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虎》 1.初遇 肉体陨灭的那一刻,阿花没有感到疼痛。元神剥离之后,五感亦在一丝一毫抽却,无声、无光、无觉,一片混沌。 云停了,风息了,似乎天地也静悄悄的。手脚不能动弹,心里还残存着些天马行空的绚烂余裕。她喜欢漫无目的胡思乱想:为人也好,做妖也罢,芸芸众生首要戒律,大抵应当是不能乱吃东西。至于臭名昭着的“绝不在路边捡野男人”,却还在其次。 因为她的男人们,基本都是路边捡的。 那一天她好好地在山上走,忽地一声巨响,一个男人从天而降,将泥土砸出浅坑。定睛再看,那人面如金纸,双眼紧闭,手冷得像冰一样。 别再死了吧? “喂!你听得见吗!醒醒!”阿花扽起他的手在半空中摇晃,情急之下去抓肩膀。不想手心滚烫,男人身上素白外袍银光闪动,将她震出好几米远。 护体法衣?!阿花骂骂咧咧爬起来,拍掉裙子上的土。他不是凡人,应该是个修士,想来没那么容易摔死。眼下四周除却她,没有旁人。日落之后山上精魅邪祟众多,纵使有护体法衣在,也难保万全。万一体内金丹被过路邪修掏走吃掉,就真的活不成了。 况且,他长得着实不赖。即使眼睛被白绫子布遮着,难掩那副清风明月好相貌。 阿花纠结地拿树枝戳他的额头。她眼光毒辣,平生最爱看美人,小时候还没化形,她就喜欢跑下山,隐在草里看过往的行人。她坚持不懈看了几百年,都不如今天这一个生得漂亮。 于公于私,她都要救他。 阿花问草木精借几根藤蔓,把他隔空绑得结结实实,一头握在手心,往就近山洞里拖。可惜护体法衣太过彪悍,阿花不仅近不得身,连法力也输不进去。她不信邪想再试一试,倒把山壁打出两个大洞。 阿花只得折来枯木枝生火,以防他不小心冻死。太阳将落未落时,男人终于从喉咙里长长地嘤咛一声,手脚弹动,苏醒过来。 阿花连忙掐诀收敛气息,假装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热心凡人少女:“你终于醒了呀,身上还冷吗?” 男人虚弱地喘了几口气,咳了一声道:“姑娘你……救了在下?” 脸好看,嗓音也好听。低回沉稳,隐有金石之音,像凡人伎馆里弹的古琴。阿花就势顺坡下驴:“你从树上掉下来,差点儿砸在我脑袋上,幸好我躲得快。” 他立即摸索着起身下拜,阿花连忙一树枝点在他肩头,将他硬生生摁回原地:“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姑娘。”他围着火坐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在下姓林名寂,字栖鹤。乃陵山派玄真祖师座下亲传弟子,自幼习学降妖驱邪、捉鬼定惊之术。姑娘救命之恩,林某定当涌泉相报。请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陵山派自会派人送上谢礼。” 阿花听到降妖驱邪几个字,自发把屁股往外挪了几寸:“啊,那个,我叫阿花,家就住在这个,这个翻斗山上。谢礼就不用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伤好了就走吧。” 她爬起来想溜,脚底却如草木生根,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双脚被一条金光闪闪的软索缚住,哪里能挪动半步。 “你干什么!”阿花喷气呲牙,“我好心救你,你居然捆我!” “姑娘少安毋躁,林某并无恶意,不会取你性命。林某双目既盲,不得不出此下策,求姑娘指点道路。” 难怪眼睛用白布遮着,原来是瞎子。阿花仍旧没放松警惕:“你问什么路?” “姑娘可知,山上有一块形似玄武的奇石?” 她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明白七七八八。翻斗山,因形似斗箕翻转而得名,风水极佳,灵气充沛。古往今来许多得道高人来此修炼,有些修着修着就坐化飞升了,身后留下典籍珍宝无人收拾,故而慕名上山取宝的人屡见不鲜。至于他要寻的那块玄武奇石,实则是地宫入口,里头确乎藏着许多丹药。她有事没事进去逛逛,挑拣能吃的都吃了,修为嗷嗷飞涨。 “我认识,顺着这条山路左拐,看到银杏再向前走百余丈就到了。现在天色昏暗,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人能行吗?” 若非寒毒发作,就是在山中来回走个几百趟也不妨事。他如今身体虚弱,无力压制体内毒性,要站立都困难,何谈走山路呢? 阿花看出他为难,伺机好声好气打商量:“要不我背你去,然后你放我走,怎么样?” 他无奈道:“你一个凡人姑娘,如何能背负得动男人?”话语间“凡人”二字咬得稍重些,阿花便知漏了底,撇撇嘴巴说:“我可不是凡人姑娘,我是老虎姑娘,力气大着呢。” 林寂闻言微微一笑,犹如山涧清风,明月朗照,阿花看得一时神迷。 “在下先前鲁莽,望姑娘不要介怀。”说罢口中默念几句,右手一动,踝间金色软索腾空而起,一头束在他腰间,另一头仍旧松松系在她腕上。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力大无穷,可将在下拖在地上行路。” “没关系我们老虎不讲究这些!”他态度亲和,不像翻脸不认人要收她的架势。阿花这会子又不怕了,巴不得和他授受相亲,老虎爪子刚伸出去又缩回来,“先说好,你得把衣服脱了,就最外边那件。” 她运起法力,脚下生风,片刻功夫走到玄武地宫入口。林寂言而有信,果真收起软索,放虎归山。 阿花拔腿就跑,奈何耳朵太过灵敏,猎猎风声中总夹着几声颇不和谐的咳嗽。回头一望,白衣美人可怜巴巴倒在一堆枯枝落叶中间,额头沾了泥迹,嘴角血痕尤在。当真暴殄天物,使虎触动情肠。她看得心肝抽痛,大发善心走回来问道:“你要什么,我给你拿上来。” 美人捂着胸口勉力咳嗽几声:“是一枚装在红锦匣里的丹药,色泽红艳,命为炎火丹,劳烦姑娘替我寻来……” “是不是桃核大小,红里透紫紫里透红的那个东西?”她迟疑开口。 他急急问道:“姑娘可曾见过么?” 阿花呆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 这个炎火丹,今天早上刚被她一口吞了。 她着急忙慌抠嗓子眼儿,可是炎火丹早被内力化开,哪还能按原样吐出还他?阿花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悲叹美男子命如蜉蝣,朝生暮死。他却笑笑,摇头道:“这丹药本是无主之物,你吃了它助益修为,也是件好事,莫要再伤心难过。” 助益修为……助益修为?阿花脑中灵光闪过,手中化出匕首,飞快地在腕上割开一道口子。他来不及推开,就被阿花强按住后颈喂血,一动也不能动。 虎血壮神强志,本是上佳药材,加上炎火丹的功效,他喝了几口,脸色就不再白得骇人。这血虽能暂时压制体内寒毒,终究不如炎火丹药力精纯,治标不治本。若要彻底清除余毒,须得榨尽虎妖周身精血,拔筋碎骨,入丹炉重炼一百零八天…… 林寂立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如世间人有好坏,妖亦分善恶。这只虎妖年纪不大修为不高,难得满腹良善心肠,接连救他于危难之际。他若为一己私欲伤她性命,与妖邪何异。 “阿花姑娘。”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小小金铃,摸索着塞进她的手心,“这铃铛能遮蔽身上妖气,将它日夜戴在身上,任是我师父也寻不到踪迹。你心地单纯,不晓得人心深不可测,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救人。” 阿花愣愣看着他,伤口都忘记舔:“可你怎么办呢?炎火丹被我吃掉,你就没得吃了。” 林寂说:“生死有命,想是没缘分罢。” “我能跟你走吗?”阿花灵机一动,“我听银杏说,炎火丹世间只此一颗。所以除了我,没人能治你的病。而且你又漂亮又善良,说放我就放了我。我跟你成亲,能生一窝漂亮的小老虎崽子。” 这力道极生猛,林寂一时不察,方寸大乱:“想是此地……民风开放,姑娘你难不成也和别的……雄虎这般?” “当然不啦,寻常傻虎我看不上。他们打不过我,模样还丑得揪心。”阿花自豪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头上按,“你要摸摸我的毛吗?我的原身特别好看。” 虎为百兽尊,她更是虎群中数一数二的漂亮母虎。体形丰满健硕,四肢修长有力,毛皮润泽油亮,凡间万金一寸锦缎比之也要自惭形秽。身上遍布黄黑花纹,斑斓壮美,威风凛凛。一声虎啸震彻山林,山间禽鸟走兽无一不遵其号令。 林寂却摇头:“不可。” “为什么?”阿花大失所望。 “林某身中寒毒,双目失明。一介残败之身,不敢耽误姑娘大好青春……” 然而阿花安静趴伏在地,执起他的双手,慢慢贴上自己的脸颊。 虎姑娘生得一张容长脸儿,天庭日月角骨莹润高起,鼻若悬胆,通贯伏犀。双眉润翠,凤目吊梢,形容较寻常女子深邃许多,确然是一副英武秾丽的模样。 阿花一心多用,这里勾诱,那里已然想到替代法子:“炎火丹由人所炼,应当有典籍记载炼丹之人身世生平,或是炼制的方法。你再喝几口血养养力气,咱们下地宫探查,说不定有用得着的东西。” 林寂出身仙门大宗,念的是清静经,修的是菩提道,平日所见不是纠缠薄情郎的女鬼,便是吸人精血的女妖。似阿花这般心无旁骛地求爱,他还是头回经历,故而她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话,林寂半个字都没听见:“你,你方才说什么?” 阿花抬眼,狡黠一笑:“我方才说——咱们生几个老虎崽子好呢?” 2.护送 玄武地宫荒废已久,积年尘垢呛了阿花三个大喷嚏。林寂双目不能视物,在黑不溜秋的地宫里找典籍,无异于大海捞针,索性依石壁坐下打坐调息。 竹简年代久远,许多都已风干萎缩断裂。阿花将墨迹清晰可辨的挑出,统统拢作一堆。“灵飞经、三官经、太平经钞,全是经书,哪位门派的世外高人……” “怎么了?”林寂听她忽然不说话,出言问道。 “昆仑火种!”阿花脑袋埋在竹片堆里,大喊大叫,“你等我再找找!一,二,三……线断了,还有第四根!” 脚步咚咚,由远及近。他嗅到空气中浓厚的灰尘气味,还有她——热蓬蓬、汗津津的少女气息。“林寂林寂我好像找到……阿欠!找到……阿——欠!” 嗯,找到两个喷嚏。林寂从容掏出一方绢帕抖开,循声向前递:“擦擦鼻涕。” “噢谢谢。”阿花囔声囔气道谢,接过来用力擤鼻子,“竹简上的字大多模糊不清,我尽量读给你听。” “好。”林寂微笑颔首,“多谢阿花姑娘。” “蜀中有眠花道人,什么什么什么圣女,别时圣女垂泪以告:我族世代值守神山,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重逢之日。愿赠神山火种,祛病寒,温固元。眠花道人什么什么什么。” 阿花数着手中竹简,继续辨认字迹:“眠花道人之徒,号松什么什么什么,于郦城之战坠不灭海,什么什么什么昆仑火种,龙角金什么什么什么珠,鹭骨白石、伏地流银,于烛龙什么什么什么,没了。” 林寂听得满耳打磕巴,沉吟道:“除却此篇之外,还有无类似的记载?” 阿花闻言风风火火跑去了,几个时辰之后顶着一身一头尘土回来,懊丧地说:“找不到了。” 林寂手扶石墙,吃力站起身:“不论如何,多谢阿花姑娘辛苦替林某找寻。竹简字迹已残损不全,待林某回陵山派与师弟师妹们商议,再做打算。” 他深深向她行了一礼:“姑娘施血救命之恩,林某没齿难忘,倘若姑娘来日有事相求,可以金铃为凭出入陵山。你虽为妖身,有金铃在手,陵山派无人伤害你。林某叨扰姑娘多时,该是下山时候了。” 阿花扯住他的衣袖,林寂抽了两三次,竟抽不动。 “竹简,你不拿吗?” 林寂低头叹气:“一时情急,竟忘记了。”说罢平平摊开玉似的一双手,“烦请姑娘将竹简交给在下。” 阿花不齿以他人弱点相要挟,遂将四根竹简按在他手心,拉扯衣袖将他带出地宫。 拾阶而上,一抬头已是星光漫天。 “天黑了,夜里山上邪祟很多,等天亮了再走吧。”阿花拉着衣袖向前引路,寻到一处地势平坦的岩洞,复又生起火堆来。只是话少了许多,偶尔一两句,亦是兴致缺缺。 林寂将手心四根宝贵竹简,依次收入乾坤袋中。侧耳听木头燃烧间或爆裂声。阿花在火那边坐着,没有说话。 他心头涌起一种异样感觉,仿佛回到儿时做错事,被师父提溜后颈扔到后山抄经书的时光。洞外传来夜枭凄厉鸣叫,他有些不安。 “我去河里洗个澡,满头满身都是土,没法睡觉了。”阿花忽地站起来,“这里设过结界,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跑。” 脚步声从他身前踏过,踩过泥土草叶,不久响起若隐若现水声。林寂目盲已久,余下四感极为敏锐,不必走出岩洞,就能听见阿花气鼓鼓拍水的声音。 “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呀!凭什么!老娘这张脸走出去多少迷晕他千儿八百个凡人,方圆十来座山的公老虎巴巴跑来我都看不上,真是不自量力!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气死了烦死了真讨厌!” 骂骂咧咧的声音减弱,再就是几声重物落水沉闷声响——气得往水里扔石头? 林寂紧紧抿唇,竖起耳朵捕捉那边动静。她洗好了澡,一路边走边绞拧湿淋淋的头发,凉飕飕水滴落在他的身边。 “阿,阿花姑娘。”他紧张得结结巴巴,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张崭新洁白巾帕,高高举在手里,“入夜风寒,头发不擦干要害头疼的。” “不用。”阿花的声音像夜风一样,干干凉凉的,“抖一抖就干了。” 他的手犹悬在半空,任由那张帕子凄凄惨惨随风飘摇,像一面无人问津的白旗。 “阿花姑娘。”他尴尬地帕子攥回手心,这次口舌顺畅许多,“林某还有事情相求。” “说吧,你还有什么事?”阿花听起来不大热情。 “我……我身上有些冷。”林寂迟疑着说,“恐怕是……是寒毒又——” “你往前坐一点,离火太远当然冷。”还没等他说完,阿花强硬地截断话头。这样下去不行。林寂暗自紧咬后槽牙:“阿花姑娘。” “又怎么了?” “想求姑娘护送林某回陵山派。”林寂咕咚咽了口口水,“我双目失明,寒毒发作,无法御剑。” “无所谓,你还有两条腿。”阿花提醒他。 “路途遥远……” “你们陵山派的人呢?用点千里传音的术法什么的,叫他们上山接你。” 林寂将双手按在胸前,半真半假咳嗽几声:“在下体弱,一时用不得术法。” 他听得真切,阿花结结实实叹了一大口气,半晌才开口,语声似有缓和:“算了,索性好虎做到底,送瞎子送到西。天亮我们启程下山。” 林寂黎明即起,昨夜篝火依稀有微弱火苗闪动,幸好白日阳光普照,不似昨夜寒冷彻骨。他侧耳听听,阿花鼻息均匀绵长,应是酣睡未醒。 真是荒唐,他忍不住冷笑。 中那劳什子寒毒,算来竟有十余年。年深日久,以至双目失明。他好不容易打听翻斗山有最后一枚炎火丹存世,却被面前这个张牙舞爪小老虎误食。 他于求生无望,因此并无怨气。不料她居然给他喂血,吵吵闹闹生老虎崽子。他一介废人,命薄如纸,哪里配得做人夫婿。 “你醒了吗?” 阿花打个大大哈欠,从地上爬起来,捅了捅快熄灭的火堆。 林寂回过神来:“唔,醒了。现在出发吗?”他边说边扶着岩壁站起身。 “先等等。”阿花说,“我去摘几个果子,带着路上吃。”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根树枝,他握后端她执前端,林木草叶间跌跌撞撞穿行大半日,直至金乌西坠,才行到山脚下。 阿花见他脸色发白:“要不先吃个果子,休息休息?”说着摸出几枚红红黄黄果子,林寂犹豫不肯接。 “拿着,吃不死人。”阿花掰开他的手,硬塞给他,自己啊呜咬一大口,“这可是紫萘结的最甜的果子。她小气得很,讨几颗果子好难好难。你快吃,吃了长力气。” 林寂咬了咬唇:“其实我……” 阿花凝眸看他,说:“你是想说昨天那事吧?”方才行走大半日,泄愤似的出一身痛汗,反而灵台清明。大约世人和妖不同,人家偏生不喜她,生气亦是无用功。于是她大度地说:“没关系,你只当我没有提过。” 林寂眉头微蹙,不自觉追问:“为何要当作没有提过,昨夜不是……” 昨夜不是很生气吗? “送你回陵山派之后,我们就此别过吧。”阿花咔嚓咬一口果子,汁水四溅,“快吃,吃完好赶路。” 林寂后来一路再没有说话,阿花猜他平素也是冷心冷情性子,此时话说开后,更加懒得同她虚与委蛇。走到山脚下集市赁来一匹马,林寂端坐马上岿然不动,活似一尊铜胎泥金男菩萨。 阿花牵着缰绳偷偷回眸,白绫子布搭在端秀鼻梁上,松松束着一双眼睛,其上眉如松墨,棱骨高峻。其下偏生一张丰润的唇,因着中毒,略略透着白气。 真是好看,好看得让人无端生出羞怯,不敢观视。阿花叹了口气,继续牵马踢踢踏踏向前。生得再美也不是她的囊中物,不可霸占强求,老虎一向很讲规矩。 入夜投宿客栈,林寂自钱袋里点出几块碎银,摸索着向柜台里推:“要两间上房。” 店老板颇为难:“这位客官可不巧了,上房只剩一间。您二位是……”” “一间就一间吧。”阿花急忙说。 这间房她本就没想进。林寂推门进去,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不由得转身侧耳听她的动静。 阿花笔直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睡吧。”阿花说,“我在外面找棵树睡比较好,外面,呃,空气比较清新。等天亮了,再回来找你。” 屋内没点灯,光线昏暗,林寂眉头似乎蹙得更深:“在外面睡,不怕夜风寒凉?” “不怕啊。”阿花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毛很密实。” “我不知道床在哪里。”林寂小声地说,“你带我走过去,可以吗?” 他眼睛看不见,独自睡在陌生房间里,动辄磕磕碰碰,确实不安全。阿花把他径直领到那张床前,将他双手按在被褥上:“喏,床在这里。面前三步是桌子,不要磕到腿。” “我可以打地铺,你不要睡外面。”林寂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闷哼一声,面色一白,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心口。 “你怎么啦?喂,是不是哪里疼?你先放开我——”阿花吓了一跳,奈何手腕被他握得死紧,逼她动用一缕妖力才把自己的手抢出来。 “别急,喝点血就会好。” 阿花拉开衣袖,却被林寂抓住手指。 “不,你别。”他咬牙挤出几个字,“我忍一忍……” “这哪能忍,中毒有忍忍就好的道理吗?”阿花一把将他的手挥下,照着昨天痕迹,复又割出一道深深裂口,硬压到他嘴唇上,“你快点喝!喝了就好了!” 他摇头,似乎还想拒绝。她强按住林寂不让他动,直到感觉气脉平顺身体温热,才将手腕撤回去。 “手……” “过几天就好。”阿花舔舐流血的伤口,欣慰地拍他的肩,“你睡觉吧,我走了,明天天亮我们就出发。” 林寂喝过她的血,养足几分力气,拉住她没受伤的手,低低地道:“你不要在外面睡。” “为什么?”阿花讶异。 “在外面睡不好。”林寂憋了好半天,憋出几个字,“你睡床,我打地铺。” 阿花更觉奇怪:“这个地铺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刚才你就哭着喊着要打他。等到明天,我替你打还不成吗?” 林寂默了一默,道:“打地铺,就是睡在地上的意思。” 阿花也默了一默:“你说话真难懂。” 林寂立刻道歉:“对不起。” 阿花爽快地接受了。 3.白狐 她还没睡过凡人的床呢,乍一躺下来,又软又暖,像躺进软绵绵的云朵。她一开心就爱打滚撒欢儿,用头蹭来蹭去,满床被褥被她滚得乱七八糟。 “太舒服啦!”阿花心满意足,把脸埋进软软的枕头里,咯咯直笑。 沉迷睡床的后果,就是阿花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还没起来。都怪自己一时心善,揽下这桩差事,昨天又赶路又放血,累得不轻。越睡越困,越困越想睡。她许久不醒,林寂犹豫再三,小心凑到床前听她的呼吸。鼻息均匀深长,应当没什么大碍。 阿花最后是被饿醒的,没觉察满床被子拧在身上裹成大蚕蛹。刚要坐起身去找吃的,两条腿结结实实捆成麻花,咚地一声摔下床。老虎骨壮筋强耐摔打,这一下子不至于疼痛痛,顶多砸得头脑清醒。她艰难地从一团被子里扭出来,林寂不在房内。 阿花捂着咕咕大叫的肚子,里外转悠三圈儿,最后在客栈门外找到了他。午后太阳温暖热烈,他一袭白衣坐在破烂掉漆木凳上,像一块遗世出尘,千年不化的寒冰。美还是美的,只是太冷冽了些。 “喂。”她饥肠辘辘,不耐烦说话,“我醒了,走吧。” 一路上他骑马,她牵马。肚囊空空,吹拉弹唱正热闹。马也赶着犯脾气,气得她扬手就是一巴掌,马儿不安地嘶鸣起来。林寂听见动静,问是怎么回事。阿花郁郁寡欢踢路边石子,闷声闷气:“没事儿,我烦。” 过三个村镇,就离陵山不远。马儿着实可怜,生受阿花半日无名火,尥蹶子不愿再动。 “不拴马,马会跑走的。”林寂轻轻地说。 “有我在,它不敢。”阿花放马走开啃食青草。自己仰天躺下,眯起眼睛看雪白云团黏在晶蓝天空上,飘飘忽忽。 “云彩,是什么味儿的。”阿花吮着爪子尖儿自言自语,“凉凉的?还是软软的?”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云就是雨水的味道。”林寂说。 聊以充饥香甜幻梦瞬间破碎,她气恼地直瞪他,想到他看不见,又撮起几个松松的土块儿砸到他袖子上,雪白衣袍随即印上三两点棕褐印痕。 林寂偏了偏头:“你是不是饿?” 阿花满肚饿火,没好气地呛他:“对,我现在饿死了,你自己回陵山去吧。” 林寂被她没头没脑抢白一通,并不生气,自顾自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小袋糖果:“先垫垫肚子。” “糖吃不饱,还是你留着吧。”阿花忧郁地把他的手托回去,“我们妖吸食天地灵气。凡人多的地方浊气深重,灵气自然稀少。或者你有什么山参黄精灵芝石斛之类的,那个我勉强吃得惯。” 她说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肚皮紧贴柔软潮湿的土地。此地昨夜下过雨,空气中弥漫淡淡泥腥,久久不散。让她想起从前窝在翻斗山的山洞里,成日无所事事,只知听雨嬉闹的日子。 马儿吃够青草饮足溪水,脚程快上许多。天色刚擦黑,远处陵山高低起伏山影已然清晰可见。 林寂侧耳听了听,笑道:“到了。” 不必他出言提醒,阿花觉察得出,陵山四周禁制极森严。她还没未曾走到山脚下,手脚已经微微发麻。 “你能自己回去吧?”她转头看向林寂,“再向前,便不是我能踏足的所在。四根竹简你仔细收好,倘若往后再出变故——说好了,我不负责。” “那你呢?”林寂似乎对她所说的并不大关心。 “我?”阿花爽快地笑起来,“找点东西吃,然后回翻斗山。”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金铃,借黄昏余晖,认真端详其上古朴的花纹。纹路古奥神秘,晖光中熠熠流华。 “这个我不要,还给你。”她一扬手,将金铃抛回他怀中,“我错吃炎火丹,却也帮你寻回竹简,放血救命,护你回山,一来一往就算扯平了。我们老虎生死,一半听天命,一半靠自己。如若将来被天师所擒,是阿花没有本事,与你和这铃铛都没有干系。” 林寂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阿花步步后退,身影几乎消失在远处大路尽头。她忽然听见身后狼狈脚步声,那把冰雪一样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 他大约慌慌张张地从马上跳下,跌了许多次跤,雪白袍角满是泥水印记。 “还有什么事?”阿花板着脸回头,“我不记得你还有东西落在我这。” “没有——”林寂长出一口气,“我请你吃东西,陵山后山全是灵草……” “我是妖。”阿花打断他,“你们陵山上的捉妖师满山跑,为吃几株灵草搭进一条命,你当我傻?” 他向她摊开手,手心赫然躺着那枚金铃:“有我护着你。”他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会护着你的。” “我不需要你护。”阿花不忍心下手,只得耐着性子解释,“炎火丹我吐不出来,否则我剖肠刮胃也要还你。倘若你心气难平,咱们挑个僻静山头打一场,谁赢听谁的。但你眼睛不好使,我赢,胜之不武;我输,丢的是虎族颜面。不如你我和和气气就此别过,你觉得怎么样?” 昏黄暮色中,林寂面色看不大真切。他的嘴唇抖颤半日,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趁他不察,阿花头也不回跑走了。 她不着急回翻斗山,而是爬上山顶,眺望四周山川形貌。凡有山水环抱,峰峦迭嶂连绵不绝,地下必伏灵脉。陵山派所居陵山,为诸山中最高一脉。大河蜿蜒曲折,流经山麓,如玉带环佩,乃是灵气最盛之处。阿花退而求其次,去寻灵气不太旺盛的所在。那里亦不乏灵草果实,无非滋味酸涩,生长缓慢。耐性子多找一找,总有收获。 山风森森,寂寥无人。她就地一滚化作原形,沿路攀爬闻嗅。最后找到一片背阴山坡,扒开泥土,露出几根白生生根须。她用前爪灵巧地接连挖出三四根山参,抖抖泥土就往嘴巴里填。山参甘甜汁水顺着喉管流向全身,肚子终于停止咕咕大叫。 “呦,哪儿来的小老虎。” 阿花悚然回头,说话的却是一只五尾白狐。一双火灼金瞳,眉心红莲赤印。周身妖力磅礴,隐隐泛着赤金。狐乃上古灵兽,多居于青丘之国、涂山之巅。三百年前,翻斗山上最后一只银狐渡过劫雷飞升。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狐狸了。 “我,我叫阿花,是翻斗山来的。我肚子饿,吃点东西就走。”阿花小心翼翼举起一只前爪,不敢轻举妄动。对方收敛气息,悄无声息靠近。而她竟无半分察觉,可知修为不知比她高出多少。 白狐嗤笑一声,摇一摇身后毛蓬蓬狐尾,绕着她来回走了两圈:“小小年纪,生得倒不错。”说罢爪尖凝一缕金气,在她头顶轻轻一按,硬生生将她的人形点了出来。 狐族好相貌,九州四海人尽皆知。赤狐娇娆,白狐清婉,玄狐冷魅。昔日人皇帝辛宠爱妲己美色,至于世人议论苏氏女乃九尾狐化身降世,狐媚惑主危害社稷。后世殷商为岐周姬发所灭,未尝无有妄言非议之过。 他越过万丈沧海桑田,见过无数花开花落。小老虎即使放在历代狐族中,尤可称一句姿容姝丽,艳绝于众。 “我方才见你在陵山脚下流连,那地方寻常妖类去不得,你不知道?” 阿花怯生生看着他,不忘飞快地把剩余几根参须抿进嘴:“我之前在翻斗山上救下一个瞎子捉妖师,中了毒半死不活。我错吃了他的药,他一时半会儿连坐直了都难。我一想不能让他天天赖在山上,索性把他送回来。” 白狐半眯眼睛,不咸不淡地说:“怪道模样长得好,全是用脑子换的。倘若那瞎子居心叵测,以己为饵,在陵山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你怎还有命在这里,大摇大摆挖我的灵参。” 阿花熟练地动手抠嗓子眼:“我吐出来还你!” “罢了。”白狐说,“我嫌恶心。” 阿花心虚瘪瘪嘴,白狐说话夹枪带棒,细细想来确然有几分道理。 “谢谢你呀,我从没和人打过交道,以后一定小心。”她小声道谢,目光溜到白狐眉间红莲印记,“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白狐正点数她吃掉的灵参,闻言瞥她一眼:“多大了?” 阿花掰着爪子数数:“五百一十二岁。” “年岁小,自然不知前事。唯有历代妖王血脉,才有额上印记。当今妖王是一条四脚烛龙,名不夜阑,居于离水之东。在他之前上一任妖王,是我父亲。” 阿花吃惊兜住下巴:“那你多大,几千岁还是几万岁?” 白狐道:“太久,记不清了。你一共吃掉八根灵参,顺带刨断许多根须。念在你年纪小爪子笨的份上,可以不计较。我明日给你参种,这八根参你要原样种出来,才作得数。” 他顺手拍了拍她臂上伤痕,阿花疼得死命抽气儿。 “自己划的?” 阿花老实巴交:“我放血给瞎子捉妖师喝,他中了毒,太可怜了。” 白狐抹平泥土,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也中中毒,兴许能把脑子毒得好使些。” 阿花歪着头,突然问道:“狐狸哥哥,不,狐狸前辈,你化成人身是什么样子呀?” 白狐一双吊梢狐狸眼结结实实瞪她:“乖乖找个山洞调息,不该问的少问。那八根参合起来比你老虎祖宗年纪都大,小心消受,不然明天经脉气血逆流,疼不死你。” 4.上山 吃参容易种参难。土坑不能挖得太浅,也不能太深。埋下参种后,每个时辰滴注七七四十九滴阴阳水。制阴阳水又有旁的讲究,须在头天子时煮阴水,次日午时煮阳水,半阴半阳搅在一只桶中,才能拿来浇参。 阿花起早贪黑煮水浇参,困得身上的毛都掉了好几把。她臂上的伤早就好了,白狐嘴上骂得难听,第二日就寻来治伤草药,毫不留情把她拍醒,一掌将药末按在伤口上。阿花疼得尖叫蹬腿,白狐凉凉地垂下眼皮看她:“吃点苦头,下次长记性。” 灵参小小绿芽探头探脑钻出土的那天,是她下山的日子。阿花牢记白狐嘱托,迂回行进,绕远下山。她走着走着,半路还捡到一只被捉妖师打伤后腿的小灰兔,瘫着流血的后腿哀哀哭叫,好生可怜。 聪明如阿花,自然不会贸然惹出动静自投罗网。她把小灰兔妥帖揣在怀里,隐蔽身形,轻捷爬上一棵高树,四处眺望探查。活该她与捉妖师有缘,不远处竟是林寂与三四个陵山派弟子围篝火而坐,身穿统一天蓝色校服,有说有笑。 既然能上山下山,身体应当没有大碍。阿花松了口气,身上几道口子没有白划。 小灰兔在她怀中拱来拱去,自衣襟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粉鼻头一耸一耸,圆溜溜黑莹莹大眼睛盯着她看。阿花挠挠小灰兔耳朵根,悄声道:“他们是附近的捉妖师,遇见要躲着走。” 她轻手轻脚下树跑远,确认四周安全,方把小灰兔从怀中捧出。兔子后腿流血已经止住,留下一对空空血洞。她仔细洗净兔毛纠结黏连血污,找来几棵止血草药咬碎,敷在伤口上。 “腿骨会自行长合,伤口不要碰水,过几天就好了。”她从衣兜里摸出之前白狐送她的灵参。她很珍惜地一次只啃一点点,眼下不多不少只剩半根。她把仅剩的半根参洗涮干净,掰作一大一小两截,小块揣进衣兜,大块推到小灰兔面前:“这是很厉害的前辈种的参,吃了伤口好得快。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我下山去了。” 小灰兔恋恋不舍,爪子扯住她衣角。阿花三两下没拉脱,于是把兔子抱起来,扬手变出一枚虎牙,化为一只小小金圈,戴在灰兔颈上。 “虎牙驱邪避凶,里面有我的妖力。之后再遇到危险,可护你一命。”她说罢,忍不住把脸埋进小兔子暖融融的肚皮,蹭来蹭去,“别的兔子见我就跑,怕我怕得不得了,只有你不怕。” 小灰兔温驯的黑眼睛望着她,毛茸茸下巴蹭蹭她的手指,十分依恋。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阿花兴致勃勃地说,“我家住在翻斗山,灵气旺盛。你已经辛苦结出妖丹,不如跟我去翻斗山住上几年,说不定还能化形。你的毛毛又软又好摸,化成人形一定很漂亮。” 她,喜欢漂亮的? 小灰兔勾住她的衣袖,郑重点头。 出趟远门,救起一个捉妖师,结识一位白狐前辈,还带回一只小毛毛兔,当真不虚此行。阿花美滋滋地把小灰兔安置在翻斗山景色最美的角落。清晨看山顶灵雾萦绕,红日初升,在瀑布底下冲冷水澡,别提多爽快了! 她特地缝一只皮口袋,系好背绳。白日出门将小兔子揣进皮袋,比塞衣襟里方便得多。她吸取天地灵气修炼,小灰兔就在一边啃食灵果灵草。她化为原形下河沐浴,小灰兔就乖乖趴在潮湿掌心,四肢伸展,摊成一张兔饼。 山中不知岁月长。那天晚上,阿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少年。 四周雾气氤氲,他从远处缓缓走来,在她脚边停驻。几声清脆银铃响,视野渐渐清晰。少年一身纹绣黑衣,满头长发打成辫子,右耳戴一只铃铛耳坠,颈戴银龙项圈,腕有金环。眉眼艳冶桀骜,如利刃缠花,她却不觉害怕。 因为那少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阿花猝然睁眼,身侧空空荡荡,小灰兔不见踪迹。 她满山遍野足足找了三四天,连脾气最好的忍冬都忍不住开口:“一只兔子,跑了就跑了,何苦疯了似的满山刨土。” 阿花一屁股坐进土坑,赌气拿手背抹脸上的泥:“普通兔子都怕我,跑得远远的。只有它愿意让我揉毛,陪我睡觉。我想给它起个名字,可是还没等我想好,它就不见了……” “我的好阿花——”忍冬绿叶摇摇摆摆,环住阿花肩膀,“天地生灵万物,自有聚散离别。或许小灰兔离开你,会过上更好的生活,说不定你们将来还有重逢的一天。不要伤心啦,忍冬姐姐给你穿一串顶顶漂亮的花项链,好不好呀?” 忍冬花项链穿到一半,陵山派的人上山来了。 阿花吓得一溜烟儿爬上树,差点薅掉忍冬一大把叶子。 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黑脸大汉,身穿陵山派校服,腰上不佩剑,也不曾携带法器。他收住脚步立在不远处,客客气气一抱拳,道:“在下陵山派邱子宁,请问姑娘,山中可有一位名唤阿花的虎妖。” 阿花一惊:“你找她做什么。” 黑脸汉子面上浮出一层忧虑:“实不相瞒,在下师弟林寂身中寒毒,性命攸关。恳请虎妖姑娘救我师弟一命。” 阿花想了想,转而问道:“为什么要找阿花,你们没有能治他的药吗?” 黑脸汉子忙道:“有是有,只是小师弟近日镇压一只千年大蟒时,不慎被它咬伤,勾动寒毒发作,他常吃的药物竟都无效用。我们偶然听得他昏迷时呓语,才一路寻到此处,想碰碰运气。” 阿花仍旧不放心:“你们打妖杀妖,还要请妖治病,我怎么知道你们真心还是假意。” 黑脸汉子摇头道:“祖师有训,妖分善恶。陵山弟子镇杀作恶妖魔,也护佑世间生灵。那位阿花姑娘救下小师弟性命,想来定是心存善念的妖,我陵山派自当以礼相待。” “口说无凭!”阿花反驳,“我听说人都很会说谎的,你面不改色心不跳,若是撒谎骗人怎么办。” “这个好说。”黑脸汉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双手奉上,“此乃千年雷木,不论谁捏碎此木牌,如同掌握缩地成寸之能,即刻到达心中所想之地,且任何禁制阵法都无法干扰。如姑娘认识阿花,请代我将这块木牌交给她。师弟危在旦夕,陵山派诚心请她救人,并无他想。” 危在旦夕,那个人要死了?阿花的心久违地高高悬起。 “好,我跟你走一趟。”她理理身上的粗布裙子,利落地跳下树,“我就是阿花。” 5.解毒 “大师兄。”屋里的窗户半敞,林寂倚窗而坐,语调不急不缓,“我听他们说,今早山脚禁制撤了。究竟出了什么事,如此大阵仗。” 人倒清醒,只是中气不足,声音虚浮无力。 “是我。”阿花抢前一步,干干脆脆地说,“听说你病得快断气,你师兄特来请我救命。还不是本姑娘心善,你要是嘎嘣死了,我之前辛苦救你,还不是白费功夫。” 林寂听见她说话,居然强挣着起身:“阿花?是阿花吗,真的是你?” 阿花出手迅猛,像摁倒落单小羊羔一般,一手将他摁回床上:“躺着别动。” 她凝出一束妖力,探入周身经脉循行一个周天,立刻发现症结所在。 “是不是一会儿浑身发冷,一会儿又发热?” 林寂老实巴交点头,这会子人病得头沉骨软、体酥面红,一副任君欺凌的模样。要是撂在荒山野岭,早被远近几百里好色之徒吃干抹净,骨头渣子都不剩。 邱子宁急急发问:“阿花姑娘,我们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阿花取针刺破林寂手指,用力一挤,将朱红血珠卷进口中尝了尝。 “是蟒妖的毒,恰好与他体内积存寒毒相斥相抗。若是换做体质强健之人,还是个以毒攻毒的好法子。可惜他身底子太弱,恐怕毒没攻完,人先耗死了。” “怎会有毒?!”邱子宁黑面皮吓白了几分,“银翼蟒分明无毒。” 林寂悄悄抽回手指,耳垂红得滴血。 阿花抓着脑袋,奋力回想:“蟒妖尸身还在吗?如果尾尖上有几圈红色鳞片,便是银翼蟒与火环尖蝮交合而生的,火环尖蝮有毒。” 邱子宁忙叫人去看,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 谁也没说话,恬静柔软的风吹进来,花香盈室。窗边有株蓝花楹,树干高大粗壮,满树花开得极盛,如同大团浅紫云雾漂浮空中。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花双手搭喇叭,趴在窗边和树打招呼。 林寂撑着身体坐起来,笑道:“它没开神智,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怎的还呲着牙笑。”阿花板着脸教训他,“中毒又不是好事。” “你愿意见我,就是好事。” 他有一把温软嗓音,像春日里和煦的湖水,不疾不徐,托出满天波光云影。阿花看着他,心里咚咚急跳。 “我……我……”她我了半天,没我出个大概,“我教你师兄解火环尖蝮的毒,然后我就走啦。之后死活随便你,反正不要跑来麻烦我。” “炎火丹的事,我没有告诉别人。”林寂轻声道,“莫要同师兄他们坦白太多。我怕他们得知此事,会趁我不在,对你动手。” 阿花很是惊奇:“不可能吧!你师兄看着不坏,还给我舀山泉水喝呢。” 林寂语声平和:“人心隔肚皮,不要轻信。” 阿花闻言,揪住眉心一点薄皮,很是苦恼:“这个不能信那个不能信,真麻烦。我干脆连你都别信。” 林寂抿唇皱眉,小声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双眼看不见,一时情急伸出手来。指骨细长,指尖微微点泛柔嫩的粉。皮肉凌空一照,白得近似透明。这么文秀一只手,倘若抓空,没得叫人惋惜。阿花眼睁睁看着,没有躲闪。 都说病中没力气,握她手腕倒是握得紧。 “你信我,我不想害你。他们强请你来,非我本意。此事一过回山去,再不见我……也好。”他心里难过,话说得急,脸色蓦地一白,人就受不住喘起来。 阿花来时笃定心思,这会子却从里到外酸软透了。她在山中是百兽之王,翻斗山上修为比她低、年岁比她小的比比皆是。护一方水土平安,全要仰仗她。这人病得像水泡烂朽树根子似的,还一心保全她的安危。正当时,邱子宁捧来割下的蟒妖尾尖请她过目。如她所言,确实生着几圈红色鳞片。阿花心里有了尺寸,大方使唤起人来。 “大红蝎子五十只,大癞蛤蟆五十只,再要蟒妖尸身一块五寸见方骨头碾作细粉,合无根水七斗,与井口泥、灶心土各三斤和成泥巴烤热,敷额头胸口肚脐脚心。蟒妖的整副肝肾摘下熬汤,一天给他喝三碗。” 陵山派颇重视这个小师弟,连带她一同沾光。她立在门口发话,当即有人吆喝剔骨、生火、搭灶,井然有序。解毒药并非片刻熬得,林寂冷得上下牙打架,右手隐在袖中死死抓她的手。阿花觉得人多不好,又不敢用力掰扯,伤自己爪子,得不偿失。 一人一虎袖底暗暗较劲。好巧不巧,叫路过的邱子宁看个满眼。他暗中拧了拧眉,端一盆黄泥走进门:“脏活不劳姑娘动手。天色已晚,姑娘请去客房歇息。” 阿花不疑有它:“那我走啦,你睡觉不要把泥巴蹭掉。” “好,知道了。”林寂笑道,“明天见。” 小虎妖轻快的脚步声一路跑远,林寂回头道:“有劳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话语间十二分客气疏离,简直和方才判若两人。邱子宁咬牙,仍旧做出一副温柔腔调:“你自己来不方便,还是师兄帮你吧。”说着作势掀他的衣襟。 林寂动作极快,单手制住邱子宁右臂,沉声道:“林寂感念师兄千里求救之恩。然而我一早便表明心迹,我对师兄,唯有同门情谊,还请师兄勿要纠缠。” 秦知月不放心自家师弟,临睡前又去探望,恰逢邱子宁推门而出。秦知月见他满面愠色,心中一跳。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邱子宁不搭话,半晌摇了摇头:“师姐,我明日要下山去了。师尊坐化前,只来得及将娑罗镜净化一半,这事总要有人去做。” 秦知月微微蹙眉:“娑罗镜的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平日里自有旁的师兄师姐帮忙看顾,为何突然下山?你同我说实话。” 邱子宁重重吸气,再吐气:“我看不惯虎妖。” 秦知月一怔,随即将他拉远些,肃声道:“她是小师弟的救命恩人,你可以不喜欢她,但绝不能行恩将仇报之事。” “师姐也向着那虎妖?!” “我向着谁重要吗?你心中是偏是倚,你自己明白。” 惨淡月光下,邱子宁脸色比霜雪还白上三分:“在他身边的,本就该是我。” 孽缘呵!天地悠悠,只为情之一字苦。秦知月撑着额角,竟不知如何应对。 “他不领你的情,你何必一厢情愿呢。”她正费力劝解,腰间乾坤袋中传音符亮起。她忙拍了一把邱子宁,示意他不要说话。 传音符那头,是林寂的声音:“师姐,你现在有空吗?” 秦知月忙道:“有空,怎么了?” 林寂的声音含着些清润笑意:“阿花去睡觉了,劳烦师姐代我去看看,她还有什么需要。再带几床被褥,她睡觉不稳当,爱踢被子。” 邱子宁面色晦暗不明,秦知月连连应声:“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你身上好些没有?” 林寂轻声说:“好些了,多谢师姐关心。” 传音符蓝光渐渐熄灭,邱子宁双眉紧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花头天夜里睡了好觉,次日凌晨即起,痛快吸食一通山中灵气,炼化运行七七四十九周天后,顿觉经脉充盈,内丹微微发烫,仿佛功力有所进益。 那就,打一个试试? 她寻到一处空旷地界,凝聚周身妖力化为火球,直直向天抛去。随后五指成爪,凌空一抓。刹那间平地惊雷,流炎四散。惊起不少陵山派弟子,满山奔走相询。 “什么破动静?炼丹炉又炸了?” “听着不像,而且这时候没人开炉炼丹啊。” “难不成是妖邪私自上山?” “前几日山下猎妖法阵尽数撤去,说是稍作调整。此时定然有妖邪趁机做祟!快!随我上山探查!” 阿花听到这里,连忙控制火焰悉数落回掌中,一溜烟跑去找林寂。 “我方才听得声响,猜到是你所为。”林寂一贯云淡风轻,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不曾伤人吧?” “没有没有,我朝天上打的。”阿花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声音,有那么一点儿大……” “那就好。”林寂放下手中药碗,“他们找不到声响来源,自会散去。” “直接说是我干的不好吗?反正没伤人没打坏房子,不怕人来问。” 林寂摇头:“你在我这里,越少人知道越好。” 阿花知他好意,也不辩驳。再观气色,比昨日好上许多。大约有三五日光景,蟒妖之毒尽除,她就能安心回翻斗山,撩手不管这门子破事。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亟待解决。 “喂……”她看看四周无人,凑近和他咬耳朵,“竹简上的字,你是不是没有和别人提?” 他刻意隐去炎火丹一节,竹简必然没有理由现世,解毒更是无从谈起。林寂却一副无所谓模样,浑然不当回事。 阿花简直恨铁不成钢。凡山间飞禽走兽,自降生那日起,无一不是将性命悬在喉咙,格外谨慎小心。但凡有一丝机会,都要苦苦挣扎,为此缺耳、瞎眼、断腿的比比皆是。他明知解毒出路,仍放任自己香消玉殒,岂不太过可惜。她头回生出惜残红、悼落英的心绪来。 阿花痛心地直拍他肩膀:“有毒不解,天天耗命是好玩的吗?” 她之前不曾与凡人打过交道,下手不知轻重。林寂生受了她几巴掌,方道:“屋后空地上,有我闲来无事种的灵草。若是合你口味,可以采来吃。” 不吃白不吃!阿花见林寂顾左右而言他,懒得理论,自顾自翻窗出去大快朵颐。 林寂侧耳细听,显然阿花在灵草堆儿里吃得欢畅,遂定下心神,倚在枕上长出一口气。他并非不珍重性命,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曾是陵山派天资最高的弟子,祖师仙逝前将衣钵尽数传与他。若非寒毒侵扰,他早已坐镇一派掌门。几年前毒性不猛烈时,他翻遍世上所有医药典籍,访遍名山古刹,只为找寻解毒之法。后来打听到翻斗山地宫尚有炎火丹存世,他好不容易燃起希望,又被兜头浇灭。 阴差阳错,命运使然。他失却解毒机缘,结识阿花。然而竹简字迹残缺不全,不知剂量和炼制方法强炼丹药,与毒无异。百般钻研努力,到头仍旧一场空。 这副皮囊还能支撑多久,无人知晓。但他勉力支撑,对外守口如瓶,至少能保住虎妖一条性命。 不枉他平生夙愿,以一已之身,回护世间太平。 6.交手 阿花甩开腮帮大吃大嚼,满脑子想着如何将林寂拐下陵山。她的血可以暂保他性命,竹简字迹不全,不妨四处周游查问寻访。未至绝路,总有转圜之机,好过终日锁在床上等死。她不想放弃,更不想林寂放弃——权当为留住这张脸。努力救活他,事后常常观赏,是桩一本万利好买卖。美人平白无故死了,再寻一个与之比肩,不知有多难。 她想着想着就笑。前几日打陵山脚下过,遥遥听了一耳说书先生讲皇帝好色误国。上下嘴皮一碰简单,好色岂是易事。既要跑东跑西,又要百般筹划。 “麻烦死了。”阿花半开玩笑自言自语,“要不以后不好男色,改好女色吧?可我对女色没心思。万一姑娘想跟我生个崽子——两个姑娘好像不能生崽子——到时候我扒在男人身上不下来,白叫人家难堪。” 她权衡再三,一拍大腿:“好男色就好男色吧,大不了辛苦点。” 阿花打定主意,便纵身一跃蹲在他窗边,大喇喇问道:“你干嘛呢?跟你说个事。” 林寂闻声抬头:“吃完了?” 阿花忙道:“吃完了吃完了,有个能医你的法子听不听?” 林寂道:“但说无妨。”紧接着似是想起什么美事,垂头微微一笑,阿花纳罕道:“笑什么?” “没。”林寂声音漾起笑意,“太可爱了。” “没头没脑。”阿花嘀嘀咕咕,“你要不要跟我下山?竹简开头不是说蜀中眠花道人,那咱们就去蜀中,打听打听这个眠花道人的来历。” “眠花道人乃蜀中青云观观主,六百年前溘然长逝。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林寂以手支颐,平静地说,“我数年前曾造访蜀中青云观,眠花道人生前遗物依他心愿,永久封存。我当时孤身一人抱病前往,不便追问。直至离开蜀中,也未知晓其中一二。” “我和你一起去,蜀地山多妖多,一定有办法。” 林寂犹豫再三:“你当真要与我同行?路上诸多艰难曲折,恐怕无端带累你,反是我之过错。” 阿花正待开口,听得门外有人笑道:“阿花姑娘在吗?来试试新衣裳。” “知月师姐!”她欢欢喜喜跳起来开门。来人是个长眉秀目年轻女子,头戴莲花冠,作坤道模样打扮。手里大包袱打开来,各色衣裙水一般流淌而出。 “都是上好冰蚕丝织的,刀割不破。”秦知月一件件抖开,往阿花身上比划,“红衫明媚,黄裙俏丽,紫裙温婉,可真是美人好打扮。” 林寂一旁默默听着,语调不自觉温软几分:“师姐好偏心,好衣裳给她不给我。” 秦知月佯怒道:“你小子多少箱新衣裳不是我做的,三头六臂都未必穿得过来。阿花姑娘治病辛苦,还不许做几件衣裳穿。” “裙子他也没法穿呀。”阿花冷不丁接茬。 秦知月闻言,拍手大笑起来。 三日后,林寂蛇毒已解,渐渐下地走动。陵山派众人见林寂病情有所好转,纷纷送来谢礼感谢她。不过那些金银财帛珍宝法器,阿花不敢收,毕竟是捉妖师所有物,不晓得其中门道。万一不小心自己捉了自己,岂不贻笑大方。 众人见她治病救人分文不取,皆对她钦佩不已。 “我不敢收报酬,他们还以为我多高尚呢。好一通乱夸,从南山夸到北山。”阿花揭下干泥巴块,砰地一声扔进桶里。 “妍皮不裹痴骨,你当得起。” 林寂最近总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她追问其中意思,他却微笑不语,只说日后就懂得了。阿花懒得纠缠,拎着盛满干泥块的木桶一脚跨出门去。她想去后山采些止血消炎草药。如果林寂答应去蜀中,沿途少不了割肉放血,事先有准备总好过两手空空。 “我找了你许多日,你倒清闲。”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花吓得险些一拳凿在他脸上。 “狐狸前辈!”阿花惊喜地大叫起来,“你怎么上陵山啦?” 白狐矜傲地自树上一跃而下,五条狐尾无风自动:“这话该我问你。你长本事了,在陵山赖着不走。跟捉妖师厮混,嫌命长?” “没赖着不走哇,我打算明天下山。”阿花坦诚地说,“他们将山下猎妖法阵撤去,专程请我来给人治病,还送我一块瞬移木牌,捏碎它身随意动,能行千里。我看他们的确像着急救人,就答应上山了。” “救谁啊?”白狐眼梢一挑,“救那瞎子?” 阿花老实巴交地点头。 白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一张媚秀狐面凑上前,将阿花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顷刻间薰风阵阵,异香扑面而来。恰似香檀,又如嘉果,压倒百花芬芳。阿花忙抽搭着鼻尖儿闻嗅,不知不觉头顶心微微一热,一股热流自上而下贯入身体。 “幸好无甚大事。以后莫要太温和,有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心。”白狐收回法力,淡淡地说。 阿花没懂他的话,懵懵懂懂张着嘴巴。 白狐顺手将她下巴兜回原位:“明日下山时,向四面林中吼一声,我便知晓了。” “我怎么吼哇,前辈你有名字吗?”阿花朝白狐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 白狐没有回头,柔软蓬松毛发在风中飘舞。忽有一枚绿叶打着旋儿飞来,阿花捉在手中展开一看,上有金书两字。 兰、濯。 是他的名字。 阿花实没想到,林寂一向少言寡语,这回却如此好说话。她真想敲敲他的天灵盖,问问里头是哪个霸他的灵窍,夺他的身舍。 秦知月忙着打点行装,见阿花双手空空,专程送她一只乾坤袋。袋口绣一只摇头摆尾、憨头憨脑的胖老虎。 “要紧东西装进去,随时拿出。我们平日里用的各类法器符篆,都放在里面。” 倘若不小心丢了袋子,岂不白费工夫?阿花心想。 她出身山林,一向单纯不矫饰,心中想什么,脸上便挂着什么。秦知月拍拍她的手背道:“正因如此,乾坤袋非主人不得解开。即便不小心遗落了,也是打不开的死袋子一只。”秦知月教阿花催动妖力,乾坤袋妖气流转,表层渐次泛起一抹浅浅的红。 林寂收拾好行装,循声寻来。秦知月打趣道:“你既随他唤我一声师姐,将来须得唤一辈子才行呢。” 阿花困惑地抓抓脑袋。她头先只认得林寂,林寂叫她师姐,她跟着照葫芦画瓢。 “为什么啊?”她问。 秦知月于是长叹一声,将阿花往林寂身边一搡,笑道:“我这会说了你大约也不懂,下山去吧!” 下山路径林寂比她熟悉,他虽目不能视,却比健全人更熟悉山中一草一木。有几处地势险峻,他特地停步伸出手来,想搭她一把。然而阿花先他一步,纵身一跳,轻轻巧巧跃下陡坡,还扯开嗓子大呼小叫:“快走哇快走哇,你傻戳着干嘛?” 风儿萧瑟地吹,林寂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阿花身手矫健,与林寂一前一后,不到半个时辰下到陵山山脚。林寂同一个守山弟子耳语几句,那弟子点点头,向天打了个墨绿印记。 “已经说好了,我们离开之后,猎妖法阵重启。” 阿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大师兄呢?怎么这几天一直不见他人。” 林寂面上神情凝滞一刻,阿花贪看沿路景色,亦不曾仔细研读他的神情。 “大师兄有要事在身,前几日下山了。”林寂拣些能说与她听的,好在阿花忙着撮起嘴唇逗鸟儿,并不十分在意。 “唔,我有个朋友在附近,等下要招呼他一声。你放心,我吼一嗓子就走。”阿花答非所问。 林寂不由得疑问:“你在这还有朋友?” “那是自然啦。”阿花笑眯眯地答,“老虎怎会没有朋友呢?你就是我的朋友啊。” 风儿酸涩地吹,林寂抿紧嘴角,无言以对。 阿花没理会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反正他一直少言寡语。她冲下山坡,手脚并用爬上树顶,向四周无边无际醉人苍翠大喊:“兰——濯——我下山啦——” 身侧一片安静,反而被她甩在身后的林寂,快步侧身,堪堪躲过一击。他不甘示弱,反手打出一张符篆,二人就地缠斗起来。 阿花听见打斗声起,拔腿往回跑。只见林寂与一个通身白衣年轻男子打得你来我往,不可开交。漫天法术波痕,符篆一张接一张爆响。阿花不敢轻易上去劝架,躲在一块山石后窥探。 白衣男子法力高强,攻势越发迅猛,足见方才起手留了力的。林寂虽化解得开,看势头并不轻松,且手边符篆愈用愈少,不得不减弱攻势。那条捆定阿花双腿的金索,没多久便似条没气力软蛇,再不能困住白衣男子分毫。 阿花情急之下,灵光一闪,叫道:“兰濯!” 她猜对了。 白衣男子衣袂飘飘,攻势不减。他头也不回地道:“这是你说的那瞎子?本事还行,能接下我三十招。” “当面叫人家瞎子是不是不大好!”阿花直跺脚,“别打啦,我好不容易救回来,你再把他打死,我岂不是白费力气!” 兰濯闻言收起法力,冷笑道:“瞎子给你灌的什么药,你还要护着他。我此前千叮咛万嘱咐,都被你卷着灵草吃光了?” 饶是骂得刺耳,他甫一转过脸来,阿花却不由得一怔。 一双烟雨氤氲多情眸,一副灵玑玉透风流骨。眉间红莲诡艳如火,唯独眼神清明洞邃,深不见底。她想起翻斗山的潭水。 潭深水清,不见波纹摇动。大小鱼儿遨游其中,无空无界。在水中,也在天上。她在何处,在水中,也在天上吗? “擦擦口水。”兰濯四平八稳整整衣襟,大发善心提醒她,“流到下巴上了。” 阿花忙捞起衣襟擦拭,不远处林寂颤颤巍巍起身,提剑复要杀来,反被兰濯一掌擒住,动弹不得。 “等等,这可能是误会。”阿花擦干口水,幽幽地说。 7.不和 她说尽一车好话,勉强让二人不再大开杀戒。林寂初下陵山,无端吃了一顿好打,自然忿忿不平。又听阿花和他言语亲切,似乎过往交情不浅,胸中早涌起酸山醋海。寻着由头,便将阿花往身边拽。兰濯对捉妖师一派素有偏见。林寂频频上手拉拉扯扯,他早看得十二分不顺眼。得空便把阿花往背后藏,生怕瞎子趁机偷袭。 阿花夹在中间,被二人推来拉去,很是无奈。 “其实前辈你不必担心我的性命,林寂不会害我。他们要杀,早在陵山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入夜天色昏暗,三人面和心不和。阿花挑头主张找山洞歇脚,林寂和兰濯两人坐得远远的,只剩阿花孤伶伶守火堆。 林寂没说话,不知饿昏了还是气哑了。兰濯寒声道:“一次没出事,焉能次次太平?” 阿花忐忑地看林寂一眼,决定先安抚白狐。 “我没这么想呀。他们跑来请我,我一点儿都没忘你的话,翻来覆去盘问。而且当时林寂病得爬不起来,我一拳就能给他揍飞,他们有求于我,不敢起坏心思。再者还有木牌在手,不怕他们突然发难。” 兰濯听她说话有理有节,语声略和缓些:“你记住,人不比妖。妖坏在明处,人坏在肚囊里,事事须得小心提防。” “我知道。”阿花点头,“林寂说过差不多的话,不可轻信别人。他和你一样心地善良,我愿意相信他。” 兰濯瞟她一眼,问道:“既这么说,你们两个下山,要做什么善良事?” “去蜀中!”阿花眼睛一闪一闪,“兰濯你去过蜀地没有,那里好玩儿吗?山里的妖多不多?” 林寂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小虎妖学以致用,深谙藏一半露一半道理。 兰濯面色阴沉:“我劝你最好别去。” 阿花还想追问,兰濯截住话头不再开口,她只好作罢。 次日清晨起身,兰濯态度十分强硬,无论如何不准阿花继续前行。“让瞎子一个人走。”兰濯冷笑道,“赶路也是死,去蜀中也是死,叫他自己选。” 要不是看上古狐族的面子,阿花早一爪子挥过去。 “听话,不许呲牙。”兰濯娴熟拍拍她的脑瓜顶,仿佛她是只不安分的大猫,“蜀地仙门众多,你打不过。” 阿花气恼地挥开他的手,旋身落地化作原形。开喉一声虎啸震动山林,惊起飞鸟四散。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兰濯捏捏她毛茸茸的耳朵尖,“你口口声声叫我前辈,我不妨厚着脸皮尽一回前辈的义务,不准你白白送命。蜀地情形绝非等闲可以踏足,许多修行千万年大妖皆命丧于此。一只乳臭未干老虎,一个昏头昏脑瞎子,不到蜀地已经尸骨无存。” 他平静看向不远处林寂:“我虽不知你缘何与她攀关系,有句话不得不说与你听。阿花年幼不懂事,情有可原。你临行不做筹划,带她以身犯险,此举实在辱没陵山派名声。” 阿花烦躁地偏头甩开他,耷拉着虎头趴在地上生闷气。 “好了,莫生气。跟我回去种灵参。”兰濯蹲下身子,捏捏阿花前爪肉垫,他难得温声软语,“我正缺一只会浇水的小老虎,你去不去?” “不去!”阿花还在气头上,撅着屁股啃泥,“就不去!哪儿都不去!” “为何不去,灵参分你一半好不好?” “不好!”阿花呛了满嘴泥屑,呸呸地往外吐,“道理你说得对,可是说好去蜀中,只一天就灰溜溜滚回去。我堂堂一介山君,陵山人人称赞,这面子往哪儿搁?林寂舍得下脸,我舍不了!” “面子嘛,可贵可贱。你放不下,它总叫你不安生。你置之不理,其实无甚可怕之处。”兰濯耐心抓挠她头顶毛发,“走吧,不掺合他们破事。” “不是破事。”阿花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她啃出的泥坑上,“你看他长得多漂亮,我舍不得他死。” “我带你回青丘,满地漂亮狐狸。” “狐狸长得和人不一样,我就好他那一口。”阿花委屈巴巴,澄金虎瞳甚至憋出几点泪花,“我也不去青丘,别的狐狸没你生得漂亮,本山君照样不稀罕。” 老虎姑娘脾气大胃口大,吃着碗里霸着锅里的,兰濯觉得有些好笑。 谁知两眼一抹黑的年轻冒失鬼,居然跌跌撞撞跑上前,不留神一脚踩中阿花尾巴尖儿。 阿花又惊又痛,凌空跳起化出人形,顶着满脸泥印控诉:“你踩我尾巴干嘛!信不信我一脚给你踹树上,一辈子下不来!” 林寂慌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不小心踩疼你。你方才说的话,可还算数吗?” 阿花搓去脸上泥屑,十分惊愕:“我说的气话,你真想上树啊?” “不,不是。”林寂立刻改口,“你说舍不得我死,还喜欢我……” “瞎子,你站歪了。”兰濯双手抱臂,森然道,“向右半寸,她在那边。” 林寂依言转身,听她说道:“你模样好,心地善良,自然人人喜爱。可你不喜欢我,咱们只当先前是我胡说。” “我没有不喜欢你。”林寂忽然说,“是真的,真的喜欢。” 兰濯冷不丁啧一声:“千古奇观,瞎子长眼。” 突如其来话锋一转,打得阿花措手不及。她瞅瞅林寂,再指指自己:“你,喜欢我?我怎么不知道。”她满头雾水看向兰濯,求助前辈准没有错。 兰濯双眉一挑,微微摇头。 阿花吞了颗定心丸,试图对他解释:“你见了我心绪激动,实属正常。别担心,泡泡冷水就好了。” 林寂面色一寸一寸晦暗下去。兰濯不耐烦儿女情长戏码,拉住阿花转身欲走。 “前辈!” 这一声却不是叫她。林寂直直走上前,抱拳拱礼:“林寂学艺不精不敌前辈,无甚讨饶处。阿花姑娘乃是与我性命相系之人,恳请前辈将她留下。林寂定当谨遵前辈教诲,事事以她为先,绝不令她身陷险境。” 阿花很是动容。她素来对仰慕者们高看一眼,因她生得健壮美丽,倾慕她的公老虎们定然独具慧眼。至于她看不看得上他们,另当别论。 “我跟他走比较好。”林寂楚楚可怜,阿花恻隐之心又起,“大好河山,随处可去。他要的东西,恰在别处找到也说不定。” 兰濯吐出一口浊气,定定望她:“一定要跟他走?” “前辈良苦用心,我都明白。可是说好帮他,总不能半路撒手不管。”阿花说着说着,眼睛倏然一亮,“不如你与我们一道走吧!不至于中途毁诺,路上还能指导我修炼。等到我修为精进,独个儿挑翻蜀地修士们,前辈就不用担心我被人骗啦。” “你——” 他本想说点讥讽的话,嘲笑嘲笑她无边无际的狂妄念头。刨参须都刨不利落的小家伙,居然扬言挑战蜀地仙门世家。 可她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亮晶晶的,隐隐闪动勇毅的火光。那是狩猎者浴血而生的天性:自信、坚韧、果敢、无畏。 或许将来,她真的可以击败他,征服他;踏上他的肩膀,面向大千世界,露出自己的尖牙。 “好,我可以教你。” 他鬼使神差,一口应允。 8.修炼 阿花将竹简残本给兰濯一一过目,他颇认真研读一番,道:“你们要寻这些物事,与昆仑有牵连。昆仑乃灵界圣山,风雪交加,寸步难行。你我同去尚能应付,瞎子能不能撑到山顶还是个难题。” “喂。”阿花碰碰林寂胳膊肘,“你有什么法子上昆仑山吗?” 林寂沉声道:“若上不得,便算了。林某这条命,不值得诸位这般辛苦谋划。” 本是二人同行美事,中途被人横插一脚。林寂有气无处发,有苦不能诉。他虽是清淡不与人相争脾性,奈何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一时自怨自艾起来。 阿花很不满意,一拍他的后背:“八字还没一撇呢,丧声丧气地干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天天盼着死,怎么算喜欢我!” 林寂不察,被她一掌拍得连连咳嗽。阿花吓了一跳,扳着他身子前后左右察看,以为自己不小心凿出个窟窿眼。 “对不起啊,我的劲儿好像有点大。”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打疼了,你使劲打回来,我很禁打的。” 林寂按住胸口,强压翻腾气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有打疼我,你别担心。” 一个郎情一个妾意,兰濯直犯恶心,出言打断:“阿花你且过来,仔细瞧瞧炎火丹的方子,可有想法。”他将竹简残本誊抄在纸上,阿花捧纸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一脸茫然。 兰濯说:“低头看字,别看我。” 阿花哭丧着脸:“我看了七八遍,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有昆仑火种,鹭骨白石和伏地流银读得通。最末倒有烛龙二字,难不成咱们活捉一只烛龙喂给他吃?” 兰濯见她不开窍,低叹一声,蹲下身来指点:“昆仑火种是什么?” 阿花张嘴就来:“昆仑火种就是昆仑山的火种呀。” 兰濯微微皱眉,曲起双指敲她额头:“再想。” 阿花吃了一记爆栗,很不情愿地嘟囔:“昆仑火种,昆仑山的火种。火种能干嘛呀,不就是火吗。” 兰濯追问道:“既是火,五行中属什么?” “属火。”阿花自然而然地说。 林寂在旁听他两个讨论,茅塞顿开,恍然大悟道:“世间五行相生相克,昆仑火种为火,鹭骨白石为土,伏地流银是为金。余下两味不全,应当是五行中暗合木水之物。” 兰濯并不理会他,却向阿花道:“往后脑子放聪明些,省得传扬出去,说你堂堂一介山君,不如一个瞎子。” 阿花听了不大高兴,林寂忙打圆场:“方才我听她说出属火,才偶然发现其中关窍,还要多谢阿花才是。” 兰濯看她嘴巴还撅着,轻轻点她额头道:“撅什么嘴,怪丑的。收拾收拾睡觉,明天早起修炼。” 阿花嗖地站起,把纸往他怀中狠狠一拍,气鼓鼓走远了。 次日清晨,兰濯特地提前几个时辰起身巡山,确定四周山中安全无虞,方折回去叫阿花起身。 “我不……你让我睡会……”阿花抱着林寂衣服卷成的枕头哼哼唧唧。老虎昼伏夜出,阿花年岁尚小,是以未完全脱去旧时习性。她睡觉偶尔管束不住妖力,头顶呼啦竖起一对虎耳。耳背黑底白毛,乍看酷似黑白分明的眼睛。兰濯觉得十分有趣,遂伸手去拨弄。 左一下,右一下。前一下,后一下。 阿花被他没完没了拨耳朵玩,睡意一扫而空,照着胳膊就是一口。她下嘴没用力,纯粹泄愤。兰濯也不着恼,盯着她毛绒绒耳朵看了一会儿,道:“不困就起来,教你修习。” 所谓修习,不过是强拓经脉,加速练精化气的法子。兰濯乃上古妖王之后,母族是青丘九尾天狐,天资卓颖,于修行颇有心得。若无他指点,寻常妖族不敢轻易修炼此道,一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 强拓经脉的滋味不好受,如同万把钢针直插丹田,一呼一吸随气血流动,剧痛无比。阿花起先能哭能喊,满地打滚。后来喊不出声,双腿踢蹬,生生将崖边岩石踢得粉碎。若非兰濯一直扣住她双腕输送法力,怕一个周天都运化不完,就疼得昏死过去。 入夜,山崖结界撤去。林寂循声而来,探得她满头满脸汗珠,身上衣裙皆被冷汗打得发潮,头发汗津津的。他一阵心惊肉跳,唯恐她就此殒命。幸好吐息深长脉搏平稳,并无大碍。 林寂想抱她起身,胸口忽然血气腾涌,不禁皱眉低咳了几声。 身后传来踏碎细石的声响,紧接着是白狐有些疲惫的嗓音:“她没事,疼了一天,累晕过去了。” 林寂勉力平稳气息,道:“多谢前辈护持。” 白狐却说:“替她谢我,你还不够格。小老虎想提升修为尽快进蜀地,自己选了最难熬的一条路,说来还是为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姑且不再对你出手。你若识趣,该知道如何做。护不住她,自会有人取而代之。” 林寂咬牙,握住阿花湿凉的掌心:“林寂谨遵前辈教诲。” “我今夜有事,你带她回去。夜里要是嚷身上疼,就给她吃一粒。”白狐说罢,将一只瓷瓶甩在林寂掌心。 林寂抱阿花下山,取来被褥悉数盖在她身上。不便替她更衣沐浴,只好用湿布巾擦拭脸颊脖颈。一气做完这些,才发觉胸口隐痛愈演愈烈。 他几日前被兰濯打伤,路上奔波,不曾得空打坐疗伤。昨夜阿花火上浇油拍他一掌,他不忍心责备她,只作无事。眼下她气息平稳,睡得安恬。林寂服下几丸疗伤丹药,入定调息。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接连呕出几口淤血,仿佛伤势已好了七八分。 已近子时,阿花叹息抽气声渐起。白天疼得狠了,这会子神志昏沉醒不过来,谁叫也不应,陷在梦里呜呜咽咽地哭。 兰濯回来得比预计早,遥遥便见一只花斑猛虎酣然入梦。两条后腿别在林寂腰上,扯都扯不下来。不说他也明了,定然是那家伙半夜嚷疼,硬说人家身上凉丝丝,搂他像搂冰块,冰一冰就不痛了。 林寂满面通红,胸前拱着一颗硕大虎头。 兰濯提溜着老虎后脖颈,把阿花从林寂怀里拎出来。捏开下巴,将昨夜求来的药一股脑填进她嘴里。阿花晃晃毛乎乎脑袋,睡眼惺忪咂咂嘴:“呀,甜的。” “还疼不疼?”兰濯顺手抓抓她的耳朵根。 “不疼。” “不疼就起来练功。” 阿花跟兰濯接连修炼十日,痛得夜夜流泪,始终不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辛苦终有回报,兰濯捉来几只大妖与她练手,她次次不落下风。 “阿花好厉害,我快打不过你了。”林寂收起剑和符篆笑道。 其实比起法术,阿花更擅兵器。一把长刀在手,舞得虎虎生风。有时夜里疼得无法入眠,她便独自提刀上山,砍杀鬼魅。虎为至阳,最克阴邪。她在此地盘桓十来日,山中游荡鬼魅被她悉数砍得魂飞魄散。 兰濯默许了这番悍勇行径,甚至在她夜半提刀欲走时,开言指点道:“向南百里外,有个红衣怨鬼化成村妇模样,专吸小儿脑髓。手脚利落点,鬼哭声委实难听得很。” 阿花点头:“五刀之内。” “三刀吧。”兰濯说,“省省力气,明日还要练功。” 9.斩妖 三人行,必有争斗焉,两个男人之间炮火连天,阿花且劝且走。一月后,三人商定南下避过蜀中,取道百芥河入珠岭国地界。珠岭国国如其名,三面环海,地势险峻,其中人以捕鱼采珠为业。阿花自幼长于山林,从未见过海湾风致。一见惊涛拍岸浪花奔涌,迫不及待地往水里扑,吃了满嘴咸水沙子。 林寂取出水囊给她漱口,听她噗噗地往外啐沙子,无奈道:“海水是咸的,不能喝。” 阿花瞪大眼睛,天真地问道:“海水不能喝,海里的鱼会渴死吗?” 林寂笑了起来,如薰风拂柳,撩动一身春色。阿花盯着他的脸着迷地看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若下次,你亲自问问他们。” “好啊。”阿花怔怔地说,然后被兰濯伺机揉了几下脑袋瓜,好不容易梳理顺溜的毛再次桀骜不驯地翘在头顶。她照准狐狸屁股就是一脚。 夜里兰濯说有事要办,不与他们一处同宿。因而只在旅馆要两间上房,她与林寂一人一间。 阿花阖眼躺在柔软被褥上,心中火辣辣,一重又一重烧遍全身,胸口蹦蹦急跳。热,好热!她踢飞薄被,解开衣裳,额上起一层热汗。冰块呢?那几天她疼得意识昏沉,怀里准会有个大冰块,还给她顺背上的毛,手法又轻柔又舒服。每次她抱住冰块,睡得可香甜了。 兰濯今晚不在,不若敲门去问林寂,问问冰块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房中不点灯,阿花借月就地一滚,可怜巴巴嘟囔:“林寂我好热,要热死了。大冰块呢?我要抱着睡。” 林寂身影僵了一僵,方慢慢地从榻上坐起,道:“我不知。此地夜风凉爽,开窗吹一会儿风就好了。” 阿花急得又滚了几滚,咕噜噜滚至他脚边,搂定一双细冷脚腕不肯撒手:“不行不行,我热得要喷火,明天就变成黢黑的糊毛老虎了。” 林寂俯下身子,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问道:“你喝什么了?” 阿花愣愣地说:“水。这地方的水不好喝,海里的水是咸的,客栈的水是辣的……” 林寂一声哀叹,转而问道:“喝了多少?” 阿花比出两个指头:“两壶。” 月上中天,银华泠泠,皎晖澹澹,无温无情。眉目遮在白绫之下,自下而上明明暗暗,辨不出喜怒冷暖。里衣洁白如雪,返出宛转低回的冷蓝。他正襟危坐,是出尘的仙人。阿花心头乱跳,半跪在脚踏上,抬头噙住他的唇。 温凉绵软,老天降下好雨,霎时将满心躁火打得偃旗息鼓,说不出的透骨爽利。她哪里通晓男女之事,只知懵懂终于寻得出路,林寂越退拒,她越纠缠得紧。 “你……” 阿花终于舍得松嘴。他撑在榻上坐直,勉强凑个整句:“你先起来吧。” 林寂表面岿然不动,实则方寸大乱,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动心比她早,用情比她深,阿花笨手笨脚撩拨,他丁点都受不得。 然而一屁股坐在他脚面上的始作俑者无惧无畏,兴高采烈地品评:“你真好看,再给我吃一口。”说着又扑上来。 林寂被她迎头压倒,一面暗喜,一面隐忧。喜的是她虽然嘴笨,肌肤相亲分明动情。忧的是她身边群狼环伺,万一养成动不动扑人亲嘴的习惯,那还得了。 阿花温热身体趴在他怀里,如同一把荒原烈火,将他彻头至尾焚作齑粉,于情天欲海中浮沉,神思一瞬清明一瞬昏眩。他巴不得炎火丹尽快炼成,得以安心带她回山门,叩拜祖师烧祭表文,风风光光拜堂成亲。若是炎火丹炼不成,此前周全计划的埋骨之地,大约又要改一改。 林寂胡思乱想的功夫,阿花不敌猛烈醉意,一头埋在他颈窝里睡着了。林寂虽然目不能视,照顾她却细心。趁她酣睡不醒,低声同小二要了温水,将通身酒气擦洗干净,再抱回隔壁房中去睡。 兰濯清晨返回,丝毫未察有异。照例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把阿花从被窝里揪起来,手心的药丸一股脑掖进她嘴里。 “我昨夜打探消息,传闻说珠岭国近海,有一食人妖怪。珠岭国国王放出悬赏,谁能下海斩杀妖怪,可应允斩妖人一个心愿。” 兰濯絮絮叨叨,阿花耷拉脑袋,一只眼睁一只眼闭,还保留熟睡的呼吸韵律。 “我悄悄探过,以你修为,斩杀此妖不是难事……阿花!” “啊?”阿花一哆嗦惊醒,“我去杀我去杀!” 兰濯不满地看向她:“知道为何叫你去杀?” 阿花竭力咽下一串哈欠:“因为我厉害?” 兰濯沉声说:“因为珠岭国王后宝印里面,可能有瞎子要的东西。”阿花还没反应过来,林寂抢先开口:“不可,此事由我去办。” 兰濯狠狠白他一眼,想到他是个瞎的,此举无用,鼻子都要气歪半边。阿花醉意未消,足足半刻钟才清醒,一字一句弄明白兰濯的话。 “你从哪儿打探来的消息?” “活得久了,交友广博。”兰濯捏她脸蛋,故作深沉,“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就——” “噢,既然答应斩妖人的愿望,为何不直接问国王要宝印呢?” 兰濯报以复杂的笑容:“他们口中所说满足愿望,乃是出于不伤根基的要求。譬如你要金银财宝奇珍异兽,自然要多少有多少。若当真开口讨要王后宝印,他们表面答应,背地一定商量如何悄无声息除掉你。” 阿花酒彻底醒了,她求助地看向林寂。而林寂静坐一旁,不曾反驳这番骇人听闻见解。 我将来可万不能这样行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得叫人恨死。她心想,所幸我们老虎守矩重诺,言出必行,不曾在口舌上招惹是非。 她决心打听清楚:“现在的王后是谁?” 兰濯神情不可名状:“国王的外甥女,今年七岁。” 阿花直接从被窝里弹了出来:“外甥女?七岁?造孽呢!!” 林寂叹道:“政治把戏罢了。为防大权旁落,禁止外戚干政。亲上加亲,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管他什么大权肥水!小女孩才七岁,七岁呀!这么小就嫁给自己的亲舅舅,以后日子怎么过?” 阿花一口应下这桩棘手差事,气冲冲提刀出门去。 作恶多端食人妖怪被一刀削去头颅,斩妖之人还是个美貌女子。这桩奇事很快便在珠岭国内传为美谈,曰仙女下凡世,斩妖护苍生,实乃珠岭国之大幸。 殊不知斩妖女子一手提头一手拖刀,鬓发蓬乱,血污满面。她将妖怪头颅向国王脚下一掷,直挺挺地说:“您早哇,我要入宫伺候。” 国王吓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阿花斩妖,惊动全国。国王不敢明面造次,只得依言把她拨进王宫,打发与她个闲官做,穿金戴银玉食珍馐供养,免得女罗刹平白生事。 阿花入宫后,半点不拖沓,立刻掐诀隐身往王后宫中,趴在窗户边往里看。近前无一人伺候,小王后孤零零抱着两个破布娃娃,细声哼歌哄它们睡觉。 阿花伸长脖子仔细端详,小王后衣裙发髻还算整洁,甲缝积灰,脖颈耳后亦有黑泥。 她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宫里都说小王后天生哑巴,不会说话。可是我分明听见她哼歌,天生哑巴怎么可能会唱歌?”阿花点亮一张传音符,低声道,“这些人对小姑娘一点儿都不好,我想探明情况,再取王后宝印。你身体要不要紧,可不可以再等几天?” “我倒无妨。你慢慢来,莫心急,孩子的事最重要。”传音符那头,传来林寂低沉平和的声音。 阿花松口气:“谢谢你呀,理解我的难处。” 林寂似乎笑了一声:“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换作是我,必定与你是一样心思。你在宫中行走,我只有一个请求:莫与国王走得太近。” “为什么?”阿花很惊讶,“他怕老虎?” 林寂声音顿了一顿,听起来颇不自然:“也许。” 阿花一拍巴掌:“嗨呀我就说吧,这国王不但模样像发了疮的烂瓜,而且胆子比麻雀都小!那天我把妖怪脑袋甩给他瞧,他居然嗷地一嗓子吓病了。我偷听太医说他不举,不举是什么病,胳膊腿儿坏了抬不起来吗?” 林寂沉默许久,道:“大差不差。” 阿花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林寂倚在旅馆床头,始终含笑聆听,不时附和几句。直到传音符冷光燃尽,半空中阿花声音彻底消失,他才挣扎着按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这副身板,怕没几年活头。不过硬接我一掌还没死的,你是头一个。”兰濯不知何时来的,浓深夜色中只见一双青幽幽狐狸眼,十足妖冶况味。 林寂勉强坐直身体,笑道:“九尾天狐之子,栖鹤怎敢轻敌。” 兰濯也不理会,自顾自道:“方才你若摆出这副德行,小老虎必定涕泪交流地跑回来守在你身边,拽都拽不走。” 林寂掩唇咳了一阵,末了喘息着道:“我不愿。” 兰濯追问缘由,林寂低头轻声细语:“她心性明净澄澈,不曾为世俗所染,我不愿她因我彷徨自伤。此身百年之后,情愿她想起往事,都是好的。”他抬起头来,黑暗中一双失焦眼睛望向兰濯,“妖寿命漫长,我自知陪不了她多少时日。前辈修为深不可测,又肯处处维护教导她,晚辈纵使身死魂消,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兰濯嗤笑一声:“好生矫情,阎王面前不够你嚼舌根的。”他口中说得难听,手上一动,抛了个瓷瓶过去,“每日三粒,就一合生血。附近村子有鸡,血自己去割。五日之后,跟我进一趟王宫。” 林寂伸手抓住瓷瓶,微微一笑道:“前辈不放心她么?” 兰濯转身欲走,闻言回头骂道:“你个毛头小子,也配与我论资排辈。” 10.探陵 王宫一眼看去,望不尽高楼广厦,不见底珍奇密藏。阿花掘地三尺,竟连一件孩童的像样玩器都没找到,愤而决定自己动手。她召来此地刺猬精,讨些针线,比照自己真身,缝成一只歪歪扭扭布老虎。趁无人注意,悄悄摆在小王后寝宫的床边。 刺猬精坐在她肩头,与她一齐探头往内张望。 “她会喜欢吧?”阿花忐忑地问刺猬精,“我很认真地缝了,远看还是有点儿丑。” 刺猬粉粉的小脚轻拍她的肩膀:“山君何须忧虑,凡人都说礼轻情谊重,王后定会知晓您的心意。” 咔嗒一声,门户开启,小王后跑了进来。 在她仅有破烂玩具里面,干净崭新的布老虎显得那么突出。虽然针脚长短不一,看起来不大美观。却不难从中想见,笨手笨脚一针一线缝制的那个人,心中怀揣着怎样的赤忱与爱怜。 小王后看了它一会儿,将布老虎搂进怀里。 窗外阿花一蹦三尺高,险些将刺猬精摔在地上。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阿花偷偷给小王后送去很多有趣物事:有清晨带着露珠的野花,有水晶缸中欢快摆尾的小鱼,有拉住绳子跟着走的机关狗,还有她自己捏的小泥偶。泥偶五官还过得去,只是表情神态无一例外像守财奴被诓骗走全副身家,或是街头混混从良,挨上几个大耳光。 小王后仍旧不说话,笑容却一日比一日灿烂。阿花生怕自己吓到她,特意选个阳光正好的时辰,在寝宫门外显现身形。 “我叫阿花,花朵的花。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寂与兰濯偷溜进王宫的时候,阿花刚刚给小王后洗完热水澡,从头发丝到指甲尖儿,统统清洗干净,换上干净寝衣。又教她如何剪指甲梳头发,洗换贴身衣物。 她哄完小王后睡觉,一推门看见外头立着两个大男人,险些一跤摔在门槛上。 她第一反应是林寂寒毒发作,寻她喝血。可是观他气色,居然比在陵山派时还好,脸颊嘴唇现出难得的红润。阿花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看,魂飞天外,神游万里。 “收收你那俩大眼珠子,快挂他脸上了。叫你寻的王后宝印呢?”兰濯凉凉地打断她。 “宝印不在王后手里。我前日打听宫中秘辛,王后宝印乃开国王君所制,中有无上秘宝,据说持有此印,可安珠岭国千年基业。”阿花连忙说,“我疑心这是谣传。” 兰濯挑挑眉梢:“何以见得?” “国王娶谁,谁就是王后。他们为自家掌权,狠心把外甥女嫁给亲娘舅。放任秘宝随宝印交出去,简直太不仔细。”阿花沉吟道,“要么宝贝根本不存在,要么死死捏在国王手中,秘不示人。” 兰濯抚掌笑道:“妙哉善哉,带孩子居然带开窍了。不若给你送到慈幼局去,没几日便是贯天下的贤才。” “慈幼局是什么?”阿花傻傻地问。 林寂笑着摇头,温言道:“他调侃你呢,这话不作数。” 三人讨论半晌没有眉目,绝顶聪明的阿花一拍脑门,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趁夜黑风高,摸黑偷偷潜入国王宫殿。阿花负责扒国王的衣服,林寂拿绳子把国王捆在床上,兰濯翻箱倒柜搜屋子。 这个绝妙的主意立刻得到了异口同声的否决。 先头他们趁着阿花给孩子的功夫,已将珠岭国王宫翻了个底儿朝天。话题转个弯儿,回到开国王君身上来,解铃还须系铃人。阿花十分困惑,伸手抓脑袋:“咱们挖人家祖坟,是不是太缺德了。”兰濯气定神闲抽出一把折扇,装模作样扇风:“又不是发丘盗宝开棺曝尸,你若心里过不去,临走磕三个头就行。” 林寂捏捏她的指尖,轻声说:“你不想去,便不去。”阿花纠结不已,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全无后顾之忧:“横竖不做亏心事,去就去了!” 说干就干。兰濯帮忙开路,无声无息打晕看守侍卫,三人沿河排摸至王陵入口。珠岭国居海而生,国民尚水,王陵亦隐于水下。林寂打出一道分水符咒,河水自动分开两边,露出裸露河床,当中有一珊瑚贝母所制圆盘。红白相间,光华闪烁。 阿花还未来得及赞叹林寂这手本事,就被河心红白圆盘引走视线。“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她想上前观察,却被兰濯飞来扇柄敲中额头:“往后退些!” 阿花瘪瘪嘴巴,扯着林寂道袍袍角躲在他身后。林寂揉揉她的额头,轻声说:“王陵禁制森严,没有把握,不要乱走乱摸。” 阿花可怜巴巴地抱怨:“他拿扇子打我,你摸摸是不是鼓了个包。” 林寂说:“没有鼓包,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阿花使劲儿把额头往他手心拱:“那你给我找个铁把儿扇子,我也敲他一下。” 林寂唇边隐有笑意,双手飞快翻转结印。一圈银光闪烁阵法,自半空缓缓而落。恰在此时,兰濯口中默念,向虚空一挥,赤金光芒化做万把牛毛细针,直向圆盘打去。 赤金银白交汇刹那,圆盘飞快绽出几道乌黑裂缝。轰然一声,尽数碎裂倒塌。 阿花被林寂拢在身后,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叹。白狐前辈外表风流,没想到手法十二分简单粗暴:机关解不开,径直劈开了事。若是平时,阿花或许会赞扬这番果断作风,因为她平日也是个大刀砍万物的主。不过这是别人祖坟,白狐竟然劈碎人家大门…… “前辈,还能粘回去吗?”阿花垂头丧气地被他拉着,一步步在漆黑甬道中行进。 “碎了就碎了,兴许还是好事儿。”兰濯冷冷地说,“跟紧我,总觉得这地方有古怪。” 甬道尽头光亮摇曳,定睛细看,原是石壁上的灯火。“人鱼膏烛,千年不灭。”兰濯抬头扫了一眼,“有意思。” 甬道走到尽头,是个狭长水池。年深日久,池水早已干涸。阿花问林寂讨了张火符,点燃向池底扔去。符纸缓慢稳定燃烧,池底装饰渐渐在火光中显露出来。 林寂怕她太使劲翻下池子里去,左手护在她的腰间一直不敢松脱。阿花趴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厘清池底全貌。 这里,讲了一个龙女出嫁的故事。 龙女与邪魔大战一场后,龙女险胜,身负重伤,为一个凡人所救。龙女对凡人感激不尽,想要报答他的恩情,于是她帮助凡人当上国家的王君,化为凡人女子样貌嫁给了他。 龙女所属海底龙族,世代守护汪洋大海。龙女大婚后,将一对宝珠送给自己的夫君。海上海难频发,渔民多葬身鱼腹,这对宝珠分为雌雄,可以平息风浪,百姓安居乐业。 王君十分高兴,但他认为自己没有法力,不能使宝珠发挥功用,于是下令让工匠把两枚宝珠镶于王后宝印上。每逢海边波涛汹涌,龙女便请出宝印平息海潮,让渔船平安归港。 如此说来,宝珠平息风浪,的确可保珠岭国千年基业。阿花将龙女出嫁故事说给林寂听,他沉吟片刻后,问道:“王君与龙女,可曾育有子嗣?” 不远处传来兰濯的声音,因墓室空旷,听起来颇有些飘渺不定:“有,死了。” 阿花拉着林寂去看时,几人高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字迹,兰濯手指一段:“开国服始,光耀千秋。尊基乐道,抚民安穰。然灾祟见欺,早蒙丧明之祸;泣血沉悼,复结断弦之哀。” 阿花张口结舌,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什么意思?” 兰濯一言以蔽之:“老婆孩子全死了。” 阿花皱起眉头:“我虽不知龙族规矩,但按我们虎妖来说,确有与凡人通婚生小崽的先例。小崽半人半妖,不修炼都能比凡人寿命长上许多。倘若孩子是龙女亲生,理应继承半神之体。怎么凡人爹没死,孩子先死了。” 林寂顺着她的话问:“有人故意谋害?” 阿花道:“得有你这样专职的才行。不过龙族生来神体,除却天道诛灭,要死也是难事。我实在不大明白。”她说罢四处张望,“既然老婆孩子死了,棺椁呢?” 此处人鱼膏烛灯光异常微弱,阿花伸手往林寂乾坤袋里去掏火符,一口气扔出七八张,将眼前坟茔悉数照亮。 “一个也没有哇。”她喃喃地说。 兰濯少见地没有教训她,乌黑扇骨轻击墓志铭石板:“凡人大多粉饰美化,背离真相,文字记载反而不可信。” 林寂忽然道:“等等。” 他取出三枚铜钱,向天抛出,再一枚枚去摸正反面。“下坤上艮,山地剥。”他道,“是个剥卦,阴盛阳衰,小人壮而君子病。” 阿花勉强听懂一点:“坏人故意捣乱?” 林寂点头:“卦象上看,宝珠已经不在珠岭国内了。” 阿花忽然有些泄气,蹲在角落闷声不吭。兰濯停下脚步瞥她一眼,释出法力四处探查,最终一摊手:“除了死人还是死人,再没别的了。” 阿花低头不理他。 林寂循着呼吸声,准确找到她的指尖,再到肩膀,然后是鬓发有些毛躁的小脑袋。“头还疼?”他轻声问。 “不疼。”阿花闷闷不乐。 “出去吧。”林寂拍拍她的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还有机会,不止这一次。” 阿花懊丧抬头,看着林寂那张气韵平和的脸:“我当时吃掉炎火丹,你是不是特别生气特别失望啊?” “我吗?记不清了。”林寂语调和软,像一场沁满温暖水雾的梦,“但我很开心。因为不论你我,谁吃掉它,都是物尽其用。” 阿花举起爪子揉眼睛,再三确认:“你真的没生气吗?” “没有。”林寂微笑着回答,“从来没有。” 阿花出得王陵,仍然心绪不佳,他们特意给她采来的甜果子,一口都没有动。临睡前哼哼唧唧抱怨头疼睡不着觉,要林寂摸摸脑袋。 其实兰濯那一扇雷声大雨点小,打豆腐都未必打得出破口,她借机撒筏子罢了。林寂乐得纵容,也不点破,摸摸额头揉揉肩膀再捏捏手心,夜半才从她房里出来。 阿花睡得正香,朦朦胧胧发觉额头又湿又痒,好像有个热呼呼的东西舔她。她翻个身睁开眼,枕畔站着一只小小的白狐狸,又黑又亮的圆眼睛望着她,低头去蹭她的掌心。 阿花曲起手指,摸摸狐狸软绵绵脸颊毛。 小白狐嗷呜嗷呜叫了两声,嘴里叼来了个不知什么东西,放在她掌心。她举起来一看,是一柄很小很小的折扇,长宽只得掌心大。扇面上画一只头戴红花的胖虎崽,眼睛圆圆脸蛋鼓鼓,在芳草如茵的草地里打滚,露出雪白圆肚皮。 阿花笑出声来,对小白狐说:“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胖。” 小白狐亲昵地轻咬她的手指,额头碰碰她手里的扇子。 “我不打,我打你干什么。”阿花把折扇握在手心,点点小白狐的黑鼻尖,“我没有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 小白狐有些不知所措,湿漉漉眼睛焦急地看着她,垂下头哀哀低叫。 “你能给我摸摸尾巴吗?我摸摸尾巴就高兴了,真的。”阿花大胆请求。 小白狐明显迟疑了一会儿,阿花感觉它羞得几乎要从狐狸毛下面透出粉色。过了好半天,它终于羞涩又坚决地,将毛蓬蓬大尾巴伸给她。 11.黑雾 宝珠没指望,阿花没有自暴自弃。一觉睡醒,她精神抖擞地宣布:她要带孩子走。 “我问过她愿不愿意跟我离开,她一口答应了。麻烦林寂稍后给知月师姐传个口讯,请她来一趟,将孩子接回陵山。等她长大,愿意修炼就跟着修炼,不愿意就学点旁的手艺糊口。继续留在这里,没人在意她过得好不好。”阿花热火朝天打好一只包袱,里面是她逛集市买来小女孩的衣裙鞋靴,还有工艺上乘的各色玩具。 “你哪来那么多钱?”兰濯一眼看出,她买的东西价值不菲。 “我赚的。林寂带我去捉妖抓鬼,可以赚好多好多钱。”阿花一指桌对面的财神爷。 不要说摸进王宫,即便从集市上带走一个半大孩子,也绝非易事。阿花使出浑身解数,过五关斩六将,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小王后带出了王宫。小姑娘很乖巧,被阿花从竹篓里抱出来的时候还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周围。 “小嫣,这是狐狸哥哥,这是道士哥哥。”阿花抱着小姑娘,抓紧时间教她说话,“像我这样张大嘴,狐——狸——哥——哥,道——士——哥——哥——” “我当哥哥的时候,你家老虎祖宗还不知在哪个山头啃泥呢。”兰濯冷冰冰地说。 阿花不气不恼,笑嘻嘻地搂着孩子改口:“没事没事,那我们就叫狐——狸——爷——爷——” 林寂呛了一口茶,四处找帕子擦嘴。 知月师姐御剑而来,乘风而去,不敢耽搁太久。毕竟偌大王宫丢了个王后,着实够他们鸡飞狗跳一阵子。 小嫣很依恋她,阿花同样舍不得孩子。她目送知月师姐离去的背影,偷偷掉了几滴眼泪。林寂听见她小声抽鼻子,掏出手帕递过去:“以后回陵山派,会再见的。”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半日之内穿越珠岭国边境。举目四望,只有一片茫茫大海。 “大海看多了想吐。”阿花背靠海水,坐在礁石上休息,晃一晃腕子上林寂给她买的珍珠手串。原来不止河里有蚌,海底也有蚌。海蚌个头比河蚌大上许多,结的珍珠格外莹润漂亮,太阳底下晕出温柔洁白的光晕,比她以前劈河蚌挖的珠子好看太多。 “好好看呀——” 她发出今天第一百七十二声感叹,兰濯瞟一眼她腰间悬挂小小折扇,翻出今天第三百五十八个白眼。 林寂听了就笑:“等遇着好的,再给你买。” 兰濯的白眼几乎翻到天上。 “前辈,过来这里坐。”阿花十分殷勤招呼他,“这里风小一些。你今天总上下左右翻眼珠,是不是海风吹得眼睛不舒服?” “不是。”兰濯硬邦邦地说,身体却十分听话地挪到她身边坐下,“我没有不舒服。” 他只是有点烦。 为什么烦,他说不上来。 兰濯活得太久,清醒太久,养成冷眼旁观万事万物的习惯。体察本心,明心见性乃是最本真要求。他教阿花修炼,传她心法,却不明白,自己那些杂乱心绪自何处而生。 兰濯越不明白,越容易为之左右,说奇怪的话,做出奇怪举动。譬如那天送她扇子,但他不觉后悔。她分明长得就是他笔下的模样,送给她,合情合理,应当应分。但林寂送她东西,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儿。 兰濯微眯眼睛,看阿花掀开海岸石块,把藏身其下的小螃蟹小海贝一只只抛回海面,乐此不疲。他有时候觉得她憨傻糊涂,有时候又认为她聪明绝顶。这一切应当归罪于阿花本身,虎族大抵都是一样,生得一半聪敏一半夯蠢,顽固得不可调和。 阿花折磨够了螃蟹,拉着林寂一块儿研究舆图。这片海岸位于珠岭国以北,继续北行乃是筑音博国。传闻此地居民乃琴鸟后裔,多擅音律,以歌喉曼妙、乐器大成者为贵。阿花于音律一道毫无建树,只好求助林寂。幸好他年少学过琴,还能搬出来唬唬人。 兰濯忽然啧一声,道:“天下奇景,瞎子挠琴。” 阿花学他的样子也啧一声,随后纳罕道:“咦,我怎么骂不出跟他一模一样的。” 林寂笑得呛了气,捂着肚子直咳嗽。 筑音博国很热闹,街上几步就是一个乐器行,几丈就是一个歌咏大会,满街流满丝竹管弦。阿花初始还很兴奋,跟着鼓乐歌声蹦蹦跳跳,几个时辰之后就受不了了。 她是生于山林的虎,生性好静,听过最多的便是风吹树叶、潺潺流水,抑或电闪雷鸣,潇潇雨歇。歌声也好,乐声也罢,浅尝辄止便好。但他们居然一刻不停,阿花头要炸了。 阿花和林寂皆是好静脾性,此刻耳朵塞满棉花,在客栈内相对而坐,痛不欲生。尤其林寂,目不能视,听觉格外灵敏,眼下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体内寒毒都快被吵得发作了。 他们是不是没有听力?大半夜又唱又跳,不睡觉吗?阿花气得在林寂手掌心上写字。 林寂顿了顿,把她的手拖过来:兰濯呢? 阿花耸耸肩:说尺八音色好听,逛乐器行去了。 林寂写道:我叫他回来,给你暂时封住听力。 阿花写:你不能吗,非要找他。 林寂写:怕伤你。 阿花回复:能封自己吗。 林寂点点头,于是阿花在他掌心写道:先封自己,我等兰濯。 林寂点点头,双手飞快结印,最后食指在双耳侧一点,听力算是暂时封上了。阿花看林寂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十分艳羡,问他听不见是什么感觉。 林寂拉过她的手,写道:世外桃源。 阿花眼睛亮亮地看他:什么意思,有桃子吃吗? 林寂微笑摇头,复又写道:好安静啊。 林寂的传音纸鹤气喘吁吁飞了回来。兰濯推开客栈房门,正迎上热泪盈眶的阿花。兰濯只好先施法帮她封住耳朵,无奈地在空中用法力写字:此地盛行用音乐育植,取五音入五性之法。此地花圃有一种草药以角调培育,名曰龙角金莲,十分罕有,连我都不曾见过,会不会是瞎子竹简里要的东西。 阿花一把扯过林寂的手抄给他看。 林寂点头,表示可以尝试。他问兰濯:培育要多久。 兰濯写道:十四天。 林寂和阿花满脸绝望。 兰濯出个主意,叫他们溜出城外,找个无人之处先躲一躲。成日封闭耳力,容易察觉不出周遭危险。 他们一拍即合,阿花当晚拽着林寂往城外跑。筑音博国河流众多,阿花在一条大河上游,寻到一座空荡荡吊脚竹楼,应是许久无人居住。阿花喘着粗气,在他手心写:可以解开了。 谁知他们解放耳朵的第一夜,就出了意外。 当晚电闪雷鸣,黑云中隐隐有紫雷劈闪,顷刻间天地震荡,地动山摇。阿花被雷声惊醒,探头一看,当即拎起林寂就向山上跑。 那是一头千年雪蛛。若单雪蛛一个,阿花尚可拔刀斗几个回合。真正令她心惊胆战的,是那雪蛛精并非在猎捕血食,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命。它身后一团黑色薄雾穷追不舍。 林寂察觉来者气息诡谲,下意识单手把她护在身后,回头嘱咐阿花,“取我乾坤袋中金铃戴在身上,快!” 阿花来不及细想,伸手便抓。见上面已经穿好细链,急忙手忙脚乱挂在脖子上。 “戴好了!”她说。 林寂用力握她的胳膊,耳语道:“如有异动,立刻去找兰濯。我方才传讯给他,这里交给我。” 阿花抓住他冰冷指尖:“那你呢?” 林寂右手微张,灵力流转,凌空化剑。他扬唇一笑:“许多日不曾出剑,刚好练手。” 剑刃寒芒闪烁,剑灵渴血,铮铮嗡鸣,是把不世出的神兵——等闲弟子驭不得好剑,他本该是陵山派最年轻的掌门。阿花五指深深抠入树干,凝神谛听不远处雪蛛的动静。她现在修为不如林寂,留下来没有用处,倘若黑雾占上风,她只有逃跑的份儿。 “我跑得很快,比风还快。”她咬了咬牙,努力不让声音发抖,“你尽量别死。剑挺好,回头借我玩玩。” 林寂空闲的手摸一摸她的头,笑容里有些愉悦的况味:“好,我尽量。” 千年雪蛛哀嚎震天,阿花目力极好,在远处看得分明。雪蛛运尽全身法力左抵右挡,仍旧渐渐不敌缠斗不脱的黑雾。雪蛛的哀吼挣扎微弱下去,渐不可闻。灰烟尘嚣中,一星雪亮光点徐徐升起——是内丹! 黑雾吞了雪蛛的内丹! 林寂当即反手将她一推,低喝:“跑!” 阿花脑子一片空白,双腿本能迈开大步,朝山林深处狂奔而去。耳畔狂风猎猎,踏碎朽枝枯叶,溪水林木自眼角一闪而过。 她的确跑得很快,比风还快。但她跑着跑着,忽然发觉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阿花警觉收住脚步,缓缓伏低身形,周身紧绷,环视四周。脑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阿花翻身跳起,抬手就劈。 “姐姐,姐姐。”那声音贴得极近,似是情人亲亲热热附在耳边说话,语调甚至带了些委屈,“我好想姐姐啊,姐姐不记得我了。” “谁是你姐姐!”阿花极快一个旋身,扬手出刀,然而声音无踪无迹,不论她怎样劈砍,总砍不到实处。 阿花全身一凛,或许它本就没有实处呢?她握紧拳头,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激越的心跳:“你是黑雾吗?如果我猜对了,你就出来。” 下一秒她发觉右手一阵冰冷,几乎握不住刀。黑雾沿右臂攀爬,无力感蔓延全身。阿花哆嗦着跪趴在地,双膝深深陷入泥土。她好几次拄着刀借力想站起身,最终绵软地倒下去。 正在她筋疲力尽喘气时,远处传来一连串爆响。“姐姐。”那个声音细细地说,“有人要坏我的事。我现在不够厉害,等我凝出本来的样子,你就能认出了。” 阿花从头到脚动弹不得,对此没有发表反对意见。那个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不断地说:“姐姐,我过些时日再来找你,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 一起你大爷。阿花默默骂了句凡人的粗话,尔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12.伤病 兰濯在客栈炉火边躺下来,觉得无比疲倦。 夜半三更那道炸雷,早早就将他劈醒。他闭上眼睛继续睡,心头却没来由一阵乱跳,直到几只缺胳膊少腿的纸鹤啄醒他。 他几乎疯了一样,心中暗暗祈祷小老虎平安无事。至于瞎子,早死晚死,反正没分别。他没见到小老虎的身影,只有林寂和一团黑雾打得你来我往。他飞身上去应战,黑雾却蓦地消失了。 兰濯心道不好,赶忙飞身直追,却不见黑雾行迹。林寂奄奄一息倒在河边,硬撑着往他手里掖了张被血浸透的符纸,要他去寻阿花。他草草给瞎子输了点法力,握着符纸一路追赶。远远地便见半空浊气弥漫,阿花被裹在一团浓稠黑雾中,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他已许久不曾动过杀心。黑雾与他纠缠一会儿,渐渐散去。阿花始终昏迷不醒,额头烧得滚烫,在他怀里整夜抽搐打寒战。 蟒妖皆擅岐黄之术,他请来的那位花斑大蟒约莫才化成人形不久,拐扭着一双行走还不太自然的腿脚,说发烧是因为邪气入体。虎为纯阳,天然克制邪祟,发热反而是好现象。 “山君年纪轻轻,修为还有进阶空间,因此与邪气相抗昏迷不醒。不必服用药物,等她自行恢复就好。” 林寂苏醒之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他的伤大约并没有彻底痊愈,面色惨淡,和街尾棺材铺里盛的棺材瓤子没太大分别。兰濯借用客栈后厨熬煮蜂蜜人参露,顺手分他一碗。捉妖师不是神仙,并非全知全能。他预知不了黑雾的来去,此事不能全怪他。 “你,滚回去躺着。”他阴沉着脸,捏着一把小银调羹给阿花喂水,“没死就养伤,死了方便我收尸。她年纪太小,白天黑夜离不得人,我没时间照顾半死不活的蠢货。” 阿花好不容易退去高热,又发起寒来,上下牙直打颤。兰濯烧旺炉火,将被褥悉数盖在她身上,仍然无济于事。他伸手探一探她掌心,冷得几乎没有温度。小老虎倒是个聪明乖觉的,双手摸到暖和东西,迷迷糊糊往怀里拽。兰濯皱了皱眉,和衣躺在床上,熟练地把阿花拉进怀里,双手聚起狐火拢在后心。 他怀里的虎皮毛球感到温暖,渐渐伸展开手脚,安静地睡熟了。 阿花恢复意识那天,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完了,我被邪祟看上了。 这句话成功地让两个憔悴不堪的男人拍案而起。林寂伤势未愈,动作比兰濯慢了好几拍。 兰濯问她,是否从前同黑雾有所交集。她认真地想了一想,以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有交集的可谓浩如烟海。 “太多,想不起来。”她说话一向坦诚,“可能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人家过目难忘。” 兰濯不轻不重瞪她一眼,把一盅黑里透红的汤水塞到她手上:“能说话就自己喝,我不喂你。” 阿花低头闻嗅,不由惊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味道!” 林寂掩唇咳了几声,评价道:“这个词用得妥帖。” 兰濯板着脸说:“这是灵芝山参羹,我还加了板栗山药和枸杞。” 阿花小脸皱皱巴巴:“啊,它怎么是黑色的呢。” 兰濯神色颇不自然,伸手要夺碗:“我重新做一碗……锅底烧糊了。” 不等他伸手,阿花捏着鼻子,抢着一气儿灌了下去:“你辛苦熬汤不能浪费,锅糊了是锅不听话,骂它几句就好了。” “骂它几句?”兰濯眉毛一挑。阿花咂咂嘴,嘿嘿地傻笑。 天黑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老虎耳朵太灵敏,隔壁断断续续的咳嗽一直飘到她耳边。兰濯在她床边另搭一张小床,陪她睡觉,防止夜里突发情况找不到人。 “兰濯兰濯。”阿花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喊他,“还有药吗,给林寂分一点吧,我怕他咳嗽死了。” 就这么在乎那个瞎子?白狐心里莫名翻腾起来。当初一掌没打死他,致使横生许多枝节。顾忌阿花还病着,他只是简略地说:“他死不了,受伤恢复得慢而已。” 小老虎趴在枕头上,慢腾腾嗯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阿花软绵绵地说,“林寂和我讲了,我被黑雾缠上,是你救了我。前几天发烧醒不过来,也是你一直照顾我。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狐狸了。要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说来奇怪,方才他恨不得剐了瞎子泄愤,现在居然满心欢喜。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狐狸,她才活了多久,见过几只狐狸,就说他好? 兰濯嘴角悄悄翘起,话说出口还是一本正经:“倘若你之后认识别的狐狸,觉得他好,也说一样的话吗?” 阿花脑子的确和一般老虎不太一样,她丝毫没省觉这话背后深意。 “不会。”阿花说,“我觉得你好,你就是最好的,我只跟你说。” 她迷迷糊糊犯困,说话带一点娇憨的鼻音,与平时风风火火模样大相径庭。然而这一点也就够了,足够使他心花怒放。 两个病人在客栈躺了许多天,巴不得出门走走,满街鼓乐声也不嫌吵。等到兰濯终于松口同意他们出门,林寂直奔城中最大的花铺,向老板定了五千株龙角金莲,约定成熟的时候来取货。阿花一边吮吸牵牛花的花蜜,一边饶有兴趣戳弄含羞草的叶子。年轻伙计手脚利落地打包,用薄纸把花茎和花苞裹得结结实实。他有意在阿花面前卖弄,将包装扎带打成一个复杂立体的形状。 “有想买的吗?”林寂付过钱,从后院走过来问。阿花仔细打量,发觉他瘦了一大圈,脸色几乎白得透明。 “没有。”她丢掉嘴里的牵牛花,感叹道,“花还是山里的好看。” 这话像是说花,也像说她自己。林寂笑一笑,拉着她的手走出花铺大门。 “你身体没事吗,要不要喝血?”阿花问他。 林寂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阿花没那么容易蒙骗,运起妖力轻点他的心口,林寂面色立刻又白了几分。 “我躺了好几天才恢复,你跟它打这么久,怎么可能没事。”阿花不无担心地说,“兰濯的药还没炼成,你先喝我的血顶一顶。” 林寂不大愿意在她面前提起别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轻声说:“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都好几天了,还是没好啊。我可是最聪明的老虎,你休想骗我。”阿花张牙舞爪地哈气吓唬他,“不说实话,我就咬你,我咬人可疼啦。” “好啊。”林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古有啮臂为盟,你可以用力一些,留做纪念。”阿花瞠目结舌,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伤了脑子。 “你走里面。”林寂听见她那边有车马声响过,把她拉到另一边。 “你真的不喝血吗?”阿花执拗发问。 “不喝。” “那么我有个主意。”阿花神秘兮兮地踮脚,凑在他耳朵上,“不喝血,也能救你的办法。” 她之前躺在床上养病无聊,在客栈床下翻到一本书。封皮积了厚厚的灰,掸干净发现是本《阴阳合欢秘法》,扉页署名合欢宗孙昭宁。定是哪位仙门中人游历至此,不慎遗落本门秘籍。 阿花敏锐发觉,这是个了不得的东西。于是每天半夜等兰濯睡熟了,偷偷从枕头底摸出那册书,躲在被子里翻看。书中说男女交合,配以功法轮转,达到至臻之境。阴阳沟通天地交泰,可得大和谐大智慧。 阿花很眼馋“大和谐大智慧”,暗地盘算许多天。林寂是男人,她是只母虎,恰好凑够阴阳交合。如能达到至臻之境,趁机把炎火丹药力轮转到他体内,岂不是比割肉放血容易得多。 那书语句十分晦涩,她只看得懂开头几句法旨。阴阳交合,交的是哪儿?她和林寂拉过手亲过嘴唇,那感觉与所谓大和谐大智慧丝毫搭不上边儿。 林寂被她这番话惊得险些一头栽倒。他艰难地喘着气,说话结结巴巴:“那……那事儿可不是随便做的,你,你可要想好。” 阿花惊讶道:“难道会死吗?” 林寂苍白脸颊涨得通红:“不会死,只是男女做那事,便与夫妻无异。不,本应就是夫妻做的事……” 阿花穷追不舍:“夫妻是什么,是不是男的女的一块儿睡觉就叫夫妻啊?”她的聪慧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闪现,“别瞎想了,反正我跟你没少挤在一块儿睡过,所以做那个事合情合理。” 林寂又惊又羞又喜,仅是想一想,心头就雀跃不已:“我今夜来找你,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13.合欢 苦心人天不负,兰濯说晚上要去南边山峰炼药,特地嘱咐她早早睡觉,不要贪玩。 兰濯前脚刚走,她后脚蹬开林寂的房门。 房中香烟袅袅,林寂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阿花看得直挠脑袋,难不成阴阳交合就是一人跪一头念经?林寂听见她踢门,回头笑道:“正巧你来了,我眼睛不方便,还请你帮忙写一样东西。” 阿花抓起笔,林寂念一句,她写一句。 “志心皈命礼,团圆月下,相思树底,定婚殿中。执掌天下之婚牍,维系千里之姻缘。 慈眉一点,有情人终成眷属。 红绳一牵,逃不过三世宿缘。 拄杖巾囊,奔波于烟雾云霞间。 童颜鹤发,超脱于爱恨情仇外。 大圣大慈,大仁大愿。 牵缘引线,月下老者。 合婚联姻,正缘尊神。” 阿花撂下笔,林寂却站在原地,嘴唇紧抿。 “我先前太过冲动。”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应当再问你一次。翻斗山初见时,你问我要不要同你生老虎崽子。书上所说阴阳交合,便指的是那一回事。你当真愿意吗?” 阿花听了,正中她下怀:“当然愿意!你为人诚恳心地正直,还长得漂亮,我横竖不亏。” “那就好。今夜过后,你我虽无夫妻名分,却有夫妻之实。人妖不同,你从前如何,以后仍旧如何。至于我自己……”林寂笑了一笑,笑容却有些苦涩,“却不能随意处之。因我爱你敬你,才必须如此,以全我之道心。” 阿花将那张纸又仔细读过,恍然大悟:“你让我写的是婚书吧,你要同我成婚?” “此乃月老宝诰。道门完婚,都要焚烧月老宝诰,感祭月老牵线续缘之恩。”林寂解释道,“我会视你如吾妻,全力爱你、敬你、护你,此生唯你一人。” “那我呢?”阿花捧着那张纸,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也得跟你一样?” 林寂却说不必:“人与妖不同。这桩婚约,乃是证我心迹,并非拿来约束你的。你是行走天地,自由自在的生灵,我愿你从前什么模样,此后仍旧什么模样。” 阿花怔怔地看他,心头仿佛被滚烫物事撞了一下,霎那间柔软起来。“我要是将来反悔,不跟你这样了,也可以随我心意吗?”她故意打个难听的比方。 林寂轻轻点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寂没料想她直戳戳问出这话,十分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我从前说喜欢你,你到如今才懂我的心。” 阿花一把扔下手里的纸,往他身上扑:“没关系不用麻烦啦!我们妖不讲究这些!” 一码归一码。 阿花先前嚷着要生老虎崽子,待到动真格的时候,她反而手脚无措。生崽子应该和打架差不多吧?论打架,她是天生一把好手。眼下换成林寂,她居然呆头呆脑,什么都不明白。 “喂……”她戳戳林寂的肩膀,“你会这个吗?我没试过,一点儿都不会。” 她说话时,林寂正埋头吻她耳廓。阿花话音刚落,就被周身酥麻击得倒抽一口冷气,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也没试过。”林寂微微喘着气,“但我应该……会一点。” 她不自觉向后倒,又被用力拉向他,衣襟杂乱四敞,露出凝脂雪乳。林寂舌尖又湿又热,仿佛她是什么好吃糖果,伏在她胸前舔弄。乳尖上皮肤最为柔嫩,被他火烫唇舌擒住,舌尖翻来覆去挑逗吸吮。透彻肌骨麻痒难耐,却不是寻常痒意。 阿花下意识抱紧他肩背,企图阻断这奇特感觉,反将他的脸愈发向两团丰乳间夹挤。林寂生就一副无悲无喜菩萨相,鼻尖微微点上她胸膛,整个人倏然染上一层曼丽欲色。 他猛地挤在她身前,挟着炙热吐息,张口含吻她的嘴唇。这会子似乎变得不似平时那般温和了,如饕餮般贪婪,将她禁锢在怀。 阿花被按在他腿上。林寂下腹早胀起极粗硬的一长根,她腿根皮肉娇嫩,挤得好不舒服。疑心他腰间揣着硬东西,闷哼几声就想伸手退拒。 还没等真正伸手,她被林寂强硬顶开齿关,搅动满口香津。阿花惊讶得呼吸都停了一停,从未想过舌头还有这等用处,在口中像鱼儿一般,游来游去交迭不休。 她被林寂纠缠唇舌,背后的双手悄悄松开钳制,改为向下钻探。她羞得隔衣用力按他的手,林寂噙着满目迷离水光,密密地吻她下巴脖颈。 腿心湿滑,贴身小衣洇出掌心大一块水黏。潮热指尖探下去,她本能地缩紧腿根,将他的手牢牢挤住,动弹不得。 林寂低头,一下一下地吻她。阿花全身失了气力,软绵绵挂在他臂间,嘤咛着求助:“我坐不住了……” 林寂轻声应一句,将她慢慢放倒在床平躺。阿花迷蒙张开嫣红唇瓣,大口大口喘息。蜂腰宽背的半身向她倾下,她第一次真切感受雄性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衣裙轻而易举褪干净,光裸一双腿,颇不安全。细嫩小腹被他那根粗硬硌得难受,不停扭动闷哼着,要他抱抱。 林寂低下身子,一壁伸手抱她,一壁飞快解衣裳,下身悉数袒露出来。 阿花瞪大眼睛,此时见分明。原来不是随身携带木棍铁棍,居然是一根紫红色圆头肉柱。人身怎么长出这种形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啊!”她吃惊大叫。 他们两个到底谁是活了五百岁的?小老虎惊愕的声音单纯可爱,他忍不住笑出来。 “万物负阴而抱阳。”他解释道,“我为阳,而你这里——”指尖点了点水嫩阴户,“是为阴。阴阳交合,以阳入阴。” 阿花觉得他这长条生得难看,根里悬着两个皱皱巴巴深紫发黑的囊袋,丑陋至极,令人发指。怎能囫囵个儿长在人身上,再入到她那里去? 林寂察觉她紧张,只得弃下这头,摸索着把她重新抱在怀里。阿花的脸埋在他肩上,一时沉默无言。 “要继续吗?”林寂小声问,“你不想,便不做了。” 阿花心绪复杂,她喜欢酥酥痒痒快感,也留恋肌肤相亲的温热。奈何那东西乍一露面,着实惊了一跳。 “长成那个样,太丑了。”她牢牢地环住他平薄宽阔的肩背,恨不得把整个身子一头扎进去。林寂叹息一声:“那就,再抱一会儿。” 她喜欢抱抱,使劲往他怀里挤。阿花被他搂在怀里,摇摇晃晃放松心绪。林寂趁机试探:“要不要洗澡?” “不做了吗?” 林寂揉揉她后颈:“房事勉强不得,咱们以后再说。” 阿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丑东西看熟了,其实不大可怕。阿花蹙眉打量几眼,畏惧又好奇它为何站着。林寂尽可能柔和地解释给她听:“它比较诚恳,看见喜欢的人想要亲近,就会变成这般模样。” 阿花转而问道:“没变之前呢?它是肉吧?” 林寂笑说:“是肉,之前是软的。就像我们的腿和胳膊。用力就会发硬,不用力就会变软。” 阿花稍微放心:“我要是走开去洗澡,它就软了?” 林寂耐心解释:“不是全然如此。譬如我眼睛瞧不见,可是我心悦于你,心里想你,它也能变硬。你亦是一样,下面流水润滑,说明你想着我,情动欢喜,准备迎它进来。” 阿花正觉腿心凉飕飕,一摸惊道:“还真是湿溜溜的。” 她懂得其中道理,便不大害怕。林寂听她语调逐渐飘忽,于是轻捏她的手心,鼓励她上手摸一摸。 阿花大惊小怪:“可以摸吗?!”说罢伸出手指,硬着头皮在棒身上戳几下,把它戳得前后摇晃。“嗯……摸摸,它会更硬。”林寂软着嗓音教她,“不用力,轻轻圈住动一动……” 阿花惊呼:“天哪它一下子变这么大了!” “它舒服呢……喜欢你……”林寂满面酡红,颤着嗓子诱哄,“再动动……” 偌大一根在她掌心随着上下动作,发疯似的怒胀,几近包覆不住。顶端圆圆洞眼漾出透明水液,阿花好奇用指尖蘸来瞧瞧,一股咸腥味。 林寂忽然低低呻吟,阿花吓得一抖。 “没事……别怕。”林寂艰难安抚她,“过来抱抱。” 阿花乖巧拱到他怀里,林寂立刻将她用力压在胸前,低头准确地吻上嘴唇。她外表冷傲,内里却是天生娇媚种子。唇齿相依瞬间,腿心已然湿了个透。 林寂情热却有分寸,握着物事缓缓向里进,不敢太过急切,所幸她一直不曾大哭挣扎扭动。 “疼吗,疼了就和我说。”他问。 阿花说不疼,宫腔胀得太满,又酸又累。“要被你撑坏了。”她小声抱怨,“撑得那么大那么大。”她在肚皮上摸到一个凸起轮廓。 阿花并非四脚伶仃瘦骨仙,肚腹肩背薄如纸的弱姑娘。老虎体型健硕丰满,毛皮下多滑腻软肉,肚皮大腿皆是圆滚滚的。这般都能摸出形状,足见性器胀得多么恐怖。 林寂沉下腰腹,先慢后快挺动抽插。一来一去,穴内深处蜜肉被他反复进进出出,碾得愈发酥麻酸胀。 阿花断续呻吟被他含在口中统统咽下,他顶一次就哼一声。林寂吻得忘情,舌尖险些顶入喉咙,被她猛地推开。 “怎么了?”他看不见阿花脸上神色,当即停下动作,双手在她身上探摸。阿花捂着嘴,干呕恶心说不了话,只好照着脖子拍一巴掌。 “吻太深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宝贝。”他立刻慌慌张张探她脖颈,“太深了难受,是不是?” 阿花抹抹干呕出的眼泪,咬他手背一口,留下一圈模糊牙印。 “对不起……你咬吧,使劲咬。”他把右手横在她嘴边,“不说话,嗓子不舒服吗?” 她其实可以说话。方才正在巅峰飘飘欲仙,忽然犯起恶心,赌气不想理人。她不高兴地把他右手推到一边去。 “对不起……”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她抱起来揽在怀里,“是不是要喝水?要喝就点点头。” 阿花使劲摇脑袋,又在他肩上拍一下。 “不要喝水,是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亲亲都不用力,好不好?”林寂摸着阿花汗湿脸颊,“我太激动了……不知道你难受。” 阿花屈尊降贵往他怀里蹭,清清嗓子讨伐他:“我舌头根疼,你劲儿太大了。” 林寂明显松口气,抱着她道歉:“以后不会了,以后轻轻的,好不好?” 阿花瓮声瓮气哼一声,似乎没脾气可以发了,决定大发慈悲原谅他:“好吧,原谅你了。”不忘顺便威胁一句,“下次我就使劲咬你,一嘴好几个窟窿那种。” 14.情敌 兰濯天明回到客栈,带给阿花一大瓶灵药和一大包灵草,顺手丢给林寂一瓶:“恢复内伤的。省得半路咳嗽死,还得给你收尸。” 阿花抱着一大瓶灵药愣神。昨夜说好修炼合欢秘法,她只顾跟林寂光着身子滚来滚去,将大和谐大智慧忘得一干二净。身旁的林姓共犯一夜没睡,居然精神焕发,真是不公平啊不公平。 她缩着脖子往嘴里塞灵药,好像做下罪大恶极的错事。 “阿花。” “啊?!”她做贼心虚,被兰濯吓一跳。 兰濯觉得好笑:“被鬼吓了?” “没。”阿花一颗心落回肚里,“我噎着了。” 他们套上马车,继续北行,启程离开筑音博国。兰濯拿出新买的尺八,吹奏半天不得其法,只好扔回马车车厢。阿花一夜未眠,困得昏天黑地,卧在车厢后排倒头就睡。醒时已经入夜,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白色外衫。 “铃铛是瞎子给的?” 兰濯坐在她对面,将小金铃挑在手中,就着一团狐火左右观瞧。 她不太高兴林寂送她的东西让别人碰,伸手想夺回来。“他说铃铛可以隐藏妖息,让我不被发现。不知为何黑雾还是抓住了我。可能他修为不够,炼的法器不够厉害。” “我不觉得。”兰濯将金铃放回她掌心,“你前几日戴着它,连我都找不到你。黑雾定然十分熟悉你的气息,才一路跟随。”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邪祟看上我了——”阿花可怜巴巴地拖长音,“只有兰濯你男扮女装色诱邪祟,让它移情别恋——嗷!” 兰濯结结实实敲她额头:“外衫还我,穿你自己衣裳,出来喝汤。” 阿花扁扁嘴,乖乖将外衫双手奉还:“我夸你好看,你居然打我——哎呀!” 兰濯下手毫不留情:“再废话,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他转身下马车,忽然回头道:“今天锅没有糊。”阿花看他那副模样,忽然很想笑,于是毫不留情地笑成一团。 兰濯尖俏狐狸脸黑得像锅底,阿花急忙跳下马车,一溜烟躲到林寂背后去了。 附近荒无人烟,他们就地露宿。三人中林寂伤势最重,不得不在马车中过夜,她和兰濯则席地而卧。阿花白天睡得多,夜里失眠,翘着腿看夜空数星星。她数到八千一百六十颗,毫无困意,又揪下几把野草折老虎玩。 饱暖思淫欲,阿花突然想起林寂睡在马车上,于是蹑手蹑脚爬出兰濯临睡前布下的防护结界,往马车上爬。 林寂果然没睡。 由于寒毒侵体,他受伤恢复得比常人慢。阿花无声无息爬上马车的时候,他正白着脸,倚在靠背上咳嗽。 “是阿花吗?”他察觉动静,气喘吁吁地问。阿花抱臂坐在对面,微微歪头看他,虎瞳金芒熠熠,很有些威逼意味。 “我觉得你得喝点血。” 阿花话音刚落,身形极快向前一扑,将林寂死死摁在原地。她用上兰濯教她制敌的杀招,对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她鱼肉。大约是修为提升的缘故,她的血成效卓着。林寂被她强灌几大口血,脸上苍白褪去大半,身体渐渐回温,不似之前冰冷刺骨。 “这就好了。”阿花放松钳制,小心拭净他唇角血迹,话语中隐隐雀跃,“你的伤马上就会好啦。” 林寂只是眉头紧皱,问她疼不疼。 “不疼。我提前备下伤药,明天就会好。”阿花从乾坤袋里挖出一团烂糊糊草药泥,在他鼻尖下晃一晃,“我从陵山上摘的。” 她埋头处理伤口,林寂无力地扯扯嘴角,低声道:“我近来常想,要是从前我身体康健之时,遇见你就好了。” “从前?从前我还没化形,你见了也是满山追着打。”阿花绑好伤口,拍拍他的膝盖,“我回去睡觉啦。” 林寂突然拉住她没受伤的手,低声说:“别走,就在这里睡吧。” “不行。”阿花伸头往外看,“要是兰濯看见我在你床上睡,肯定打死我。” “有我在,他不会。”林寂嗓音低低柔柔,“跟我躺一会儿?” 躺一会儿就躺一会儿。阿花蹬掉鞋子跳上床,林寂顺势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吻她额头眉心。阿花睡了没多久,扭扭身子睁开眼,睡眼惺忪要下马车。她一动,林寂也跟着醒。 “我渴,找点水喝。”阿花揉揉眼睛,“你睡你的。” “喝这个。”林寂起身,摸出水囊递给她。阿花打个哈欠,接过来就往嘴里灌。那水入口微微泛起苦味,喝下去十分畅快舒服。她渴得厉害,一气儿把水囊里的水都喝干了,抹抹嘴巴倒回床上。 “苦的。”她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灵草熬的,会苦一点。”林寂给她盖好被子,“睡吧。” 阿花一觉睡醒,以为天塌了。 她艰难地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天地倾颓,日月变色。白狐腾空立于云头,五尾尽出,赤金法力倾巢而下;林寂扬手出剑,苍凛剑气破空如龙,阿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两个硬拽下来。 林寂脸上挂了彩,兰濯虽然没受伤,衣襟头发有些凌乱,足见打得并不轻松。阿花果断没收那把剑,勒令一人一狐乖乖分立两边,不许打架骂人。她率先训斥兰濯:“兰濯你年纪够当我祖宗的祖宗了,为什么不能理智一点,一言不合就打架?” 兰濯说:“没打架,我们切磋。” 阿花气得拿剑柄戳他:“你管这叫切磋?我再晚醒一会儿,他就被你搓死了!” 兰濯轻描淡写解释:“他找死,我成全他。” 阿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身教训林寂:“你伤还没好,为什么和他打架?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讲道理?” 林寂说:“他喜欢你。” “那也不能打——嗯?!?!” 林寂一字一顿,甚至咬牙切齿:“九尾狐族动情时会散发香气,我快被他呛死了。” “香气?什么香气?”阿花两眼瞪得像铜铃,一头雾水,“我怎么没闻见?” 怎么回事?这对话好像在哪儿重复过似的。 “他对你用了法术,让你闻不见。”林寂沉声道。 “我数得很清楚,他屁股后边只有五条尾巴。”阿花认真反驳。 “他不是,他母亲是。” 阿花看着兰濯,瞠目结舌:“你,解释一下。” “若是连这都看不出,就不必混饭吃了。不错,我母亲确是九尾天狐。”兰濯掌心暗蓄风雷,“我懒得说废话,今日定要杀了他。” 阿花使劲把他的手摁下去:“不许杀人!先把法术解了!” “不解。”兰濯别开脸不看她,“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怕了?”阿花身后遥遥传出林寂的声音。他在阿花面前和善温柔,甚少用这种彻骨生寒的语调,“你以为她不知道,我却一清二楚。你怕她心里没有你,怕一腔深情错付,自欺欺人。” 阿花听得满头雾水,索性一屁股坐下,从衣兜里摸了个果子,喃喃道:“我好像傻了。为什么每个字都知道,合起来不明白。” 她咔嚓咔嚓地咬果子:“你们俩随便谁,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九尾狐动情时散发香气。而九尾狐为之动心的对象,如果同样对其有意,则会被香气吸引。如果对方并无好感,则如闻嗅普通香气一般,毫无反应。 阿花啃完三个果子,发觉这事并没那么简单。她丢掉果核,指挥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暂时分开。“林寂,你去马车里坐一坐,我有话要问兰濯。” 阿花将林寂关进马车,挥手布下结界之后,才平静地问兰濯:“你有兄弟吗?” 兰濯冷冷地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阿花紧紧盯他:“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这是林寂教我的诗文,凡人用常棣花代指兄弟情谊。你在珠岭王陵打我那一扇,扇面画的就是常棣花。那扇子乃凡人手艺,却被你用法力保存得很好。我方才吃果子的时候,回想起你我初遇,你教育我不可轻信凡人修士。此后我带林寂下山,你一见面就对他下杀手。我教小嫣喊狐狸哥哥,你更是冷言冷语……” 兰濯错着牙笑道:“是啊,我喜欢你,所以我就要杀他。” 阿花全不理会。 “你有兄弟吗?是不是命丧仙门之手?” 兰濯凝眸看了她一会儿,眼底隐隐暗流汹涌:“我有时觉得你笨,有时觉得你聪明。你聪明起来,当真是极聪明的。” 阿花单刀直入:“你不让我进蜀地,就是因为此事?” 兰濯直截了当:“是又如何?” 阿花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我说得没错,你是最好最好的狐狸。明明心里有苦楚,还一言不发保护我这么久,教我修炼,给我炼药熬汤。我从前误解你良苦用心,还发脾气吼你,我向你道歉。你喜欢我,说明你眼光很好。” 她抽出腰上小折扇,敲了敲他的额头:“打你一下,是想请你试着信任别人。有防备心是好事,防备心太重就不好了。林寂虽是仙门人,但他不会随意打杀善良无辜的妖,所以我喜欢他。” 兰濯闷闷地问:“那我呢?” 阿花狡黠一笑,神情不似老虎,活像只小狐狸:“你猜。” 兰濯沉下脸来,转身欲走。阿花一把揪住他:“你不让我闻的香气,我早已闻过。那香比果子还甜,比所有的花朵都香。”她第一次在兰濯脸上看到震惊神情,决定再添一把火,“对九尾狐有意之人,会被香味吸引。被香气吸引会发生什么,请前辈明白告知。” 兰濯摇头,认命般闭上双眼,保持缄默。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就被一双手捧起,柔嫩触感轻轻落于唇瓣。一触即分,像转瞬即逝的雪花。他睁开眼睛,不慎跌入金色汪洋,其中满是明媚笑意。 “我们老虎见不得正义歪曲,邪魔当道,无辜之人受苦受难。我会努力修炼,等我足够厉害,就去削平他们的山头,给你报仇。” 15.云雨 林寂依言坐在马车里等她,阿花笑盈盈地对他说:“我同他把话说开,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挑衅你了。”林寂听了,不大开怀。 “我方才起了一卦,你亲他了。” 阿花讶异道:“你打卦这么准的吗,不是,你想知道什么,我拣能说的告诉你。” 林寂手捻几枚铜钱,良久开口:“我没什么要问。” 她是蓬勃美丽、善良正义的生灵,兰濯可以代替他,伴她千岁万年。没有什么不好,他反复告诉自己。他见过天地万物,日月星辰,沐浴过晨风,抱拥过晚霞。而今困囿于无间地狱,寒毒如蛇,在他体内游窜蔓延,夺走他的光明,却又赐他一团烈火。 她常洋洋得意夸耀自己漂亮。那确乎是一张英丽的脸,可他总是忍不住想知晓,那张脸上流动的神情。或哭,或笑,或是调皮捣蛋。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他曾忍不住问过兰濯。 兰濯告诉他:“像太阳一样。” 他知晓自己贪欲太重,做不成圣人。他困于万古长夜,竟绝望地生出希冀。 他想亲眼目睹她的热烈,永远记住她的光芒。 林寂的消沉并未持续太久,被阿花突如其来的热情打断。 阿花本该在山上跟兰濯练功,这会子忽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不留神踩上裙摆,于是左脚绊右脚,一跤跌在他怀里。 “你慢些跑,可有哪里摔疼了?”林寂把她从腿上扶坐起来,无奈道,“今日不练功么?” “兰濯请来一位好漂亮的狐妖姐姐教我,我学会合欢秘法啦!和狐族的媚术相差不多。”阿花兴冲冲地说,“我问过狐妖姐姐,她说这么做,兴许能治好眼睛!” 治不治得好眼睛倒是其次,幸好没有亲自上手。林寂暗暗松口气。这几日他和兰濯心照不宣,为对方留存几分体面。如若阿花裹着满身香味儿,穴口大敞四开跑来找他,他真的会杀了那狐狸。 他需要时间,慢慢习惯。 阿花却是一刻等不得,十分热切地往他身上爬,软绵绵潮湿嘴唇一下一下吻他。 急性子的小东西。 林寂轻柔点按她后腰,不紧不慢安抚她。 “我好想你呀。”阿花趴在他肩头哼哼唧唧,“我们昨天练习用法力劈对面山上的石头,打歪一个加罚五个,劈到半夜才劈完。睡觉做梦,梦里一掌劈碎一个,白高兴了。” 林寂张口含住她小巧玲珑耳垂,反复舔弄:“我也想你,今晚跟我睡?” 阿花舒服得直哆嗦,打个哈欠小声问他:“能不能边睡边做,我好困。” 林寂忍不住笑,拍拍她的后背:“困了就睡吧。” “不行,下午还要回去。只睡半个时辰,晚了要骂我……”阿花声音逐渐含糊不清,“你别跑啊,等我治眼睛……” “不跑。”林寂抱着她没松手,“你睡吧,其他的事交给我。” 小老虎一去不回。兰濯找过来的时候,阿花躺在林寂床上,四仰八叉睡得香甜。 “不若让她休息几日,晚上跟我睡。”林寂轻声道,“她跑来没多久就睡着了。许是夜里经脉疼痛,不大能睡好。” “我知道了。”兰濯阴着脸,向床边俯下身去,“药已经求来,不劳烦你。我带她回去睡。” “别动她。”林寂虽是气音,语调已经冷了下来,“药留下,我喂她吃。” 兰濯面带讥讽,似笑非笑:“你喂?你看得见吗就喂,喂嘴里还是喂鼻子眼里?”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床上阿花弹动腿脚,打个哈欠坐起身,朦朦胧胧要水喝。兰濯站在床边离她最近,理所当然承担喂水义务。阿花迷迷糊糊一头栽他身上,闭着眼睛把水往喉咙里灌。兰濯顺手将药一并塞进她口中,苦味涤荡开来,阿花神智渐回,发觉脸颊倚靠的腰腹并非熟悉手感,忽地睁开眼睛。 “兰濯?我睡过头了对不起……”她摇摇晃晃,掀开被子要下地。兰濯握住她的手:“不用去了,你继续睡。” “不去怎么行呢。”阿花撇撇嘴巴,她困倦不已,声音里居然带点哭腔,“今天劈不完明天罚翻倍,我劈不完……” “不罚不罚。”兰濯揽住她肩膀,再三保证,“今天不作数,不会罚你,有什么事我们睡醒再说。”倒也不提回去睡了。 阿花如逢大赦,抱着枕头直挺挺躺回去。 林寂此前坐在角落没出声。这会子摸索着把阿花抱在怀里,掀开薄被一角。 “她梦里一直嚷疼。劳你瞧瞧,此处是否有伤。” 兰濯连忙上前,撩开后腰衣服一瞧,光洁后背上赫然碗大一块青紫。他掌心运起狐火,覆上那块淤伤,片刻后淤紫渐渐消退。 “伤得不严重,明日会好。”兰濯说,“后背有块血淤,没有伤及筋骨。” 他停了一停才道:“是我疏忽。” 林寂重新裹好阿花身上薄被,慢条斯理道:“她不是动辄哭疼喊累性子,有时连我也瞒着。我不干涉你们修炼,但你既同她在一块儿,就要多用心。” 话说得周密温和,兰濯却感到他顷刻间澎湃而出的杀意。 修炼满十日,可以休息十天。阿花被兰濯压在身下,身侧随处是葱笼绿意。她抬头往上看,视野里只有层层树叶摇曳的阴影,和被叶子割碎的天空。 她习惯幕天席地,白狐无可无不可。嫩绿草叶被压在身下碾碎,流出新鲜植物汁水特有的微苦香气。 兰濯坏脾气地咬她一口,留下湿乎乎的印记。她从满目郁郁葱葱回过神来,嬉笑着拍他。下身水流得很多,蜿蜒淌到大腿根,满手湿湿滑滑。兰濯尤不飨足,张口去叼她腿心肉蒂。 狐狸舌头嫩厚软滑,不似老虎质薄且有倒钩。阿花鼓鼓肉豆子埋在层迭粉肉之下,被他用舌尖深深浅浅逗弄,顷刻之间充血挺立。 阿花喘着气,习惯性睁开眼睛看他。兰濯鼻尖顶饱满阴阜,口中动舌舔弄,整个脑袋都微微随着动作摇晃。双目紧闭,眼梢斜走上飞,有些绵长沉醉笑意。 她没忍住,水如泉涌,喷了他一脸。 阿花惊着了,以为自己被他舔得失禁,赶忙坐起身要伸手去擦,却被兰濯偏头躲开。 “快洗脸啊!”她急急地道,“好脏的!” 兰濯绽开一个水光潋滟的笑,口中尖牙都微微露了出来。他拂去一抹潮湿,指尖来回捻摸流连。流光溢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告诉她,不脏,是好东西。 “你怎么……” 阿花未出口的话被他猛地堵回去。白狐阳物生的比林寂细长些,顶端堪堪上翘,正是牵魂引魄的钩子。她身体太敏感,抱着亲一亲就湿一片。兰濯前后反复磨压她最受不得的所在,她哼都哼不出来。 太过魅惑,是种灾难。鼻端全是如兰似麝香气。她意识有些昏眩,胡乱抱着他的脖颈,被末顶快感冲击得叫不出声,大颗大颗掉眼泪。 狐族阳具内生有长骨,交合后根部充血,胀大成结,卡在穴口防止阳精流失。阿花正在上不去下不来的当口,甬道连续痉挛,将将喷水。猝不及防大股暖流竟被他死死堵住,前端直抵宫腔,一抖一抖射了满肚子精。 阿花小腹饱灌隆起,两团雪乳一摇一颤。兰濯勉强调整姿势想安抚她,低眼便是这副娇美模样,阳根登时怒胀起来。 越看她越胀,越胀越拔不出,情形一时无比尴尬。待到充血消退,兰濯拔出穴口,立刻求爷爷告奶奶地讨饶。 三人行必有我师,瞎子言传身教。只要认错够快够诚恳,阿花不会计较太多。她是大事不慌张,小事不固执的性子,倘若自己犯错,绝不推诿。唯独在床上娇气得很,受一丁点委屈,能把房顶挑飞。 但今天认错显然不管用。阿花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腰酸腿软,连踢他都像嘉奖。 “你怎么这么坏啊——卡在里面,我想出都出不来!” 作恶多端的兰濯蹲在她面前,无语凝噎。 “我今天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了。”阿花双眼鼻尖红红的,边抹眼泪边审判他的罪行,“我明天再喜欢你。你今天不许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你说话。” 兰濯忍笑忍得异常辛苦。 “不如你打我一顿,我绝不还手。”他拉拉阿花的手指,“我们来一场强者之间的对决。” 阿花哭得山崩地裂,脑子却很清醒:“我打你你不还手,这不叫对决,这叫逗我玩儿。” 兰濯笑眯眯地去抱她:“哎,这不是说话了嘛。你喜欢我,不要等到明天了。” 明明说好休息十天不必修炼,无端变成连弄十天,不必休息。白狐虽已修行成年上万年,还是初次尝试云雨滋味。阿花问他为何要等这么久,他只是简略地说:“不喜欢。” “不喜欢她们还是不喜欢这种事?” “不喜欢她们。” “不合理。”阿花被他抱在怀里,认真思考,“你们狐族美人不是很多嘛。上次你请来的那位姐姐就很不错,又有耐心又温柔,狐狸毛还香香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兰濯学着虎族的习惯,在她后颈不轻不重地咬。妖王后裔为保血脉优良,情事上注定要比寻常妖族挑剔许多。他本人亦是如此,不合心意宁可不要。他喜欢阿花,觉得她哪里都很好,哪怕同那个讨人厌瞎子分享,他也心甘情愿。 阿花敏感察觉他下身又有变硬趋势,连忙缩着屁股大腿往外挪。老狐狸一朝开荤,食髓知味,次次抵入宫腔射满。她浑身上下全是他的香气,闻起来简直像只真正的小狐狸。 “我去林寂那里睡啦!再见!”她说罢一溜烟跑了。 16.妖道 pi npins hu1.c o m 睡觉是随手寻的借口。她若大剌剌满身狐狸气去找林寂,这两位非得气红眼,斗出人命不可。届时她心疼不说,还得辛苦四处赁棺材收尸,很不上算。 山中高木参天,林深幽静。阿花挑了条背阴小溪,脱得一丝不挂,欢欢喜喜跳下去洗澡。她搓净泥土草叶,洗去遍身淫靡欢好痕迹。方瞧见腿根上密密麻麻许多牙印,定是狐狸兴起咬的。所幸印痕不深,闭着眼拿手摸,摸不出大概。 阿花彻头彻尾洗个透澡,水中泡得惬意,风中忽然飘来轻之又轻的哭声。她睁眼一瞧,远处凌空飘着叁四只女怨鬼,高低身量不同,俱是七窍流血死状。为首那个远远唤她:“山君大人,我等有血海冤屈。奈何此身无能,不得手刃仇人,因此特来相求。” 阿花略一思忖,平日游魂散鬼见了她没有不逃的,这几个却主动托她报仇。且观其怨气深重,却无半分凶相,不妨听一听。 她就说:“好呀,你们要说什么。” 女鬼遥遥一拜:“山君阳气炽盛,我等轻易不敢靠近,还请山君容我们近身,彼此好说话。” 阿花一想也有道理,便在自己身上套个结界。几个怨鬼才陆续飘到她面前来。 为首的那个哭道:“小女子姓李,名春娘,是附近山下李家庄人氏,这几个都是我自家妹子。我们姐妹皆被蜈蚣岭上妖道所害,近来妖道蠢蠢欲动,又要害人。还请山君做主,救我小妹一命。” 阿花一听,发觉此事非同小可,便叫春娘细细说来。原来春娘所居的李家庄,村民世世代代务农为生。十年前,天降干旱,庄稼寸草不生。当年秋天又起蝗灾,村民已无过冬口粮。正没头绪时,自山外来了个白胡子道人,说自己通晓五鬼搬运之术,兼有呼风唤雨之能。说罢开坛作法,片刻后乌云滚滚,惊雷阵阵,半空中下起瓢泼大雨,家家户户粮缸填满粮食。村民们对他感激不尽,出钱给道观修缮翻修,供奉香火供养,撞邪生病都来找他。谁知过了半年,竟又没日没夜下起大雨来。白胡子道人说,此乃雨神发怒,需要两名少女嫁给雨神做新娘。村民们只好含泪送出姑娘,与他祭过雨神,这场雨才渐渐止住。 她们姐妹几个就是这般,落到白胡子道人手中。 李春娘哀哀哭道:“那妖道不是真道士,是个大蜈蚣化成人形假扮的。他吸取我们精血修炼,威逼我们陪他修习采补之术,然后任意奸杀。如今他正筹措再骗一回,我家还剩一个最小的妹妹,下个月满十七岁。求您救救我小妹妹,莫让蜈蚣把她捉去。春娘来世结草衔环,永不忘记您的恩德。” 阿花听了,心中愤慨,却并不急着寻蜈蚣妖道,而是先将春娘家中琐事细细盘问一遍。尔后穿好衣裙,请春娘领路,她要先探探李家庄。 春娘领她下山,果然有个破败庄子。房屋破落,家徒四壁,却一家不少地供奉白胡子道人画像。“飞天道人?”阿花瞄了一眼,暗想大蜈蚣志存高远,硬取个如此大的道号。 春娘家住村子东面第七间房,阿花扮做乡野农妇,假称路过讨水喝,上前与春娘的爹攀谈起来。李家共六个孩子,大哥病死,只余五个女儿。前头四个送祭雨神,还剩一个小女儿在家,名唤玉娘。 阿花借还碗当口,瞄了玉娘一眼。贫苦人家女儿身材干瘪瘦弱,面有菜色,眼白泛黄,不比寻常姑娘形貌,不好妄断年龄。说话行动,不似幼童稚子,确乎是十六七少女神态。桩桩件件,都与春娘所述对得上。看更多好书就到:j uwe nw u.co m 阿花转身上山,给林寂他们传了纸鹤,告知自己去向。如若她天明未归,务必火速来蜈蚣岭道观救人。 “走吧。”她整整衣裳,收拾起一只大布袋背在身上,对春娘说,“去会会大蜈蚣。” 是时天色已晚,星辰隐匿,月色幽昏。上得岭来,迎面大片松树林,密密匝匝,遮星蔽月。“山君小心脚下。”春娘飘在她身边,为她引路,“此处地势险峻异常,寻常人入松林,大多迷路转向,或是跌倒摔伤。” 阿花小声道谢,在春娘指点下穿越松林。林外是座山门,阿花借朦胧月光,看清那山门匾额墨笔苍劲,上书叁个大字曰:慈悲观。 阿花看得慈悲二字,心里冷笑一声。她轻手轻脚直奔观中后门,果见几间空禅房,关押被大蜈蚣蒙骗而来的姑娘。 阿花隐去身形,跳上屋顶,将此观前后共几间屋、几棵树、几口井细细看得分明。关押姑娘禅房已下了防护禁制,蜈蚣轻易闯不进来。她肩头布袋一解开,其中倒出叁四块大泥疙瘩并百来条黑白花蛇。泥疙瘩敲开后,竟是蚂蚁巢穴,无数黑蚂蚁涌动其中。 阿花蹲在地上,对遍地花蛇蚂蚁低声叮嘱,尔后认真道:“今日这一遭,多谢大家了。” 而蛇蚁如同听得懂她的话似的,纷纷俯首低头,各自散去。 阿花交代春娘守在禅房外,有变动立刻来找她,而后整整衣裙,径直推开正殿大门。蜈蚣妖道正在殿中酣睡,鼾声如雷,一旁两个蓝衣道童见有女客来访,忙不迭地将妖道推醒。 阿花一瞧,便知此处除却关押的女子,再无一个活人。眼前道童祖师,皆为蜈蚣所化。她只佯作不知,直直立在大殿正中,挤着嗓子对蜈蚣老道说:“听闻师父灵验神通,小妇人正有一事要麻烦师父。我那丈夫远在千里之外行商,半月前断了音讯,因而来找师父,问一问生死情由。” 蜈蚣是个淫魔色胚,见阿花姿容丰美,早起了八分邪念,装模作样地道:“既如此,报上你夫姓名八字,贫道算上一算。” 阿花就说:“我丈夫是五月初八日生的,姓吴,单名一个恭字。” 道童动动眉毛,妖道面不改色,手指掐算一番道:“啊呀,你夫命犯白虎煞,流年有血光之灾。” 阿花急急地问:“师父可有化解法子?” “有自然是有。”妖道说,“烦请与贫道入后堂,此地不是说话处。” 老蜈蚣见色眼开,正中阿花下怀。眼见后堂无人,借机自背后扭住妖道头顶发髻,一掌正中眉心。妖道怪叫一声,矮身要逃。阿花哪里肯放,擒住喉咙又是一爪。 两个道童听得动静,直抢进门来。见老蜈蚣血肉模糊,顿时现出凶相。阿花亮出虎首银刀,一刀一个,将道童迎面砍翻在地,两个人头骨碌碌地滚在地下。 他两个蜷起无头身子挣扎,老蜈蚣侥幸脱了钳制,回身反扑。阿花不慌不忙,飞起几脚,将屋内陈设尽数向老蜈蚣踢去。回身翻滚下地,将两个泥中钻逃的道童,劈头抓将出来。 道童已被隐在地下的蛇蚁毒翻,动弹不得。阿花十指翻作虎爪,双手齐插丹田,生将两枚内丹并着血肉肚肠活掏出来。道童既失内丹退回原形,摊开身子,登时绝了气息。满地污脓毒血,老蜈蚣见道童气绝,厉声哭叫起来。 阿花杀得指掌发滑,就着衣襟擦抹手脸血渍,冷笑道:“叫你满道观蜈蚣儿孙做什么,黄泉路上见吧!”说罢提刀杀来。老蜈蚣仰仗腿脚众多,早一头挤进泥中,不见踪迹。 阿花请蚂蚁毒蛇襄助,自是万物相生相克道理。当下单脚跺地,高喝一声“起”,土地摇摇晃晃,自内而外劈出千万道裂缝。仓皇逃窜的老蜈蚣,被数十条黑白蟒蛇紧缚手脚,动弹不得。周身密密麻麻,俱是黑蚂蚁攀咬撕扯。 阿花高赞一声好。花蟒齐齐使力,将老蜈蚣抛上地面。老蜈蚣被蚂蚁咬断咬伤许多腿脚,无处挣扎。此时竟拼上全身修为,不要命地向阿花杀来。 须知猎物失了理智,最好对付。阿花从容举刀一格,一拳正中丹田。虎拳势大力沉,老蜈蚣凌空倒飞出几丈远。阿花叁步并做两步,追上又接一拳,将老蜈蚣捶得半截身子入土,喉间咯咯作响,几无还手之力。她瞧准时机,一刀开膛破肚,剜出内丹。叁颗蜈蚣内丹握在手中,直奔后院,依样跺脚说声“起”。毒蛇蚂蚁听从号令,将观中大小蜈蚣纷纷翻上地面。 阿花事先叮嘱,只麻痹身体,暂不伤及性命。她对着满地蹬腿蜈蚣,晃晃手中内丹:“认得是什么吗?” 她高声道:“这是你们老祖的内丹,他空有神通,却以此蒙骗无知百姓,奸淫他人妻女,滥杀无辜!我且问你们,知不知错?” 众蜈蚣痛哭流涕,都来求阿花饶命。阿花便道:“饶命可以,你们须以血立誓:日后潜心修炼,不得作恶。纵有神通本事,应尽力锄强扶弱,为众生排忧解难,九死不悔!不准学你们祖宗,从中伺机寻好处。此非君子所为,亦为天道不容。违背誓言者,当如此丹!” 蜈蚣内丹被她一手捏碎,众蜈蚣纷纷立誓,潜心修炼再不害人。阿花这才收了蚂蚁毒蛇,开门救出禅房中十来个女子。 姑娘们劫后余生,都抱头痛哭。春娘和她几个姐妹拭泪道:“妖道伏诛,我们姐妹心愿了结,现要入轮回了。请问山君大人名姓,若有机缘,也好报答。”说罢含泪深深拜别。 阿花笑道:“报不报答不重要,我本不求这个。我家住在北边翻斗山上,叫阿花的老虎就是我。将来有缘再见,我带你们进山去玩,比这破蜈蚣岭有意思多了。” 阿花搀扶着女子们向外走,将出山门时,见观内浊气冲天,叁清满面淫邪。因而回身抽出刀来,将大殿叁清塑像尽数捣毁,口中喃喃道:“真理大道,原就不在这木塑泥胎上!” 阿花带姑娘们下山,见林寂和兰濯正在山门外焦急等待。她高高兴兴招呼他们,林寂循声冲过来,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抱住,反复确认她伤没伤着。“我没事儿。”阿花安慰他,“是蜈蚣的血,不是我的。” 兰濯只一挑眉毛:“打得爽了?” 阿花也学他挑眉毛:“你们来了不叫我,等着看老蜈蚣喷我一身血呀?” 兰濯并起指头凿她脑袋:“就你费衣裳!瞎子说你不喊我们帮忙,一定有主意。我们等在山门外,唯恐坏了你的好事。” 那十几个被她救下的女子,有七八个不是山下李家庄的。阿花拜托兰濯施法送她们回乡,林寂捏捏她的手问:“同我们回去么?” 但阿花还有话想说。 17.讨伐 她护送余下李家庄姑娘们下山,村民们见了吃惊不已。待到阿花阐明事情前后缘由,却有人为妖道打抱不平起来。 “你个赤手空拳小女子,居然杀了飞天道人?打死我我都不信!” “我们送姑娘上山,是去过好日子,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飞天道人慈悲渡世,救助我们于水火危难,你个黄毛丫头居然杀了他!” “这女人妖言惑众,大家不能信她!”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民怨沸腾。几个被阿花救下的姑娘极力为她解释,却被父母兄弟辱骂受那女人迷惑,不辨是非,推推搡搡关进柴房里去了。 “飞天道人为我们求雨运粮,施药治病,功德无量!来啊,大家杀了她,为飞天道人报仇雪恨!” “我杀他是为了救你们!那蜈蚣能为你们求雨运粮,施药治病不假,可你们想一想,蜈蚣现身之前,数次干旱瘟疫暴雨是从何处来的?为何次次他出现,帮助你们解困?”阿花一面躲闪,一面竭力对他们讲道理,“妖道才是蛊惑你们的坏人!他先使你们生活困顿,再现身帮助,以此显示出他功德无量。你们不要再被这套把戏蛊惑,送去的姑娘被他折磨而死,哪里是过好日子!” 然而愤怒的村民已经听不下去了,数十把镰刀斧头一齐照着阿花直劈下来。她躲无可躲,只好紧紧蜷缩身体,闭上眼睛。 电光石火间,头顶“铮”地一声清响,她被一只手用力拉到一边。镰刀斧头乒乒乓乓掉落一地,村民们躺在地上大哭大叫。 阿花这时才敢睁眼,眼前是林寂那双皂靴,沾染了不少污泥尘土。 “林寂?” 她茫然地叫他名字。 “我在。” 捉妖师收了剑,摸索着把她从地上扶起,“抱歉,路不大平整,我来晚了。还能走路吗,要不要背你?” “不用,我能走。”阿花细声说,“要不还是我背你吧,怕他们追上来。”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他们追不上来。”林寂温声安抚她,“现在没事了,可以慢慢走。” 阿花像是一下子泄了全身气力,扑通一声软倒在地。林寂一直拉住她的手没放,蹲下来察看情况。“我没受伤,就是腿软,好像走不了了。” “没受伤就好。”林寂摸摸她乱七八糟,凝着大块干血的头发,“要抱抱吗?” 阿花撇着嘴巴,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抱了,很脏。” “不脏。” 林寂抱着她走,阿花把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她好像变成了一只很小很小的虎崽,天上下起大雨,就跑去躲在老虎妈妈的怀抱里。 “怎么回事!”她难得听见兰濯紧张气急的声音,“受伤了还是中毒了,给我看看!” “我没事。”她揉揉眼睛,“就是腿有点软。” 兰濯啧了一声,把她从林寂怀里接过来,这会子却不嫌她满身污血,只是嘴里不留情:“这些人一贯不知好歹,你为何不直接杀光图个清净。要知道如此,不如换我去。” 阿花好半天反应过来,他骂的是林寂。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寂笑笑。 几十根手筋脚筋而已,和她的安危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 兰濯烧了十来桶热水,把阿花摁在澡盆里搓洗。她刚经历一场变故,神色恹恹,歪在浴桶里不说话。兰濯手提澡巾问她:“后悔了?” 阿花摇头:“不后悔。” 兰濯就不再问,直到洗漱停当,两个一头躺下,阿花才幽幽地说:“我觉得他们好可怜。” “怎么个可怜法?” “他们宁愿相信坑害他们的蜈蚣,也不愿相信我。今日蜈蚣死了,李家庄暂时安宁。倘若日后再来个蚯蚓蜘蛛犯上作乱,他们一样会被欺骗,永远不会真正看清。” 兰濯专心听她说话,语气难得柔和:“你要知道,凡人和我们,乃至于瞎子,都是很不一样的。他们没有法力,只相信眼前看到的风景,耳边听到的声音,手中握得住的东西。所以他们大多卑鄙、贪婪、短视。他们看不见你的善良勇敢,读不懂你的赤诚用心。在他们眼里,你什么都没给他们,你就是坏人。” 阿花举一反叁:“蜈蚣妖道给他们粮食药材,还能止住天灾,所以蜈蚣就是好人了?”她有些无奈,“怎么能这么想呢!” “是啊,怎么能这么想呢。”白狐轻柔地附和,“所以他们听不懂你的劝告。世间万物,都在因与果内循环往复。我们种下因的种子,就收获对应的结果。他们贪婪愚昧,不曾自省反思,就收获人丁凋零、穷困潦倒的恶果。你想点醒他们,却不知因的种子早已埋下。天道无情,你干涉因果循环,也为此吃到苦果。” 阿花扁扁嘴巴,小声说:“善良好难啊。” “是啊。”兰濯并不否认,“所以你很好。” “可我想做的事,还是没能做到。”阿花有点伤心,“我能救玉娘一时,不能救她一世。他们不能一直愚昧无知,被人蒙骗。” 白狐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有没有试过,把小草连根拔起,移栽到另一个地方?” “有啊。”阿花说,“有的能活,大多数枯死了。” “你有济世渡人之心,你想成为拔起小草的那只手,改变他们的方向。但你毕竟只是个小老虎。在我们青丘,五百岁还是牙都没出齐的年纪。” 白狐被她拍了一下,居然好脾气笑了笑,继续道:“改变他人命运的代价,未必是你负担得起的。譬如把小草从原地拔走,未必能再找到另一方适宜它的水土。以你的年龄,能有这般心性手段,比你同龄的妖族伙伴优秀太多。你替春娘手刃仇人,使她们姐妹消散怨气重入轮回,暗中保护玉娘免于奸杀,这就已经足够了,莫要为难自己。说破大天,你还是个满地滚着玩儿的小毛团,拯救苍生的大事,等你长大也不迟。” 阿花十分感动,拍了他一爪子:“你才小毛团,你才满地滚。”说完发觉火力不够,施施然伸手,“尾巴,摸摸。” 兰濯拍掉她的手:“不给,睡觉。” 阿花得寸进尺,恬不知耻地假哭:“呜呜呜……我好可怜,我只是喜欢毛茸茸,我有什么错。你有五条尾巴,连尾巴尖尖也不给我摸一摸……呜呜呜,我连老蜈蚣都砍死了居然连尾巴都摸不上一把……” 兰濯等她嗷嗷地哭完,才说:“哭完了?睡觉。” 阿花翻脸比翻书快,立刻收起呜咽偃旗息鼓:“你好残忍,明天我就变成一只无情的老虎,剪秃你的尾巴。” 她转过身,送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背。片刻之后,身后传来隐约动静。她以为兰濯护尾心切,定然防她半夜偷剪尾巴毛。不料背后一暖,却是他悄悄贴上来。 她美滋滋睡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只快乐的老虎。 阿花第二日起来才找到林寂,他面容有些疲倦,神色却还好。 她欢快地冲过去,蹦蹦跳跳往他怀里扑。林寂数着脚步声,熟练地张开双手接住她,低声笑道:“乖乖,今天醒得这么早。”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找我睡觉!我都想你了。”阿花挂在他身上,大张旗鼓兴师问罪,“我想你想得天刚亮就醒了,比鸡叫还早。” 林寂抱她往自己房里走,阿花兀自趴在他肩上,黏糊糊地抱怨:“我做梦,梦见你说我是蛤蟆,然后我就可伤心可伤心了,哭出来的都是蛤蟆眼泪儿。” 他慢慢把她放在床上,同她道歉:“昨夜有事,一夜回不来。没赶上哄你睡觉,是我的不对。”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闻见点儿檀香味。烧香去啦?总之事情办完就行。”阿花大笔一挥,全不在乎,“太阳还没出来,我再陪你睡一会儿。” 林寂昨夜未归,是跪了一夜的香。 兰濯送外乡女子们归家,无暇顾及此处。李家庄形势凶险,只有他能出手。他情急之下出剑伤人,虽不致命,足以使那些村民余生足不能行、手不能提,细想也是罪过。 悔吗?他跪向天地。问自己,也问诸天神佛。 自然不悔。 “没去练功?”林寂除去外衫,摸索在阿花身边躺下。阿花翘着脚丫,淘气地把裙子丝带在空中甩来甩去,绑在他的手上。 指骨纤瘦如竹,肌肤白泽似玉,握笔温文,执剑英武。绑上女子裙带,也是好生俊秀的一双手——当真老天格外恩宠,脸长得美,手还是一般的漂亮。阿花扬起自己的虎爪,厚实有力,生得也很不错。毕竟抡起拳头来,谁都捶不过她。 “不去,兰濯让我再玩几天。”阿花边说边用脸蹭他的手背,“真好看,是我的啦。” 林寂问什么好看,阿花点点他的手心,林寂哭笑不得。 “都是你的。”他边说边吻她的额头,“再睡一会儿。” 一觉醒来,红日高悬,林寂尚阖目安睡。她眼馋嘴馋,小心翼翼爬近了。谁知脸才将将贴上去,林寂忽然转过头来,作势啄她的唇。 阿花噗嗤一笑:“你醒了不说话,还装睡!”说着起身就要压他,不巧裙子裹了腿爬不起来,哎呦一声跌回原处。林寂就势把她圈在身前,单手掌住后脑,张口吻住两片娇嫩的唇。 她的唇软糯香甜,口中残存些许灵草冷香。在独属于他的黑暗天地,感官无限延伸放大。一呼一吸,一吟一动,情热涌动攀升。她的心跳,她的呼吸,还有怯生生抓他衣袖的手。他一言不发顶进,像发泄,又像抚慰。穴口软嫩温热,被他反覆抽插几过,渐渐泛起淫靡春红。 “你是不是,不开心?”阿花咽下呻吟,用力握住他发凉的指尖,“都过去了,没关系的。” 林寂不说话,阳物顶入抽离愈发用力。直到阿花小声哭吟着,用力抱紧了他,下身痉挛挤压,接连漾出大股春水。忽然一缕异样火热自尾椎徐徐腾起,缓缓升入眉心。 “你放心……我能治好你。”阿花嗓音微颤,挟着极乐欢好余韵,指尖抚上他的眉梢,“不管因为什么而难过,等你眼睛好了,看看我,看看天地万物,就会比谁都开心。” 林寂并非难过,而是自责不已。若他双目能视物,定不会迟来一步,叫她身陷险境。“可我还是对你不起。”他艰涩开口,“幸好你未被村民所伤,不然……” “不然怎么?” “我万死莫赎。” 阿花心头微微一痛,捏捏他的脸颊:“我们老虎钢筋铁骨,横竖他们打我,我不还手就是了。几把锈铁耙钝镰刀,能奈我何?” 她有意拿话逗开心,林寂面上不见半分欢愉。是人也好,是虎也罢,他视如珍宝的姑娘,怎能任人殴打欺凌。他的神色愈发苦痛:“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万万不可像这样扛得一身是伤,记得么?” “记住啦。” 阿花一头扎进他怀里,林寂轻拍着哄她,没多久就睡熟了。 18.谢盈 她没睡多久,门外有人幽幽地压嗓子哭。她不安地挣挣脑袋,林寂叫她先睡,自己出门察看。原是兰濯进山采药的时候,机缘巧合救下个女子。在山中跑了三天三夜,冻饿潦倒,将要奄奄一息。幸得被兰濯遇见带回客栈,从后厨给她端碗热粥喝。 阿花听见哭声,早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裳一道去看。细看那女子虽然头面蓬乱,但皮肉润泽眼神清亮,无名指小指指甲养得两寸来长,尚有红色蔻丹。确乎不是穷苦人家成日干活的女儿,倒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难怪逃进山里,还饿得奄奄一息。 那女子见阿花也是姑娘,仿若见了亲人一般,哭得更厉害了。 “不要哭啦。”阿花把她面前空粥碗推走,换了杯热茶,又把身上的衣裳脱了给她披上,转头指挥兰濯:“劳烦你上楼找找,我应该还有一件鹅黄的厚披风,拿来给她披上。眼下天气还不暖和,女孩子冻坏就麻烦了。” 女子抽噎着问还有没有粥,阿花解释道:“饿久了要慢慢地吃,不然肠胃受不住。先喝口茶润一润,同我讲讲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跑进山里,我们或许还能替你出出主意。” 兰濯找来厚披风,女子止了泪,裹着披风痛陈往事。 “我名叫谢盈,是从澧州逃婚出来的,我爹是当地知府。家里替我说亲,明明定的是晏家长子。可临上喜轿,喜娘却说娶我的是晏家的小儿子。我怕得厉害,半路借口小解,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花奇道:“难道他家小儿子上不得台面,要靠大儿子名号招摇撞骗?” 谢盈叹息道:“想必姑娘是外乡人,不大清楚其中情况。晏家任兵马司指挥使,世代驻守澧州。澧洲晏氏的名号,中都人尽皆知。他家大公子承了晏老将军的衔儿,我去年中秋去庙里还愿,不慎崴伤脚踝,他刚巧也在庙中烧香。他帮我请了大夫,还送我回府。后来我们又偷偷见过几面,原本要说亲的就是他。二公子有龙阳之好,据说在家中养了五十多个面首。三公子落地便是胎里弱症,许是晏家要给他冲喜,才这般行事。” 阿花听了,又惊又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家人良心被蜈蚣当点心吃了?骗婚冲喜,靠骗人能冲得好?还有养五十多个面首的,他一晚上睡得过来吗?” 兰濯隔着桌子点她脑袋:“怎么,你想试试?” 阿花想说“也不是不行”,但见兰濯狠狠瞪她,一缩脖咽了回去。谢盈看看她又看看兰濯,试探道:“你们二位……” “是三位。”林寂久不开口,这会子终于发声。 “啊,你问这个,他们两位都是我的夫君。”阿花咧着嘴傻笑,兰濯面色稍霁。 谢盈也是个见过世面的,闻听此言不曾大惊小怪,只是道:“别处婚丧嫁娶与中都规矩不同。我们这里是数女嫁一男,有妻妾之分,生下子女也有嫡庶之别。” “原来如此。”阿花点头道,心里却觉得暗暗不舒服。皆是为人妻为人子,为何区分高低上下? “这回事你家里头知道吗?” “他们未必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呢。”谢盈微微蹙眉,“横竖我已是晏家妇,再不能回头了。” 阿花那句“也不是不行”一出口,众人都吃了一惊。阿花转而问道:“你逃婚出来,是单为不想嫁给三儿子,还是打算背井离乡另谋生路?” 谢盈垂头拭泪:“我对晏郎有情,除了他,这世上再没真心待我的人了。纵然我勉强同他弟弟成亲,他若知晓,必定痛断肝肠。我既逃出来,横竖为他也不能回去。” “不若我易容成你的模样,替你走一趟。一来探探你家里口风,二来问问晏家大公子意思。若他知晓首尾,愿意同你成婚最好,或是你家里迎你回去,再择良婿亦可。一旦他态度摇摆言辞闪烁,抑或你家里借机推辞不肯要你,我们就帮你迁去别处,张罗个糊口生计。”阿花拍拍她的肩膀,“如意郎君总会有的,宁肯一个人辛苦些,总比匆匆嫁人受委屈好。” 谢盈听了,自是感激不尽。 林寂沉吟半晌,慢悠悠问道:“谢姑娘是澧州人,澧州乃中都与别国交通地带,听闻此地常有轶闻趣事、奇珍异宝。还要请问谢姑娘,可否听过鹭骨白石与伏地流银这两样东西?” 谢盈摇头:“这却不曾听过。观您打扮,似是修道之人。澧州城外向东十里有个道观,里头有位清虚道长。我们往日闲了常去上香求签,您或许可去问一问。”兰濯听见这话,两条眉毛拧成一团,阿花随即握住他的手,紧了一紧。 林寂抱手一礼道:“多谢姑娘,我们定会寻路探问。” 安顿好谢盈,阿花动身要入澧洲城。两位夫君都不愿留在客栈,非要跟她进晏府不可。阿花只好拜托一对业已化形的黄鼠狼夫妇,妥善照料谢盈饮食起居。自己详细记下谢盈过往之事及家中境况,以备不时之需。 “你陪我们去一趟吧,不然我和林寂进山门,你在外面等着?”阿花拉拉兰濯的手臂。他自听说要去城外道观之后,脸色一直不怎么好。 兰濯自然不答应,近乎蛮横地扭住阿花不准她离开,像只护食凶狠的小狐狸。这般过激的保护让她颇为无奈,却又十分心酸。兰濯轻描淡写略去过往,徒留伤痛避无可避。 “你答应过我,慢慢学着信任人。”阿花轻柔地拉着他的手,“你相信我吗?” 兰濯抓抓她头顶适时竖起的虎耳朵,哼了一声:“你又想和我说什么?总之你不能跟他走。” “那么你跟我走。”阿花的眼睛藏着温煦的太阳,她重复了一遍:“你跟着我走。如果他们要捉我,你就跳出来,把他们都打死。行不行?” 她的条件简单幼稚,但他没法拒绝。 清虚道长是个和蔼老头,下巴飘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阿花以为他是老山羊变的。林寂同他寒暄一番,谈起来意。清虚道长不知那两事为何物,而是提出以毒攻毒的主意。 “以毒攻毒太刚猛,他身体受不了。”阿花放下茶杯,小声解释。 清虚闻言,拈须笑道:“敢问这位姑娘,也通晓岐黄之术么?” 阿花双眼发直,还是林寂俯在她耳边,轻声解释道:“问你懂不懂医。”这话恰如雪中送炭、绝渡逢舟,她听得真切,打起笑容挺直身板道:“只会一点儿,不算很懂。” 清虚微微一笑,并不点破。 “世事如风,贫道虽不知你们自何处来,往何处去。今日有缘相见,有几句话送与这位姑娘。” 阿花见有话相赠,随即睁大眼睛听着,清虚合眸念道:“因缘而起,因情而灭。生机一线,自性本源。” 阿花看看林寂,又看看兰濯。林寂面上无悲无喜,兰濯眉头深深皱起,简直要把眉毛拧成一团黑疙瘩。 “我好像懂了,但又没懂。”她诚实地说。 清虚一笑,道:“其中自有你的缘法,日后便知晓了。” 19.晏三 一行人拜别清虚道长,进得澧州城。阿花掐诀隐去身形,缩头缩脑向晏府门口张望。林寂瞧不见她的行动,却多少猜得出她的心思:“想好了?” 阿花搓搓鼻尖道:“想好了。我这就穿上嫁衣,扯烂裙子抓乱头发,趴在门前哭上叁个时辰。” 素日淡泊自持如林寂,眉心少不得跳了一跳。兰濯冷笑道:“且不说好不好,动静倒是格外大。” “当然是好主意。”阿花解释道,“我哭的是这山间妖怪横行,一阵黑风飞沙走石将我刮了去。待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老虎。就在我以为要葬身虎腹时,忽然又来了一只虎,它两个为了争吃,激烈缠斗起来。我趁着这当口,头也不回地跑了。” 兰濯幽幽地说:“这事儿倒听着像真的,你是抢的那个,还是被抢的那个?” 阿花也幽幽地说:“你猜猜,猜对了我也不告诉你。” 阿花的完美计划未能如期实现。她刚刚扯破衣服挠乱头发,顺势滚了满脸灰土,晏大公子的快马就笃笃跑到府门口。武人的爱马无疑是匹良驹,神态悠闲高傲,通身毛发乌黑亮丽,无一根异色杂毛。 “谢姑娘?”他惊愕跳下马,迅速把她从青砖地上搀起来,“你还活着?!快!快来人!” 阿花花了一点儿时间适应新名字,被大公子抱走的时候还越过他肩膀,偷偷瞄了一眼门外——好漂亮的大黑马。 她很快就见到了谢盈的正头夫君,传说中的晏叁公子。晏叁公子是个高大瘦削的苍白男人,生得和他兄弟样貌相似,一般无二的长眉瘦鼻尖利唇角。唯独眼梢一笔走痕向下,生生在这张清俊面皮上,勾出稚弱无辜神气。阿花歪头打量他半天,发觉晏家公子们样貌生得都不错。倘若大公子愿意娶谢盈,生下小崽子一定清秀可爱。 晏叁公子好古怪,见面不说话一个眼错不见,他就直挺挺双膝跪地,俨然一副行大礼的架势。阿花惊了一跳,以为晏叁公子忽然兴致大发,要拜自己当祖宗。 “拜堂那日,我没能亲自去谢家迎亲。”叁公子语声低沉,“让姑娘在外漂泊数日,实是晏叁的过失。只要能让姑娘消气,晏府家法你可任意动用,晏叁甘愿受罚。” 这一跪,原是来赔罪的。 做戏做全套,她着急寻大公子剖白心迹。奈何正头夫君不能怠慢,阿花只得好声好气挽起衣袖,拍拍他的肩头以示宽慰:“你别自责。我福大命大,被妖怪掳去一遭还没死,娶我进门,你的病肯定会好。” 她忘了之前在地里打过滚,手心还有些半干不干泥巴。叁公子洁净肩袖旋即染上几道泥印。 “啊,不好意思,你别介意。”阿花尴尬地往回缩缩爪子。心里暗暗懊恼,头一天就露馅,往后还怎么装啊。 二人僵持不下,阿花硬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借口说自己要沐浴更衣,请他暂避。不过这会天色已晚,身边有人服侍,她找不到时机去寻大公子。 “林寂林寂林寂……”她沉下澡盆,潜入水底点亮传音符,以法力传音,“你干嘛呢?帮我算一卦。” “瞎子不在,狐狸也会算卦。”传音符那头是兰濯的声音,隐约有些笑意,“要问什么?” “他怎么啦?”阿花急急地问,“寒毒发作了?” 兰濯淡声答:“他没事,上山采灵草去了。” 阿花飞快地道:“我要寻晏家大公子,四周人太多用不了法术。劳你帮我看看他在哪。” 兰濯一口拒绝:“不看。” 阿花满头雾水:“为什么呀?” “因为你说的话我不爱听,所以我今天不喜欢你了。”传音符那头声音忽高忽低,隐隐有气流破空之声,他的声音飘飘渺渺,“我是狐狸,不是冤大头。” 学她说话?阿花双手捧着传音符,忽然有点想笑。要是此刻他在身边,她一定跳起来揉搓他的狐狸毛。“那好吧,你今天不喜欢我,可是我最喜欢你啦。”阿花声音软绵绵,“你们狐狸耳朵刁钻得很,偏爱听好听的。” “晏府西南角。”兰濯极快地说,“他现在一个人。” 阿花对着传音符大亲一口,恰巧丫鬟婆子抱了脏衣出门。她伺机扭身出水,无声无息攀上窗棂,冒黑往西南摸去。 她一边用法力烘干衣服头发,一边在肚中盘算,见面该说些什么话。待到沿路寻至西南,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因为晏府的西南角,乃是一间茅厕。 阿花垂手呆立半晌,不知该等还是该走。孤男寡女茅厕相会,她其实不大介意。吃饭拉屎何其重要,吃不下饭拉不出屎才是麻烦事。可谢盈是个闺阁小姐,大约不会和心上人挤在茅厕门口卿卿我我,私定终身。 来不及细想,晏大公子已经从茅厕里走了出来:“谢姑娘怎么来了,身子可还好?” “我没事儿。”阿花搓搓手指,“我来,是有话和你说。” 大公子笑着,晃晃手中簸箕:“请随我来。” 原来晏大公子茅厕夜奔,是为了倒兔子粪。阿花满眼放光,唧唧咕咕地逗兔子玩。她边玩边猜度时机,伺机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不喜欢你弟弟,你还愿意娶我吗?” 大公子垂下眼帘,略有迟滞:“可是……可是这……” 阿花搂着兔子一口气说完:“我们没有圆房只要你愿意我立刻与他合离。” 在不熟的人面前扮演情深似海,是件苦差事。她没多余耐心可供消磨,直愣愣盯着他看。企图从那张与晏叁公子七分像的脸上,读出些许赞同痕迹。 晏大公子却说:“我不能。” 阿花的心噔地一凉,或许是失望神情太过真实,晏大公子语气不由得软下七八分。他并非心狠手辣不念旧情,而是夫妻之礼既成,名分上谢盈已是他的弟妇。即使他们二人有情在先,手足之妻不可夺,伦理纲常不可乱。 阿花灌了满耳酸儒道理,恶心得紧。恰在此时花园外有人断断续续咳嗽,想是晏叁公子见房中无人,沿路寻来。 阿花想把兔子还他,大公子抬眸望她良久,摇头苦笑道:“你喜欢便抱回去。往后,夫妻和睦要紧。” 阿花目瞪口呆,觉得十万分不可思议。大公子为人死板,不肯再娶,怎还有脸祝她夫妻和睦?相比之下,叁公子寅夜寒霜点灯来寻,像是个真心真意之人。 “叁公子。”阿花紧跟几步,偷偷抬头望他,“你今年多大了?” “廿二岁。”他低头答道。 目光相接,像是碰着灼手滚烫的火焰,又飞快移了开去。年纪好小,阿花暗暗想,只到她的零头呢。 “我和你说实话。”阿花揉了几把兔子软绒绒白毛,藉此壮胆,“我喜欢你大哥,不是你。当初说媒定亲,告诉我要嫁晏家大公子。结果我半路发觉他们撒谎,不想嫁,就逃进山里了。” 叁公子停住脚步。阿花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们家骗人在先,所以我说谎不为过。妖怪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只是不想嫁错人。” 雪似的月光从云间洒落,他默不作声,像一只清癯孤立的鹤。 “我知晓了。”他的声音出人意料沉稳,“其中必有误会,是晏家的过失。如你不嫌弃,请将此事交与我处理。我会厘清事实,同你清楚交代。” “不用麻烦,我们合离就行——” 老虎目力极好,黑暗中亦能视物。阿花看得十分真切,叁公子仿佛被她迎面捅了一刀似的,脸色和月光一样白。 “你是不是……”他重复一遍,“是不是因为我的病,所以不愿嫁我。” 阿花不知谢盈该如何回答他,眼下情形不容沉默,于是情急之下反问道:“这有什么干系,我进门之前,连你几个鼻子几只眼睛都不清楚,怎么嫁给你?要是现在立刻喜欢你喜欢得要死,哭着喊着非你不嫁,我才有病。” 露冷风寒,叁公子掩唇咳嗽一阵,眼底竟有星点笑意:“我先前以为,你该是文静些的性子。” 阿花惊了一跳,那些粗鲁话确乎不是谢盈该说的。方才冲动之下不小心暴露本性,是以叫他瞧出端倪。 “不论如何,此事我会负责。”晏叁公子向她俯下身,“往后再有人为难你,务必告诉我。” “为什么?”阿花傻傻地问。他的眼睛清澈干净,像深夜藏在水底沉睡的星星。 “夫人受辱,我却坐视不管,不是为人夫婿的道理。” “道理一套一套,讲起来多费事儿啊。”阿花极力说服他,“要是我见天儿受委屈,你还能回回都给我出气不成?合离书一签,两不相欠,你还能免去一桩大麻烦。” 叁公子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为何是麻烦?有我在,晏府无人敢欺辱你。即便吃亏受气,也该是我这个做夫君的出面,替你讨回公道。” 要是兰濯在,一准儿骂他是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阿花被他噎得语塞词穷,只得攥拳梗脖子,试图做最后挣扎:“我就要合离,你管不了我。” 阿花执拗不肯让步,也是谢盈的意思。她不愿同叁公子扯上关系,阿花自然要代她一刀两断。 阿花寄出第一只纸鹤之后,决定乘兴撒一撒泼。她把厨房待宰的鸡鹅鸭全放出来,连带着池塘中七彩鸳鸯鸟扑腾扑腾翅膀飞上岸。深宅大院咕嘎声不绝,漫天黄白绒羽,丫鬟仆妇小厮满地捉鸡撵鸭,偏偏奈何不得那七八只大白鹅,反被拧咬得又哭又逃。 阿花亲自披挂上阵,出兵点将。她挑中一只最为凶悍泼辣的大肥鹅,拎着膀子就往晏叁公子的书房走。 “晏老叁!你到底合不合离!”她豪气万丈,咣地一脚蹬开书房门扇,高举肥鹅大声威胁,“不答应就在你身上拉屎!” 死一般的寂静。鹅屁股从眼前挪开,好几位不认识的坐在眼前。一个白胡子老郎中搭腕诊病,另一个同晏叁公子坐对脸,容貌与他五六分肖似。 难道是那位养了五十个面首的二公子? 叁个人六只眼齐刷刷看过来,阿花与白鹅站在门口,一个赛一个的尴尬。 “弟妹好生神勇呐!”那人抢先拍手大笑道,“不愧是老叁媳妇,当真有我晏氏一门遗风!” 晏叁公子点头笑道:“这是我二哥。前几天出门在外,今儿方归家。你先过来坐,大夫开方子要不了多久。” 阿花脸都木了,怀抱着鹅规规矩矩坐下,没忘记喊一声二哥好。 晏二公子为人亲切活泛,嘴皮子溜滑,最善东拉西扯。阿花打听他五十个面首的事儿。他一拍大腿笑道:“嗨呀,市井谣传害我名节!明明只有十个,前年送出去七八位,现在只剩得叁个在房里。” 大夫开毕方剂,又嘱咐几句。晏二公子起身送客,屋内渐次冷清,只剩他们两个对坐。 啊,还有一只鹅。 “你想说什么,尽情说罢。”叁公子慢悠悠地道,“怎么还抱只鹅,晚上叫厨房给你杀来吃?” 肥鹅惊恐地往她怀里缩。 “说不出口。”她哀叹不已,“该逞英雄的关头没逞上,没脸见人。” “我这里门还算结实,你可以再踢一脚。”叁公子颇有耐心。 “不踢了。”阿花越想越觉得尴尬,“再踢八百回,都不是第一次那味儿。” 她把怀中垂头丧气的肥鹅向前举,晃了几晃,命令它凶神恶煞地探颈子咬人。“你得跟我合离。”她蔫巴巴地说,“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鹅,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它在你身上拉屎。” “无妨。”叁公子好整以暇地格开大白鹅,从她头顶挑下几缕鹅绒,“我有的是干净衣裳,任你的鹅随意排泄。” “这你都不生气?!”阿花急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二天,心狠手辣的阿花,蹲在墙角把他服药过口的蜜饯全吃光了。 “只剩核啦!”她砰地一声,把一碗黑漆漆汤药和一小碟嗦得冒光的果核摔在书案上,“看你怎么喝药!” 阿花得意非常,只待他一怒之下与她合离,呲牙咧嘴挑衅:“怎么样,苦死你了吧?” 那药苦里带腥,腥中酸涩。后厨煎药时她偷尝一口,苦得她上蹿下跳,四处找水涮嗓子眼儿。她吃光过口蜜饯,无异于抱薪救火、火上浇油。晏老叁见识狠毒手段,定当勃然大怒,继而望而生畏,悔不当初硬留下她这个为害世间的大魔头。 合离还不是水到渠成? 晏叁公子端起碗一饮而尽,仿佛他喝下的不是汤药,而是神仙天女所酿琼浆玉露。他慢慢抬眼看她,双眸犹如阳光照耀溪水,粼粼波光荡漾。 “是啊。”他说,“苦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