得到消息会寝食难安,顾伯渊完全没有把消息传给顾容安的想法,领了顾衡的命令,连日就护着太医们往云州赶。 因了世子遇刺,存心殿气氛凝重,顾衡忧心得晚饭都不吃了。 顾昭昀傍晚过来给顾衡请安,很是诧异父亲为何一脸忧愁。 顾衡暗暗审视着顾昭昀,“你长兄遇刺了。” “什么!”顾昭昀乍听这个消息,免不得惊讶狂喜,母亲的计划成了么? 他压制着喜悦,换了哀伤的语气,“长兄如何了?” 顾昭昀到底是年纪还小,面子功夫还差着些火候,他脸上暗藏的喜气,顾衡哪能分辨不出来。 唉,顾衡忧思叹气,“伤了心肺,也不知大郎能不能熬得过去。” 顾昭昀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怎么没能当即毙命呢,他宽慰着顾衡道,“父亲放心,长兄必然会无事的。” 伤在心肺,即便他命大不死,往后也是个药罐子了,不足为惧。顾昭昀心情愉悦地想。 “希望如此,”顾衡看见顾昭昀眼底暗藏的喜悦,一颗慈父心充满了失望。作为一个父亲,他总希望儿子们能够兄友弟恭,相互扶持,然而事实是兄弟俩面和心不合,斗争不断。 这回大郎遇刺,定然与朱氏四郎脱不开干系。 当一颗心偏起来,不必调查,顾衡就把朱氏和顾昭昀放在了有嫌疑的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炸出一堆潜水。还好我昨天没有哐哐把爹写死了,所以今天是戏精王爷和世子。 第81章 花朝 这一年元月末, 晋王世子在云州遇刺,晋王大怒, 令审理所详查,结果牵连甚广, 下狱者众,其中不乏高官显贵, 一时间晋地风声鹤唳。 夹杂在其中的, 身怀有孕的玉夫人染疾去世的消息,也就显得很寻常了, 几乎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传到旁人耳里, 也就只得了几声福薄的叹息,就抛到了一旁。甚至没有人发觉玉夫人的骨灰被送到了白云观,并没有葬在晋王府的陵园。 当然比起关心晋王府一个已经病逝了的侧室, 大家更关心的是今日是否又有人下狱了,菜市口是不是又掉脑袋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家被晋王迁怒了。 直到二月十五花朝节前夕,晋王府按照惯例,发出了百花宴的帖子,笼罩在晋阳城的阴云才是消散了些, 晋王世子被刺杀一事似乎要落下帷幕了。 诘晓三春暮, 新雨百花朝。 转眼就到了花朝节当日, 莲湖之上的小蓬莱一早就人来人往,热闹起来。 小蓬莱作为莲池中的游赏之地,内里有亭台楼阁, 花木葱茏,清渠曲折,景色十分宜人。恰逢天公作美,一改春雨霏霏的阴霾景象,雨后初晴的天空一霁苍青。这时节迎春花泼辣辣地一开就是一大片,海棠山茶也开得热闹喧嚣,熙熙的阳光落在盛放的花枝上,黄的胜锦,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绿的如绿玉水晶,格外的鲜活。 身处于这样的春日胜景之中,曹娉婷却有些坐立难安,无心欣赏春/光。 “阿悦,非是我不肯帮你,表妹身边的人防得紧,我办不到啊,”曹娉婷捏在手里的丝帕被她无意识地揉成了一团。她早就后悔了,为什么不多观望几天再亲近宋欣宜呢,玉夫人一死,宋欣宜根本就没有用了。 她躲了宋欣宜好些日子,没想到宋欣宜居然会出现在花朝节上。现在她反被宋欣宜拿住了,要求她帮忙偷一瓶顾容安吃的药。 “娉婷姐姐是不愿帮我了?”宋欣宜勾唇冷笑。 一些时日不见,曹娉婷发现宋欣宜的肤色变得白腻红润,竟如亭下粉色山茶的花瓣一般,娇嫩柔媚,透出莹润的光来。她的身形也好似纤细了些,杨柳腰不盈一握,更加的窈窕动人了。 她记得宋欣宜的肤色没有这么白,皮肤也没有这么细腻的,怎么才几日不见,她就脱胎换骨了一样,变得光彩照人了? 曹娉婷心念一动,莫非是因为吃了顾容安的药丸?她自己留下的那丸药丸还放在随身的荷包里藏着。 “阿悦,我也很想帮你,可是……”曹娉婷蹙着眉,小心翼翼提了个方法,“不如你把那药丸拿去找太医配了试试?” 要是别的太医能配就好了,宋欣宜心浮气躁。她高价从陈太医的药童手里买来的药丸就要吃完了,可药童那里却说拿不到药了。其实她私下里找过朱氏的太医,结果那庸医连药丸里有什么都辨不出来,还不如她找的外面的大夫,至少外头的名医看得出来这药丸美白养颜,与身体无碍。 难怪顾容安那么白,都是吃了这个药的缘故。 宋欣宜抬手摸了摸吃了药丸以后变得光滑细嫩的脸,心里那一点子后悔顿时消了。只是她现在是离不开那药了,从最开始的一日一丸,到现在要吃五丸,吃得少了,就会浑身蚂蚁爬似的难受。 她不能断了药,宋欣宜轻笑一声,“娉婷姐姐若是不肯帮我,那我只有自己去问安安要了。” 不可以让顾容安知道是她偷的药,曹娉婷生怕宋欣宜到顾容安跟前抖露她的作为,忙安抚宋欣宜,“我也不是不想帮你,只是这件事要找机会,我尽量帮你找找怎么样?” 宋欣宜还没有答话,顾容安的声音忽然在两人背后响起来,“表姐你和谁在一块?” “安安!”曹娉婷被突然出声的顾容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解释,“我和阿悦只是偶然遇到,正巧这里有个亭子,停下来歇歇脚。” 第57节 宋欣宜回过头,亲热的唤了一声,“安安。” “原来是阿姑,”顾容安走进亭子里,虚伪地对宋欣宜道了恼,“玉夫人没了,阿姑可要多保重。” “多谢安安挂念,”宋欣宜看看顾容安的脸色,觉得她的皮肤远不如自己娇艳妩媚,一时有些自得,竟压过了她对朱玉姿病逝的伤感。 她现在只想着如何在顾容安手里拿到一瓶药丸。 顾容安看着面泛桃花的宋欣宜,想起来柳夫人跟她所说的吃了芳华丸的症状,色如桃花,眼瞳深黑,精神恍惚,最后把人熬得干枯而亡。。 吃上了瘾,一般人是解不了了。顾容安笑容甜蜜地微微笑起来,“阿姑不必跟我客气。”她的目光落在曹娉婷身上,也是对她颔首而笑。如果不是曹娉婷,这件事还不一定能成。 从没得到过顾容安亲近笑脸的曹娉婷简直是受宠若惊,殷勤地用帕子擦了擦石凳,请顾容安坐下。 顾容安也不推辞,稳稳坐了,语气随意地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其实可以告诉安安,曹娉婷看看宋欣宜。 “在说亭下的山茶哪株好呢。”还不到绝路,宋欣宜依然不愿意对顾容安低头,只当自己没看见曹娉婷的眼神,自己编了个谎。 “阿姑真是好雅兴,”顾容安也不戳破,如果不是柳夫人再三强调吃了那药会损害生育,还会成瘾,令人精神恍惚,她是很想试试的。 如今宋欣宜不过吃了十几日的药,就变得心浮气躁,连为母守孝都抛到了脑后,可见柳夫人这教坊秘药的威力。 “安安,你平日可有吃什么药丸养颜?”曹娉婷不是宋欣宜要守着所谓的骨气,她比较关心的是顾容安的药丸真的能够让人变美么。她长在乡下村庄,风吹日晒,皮肤自然不够白皙。 “咦,我不吃药啊,”顾容安一口否认,“我只是用些面膏而已。” 宋欣宜和曹娉婷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来了,“撒谎。” 不过宋欣宜推己及人,想着那药丸如此效果显著,顾容安绝不会不吃的,她说没有,只是在防备她们。她们只要耐心等等就好。 顾容安已经数到胭脂水粉哪家比较好去了,她确认过药丸的威力,顾容安心情极好地离开了亭子,还是留着曹娉婷和宋欣宜一起商量去哪里弄药丸吧。 “县主,那药到底是什么?”阿五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忍不住问。 “柳夫人的秘方儿,”顾容安没有细说,只说是柳夫人手制。 她低声吩咐阿五,“过几日你且记得不小心一回。” “是,”阿五点头应了,她情绪有些低落,余容轩里真的有人会背叛县主吗? 第82章 喂鱼 在蓬莱阁前, 顾容安遇到了盛装打扮的王家女眷们。 这是不得不寒暄一番的,大家互相见了礼。 “太夫人, ”王太夫人辈分高又身份贵重,顾容安屈膝行了个晚辈礼, 她有些意外地在王太夫人身边看见了顾容婉。 不过赵惠匀在,顾容婉跟着她母亲来见亲戚也很正常。顾容安转眼瞧见了赵惠匀, 也规规矩矩给赵惠匀见了礼。 一时寒暄完了, 大家移步往设宴的引仙殿走,王太夫人就亲热地拉了顾容安的手, “我看你虽清减了许多, 但精神不错,世子可大好了?” “多谢太夫人挂念,家父已经好了许多了, ”顾容安笑容里透着开心。哼哼,阿耶重伤的消息传来可把她们吓了个六神无主,哪知道是阿耶自己放出的虚假消息。要不是祖父怕阿婆担心漏了口风,她们不知道要担惊受怕多久呢。 所以阿耶回来以后,被阿娘日日灌着大补的苦汤药,她是极其赞成的。阿耶受惊了, 当然要好好补一补啦, 阿顼也一样! 王太夫人看得出来她的笑是真的喜悦, 不带勉强,也微笑着点点头,“吉人自有天佑, 迈过这个坎儿,就平安顺遂了。” “承您吉言,”顾容安眼神真诚地道了谢。没想到看起来不苟言笑的王太夫人也很和蔼亲切呢,顾容安之前没怎么跟王太夫人说过话,今日一番亲近,倒也不是想象中的难相处。 赵惠匀看着王太夫人对顾容安越发的亲热,不免有些着急,推了推木头墩子似的女儿,示意她主动些说话。 “阿姐,”顾容婉被逼得无法,只好开口叫了顾容安一声。叫完了,顾容安侧头看她,她又想不出来说些什么,顿时红了脸。 今日,顾容婉显然是格外地精心打扮过的,淡扫蛾眉轻敷粉,一头青丝梳了个婉约的侧偏堕马髻,只戴了一枚摇曳的蝴蝶珍珠步摇,鬓边簪着几朵粉色垂丝海棠,又多了几分娇美柔婉的意味。 她穿着天水碧的春衫,月白银丝挑线裙子,挽着一条银粉绘花的长披帛,站在王太夫人身侧,犹如一枝亭亭玉立的青莲,清丽无匹。压得她身后的王家几个年轻的小娘子黯然失色,都成了陪衬。 晋地第一美人的头衔并非虚名。 顾容安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想法,她来不及深思忙为顾容婉搭了个梯子,接下话头,“瞧我,一见太夫人就忘了正事,要不是容婉提醒我一声,我都忘了,我还要去给祖母帮忙呢。” 这时也走到了引仙殿前了,顾容安对王太夫人表了歉意,又叫顾容婉,“容婉陪着太夫人先进去坐坐,一会儿宴席就开始了。” 借机找好了理由脱身,顾容安也不急着进引仙殿了,她怕一会儿又被热情的夫人们拉着说话,干脆去了花园里躲躲。 哪知道花园里也不清净,竟然会遇到站在池子边上,捏着糕点喂鱼的朱常洵。 朱常洵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就换上了笑脸,“表妹也是来看这池子里的鱼么?” “我只是出来散散,”顾容安缓步走过去,站在离朱常洵三步远的地方看他喂鱼,“表兄好雅兴。” “我只是个闲人,哪来的雅兴,也就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朱常洵手里端着一个高脚瓷盘,原本应该是高高叠起的粉色花糕已被他丢下去了大半,只剩下整整齐齐叠起的几块。 顾容安没有接话,低头看鱼,池子里的锦鲤似乎都挤到了朱常洵的身前,鱼尾斑斓,水波翻腾,鱼群抢食中发出哗哗声。 “你瞧,这些鱼是不是很蠢,”朱常洵把手里的花 糕往另一侧一抛,鱼群哗啦啦就扑了过去,又是一片翻腾,“哪里有饵就往哪里去,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张了网。” 他似乎话里有话,顾容安笑笑,“这种鱼最蠢了,又贪心,能把自己吃得撑死。” 随身带着干粮的好处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顾容安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香喷喷的松子仁,扬手一撒,鱼群扑腾腾就往她跟前游。见此顾容安笑起来,“唉,又贪心又没有脑子。” 也不知道她是说鱼,还是说别的什么。 呵呵,朱常洵轻声笑,好像是被顾容安逗乐了,年长后变得有些阴鹜的眉眼也柔和起来,恰如春花徐徐盛放。 “安安,你可中意王家玉郎?”朱常洵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表兄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事来?”顾容安不答,反问。 朱常洵往前走了两步,在顾容安犹豫着想要后退前站住了,“王家玉郎风采照人,我瞧着容婉也甚是中意呢。” 顾容安这才明白过来她之前感到违和的地方在哪,原来如此,顾容婉才会放下清高应酬王家女眷们。 上辈子顾容婉是接替她与王珝联姻的,她犹记得当初顾容婉好像不是很高兴。她真是一叶障目了,竟然没想到顾容婉是喜欢王珝的,上辈子顾容婉不高兴,只是因为她吧。 想明白了,顾容安就表明了态度,“表兄多虑了。” 朱常洵目光落在顾容安脸上,似在观察她是否言不由衷,见她不闪不避,朱常洵面上就露了笑意,“既不是王家玉郎,安安可有意中人,我认得的世家子多,也可为你参详一二。” 这是要补偿她么?顾容安轻哼,“不必了,我并无意……”她说完这话,脑子里却闪过了刘荣为她戴上桃花簪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坚定又深邃,明亮灼热,看得人心头发颤。 莫名有些心虚,剩下的两个“中人”儿子被她咽下去了,“时候不早,我要去引仙殿了。” 反正“我并无意”四个字听起来也没有问题。顾容安仰着小下巴,虚张声势地离开。 朱常洵看着她假装高傲的样子,在她身后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等朱氏倒台,你就笑不出来啦。顾容安现在很有耐心,她一点也不急。阿耶遇刺的事已经到了收尾时候了,只等祖父收网了。 顾容安在顾大郎那里很是得到了些内部消息,祖父之前清理的大部分是难以收服、心存二心的人,趁着晋王世子遇刺的由头,又把晋地梳理了一遍,除去隐患。 现在只剩下了朱家了。 除家灭门是不可能的,毕竟在世人眼中朱家对顾衡有恩,下手太重了,难堵悠悠众口。只有切去朱家的势力,让朱家当个真正的富贵闲人。 至于内宅,没了朱家的支持,朱氏还掀得起什么风浪呢。 她可以慢慢的将仇人们加诸于她的报答回去,就如同宋欣宜送给她的玫瑰酿,这辈子她就还她一剂芳华丸。 她已经手下留情过,如果不是宋欣宜自己贪心,怎么会自己咬住了饵?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继续去奋斗下一个短小君啦。 红包发不穷,我就是想着很久没有发福利了,上个月我把晋江币都花完了,只剩下一点留着追文,所以都没有发红包的了。 这个月晋江结算账面就有钱发红包了。除非一章留言过百,我还是发的起的啦。 第83章 心境 顾容安走的是一条小径, 开满花的小径上有一片红色花朵盛开着,甚是浓艳美丽。 阿五看见顾容安伸手折了一朵拿在手里, 红花衬着雪白的手指,说不出的好看。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勾起红唇一笑,竟艳丽至极, 令人心悸。 “县主, ”阿五看见这个笑,有些担忧地换了顾容安一声。她从小服侍着顾容安长大, 敏锐地察觉了顾容安心绪的起伏。县主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眼睛里头。 “这是月季,不是玫瑰,”顾容安把玩着手里的拳头大小的红花, 淡淡道。 “县主好像不开心,”阿五听见不是玫瑰确实略略放下心,县主厌恶玫瑰已是余容轩众所周知的事了。 “阿五,你会怕我吗?”顾容安拿着花,分花拂柳地走在前头,忽而问。 阿五知道顾容安指的是设局引诱宋欣宜吃芳华丸的事, 她摇摇头, “县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奴婢都跟随您。” 虽然她才知道县主不是她以为的天真单纯,但是县主做的都是对的。 “哪怕我害人?”顾容安随手扯着月结层层叠叠的花瓣,随意地撒了一路。为了一个朱玉姿, 她牵连了微尘、朱槿乃至微尘养的假侍女,还有朱玉姿肚子里的胎儿。 “县主要杀人,奴婢给你递刀子!”阿五表了忠心,不忘拉上姐妹们,“我们姐妹对县主的心都是一样的,要不是县主,我们早就死了。” 顾容安轻声笑,“那可好,我不用自己带刀子了。” 红色的月季花的花瓣碾碎在指尖,有些淡淡的粉,这么红的花也只能留下这样浅淡的痕迹,而她手上沾了人命,却是一点血都看不到了。 就是沾了血又如何,只要她想守护的都好好的,就够了。顾容安方才有些软弱的心冷硬起来。 她回到引仙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开席了。 女眷们赴宴的引仙殿与晋王款待群臣的迎仙殿其实是一左一右的两个水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内湖,两处隔水相望,声息相闻。 曹氏穿着正紫大袖和头戴金凤冠、身穿杏黄鸾鸟纹衣裳的朱氏并肩坐在主座上,与对面的顾衡隔水相望。 陆氏因为要照顾“重伤”的顾大郎并没有来,坐在两人左下手第一位的就是赵惠匀,顺延下来,空着的那个位置就是顾容安的了。 顾容安一看那座次就头疼,赵惠匀也就罢了,只是比较喜欢炫耀顾容婉的才学,随便抨击她的不学无术,坐在阿婆身边的还有对她格外热情的张夫人,老是想把她张家的孙儿给她挑。 还有坐在众人之中,格外端庄肃穆的王太夫人,赵惠匀脸上带着笑,在与王太夫人说着什么。一旁,顾容婉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羞涩。从朱常洵那里知道了顾容婉的心意,顾容安更不愿意过去掺和了,不是她自作多情,王太夫人好像对她有些太亲近了。 不能去那里坐,顾容安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 水面上的水台歌舞正浓,是从外头请的有名的歌舞班子,歌舞新鲜有趣,一时竟无人发现悄悄落座的顾容安。 “安安怎么坐在这里,”还是刚从花园里回来的柳夫人最先发现了顾容安,她手里捧着个装了新鲜花枝的竹篮子,花瓣柔嫩鲜活,显然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 第58节 “躲个清净,”顾容安笑着伸出手去在柳夫人的篮子里挑挑捡捡,“我先拿一枝。” 柳夫人本来就是领着侍女们去剪花枝回来分给与宴的女眷们戴的,这是花朝节上的惯例了。她手上的篮子里大半都是名贵稀罕的品种,连本该暮春开的牡丹芍药都有,也不知花匠是如何做到让这些花儿开花的。不过顾容安没瞧上花王花相,她挑了一枝普通的粉杏花。 看她居然只拿了一枝杏花,柳夫人笑着捡了一朵碗口大的深红牡丹戴在了顾容安头发上,“既然是先拿,为何不把最好的拿了,一会儿就该落在有的人头上了,岂不是可惜了花。” 这一篮子花就数这枝红牡丹最贵最雍容,柳夫人知道如果拿去给曹夫人和朱氏挑,朱氏必然要拿这枝红牡丹来压曹夫人的。曹夫人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计较,大概又是随便捡一朵来戴。 可今年这样特殊的时候,她怎么能让朱氏如意呢? 柳夫人示意顾容安去看朱氏的穿戴,轻声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当皇后了呢,也就只能穿鸾鸟唬唬人了。” 偏生还真的唬住了一些人,看朱氏容光焕发,头戴凤冠,衣着杏黄上头纹着鸾鸟,对比寻常装扮的曹夫人,皆以为是后位有了定论,纷纷围在朱氏身边,好不殷勤。 “爬得越高,跌得越惨,”顾容安嘴角含笑,温柔地摸摸挨挨挤挤开成一团的杏花的毛茸茸的花蕊。 柳夫人有些惊讶一向甜蜜可爱的顾容安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想起了朱玉姿和芳华丸,柳夫人不能再把顾容安当作普通的小娘子了,她提了一句,“我方才见着宋欣宜了。” 芳华丸曾是教坊中流传的秘药,据说方子来自赵飞燕的息肌丸。其实有两种,一种加了阿芙蓉,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的姑娘的,吃了芳华丸再不服管教的姑娘也会乖乖听话。另外一种少了阿芙蓉,教坊中的女子多用来保养身段,润泽肌肤。然而这两种都有一个弊端,用多了损害生育。而加了阿芙蓉的,若是长期吃下去,还会令人枯瘦命陨。 因为这药太损阴德,后来已经被禁了,柳夫人会做还是从她小时候服侍的花魁娘子那里偷学的。 当初顾容安问她是否有息肌丸这样的药,她就告诉了顾容安这个芳华丸,于是顾容安问她要了加了阿芙蓉的。柳夫人今日一见宋欣宜的情状,就想到了她交给顾容安的芳华丸。 柳夫人试探地提了提宋欣宜,见顾容安微笑着没有说话,她就明白那药是给谁用了。 “夫人可觉得我太狠毒,”顾容安明白她做的一些事是瞒不过柳夫人的,干脆地承认了,大概柳夫人会觉得她狠毒吧,顾容安已经做好了被柳夫人疏远的准备。 哪想她就听到柳夫人一句温柔的安慰,“安安,苦了你了。” 柳夫人的手掌落在顾 容安头上,轻轻摩挲,满是安抚和怜惜。可怜安安小小年纪就要为曹夫人和世子夫妻操碎了心,偏偏做了这么多事,还要默默瞒着不能说。 柳夫人的偏心眼也是很重很重的。 顾容安眼眶一热,她眨眨眼,“不,我不苦,我很高兴。” 安安这么懂事,柳夫人更心疼和稀罕她了,恨不得四下无人,把她抱进怀里揉一揉才好。还是女儿贴心,她生的顾明晖要是有安安一半贴心就好了,顾明晖一点也不体谅她这个老母亲的心,竟然偷偷跑去边关了。岂知不是人人都能当王修之的。 两人躲角落里说了一会话,就被找孙女的曹氏叫过去了。 这会儿曹氏和朱氏已经不坐一起了,紫檀屏风隔成的小厅,曹氏坐在一张螺钿牡丹榻上,围坐着张夫人等顾容安基本认得的亲近自家的贵妇们。 “来了也不过来给夫人们请个安,”曹氏嘴里数落着,眼睛里却带着宠溺的笑,一脸炫耀地叫顾容安给夫人们见礼。 顾容安温顺地给长辈们见了礼,她被陆氏请来的严厉教养嬷嬷狠狠调理过,再加上上辈子的底子在,这会儿行起礼来犹如行云流水一般,仪态万方,饶是挑剔的王太夫人也挑不出很么错。 安安穿着鹅黄纱衣,配头上的牡丹,真如画上的簪花仕女一般。曹氏得意地笑,她家安安真是太好看了,哪家的小娘子能比! “几日不见安安越发的出挑了,”张夫人都舍不得放手了,拉着顾容安细细瞧,她好想要一个这么粉雕玉琢的曾孙女啊,她家的小娘子们怎么就没有一个长得有安安一半美丽呢。 “安安最近跟在教养嬷嬷在学礼仪呢,”曹氏笑呵呵地,“你看她是不是长进了。” “确实是长进了,”张夫人赞叹,“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样子了,可以嫁人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好几位夫人都提起了精神。 “我家那几个小子还算出众,阿嫂觉得怎么样?”张夫人问的是曹氏,留心的却是顾容安的神情。 顾容安是有点蒙的,张夫人这么直接,好吓人。 “我家的儿郎也甚是英俊,”一位穿紫的夫人不甘示弱。顾容安认得她是祖父新任户部尚书的夫人。 “我家大郎博学多才,”户部尚书夫人话音刚落,另一位贵夫人也夸起自己家儿子来。 能坐在晋阳最顶层的贵妇圈子里的夫人们基本都是人精,晋王府两个未婚小娘子,该娶哪个,她们心里门儿清。 时下风气开放,贵族女子多彪悍,当着小娘子的面推荐自家儿郎并不算出格的事,还能趁机看看小娘子是不是中意呢。 “找夫君自然是要温柔体贴的,”户部尚书夫人摇摇手里的牡丹团扇。 都是交好的人家,是以曹氏乐呵呵地也不阻止,看张夫人与那两位夫人对掐,“还是我家的儿郎好,身强体健,比文弱书生有用得多。” “安安你觉得呢?”张夫人拉着顾容安的手问。 嘤嘤,逼婚真可怕。顾容安装害羞低下了头,张家郎君太黑啦。 “说什么都好,还得看小娘子自己中意,”柳夫人接收到了顾容安求救的眼神,忙拉了拉曹夫人的袖子。 曹氏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笑眯眯地,“阿柳说得是。” “刚才十三娘还问你呢,你且去花园里找她们玩罢,留在这里也是无趣,”曹氏摆摆手给顾容安解了围。唉,看来这几家的郎君安安都不中意了。 今日是花朝节,游园子的不仅有看花的小娘子,还有看花的小郎君,曹氏想着既然这几家都不中意,不如让安安自己去园子里看,没准儿就遇见了中意的呢。 顾容安不知道她阿婆的用心良苦,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告退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是个很善良柔软的人,所以她即使是为了报仇,也还会纠结自己是不是太狠毒,又担心她这一面会让亲近的人害怕疏远。当然该出手时,安安还是会出手的。 下章预告,不务正业的太子又来凑热闹了。 第84章 醉酒 曹氏指派了一个侍女, 引着顾容安去了小娘子们宴饮的玉露亭。 花木葱茏的玉露亭是个曲水流觞亭子,足有三间, 地势开阔,精巧丽致。 顾容安去的时候, 亭前有几个穿着华服的小娘子举着团扇在花丛里扑蝶,嬉笑声不绝。亭子里散坐着几个小娘子, 看样子似在闲话。又有拿着彩纸裁剪的花样, 呼朋引伴往树枝上挂的,真是美人如花, 花满园。 顾容安一来, 大家纷纷给她见礼。 “安安姐姐你总算来了!”原本正在扑一只凤尾蝶的张十三娘一看见顾容安,提着极地的石榴裙就跑了过来。 张十三娘身量娇小,她今日穿的又是一条长裙, 跑起来好看是好看了,裙摆却总是在脚边绕。顾容安知道张十三娘是穿不惯这种长裙的,好怕她跑太急绊到,忙快步迎上去,“十三娘你慢点。” 说音刚落,她的袖子就被跑过来的张十三娘牵住了。顾容安低头望着被张十三娘捏在手里不放的阔袖很是无奈, “我又不会跑。” 刚扑了蝶又小跑了一段, 张十三娘的脸色红红地, 鼻尖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来,顾容安掏出手帕想要递给她擦一擦,张十三娘已经举起左手, 用自己的袖子擦了脸。 “你仔细些,别弄花了妆,”顾容安看不过张十三娘的粗糙,拉下她的袖子,抬手用帕子在她的脸上仔细地轻沾,把汗珠沾去。 张十三娘被顾容安提醒才记起来她今日出门之前被奶娘按在了镜子前,叫侍女给她画了妆。糟糕,她脸上不仅敷粉了,还用了胭脂,就她刚才擦汗的力度,脸上的妆还能看吗? 感受到顾容安的细致温柔,张十三娘脸蛋儿红扑扑地,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安安姐姐,我的妆花了吗?” “还好,还能看,”顾容安帮张十三娘擦完汗,顺手就把给张十三娘擦过汗的帕子塞给了她。 听说脸上的妆还好,张十三娘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拉着顾容安要带她一起去扑蝴蝶。 顾容安连连摇头拒绝了,她年纪大了,不适合扑蝴蝶这么活泼的活动了。 “那我们去赏红,”张十三娘不放弃要把顾容安拉去玩的想法,又换了个。花朝节这天女孩子们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就被称为“赏红” 自持年长,应当稳重的顾容安依然摇头拒绝了,“我想找个地方坐坐。” 好吧,张十三娘忍痛放弃了游戏,小尾巴一样跟在顾容安身后进了亭子里。 亭子里,被人众星拱月地围着的顾容婉站起来,“阿姐过来坐。” 顾容安略略看一眼,就发现顾容婉身边的都是有名的才女,才女们坐在一起还能做什么,不是谈文就是论诗,她拉着张十三娘在曲水下游坐下了,“我坐这儿就好。” 顾容婉明白顾容安不愿意过来的原因,也不强求,笑着坐下了,继续与王家的五娘七娘,分享她近日读的古书。 这就是才女们聚在一起的日常了。顾容安隐约听见几句生涩难懂的对话,闲闲地摇摇扇子,还是当个花瓶美人比较舒服。 玉露亭挂着半透明的青纱帐子,轻纱柔软在春风里飘拂。坐榻上铺设了玉色绣折枝牡丹的软垫,就连食案上也铺着靛青牡丹纹的锦流苏罩子。坐在亭中,微风徐来,有隐隐的丝竹声传来,令人心情和畅。 流觞曲水,装了美酒的杯子,顺流而下,酒香浮动。 曲水清凉,顾容安捞了一个碧色的杯子上来。杯中酒,色如蜜,闻着甜甜的极诱人,喝起来滋味也好。不愧是“色比凉浆犹嫩,香同甘露永春”的桑落酒。 她觉得这酒滋味好,品完了一杯,又捞了一杯,觉得好好喝,又不克制地捞了一杯,转眼三杯酒下肚,她就已经有些微醺了。 微醺的状态最是令人舒服放松,顾容安放下了所有的心事,心情愉快地又从曲水上取了一只青瓷莲花盏,轻轻抿了一口,是甜滋滋的糯米黄酒,加了梅子,另有一番美妙滋味。 她眉舒目展,一个人也能喝得乐呵呵地。 忽而,她听到了小娘子们一阵骚动,张十三娘惊喜地摇摇她的袖子,低声惊呼,“王家玉郎来了!” 来了就来了,有什么高兴的。 当然高兴啦,来的不仅是王珝还有好些英俊出众的郎君呢。张十三娘把随着王珝来的人都看了一遍,包括她的几个兄弟,然后果断地放弃了看其他人,专注把目光投向了站在王珝身边,面容沉静的石青色衣裳男子。 “安安姐姐,快看,站在王珝身边的那个男人也好出色呀,”张十三娘捧着脸,少女情怀泛滥了。今日不仅有王家玉郎可看,还有新的英俊男子可以洗洗眼睛呢,要是王修之没有去边关就好了,有小梨涡的王将军也别有一番风采啊。 十三娘就是一惊一乍,顾容安慢悠悠地摇摇扇子,扇扇风吹吹发烫的脸颊,浑不在意地抬眼望去。然而她一眼看见的不是风采翩然的王家玉郎,而是站得犹如青松笔挺苍劲的刘荣。 莫不是她醉酒眼花!顾容安眨眨眼睛,结果刘荣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刘荣也立刻就察觉了她的视线,直追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露笑容。 堂堂一国太子居然这么闲么?邺国怕不是要完。顾容安偷偷腹诽,心里却有点小开心,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来。 她喝了酒容易上脸,这会儿脸色酡红,色如飞霞,双眼水色盈盈,原本只是一个清浅的笑,也变得娇媚诱人起来。 真想把她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刘荣移不开视线。 “茂之你在看什么?”王珝很是欣赏这个刚结交的朋友,顺着方茂之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到了脸色酡红,犹如海棠春睡方醒的顾容安。王珝了然地笑了,湖阳县主的美色确实令人瞩目,沉稳如方茂之也难以免俗啊。 “那是湖阳县主,”王珝低声给方茂之介绍。湖阳县主施粥之后美名远扬,从前那些关于湖阳县主如何娇蛮的传言就消散了。王珝倒是记忆深刻,不免提醒方茂之一句,免得方茂之不知道把人看恼了,“县主气性有些强。” 言下之意,湖阳县主脾气不好。 胡说,安安明明又美又可爱。刘荣在心里反驳,然而他不能露出破绽,只好继续装下去。 又用上了不走心假名的刘荣恢复了深沉的方茂之人设,假装很正经地移开了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哦。” 非常的淡定,不为女色所动了。 王珝一点也没有怀疑方茂之的端方稳重,带着新朋友进了亭子。 然而路过顾容安的时候,不为女色所动的方茂之差点迈不动步子。因为顾容安用团扇遮了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 看得刘荣心尖发烫,他的安安怎么这样招人稀罕呢,真的好想好想直接把人拐回家,抢了人扛上奔霄就跑。 王珝哪知道新朋友方茂之的危险想法,他拱手对湖阳县主行了礼,想去见嘉宁县主,听说嘉宁县主新得了一箱子古籍孤本,他想借来看看。 “王郎君身边的这位郎君是谁,我看着好眼生,”顾容安喝了酒脑袋有些飘,故意撩拨。 “这是方郎君,”王珝示意方茂之给不好惹的湖阳县主行礼。 “在下姓方,名茂之。”刘荣长揖到底,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让他乍一看很有几分修如茂竹的书生气韵。 第59节 然而到底是伪装的,经不得考验,刘荣抬头一看醉态妩媚的顾容安,又被身后偷看顾容安的视线所刺激,强大的雄性领地占领欲就冒了出来,恨不得化身幕布,把格外诱人的安安藏起来,不给旁人看。 他目如点漆,深深地望过来,顾容安只觉心口一窒,脸上似乎更烫了。只是为何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对话还在继续,“方郎君是哪里人氏,家里作何营生?” “邺城人氏,家里有些地,收租子的,”刘荣镇定答。 “来晋阳做什么?”顾容安听着刘荣瞎扯,仿佛又回到了普光寺的日子,那时候她是真怕这个混蛋家伙拧断她的脖子啊,土匪头子一样。 “为了见一个人,”刘荣专注地看着顾容安的眼睛,认真而温柔地说。 为了见谁,两人视线绞缠,心知肚明。 幸好她喝了酒,还拿着扇子,不然她脸上忽然爆红,真的很不好解释。顾容安最先受不住刘荣滚烫的目光,别开眼睛,不再看刘荣,她怕多看一会儿心会不争气地跳出来。 她对他也不是不为所动的。刘荣心中欢喜,原来之前表露心意不成功只因为安安没有喝酒。 王珝早就见识过湖阳县主的反复无常,见她对方茂之没了兴趣,连忙拉着单纯的新朋友告辞了,邺城方家的郎君,要是湖阳县主看上了他想收做侍卫就麻烦了。 为了当好端方君子的方茂之,刘荣只好忍下相思之苦,跟随着王珝去了上游。好在上游地势高,视野开阔,他还是能看到安安的。 顾容安伸手按按还在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觉得很不妙,“我出去走走。” 张十三娘以为她是想去更衣,放心地让她离开了。等到粗心大意的张十三娘看见顾容安食案上摆着的空杯子,不由睁大了眼睛,安安喝了那么多,会不会醉啊? 作者有话要说:  修仙党晚安,早睡早起党早安。 第85章 醉猫 出了亭子, 顾容安随意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偏了, 到了一处桐花院落。 这里四下冷落,白花粉心的桐花坠了一地, 除了偶尔几声莺啼,再无人声。顾容安觉得冷清转身想走, 忽而见一只大如桐叶的玉色蝴蝶蹁跹飞舞, 优雅从容地在她跟前飞过。 自持年长的顾容安左右看看,见此处果真没有旁人, 脸上就带了痴痴的笑, 拿起扇子就去扑蝶。可那蝴蝶灵活得很,她又喝了酒,慢慢走着还好, 一动起来,酒后的迟缓蠢钝就显露出来了,摇摇晃晃地扑了好几次,都被那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躲开了。 眼看着那蝴蝶扑扇着翅膀,就要飞过粉墙去了,顾容安急了, 举着扇子跳起来想要最后努力一把。哪知她高估了自己, 蝴蝶悠闲地越墙出去了, 反而是她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身子就要向前摔倒。 眼看着就要脸着地,顾容安吓得两眼一闭, 双手捂住了脸。然而她没有脸朝下摔倒,而是被人拦腰一抱,轻轻巧巧就腾空了。 紧闭着双眼的顾容安听见救了她的人一声轻笑,“睁眼了。” 顾容安很乖地听从指挥,放下了捂住脸的手,睁开了眼睛。她迟钝的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睛雾蒙蒙地,望着出现在上方的刘荣的脸,慢吞吞地想他怎么又来了,想得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怎么这么呆,像只傻乎乎的蠢兔子,刘荣被她水汽氤氲的眼睛看得心口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容安的醉态,觉得很是新鲜,认认真真地把她看了个够。见她脸蛋儿水蜜桃一样粉扑扑地,鲜嫩可口得紧,诱得他好想咬一口是不是如想象的美味多汁。 可是他堂堂邺国太子殿下可是正人君子,从不乘人之危。正人君子的刘荣平移开了目光,很沉稳地,“有没有扭到脚?” 然而这个正人君子显然忘记了,他还把人家香香软软的小娘子抱在怀里呢。 “我不知道呀,”顾容安也没察觉继续被人抱着有什么不对,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的脚有没有扭伤去了。 她安安稳稳地窝在刘荣怀里,动了动脚,踢了踢腿,皱着眉感受了一会,才软软地说,“左脚好像有点疼。” 难道是扭到了?刘荣急了,四下一看,忙把人抱到了抄手游廊上,让她靠着廊柱坐下。 喝醉了酒的顾容安十分的乖巧,刚才一顿扑蝴蝶,酒随血行,她的醉意就更浓了,整个人都傻乎乎地,刘荣让她坐下,她就乖乖地靠着廊柱坐好了。 这会儿刘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抱了个满怀的温香软玉没有了。他懊恼地蹲下身,可惜刚才都在担忧安安有没有摔伤去了,竟然没有留意怀抱心上人是个什么滋味。 只记得似乎很软很香。 不急不急,还有机会的,刘荣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他觉得蹲着不方便,很自然地改为了半跪的姿势。 看着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的刘荣,顾容安吃吃地笑,“家里有点地,收租子的,太子殿下嘴里没句实话。” 这可十分冤枉了,刘荣掀起她柔滑芳香的郁金裙子,把她穿着金缕重台屐的左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一面为她除鞋,一面解释,“国家收取赋税难道不就是如地主老财一般,向佃农收租子么。只是我们家做得大些,收的租子也杂。” 家大业大的地主家傻儿子心思纯洁地把隔壁地主家傻孙女的鞋子脱掉了,又去脱人家洁白的罗袜。 地主家傻孙女还在想一国之主和地主老财的共同之处呢,越想越觉得刘荣说得有理,刚要说话,忽然觉得脚上一痒,竟是被人握住了。 低头一瞧,是刘荣把她的脚握在手里呢。 刘荣发誓,他原本真的是很正人君子地给顾容安察看伤势的,哪知道脱了袜子,映入眼中的竟会是如此美景。她的足又白又嫩,仿佛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五个小指头圆润可爱,披着小贝壳一样的粉嫩指甲,脚掌纤美,踝骨圆润,无一处不美,真如莲瓣一般可怜可爱之极。 这只小巧玲珑的足,他的手掌似乎堪堪可握……于是他存着验证的心握了上去。这精巧美丽的足果真是可以握在手里把玩的,刘荣只觉手中一片温软柔腻,不免心中一荡,耳朵泛红。 他的安安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呢,就连脚都格外的漂亮! 女儿家的脚岂是可以叫人随便摸的,顾容安就算是醉了也知道自己被人占了便宜,顿时柳眉一蹙,喝到,“登徒子,放手!” 她不知道她这会儿的声音软乎乎地,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是小猫咪喵呜叫着在撒娇。 是以被人骂了登徒子,刘荣也不是很慌,很正经地对顾容安道,“我帮你察看一下伤势,要是伤了骨头就不好了。” 顾容安没发现他的耳朵有些红,看他一本正经地,像个认真治病的老大夫,反而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弱弱地哦了一声,红着脸,乖巧让刘荣帮她看伤。 她坐在廊上,因此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刘荣,她发现刘荣的鼻子又高又挺,眼睫毛长得像是蝴蝶的翅膀,不知道是不是她记错了,他脸上的皮肤似乎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呢,看起来都有些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了。 不知道为何 ,看着认真为她看伤的刘荣,她的心跳又有些快了。 知道顾容安目不转睛地在看自己,刘荣神色越发的慎重,恍如德高望重的神医。 摸骨要细细地摸,不可错漏,刘荣拿出了混迹军营十数载的手艺,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帮顾容安把整只左脚看了一遍,又往上摸了摸她白得腻人的脚腕,真是犹如凝脂一般。 “嗯,无妨,没有伤着骨头,”刘荣依然没有放开手里的脚,严肃认真地下了结论,“正好我带了药膏,给你推一推就好了。” 可是她好像不疼了。顾容安左脚使劲,想要把自己的脚从刘荣手里抢出来。 “乖,别闹,”刘荣轻轻拍了拍她的脚背,不容顾容安拒接,他动作迅捷地从随身的囊袋里掏出了化瘀止疼的药膏, “可能有点疼,你忍忍,”刘荣挖了一团药膏在手心搓热,等那墨绿的药膏化成了半透明的浅绿,才是往顾容安的脚上敷去。 哪是有点疼啊,是很疼很疼,顾容安被他揉得眼睛含泪,咬着唇都要哭了,“我不要揉了,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再忍忍,一会就好,”刘荣看她泪汪汪地很是心疼,忙加快了动作,手里的劲道却是没有放轻的。她虽然没有伤了骨头,却是扭伤了筋脉,不趁热用药推开,明日会肿起来的。 哪知顾容安醉酒后又傻又娇气,见他不肯停,捂着脸就嘤嘤哭起来,哭得刘荣心慌意乱,差点儿就心软不揉了。 揉开了药,两人都是满头汗,刘荣是心疼的,顾容安是哭的。 “坏人,”顾容安挣开刘荣的手,踢了他一脚,正正好踢在他胸口。 真的是酒后变傻了,刘荣也不跟个醉猫计较,反正是吃够了嫩豆腐。他心情很好地捉住了她的脚,耐心帮她穿袜子穿鞋子,“往后你可不能在外头喝酒了,傻乎乎的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当然,成婚以后,他们可以在闺房之中喝一点小酒添做乐趣。 “你才傻乎乎,”顾容安听不得人家说她傻,顿时炸毛。正巧鞋也穿好了,她立刻翻脸无情,站起来就走。 刘荣眼急手快拉住了她袖子,服了个软,“好好,是我傻乎乎,好不容易见你一面,我们说说话。” 顾容安扭身回头,翻个白眼,“见我做什么,我又不想见你。” 她刚才哭过,这会儿眼圈还红红的呢,翻的白眼一点蔑视的威力都没有,可怜兮兮的。 “我听说叔父遇刺,很担心你,”刘荣克制住摸一摸她头发的冲动,温声道。他得到晋王世子遇刺重伤的消息时,忧虑难安,想着她不知道该如何伤心呢,恨不得连日飞到她的身边安慰她,给她依靠。于是趁着花朝节休沐,他称病没有去,连夜就赶到了晋阳,借着王珝的帮助进了晋王府。 好在晋王世子遇刺只是虚惊一场。刘荣看到荣光照人的顾容安的那一刻就放心了,如果世子有事,安安岂不得哭得眼睛肿。 “我阿耶无事,”顾容安缓和了神色,她觉得被刘荣揉过的脚在发烫,倒是一点也不疼了,刚才受的罪不算是白受的。 “那我就放心了,”刘荣不舍地放开了顾容安的袖子。 “我送你的礼物可收到了?”他只收到过安安的一封回信呢,难道是因为他送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可还喜欢?” 说到礼物,顾容安就想起刘荣送来的礼物里总是隔三差五出现一些玫瑰制品,“我不喜欢玫瑰,下回别再送了。” 他好像送了很多次玫瑰的东西啊。刘荣恍然大悟,“那你喜欢什么?” “我啊,”顾容安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俏皮笑道,“喜欢你家的地啊,可以送给我收租子吗?” 刘荣喜形于色,“我明白了,安安你等我。” 等等,他明白什么?顾容安不太明白。 安安这是委婉的答应了嫁给他啊,刘荣喜得眉飞色舞,一时得意忘形,抱住眼前的心上人,啾地在他肖想了许久的粉红脸蛋上亲了一口。 第86章 甜蜜 刘荣是头一回亲小娘子, 很没有经验,啾地一口亲下去, 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啵”的一声。 跟人家亲小娃娃似的。 顾容安都被他亲懵了,眨巴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安安没有反对!刘荣自觉得了允许, 凑上去又在顾容安左脸亲了一口,右边一下左边一下, 这才对称嘛。 顺利亲到了肖想已久的小脸蛋, 刘荣美滋滋地,安安的脸又软又嫩, 比杏仁豆腐还滑呢, 还想继续亲亲! 刘荣一鼓作气又凑了上去。 “慢着,”顾容安这回明白过来了,酒都清醒了几分, 她被人占了便宜啦,忙不迭伸手挡住了刘荣又伸过来的狗头。 风吹来,她感觉脸上有点凉,居然把口水蹭在她的脸上了!好气哦,可她不能抬手去擦,这样他不就知道他留了口水在她的脸上了吗, 他一定会暗自得意吧。 “安安, ”刘荣被她柔软的手掌糊住了脸, 不解地望着她。 怎么像只吃不到肉骨头的蠢狗狗,可怜巴巴的。顾容安被他黑亮的眼睛注视着,忽觉心都软了一块, 也不那么嫌弃他的口水了。 “你喜欢我啊?”这话不经过脑子,脱口就问出来了。 刘荣依依不舍地后退了些,先把脸从顾容安手里撤下来,他认真地站直了,“喜欢。” “真的?”顾容安歪着头打量他,仔细把他从下到上看了一圈。 “真的!”发现她在看自己,刘荣挺胸收腹,站得越发的玉树临风。嗯,他要不要把衣裳脱脱,给安安看看他健美结实的腱子肉呢? 最后顾容安的视线是落在刘荣胸膛上的,谁让她矮呢,不想仰脖子看他,就只能平视人家宽厚的胸膛了。 这个帮家里收租子的傻儿子其实长得很不错啊,顾容安用她有些钝钝的脑子慢吞吞地想,腿长腰窄,还有一身腱子肉。她想到了普光寺给刘荣上药时看到的风景,忽而红了脸。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这个毫无水准的问题问完,顾容安觉得大概是自己的脑子里进了酒。 这就有点苦恼了,刘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的安安,好像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心动了,想要跟她一起过日子,养孩子,白头到老。被她执着的眼神盯着看,刘荣知道拿不出来个答案是过不了关的,于是给了个答案,“因为你长得好看。” 第60节 他想起了初见时看到的美妙风景,忽而红了脸。 “哼哼,”顾容安得意地哼哼两声,她就知道他是沉迷于她的美貌,她狡黠地笑起来,“你就不怕我艳如桃李心如蛇蝎。” “如果安安愿意嫁给我,我甘之如饴。”刘荣严肃认真地给了回答。这大概就是兄弟们所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刘荣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兄弟们的想法了。 就会说甜言蜜语。顾容安迫近一步,站到了刘荣跟前,脸上换了一个阴沉的笑,低声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府里的玉夫人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刘荣有些慌乱,安安站得这么近,都要贴到他的胸膛上了,她会不会听到他的心跳得好快,这样慌张的表现,会不会让安安觉得他不够沉稳可靠啊。 “是我设的局杀了她,”顾容安勾起嘴角,笑容阴狠。男人都喜欢柔弱善良的美人,上辈子她见得多了,后宫里的女人们哪怕手上占满了鲜血,在皇帝面前都是清白无辜、淡泊名利的。 为了追妻,刘荣是早就打听清楚了晋王府里的人物,那个玉夫人的来历他是记得的。见顾容安故意做出一副心狠手辣的表情,刘荣只觉得好笑,难道这样就能吓退他? 他伸手揉了揉顾容安 的头,声音温柔得可以拧出糖汁来,“你有这样的手段很好,洛阳皇宫里复杂,我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你有自保之力我也能放心些。” 他这是考虑到了婚后,安安作为太子妃总要跟后妃和宗室女眷们打交道的,有些心机手段才不会吃亏啊。 被人当成小猫咪摸了头,故意营造的狠厉气场就维持不下去了,顾容安听得心里甜滋滋的,还要别扭一番,“谁要嫁给你了。” “听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刘荣低下头,在顾容安耳边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孤以身相许?” 他的说话的时候,气息就拂在耳边,吹得她的心痒的厉害,红着脸听完,顾容安伸手推他,“滚滚滚滚滚,谁稀罕似的。” 刘荣站着稳如泰山,顾容安那点子小猫力气自然是不可能推得动的,反而被刘荣趁机扣住了她双手,把她往怀里按,“口是心非,不稀罕你脸红什么呢?” 顾容安随意挣扎了一下,挣不开也就不瞎折腾了,她遵从心意把脸靠在了刘荣的胸膛上,耳边怦怦的心跳声越发的清晰和急促。哼,他也不是如面上表现的镇定从容嘛。顾容安得到了微妙的平衡感,心满意足。 佳人在怀,刘荣也很是心满意足。 四下静寂,两人就这样单纯地靠在一起,竟也不觉得无趣,只觉岁月静好,无垢无忧,恨不得能天长地久地依偎下去。 可惜是不能的,忽而从墙外传来呼唤声,“县主。” 是阿五的声音,顾容安连忙一推刘荣,“我的侍女来找我了,你快走。” 刘荣也明白现在还不是可以暴露的时候,他迅速抱了抱顾容安,并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亲,“我走了,等你祖父登基我来提亲。” 他说完就走,一点给顾容安考虑拒绝的时间都没有,撤得干净利落。 跑得真快,顾容安跺跺脚,她还没答应呢。 阿五已经找了顾容安许久了,路过这个桐花院子只是不抱希望地探一眼,哪知竟然就看见了她们家县主亭亭玉立在抄手游廊上。游廊旁,一株开满繁花的桐花树大半的枝桠覆在了游廊上,灿如彩霞。有风吹过,还有美丽的桐花整朵整朵地打着旋儿飘落,那样的场景美如一副精雕细琢的工笔画。 而站在画中的顾容安却是画者最精心着墨的精髓所在,那样绚烂华美的桐花都成了衬托的背景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让人看了都觉得心里发甜。 阿五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她离开县主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悄悄发生了。 第87章 登极 四月初一, 大吉。 顾衡晋阳称帝,国号晋。 四月初一, 大吉。 顾衡晋阳称帝,国号晋。 是日, 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顾衡一口气给自家的祖宗们追封了一串的皇帝皇后。当年顾衡发达以后就给顾家修了家谱, 顾家本是农户, 修的家谱往上数也只能找出来三代,可以说是很寒酸了。据说原本有人建议顾衡把顾家渊源追溯到顾姓名门, 可以与吴郡顾氏联宗, 被顾衡拒绝了,他说何必攀附名门,从他以后顾氏就是名门, 传家百年未尝不是新的世家。 如今顾衡登基,他们这一支顾氏就是帝王之姓了。 追封完了祖宗,就轮到给活人封了。 出乎大部分人意外的,顾衡把原配妻子曹氏封了皇后,当了多年晋王妃的朱氏只封了一个贵妃。 封后的事宜顾衡早有主意,圣旨一下曹朱二人的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哪怕曹氏还没有册封大典, 后宫内外, 已经把曹氏当作皇后来对待了。 不过曹氏当上皇后只是后宫和大臣们表示了震惊不解,民间却很是欢欣喜悦,受过曹夫人湖阳县主恩惠的百姓们可念着曹夫人的恩情呢, 体恤百姓的曹夫人才是母仪天下的最好人选。 至于朱氏的贵妃,虽说是四妃之首,下头除却一个出身官宦之家的吴淑妃家世勉强拿得出手,另外一个同为四妃之一的柳贤妃就很令人沉默了,出身教坊的柳氏母以子贵,成了四妃的最后一位。 堂堂世家出身的晋王妃最后沦落到与教坊出身的柳氏并列,这就很令人寻味了。与皇后的册封大典不同,妃子们的册封就随意得多,顾衡登基后的第五天恰好吉日,朱贵妃、吴淑妃、柳贤妃三人就一同册封了。 据说当日朱贵妃回到长春殿气得摔了刚拿到手的金册玉印。顾衡听说后,没有斥责,只是吩咐下来,朱氏为妃不能居正位,令她搬离位于晋国皇宫中轴线上的长春殿,赐居沉香殿。 沉香殿可是刚死了一个玉夫人,并且玉夫人的死因不论是明面上的染了疫病,还是内里的不可深究,都是极为晦气的。朱氏这才慌了,让顾昭昀去求了情,顾衡这才改了主意,然而长春殿朱氏是不能住了,最后只得搬去了偏宫含露殿。 这样一来朱贵妃就彻彻底底的成了普通妃嫔了。这可与当初曹氏封为郑国夫人与朱氏的晋王妃不分轩轾的时候不同,当时曹氏的一应待遇都是比着晋王妃来的,就连住的长寿殿也是正正经经的正宫,只是长寿殿原本是准备给太妃住的地方罢了。 既然长春殿空了下来,按理曹皇后应当搬去与存心殿前后守望的长春殿,曹氏却说已经住惯了长寿殿不肯迁宫,于是荣华了半世的长春殿彻底落寞下来,要再次被启用,只有等下一位皇后来住了。 顾衡的姬妾算不上多,封了几个妃子后,剩下的胡乱封了才人、美人,连住处都不用变,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了。 处理完了后宫,接下来就是儿子们。 晋王世子顾昭明是皇后嫡子,又是长子,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尤其在后位尘埃落定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大臣有异议地,顾昭明顺利当上了新帝国的太子。陆氏也就成了太子妃。 顾衡的二子,早逝的原晋王世子顾昭阳被追封为晋王,从这个封号就可以看出顾衡对这个儿子究竟有多宠爱了。虽然没有追封为太子,但一个晋王的封号足矣。赵惠匀也因此成了晋王妃,据说新晋王妃觉得这个封号有点晦气。 三子顾昭晖封了永王,封号不上不下很平常。大家都觉得正常,因为柳贤妃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皇三子受影响封个永王也差不多了。 然而四子顾昭昀的封号一出,大家也就不觉得永王的封号一般了,因为顾昭昀得封安王。永安永安,很是令人琢磨啊。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朱氏和安王在皇帝陛下面前是失了宠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此打脸,都被母妃是教坊女乐的永王压在下头了。要知道如今永王在军中,可是单独领了一支忠勇军的。安王只是在朝堂上听政罢了,一点实职都没有呢。 晋国不大,所以不论永王也好,安王也好都是没有封地的,全都要住在晋阳。正好前段时间抄了许多高门大户,司造局赶赶工就能在年底把两位王爷的王府改造出来。顾衡大手一挥,就定了两个儿子提前出宫建府。 孙辈们的封号也很容易,顾容顼就封了平城王,顾容婉为嘉宁郡主。 而顾容安竟直接封了公主。 早在曹氏被封为皇后就惊掉了一地下巴的大臣们,在听到皇帝陛下这样随心所就封了一个公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掉了一回下巴。 新任皇帝陛下独断专行,立后封王封公主的大事都不召集群臣讨论也就罢了,连个消息都不露,除了内监与礼部,其余人等竟然是圣旨下来了才知道湖阳县主一举加封成了湖阳公主。 就算公主的待遇比不上王爷,但只论起爵位来,湖阳公主岂不与叔叔们平起平坐了?简直胡闹! 有那耿直的大臣当即就表示了反对。 结果新任皇帝陛下淡淡一笑,一句话堵死了大臣们的嘴,“朕,高兴。” 刚刚从抄家灭门风波里挺过来的大臣们顿时闭上了嘴,好好好,陛下高兴就好,不过是个公主,于国无伤大雅嘛。 这一场小风波顾容安是不知道的,新鲜出炉的公主殿下她忙着搬家呢。 这一世顾衡登极的时间比上辈子提前了一个多月。顾容安非常厚着脸皮地认为祖父之所以能提前称帝,是因为这辈子在她的提前预防和努力下,雪灾没有造成大规模的死伤,甚至因为救灾得当,以及万寿衣的意外风行,为祖父在民间刷了一波声望的缘故。 上辈子因为天灾,可是出现过不利于祖父登基的言论的。顾忌着民间言论,顾衡权衡到最后,挑了个五月末的日子,其实算不得上吉。 所以顾容安也就非常的心安理得的领了公主的敕封,深究起来,她可是大功臣呢。 因为顾大郎当上了太子,属于后宫的泰和殿就不能住了,新太子一家要搬到改为了东宫的慎行殿去。慎行殿属于外宫,在端礼门东侧,与后宫是彻底断裂开来了,自成一个体系。 顾容安随着父母搬家去了东宫,东宫住的地方就比泰和殿宽阔了,她把新住处改了个名依旧叫余容轩,连余容轩里的芍药梅花都搬了过来。 这里原本是叫蔷薇院,院墙上爬着的都是蔷薇的枝蔓,此时正是花叶葳蕤的时候,满墙的绿叶红花,一派锦绣繁华。再把处于花期的芍药种下去,真是满园秀色,美不胜收了。 她的梅花树叫人种在了水池边上的亭畔,池子里又养上一群锦鲤,种些莲,养着红嘴绿毛小鸟的鸟笼子往亭子下一挂,听着清脆的鸟叫声,这个沉寂了许久的院子顿时生机勃□□来。 新任皇后曹皇后不放心孙女亲自来看,一见这院子里的布置就满意点头,“这个院子好,宽敞又漂亮。” 这个余容轩是仿着江南园林建的。顾容安扶着曹氏从院门进去,迎面就是一个重峦叠幛的秀丽假山,山上种了杜蘅薜萝石兰……俱是奇花异草。踏着养了青青绿草的砖石路面,转过山石,映入眼中的是一汪绿水,水面浮着田田的莲叶,一架只有八、九步的廊桥接着两岸。过了廊桥,往东去是三间正房连着抱厦带着后罩房的居所,右面则是临水的水阁和亭子。 “我也觉得好,”顾容安毫不脸红地自夸,“被我仔细布置一番,就更好了。” 曹氏凡是安安说的都是对的,听了这话只有点头的,还要继续夸,“我家安安就是秀外慧中,心灵手巧。” 这些年曹氏也在夸人上头有了很大长进,词汇量丰富了很多呢。夸完她目光慈爱地摸摸顾容安的手,“这么贤惠,可以嫁人了。” 顾容安顿时红了脸,怎么又拐到了嫁人上头去了。 曹氏看她脸红觉得有趣,一旁柳贤妃却察觉了不对头,她试探地说了一句,“这回听见嫁人二字,安安居然脸红了,莫不是有了意中人了?”以前听到嫁人,安安该跳脚了。 什么意中人,才没有这回事。顾容安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刘荣摇出去,死鸭子嘴硬地,“没有!” 然而她回答得太过急切,满是心虚的味道,就连曹氏也发觉了问题,“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家的公主也到了选驸马的时候了。” 曹氏笑眯眯地,“今年恩科,不知道状元郎俊不俊呢,要是俊,招个状元给你做驸马可好?” 这是深受公主嫁状元戏码的影响了。看多了戏,曹氏还以为公主配状元是天生一对呢。 “不要,”顾容安连连摇头,她才不要弱书生呢,受不起她一鞭子的。 可是刘荣又太过厉害了,她都打不过他啊。顾容安陷入了纠结之中。 “看来安安真的有了意中人了,”柳贤妃扶着曹氏的手,轻声与曹氏咬耳朵,“您看她那小脸,粉红粉红的,桃花开喽。”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儿郎,”曹氏半是开心半是失落地叹息一声,“安安长大了。” 小雏鸟长大了就要飞出去了,真是让人舍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可是刘荣又太过厉害了,她都打不过他啊。 太子【呆】:咦,莫不是妖精打架? 安安【怒】;滚! 第88章 狭路 清晨, 两辆崭新的锦帷马车在端礼门前停了下来。 能在宫门值守的人都练就了一双厉眼,看车就知道来的是新贵, 车内的人刚下车,他们就认出来那是皇后的娘家人, 新出炉的长乐伯一家了。 长乐伯嗓音粗糙,说起话来唾沫横飞, 不用特意去听, 他的声音就钻入了耳朵。 如今皇后一系正如日中天,他们这些守门的见了自然要礼让三分, 就算听见长乐伯的喋喋不休也只是在心里腹诽一下这新任国戚的不知足罢了。 “你记着要提醒你阿姑, 我们可是皇后的娘家,就算当不了国公,也该封个郡公, 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妃子的娘家富贵,那怎么成,皇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曹二下了车后,对着要去见皇后的儿媳妇再三嘱咐。 立后大典之后,对外戚的封赏也依次下来了,曹二托着皇后的福, 一举从个偏僻乡里的村民成了长乐伯, 真可谓鸡犬升天。只是人心总是不足的, 也不知道是谁跟曹二挑唆了一句,长乐伯的爵位没有东乡公大,并且人家东乡公是有封地的。 有封地可以做什么?可以收钱啊。曹二一门心思钻进了钱眼里, 就打起了曹氏的主意,让儿媳和孙女到曹氏跟前哭去。他们可是皇后的娘家,怎么能被朱贵妃的娘家压了一头呢。根本就不想想人家朱家的爵位是早就有的,顾衡根本就没给朱家加恩。 可是曹二是不敢跟顾衡提半个字的,只有把主意打到了曹氏身上。不甘心的曹二一再对儿媳王氏和曹娉婷耳提面命,其实他这会说的话都翻来覆去地交代过很多遍了。 “可都记下了?”曹二犹不放心。 第61节 “我都记下了,”王氏唯唯诺诺地。她现在是长乐伯世子夫人,穿着打扮也没了村妇的样子,只是她气质畏缩,依然是个受气小媳妇。就算明知道公爹的要求不合道理,也一头的答应了。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曹二心里头嫌弃王氏小家子气,却也不想想他自己枯瘦猥琐,穿上了五彩团花的绯色公服也不是个贵人样子,反而像是唱大戏的。 “你也帮着你娘一点,我看我那个姐姐很是喜欢你的样子,她从小就心软,实在不行你就哭,”曹二不放心王氏还要多加一层保障,嘱咐曹娉婷道。对着这个长得越来越水灵的孙女,曹二就温和多了,心里免不得遗憾,可惜跟太子差了辈分,与平城王又差了年纪。 “我知道了,”曹娉婷生怕曹二越说越荒唐,急急忙忙打断了,“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她察觉到宫门的侍卫们隐隐约约投来的看热闹的目光,脸色涨得通红,为何她要有个这样丢人的祖父呢? 曹二这才悻悻然住了嘴,领着儿子孙子去叩谢皇恩了。王氏和曹娉婷则从端礼门往右,去往内廷。直走到了贞顺门前,才是有长寿殿的宫女来接。 按理,王氏和曹娉婷是没有资格在宫中乘车的,需要一路走到长寿殿去。然而贞顺门的内侍们会做人,见是皇后的娘家女眷,忙殷勤地为母女俩准备了一辆青帷小车,还有几个黄衣力士充作脚力。 来接人的长寿殿宫女见了也不说话,谁会不识趣得罪皇后的娘家人呢,任由内侍们热情周到地扶着母女俩上了车。 王氏和曹娉婷也是头一回乘着车进内廷,乘车与自个走路的风光可不一样,只见沿途宫室巍巍,风景秀丽,真是别样的舒心畅意。 这样的富贵荣华,真是令人沉醉,曹娉婷面色微醺,摸着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 忽而,青帷小车停了下来,曹娉婷疑惑地往前头看去,却见一队绿衫黄裙的宫人簇拥着一架金顶华盖的肩舆从宫道转角过来,透过华盖垂下来的薄纱,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位发髻如云的宫装美人。 这可真是狭路相逢了。长寿殿宫女巧云只觉嘴里发苦,遇见谁不好,偏生就遇上了朱贵妃! “夫人、娘子,还请下车。”遇上了朱贵妃,巧云也只能硬着头皮请了王氏母女下车。 “那是哪位娘娘?”王氏见那肩舆华贵不凡,不免有几分怯意。王氏不比在曹氏身边住了许久的曹娉婷见过大世面,她这才是第二回入宫,跟宫里的娘娘们都没见过呢。 “是朱贵妃,”巧云低声道,“夫人一会儿小心避让着些。” 王氏母女违制乘车入宫,要是遇到的是别人只会装作看不见,谁也不会没眼色得罪皇后,但这是朱贵妃,平日里有理无理都要闹一闹,今日抓了皇后娘家女眷这么大的错处,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呢。巧云垂下头,只能盼今日朱贵妃心情好些。 原来是朱贵妃,听了这话王氏颇有些不以为然,要是旁的娘娘她可能还怕些,朱贵妃可是自家姑母的手下败将。她想着朱贵妃当王妃时就是个和气人,如今自家又背靠皇后、太子,就更不用怕朱贵妃了,思及此她的腰杆都挺得直了些。 那肩舆很快就到了几人跟前。王氏和曹娉婷随着巧云福下身去。 然后她们就看见肩舆停下了,风吹动华盖垂下来的金色薄纱,只闻一阵异香扑鼻,一只秀美的手就撩开了薄纱,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脸来。 “我竟不知乘车的标准几时这般低了,什么阿猫阿狗也能坐着车进宫了。” 这话刻薄又轻蔑,曹娉婷忍不住抬头看去,正巧落入朱贵妃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那眼里深藏的恶毒令她浑身一颤。 她犹记得初入晋王府时,身为晋王妃的朱氏和气又素雅,令人好感倍生,哪像今日所见,明显是老了许多,浓妆也遮不住她眼角眉梢的刻薄,眼睛里的恶意如针,刺得她不敢多看她一眼。 这就是从高处跌落后的疯狂吗,曹娉婷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我们是皇后亲眷,是有品阶的命妇,”王氏出人意料地勇敢了一回。尽管她说得磕磕绊绊,也还是把话说完了。 曹娉婷暗叫糟糕,她娘这是吃错了药么?在朱贵妃跟前硬气什么呢。 果然就听朱贵妃一声蔑笑,“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既然我今日遇见了,就好心帮皇后娘娘教导教导,免得你们丢了她的脸子。” 巧云急得额头冒汗,忙道,“贵妃娘娘,奴婢此行是奉了皇后的旨意,领长乐伯世子夫人和曹娘子去长寿殿,这会儿已经不早了,不好叫皇后久等吧。” “不急,先学了规矩再见皇后。”朱贵妃吩咐道,“绿药,你帮长乐伯世子夫人和曹娘子长长记性,顶撞我也就罢了,那车可不是什么贱骨头都能坐的。” 随着朱贵妃的话音,站在肩舆一侧的戴花宫女就站了出来,躬身问,“娘娘要怎么罚?” “掌嘴二十,且先在日头底下跪着吧。”朱贵妃语气淡淡。 那绿药就领着帮手过来了,不顾王氏和曹娉婷挣扎,几个人抓住了两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两人按到了路面上跪着。然后绿药亲自动手,从王氏开始,左右开弓,要左右脸都给了二十个巴掌,这样才算是掌嘴二十。 别看绿药长得瘦弱纤细,好是身无二两肉,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她一巴掌下去,王氏就说不出话来了。 “还请贵妃娘娘高抬贵手,”见此,曹娉婷吓得花容失色,垂着泪求情。 “可怜见的,”朱贵妃抬手示意绿药停手,然不等曹娉婷欢喜,她就恶毒地笑着说,“念你一片孝心,你母亲余下的就让你来代替吧,” “不……”曹娉婷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就被绿药一巴掌打在了脸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呜呜哭泣。 等到绿药停了手,曹娉婷的脸已经不能看了,俱是红肿的手印子,肿起来老高,还破了皮,流出的血都是发乌的。 王氏看得心痛不已,然她也肿着一张脸,哭都哭不出声来。 巧云也被人压着跪在一旁,见此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心里止不住后悔,为什么没有阻止王氏母女上车呢?王氏母女出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朱贵妃却看得抚掌大笑,“这下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她干脆下了肩舆,往道旁的亭子里坐下了,摇着扇子悠闲看戏。 此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六月的太阳光已经很毒辣了,哪怕还不到正午,也晒得人汗流浃背。 王氏和曹娉婷脸上受伤,膝盖下跪的又是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再加上日头的炙烤,很快就受不住了,要不是被人拉着胳膊,只怕要伏倒在地。只是脸上太痛,竟然昏不过去。 就这样将昏不昏的时候,忽听一个耳熟的娇软声音响起,“贵妃这是在做什么?” 曹娉婷努力睁眼望去,眼睛里顿时冒出狂喜的光来。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为什么用的是登极,不是登基,我自己是这样想的,感觉登基是继承皇位嘛,登极是自己打拼当皇帝的。然后百度了一下:1、指皇帝即位。2、指登上屋顶或高处。3、借指反/动头子上台。 第三点莫名很符合顾衡的反王之路啊。 第89章 争锋 “表妹, ”曹娉婷看见坐在金花紫罗肩舆里的人,艰涩地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呼唤。 然而她的声音太微弱了, 除了她自己,竟是谁也没有听见。 姗姗而来的顾容安在看坐在亭中的朱氏, 撕去了晋王妃时的伪善,而今的朱贵妃露出了她恶毒的一面, 看见顾容安来, 她的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恶意,勾起红唇冷冷地笑了, “我当是谁那般大的排场, 原来是公主来了。” “贵妃的威风也很令人惊讶,”顾容安不躲不避,也回以一笑, 她还没有下肩舆,居高临下看过去,目色灼灼,容光昭昭,气度迫人。 要论摆架子,顾容安上辈子就是个中好手了。她姿态端得高, 又这般挑衅的一笑, 令朱贵妃眼眸微缩, 心火顿生。真是不叫的狗会咬人,她竟是看走了眼,以为顾容安就是个脑袋空空的美人花瓶, 哪知是个表里不一的东西。 朱贵妃冷笑,“今日方知做了公主,就连基本的礼数都忘了么?” 这是说她没有下肩舆给她见礼呢。顾容安只当自己没有听明白,也不接话,侧头去看跪在鹅卵石小径上的王氏母女,惊讶道,“跪着的是谁,怎么脸都打坏了?” 远看还不觉得,近看简直是不能入目,朱氏下手真是狠毒,这样的脸恐怕是要留些痕迹了,不枉她特意留了曹娉婷给朱氏收拾。 看着曹娉婷变成了猪头的脸,顾容安心情舒畅,好罢,她大人有大量,上辈子曹娉婷协助宋欣宜害她的仇,她就不计较了。 “公主,是长乐伯世子夫人和曹娘子,”巧云用看大救星的求救目光看顾容安,高声求助,结果没说完就被人用帕子堵住了嘴。 不过这也够了。 “是表舅母和表姐?”听了巧云的话,顾容安睁大了一双漂亮的杏仁眼,很不真心的假装惊讶。 她连声吩咐左右,“快把世子夫人和曹娘子扶起来。”一面从肩舆下来。 王氏目露感激,生出逃出生天的喜悦来。曹娉婷费力的睁大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表妹好似很高兴的样子。 阿五阿七领命亲自去扶,朱贵妃的人自是不肯放人,双方人马推推攘攘挤作一团。混乱中朱贵妃的人就撒了手,曹娉婷跌倒在地,顾容安这边的人又没能及时把她扶起来,于是慌乱中曹娉婷也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下。 王氏看得心焦,挣扎起来,竟让她扑到了曹娉婷身上护着,顿时被人踩了几脚,身上的深青翟衣都被人踏了灰。王氏这会儿后悔也晚了,早知道朱贵妃是这样的人,她哪会仗着皇后撑腰就得罪她。 “贵妃这是何意?”顾容安用不解的眼神望向朱贵妃,一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的样子。呵呵,曹娉婷被踩她只想鼓掌,就连一贯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王氏都被她迁怒了,看两人吃苦头,她是半点都不慌。 朱贵妃见她这装模作样偏偏又不好好装的样子就来气,不知道还巴巴的从东宫赶过来,哄谁呢!冷笑,“王氏母女违制乘车,略施薄惩而已。” “长乐伯世子夫人乃是朝廷命妇,就算是违制乘车,也该由皇后定夺,按制贵妃无权处罚朝廷命妇呢。”顾容安打蛇打三寸,一下子就戳中了朱贵妃的痛处,看着朱贵妃骤然色变的脸,她淡淡一笑,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贵妃,你逾越了。” 朱贵妃脸上显出怒色。 “不知贵妃何时同皇后请罪?”顾容安说完这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湛湛地盯紧了朱贵妃。 请罪?真是笑话,朱贵妃脸上如黑云密布,看顾容安的眼神也就越发的不善,如果不是刺客出了纰漏,顾昭明一死,这晋国还不是她们母子的天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然被个小丫头质问。 朱贵妃冷哼,“我该如何,还轮不到公主置喙。”她看看敌我双方对比,见自己的侍从宫女比顾容安带进宫来的多了一倍还多,顿时恶向胆边生,“既然要讲规矩,公主见了我至今未曾行礼,可见是规矩稀松了,就让我代皇后教教你何为长幼尊卑!” “贵妃要如何教?”顾容安是真的有点惊讶了,朱氏居然还想对她动手?她故意往前走了几步,站得离朱氏只有三步远了。 “自然是用手教,”朱贵妃露出个扭曲的笑,“绿药你来教教公主如何尊敬长辈。” 被特意点了名的绿药猛地后退一步,冷汗涔涔地低下了头,“娘娘,请恕奴婢无能。”长乐伯世子夫人母女不过是皇后不受重视的娘家人,贵妃有令打了也就打了,反正有贵妃顶在前头。对公主动手,给她百八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啊,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打公主?贵妃哪能兜得住! 顾容安眼睁睁看了一回什么叫气到变形,朱贵妃瞬间扭曲的脸真是有趣极了。 她弯唇,轻松闲适地笑起来。彼时阳光澄明,熙熙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日光做的纱,整个人都明亮而夺目。 这样的笑刺痛了朱贵妃的眼睛,她气急败坏,“来人,给我把顾容安抓起来!” 属于朱贵妃的人齐齐低下了头,默默缩起了脖子,得罪了贵妃只用死自己一个,敢动圣眷正隆的公主,等着一死一家吧。 她竟然指使不动自己的人了,朱贵妃怒极攻心,扬起手就往顾容安的脸上打去。 “朱氏!”顾衡来得只有这般巧了,恰恰好就看见了朱贵妃狠狠地扬手打顾容安的场面。 顾衡也是要去长寿殿。见了那糟心的曹家人,他想起来要给曹氏解释一下为什么只给曹家长乐伯的封赏,免得曹氏心里头不好想。正好又听李顺说皇后亲手做了槐叶冷淘,他见完曹家人就来了,还能赶个午饭。哪知这般巧,竟然就遇上了朱氏欺负安安的场面。 朱贵妃想要打她是不可能打得到的,顾容安灵巧地避开了朱氏的巴掌,转身去看下了步辇大步而来的顾衡,她也没想到自己这般被上天眷顾,什么好事都赶上了, “祖父,”既然赶巧,顾容安就不能放过机会,她一脸我好怕求安慰的表情,嘤嘤嘤地扑进了顾衡的怀里。 安安这是被朱氏那个毒妇吓坏了啊。顾衡察觉到怀里顾容安身体的颤抖,犹如一只被恶犬追逐而瑟瑟发抖小白兔,顿时火冒三丈,“朱氏,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环视一圈,发现瘫软在地上的两个人,看衣裳也不知是哪家的妇人和贵女呢,竟然被打成了那般模样。女子的容貌宝贵,朱氏的心可以说是十分狠毒了。 反正如今的她做什么在顾衡眼里都是错的,朱贵妃冷冷地看一眼装柔弱的顾容安,梗着脖子硬气道,“我只是教教她们规矩而已。” 教教规矩就能把人打成那般模样?这人心一旦偏了就拉不回来,顾衡也没耐心问究竟是什么规矩了,只看她刚才那狠狠的一巴掌,他就认定了朱氏的恶毒,“贵妃朱氏横行无忌,妇行有亏,不堪妃位,贬为昭仪。” “呵呵,”被贬为昭仪的朱氏冷声笑起来,“何不干脆休了我,反正如今朱家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同是贬妻为妾,贵妃和昭仪又有什么区别。她只恨自己的瞎了眼,竟然嫁了这么个翻脸无情的人。 “朱氏你不要挑衅朕的耐心,”顾衡沉声道。出了朱玉姿的事,他已经怀疑起朱氏和顾昭昀了,那个微尘可是朱家和朱氏给朱玉姿找的。当初朱氏有孕太过凑巧了,而顾昭昀长得更像朱家人,他疑心之下,觉得顾昭昀哪都不像自己。 夫妻多年朱氏哪能不知顾衡已经对她彻底没了耐心,她抬起头与顾衡对视,霎时浑身一颤,顾衡眼里的冷漠刺得她心脏一缩。 她忽而笑起来,争了这么多年,她手里的东西竟是越争越少。朱氏看看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丈夫,他依然风华正茂,而她已经苍老不堪了。朱氏心里冒出个疯狂的念头,面上却平静了下来,“妾御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顾衡已没了应付朱氏的心情,随意打发了她,“你且回去好生思过罢。” “是,妾明白了,”朱氏平静地笑了。她没有再坐肩舆,而是挺直了腰慢慢地走着回去。 顾容安望着远去的朱氏,总觉得朱氏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剁手了吗?双十一忙着剁手了,一直刷淘宝,无心码字,唉。 我本来是双十一注税考试的,报了三科,考一天。因为没有看书,所以就弃考了,免得浪费了报名费还要浪费住宿费车费和伙食费。去考一趟试挺贵。 第62节 第90章 吃瓜 “多谢陛下为我们母女做主, ”曹娉婷是指望不上自己的母亲了,王氏这会儿哭得涕泪四流, 一点也靠不住。她就拉着王氏跪在顾衡跟前,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给顾衡叩头。 她的脸被打得稀烂, 是以话说得含含糊糊,但顾衡好歹是听明白了。看衣着打扮, 这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呢, 脸恐怕是毁了,难得发了一回善心, 温声道, “你们是谁家的女眷?” “祖父,是曹家表舅母和表姐,”曹娉婷不方便说话, 顾容安贴心地帮忙介绍。 被抢了与陛下说话机会的曹娉婷柔弱地低下头,满心郁气。 原来是曹家人,难怪朱氏下此狠手。顾衡总算明白了朱氏为什么发疯了,“你们先起来,不要跪着了。” 两人刚才就跪了很久,都有些站不起来, 还是阿五阿七把她们扶起来了。 见到两人的惨状, 顾容安扯着顾衡的袖子显得有些害怕, “昭仪说表舅母和表姐乘车入宫是违制,所以要教她们规矩。虽然表舅母和表姐有错,但是昭仪的处罚太过了。” 安安就是心善, 朱氏何止太过,而是心思歹毒了。皇后的娘家女眷入宫,乘个车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朱氏只是借题发挥罢了。顾衡怜爱地拍拍顾容安的肩,“朱氏竟然敢打你,可是吓到了?” “我不怕她的,”顾容安抬抬小下巴,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是是,你不怕她,刚才扑过来的人是谁?”顾衡见她骄傲的小模样就忍不住笑,明明是只胆小的兔子,还要装作会咬人的小老虎。 顾容安羞恼地跺脚,强自分辨,“我是见到祖父来了开心呢。” 已经探知了自家公主殿下切开黑本质的阿五见公主殿下在皇帝面前装乖,不适地搓了搓胳膊,她被公主浑然天成的表演吓得都起鸡皮疙瘩了。谁能想到看着傻白甜的公主殿下其实是个黑芝麻元宵呢?外表白白嫩嫩又软又甜,其实里头那个黑啊。 阿七不明所以地瞧了阿五一眼,意思是五姐你冷么? 阿五摇头,唉,无知是福啊。不过切开黑的公主殿下特别威武!阿五骄傲地挺直了腰,她会一辈子追随公主殿下的。 而不明真相的顾衡还觉得很开心,“好好,安安说什么都好。”顾衡觉得安安就是个宝,见了她总会心情愉快。 哄得祖父开心,顾容安这才把话引到了被遗忘的王氏母女身上,她轻轻地充满同情地说了一句,“表姐还没有嫁人,脸毁了可怎么是好。” 上辈子曹娉婷害得她被刘裕毁了清白,不得不嫁给刘裕为妾,这辈子她就让曹娉婷毁了容貌,谁让她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呢。 这话曹娉婷也听见了,她脸上太痛,已不敢做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把朱氏千刀万剐了一遍,又有些恨起曹氏和顾容安来,要不是她们与朱氏不对付,朱氏怎么会迁怒到她身上来。她若是毁了容,怎么嫁人? 曹娉婷看不见自己的脸,王氏却是看得到的,她顿时心痛不已地哭起来,女儿的脸怕是毁了。 顾衡纵然对曹家没个好印象,这会儿见了王氏母女的惨状,对朱氏越发厌恶之余,也对两人生了些怜悯,吩咐李顺送两人出宫,让御医诊治。 王氏母女谢恩下去了,这回她们可以正大光明地坐着车出宫了,可两人的心情都跌入了谷底,早知会遇上疯了的朱氏,她们就不会贪图一时的畅意,在内侍们的奉承下头脑发昏坐上车了。 可这会儿后悔也晚了。 “这些人,安安你说该如何处置?”王氏母女走了,打人的帮凶还在呢,顾衡把处罚的权力交给了顾容安。 降为昭仪的朱氏走得傲气,几个助纣为虐的却被顾容安的人按住了,没能跟着他们的主子一同撤退,如今一个个跪在地上,三伏天里心虚得冷汗直冒。 动手的绿药显得镇定得多,心知没了贵妃的庇护,她得罪了皇后和湖阳公主必是没有好下场的,干脆老实认命。 “他们也只是听从命令行事罢了,”顾容安皱着眉,“就罚他们去扫院子吧。祖父觉得如何?” 不过是几个奴婢,顾衡虽觉得安安太过心软,也没有别的异议,“都随你高兴。” “多谢公主开恩!”谁都没想到公主居然轻轻放过了他们,纷纷叩首谢恩。能逃得一条命,贬为粗使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这会儿他们都没想到,自己曾经仗着朱氏的势造了多少孽,一朝失势,往日所为就要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料理了朱氏留下的人,顾衡带着顾容安去了长寿殿。 曹氏一贯节俭,就算当了皇后,长寿殿也没有太大的变动,就连长寿殿的院子里都还是种着蔬菜,一垄垄的菜畦整整齐齐地,种的有青青翠翠的小白菜、开着淡紫色茄花的茄子、爬在竹竿上的豆角黄瓜、长得肥壮的葵菜……满院子农家风味。 “我种的黄瓜挂果了,”顾衡一进去就熟门熟路地去看自己种下的黄瓜,见每株黄瓜藤上都吊了几个手掌长的小黄瓜,顿时笑了,自得地指给顾容安看,“这几个前几日才开的花呢,长得真是快。” 顾衡每年也随着曹氏种些蔬果,权当作消遣,今年他就种了几株黄瓜秧,这会儿就到了该收获的季节了。 “祖父种的黄瓜长得真好,”顾容安瞧那小黄瓜淡淡的绿色,嫩生生地,还长着小刺呢,这样的小黄瓜一定脆生生甜美多汁,她就挽了顾衡的袖子,“我们摘两个尝尝吧。” 她有些嫉妒,她种的茄子还不能吃呢。可是祖父选了黄瓜,她就只好种别的了。说是自己种,其实就是偶尔来浇个水,平常侍弄菜园子自有专门种菜的内侍。 黄瓜藤上嫩黄的黄瓜花还有很多,顾衡也不吝啬,亲自动手摘了一个水灵灵的小黄瓜塞给顾容安,“给你,小馋猫。”他自己也摘了一个,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就吃了起来。 皇帝陛下如此不拘小节,公主殿下也没什么好矜持的,顾容安用手帕擦擦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小黄瓜,安心地咬了一口。 天然的清甜滋味令顾容安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好好吃!” 这人啊年纪大了就爱回 忆往事,顾衡咬着清脆的小黄瓜,不免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与同伴们上山砍柴,刚好是出黄瓜的季节,就往人家地里偷个黄瓜。哪知他第一回做贼,正巧就被主人家发现了,被那个少女拿着镰刀追出去几里地。 “我说怎么来了也不进屋,原来是在这吃黄瓜呢,”曹氏得了消息出来迎接,在黄瓜藤下找到了穿着龙袍啃黄瓜的顾衡和一身华服一脸贪吃的顾容安,她不赞成地摇了摇头,“也不洗洗再吃。” 顾衡正怀念着年少时呢,看见曹氏就笑了,“元娘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偷了你家的黄瓜,被你撵出去几里地?” “怎么不记得,”曹氏对此也是印象深刻着,那时候顾衡是几个村里长得最好看的少年郎呢,忽然见到心上人偷了自家的黄瓜,她其实是很开心的。本想送他几个黄瓜,哪知他见了她就跑了。她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举着镰刀就追,最后还追丢了。 “我当时就想,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怎么那么能跑,要是被追上了可怎么办,她手里拿着镰刀呢。”顾衡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曹氏也觉得好笑,想起来当年的情景,心情也放松了,“其实我是想叫住你给你几个黄瓜罢了,偷也不会偷个好的,拿了个留作种的老黄瓜跑得飞快。” “我不是看那个黄瓜最大么,”顾衡也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傻,连个黄瓜都偷不好,只以为大的就是好的,哪像同伴专挑嫩黄瓜偷。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结果那个黄瓜老得都不能吃,真是白忙活一场。 “安安你看你祖父年轻时候是不是傻,”曹氏觉得嘘唏,自己当年是怎么看上的顾家根呢,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好吧。 顾容安捂着嘴嘻嘻笑,她就不参与祖父和阿婆回忆往昔了,老实吃瓜。哎呀,这瓜真好吃。 “傻你还不是喜欢,”顾衡的神情柔软下来,后来他知道说亲的对象是那个追了他几里地的小娘子,想起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曹氏有点不好意思,“混说什么。”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抬起手利落地摘了一捧黄瓜,“日头这么晒,还不进屋去,今儿我们吃槐叶冷淘拌黄瓜。” “有没有槐花饭,我想吃这个。”顾衡帮忙从曹氏那里分担了大半的黄瓜。抱着黄瓜的皇帝陛下很有烟火气,像个普通的居家过日子的中老年男人了。 “有,还做了槐花包子和槐花饼。”曹氏笑容舒展,儿子不住一起她就可以放心吃槐花了,“槐花还是今天刚从宫外带进来的,新鲜着呢。” 因为顾大郎闻不得槐花的味道,宫里是没有种槐树的。顾大郎不能吃槐花,曹氏和顾衡两口子却很喜欢,每年都是在长寿殿吃几顿解解馋。顾容安也被曹氏带着喜欢上了槐花做的饭食,每次来解馋,吃过回去都要重新沐浴更衣了才敢去见顾大郎。 “槐花包子要韭菜馅的,”顾衡提出要求。 “我知道,哪年不是韭菜馅了,”曹氏跟在顾衡身边并肩而行。 两人就如普通的夫妻一般,絮絮叨叨,充满了温情。 顾容安乖巧地跟在两人后头,今日的瓜可真好吃呀。 午饭他们吃到了伴着黄瓜丝的槐叶冷淘,还有槐花做的槐花蒸饭、槐花包子、香煎槐花饼,大大的满足了口腹之欲。 吃过饭,顾容安就识趣地告退了。 顾衡留在长寿殿歇息,顺道把今日的事与曹氏说说。 曹氏听说了王氏母女被朱氏责罚的缘由后,也没有太大的愤怒,自己立身不正,不怪别人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曹二那人贪财懒惰,从来都是烂泥糊不上墙的,”曹氏毫不避讳揭自家的短,“陛下已经对曹家足够好了,照我说都不必给他当什么长乐伯,一点功劳都没有,凭什么当这么大的官?” “毕竟是你娘家人,不封赏,你面子上不好看,”顾衡拍拍曹氏放在桌子上的手,神情温和。 曹氏是知道曹二的德行的,生怕他惹祸,“不行,还是不要给他当官的好,免得他仗势欺人,做下坏事,坏了陛下的名声。” “你放心,坏不了事的,”顾衡见曹氏担心的是他,心里高兴,少年夫妻老来伴,他忽然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曹氏知道顾衡性格强硬,定了的事不会更改,不再说什么,而是提起来顾容安的婚事,“前几日王太夫人进宫还探了探我的口风呢,张家弟妹也有意。” “安安怎么说?”顾衡对这两家其实是比较满意的,一家是高门显姓,一家是心腹兄弟,不论安安嫁给哪家都不怕被欺负。 “她还没有开窍呢,”曹氏也很无奈啊。 “那就再等等,不急,”顾衡倒是不愁自家孙女嫁不出去,反正安安没有定下来之前,这两家是不会给自家儿郎订亲的。 可是她急啊,曹氏想到那些戏里爱演的,公主除了嫁给状元,还有和亲呢。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乡下老太太了,如今天下不太平,有好几个皇帝呢,万一顾衡哪天要安安去和亲,那可怎么是好? 庆贺顾衡称帝的国宴就要到了,有别国的王爷要来,据说还未曾婚配。 她心里存不住事,忍不住就问了顾衡,“陛下不会让安安和亲的吧?我可舍不得安安远嫁。” “怎么可能舍得让安安和亲,”顾衡摇头,觉得曹氏想太多,“难道我就舍得安安远嫁?” 联姻他都舍不得,怎么可能让安安去和亲? 曹氏一向是很相信顾衡的,得了这话,她就放了心,“那我们慢慢给安安挑。”女儿家的一生需要慎重,嫁错了人可就毁了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顾衡:怎么可能舍得让安安和亲。 太子:多谢祖父成全。 曹氏:陛下,脸疼吗? 顾衡:安安嫁给茂之是门当户对,喜结良缘,不是和亲。 曹氏:你是皇帝你有理。 第91章 见面 随着国宴的日子临近, 晋阳城越发的热闹了,各国的使节陆陆续续进了城, 直到昨日因路途遥远,来得最晚的蜀国使臣也住进了鸿胪馆。 而来得最早的邺国太子, 已完成了正式拜访晋国皇帝的任务,开始往东宫跑了。 头一回登门, 邺国太子殿下慎之又慎, 生怕未来岳父不喜自己。他着意打听了未来岳父的喜好,得出一个不太美妙的结论, 岳父大人长得文雅秀致, 平日里也更喜欢读书练字作为消遣,对所谓的王家玉郎甚是有好感呐。 那个王珝,不过是个白面书生, 身材竹竿子似的,风吹就倒,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能比得上他满身腱子肉可靠吗? 可岳父大人就是喜欢王珝那样的弱鸡,他又能怎么办?只好把自己装得文雅一些了。 他特意做了好几身雅致的衣裳,第一回见顾大郎, 他就选了半晌, 才是定下来了要穿的衣裳鞋饰。 这样的慎重是有回报的, 顾大郎看见刘荣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郎君长得好,剑眉星目,鼻如悬胆, 皮肤不是世家子弟、文人墨客所推崇的那种白如美玉的莹白,而是淡淡的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叫人一看就觉得这个郎君长得精神。 也不摆架子,爱奢华,虽是一国太子,穿的衣裳却很低调,茶白的潞绸直裰,绣着卷草云纹暗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只有一点,长得太高了,哪怕收敛了气势,也还是显得迫人,像是藏在朴质剑鞘里的宝剑,不出鞘,也令人感到剑意的凌然。 “太子请坐,”顾大郎亲自到了门口去迎,把人让进了屋子里。态度十分的和蔼可亲了。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我是晚辈,如不嫌弃,我唤您一声叔父可好?”刘荣很机灵地把自己放到了晚辈的位置上,立刻就喊起叔父来了。当然他更想喊出声的是岳父。 刘荣也在暗自打量顾大郎。没想到安安圆润小巧的下巴竟是长得像岳父,她的头发也如岳父的头发一般又黑又亮,他还记得安安那头秀发留给他的触感,光滑柔软,令人爱不释手。 “好好,那我就仗着年长,占一回贤侄的便宜了,”顾大郎爽朗地笑起来。他心底下却提高了警惕,虽然不知道为何邺国太子自降辈分,明明两人都是太子,称兄道弟也是可以的,但是这个邺国太子必是有所求才会如此纡尊降贵。 好像没讨好到岳父大人啊,刘荣敏锐地察觉了顾大郎的敷衍,不过他也没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马上就让岳父对他相见恨晚,先把子侄辈分定下来了,求娶的时候才是不会被人用差辈分拒绝嘛。 “我头一回来晋阳,也不知此处有何风物,叔父可有推荐?”刘荣面不改色地撒了第一个谎,“待我闲暇可去游览一番,也不虚此行。” 第63节 “城外不远倒是有个普光寺,清幽静美,寺内一道阳春面乃是一绝。”因为女儿年年往普光寺去清修,提起哪里可看,顾大郎头一个就想起了普光寺。 普光寺么,刘荣笑起来,“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邺国太子的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好像是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了。顾大郎笑容淡了淡,“不过是个寻常寺院,可去可不去。” 也不怪顾大郎多疑,刘荣不想好事呢。提起普光寺他就难免想起曾经所见的迤逦春光,如美玉,如凝脂,柔软纤细,妙曼之极。 他的脸上因某些隐秘而染上些薄紅,掩饰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浑然没有发觉茶盏已经见了底,连自己喝没喝到茶都忘记了。 还好顾大郎也没有留意客人的茶盏里是不是有茶,没有发现刘荣的走神,不然刚见面的好印象怕是要打了折扣了。 男人们在前殿友好和谐的增进着了解,后宅里,陆氏把顾容安叫了去挑选礼物。 “你瞧瞧可有喜欢的,”陆氏让人把收到的礼物一字排开摆在堂中,让顾容安随意选。 都是邺国太子拜访送来的礼物,除了一箱字画,一箱笔墨,余下的三箱都是女子的首饰玩物。顾容安随意一看,就被满箱子的珠光宝气晃晕了眼。 晋国的家底是没有抄了洛阳皇宫的邺国厚的,刘荣为了给岳父岳母一个好印象,送来的都是珍品。顾容安甚至在箱子里看到了自己上辈子当了贵妃以后,很喜欢的几样东西,她常用来绾发的燕尾白玉钗,夏日里用来消暑的碧玉枕,冬天抱在手里的鸾凤和鸣紫铜手炉…… 顾容安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定然都是刘荣亲手挑的,件件都是珍宝,就连最不值钱的一匣子珍珠都浑然相似,个个都有手指肚大小,圆滚滚地,珠光莹莹。 她把手放在装了珍珠的匣子里拨弄,氤氲珠光,把她嫩如春笋的手指晕染得皎皎似月色无暇,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迷恋,舍不得把手从珍珠里拿出来了。 “这匣子珍珠品相真好,难得大小一致,可以给你串一件珍珠衫。”陆氏见她喜欢那珍珠,立刻就想到了可以给她做一件珍珠衫,想必是极为美丽的。 “做珍珠衫好,不过我不要,阿娘穿珍珠才好看,”顾容安把手从珍珠堆里拿出来,挽住陆氏的胳膊,“这珍珠就像阿娘一样,晶莹润泽,光彩照人。” 陆氏笑起来,“从来只听说夸人像珍珠的,我是头一回听见珍珠相人的。” “那是她们没见过比珍珠还美的阿娘呀,”顾容安撒娇地把头搁在陆氏肩膀上。 “这么大还撒娇,”陆氏受不了地推推顾容安,不过她的手很轻一点也没有用力。 顾容安就厚着脸皮继续当个挂在阿娘身上的巨婴了。 “你有喜欢的就让人捡出来,”陆氏给顾容安挑了几样,但到底还是要她喜欢,就让她自己选。 “我就要阿娘给我选的几样好了,剩下的阿娘自己留着。”顾容安没有选她上辈子的爱物,既然都重新活了一遍,何必恋恋不舍留恋过去。 陆氏却没有自己留着,她令人拿了几个大匣子来,分别装了,吩咐宫人,“两匣子给王良媛,徐承徽和孙承徽一人 一匣。” “慢着,”顾容安一听居然是给阿耶的妾室的,顿时不乐意了,“凭什么要赏她们,不给!” 阿耶刚当了太子没几天,祖父就给阿耶选了三个出身良家的妾室,哪怕品级最高的只是个良媛,顾容安知道后也生了好大的气。阿耶阿娘明明那么好,祖父为什么要给阿耶纳妃妾呢? 满屋子人呢,陆氏无奈地挥挥手让左右都出去,“好了,你们先下去,匣子先留下。” 拉了气鼓鼓的女儿坐下,陆氏好笑地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这有什么可气的,不过是几个妃妾,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阿娘你不开心吧,”顾容安闷闷不乐。她当然知道几个妃妾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件好看的玩意罢了,她自己上辈也当过这样的玩意。 可阿娘会伤心啊。如果她们有谁起了坏心眼,给阿娘气受呢?她上辈子不就是皇后和别的后妃的眼中钉么,皆是因为她抢了她们的宠爱。可是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喜新厌旧的男人吗? “阿耶为什么会收下她们?”她以为阿耶跟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 陆氏脸色有些红,这样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女儿呢。可看见她委屈巴巴的,眼圈儿都红了,陆氏就心疼了。她附耳到顾容安耳边悄声道,“其实你阿耶没有碰过她们。” 陆氏很明白顾衡的用意,大郎的子嗣还是太少了,可她的身子不争气,调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再次怀上。本来她已经认命了的,哪知大郎给了她承诺。 “真的?”顾容安眼睛亮起来,她看见阿娘脸上露出羞涩的神情,宛如娇羞的垂丝海棠,垂下了粉色的面颊。 “我们说好了白头偕老的,”陆氏轻声而坚定的说。 “真好,”顾容安轻叹。这世上男子可以娶妻又纳妾,大家都觉得天经地义,可谁又想过女子愿不愿意夫君纳妾,高不高兴呢。 “我的安安这么好,一定会有个好姻缘的,”陆氏轻轻将顾容安揽进怀里,她的安安是晋国的公主,又美又高贵,不论嫁给谁都只有把她放在掌心里宠着的,她的女儿会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婚姻。 好姻缘啊,顾容安眼前浮现出刘荣的影子,她心里有些甜蜜又有些迟疑,刘荣也是一国太子,但他能像阿耶一样只守着一个人吗? 会不会他已经纳了好多妃妾呢?想到这个可能,顾容安觉得心脏像是被谁灌了一坛子醋,又酸又涩。 最后那些经过刘荣的手挑选的礼物,还是没能送给东宫新晋的美人们。小气的顾容安把三个箱子的礼物都包揽了,反正本来就是刘荣给她的礼物啊,她拿得一点都不亏心。 满载而归的路上,顾容安遇到了死皮赖脸不告辞,硬生生磨得顾大郎带着他东宫一日游的刘荣。 好风景往往藏在后宅。刘荣看见穿着一袭天水碧纱衣,款款而来的顾容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面相逢,不能不介绍一下,顾大郎防狼一样站在顾容安的身前,把娇娇小小的女儿遮了大半,“贤侄,这是我长女,湖阳。” “湖阳,还不见过邺国太子殿下。”顾大郎嘴上说着让顾容安给刘荣见礼,身子却没有退半步。都是男人,他太明白刚才刘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贼光是什么了,当初他第一次见蓉娘换了女装的时候就是这样! 呸呸都气糊涂了,顾大郎在心里给自己正名,眼放贼光的是刘荣,他见蓉娘的时候是一见钟情。 在顾大郎看不见的背后,顾容安冲着刘荣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还是很寻常的,“见过殿下。” 打从那天表明了心意两人就没有见过面了,不见面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见了面,才发现自己竟然好想他。连刚才胡乱吃的醋都顾不得了。顾容安望着刘荣舍不得移开眼睛了,穿着茶白衣裳的刘荣又是另外一种好看呢。 “公主不必多礼,”安安笑得好可爱,想亲亲她的脸,刘荣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花样亲安安,表面上是一本正经地给顾容安回了礼。 两个人装着头一次见面,可是他看顾容安的亮闪闪的目光是瞒不了的。 顾大郎心生危机,觉得自己好像引狼入室了,急忙想办法把狼和爱女隔开,“时候也不早了,贤侄我们去前殿用膳吧。” 岳父有约,不能不答应啊。刘荣装得十分的正人君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跟着顾大郎走了。 这就走了?顾容安立在原地,有些儿失落,想起当初刘荣为了博得她青睐的各种痴缠手段,不由冷哼:哼,得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早知道就不答应了,都是喝酒误事。她正懊恼着,忽然看见刘荣回头对她温柔一笑。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微笑,她却瞬间红了脸,心跳声噗通噗通。不是她不争气,都怪他长得太好看了。 那边,刘荣也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安安太美了。惊鸿一瞥,他却把她的样子都记了下来。她站在开满了白色蔷薇的花架下,熙熙的日光下,那些洁白的花瓣都在发着光,而那些从花瓣上生出的光流淌在她的身周,为她披上了一层霞衣,美得像个误入凡尘的小仙子。 可是因为太过美好,而显得不够真实,令人想要伸出手去把她攥在手心里才能踏实。 再等等,用不了太久了。 第92章 求娶 很快举行国宴的日子就到了。 阿五发觉今日的公主有些奇怪, 身上原本穿的葡萄紫卷草牡丹纹大袖配丁香紫、粉白、藕荷、樱草黄和海棠红的五色十五破间色裙就很好看了,衣裳也是前几日就定下来的, 结果梳了妆,临出门了, 公主在穿衣镜前照了照,忽然就嫌弃起葡萄紫颜色老气起来。 其实这件衣裳的葡萄紫一点也不显得老气, 与寻常的葡萄紫不同, 这件衣裳是深紫色上覆着一层淡淡莹白的光,与其说是葡萄紫不如说是珍珠紫来得更贴切, 真如珍珠一般光彩莹然, 令人瞩目。 所谓的颜色老气,是不存在的。明明就衬得公主肤光胜雪,明珠莹莹。 可公主忽然嫌弃它不好看, 她们又能如何呢,只有马上搬出其他的新衣裳来给公主挑了。然后忽然变得挑剔的公主殿下选来选去就是选不中一件可心的衣裳。 “公主,这件玉色绣缠枝芍药的也好看,”勤劳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给顾容安挑衣服的阿七又提出来一件。 结果公主殿下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不好,太素。” “那这个呢?”阿六手里拿的是大红遍地金绣鸾鸟的, 绝对是艳光四射了。 “太红了, ”顾容安也很头疼, 今日怎么件件衣裳都不合心意。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算了,我就穿这个。” 语气真是十分的勉强了。 没能给公主选出来最满意的衣裳, 阿七瘪瘪嘴,悻悻然把抱出来给公主选的衣裳抱回去,间隙给一向聪慧的五姐递了个疑问的眼色,公主今日是怎么了? 阿五摇头,她也想知道啊,往日公主对梳妆打扮可没这么上心,因为她们家公主怎么穿都好看! 今日忽然百般挑剔,可以说是极其反常了。 倒是有了心上人的阿六模模糊糊有了个不可靠的猜测,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公主这般盛装莫不是为了见心上人。她每回见三哥都要仔细梳妆打扮了才出去呢。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们日日跟在公主身边,何曾见到公主对哪个郎君青眼相看过。 阿六摇摇头把这个猜测压了下去,兴许是因为有别国使臣,所以公主才格外的重视吧。 因着选衣裳的事耽搁了半晌,顾容安去到举办国宴的承运殿已经是姗姗来迟。 彼时,宴席之上各国来使都坐下了,殿中有穿着轻薄舞衣的美貌舞伎随着悦耳的丝竹翩然游弋,且歌且舞,一派盛世景象。 燕国皇帝六子睿王同邺国太子的位置挨得近,睿王有心与邺国太子交好,只是两国常有摩擦,去岁雪灾,睿王还领命带着骑兵到邺国的地盘劫掠。 结果自然是被邺国太子给打了回去,结局甚是狼狈非常。现在睿王跟刘荣见面就有些尴尬,被打怂了的睿王表现也怂。政治是不能谈了,趁着歌舞酒兴,谈女人就是男人间最好的搭讪话题。 于是睿王清清嗓子开口了,“听闻晋国有个第一美人,也不知是否名副其实啊。” 刘荣原本正襟危坐,力图给坐在上头的未来祖父、岳父一个好印象,听了这话,侧头看了睿王一眼。 他目色沉沉,仿佛只是寻常一瞥,睿王却不知为何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然而刘荣伪装得好,睿王没看出来不对,只能疑心是殿里的冰山摆得太多了。 眼见话题已经吸引了刘荣的注意,睿王就顺着话头说下去了,“这个嘉宁郡主容貌不知道怎么样,诗倒是写得好,也算得上是个才女。只要容貌有那个美人的八分,也足够了。” 睿王未婚单身,来晋国是为了跟晋国结盟的。他心知自己排行第六不上不下,若是求娶传闻中深受晋国皇帝宠爱的湖阳公主恐怕不成,不如求娶有第一美人之称的嘉宁郡主。 而他所指的美人,就是服食了芳华丸,容貌越发妖冶的宋欣宜。顾衡称帝以后并没有忘记宋欣宜,给这个玉夫人的女儿封了一个余姚乡君的封号。 宋欣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团扇半遮面,眼睛却在悄悄打量席上的人,察觉对面燕国睿王在看她,她心中狂喜,莫非是睿王看中了她?她矜持地举着团扇,从扇子后偷眼看去,那睿王已经不再看她了。 顿时心中失落不已。宋欣宜目光游移,要说席上最好的佳婿,并不是睿王,而是邺国的太子刘荣,那可是未来的邺国皇帝。这回各国来恭贺顾衡登基的使臣,只有邺国太子和燕国睿王身份最尊贵,还都是未曾订亲,真是最好的夫君人选了。 可惜,邺国太子从始至终就没有看过她一眼!自持美貌的宋欣宜愤愤不已,然她一怒,就心跳如鼓,就连呼吸也艰涩起来。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玉瓶,倒了两颗碧色药丸一气服下,这才渐渐平稳了心跳。 瓶子里的药丸又不多了,宋欣宜皱着眉把玉瓶收好。她其实已经察觉了这药丸不对,却沉迷于服食药丸后的翩然欲仙,舒心畅意,更何况吃了这药,就能保持雪白肌肤和纤弱体态,她如何舍得戒掉呢。 那边刘荣听见嘉宁县主四个字,握起的拳头就松了些,听见第一美人,他还以为这个弱鸡王爷想要跟他抢安安,却原来是那个嘉宁郡主。这就无所谓了,刘荣拿起酒杯与想娶嘉宁郡主的睿王喝了一杯。 睿王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顿老拳,还在四处看美人,“我们北地的女子一般比较高挑丰美,相比之下,晋地的女子就显得娇小柔弱了。” 他这样说着,一双眼睛四处逡巡,忽而见一位紫衣美人,从后殿翩然而来。 那美人窈窕高挑,气质如华,穿的衣裳也格外的与众不同,轻软柔滑的绸缎随着美人的周身曲线顺滑而下,一身紫光流溢,宝气氤氲。她莲步婷婷,缓缓从暗处走来,到了灯下,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来,让人疑心是否见了瑶池仙子、广寒宫人。 “晋国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倾城赋所言非虚啊。”睿王看得眼睛都直了,感叹地说出这话。刘荣让人给顾容安做的倾城赋传唱出去,外地人听了都以为说的是有第一美人之称的嘉宁县主。 至于忽然名声大噪的湖阳公主,人们只知道她格外受宠,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刘荣从顾容安一出先就盯着她看了,忽然听见身边这个人不知死活的一句话,他眸色一暗,咔嚓捏碎了朱漆食案底下壶门足的一角。 “那不是嘉宁郡主,”刘荣沉声给睿王解释,“倾城赋也不是写给嘉宁郡主的。” “咦,不是嘉宁郡主难道是湖阳公主?”睿王眼睛放光,“要是能娶到湖阳公主就好了。” 刘荣:…… 这小子找打。 第64节 顾容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不由自主地就去找刘荣了。 刘荣正等着她呢,她的目光一投过去,刘荣的目光就立刻追了过来,两人视线绞缠,哪怕说不上一句话,也觉得心中甜如蜜糖。 侍立在顾容安身后的阿五阿六心中震惊,上元夜偶遇的郎君竟然是邺国的太子吗! 比起阿五,阿六知道的更多,那个江左平借阿三的手送进来的东西已经多得数不清了,她当时还奇怪江左平怎么那么多礼要送,现在身份大白,她不难联想到自家公主早就跟邺国太子有了往来了。 所以公主的心上人是邺国太子没错! 阿六不意得出如此惊人结论,憋得脸都红。她好想立刻就想跟姐妹们谈论一下,公主的意中人竟然是邺国太子! 不久顾容婉也来了,她的位置就在顾容安下首,当她坐下时,睿王已经把两人看了又看,最后遗憾得出结论,“要不是见了湖阳公主,嘉宁郡主倒也能但得起第一美人的名号。也不知这名号是怎么来的,点评的人莫不是眼瞎。” 确实是眼瞎,刘荣难得赞成睿王,他的安安是最美的,无人能及。 只是听着旁人用觊觎的口吻夸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刘荣心情不太美妙,这个睿王太讨厌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他该就努力一下把睿王抓了。 等到国宴开始,各国使臣依次献上贺礼,轮到燕国,睿王昂首立在殿上,掷地有声,“小王心慕湖阳公主,还望陛下成全,两国永结同好。” 很好,睿王见色起意,临时改了人选。 刘荣咔嚓又把食案的另一条腿捏瘸了。 顾衡有些意外,但大好的日子,不好直接拂了睿王的面子,于是使了个拖字诀,“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朕需仔细想想。” 燕国苦寒,又在契丹人的掌控当中,绝对不是联姻的好对象。真要联姻,送个义女也就是了。 顾衡这般想着,压轴的邺国太子也起身道贺了。官样文章说完,刘荣慎重一拜,“我甚是心悦湖阳公主,一心求娶为太子妃,恳请陛下成全。” 比起睿王,太子殿下就显得诚恳可靠得多。可再沉稳,也没有顾衡的心态稳,“睿王与太子都有意求娶湖阳,朕不知选谁好,昭明你看呢?” 不看!顾大郎一瞪刘荣,他就知道那小子眼睛有贼光,是不怀好意。装得文质彬彬,这不就露陷了。 顾大郎摇首道,“儿臣可舍不得湖阳远嫁。” 去去去,吾家安安不嫁。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想改文名了,改个萌的,《本宫超凶》你们要阻止我吗? 公主、太子妃、皇后都可以自称本宫,挺切题的。跟封面也好搭啊。 第93章 醉酒 顾大郎这话其实是婉拒了。 他话音一落, 顾衡就笑着接上了,“朕也舍不得啊。” 听到顾衡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曹氏默默放开了抓着顾衡袖子的手。她仔细瞧了瞧站在殿中求娶自家掌中宝的年轻人,见他穿着邺国太子的玄衣龙服, 头戴金冠,真是青松一样精神好看, 那双眼睛尤其的出彩, 黑亮亮的,一看就是个可靠的好孩子。可惜了, 不是晋国人, 她可舍不得让安安嫁去别国,人生地不熟的,被欺负了都找不着帮手。 遭受了两连拒, 刘荣依然笑容沉稳,“湖阳公主蕙质兰心,贤名远播,我心向往之已久,愿以太子妃位相待,与晋国永为秦晋之好。”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 各路藩镇占地为王, 其中占了东都洛阳的邺国最为势大, 国力强盛,能与邺国结盟,对顾衡来说确实甚是心动, 尤其邺国太子求娶的是太子妃,不出意外晋国嫁过去的女子就是未来的邺国皇后。只是联姻人选上…… 顾衡的目光往下看去,见顾容安正抬首看他,顾衡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表明自己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她许人。而后顾衡的视线落在了垂着头的顾容婉身上。 他爽朗一笑,“太子的心意朕明白了,只是朕素来疼爱湖阳,她的婚姻大事,朕还要仔细想想。” “陛下慈心,”刘荣也没有紧紧追问,彬彬有礼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一坐下来,那个不怕死的睿王就凑了过来,“太子,早知道你也中意湖阳公主,我就不求娶她了,这回可好,我改口求娶嘉宁郡主还来的及吗?” 怂怂的睿王很有自知之明,他刚才是为色所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晋国皇帝求娶的湖阳公主,如果没有邺国太子的横插一杠子,他倒还有几分把握,如今有了邺国太子作对比,他十成十是没有机会了。 “你可以求娶余姚乡君,”刘荣淡淡地说。 “啧啧,正妃之位娶余姚乡君太亏,”睿王摇头,他捏着白玉镂金的酒杯,慢悠悠品了一口酒,“纳为妾室倒是不错。” 刘荣听了这话,不免把全部放在顾容安身上的注意力分了一缕,去看一眼那个余姚乡君,啧,这睿王倒是不挑。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太子殿下的眼里,别的女人都丑如无盐,只有自家安安是最美的。他看了一眼就觉得伤眼地移开了,把所有视线给了貌美如花的安安。 然而他不知道他那随意的一瞥,就被宋欣宜自己解读成了邺国太子终于发现了她的美貌。她嘴角得意地勾了起来,比起燕国睿王,还是邺国太子身份更高贵,就连容貌气度,睿王都不及其十分之一。 可这样好的金龟婿,偏生求娶的是顾容安。宋欣宜侧头去看坐在上首的顾容安,愤恨不平,顾容安除了会投胎,又有哪里比得上她!如果顾容安出了事就不会再挡她的路了。 宋欣宜的眼神实在是太恨毒了,顾容安察觉了她的视线,敏锐地回视过去。 四目相对,然而宋欣宜心里有鬼,根本不敢跟顾容安对峙,眼神一闪,就温顺地垂下了头。 呵呵,顾容安轻声笑起来,如果她没理解错,刚才宋欣宜的眼睛里是恨不得她去死的恨意呢。 她抬手招了阿五过来,轻声在阿五耳边吩咐了一番。 阿五不解地看了笑眯眯的顾容安一眼,什么也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阿姐你不心慌吗,”顾容婉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跟顾容安说话了。她就坐在顾容安的旁边,见她一直心情很好的样子,就连被人求娶都能开开心心的吃着点心,真的是心太大。 有了心上人的顾容婉焦虑不已,她怕最后去联姻的是她。 “心慌有什么用,自有祖父定夺,”顾容安见顾容婉实在是心烦意乱,特意放柔了声音,“阿婉你不要怕,燕国与契丹搅和在一起,祖父是不会答应的。邺国的话,我嫁。” 什么?顾容婉睁大了眼睛,“阿姐!” 顾容婉没想到千娇万宠的顾容安竟然有这样的觉悟,愿意牺牲自己去和亲,她看顾容安的眼神都带了崇敬,也顾不得感怀自身了,忙宽慰顾容安,“阿姐放心,祖父是不会舍得把你嫁出去联姻的。” “能为晋国拉拢邺国为盟,牺牲我一个又如何,”顾容安深明大义的叹息道。顾容婉难得一见的傻乎乎很可爱,顾容安起心逗弄,故意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格外高大。 “阿姐,”顾容婉不知道说什么了,又唤了顾容安一声,她都要感动得泪光盈盈了。顾容婉暗自检讨自己,她不应该把祖母被贬的事迁怒到顾容安头上的,明明顾容安是那么好的人。 趁着顾容婉为她伤怀的机会,顾容安暗搓搓地打探起顾容婉的心上人来,“反正我也没有意中人,嫁就嫁了,不像阿婉你心系王郎。” 被顾容安说中心事,顾容婉顿时红了脸,要不是在国宴的宴席上,她真想跳起来捂住顾容安的嘴。她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知道?” 她只是炸一炸顾容婉,没想到真的炸出来了真相。顾容安高深莫测地笑了,“你眼睛里写着呢,每次一见王家玉郎,你就舍不得眨眼睛。” 天哪,顾容婉没想到自己居然露了破绽,觉得没脸见人了,都不知道有多少根顾容安一样的聪明人看出了她的心思。 把顾容婉羞倒了,顾容安悄悄乐开了花,往对面一望, 又与一直在留意着看她的刘荣对上了视线。 安安刚才笑得仿佛偷吃了鸡的小狐狸,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小坏事呢。刘荣只觉得这样的顾容安很可爱,越发的笑意温柔。 顾容安玩心上来,举起酒杯向刘荣遥遥祝酒。 她略略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是明亮欢快的笑意,仿佛是一条快活的小溪,娟娟嬉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真是古灵精怪,见了她这不同于平常的一面,刘荣忍不住笑,抬起酒杯与顾容安一道喝了杯中酒。 自己一个人喝酒的睿王就酸溜溜了,凭什么湖阳公主只看他刘荣呀。小娘子就是只会看脸,就连公主也不例外! 他愤愤不平,又喝了一杯酒。侍酒宫女忙温驯地跪下来,举着白瓷莲纹的执壶往睿王的酒杯中注酒。她许是有些慌乱,一不小心袖子就带倒了酒杯,一满杯香醇的佳酿就悉数淋在了睿王的下裳上。 “殿下恕罪,”侍酒宫女急忙请罪,然她忙中出错,竟然又打翻了酒壶。 睿王顿觉□□一凉。刚才那一杯酒就罢了,小小一个酒杯就算被泼,打湿的地方也有限,然而一壶酒打翻下来,这酒泼的位置又巧妙,瞬间尴尬了。 “殿下饶命,”侍酒宫女急得要哭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转。 “无妨,”睿王自己用帕子擦擦衣裳,缓缓吐出两个字。他看这侍酒宫女长得眉清目秀,将哭不哭,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怜香惜玉的心顿生,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可有供歇息的客房?”睿王扔了没有什么作用的帕子。 “有的有的,殿下还请跟奴婢来,”侍酒宫女听他这么问如蒙大赦,知道自己是逃过一劫了,忙殷勤地引睿王去后殿供客人歇息的房间。 身边老是哀怨地看着自己和安安的人终于走了,刘荣心情舒畅。 顾容安瞧着对面也是非常的愉快,她高兴得喝了一杯酒! “哎呀,大胆奴婢,你知道我这身衣裳多金贵吗!” 忽而女眷中喧哗起来,却是宫女给每个人端上来一道杏仁豆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盏。好巧不巧泼在了宋欣宜的身上,那白嫩嫩的豆腐顿时在宋欣宜月白长裙上碎成了一滩豆腐泥。 宋欣宜的裙子是一种极娇贵的薄绸,被豆腐泥一糊,可见是要不得了。这种料子的裙子,宋欣宜只有这一件,一直宝贝着舍不得穿,等到了国宴才是穿上的。哪知就这么毁了,怎么能不气恨。 “奴婢知罪,还请乡君恕罪,”跪在地上的宫女谦卑地给宋欣宜磕头,她脸上的惊慌害怕把咄咄逼人的宋欣宜衬得越发的凶恶。 “你知罪又如何,我的衣裳都坏了!”而宋欣宜还在呵斥宫女,殊不知旁观的女眷们看着她皱了眉,斤斤计较,毫无大家风度。 “阿姑不要生气了,我的侍女多带了一套衣裙来,是从未上过身的,你拿去换吧。”顾容婉心善,忙劝住了发怒的宋欣宜,又让侍女拿出她自己的备用衣裙来。 宋欣宜这才暂时放过了粗心的宫女。她和顾容婉的身量相差不多,顾容婉的衣裳她是能穿的。宋欣宜揭开包袱看了看里头的衣裳,见那衣裳是素雅清丽的雨过天青色,料子跟她的裙子是一样的,然而裙子的绣工更加精致出众。 “多谢容婉了,”宋欣宜脸上带了笑,只是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她到底是外人,同样的料子,做工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乡君,奴婢带您去换衣裳吧,”为了将功折罪,那宫女主动请缨。 宋欣宜正愁大庭广众不能对这个可恶的宫女动手呢,她立刻就点头答应了,矜持地说了一个字,“可。” 谁也没主意,靠后的女眷中有一个人悄悄起身,尾随着宋欣宜一行出去了。 顾容婉从新坐下来,顾容安感慨地对她说,“阿婉,你真是个好人。” “其实我是怕她丢脸罢了,”顾容婉是头一回被顾容安夸,小脸有点红,胡乱扯了个借口。 “阿婉你真可爱,”顾容安看她脸红,嘻嘻地笑起来。 顾容婉觉得不对,她仔细一看顾容安,才发现她原本白玉般的脸颊像是抹了一层浓艳的胭脂,艳丽无匹,这分明是醉态。顾容婉惊讶地,“阿姐,你究竟喝了多少酒!” “不多呀,就喝了几杯而已,”顾容安痴痴地笑起来,还傻乎乎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执壶摇了摇。 然而执壶里酒液不多,几乎不带响了,她一声惊呼,“哎呀,好像是喝多了!” 她仿佛被自己的贪杯惊到了,迟钝地眨巴着眼睛,好像很不能接受自己居然喝了大半壶就。 阿姐这样子其实好可爱,顾容婉捂住想要捏捏顾容安脸蛋的欲/望,吩咐顾容安的侍女,“阿五你们两个带你家公主出去醒醒酒吧。” “是,”阿五连忙和阿七扶住了半醉的顾容安,带着她往后殿休息去了。 刘荣远远看见了,担忧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起身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一喝酒就特别萌(/≧▽≦/) 我看到好几个一世xx了。基友说萌呀,我也觉得萌。 晚安 第94章 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