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福女》 第1节 《农门福女》 作者:寒小期 文案: 十里八乡都知道,下河村有个冯月娇。 家有良田百亩,她却胖若两人。 食用指南: 福娃系列文之三。 作者无逻辑星人,本文背景架空,不喜误入,谢绝扒榜考据。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主角:冯月娇 ┃ 配角: ┃ 其它:重生 作品简评: 上辈子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冯月娇重生后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正打算从头再来时,突然发现她爹不是她爹,她也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她,一不小心就从农门跳到了大宅门…… 本文突破了一般种田文模式,女主重生后拨云见日,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农女的人生也可以辉煌灿烂。 第1章 上河村的冯源,这几日可愁坏了。 他家娇姑娘也不知怎的了,打从秋收过后,就一直胃口不开,人看着也病怏怏的,勉强吃几口也都是伴着皱眉叹气的。要知道,以往她可是每顿都能吃下半斤肉半斤菜,再配上一碗白米饭的,还是那种吃得两眼放光讨人喜欢的模样。 可如今…… “叔啊,娇娇她今个儿咋样了?” 秋收刚过,就是要种第二茬,那也没这般着急发慌的。村里头,刨去那些个去镇上打零工的,多数人都是闲着的,加上他们下河村又都是一个姓,这已经不光是沾亲带故,那是根本就没出五服。 要说下河村怪也怪,全村一个姓的在附近村子庄上倒也不少见,可跟他们似的,麻溜儿的生儿子却是真没有的。 算起来,也就是百多年前吧,冯家老祖宗逃难到了这边,本来是亲兄弟五人的,不过十几年,底下的子侄辈就有了几十人。到如今,整个村里已有五六百人,这还不算跑到外头去讨生活的。可要说姑娘家,每一代最多二三人,长房那一支愣是传承了百多年都没见一个闺女。 冯源是七房的,他娘没的早,他爹又只得他一个,家里良田全给了他。偏他比他爹还能耐,旁人只道埋头种地,年年都靠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只他跑出去联系了南北杂货的行商,一面帮着人家收附近各村镇庄子上的粮食蔬果,一面也打听旁人需要些啥,低价大量采买来后,再散卖给其他人。 这算是牙人的活儿,看着不大起眼,赚的钱可是真不少。 靠着家中百余亩上等良田,冯源家里本就不愁吃穿,要是再算上他当牙人挣的利钱,简直就是富得流油,哪怕是坐吃山空,那也得吃上个几百年才成。 偏就这么个得意人,他也有不顺心的事儿。 他娘是早早的就撒手人寰了,偏他妻子也是这般。等前头两年他爹也没了,家里只剩下了他和他小闺女。他那小闺女,打小就是当眼珠子一般疼着宠着,当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便是城里小姐的日子都没他闺女这般舒坦自在的。 谁曾想,这秋收才刚过,他闺女就不得劲儿了。 冯源急啊,急得他是吃不好睡不着,就跟被架在火堆上烤似的,就这么两三天工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上起了好几个大燎泡,连头发看着都愁白了不少。 听到亲眷的问话,冯源还未曾开口,就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娇娇啊,她娘临终前就交代我要好好照顾着娇娇,万不能叫她受了半点儿委屈。这些年来,我那么辛苦赚钱又是为了谁?还不是盼着她千好万好?她如今这样子,叫我可咋办呢!” 人又问:“叔你问过娇娇了没?这孩子心眼实,别真是受了委屈憋心里不往外说。” “问了,早就问了。我问她是不是叫人给欺负了?她说她好得很,没人欺她。我又问是不是身子骨不舒坦?她摇头说没那回事儿。我实在是没辙儿了,就问她想不想吃点儿别的啥?饭菜不合胃口,咱就换嘛,可她……” 两人隔着矮矮的栅栏说着话,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好几人,见冯源愁成这模样,大家都帮着找源头出主意。 “别是前阵子给热着了?连着大半月都出大太阳,是挺热乎的。” 前阵子不就是秋收嘛!旁的时候也就罢了,秋收最是需要好日头,最怕老天爷不赏脸,冷不丁的下一场暴雨,凉快是凉快了,地里的粮食可咋办呢?也就是等大家伙儿顶着烈日,把粮食都收了上来,又在坝上都晒干了,一直到进了各家的粮仓后,这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不过真要说,前头那阵子是真的热,粮食进仓后的这两天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因为收成妥了,村里人高兴还来不及,就算有些热,也没往心里去。 “不该啊,前头秋收热归热,可娇娇这不是天天搁屋里待着?别说下地干活了,她连地头那块儿都没去,怎么就热着了?” “也是,他三叔家都是雇的人种地收粮,娇娇去地头干什么?她连灶间都不去的。按说是不该啊!” “那就是秋收宴给吃坏了?还真别说,秋收宴那天,顿顿大鱼大肉的,许还真是给吃得败了胃口。”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随口猜测着,一旁的冯源倒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要说这秋收宴吧,这一带都有收完粮食吃一顿好的犒劳自家人的习惯,可哪个地儿都没下河村这般能耐,他们是每家每户出几道拿手好菜,就在村里平坦的晒坝上,排上一长溜儿的桌子,全村人都聚在一起吃流水宴,连带自家的佃农和雇工都有的吃。 别地儿就算办喜事,那也是荤素搭配着来,就是荤的,多半也是一大盆素的上面搁几块肉。别的不说,就说离他们下河村最近的上河村,今年还出了个秀才公呢,那席面都别提有多寒酸了。 没法比,真没法比! “那我家娇娇是吃多了大菜,败了胃口?”冯源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话,“要真是这样,我也不能由着她不吃东西吧?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搁我看,还真就是那两日给吃坏了,家家不是烧鹅就是烧鸡,不是红烧肉就是猪蹄髈……看吧,把好好的孩子都给吃坏了!” 冯源是觉得这话在理,可再有道理也没用呢,日子又不能回到从前,他只盼着他家娇姑娘赶紧好起来。 碰巧村里最长年的二叔公路过这地儿,几人忙叫住了他,让他帮着给出出主意。 二叔公摸着他那花白胡子沉吟了半晌,还真就给想出了个靠谱的点子来:“家养的鸡鸭鹅猪羊都太肥了,油汪汪的,这天又热,可不得把娇娇吃坏了?这样,源小子你去镇上瞧瞧,我记得原先有那住在山里的猎户,常拿打来的野味去镇上换钱。山上的东西爱蹦跶,那个肉有嚼劲儿,兴许能叫娇娇开开胃。” “成!我这就去镇上瞧瞧!”冯源忙不迭的点头应下。 ** 正被全村人惦记着的娇姑娘在干什么呢? 她也在犯愁。 冯源家不算大,主要是他们家的人口就没多过,要大房子也没什么用,家里朝南最敞亮的大屋住的就是娇娇。 娇娇名叫冯月娇,这别家姑娘睡的是土炕,只她睡的是她爹托人从省城里买的架子床,用的圆桌圆凳、矮柜衣橱,就连个脸盆架都是精细无比的。 这不,她正坐在小圆凳上,一手搁在桌上,一手撑着圆脸,愁眉不展的叹着气。 而她跟前的桌上,早先的午饭已经撤掉了,这会儿摆着的是三个半大不小的碟子,一碟白糖凉糕,一碟红糖发糕,还有一碟枣泥山药糕。尽管都称不上有多精致,可这在乡下地头确实已经是很难得了。 “唉,唉……”冯月娇并不知道外头为了她的事儿闹成了什么样儿,她只自顾自的叹着气,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其实,此时冯月娇已经不是原本的她了。或者说,她还是她,可心境却是截然不同了。 她来自于二十年后。 是二十年后的冯月娇死后重生回到了现在这个年纪。 没有话本子里的恩怨情仇,她上辈子过得很好,当真是事事顺心如意,哪儿哪儿都是最好的。就不说她爹了,只她后来嫁的相公待她也格外上心,长得俊俏人又能干还会赚大钱,疼她宠她爱她,将她视若珍宝,婚后生的儿子也好,相貌俊俏懂事孝顺,万事以娘为先。 上辈子,她出嫁前很幸福,因为有个爱女如命的老爹。出嫁后也很幸福,公婆和善相公爱她儿子孝顺,当真是幸福了一辈子。 可她还是没了,不是被人害死的,而是…… 胖死的。 虽说她打小没娘,可村里都是她的亲眷,她爹没在家时,无论哪个婶子嫂子都乐意给她做吃的,而她爹更是每次外出回家时,都会给她带南来北往的各种稀罕吃食。哪怕后来出嫁了,但凡有机会,她爹都会给她送吃的。 而她相公比她爹还夸张,她爹只是到处寻摸吃食,她相公则是到处寻摸厨子,愣是叫她在足不出户的前提下,吃遍了八大菜系。 她一辈子都过得顺心如意,哪怕只是个乡下村里的土妞,也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饿。 唯一的烦恼就是,认识的每个人都对她说,娇娇你多吃点儿!你才吃这么点儿哪够呢?吃饱点儿啊,咱们家不缺肉吃!娇娇你明个儿还想吃啥啊?来,尝尝这个好吃不? 吃啊吃啊吃,吃到她都快赶上出栏的大肥猪了,而且她还不爱出门,见天的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一天除了正经的三顿饭,还有上午下午两顿点心,外加临睡前的一顿宵夜,愣是把自个儿养的白白胖胖。哪怕没胖到走不动道儿,可因着她身量本也不算高,看着就是圆滚滚的,胖得分外敦实稳当。 人人都说她那张小圆脸儿,看着就特别有福气。 福气估摸着是不少,出嫁前出嫁后,她都是家人眼里的心肝宝儿。 是呀,她爹平常对外说起她,唤的是她的名儿娇娇,可面对她时,却是一口一个心肝儿。 “心肝儿你坐着就行,晚上给你做粉蒸肉啊!” “心肝儿你想吃口啥?你说,爹回头给你买。” “心肝儿想出去转转不?镇上新开了一家酒楼,那里的招牌菜吃过的人都说好,爹带你去尝尝?” 有这么个爹,冯月娇胖成这样真不稀奇。稀奇的是,全村人都宠她不说,还真就叫她摊上了个比她爹更宠她的相公。 就这样,别人负责宠,她负责吃,生生的把自己给吃死了。 …… “唉!”冯月娇托着腮帮子,眼巴巴的看着跟前的点心碟子,心下是满满的纠结。 这些也是她爹买来的,特地给她从镇上捎来的,就盼着她饿了能吃一口垫垫肚子,毕竟这天太热了,饭菜容易变味儿,糕点再怎么样也比饭菜能放得更久一些。 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胖子减肥本来就难,尤其冯月娇的胃口早已被养大了,偏生家里的伙食还好,油水格外得重,在这个人们普遍都面黄肌瘦的年代里,只她吃得浑身都是肉,想想也怪不容易的。 以前的她,顶顶爱吃肉,就连吃口菜那都是锅边素,再来一大碗米饭,吃得满嘴流油,胃口极佳,所有的饭菜三下五除二就都能下了肚。可现在,再看到肉她虽然还是想吃,却是还未吃到嘴里就先开始叹气,一面叹气一面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眼里的悲伤都快凝结成实质了。 还有啊,他们村里的屠户也是本家隔房,每天都给冯月娇留一条肉,留的还是位置最好油水最多的大肉。她爹按月给人结钱,还嫌闺女吃得不够多,劝她起劲儿吃。说什么家里统共俩人,她爹还老不在家,她一人吃再好又能花多少呢?一天吃一斤好肉,一年也就两头大肥猪,一天吃两斤好了,那也就是四头猪。 她爹有钱,她爹乐意给她花钱买肉吃! 摊上这样的爹,减肥真难。 又因为她太能吃了,还给了村里人不少启发。别的村就算大过年的,做个肉菜也仅仅是拿肉跟菜炖一起,有肉吃就不错了,谁还会计较味儿?只他们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厨艺不错的。别的村要是家里办喜事,还能请他们过去掌勺呢! 你问为啥?还不都是因为娇娇。 平日里,都忙着费尽心思研究怎么做肉最好吃,时间一长,谁还没个拿手好菜呢? 而要研究肉菜,首先你得不缺肉吃,冯月娇就不缺,她吃肉比屠户家的都容易,比镇上开酒楼饭馆子都能随意,有钱还怕买不到好吃的? 还不止猪肉呢,她隔段时间,就吃顿鸡翅尖,吃顿酸菜鱼,吃顿香辣兔丁。每天还要俩鸡蛋做蒸蛋,再滴上几滴香油,不然就摊个鸡蛋饼撒点儿葱蒜抹点儿酱再裹上条里脊肉,或者做份鸡蛋糕沾上蜜糖吃。 第2节 别家姑娘,尤其是乡下地头的,有好多都是出嫁前没碰过钱的,哪怕家里不差钱,最多也就是能得几个铜板大铁钱的。只冯月娇又是个例外,她爹不是忙吗?时常要外出不在家,就干脆往她房里搁了个钱箱,里头有好几串大钱,让她想吃口啥就拿钱去,让人家烧了给她端来。 多方便不是? 以往每回娇娇或是饿了或是馋了,就在院门口要喝一声“三姑婆,给我烧个芋儿鸡”。那头答应一声,过个半拉时辰,她就能开饭了,人家端菜上门结钱,原料费人工费一起算,回头还让自家孩子过来拿碗盘,她连筷子都不用洗。 只这般,托她的福,谁家掌勺的还能没一门手艺?这家会烧鸡,那家会炖汤,每回秋收宴或者家族祭祀的时候,摆出来的菜可真是别提了,当真应了那句香飘十里。 呃,还都是娇娇爱吃的。 不光如此,别的村多半养的是鸡,因为鸡好养下蛋也勤快,也有人养猪,但因为猪吃得太多费心又费力,本钱还多,养猪的终究是少数。 只他们村养了鸡不说,还养鸭养鹅养猪养羊养兔子,还会种一些不太常吃又难伺候的菜。反正只要是娇娇爱吃的,她爹总不会亏了亲眷们的。 十里八乡都知道,下河村有个冯月娇。 唯独娇娇本人,愁容满面。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落得个胖死的结局了。 e=(o`*)))唉 第2章 一大盘的冬菇黄焖斑鸠,配上一海碗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碗堆得冒了尖的白米饭。 又到饭点时,冯月娇两眼死死的盯着桌上的饭菜,眼泪花花都要迸出来了。 真香啊,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扑鼻的香味,等离得近了,看到这色香味俱全又格外合胃口的饭菜,冯月娇感觉肚里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又想起自己中午只扒拉了半碗米饭,还忍着没吃糕点,这会儿肚子真的是饿得姑姑教了。 忍住,忍住,一定要忍住! 冯月娇太难过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面临如此艰难的抉择。 吃吧,怕自己又落得上辈子胖死的悲惨结局。 不吃吧,对她来说,这真的太难太难了。哪怕闭上眼睛不去看,饭菜的香味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她鼻孔里钻,简直就是想馋哭她。 六婶娘放下了饭菜后,没急着走,想着先前冯源提的事儿,她只笑着劝道:“娇娇啊,这斑鸠来得可不容易,是你爹特地跑去镇上的酒楼跟人家老板硬买来的,听说是山里的猎户今早刚送过去的,一共也就两只,里头最好的肉都在这里了。你尝尝,我还在里头加了点儿胡椒粉提味,那东西可难得了,要不是你爹有门路,就是花再多的钱也弄不到。” 冯月娇忍不住睁开眼睛,目光炯炯的盯着眼前那道冬菇黄焖斑鸠猛看。 “尝尝呀,光看能看出什么来?”六婶娘一面劝着,一面就拿起筷子给挟了一块肉搁在了米饭上。 米饭是上等的好米,晶莹剔透的,因为最近天气热得很,哪怕是从六婶娘家里过来的,这会儿还冒着阵阵热气。而斑鸠肉是特地用汤汁勾兑过的,那肉沾着汤汁搁在了白米饭上,两者简直完美搭配,勾得冯月娇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吃啊!”六婶娘很是奇怪的看了冯月娇一眼,想了想,又索性拿空碗给她盛了一碗汤,“不然先喝口汤暖暖胃,这鲫鱼还是你七堂哥特地跑了好几里地,给你去河里摸的。豆腐是南庄那头,葛家老头做的,你不是最爱吃他家的豆腐了吗?” 冯月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对呀,葛老头做的豆腐简直就是一绝,可惜过不了几年他就没了。算起来,冯月娇已经有十来年没吃到正宗的葛家豆腐了,这会儿光是看看,她就已经开始回忆那堪称一绝的豆腐汤了。 鲫鱼也难得,别看他们这儿是下河村,多半田地都临河,可河道里大鱼几乎没有,偶尔有小鱼出没,放养的鸭子绝对飞扑过去。因此,哪怕临河,想吃大鱼都得走上好几里地,去离村很远的偏僻处,蹲守许久才能逮住一两尾鱼。 更不用说野斑鸠了,这玩意儿是真的可遇不可求…… “怎么了?娇娇还是不肯吃饭?”冯源擦着额头上的薄汗进了屋,一见桌上这情形,顿时感觉嘴角又起了燎泡,“娇娇啊,你这是要急死你爹哟!不爱吃这些没关系,你倒是说说,你想吃点儿啥?” 冯月娇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美味,一样两样全都是她爱吃的,可她真的不能吃。想也知道,上辈子她胖死以后,她爹、她相公、她儿子该有多难过。哪怕是为了不让至亲之人伤心,她也必须管住自己的嘴。 想到这里,冯月娇狠狠的闭上眼睛,满脸抗拒的说:“不,我不吃,我一点儿也不饿。” “咋能不饿呢?早上就喝了一碗白粥,中午扒拉了半碗米饭,特地从镇上给你买来的糕点是一口都没动,你咋可能一点儿也不饿呢?”冯源急急的走了过来,拿手背碰了碰闺女的额头,“不热啊,娇娇你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别人欺负了你,还是身子骨不舒坦?” “没有,都没有。爹,我很好,我只是一点儿不饿,不想吃。”冯月娇用她最后的毅力,扭过身子背对着饭桌,一字一顿的说,“我!不!饿!” 冯源嘴里发苦,还想再劝,却被隔房六嫂拉住了。 俩人出了堂屋后,冯源才问:“她六婶,你说我家娇娇这是怎么了?按说,这些饭菜都是她平常爱吃的啊!怎么就忽的没了胃口呢?” 六婶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她的推测来:“是不是岁数到了,开始担心自个儿的亲事了?他叔,没事儿的,我回头喊几个人来,帮你劝劝她。” 冯源愣住了,显然是压根没想到还能是这个原因,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正值秋收过后,地里没活儿,村里人自然也就清闲了不少,没一会儿六婶娘就带了一群人过来,全是大婶大娘大嫂子。 娇娇还在跟饭菜做着斗争,饿是真的饿,她正值长身体的年纪,加上这些年来都是吃好喝好的,胃口比一般姑娘家大上不少,甚至比好些壮小伙子都能吃。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饭了,她就快绷不住了。 要不然,吃两口?光吃饭,不吃菜?还是吃两口菜,不吃肉?鱼肉应该没关系吧? 就在冯月娇苦苦挣扎时,六婶娘带着一群人进了堂屋里。 一看桌上的饭菜还是动都没动,再看娇娇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馋模样儿,六婶娘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互相看了两眼后,几人就七嘴八舌的劝了起来。 “哎哟,才两天没见着人,娇娇怎么就瘦了那么多?没好好吃饭吧?这是做啥呢?白累着你爹为你操心。” “闻着这味儿多香呢,你六婶娘在灶间忙活了许久才折腾好的,你真就连尝都不尝一口?来吧,就吃一口,多吃一口胖不了。” 冯月娇耳朵动了动,显然最后那话戳中了她的心思。 见状,婶娘嫂子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愈发可劲儿的劝了起来。 “吃吧,你吃得比别人少多了,哪里胖了?一点儿也不胖。来,先喝一碗汤,汤不就是水吗?没听说过喝水还能长肉的,真要这样,我家那个还不胖成水牛了?” “对,娇娇你先喝碗汤,不然先喝两口润润嗓子也成呢,对呢,就是这样的,你今个儿都没咋喝水吧?拿汤当水喝,多喝两口,喝完了汤碗里还有呢。” “也别光喝汤,再尝一口豆腐。这豆腐啊,是用豆子磨出来了,咋能胖人呢?葛老头天天吃豆腐吃豆干,人瘦得都快跟豆干一个样儿了,要是吃豆腐能胖人,他咋不胖?” “冬菇也是,不胖人的,沾点儿汤汁拌饭吃。嗯,对,就是这样……” 冯月娇觉得婶娘嫂子说的都特别有道理,喝口汤不应该胖的,豆腐也对,冬菇不就是菜吗?只要忍住不吃肉,她就不会再长胖了。 一个没忍住,她又再度沦陷了,不过她也是有所追求的,说不吃肉就不吃肉,为了不让自己再度胖死,更为了不让至亲家人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婶娘嫂子们努力劝了,不过到底还是没能拧得过娇娇。 “我吃饱了。”冯月娇吃得很痛苦,饭菜当然是既好吃又合她的胃口,可只要一想到自己将来会胖死,她就忍不住边吃边盘算份量。 米饭都吃了大半碗了,汤也喝了两碗,鱼肉吃了三块,豆腐吃得最多,冬菇也挟了好几筷子了,该停手了。 这次,冯月娇不光是放下了筷子,还直接站了起来:“我去外头走走,我真的吃饱了。” 六婶娘看了看还剩下一多半的饭菜,又瞧了瞧快要哭出来的冯月娇,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才好,忍不住脱口而出:“娇娇,你是不是担心回头说亲事难?不碍事儿的,你尽管吃,多吃点儿,瘦了看着叫人心疼。” 亲事? 冯月娇果断的摇头:“我不担心亲事,我就是真的……不想吃了。” 说罢,她再也不敢多看桌上的饭菜一眼,急急的出了堂屋,站在檐下,一面回味着刚才的美味佳肴,一面伤心以后再也不能敞开肚子吃好吃的了。 她这模样可把冯源给心疼坏了。 冯源从刚才起就站在窗户外头,先前发生的事情他全看在了眼里,想起前不久媒人说的亲事,愈发觉得闺女是担心嫁不出去才这般苛待自己的。 “娇娇啊,你放心吧,你一定嫁得出去的,回头爹给你多陪些嫁妆,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你尽管吃,敞开肚子吃也没事儿的,爹养得起你!” “爹,我知道我嫁的出去,可我不想再胖下去了。”冯月娇犹犹豫豫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哪知冯源一听这话就急了:“你不胖,你哪里胖了?谁说你胖了?好娇娇,听爹的话,该吃吃该喝喝,你一点儿都不胖。还有啊,爹已经跟你六哥说过了,让他想法子找那猎户商量,下回有野味就往咱们家送来。野味比家养的好吃,正好给你换换口味。” “野味好像是没家养的油水重……” “对对,野味瘦,没油水,吃再多都不胖人的,再说咱家娇娇本来就不胖啊!你要是再怎么折腾自己,回头坏了身子骨,病了怎么办?你这是在挖你爹的心哟!” 冯月娇想啊想,那就挑着吃?吃少点儿?完全不吃肯定是不行的,每年都有人饿死,她可不想没胖死偏给饿死了。 “那我以后只吃往常一半的份量好了。” 最终,冯月娇做出了妥协。可饶是如此,冯源还是不满意,他正想再劝,一眼看到闺女脸上决绝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转而改口道:“那也行,别饿坏了身子就成。” 唉,儿女都是债啊! 第3章 冯月娇抱着决绝的心态硬是拒绝了到了嘴边的美味,连着好几日,不是喝一碗白粥,就是扒拉半碗捞干饭,配菜也都是素的,最多吃两筷子锅边素。 锅边素是他们这一带的说法,专门指代荤菜锅里的素菜。 譬如土豆炖肉这道菜,里头的土豆吸饱了肉汁,就不能算作是单纯的素菜了,而被称呼为锅边素。 吃素的人忌讳多,那是连一星半点儿的荤油都不愿意沾的。而像冯月娇这样的,也就只能吃两口锅边素解解馋,骗骗自己沾过荤味儿就算是吃过肉了。 娇娇暗地里琢磨着,只要照这样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一定能瘦下去的。她也不指望瘦得跟仕女图上的女子那般,只求这辈子千万别再落得胖死的下场了。 结果,成效是没瞧见,这天清早醒来时,她只觉得浑身无力,手脚发软,头也有些晕眩,竟是连起身都难了。 一时间,她有些懵了。 别看她比人家多活了一辈子,实则因为一生顺遂,她根本就没经历过什么磨难。所思所想也不过是下顿吃点儿什么好的,公婆相公儿子该添置新衣新鞋了,下月的宴请要安排怎样的菜色,亲朋好友家有喜事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 正懵着呢,六婶子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娇娇!娇娇你起了没?” 因着是近亲,住得也近,时常外出不在家的冯源早几年前就托了六婶子的婆婆照顾年幼的冯月娇。后来,六婶子接过了这活儿,好在后面娇娇大了些,倒是用不着这般操心了,只需要时不时的看顾一下就成。 早先,娇娇吃喝都是满村子轮着的,完全由着自己的喜好来。自打秋收后,娇娇突然失了胃口,也不再点菜吃了,六婶子便索性接了这一日三餐的活儿,没事儿就同村里其他婶子嫂子琢磨新菜式,力求让娇娇早日恢复正常。 对村里人来说,娇娇胖点儿真没啥,都是沾亲带故的,又是打小看着娇娇长大,只觉得白白胖胖的福娃娃端的是可爱讨喜,哪里会嫌弃她胖了? “娇娇,今个儿早饭是豆腐花,特地从葛家买的。知道你不爱吃甜豆腐花,特地拿榨菜切了碎丁,又浇了醋和酱汁,撒了些葱花,还给你滴了两滴辣椒油,喷喷香的!来,赶紧起来吃上一碗。你只管放心,没的说豆腐胖人的,吃再多都胖不了。” 以为娇娇正在起身,六婶子一面高声唤着,一面将手里的早饭搁在了外间的桌子上。她没说的是,除了一大碗豆腐花之外,旁边还搁着一盘包子。 菜包、肉包、春卷啥的样样都有,横竖娇娇不吃旁人也会吃的,浪费不了。六婶子想的是,万一娇娇今个儿开了胃口呢?哪怕吃上半个一个也是好的。 “婶儿,六婶儿……”冯月娇努力的用手肘撑起了半个身子,费了半天工夫才挑开了架子床上的帘子。连着唤了两声,直至看到六婶子推开房门进来时,她才泄了劲儿,重新躺回了床上。 “这是咋了?”瞧见里头的情形,六婶子忙奔了过来,关切的问道。 冯月娇要是能知道咋了就好了。 她心里隐隐担心是不是胖死的结局提前了?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想也是,她如今胖归胖,距离上辈子的吨位差距还是蛮大的。主要吧,她上辈子在怀孕期间吃得太好了,别家孕妇是各种孕吐反应,到她这儿是吃嘛嘛香。 不光如此她还老觉得饿得慌,除了常规的一日三餐外,她早晚都要吃点心,还有专门从府城仁善堂的坐堂老大夫处特地开来的药膳方,隔三差五的就照着方子炖碗药膳吃,把自个儿养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气色别提有多好了。 当时还担心肚子太大,到生产时可能会很艰难。没曾想,她吃的好东西全被她自己吸收了,生下儿子不过才六斤半,不算小却也不算大。 待冯月娇顺顺当当生产完后,儿子有婆婆照顾着,又全然没了后顾之忧,索性就依着后求来的膳食方子调养起身子来了。 第3节 自那之后,她就愈发圆润,且一发不可收拾。 …… 如今的她,才十来岁的年纪,远没有十几二十年后那般吨位。胖肯定还是胖的,这年头能吃饱喝足就是美事儿了,寻常人家可养不出胖墩儿来。 “婶儿,我身上没劲儿,手脚都是绵软软的,头有些晕乎,看东西重影,起不来床不说,心里还有些发慌。”冯月娇努力将自己的情况说出来,饶是已经努力保持平静,面上仍有些慌张。 “不怕不怕,没事儿的,你再躺躺,婶子帮你喊人去!”六婶子这心里也慌着呢,撂下这话后,忙转身跑出了屋子。 等奔到了院里头,六婶子又担心留娇娇一人在家会出事,忙止住了脚步,冲着自家院子高声喊人。不多会儿,就有个五六岁的小豆丁听着声儿跑了过来。 “菜头啊,你去村口把你桂阿婆喊来,就说娇娇身上不舒坦,要快点儿!” 小豆丁菜头脆生生的答应着,扭头就跑出了老远。 眼看着孙子跑得没人影了,六婶子这才转身回了屋,径直去了娇娇房里陪着了。 因着六婶子喊得大声,里屋的娇娇也听到了,她稍稍想了片刻,这才想起六婶子嘴里刚才提到的桂阿婆是谁。 确切的说,娇娇得管那人喊桂婶子。桂婶子约莫七八年前嫁过来的,她娘家那边的爷和爹都是赤脚大夫,她打小看多了,比起寻常妇人怎么着也多懂点儿。真要是得了重病那肯定是没辙儿的,可一般的头疼脑热,她还能帮着瞧瞧。 前些日子秋收结束后,看着地里的粮食进了仓,桂婶子就回了趟娘家,昨个儿刚归的家。要不然,早几天六婶子就该喊她过来了。 不多会儿,桂婶子来了。 一同过来的还有好几个婶子嫂子,进屋后只关切的询问出了什么事儿。六婶子顾不得解释这些,就急慌慌的将娇娇刚才对她说的话,又重新跟桂婶子说了一遍。 桂婶子不会把脉,依着经验仔细打量了娇娇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看了下舌苔,犹犹豫豫的说:“我咋打量着像是饿过头了……可娇娇还能饿着?” 她昨个儿傍晚才归家,也没人同她说这个事儿,难怪一脸的不敢置信。 “饿着了?那就对了!”六婶子一拍巴掌,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和恨铁不成钢,“你说你这孩子跟自己赌啥气呢?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瞧瞧,这下真给饿坏了吧?赶紧的,该吃吃该喝喝,用不了两天就全好了。” “还真是饿着了?”桂婶子还有些不信,“这秋收刚过,谁家还能缺了那口吃的?娇娇……” 六婶子没搭话,她只忙着去外屋将刚才的豆腐花端进屋里。幸好如今天气热,饶是耽搁了那么久,摸着碗壁还是热热的。不光是豆腐花,她还将那盘包子也给拿到了里屋,就搁在架子床旁的小圆几上。 她不搭话,自然有人帮着说,同来的几个婶子嫂子七嘴八舌的就将最近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通。末了,众口一致的嗔怪起了娇娇。 “正长身子骨的年纪呢,咋能不好好吃饭呢?不光饭要吃饱,这肉也不能落下,要是肚子里没油水,容易饿不说,还长不高个头呢。” “可不是,我娘家小叔就是因为当初遇着了灾荒,长身体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好容易才熬了过来,结果那身量还没我高呢。讨个媳妇,足足花了旁人两三倍的聘金,可把我爷奶给心疼坏了。” “不光这样,吃不饱还容易得病,一到换季就有个头疼脑热的,吃药费钱,不吃药平白受罪。” “那些干瘦干瘦的人,我打眼瞧着心里就发慌!” …… 冯月娇看着已经端到了自己跟前的豆腐花,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顿时没了主意。 “吃吧,趁着还有些温温的,赶紧先把豆腐花吃了,再吃俩包子垫一垫,等晌午了,六婶再给你做好吃的。”六婶子一叠声的催促着,趁娇娇犹豫的档口,干脆拿了勺子喂她吃。 微热的豆腐花很是可口,那柔嫩软滑的豆腐花就跟活的一般,直往她喉咙口奔去,都不用费劲儿嚼,就已经通过食道滑到了胃里。几大勺下去后,娇娇只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索性主动接过了大海碗,连豆腐花带汤和小菜全都吃了下去。 味道真好啊! “再来尝个菜包子,是咸菜冬菇馅儿的。”六婶子生怕提到肉又让娇娇想起会胖这个事儿,索性避开了肉包,只拣了个小点儿的菜包塞她手里。 饿过头并没有让娇娇失了胃口,反而因为一大碗的豆腐花落了肚,暖暖的只感觉食欲大增,她接过菜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吃了起来。 平心而论,冯月娇那吃相还是很秀气的,幅度很小,速度却不慢,配上她两眼放光的模样,叫人看着非但不会生厌,反而跟着开了胃口。 刚才还说得起劲儿的婶子嫂子,这会儿不由的拿手摸了摸肚子,明明是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怎么就那么饿呢? “娇娇没事就好,我家里还有活儿,先回去了啊!” 几人纷纷找了托词,没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下了埋头吃菜包的娇娇,以及六婶子和桂婶子。 桂婶子是特地留下来多叮嘱几句的。 “饿了就要吃,渴了就要喝,困了就去睡,冷了就添衣。只要没成仙,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娇娇你命好,打小就没饿过肚子,不知道这外头每年有多少人饿死。你呀,就是为了你爹,也要好好顾惜着身子骨!” 一旁的六婶子也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两年年景好,往前头几年,就咱们村附近都有饿死的人。死的时候干瘦干瘦的,唯独肚皮胀鼓鼓的,老吓人了!” 听到这里,娇娇不由的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饿死的人肚皮胀鼓鼓的?” “没东西吃可不得到处挖草根树根吃啊?还有饿极了直接吃泥巴的,全堆在肚子里出不来。饿是不饿了,隔不了多长时间人就没了。” 娇娇:……………… 所以,这世上除了胖死外,还有饿死这回事儿?! 那她该怎么办呢?到底是吃还是不吃,或者该怎么吃,吃多少合适呢?唉,真的是太为难她了。 第4章 傍晚时分,冯源背着竹篓子回了村里。 才刚进村口,就有本家大娘跟他说了娇娇今个儿病倒一事,急得冯源连闲聊的心情都没有,只三步并作两步,满脸焦急的往家里赶。 下河村不算太大,可从村口到村尾也有不短的距离。冯源家坐落在村子的北面略高些的坡上,典型的坐北朝南的三合院,中间四大屋,两边都有耳房,前头则是一大块平坦的院坝。早以前,娇娇她娘还在世时,西边的耳房是灶间,不过如今却已经沦落为杂物间了,毕竟家里又不开火。 等冯源急匆匆赶到家里时,刚进院子就闻到了阵阵香味,等他走进堂屋一看,娇娇正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乖乖吃着饭呢。 见状,冯源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肝儿你没事儿吧?”冯源走上前,细细的打量了闺女几眼,见她除了脸色有些略微发白外,旁的都还好,不由的怪道,“这不好好的吗?偏你二大娘说你身子骨不舒坦,吓得我差点儿连东西都丢了。” “爹,我没事。”娇娇放下碗筷,一脸愧疚的看了过来,“桂婶子来看过我了,说我是饿过了头,只要以后好好吃饭就不会有事的。” 冯源正忙着将身后的背篓子卸下来,听闻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才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呀……来,看看爹特地从集上给你带了啥来。” “开集了?” “嗯,今天刚开的集。算了,你先把饭吃了。” “爹也来吃,六婶子端了好多饭菜来,我一人可吃不完。”娇娇赶忙把空碗给她爹盛了饭,又将跟前的肉菜往她爹位置方向推了推。 今个儿的菜色比往日都更丰盛,一盘蒜苗炒肉,一盘白切鸡,一碟鸡蛋饼,还有一大海碗的玉米排骨汤。 冯源坐下后,先扫了一眼饭菜,发现白切鸡仍是满满的一盘几乎没动过筷子,蒜苗炒肉里的蒜苗去了大半,鸡蛋饼也缺了口子,排骨汤里的玉米都被娇娇啃了,汤也喝了不少,唯独排骨还有大半碗。 “心肝儿……” “我吃肉,这就吃。”娇娇赶紧拿筷子往碗里挟了两块排骨。在她看来,排骨上的肉要比白切鸡少多了,而且啃排骨也费劲儿,胖也胖不了多少的。 冯源瞧着闺女开始吃肉了,这才心满意足的端起饭碗吃起了晚饭。 乡下农家可没有食不语的规矩,略垫了垫肚子后,冯源就同闺女说起了今个儿白日里的事情。 这在秋收之前,别说少有集市,就连货郎们都回家忙活地头的活儿了,想买点儿针头线脑都得往镇上跑一趟,还未必能买到合心合意的。自然,像冯源这种做南北杂货生意的,碰上秋收也只剩下休息一途,哪怕家里的田地都佃出去了,他也没得生意可做。 好在,今年老天爷给面子,地里的粮食收上来后,连着多日都是大晴天,各家各户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几天前将晒干去壳的粮食收了仓。 再接下来,就该轮到冯源忙活了。 冯源满是心疼的对闺女说:“明个儿爹就要跑各处庄子收东西去了,这一去怕是得忙活上半拉月,说不定要一月后才能归家。爹不在家的日子,你可千万不能使性子,要是等爹回来看到你都瘦脱了相,爹非得心疼死不可!” “哪儿能那么容易瘦呢……”娇娇委屈得圆脸都皱成一团了,及至看到她爹又是心疼又是责怪的眼神后,才改口道,“爹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爹你出门在外也要好生照顾自己。” 等吃罢晚饭,冯源示意娇娇去看他今个儿从集上带来的东西。 下河村附近多是村子庄子,即便是殷实农家,平日里使的也是自家出产的土物件,像最常见的草席草鞋蓑衣、竹篾竹筐竹篓子,还有葫芦瓢、丝瓜囊之类的,吃食也不过是馒头包子馄饨饺子。便是逢集,卖的也多半是这些东西,轻易买不到稀罕物件。 这回倒是例外了,冯源背回家的竹篓子里,有一大包的吃食,打开一看,有五香瓜子、糖炒栗子、蜜枣儿、山楂片等等,老大的一包,娇娇赶忙回了自个儿那屋,拿了柜子里的八格攒盘来盛,心下还纳闷着:“离过年还久着呢,怎么买这些?” “过年再买,咱家不差那点儿钱。”冯源也探头过来瞧了一眼,见都好好的没给晒坏,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先吃着,爹跟山里的猎户打过招呼了,回头碰上稀罕的野味,让他往村里送,要是能打到野栗子,也尽管送来。你屋里的钱还够吗?不够爹给你添点儿。” “够的。” 冯源不大相信,他回忆着上次放钱的日子,怎么算也该花得差不多了,哪知进娇娇那屋瞧了瞧,一箱大钱居然还有九分满,当下又想起了娇娇闹着不吃不喝的事儿,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回头,娇娇还忙着盛零嘴儿,就听她爹说要出去一趟,稍等会儿就回来。她也没在意,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你道冯源去哪儿?他去找了隔房几个平常就很机灵的大侄子,格外给了他们碎银子和几串大钱,叮嘱回头要是有人来村里卖稀罕吃食,就算娇娇不要,也帮她买下来给她送去。 “啥算稀罕吃食?货郎卖的不都是那些见惯了的?糖块?那还不如得闲了,叫我奶做麦芽糖吃呢。” “煎小鱼干算不算?我正琢磨着明个儿带我弟他们去一趟河沟,多摸些小鱼来,费点儿油炸着吃,味道可美了……哎哟,娘啊,你轻点儿揪!我的耳朵啊!!” “回头我去山上摘点儿山楂果子来吧,咱自个儿做糖葫芦,那玩意儿酸酸甜甜的,开胃得很,娇娇肯定爱吃。” 冯源在村里转了一圈,听着几个机灵侄子的话后,心下总算安稳了些。吃晚饭那会儿,他跟闺女说的那话不是唬人玩的,他是真的担心出门大半个月闺女瘦成了竹竿。那情形,光是想想他这心就揪到了一块儿。 娇娇不知道她爹跑出去干啥了,她只是将她爹买来的吃食归整好,然后看着竹篓子最底下的陀螺和小皮鞭发呆。 这年头的农家,所盼的无非就是吃饱穿暖,哪怕手头上偶有闲钱,给家里孩子带的也是各色零嘴。要是谁家孩子能从大人手里拿到一两块糖,就已经是个值得在小伙伴们跟前炫耀的事儿了。至于玩具,别说上手玩儿了,见都没见过的,也就是娇娇,她小时候有一个拨浪鼓,还有两个手工缝制的布老虎。 如今她都大了,哪怕不算上辈子的年岁,单她如今实际年岁,感觉都离童年很久很久了。 “心肝儿……哦,这是爹特地给你买的,可稀罕了,你回头要是得闲了,就去院坝上打陀螺,省得没事做老东想西想的。你要是不会玩,去问问你六哥,他应该会的。” 冯源回来时就看到娇娇一手陀螺一手皮鞭的发着呆,随口解释了一两句后,瞧着天色也不算太早了,忙催促闺女回屋歇着去。 身子骨弱怎么办?冯源不懂那些医理,他只知道,多吃些有营养能滋补的吃食,平日里少干活多歇歇,身子骨自然会好起来了。 从这方面来看,娇娇能胖成如今这样儿,她爹真的是功不可没。 …… 次日一早,冯源就出门去了。 乡下地头不论是农忙还是农闲,人们都是习惯了早起的。往往天不亮,各家养的公鸡就开始争相打鸣,不多会儿村里的狗也跟着叫唤起来,随着日头升起,四下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因着昨天吃得不错,娇娇这日起身没费什么劲儿,去隔壁屋里瞧了瞧,发现她爹已经出门去了,娇娇叹着气坐到了堂屋前头檐下的竹椅上。 日头刚升起,倒也不是很热,檐下又是有遮挡的,娇娇托着腮帮子望着院坝前通往村道的小径,又不由犯起了难来。 “娇娇这是咋了?来,进屋吃早饭。”六婶子端了个小锅子过来,笑盈盈的道,“刚做的葱油拌面,你闻闻香不香?” 娇娇不由的将目光移了过去,六婶子端着锅子就进了堂屋,她也下意识的跟了进去,乖乖的在饭桌前坐好,眼巴巴的看着小锅子,等着吃早饭。 “不吃肉就不会胖的,对不对?”想起自己的减肥大业,娇娇在开吃前,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嗯嗯,对的对的。”六婶子用哄自家小孙子的口吻说,“就几根葱一小把面,又没叫你吃一大锅子的红烧猪蹄髈。胖啥呀!再说你又不胖。” 自动忽视了最后一句,娇娇拿起筷子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吃还是要吃的,她不能还没等瘦下来,就先把自己饿死了。减肥可以一步步慢慢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胖下去了。 六婶子见她开吃了,就先一步离开了。别看娇娇家里是没什么活儿,其他人家可大不一样,像六婶子家里,又养了猪,又养了鸡鸭鹅,每天光是房前屋后的事儿就有一堆等着她去做。还好,她家人口不少,就算婆婆这两年已经干不动了,儿媳妇也能帮衬一些,倒不至于忙不过来。 第4节 娇娇吃得很慢,她下意识的认为,吃得慢一些,肚子能饱得快一些,省得跟以往那样,咕噜噜的猛吃一顿,回头又给吃撑了。 早饭还没吃完,六婶子家的小孙子就蹦蹦哒哒的跑了过来,手指头放在嘴里吸得啪嗒啪嗒响,见娇娇看过来,忙躲到了屋外,不多会儿又探出了个小脑袋,冲着娇娇露出了一个少了好几颗牙齿的笑来:“我奶叫我把空盘子拿回家。” 正好也没剩下几口了,娇娇吃完后,放下筷子:“菜头你等一下。” 去屋里抓了一把糖炒栗子给菜头,娇娇又同他说:“回头你要是得空再过来一趟,我这儿有陀螺,我教你玩。” “陀螺?好好好!”菜头猛点头,先把糖炒栗子揣进兜里,又利索的从娇娇手里接过了碗碟,“娇姑姑你等着啊,我马上就回来!” 五六岁大点儿孩子能有什么事儿?平常最多也就是帮着大人传个话拿个东西什么的,多数时候家里人对他的要求就是别添乱,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没一会儿,菜头就欢欢喜喜的跑了回来,满脸期待的仰头望着娇娇。 娇娇已经把陀螺和小皮鞭拿出来了,挑了个太阳晒不到的地儿,开始教菜头打陀螺。 冯源以为娇娇不会玩这些,殊不知她上辈子没少陪着儿子玩耍。当然,多数时间都是儿子一个人玩,她在一旁坐着看,还是那种边吃边看,手不停嘴更不停。 胖的理由千千万,只她就占一多半。 第5章 冯源带回家的陀螺是坊间最寻常的样式,上圆下尖的造型,整体是木制的,只最底下打了尖尖的陀钉,做工虽然不算精致,却也在上头涂了层色儿,瞧着活泼又喜庆。 娇娇原就喜静不爱玩乐,待教会了菜头最简单的平抽法后,就由着他在房前的院坝里玩了,自个儿则又回到了檐下竹椅上坐着,托着腮帮子想事儿。 前几日,娇娇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上辈子胖死的事儿,都没能好好寻思旁的。直到昨日,因为腹中饥饿险些起不来床后,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可能走了岔道。 诚然,她不能继续再胖下去了,可少食却不是唯一的法子。尤其在仔细回忆思索之后,她确定至少在乡间地头从未见过胖墩儿,倒是上辈子出嫁后见过几位中年发福的富商以及其夫人。 所以她为什么会发胖呢?怎么就比城里的富贵人家还胖出那许多来?只是单纯因为吃得太多?还是…… 才想了片刻,娇娇又忍不住东张西望的寻摸吃食了。她不爱听戏,也不爱闲逛,女红绣活同样不擅长,至于看书则因为识字不多,更是懒得看。撇开这些能打发时间的事儿外,剩下的可不只有吃吃吃了吗? 强忍着去屋里翻找零嘴的冲动,娇娇进了堂屋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这也是六婶子早间送来的,乡下地头没好茶,往日里放的是大叶子茶,因着娇娇实在是适应不了满是碎末渣渣的粗茶,便索性叮嘱不让放茶叶了,只喝白水还舒坦一些。 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凉白开,娇娇站在略有些凉意的堂屋里,琢磨着得给自己寻些事儿做。 唤了菜头过来,娇娇问他:“你平常没事儿了做什么?你爷奶你爹娘你哥他们呢?” “爷和爹要下地干活,奶要做饭喂鸡扫地,娘得去小南坡那头打猪草回家煮猪食喂猪洗衣裳,我哥要去小河边赶鸭子!我我我……我玩儿!”菜头年岁虽小,说话倒是挺利索全乎的。 娇娇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让他继续玩去。 瞅着天色还早,日头也尚未升高,她索性拿了大蒲扇,边时不时的扇着,边沿着蜿蜒的村道往村里头走去。 菜头刚才说的虽然全乎,但显然都不适合她,她得再瞧瞧旁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这要是在农忙时节,估计所有人都是待在地头上的,不过如今是农闲,其他人应该也很闲吧? 从娇娇家所在的北面小坡往村里走去,先得路过一片竹林子,远远的就看到七八个半大孩子背着篓子正笑嘻嘻的往竹林里头去,问了才知道,他们是去捡笋壳的,说是引火的好东西。 原来,即便是农闲时分,也没多少人真正的闲下来。 在村子里慢悠悠的绕了一圈,娇娇发现各家各人都在忙活事儿。 壮劳力们有不少都外出打零工,好多赚些钱补贴家用;小妇人们三五成群的端着木盆子去河边洗衣裳,也有急吼吼背着大竹篓子提着镰刀上山打猪草的,还有留在家中纺纱织布的;半大的孩子也不闲着,除了捡笋壳赶鸭子之外,还有人拿着长竹竿子在村口大树底下粘知了,去河滩的草丛里捡鸭蛋;就连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或是蹲在家门口编斗笠蓑衣筐子篓子,或是对着光亮处纳鞋底缝衣裳…… 下河村的人口并不算太多,可就娇娇所见,人人都在忙活着,竟是没一个得闲的。 闲了就无聊,无聊了就想往嘴巴里塞吃食,时间一长,她不胖谁胖? 连着好几天时间,娇娇都在村里瞎逛,偶尔跟村里人搭个话,又继续迈开腿逛起来。不过,她还是没有勇气顶着中午的大太阳出门,挑的都是或早或晚的点,看多了各人做的事儿,可她依然没想好什么比较适合自己打发时间。 就她琢磨着,得寻个两手都不得闲的活儿,还要是那种必须专心致志才能做好的事情。同时,考虑到她爹,还不能是特别辛苦的,不然绝对会被驳回来的。 而在这期间,娇娇除了观察村里人的日常外,也听人讲了不少新鲜事儿。 例如,秋收以后是谈婚论嫁的高峰期,又因为村里少女孩多男孩,多是当爹娘的唤了媒人过来,细细的说了自家的情况,托媒人给留意着,当然跑腿钱是免不了的,还得奉上茶水点心,生怕媒人不尽心。哪怕年岁还不到的,估摸着差不多了,也该同媒人打声招呼,免得回头好姑娘都被挑完了。 不光如此,别的村子庄上也多喜事,但凡手头宽裕的,想在乡亲们面前多挣些颜面的,都会来下河村请人上门掌勺。也亏得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厨艺出众的,就算一人办不了,几家妇人搭伙,怎么着也能将席面整治妥了。 待最热的那阵子过了,起房子的人家也渐渐多了,有同村的想盖房子,会提前几个月跟亲眷支会一声,到日子了好过去帮忙搭把手。也有身怀手艺的泥瓦匠木匠石匠之类的,结伴去其他地方接活儿。 假如自家房子许久不曾修缮了,也得抓紧时间该修补的修补,免得等冬日来临了,才发现屋檐漏雨、屋顶不堪重负等等大小毛病。 再有,秋冬日里的厚衣裳、厚被褥也该提前备起来了。村里没人种棉花,要是打算添件冬衣还能把旧的拆掉,把棉花重新弹一遍。可要是想添条新的冬被,就得出门买棉花,运气好集上就有卖,运气不好还得跑到种棉花的农户家里买。 …… 这就是娇娇原先认为的农闲,除了她之外,仿佛谁都没有闲着。 只一转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天她歇过午觉后,她简单的洗漱一下,就打算出门逛逛。还不等迈出院门,远远的就看到她爹背着大背篓子,一步步往家这头走来。 娇娇当即快步迎上去:“爹!” 冯源风尘仆仆的往家里赶,为了能尽快赶回家,他已经连着数日没能好好休息了,不过这一切的疲惫都在见到自家心肝儿娇娇时彻底消失了。 他先高兴的答应了一声,可随即就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心肝儿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眼前的娇娇,倒不是说瘦了多少,而是略黑了一些,不算特别明显,可冯源临出门前恨不得把娇娇的模样原原本本的刻在心头上。这么一来,略有些黑了的娇娇就被他脑补成了又黑又瘦,也就约等于没好好吃饭了。 “我有好好吃饭。”娇娇笑着让开了路,先将她爹迎进了屋里,又忙舀了水缸里的水,绞了帕子给她爹擦脸。 此时,冯源也放下了背后的篓子。他跑了大半个月,从各村各庄收购来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些,事实上绝大部分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县城里,他只留下了一些比较稀罕的,又从县里买了些新鲜玩意儿,一并背回了家。 带回家的东西倒是不急着拿出来,冯源接过了娇娇递过来的帕子,抹了一把脸后,道:“我咋还是觉得你黑瘦了不少呢……唉,这大半个月来,我在外头奔波,这心一直都是提着的,商行里的老伙计都问了我不止一次,听说我担心家里的心肝儿,他们还帮着我出主意呢!” “爹,我真的有好好吃饭,不信你去问六婶子。” “行行,爹信你,不过你还是得答应,以后都要好好吃饭,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娇娇笑着答应了。 饭好好吃没问题啊,只要能让自己忙活起来,别成天到晚的往嘴里塞各色解馋的小零嘴,自己应该就不会再一次胖死了。 “爹这回能在家里待多久?我还有事儿想跟爹说呢。” “起码待个七八日吧,今个儿晚间吃啥?让你六婶子多做几个好菜,咱爹俩好好的吃一顿,边吃边说,正好我也有事儿同你说。” 俩人一合计,就由娇娇往六婶子家里跑一趟,冯源到底刚回家,怎么着也该冲个澡换身衣服,最好是先歇一觉。不过,他是急着赶回来的,到家已经是下半晌了,不如干脆晚饭早点儿吃,吃完了再好好歇觉。 因此,外头太阳还没落山,他们父女俩已经围着饭桌,吃起了这顿久违了的团圆饭。 隔了大半个月没见面了,冯源有一兜子的话想跟闺女说,不过一开口还是先叹气:“娇娇啊,你就唬你爹玩吧,搁以前一开饭,你不得先啃个大猪肘子?来来,先吃块肉,多吃点儿,你一点儿也不胖!” 娇娇看着被挟到碗里的大块扣肉,迟疑着往嘴里送,心想着偶尔吃一块应当是不妨事的吧? 就听冯源继续道:“爹这些日子就担心你在家不好好吃饭,做梦都是你越吃越少,瘦得不成人形了。我拿这事儿同商行里的老伙计说,他们都劝我小姑娘家家就是这样的,天气热胃口不开,回头等天气稍凉快点儿,去府城帮着捎带一些开胃的果脯,你就会好好吃饭了。” 娇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她完全不知道她爹在外头是如何夸张这个事儿的。 这大半个月里,冯源除了在外头走动外,但凡一回到商行里,就开始各种唉声叹气、长吁短叹。一会儿担忧娇娇不好好吃饭,一会儿又怕她身子骨弱又给病倒了,忧心忡忡的表示天气太热孩子遭罪,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就算没中暑,回头冷不丁的起风了,着凉了又怎生是好?偏家里也没个人照应着,真要有个什么事儿,那他这般辛苦赚钱又图啥呢? 这些话,冯源是反反复复的讲着,商行里的老伙计都是认识他多年的,知道他家就一个小闺女,多听了几次后,也跟着一道儿操碎了心。 毕竟,在冯源的描述里,娇娇就是个常年病歪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小可怜儿。 很难想象等回头他那些老伙计来他家后,见到了传说中的娇姑娘时,面上的神情能有多精彩纷呈…… 而这时,娇娇也开了口:“爹,我想跟你学账。” 第6章 学账一事,是娇娇盘算多时,斟酌之后才决定的。 她是觉得但凡忙碌起来,自然就没空去惦记吃食了,即便不能立刻瘦下来,起码也不会再继续发胖了。再者,就算她心知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可多学一门技艺,终归是个好事。 正好冯源不在家的这大半月里,娇娇把下河村逛了一遍又一遍,细细的观察旁人家在做什么,又有哪些事情是自己可以学去的。 说真的,乡下地头的活计是不少,可适合娇娇的却寥寥无几。像一般的妇道人家,在家多是前后院的转,或是喂鸡喂鸭,或是打猪草煮猪食,再么就是洗衣做饭洒扫之类的杂活儿,遇到农忙时节还得下地干活。 这些事儿,别说她压根就做不来,就算她愿意咬牙吃苦学了去,她爹也万万不会答应的。 再仔细琢磨后,娇娇也发现村里妇人有做精细活儿的。像纺纱织布、女红绣活等等,这些倒是合适她了,可她却记得自己上辈子在出嫁前,跟着六婶子学了些所谓女儿家必须学会的手艺,结果手艺没学会,倒是把她一双白白嫩嫩的手扎得千疮百孔,可把她爹给心疼坏了。 最终,她的嫁衣、红盖头、绣鞋,还有带到夫家去的荷包鞋袜等等,全都是她爹另外找人给她做的。 权衡再三,娇娇最终选择了学账。 她上辈子嫁的是个商户,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倒也认识了一些字,做学问就别奢望了,甚至连游记手札都看不懂,唯一能看懂的估计也就是账本了。 将自己的想法抠掉关于上辈子的内容后,娇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爹,并道:“爹你以往不也常说什么技多不压身?我这大半月里,闲来无事就在村里晃悠,琢磨许久就觉得学账还挺适合我的,正好爹要在家待上数日,教教我呗。” “你费这劲儿干什么?就算将来出嫁了,爹也会给你备下厚厚的嫁妆,保证你一辈子不愁吃喝。” 不怪冯源不乐意,在他看来,小闺女只要乖乖待在家里享福即可,旁的事儿哪轮得到她来犯愁呢?实在要是闲得慌,或是去趟集上,或是干脆由他陪着上县城逛逛。 打发时间的法子多的是,干嘛非得自讨苦吃呢? 娇娇听着这话音,心知学账一事恐怕难成,当下便苦了脸,委屈唧唧的看向她爹:“可我想学……” “你这孩子!”冯源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旁人就算是想偷懒歇会儿都不成,你倒是好,上赶着学这个学那个的。爹赚钱是为了谁?还不是想给你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将来好叫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这话倒是不假,冯源这些年来为了能多赚些钱,可算是吃了颇多的苦。要知道,他的家底本就不薄,光是凭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就足以窝在乡下地头当个舒舒服服的农家翁了。也就是想着闺女连个亲兄弟都无,不多攒些家当,将来等他百年之后,独留她一人,该有多凄凉。 哪怕到那时,娇娇已经嫁了人,那娘家也是出嫁女的底气和靠山,手头上有钱,纵是娘家的隔房兄弟们也会对她更上心点儿。 冯源还想劝几句,熟料娇娇却道:“爹只想着多攒些钱给我置办丰厚的嫁妆,可曾想过要是我连最简单的账本都不会看,万一嫁妆叫人给哄了去,又该怎么办呢?” “这……”冯源刚想说一切都有他在,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又临时打了个转儿,“行吧,回头爹教你看账本,不用太过于费心,能看懂一二就成。” 娇娇心知凡事都得慢慢来,当下便脆生生的答应了下来,还特地强调,从明个儿起,就让她爹教她看账本学认字。 …… 次日一早,娇娇便起身去了堂屋。可就算她起得已经挺早了,却还是不及日日早起的冯源。 事实上,不光是冯源,隔壁的六婶子一家也早早的起来了,等娇娇洗漱完毕后,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就听六婶子在那儿讲:“他叔你回来的刚好,明个儿就是三房黍哥儿娶妻的大日子,还想着你赶不回来呢,哪知刚刚好。“ 冯源笑道:“本就是算着日子回来的。对了,你家小儿可说亲了?” “还没呢,算算年岁倒也不着急,托了媒人打听着呢,回头要是有音讯了,自是立马告诉他叔你。” 六婶子又说了两句后,就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她还忙着呢,别看娶妻的是三房的哥儿,她这个当婶子的,可不得过去帮衬一把?得趁着今个儿先把自家的活儿干完了,明个儿一早才好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