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赢江山》 第1节 本书由 执手温酒 整理 ================= 书名:躺赢江山 作者:凤久安 文案 宫女,公主,皇帝。 实现了命运三连跳后,阿兰看着窗外江山:朕乃明君,江山,是百姓的。 看着身边的公子,小声说:朕也是昏君,莲华公子,我的。 女主命带金手指,男主味正撩人。 落魄公主与风清道骨病美男不得不说的故事。 *总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眼蒙白绫,衣袂飘飘,带着万里江山,温柔地,砸在我身上* 平权架空系列开端文,女主遇到男主后一路开挂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主角:萧兰卿,步莲华 ┃ 配角:苏北湘,楼玉,江宁,万月霜 ┃ 其它:养成,开挂 ================= 第1章 饿其体肤(一) 命像喜怒无常的孩子,这一刻和风细雨对人笑,下一刻雷电冰霜狠狠朝人脸上拍。 当嬷嬷的绣花瓷底鞋故意从阿兰手上踩过时,阿兰咬紧牙,低头深深抽了口气,默默受了。 就知道会这样。自她清早吃了顿有三滴菜油的饱饭,感受了命运一大早送她的和风细雨后,她就明白接下来一定会有雷电冰霜。 现下,被嬷嬷踩手这点雷电冰霜,恰巧和她早上吃的三滴菜油饱饭的和风细雨相抵。 阿兰形状漂亮的含水目闭了片刻,心中悄悄翻了个白眼,继续跪在金雀宫前擦拭玉阶。 命让她尝了甜头,就必会在不久后给她苦痛。 七年前,她和养母刚攒够开豆腐铺的钱,养母就撒手人寰,攒的那点钱换成了白纸币,漫天一洒就没了,她不得不再次拿起破碗讨饭。 五年前,她被牙婆拐骗,卖给相府小姐做丫鬟,虽然能吃口饱饭,但相府中伺候小姐的奶娘一肚子坏水,天天支使她做粗活。 半年前,她跟着受封贵人的相府小姐沈莺儿进宫,刚脱离恶奶娘,又落入恶嬷嬷手中,这嬷嬷比奶娘还要心毒手辣,除去踩手掐肉,每日还会撺掇沈莺儿打骂宫女。 阿兰在这种命运福祸一定相抵的公平下,日子过得挺苦。然适逢乱世,在这个达官显贵们都保不住脑袋的特殊时期,她一个孤女能活蹦乱跳长到十七岁已属幸运。 莺贵人满身绫罗珠宝,奉旨前去见驾,看到嬷嬷踩阿兰,她轻甩手中的丝帕,掩嘴娇滴滴道:“谁让她到殿前来的?大早上瞧见这张烂脸真晦气。” 嬷嬷搀扶着莺贵人悠悠走下台阶,笑道:“娘娘慢点。”这边又转头恶骂道:“不长眼也就算了,耳朵也是聋的吗?谁让你这时候到娘娘脸前碍眼的?哪哪都是你!莫不是也生了不该有的心,妄想踩着娘娘攀皇上的龙床?” 沈莺儿嗤笑一声,翻着白眼,娇声道:“她?别人也就算了,她脸上那么大一块烂胎记,又是个乞丐出身的下贱胚子,若不是我娘发善心买了她,给她碗饭吃,恐怕她这样的连卖身都没人稀罕要。还想爬龙床?也配!” 沈莺儿鞋头上的珠花颤着,踩着阿兰的手,说道:“阿兰,心高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你啊,生来就是下贱人,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连金雀宫给我舔鞋的福分都轮不上。” 阿兰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加坚定。 沈莺儿收回脚,端出娘娘姿态上了辇,嬷嬷得意洋洋道:“皇上得了玄黄弓,龙颜大悦,只传了娘娘侍候,娘娘可要抓住机会莫让其他狐媚子得势。” 沈莺儿懒倚辇轿,轿笑道:“凭她们,论家世论样貌,哪一样比得上我?那些蠢货花样再多,皇上也只是一时兴起,皇上最离不开的人,是我。” 她又看了一眼阿兰,说道:“今日我心情好,饶你一命,下次再来碍眼,就拿你来喂我的白虎,还不快滚!” 车辇远去,金雀宫恢复平静,阿兰揉着手,看着自己映在玉阶上的影子,摸了摸脸上的一大块红色胎记,又抬头望了望蓝天。 没有下次了,今天她就离开,出了宫,才有活路! 她定下心,见四周无人注意,偷溜出金雀宫,狂奔到内监们休憩的掖庭宫,找到了负责采买的太监小乐子。 “我让你准备的衣裳牌子呢?” 小乐子惊:“你真要出宫?外面兵荒马乱,大爷爷也死了,之前一起讨饭还活着的可都在这宫里头,你要是出了宫能去哪?” 这些阿兰没想好,装硬气道:“你别管,大不了我去北朝。” “北朝?!你是有多想不开?等到冬天,北朝天寒地冻,饿不死也要被冻死,待在南都不好吗?我们都在宫里,莺贵人也就稍微坏一点,又不是没活路了,为何要出去?” 阿兰斩钉截铁道:“再这般待着,她就要拿我喂老虎了。快拿衣服,我今天一定要走。” 从平日宫女们的闲聊中,她隐约琢磨出北朝比南朝好。南都的好多人已举家迁到北朝去了,包括乞丐。乞丐通常会待在温暖的南边,不会到有严冬的北边。所以,如果连乞丐都朝北边去的话,北朝一定比南朝的活路多。 她现在只要活路,一条能让她活得更容易些,不必挨打受骂的活路。 当初一同讨饭时,阿兰是小乞丐中最有主意的小老大。她如此坚决的要离宫,小乐子也不再多舌,把准备好的太监服给她,自觉背过身子,问道:“那……阿兰,你还回来吗?南都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们也都在这里……” 阿兰摩挲着脖子前挂着的一块刻着兰字和生辰年月的木牌,像是生气,沉声道:“不回。十七年了,仍旧没人寻我,我早不抱希望,还回来等什么?从现在起,我要为自己活。听说北朝开女风,活路多,我说不定能在北边闯出名堂。” 养母教她识过几个字,她还会算账,到了北朝,她或许真的能找出一条比乞丐和宫女好一些的活路。 阿兰换好衣服,拿起桌上的半片镜子。 镜中人两道弯眉,一双清澈含水眸,嘴角天生似笑微扬,白皙的脸被一大块红胎记覆盖。 这红胎记是她八岁时养母画给她的乱世保命胎记,蘸了醋才能擦掉。画上后,骚扰她的地痞流氓果然少了许多。现在这块红胎记的颜色已淡了许多,指不定哪天胎记就脱落了,到那时,她不是被莺贵人打死,也要被狗皇帝捉去糟蹋。 阿兰扣好镜子,戴上帽子,半滴泪没有,只拍了拍眼含泪花的小乐子肩膀:“后会有期,我不会忘了你和大家的。” 她走出掖庭宫,再次望向蓝天。命反复无常的折腾着,不停地回到起点,清零重来。 她又和从前一样,身上除了一块可能是爹娘留下的写着兰字和生辰年月的木牌外,再无其他。 要从龙泉宫北门出宫,必经之地是北边一片废弃的冷宫,阴气颇重,就算是正午,也无人来。 阿兰踏上荒芜的小径,一路走来,果真没遇上人,刚要松了口气,就听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她熟悉的娇嗔:“皇上,莺儿怕嘛……” 这娇滴滴的撒娇声近在咫尺,阿兰头皮一麻,冷汗直落。 沈莺儿?她不是去侍驾了吗! 娇声过后,便是一声狂笑:“有朕的龙气罩着,美人还怕什么?朕给美人开玄黄弓,让美人开开眼。得玄黄弓者得天下,朕得此弓,必将收复北朝,一统十三州!” 沈莺儿娇笑起来。 狗皇帝竟然也在!阿兰后悔不已,没想到狗皇帝如此变态,带着沈莺儿来此处‘侍驾’。 她轻手轻脚后退,打算悄悄溜走,不料,一阵嗡鸣声过后,老皇帝射出的羽箭软绵绵擦过她的帽子掉在地上,小风一吹,咕噜噜滚落回她脚边。 阿兰差点笑出声,没想到狗皇帝的箭法这么烂。 显然,皇帝也知道自己露了一手烂箭法,声音立刻阴沉下来:“贱人,去把箭拿回来。” 阿兰以为在叫自己,惊吓抬头,却见沈莺儿苍白着脸,提着裙角,慌张跑来拾箭。 高兴时是美人,不高兴时是贱人,阿兰深深同情起沈莺儿。 沈莺儿本就慌张,拐过弯见到这边立着一人,顿时尖叫起来。 皇帝大骂:“贱人,你叫唤什么!” 沈莺儿眼睛瞪的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一身太监服的阿兰。 阿兰抬起手指刚要比个噤声,就见沈莺儿小跑着折返回去,扑到老皇帝怀抱中娇声道:“莺儿可不是故意失仪,是个太监鬼鬼祟祟在树后面偷看莺儿,吓坏莺儿了……” 来不及跑了!本阿兰气结,去你娘的沈莺儿! “狗奴才呢?给朕死来!” 躲不过了,阿兰一边飞快地想着对策,一边垂首走去,乖顺地跪伏在地。 皇帝斜卧在石椅上,沈莺儿软在他怀中,从石桌上的厚底镶金琉璃果盘中摘了颗葡萄,娇唇咬开喂给皇帝。 “朕早说了让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滚走不必伺候。扰了朕的雅兴,你想怎么死?!” 沈莺儿轿笑道:“皇上,砍了她脑袋,让她喂我的白虎。” 阿兰偷偷看向石桌上的琉璃果盘,手慢慢握了起来。 皇帝低头去吃沈莺儿喂来的葡萄,眼珠一转,忽然发现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太监的身形极为曼妙,露出的半截颈子白皙光洁。他恍然大悟,□□两声,当下扔了玄黄弓,推开沈莺儿,一把拽过小太监。 手中的腕子又白又柔,一摸就知是女人的。 皇帝邪笑道:“这腕子喂老虎可就可惜了……” 小太监慌忙挣开他,退后几步,手撑在石桌上,紧紧抿着嘴低着头,下巴的弧线倔强的紧绷着,未发一语。 皇帝看着她白皙圆润的下巴,动了动喉头,当下伸手要去捏阿兰的下巴,他调笑道:“这般变着花样来投怀送抱,朕如何不成全?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莺儿怔愣过后,先是气愤后想起阿兰的脸,又放下心来,娇哼一声:“皇上可别理她!她是个丑八怪!” 阿兰猛然抬起头,趁皇帝被她脸上狰狞的红胎记吓愣,高高举起手中的果盘,重重砸在了皇帝脑袋上。 “狗皇帝,去死!” 无防备的皇帝四仰八叉瘫软下去,沈莺儿刚要尖叫,阿兰抱着果盘橫扫,咣当一声,重重抡昏了沈莺儿:“谁稀罕当娘娘,呸!” 见皇帝和沈莺儿双双软倒,阿兰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笑的像个地痞无赖,她默念几个一起长大入宫的好姐妹名字,道:“众位姐妹好眠,阿兰今日也算替你们报仇除害了!” 阿兰刚放下果盘,就听到身后远远传来大太监的问安声:“皇上,时辰到了,传膳吗?” 完了,伺候皇帝的人一来,她就没办法全身而退了。阿兰一颗心狂跳不安,退后几步,被掉在地上的玄黄弓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玄黄弓转了几转,停在她手边,她来不及多想,顾不上摔疼的膝盖,一把抓起玄黄弓,支撑着自己爬起来,朝冷宫深处玩命狂奔。 “我拿这玩意做什么?”阿兰看着手中的玄黄弓,一边跑,一边捶脑袋。 不一会儿,太监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冷宫,阿兰捂着耳朵,拐入阴暗幽深的废宫殿,念念叨叨:“今天这霉大了点,砸死了狗皇帝,我这小命可能要死在今天了!老天奶奶,求您开个眼,最好别收了我,我就是一祸害,您还是让我逃过这劫,让我晚几年再升天去祸害您吧!” 第2节 远处传来侍卫们要搜查各处宫殿的传令,阿兰慌张中一头撞开旁边破旧荒凉的殿门,翻着跟头跌了进去。 太监帽摔了出去,落在几双黑靴子前,阿兰披头散发抬起头,一张脸惊得发白,几把明晃晃的刀驾上了她的脖子。 阿兰连忙举起手:“不是我!”回过神,却见眼前并不是宫中的侍卫,而是几个身穿夜行衣的人。 刺客?!惨了,才逃虎口,又入狼群,她会被灭口的! 正在阿兰手脚冰凉之时,包围圈外头忽然响起一个暖如春风的声音,带着疑惑,轻声道:“天命紫气?进来的是谁?” “公子,是个太……女人?!” 黑衣人见到阿兰手中的弓,惊喜的眼角褶皱都撑平了:“公子,是玄黄弓!” 那个年轻男子沉吟片刻,脚步声缓缓走近:“收刀。” 几把刀齐齐收进刀鞘,黑衣人散开。 一位白绫蒙眼,身姿秀雅的男人缓缓走来,他亦是一身黑衣,领口和袖口却是一圈雪白的卷云边,衣摆下端还缀银丝繁星绣,乌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 阿兰魂飞天外。 “姑娘是何人?” 这一声又把阿兰带了回来,她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慢慢摊开手,连受惊吓的她在看见手掌心的血后发出一声怪笑,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江山作情话今日起开始更新,它是我所有古言系列的开端,萧成的由来。《客从何处来》和《正史二三行》包括年末要开的断案古言《河清海晏》,都是在它的基础上慢慢构想出来的。 简单说一下,女主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小流氓,后期则是我心中比较理想化的君主。男主他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感谢看文的伙伴【立个flag吧,这本收藏要能破六千,我微博发福利给大家,土澳的特产什么的……微博id凤久安,到时候开庆贺就微博见2333】谢谢潇潇酥,巫觋,飘然雨蝶梦和板牙,抢首评新套路 第2章 饿其体肤(二) 阿兰见血昏的干脆,倒把黑衣人吓愣了:“公子,这姑娘昏了过去!” 那个白绫蒙眼的年轻男人弯下身子,摸索着探出手,碰了碰阿兰的额头,沉默片刻,问道:“你们伤到她了?” “没有啊!”黑衣人很是无辜,“这位姑娘她自己翻着跟头跌进来,蹭破了手,见出了血嘎嘣就昏了……” 蒙眼男人怔了片刻,问道:“确定她拿来的是玄黄弓?” 一个黑衣人取过弓细细打量,摩挲着弓的各个部位,点头道:“寒铁作渊,白玉牡丹雕作弣,乌金为箫……没有错,这正是玄黄弓!” 众人惊喜不已,他们正是为玄黄弓所来,没想到刚出暗道,得到线人消息后潜伏在此处,这弓就好运气的自己送上门来。 殿外嘈杂一片,另一个黑衣人耳朵动了动,仔细听了片刻,说道:“是线人的暗号。伪帝被刺,南朝宫羽正在搜寻刺客,离我们还有一宫之距。公子,玄黄弓既然拿到,我们撤吗?” 白绫蒙眼的年轻男人说道:“……带上这位姑娘,我们走。” 一个黑衣人犹豫道:“公子要救她?” “行刺伪帝的应该是她,怎能不救?” 岁数稍长的黑衣人神情焦急道:“可公子一旦救人,就要……” 白绫蒙眼的男人语气不容置喙:“没关系,顺手而已,带上走。” 弦月挂空。 南朝都城龙泉外的僻静小道上,一个灰衣老仆驾着一匹瘦马拉的破车,悠悠晃晃朝北边行去。 四周寂静,昏暗的烛火透过车窗,一个双眼蒙白绫的男人慢慢将车帘放下。 赶车的灰衣仆说道:“公子虽顺利拿到玄黄弓全身而退,但伪帝在这节骨眼被刺,他儿子王临恐怕恰可借此为由,指挥南军攻我朝的南亭城了。” 白绫公子道:“此为军务,主公自会处理,接下来的事与我暗门无关,我不能越权。贺伯,我想留下这个姑娘,暗门线人已报,她就是刺杀伪帝之人。” 他沉默许久,又道:“我想看她的命轨。” 老仆劝道:“公子三思!我们刚出南都,尚在南朝境内,危机未完全解除,公子若摘白绫,必受反噬,您今日劳心劳神,万不可……” “她的命与我相关。” “既如此,”老仆叹息一声,“我会安排好今晚的住处,叫苏公子速来接应。” “有劳了。”说完,车内人慢慢摘掉耳后乌亮发丝上挂着的九瓣银莲发扣,解开蒙眼的白绫,缓缓睁开眼,看向车中昏睡的阿兰。 他眼睛的颜色比寻常人的要更深一些,幽黑如望不见底的深潭,又如蒙了一层薄雾,眸光黯淡。 他慢慢将手放在阿兰的额头上,一瞬间,他似惊喜亦似惊奇,喃喃道:“真的是……” 他的眼睛看到了阿兰眉心腾起的淡淡紫气,尽管稀薄,但的确是天命紫气。 南都龙泉宫近半年来三股紫气萦绕,也就是说,龙泉宫除了伪帝王晋和他的大皇子王临,还有一位帝王命。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未想过,新的帝王命竟然出在这小姑娘身上。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脱,黑发雪肤红胎记,天生笑颜,就算正沉沉昏睡,嘴角也是上扬的。 他呆望着她出神,待目光移到阿兰的红胎记上时,忽然一愣,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块胎记,是平滑的。他凑近细看了,轻笑一声,从马车上的小匣子中取出一个瓷瓶,扭开盖子闻了闻,唇角一勾,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沾了瓷瓶中的醋,轻轻擦拭着阿兰脸上的胎记。 大片红斑褪掉,露出白皙的皮肤,擦拭妆容的手却顿了下来,如果这双眼睁开,明眸映朱砂……他轻咳一声,闭上眼笑了笑。 车外的老仆听到咳嗽声,紧张道:“公子可还好?” “我没事。” 他双眸含笑,再次看向昏睡的阿兰,轻声道:“万幸。” 方帕浸了清水,又轻轻擦拭一遍后,他把即将颠下马车的姑娘放正,盖上薄毯。这之后,他重新蒙上白绫,莲花形的发扣把白绫固定在耳后。 刚放下手,就听到身边人翻身的动静,他慢悠悠提醒道:“当心。” 阿兰噗通一声摔到地上,捂着脑袋,神色迷茫的睁开眼,待看清眼前那个白绫蒙眼的男人,才反应过来:“你是那个蒙眼人!马车?这是哪?” “去京廊的路上,我们已离开南都。” 京廊属北朝治下,处在南北朝交界。 阿兰惊愣,老天当真不收她了?她竟然真的能在砸死狗皇帝后安然脱身! “你们怎么出的宫?我是你救的?” 白绫公子笑答:“举手之劳。” 阿兰惊:“龙泉宫这么好进好出?” 那位公子未答,显然不想让她知道。 阿兰带着满心疑虑,却不敢再问,学着江湖人士,拱手言谢。 “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救命之恩,定当……”她顿了一下,话一转,道:“牢记。” 那公子轻笑一声:“不客气,谢礼我已擅自收下了。” “啊?”阿兰一怔,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没少什么,问他,“什么谢礼?” “你带来的弓。” 阿兰这才想起那把弓,狗皇帝说的那句得弓者得天下,阿兰猜测,这个公子带着人埋伏在冷宫,很可能就是为了要那把弓。 那么危险的东西,他拿走最好,阿兰眼珠转了转,笑道:“客气客气,拿去便是。” 白绫公子歪过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问名字等同于问来历,可阿兰的名字,说与不说效果差不多,于是阿兰乖觉报上自己的来历:“我叫阿兰,没有姓。以前是南都讨饭的,后来进宫当了宫女。” 乱世佳人多不幸,可她却能平安长大,且如此鲜活,白绫公子轻笑起来:“果然天命护佑。何时入的宫?” “年初,跟着相府小姐入的宫。” “果然半年。”他轻轻点头,“进宫之前你一直在南都……行乞?” 阿兰索性全交待了:“差不多吧。我在南都西郊的窝棚里长大,后来百花楼的翠姑认我做了女儿没再让我上街要饭,她死后我又讨了几年饭,后来那些达官显贵们要找一些有命中带护的人,我大概就是,所以被个牙婆药昏,卖到相府当那个娇小姐的命护,再后来她入了宫,我也跟着进了。” 那个公子顿了半晌,不知为何轻轻摇了摇头,又问她:“为什么刺杀伪帝?” 眼前这个一身病气的贵公子和狗皇帝绝对不是一伙儿的,阿兰大方承认:“活不下去了呗,还没乞丐来的自在。我听说北朝活路多,就想偷偷出宫到北朝去,结果被狗……被皇帝发现了,我就砸死了他,就这样。” 那公子遗憾道:“伪帝没死,你只是伤了他。” “亏了,早知道那一下应该再重些!” 狗皇帝造孽无数,虐杀她多少儿时姐妹,竟然还没死,简直是苍天无眼。 他笑了起来,轻声道:“生于深山薄丛之中,不为无人而不芳。雪霜凌厉而见杀,来岁不改其性也。” 阿兰没听懂,她只关心自己的小命是否安全:“哎,我砸了皇帝,你们会把我怎么样?” “你带来了玄黄弓,还行刺南朝伪帝,于我是恩。” 阿兰放下半拉心:“你是北朝人?” “是,姑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不妨同我说。”那个人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微微歇了口气,轻蹙着眉,语气却依旧如常。 阿兰警惕了几分,有些不敢相信:“你要帮我?” “既然救了你……我就必须救到底。” 阿兰愣了一愣,说道:“谢谢,我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您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家中肯定没有我能做的活计,所以就不劳你帮忙了,你停车,我跟你就此别过就好。” 北朝开女风的告示传遍天下,阿兰其实是打着主意,想借机到北朝做点小本生意。为仆哪能和自力更生比?再者说,她命中八字带护,要是去应征大家士族的仆役,可能就又过上了当初在相府的苦日子。 那公子轻轻摇头:“京廊以南战火未歇,你孤身一人不安全。若想去北朝寻活路,我可以给你安排。” “正经活儿吗?”阿兰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那公子微微笑道:“姑娘放心,正经活。而且,你跟我同行,会比跟着其他人要安全得多。你的命,道行不深之人,会将你看作护命,说什么你在身边就可飞黄腾达,想来南朝相府要你去做婢女也是这个原因。但你命并非护命,我之后会跟你详说。” 他说的不错。 南朝兵乱后人口急缺,那些银两捐出的新士族大家们征不到仆从,就会到乞丐堆里挑买,之后由看相算命之人一一相看。阿兰之所以会被牙婆药昏卖到相府,就是因为看相算命之人都说她是护命,收了她能使家族飞黄腾达。 相府买她本是想让她当沈莺儿的姨娘,可沈老色鬼嫌弃她脸上红胎记太碍眼,把她扔给了沈莺儿。结果没多久,沈莺儿真就封了贵人,这之后,沈家人野心爆棚,为保女儿能在入宫后拿到皇后宝座,把阿兰也遣入宫去伺候。 想起这些,阿兰心烦,并没接话,只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他依旧是初见时的那身黑衣,领口袖口是雪白洁净的卷云边,腰间未悬玉佩,倒是有一把白色扇子跟一条卷起的银鞭。 她忍不住问:“你眼睛看不见吗?” 他满身贵气,风华无双,即便是白绫蒙眼,也如此赏心悦目,姿容一定是上佳的,可惜是瞎子。 那人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答,只是扯动嘴角,微微笑了笑。 阿兰又道:“不对,看不见的人不会蒙眼睛!”瞎子本就看不见,怎会多此一举蒙上眼睛? 那人笑了笑,点头道:“兰姑娘聪慧。”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轻轻呻\吟一声。 第3节 阿兰好奇又担忧地看着他,不知出了何事。 那公子轻声道:“不好,你等我……”之后便没了声音,竟像是疼昏了。 阿兰吓了一跳,伸手拍他,他一下子栽倒在她怀中,沉甸甸的。 真的昏了! 阿兰一惊一乍之下,甩手将他推开,此时马车正好停下,赶车人道:“公子,到舟溪了。这家客栈是自己人的,公子放心,贺某已发信给苏公子,让他明早前来接应。” 阿兰愧疚不已:“……呃,你家公子……”被她甩到地上了。 灰衣老仆连忙撂帘探看,脸色一变,“公子!” 那公子歪倒在地,脸白的近乎透明,唇无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看起来像是得了重病。 而一脸茫然的阿兰尴尬的笑着,缩在角落:“跟我无关……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她这么说,灰衣老仆怒火冲天,如鹰的利眼透着凶狠,慢慢刮了她一眼。 他家公子忽然昏过去和她有什么关系?!阿兰皱眉,北朝人竟然也是这种主子受点小病就迁怒下人的做派。 阿兰生出逃跑之心:“……又是个沈莺儿。” 灰衣老头背着不省人事的白绫公子下了车,路边的客栈里涌来几个帮手,七嘴八舌道:“去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时这副模样!” “哪个天杀的又让公子摘白绫了?老贺你是怎么照顾的公子!” 众人七手八脚护送着那个病昏过去的贵公子进客栈,阿兰趁此机会,蹑手蹑脚下了马车,慢慢退到身后的山林中,撒腿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有自己的剧情逻辑哈,大家看到和常规古言不同的地方不要着急,后文都会解释的,我脑洞通常情况下不走常规,毕竟是平权系列文开端,规矩跟别的都不同,我定的。 看过正史的老伙伴们,我隆重向你们介绍拾京的祖宗,巫族少主公子莲华【其实他是正经巫(污)族,跟仓鼠京小打小闹的迷信巫族不同】以及南北朝现在情况特殊,注意称呼上的小差别,比如北朝的人都给皇帝叫主公,把南朝皇帝叫伪帝。 以后你们会知道为啥的。 #早八点更新,这周末早八点,晚八点双更# ps:生于深山薄丛之中,不为无人而不芳。雪霜凌厉而见杀,来岁不改其性也。——黄庭坚《书幽芳亭记》哎呦,谢谢 老·板,飘然雨蝶梦,巫觋,大川,未央遗云,汝汝酱,林镜君,帅气高冷的小九,旧时光与远方,咸鱼不粘锅,你们太热情了,都想高兴地站起来给你们来段尬舞了哈哈哈哈。 第3章 饿其体肤(三) 阿兰蹦下车刚跑两步,就被人提着领子拎了回来,她这才知道,客栈附近的林子里头,藏着好多个那位公子的护卫。 她只好认命,准备迎接那群人的‘迁怒’,不想他们压根没搭理她,连凶巴巴的灰衣老仆都没骂她一个字,只是板着脸,给她安排了个房间,让她老实睡觉。 阿兰忐忑不安又莫名其妙地睡了。后半夜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哭,断断续续像猫爪子挠心,扰的她烦躁不已。 阿兰翻了个身,要重回梦乡,哽咽声却渐渐清晰起来,阿兰猛地坐起来,抹了把脸:“不是梦!” 那啜泣声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听起来无比揪心。阿兰呆坐了会儿,跳下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晌,确定了哭声就是隔壁传来的。 她试探性的敲了敲墙壁,哭声立刻就停了,压抑着,似是知道了自己扰了人清梦。可过不了不久,就又是一声轻呼,像是受伤的孤兽在悲鸣,阿兰闻声,脊背一僵,蓦地瞪大了眼睛。 是那个白绫公子! 他在隔壁? “魔怔了,我怎么管不住自己的腿。”阿兰嘟哝了一声,轻轻开了门,把耳朵贴在隔壁的房门上听,门内的哭声压低了许多,更勾起阿兰的好奇。 那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她,让她心好奇的直痒,虽知这和她的保命原则相悖,但阿兰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后,床上人似是听到了动静,哭声渐消。 阿兰定了定神,轻手轻脚走进去,慢慢靠近床铺。 床上躺的确实是那个眼蒙白绫的麻烦公子,蒙在他眼上的白绫已被泪水湿透,凌乱的黑发铺满枕头,模样有些凄惨。 可能是听到了阿兰的脚步声,他紧紧抿着嘴,按着额角,微微侧过头,却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无热茶,也没有药。 这个时候,他身边竟然没留个人照顾,那群人之前那么紧张他,却不给他找个郎中看病,真是好奇怪。 阿兰就着窗口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了好久,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覆在他眼上的那条白绫……触感是冰凉的,像水一样。 可能阿兰的动作太轻,那公子没反应,只是用手指按着自己的额头,神情极其痛苦。 看他难受,阿兰也像被传染了一样浑身难受起来,仗着胆大,她索性拽着衣袖帮他擦了额头上的汗。 那公子突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阿兰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会不会骂她? 会不会突然发脾气? 会不会在病痛中暴怒把她杀掉? 阿兰这一串会不会还没想完,就见那个公子扬起唇角笑了笑,阿兰眼睛倏地睁大,紧张地屏住呼吸,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字来:好看。 他默不作声握着阿兰的手,过了好久,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又缓了一阵,存了点力气,侧过头‘看’向阿兰,轻声道:“……我吵醒了你?” 阿兰含糊道:“唔,也不是……我一向起得早,出来溜达溜达,进错房间了。” 如此蹩脚的谎话,那公子也没拆穿她,微微一笑,慢慢放开了手。 阿兰连忙把爪子缩了回来,他指尖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她手背上,此时竟发烫起来。 我怎么还会害羞,这又什么好羞的!阿兰气恼自己。 那位病公子轻轻咳嗽了两声,阿兰醒过神,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我帮你叫大夫?” “不用……天亮就好了。”他说,“吓到你了。” 阿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他病怏怏的样子,她就忍不住贱兮兮的犯了老母鸡护崽子的毛病,本能的想嘘寒问暖照顾他。 阿兰懵着脑袋,帮他掖了被角,还轻轻拍了拍他:“那……你睡吧,我回去。” 他沉默片刻,扭过头说道:“兰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呃,你说。” “你坐在床边,陪我到天亮,行吗?” 阿兰怔了一下,本能想拒绝,但想到是眼前这个人把她从龙泉宫带出来的,算是救命恩人,又看他现在这张无血色的脸,凄惨的样子,拒绝的话到嘴边变成了:“……先说好,只是坐在床边。” 他轻轻点了点头,拖着一副像是刚刚逃离鬼门关的大病初愈的身子,慢慢朝里面移了移,给她空出了个位置。 阿兰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浑身神经都紧绷着。 她靠着他坐下后,他似乎好了许多,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阿兰屁股慢慢朝床里面移了移,坐稳了,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床头慢慢思索。 他既然带她出宫,既没有吓唬过她,也没骂过她,一路上还彬彬有礼,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不曾为难她,这么看来,她似乎可以试着跟他同行,等到了北朝再寻出路就是。 “兰姑娘。” “哦,在呢,什么事?” 他浮出一丝笑来,回答道:“我在想,怎么把话说出来,你才不会拒绝我。” 阿兰紧张起来:“什么话?” “今日在车上,我本想跟兰姑娘说说我的打算,结果身子不适,没来得及告诉你。”他说,“听说,我昏过去后,你要自己离开?” 本来逃跑之事,阿兰觉得没什么,统共也就跑了没几步,但经他这么说出来,阿兰顿时就有种趁人之危,做了亏心事,亏欠于他的感觉,当下攥着手指头没出声。 他扯出一抹单薄的笑,轻声说道:“兰姑娘,当时救你出宫,是因为感受到了你的不同之处。同行路上,我看了你的命轨,你命至贵,再加上我出手救你回来,你就与我的福寿有了关联。所以,我想请兰姑娘今后就跟我一起,做我的学生如何?我会教你读书教你兵法……” 突然告诉一个乞丐,她是大贵之命,乞丐通常的反应都是:“扯淡!” 阿兰一时没忍住,粗话脱口而出,她连忙捂住嘴,偷偷打量着躺在床上的贵公子,从他的半张脸上,捕捉到了一刹那的惊讶。 阿兰小声补救道:“我是说,就先不提福寿相关,你收我当学生教我读书是怎么回事。你刚刚说的那句,我命至贵要怎么讲?他们都说我是贱命,虽命中有护,却只能给人当垫脚石。你却说我命贵,能有多贵,当娘娘吗?” 他轻轻摇头:“娘娘命并不是好命,虽可锦衣玉食,但一生受人摆布,命不由己,不得自由,是命中的下下签……你的命,远高于此。” 阿兰震惊的半晌合不拢嘴,娘娘命竟然不是好命?……好像也对,沈莺儿那个娘娘当的,确实不怎么样。 阿兰想了想,问道:“不当娘娘,难道是打仗的将军?” “再高一些。” 这下,阿兰差点笑出声,玩笑道:“还要高?你们北朝开女风,那我……能在北朝当个丞相?” 那个公子笑了起来,说道:“姑娘可以往最高处猜。” 阿兰呆滞半天,没能想出比丞相还高的命是什么,摇头道:“没最高处了,再高就是皇帝了。” 没想到这位公子笑眯眯道:“说对了,姑娘是帝王命。” 也只有帝王命,能震慑消弭掉他泄露天机阳寿折损时,双眼那被撕扯灼烧般的痛苦。 此话如雷电轰顶,阿兰懵了许久,忽然短促一笑笑,有悲凄之意。 她不曾读过书,是个混迹市井街头的乞丐,是个跟着青楼里跑出来的养母识了几个大字识几个钱的睁眼瞎,就算后来进了宫,她也还是个饭都吃不饱的下人,帝王命?他是在寻她开心吧。 阿兰咧开嘴露出一颗小虎牙,两弯浅眉却是一蹙,苦笑道:“瞎扯,你肯定是病傻了。你一没问我生辰八字,二没看我面相,怎么算出的帝王命?” 白绫公子笑着说:“我能感觉到,我也看过姑娘的命轨。我叫步莲华,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阿兰呆滞道:“北朝的……公子莲华?” 传闻中,那个开了天眼,能观命轨,知晓众生天命的公子莲华?! 他轻轻点头:“正是在下。” 阿兰:“……真的?” 虽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但她知道,假不了了。 除了他,还会有谁不是失明之人却要蒙上双眼? 传闻步莲华生来就有双能看到命轨的眼,然观他人天命,必折观者阳寿,因而他虽不瞎,却不得不为了保寿命蒙上眼睛。 阿兰震惊:“原来传闻是真的……” 步莲华笑:“我是步莲华,真的。姑娘你不是护命而是帝王命,也是真的。我要教姑娘读书,还是真的,姑娘认为如何?不比你到了北朝继续讨饭强?” 阿兰跳下床想大声尖叫,可她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发愣。她内心已震惊发木,不知道要先因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公子莲华狂跳,还是要因自己脑袋上冒出的那个帝王命尖叫。 第4节 找回神智后,阿兰死死按住心头升起的狂喜和不可置信,干巴巴道:“可我是个乞丐,是个宫女,他们都说我生来下贱……” “你信我还是信他们?” “我什么都不会。” “我会教你。你很有胆魄,伪帝王晋都敢砸。” “那个时候,换谁谁都会砸他!” “你机敏过人,能在乱世孤身一人长大,定不是池中物。” “也不是孤身,我讨饭的伙伴很多……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是流民弃婴……” “英雄不问出身,乱世无所谓出身高低贵贱,将来何命,靠天运靠自己。” 阿兰找不出别的理由了,她急道:“可是你们北朝有皇帝啊!前辽大将军萧九,百姓爱戴智勇双全,十年前登基,怒打南朝狗皇帝那么多年,战功赫赫,我在南朝都听过,他都是皇帝了,怎么我还有帝王命?难道你是说,我能当南朝的皇帝?那可不行,要是狗皇帝知道了,绝对会派人来砍死我!” “乱世多帝王命,我见到过很多,有此命不一定能做帝王,姑娘也是。但有这命,若有人教,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现在,兰姑娘只需告诉我,你要不要跟着我,让我教你读书,将来做北朝栋梁?” “跟着你……是做你奴婢伺候你的意思吗?” “不,只做我学生,跟我学念书,由我来教导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 阿兰没底气的说:“……我问个问题,你要摸着良心回答,绝不欺骗我。” 步莲华笑了一下,把手放在心口,说:“你问。” “……皇帝不皇帝的我不在乎,我就想知道,我能不能每天都吃顿饱饭,还不挨打?” 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步莲华轻声叹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只要我在,你绝不会挨打。” 阿兰紧握着的拳慢慢松开。 皇帝?念书?阿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不,她只需要一条活路。 现在摆在她眼前的就是一条活路,凭莲华公子的美名,她完全可以试着相信他。或许这会是她在乱世中能抓到的最强壮的救命稻草,她不能不试。 阿兰心思百转千回,最终横下心,沉声道:“好,我答应你,跟着你。” 步莲华笑了起来,说道:“既然你同意了,现在就要听听我的要求了。” 阿兰:“就知道天上不会白给好事……” “以后无论何时,你都不能离我太远,最好在百步之内,与我同吃同住。” 阿兰抬头:“为什么?” 步莲华缓缓道:“帝王命对我有益。如果你要我教你养你,你就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你这不是占我便宜吗?睡觉怎么办?睡一张床?” 步莲华道:“我会守礼的。一张床,分开躺,但你要在。如何?” 阿兰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舌尖舔了舔唇角,啧了一声,怎么算她都不亏。 步莲华满意的点头,拍着旁边的空位说道:“那么,请兰姑娘坐回来,陪我到天亮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晚八点第二更。 男主目前只为一个‘安眠枕’,顺便养养学生,女主呢,只是想要条不错的活路,目前双方都还没有打开新世界大门。 等女主哪天觉醒,男主就该把本儿给赔进去了,大家可先替他默哀三秒。 谢谢瑾良,荷叶何田田,这次没有尬舞,我给你们比心~ 第4章 饿其体肤(四) 阿兰站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内炖的鸡,对灰衣老头说道:“你家公子说他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绷着脸的老头没吭声,看了阿兰一眼,盛了碗鸡汤放在托盘中,勺子再次下锅,捞起半只鸡,放入大碗中。 阿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肉主子吃,汤下人喝。她眼睛一黯,正要端走,那老头慢悠悠道:“我家公子饮食需清淡,鸡汤是他的,剩下的肉,他不吃,你自己看着办。” 阿兰惊讶,老头板着脸,神情却很认真,并非玩笑。阿兰的心登时被这碗鸡汤暖了,热气从心里蒸腾进眼眶,泫然欲泣。 十七年,又逢乱世,肉这种东西,她只在权贵们的桌上见过却没吃过。乞丐也分强弱,也有等级,她是散乞,一群伙伴跟着一个瘸腿老乞,势单力薄,平日里自己找到的小菜苗不被大乞丐抢去就不错了,朱门大户倒在泔水池里的那些馊掉的肉酒在乞丐眼里都是珍馐美味,每每争抢都像打仗,要算好时机,她就算指挥伙伴们抢到手,也是要孝敬给老乞爷爷吃的。 故而长这么大阿兰真没尝过肉,何况眼前这还是热腾腾刚出锅的好肉。 阿兰抬袖蹭了蹭通红的眼睛,可怜兮兮问:“我真的能吃?” 这下可把灰衣老头给吓到了,转而想起这个姑娘是个孤女,幽幽叹了一声,努力挤出慈祥的笑,道:“姑娘去吧,给你的就是让你吃的。我们这里不是南朝,没那么多畜生,我家公子收留你,不是让你来受委屈的。” 不说还行,灰衣老头这么一说,阿兰端着盘子巴巴落泪,第一滴泪吧唧落在汤里,她就收不住闸了。 可能是一直小心翼翼活着,早已习惯了被人苛待,强装坚强,现在猝不及防被人善意关怀,心一软,泪就收不住了。 从外面进来的一位红衣公子听到哭声停了一下,剑眉一挑,星眸淡淡瞥了眼站在后厨门口大哭的少女,嘴角一歪,撩衣摆上楼。 步莲华站在客房门口,侧耳听着底下的动静,微微笑着。 那位刚进来地红衣公子说道:“昨晚接到暗门递来的急报,我就匆匆赶来了,以为会见到你凄惨模样……你这不没事吗?摘白绫了?”他狭长的眼睛看向楼下晨光中拉长的少女身影,道:“为她?那个正哭鼻子的,什么来历?” “同你一样,天命紫气,帝王命。” 这就稀奇了,红衣公子惊讶完,揶揄:“你去南朝偷个弓,还把伪帝的私生女带回来了?” “……只是个宫女。”步莲华歪头,“是不是很有意思?” 红衣公子沉眉:“宫女也有帝王命?身世可清白?” “谁知道呢。”步莲华勾起嘴角,语调愉悦,“南都流浪孤女,父母不详。她父母或许是南朝流民,或许是南朝的没落贵族,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我们北朝的人……乱世中她父母是谁都有可能。北湘,得知她和你一样也是帝王命,有何感想?” “感想?”红衣公子一笑,俊美五官显得有些锐利刻薄,“帝王命,南朝伪帝王晋有,他儿子王临有,主公有,楼玉有,我也有……现在连个小宫女都有,这都几个了?我算是知道了,这命原来这么不值钱!你这双眼,是不是在给我们开玩笑?” “信不信由你。” 红衣公子话锋一转,沉声道:“江宁和月霜带着江旗军到南亭迎战了,你们暗门这次,差事办得不利索,有你亲自出马监办却还是给王临递了个把柄,南军已借伪帝被刺发兵我北朝的南亭了。去时不是说好了,不动伪帝的吗?南朝的威胁皆在皇子王临和南朝军中,至于伪帝那个老东西和南都的那群废物大臣一样,不动无碍,一动就要把先机递到南军手中,于我军不利。月霜可是边骂着你边带军走的。” 步莲华淡淡道:“意外。” 红衣公子叹气:“算了,先回京廊,到时候主公问责,我替你担点。” 步莲华笑道:“那就多谢苏公子了。” 红衣公子嫌弃道:“少来,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阿兰抬袖擦了泪,忽然了悟:“行刺伪帝的是她吧?怪不得……你是看在帝王命的份上才收留她的吧。也是,你恰好需要。我跟楼小七不能时常陪你,你是该找个她这样时时能跟着你的帝王命。” 步莲华轻声一笑,手中折扇敲了敲唇,小声道:“哭好了,她要上来了。” 红衣公子又道:“你倒是命好,这种最不可能成为帝王的帝王命,恰巧能给你当个陪床,你走哪她跟哪,拿来消缓你的折命煞最合适不过。我刚瞧了一眼,身形不错,想来模样也不难看,待过几年养出感情……”红衣公子顿了顿,说道,“算了,南朝的女人……或许你也瞧不上。回京廊小心点,不然被你爹知道了,够你喝一壶。” 步莲华敲着折扇,不知在想什么。 阿兰擦了眼泪端盘送吃的来,人走上台阶抬起头,红衣公子见了,惊艳之情一闪即过,又轻声一哼,慢声道:“……说实在的,虽然我不喜南朝的女人,但她的模样确实无可挑剔。” 步莲华手中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膀,示意他闭嘴。 阿兰吸了吸鼻子,说道:“贺伯伯说,你只喝汤……” “嗯,放下吧。”步莲华折扇一指,说道,“他是苏北湘,我的好友。” 听到这个名字,阿兰惊圆了眼:“北朝苏商!” 北朝的事情,他们这些常年在南都讨饭的乞丐们也都听人说起过。南都离前线远,每每前方战事传来,大街小巷聊的不是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地,而是南北朝那些年少有为,早早就博出名声的传奇人物。 北朝苏商就是其中之一,之前这个名字指的是北朝富商苏鹤,后来则指的是苏鹤的儿子苏北湘。 打仗打钱,无银两不行军,这位北朝富商苏北湘,就是北朝江家统领的六军专属的钱袋子。江家军打仗阔气,军风严谨,从不抢刮百姓财物,说到底,就是因为江家军的背后是苏商,因而从不缺钱。 苏商多有钱,阿兰想都不敢想。现在,眼前站的这个长相过分妖艳的红衣公子,就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活生生的苏北湘。 他浑身绣金线,金光灿灿,仿佛哼一下,身上就能掉下一堆金元宝,阿兰看直了眼。 步莲华一笑,调侃苏北湘道:“暗门这些年在南朝的传唱还是有点用的,连没出过南都的小姑娘都听过苏公子的名字,不枉暗门这些年的辛劳。” 苏北湘眉峰一挑,却道:“你一个小姑娘,眼睛怎么总想往男人的下半身瞟?” 步莲华一怔,转向阿兰。 阿兰满脸惊红,连忙垂下眼,又忍不住好奇,抬头问道:“你腰上挂的……是金子吗?” 苏北湘朱红衣裳系着金丝玉带,玉带上还垂着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不怪阿兰盯着看。 他呵呵一笑,摘了金算盘随手扔给阿兰:“原来惦记金子。拿去看……真金,不许咬!” 阿兰摸着金算盘叹道:“哎,你说,南朝的狗皇帝是不是都没你有钱?” 可能狗皇帝这三个字让苏北湘无比舒服,他收了几分刻薄笑,回道:“南朝有什么?不是王临撑着,多少捐官的银子都不够伪帝败,花钱我比不了他,赚钱他要跟我比,还差点意思。” 阿兰不懂就问:“虽说南都的乞丐们都无所谓南朝打赢还是北朝打赢,他们盼的就是早点合一起,早些停战。但是我吧,进了龙泉宫,发现狗皇帝实在不是东西,所以心里盼着你们的皇帝能打赢。你说,你们北朝有钱有兵的,皇帝也比狗皇帝出息,可为何这么久了,还没能打下南都?” 她突然问出口的话让两个公子俱愣在原地。 没想到,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姑娘,竟也会想这些问题。 见他们这反应,阿兰吓了一跳,以为他俩误解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们北朝无能……我是说,我从未见过狗皇帝上朝,他整天都泡在后宫花天酒地。还有南朝的龙泉宫,宫女太监都找不齐,一个个都从南都街上招乞丐伺候。还有沈莺儿……就是南朝相府家的小姐,她父亲是挖坟起家的,后来花的银子买的丞相官。南朝这么乱,你们北朝据说个个都是英雄,两个一对比……怎么还在打?你们现在完全可以杀了狗皇帝统一天下啊!” 阿兰早就想问,既然步莲华能出入龙泉宫,为何不一刀把狗皇帝给捅死? 捅死皇帝,北朝就能统一十三州了啊! 苏北湘嘴角微撇,露出个古怪的笑,对步莲华说:“我以为有点脑子,没想到还是个傻的。果然不能对南朝的女人抱太大期望。” 步莲华轻轻摇头,对阿兰说道:“打天下不简单。你只听北朝好,却不知南朝占据着最富庶的三州,财力兵力也不弱。伪帝只是个被儿子圈养起来的老家伙,杀了他并不能使两朝一统。我们先吃饭吧。北湘,你吃过了吗?” 阿兰把金算盘还给苏北湘,目光还黏在上面,迟迟不收回。 苏北湘收好算盘,见阿兰馋巴巴的样子,抬眼一笑,道:“我自己到厨房端点吃的在外间等,就不扰你们了。” 说完,金算盘哗哗作响,苏北湘三步两步,红衣翩然,飘下了楼钻进厨房。 阿兰看着他的背影说:“以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他们说的不假,你们北朝人真好。” 步莲华好奇:“何以见得?” “公子见过我的样子吧。”阿兰说道,“我生成这样,到人前行乞都会被骂,就算看相的说我命中有护能助人飞黄腾达,那沈家买了我也没给我好脸,说我碍眼,打骂是家常便饭……可你跟这位苏公子却是和和气气跟我说话,贺伯伯还把肉盛给我吃,我心里感激。” 步莲华忽然笑出声来,阿兰追问他怎么了,她说的那句话那么可笑?步莲华摇头不答。 第5节 吃完饭沐浴,待阿兰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时,总算明白了。 她大叫起来。 步莲华背对着坐在屏风前,一口茶没喝完,就闻到皂荚的香味猛地飘来,散发着热气的手抓住他,在他耳边喊道:“是你对不对!谁让你把我的保命符擦了!还我还我!!” 步莲华放下茶杯,哭笑不得:“长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跟着我,没人敢来动你,不必遮掩。” “我不管!!”阿兰急哭了,她从儿时就涂着那块胎记,在她心中那块胎记就是她的保命符,没了胎记她就像失了靠山。 她想起翠姑,觉得他不经允许就把她对翠姑的留恋给扔了,更是委屈,哭道:“谁让你擦的……那是翠姑留给我的保命符,你还我,你还我……” 步莲华:“不就是个……” 他话说一半,想起阿兰一个孤女,无人护佑,在动荡不安中跌跌撞撞长大,把那个胎记当命根子也正常,当下叹口气,轻声道:“好了,别哭了,改天买盒胭脂,回京廊我再给你补上,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想问男主,今天的鸡汤闲吗? 感谢巫觋和英可,转圈圈比心! 第5章 饿其体肤(五) 三天两夜后,阿兰跟着两个公子到了墨城。 墨城是南北交界处约定好的停战城,因而多流民,南来北往鱼龙混杂,步莲华特地叮嘱阿兰注意安全。 由墨城出了雁南关就是北朝,再走一城就到北朝的要地,楼家三军驻守的京廊了。 不过雁门关的第一道门,是南朝驻兵把守盘查,出关并不容易。 苏北湘问:“接应出关的人呢?” 步莲华摇头:“未听到暗号声。南亭已经开战,他们走的是天北栈道,一时半会到不了墨城。” 苏北湘道:“既如此,我们就在这里休整一晚,若明日你暗门接应的人还未到,我就想办法联系苏家商队出关。” 他取出一件斗篷递给步莲华,阿兰手脚麻利接过去,给步莲华披衣系绳结,苏北湘眉头一皱。 他和步莲华生在北朝,都在军中长大,即便是步莲华这个半瞎,饮食起居也都自己动手,无人伺候。现下阿兰充分发挥她在南朝的求生要领——积极主动伺候人,苏北湘有种大好北国风骨被南朝奢靡之风腐蚀的感觉,颇为鄙夷。 步莲华将斗篷帽檐拉低,盖住白绫,由阿兰牵着到客栈歇息,苏北湘停好车马,给客栈老板扔了银块,自己上楼歇息。 苏公子出手阔绰,银子的分量立竿见影的在桌上呈现。 阿兰埋头吃了三盘酥肉,还咂了两口薄酒,见苏北湘离开,咽了嘴里的吃食问躺在矮床上歇息养神的步莲华:“哎!苏公子身上带着那么一大块金算盘,还敢一个人上街逛,不怕被抢啊?” 步莲华沉默摇头。 阿兰又说:“我在南都讨饭那会儿,脚上但凡有双不烂的鞋,讨来碗稍微带点米粒的饭,都要提防着别人抢。但是吧,那些个有钱的狗官,浑身珠宝都没人敢动,真是想不明白。” 步莲华说道:“苏北湘身上除了金子,还有一把剑。” 阿兰想起苏北湘腰间悬的那把金光灿灿的剑,呆愣道:“难道不是摆设?” 南朝的好多公子哥都喜在腰间悬把宝剑,一定要珠光璀璨,仿佛这样才衬他们的身份。 步莲华说:“苏北湘不喜累赘,他能带在身边的东西必定都是有用的。他剑法很好,你要想学,我可以让他教你。” 阿兰没接话,苏北湘看起来就像个金罐子里拿蜜喂大的富家公子,说起话来满脸嫌弃,她怎敢去麻烦? 不过,想起苏北湘就想起他那个金算盘,阿兰再次感慨:“那么一大块金子,还是真的,能买多少肉啊。” 沉默片刻,步莲华道:“阿兰你来。” 阿兰放下碗筷,在身上擦了手,赶忙过去:“公子什么事?” 步莲华让她把手伸开,在她手心放了一小块碎银:“拿着。” 阿兰的反应像是他突然给她了块火炭,嗷嗷叫着:“这是什么!给我的?不行不行!好多!” 步莲华笑了起来:“拿去,金的我没有,给你银的零花还是可以的,以后每天都给,遇到什么想买的就买。” 阿兰兴奋了好久,仔细把这块小碎银贴身收好,仰起脸说道:“你人真好,我之前以为你是哄我玩,借口教我读书好骗我跟你躺一起,贴身伺候你,没想到公子你是真的把我当人看,现在还给我银子零花。” “承蒙你信任。”步莲华微微笑了笑,又从包裹里翻出一本书,说道:“你既然提到,我现在就教你读书吧。此事宜早不宜晚,你饭吃饱了,也高兴了,是时候读书了。” 阿兰看着他几乎遮去一半脸的白绫,好奇道:“好啊,可是你要怎么教?” 这不是瞎子教傻子吗? 步莲华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笑道:“你来就是。” 阿兰四下看了,在干净的桌布上再次擦了手,这才双手接过书挨着步莲华坐下来,步莲华道:“封皮上的字,可有认识的?” 封皮上只三个字,阿兰认识第一个:“六。” 步莲华道:“六国论。” 阿兰一个个指着念了:“六国论。”抬起头,问他,“讲什么的?” “天下一统。”步莲华转过去,背对着她坐着,摘下了白绫,反手勾了勾指头:“翻开第一页,拿来给我。” 阿兰想转过身去,被他按住肩膀又转了回来:“坐好,不要回头。” “……你真的是不能看到人吗?看到了会怎样?”阿兰问完,忽然想起他那晚病痛交加的情形,“会生病?” 步莲华道:“可以这么说。好了,专心读书,我念给你听。” 苏北湘察看完墨城的情况,回到客栈,远远就听到阿兰念书的声音,她念得很慢,结结巴巴断句错字,这等念法对苏北湘而言简直就是折磨。 苏大公子推门而入,打断了正奋发读书的阿兰,打发她去后厨给自己寻些点心来。 阿兰一页字还未认完就被打断,心中不舒服但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垂眼放书,穿好鞋跳下床,顺带着把桌上的残酒剩菜端出去,还替苏北湘带上了门。 步莲华慢慢将白绫缠好,问他:“苏家北行的商队可到了?” “没有,但我看到你家的商队了,刚从东门进墨城,队标你们族的,莲花纹,不会有错。我打听了,他们要出关走凉州。” 步莲华点头:“应该是我娘的人。他们要几时出发?” “日落前出城,要不我们跟他们一起出雁南关?”苏北湘道,“我觉得早走早好,伪帝醒来后正闹南都,搜捕刺客的消息已传至墨城,我看也该尽早离开南境。墨城虽是和谈盟约之地,两处不靠,乱世中立,但毕竟还在南朝,我怕夜长梦多。” “好。” 苏北湘又道:“对了,伪帝正在找阿兰,听说南都贴遍了她的画像,你这次是带回了个麻烦。” “不会的,她人很聪明,不会给我们添麻烦。” 苏北湘显然并不赞同,他挑眉问道:“聪明?你刚刚教她六国论,念了几个时辰?” 步莲华想了想,说道:“有一个多时辰了。” “一个多时辰,才念到‘辽帝崩’哪里算聪明?你还打算把她带在身边?依我看,让她留在墨城,给点钱打发得了。” 步莲华好笑道:“那怎么能,好歹是个帝王命,我也正需要。” “你会不会看走眼了?” 步莲华摇头:“不会有错,何况是我开口说救她,以后就要保她安然无恙,要是把她留在墨城,万一出了意外,折损的就是我的福寿。” 苏北湘想起这茬,不好再说把阿兰撇下,只好说道:“南朝的女人长这么大的多半没救了,你教不回来,我看你不必真的教她什么。”苏北湘说道,“说白了,她以后的用处,也就是一个陪睡的锈花枕头,枕头罢了,不值得你下功夫。” 步莲华沉默半晌,答道:“我也没打算养个帝王出来,我只是想,能教一点是一点,绣花枕头也是装点书卷的更好一些。” 苏北湘嘲讽一笑,毫不留情道:“你知道就行。反正我是最烦这种空长着一张好看的脸,除了张嘴吃饭其他一概不会的女人,尤其是南朝女人,都是些没用的软骨头,那点奴性改都改不掉教也教不好。” 苏北湘一直对南朝的姑娘们意见颇大,他的母亲是江家六军总统领江台迎,早年他在母亲的军营里长大,周围的男人女人,无一例外都是能上战场的。因而在他眼里,那些能扬鞭策马独当一面的北朝女人才能叫女人,而南朝的女人……那就是鹌鹑。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救回的那些南朝姑娘们既不能补充兵力,又不会自力更生,面对他的询问,全都瑟缩着蜷在一起,眼泪汪汪恳求他收她们做奴做婢,他不耐烦地让她们说话声音大一点,竟然把她们给吓哭了。 所以,南朝女人就是麻烦,是赶着让她挺起腰做人都不敢抬头的鹌鹑。 如今这个阿兰也是,当苏北湘发现她一无所知一无所用,每天把吃饱喝足当人生最大幸福,还上着赶着给步莲华当丫鬟时,他就受不了了,现在提起,怨气颇大。 阿兰出了客栈,站在胭脂铺前仰头看了好久,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买了一盒红胭脂。 之后,她站在街对面,对着客栈的大门出神,心里左想右想,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走还是不走,苏北湘对步莲华说的话,以及步莲华教她的辽帝崩,同她又委屈又无措的心搅在一起,糊成了一盆浆糊。 街上有几个面相看起来不好惹的一直盯着她看,目光就像给肉估价。 阿兰叹了口气,决定回客栈去,她刚迈步,就见对面客栈里匆匆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看到她,立刻跑了过来。 “上街了?就说你下个楼取盘点心也不会这么慢。” 阿兰半张着嘴,看着这个眼眸漆黑到令人心悸的男人,犹豫着叫他:“步莲华?” 他没系白绫。 “嗯,是我。”步莲华拉着她的手,穿过街道走进客栈,“今天暗门没跟来,你以后要去哪跟我说一声。” “你来找我?” 步莲华眸光黯淡,带着她回到房间后,沉默了好久才回答:“不然呢?我摘了白绫还能做什么?” 阿兰不知自己现在是何感觉,有些莫名也有些触动:“我……去买胭脂了。” 步莲华忽然说道:“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吧。” 阿兰没回答,步莲华叹气:“看来我猜对了,听到哪句了?” 阿兰小声问:“苏公子呢?” 步莲华道:“北湘去忙出关的事,没在客栈。我等了你这么久都不回,怕你出事,只好去找你。你是不想回来了吗?” “我……没有。” 步莲华又问:“我哪句话伤到你了?” 阿兰慢慢说:“你把我带出宫,一路上既没有苛待我,又没有卖了我,也没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并且相信你……但你骗我。” 步莲华本要蒙眼的手顿了下来:“骗你?” 阿兰说:“我是枕头。” 步莲华愣了一下,无力摇头:“他嘴毒,你不要当真……” “装书卷的枕头更好。”阿兰说,“这是你说的,不是苏公子说的。” 步莲华闭上眼,沉默无言。 阿兰又说:“莲华公子,当初你说要我做你的学生,你教我读书。可你又说,教她读书其实就是为了在陪睡枕头里装点书卷。所以呢,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第6节 步莲华睁开眼,发现阿兰的眼中满是失望。 她说:“你要我当你学生,是把我当人,我很开心。可你却又对苏公子说我是个陪睡的枕头,教我读书不过是要在枕头里填点书墨。公子,我一早就问过你,问你把我带在身边是不是要我伺候你,你说不是。我要是早知道你会骗我,我不会答应跟着你。” 见她说完,步莲华轻声道:“过来。” 阿兰没动,步莲华放下手中白绫,叹了口气,自己走过去,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发顶道:“没骗你。” 步莲华指着阿兰,又指了指自己:“我于兰姑娘,是活路。兰姑娘于我,也是活路。从我说要救你那时起,我就必须给你你最想要的,只有如此,救你这件善举,于我才算功德。” 阿兰半懂半不懂。 步莲华暗眸幽深:“你不是陪睡枕头,你对我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敬业的存稿箱(划掉) 陪/睡两个字竟然是和谐的…… 谢谢守约投喂~ 第6章 劳其筋骨(一) 日落前,阿兰他们跟着北行的商队顺利出了雁南关。 到北朝地界后,苏北湘松了口气:“赶在日落前回来了。” 眼前是比南都还要繁华热闹的城,阿兰咋舌:“这是京廊?” 苏北湘扬鞭驱马,嘲道:“大字不识,之前哪来的勇气自己北上?要是没遇见莲华,我看你现在就算逃出了龙泉宫,也早埋在南朝了。” 他讽阿兰是枕头的话刚过去没多久,这就又来了。 阿兰心火差点烧起来,但转念一想,他说的也对,像她这样无技傍身又砸伤了皇帝的人,若无步莲华搭救,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 阿兰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抬起头暗暗记住了城门上的京廊两个字。 步莲华斜倚在旁边,一副大病初愈没半点力气的样子,即便听到了,也没力气开口让苏北湘收敛点。 阿兰一只手悄悄拽着步莲华的衣袖,生怕马车不稳,把摇摇欲坠的他再次颠到地上。 进了京廊城后不久,到了步莲华的住处。苏北湘回头摇了摇步莲华肩膀,见人没反应,他看了眼天色,发现最后的那点太阳边儿已经沉入地面,道了声怪不得,当即背起人:“愣着干吗,跟着下来。” 阿兰连忙跟上,步莲华的住处是个白墙灰瓦的小院,苏北湘背着人一脚踢开院门:“人呢,快些来接手。” 院中人见了纷纷扔上前搭手,七嘴八舌道:“苏公子回来了!啊!少主又把白绫摘了?” “还好有苏公子在……” “我们这就去给公子备榻!” 苏北湘似笑非笑:“不用忙了,今晚用不着我在。” “哎?苏公子今天有事?那……我们去请七公子来。” “也不用叫小七。”苏北湘瞥了一眼身旁悄悄东张西望的阿兰,“你家少主这次收获不小,哝,那个小丫头,命好,也可以。你们自己看着安排吧。” “这位是……” “天命紫气,你家少主钦点的。”苏北湘说,“从此以后,陪你家少主睡的活,就由她来代劳。” 步莲华住的地方简单质朴,房间三面书墙,一张床,还有一张软塌,离床不远,挨着窗口。 窗外是方小池塘,无路。 阿兰安安静静坐在软塌上看着几个随从忙活着铺床放人。 一人见阿兰坐着,倒了茶递给她:“有茶水,姑娘渴了不妨先用。”又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热食马上送来,姑娘要饿了,可先垫点,不必拘束。” 苏北湘的话虽然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让阿兰羞愤不已,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好,这些人对她都很和气。 当然,也可能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从,阿兰问:“这是你家公子的宅子吗?” “这里?”那人笑了笑,和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姑娘说是就是吧。” 这算什么回答?阿兰十分不解,什么叫她说是就是?她刚刚问的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吗? 那人忙完床那边,又送上了一床被子。 “今日姑娘就先在此歇息,往后如何,等少主明日醒来再作安排。” 阿兰点了点头。 “姑娘要事有什么事情,叫一声我们就行。”临走前,那人又说,“今后,少主就拜托姑娘费心了。” 不久之后,热食真的送了上来,菜是些家常小菜,虽然油水不多,但都意外的可口… 步莲华昏睡着,颇有点人事不知的感觉,像在客栈那次一样,没有仆从照看,也没有郎中开药方熬药。 他今晚没口福了。 阿兰风卷残云地把饭都吃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软榻上,扭脸看着不远处躺在床上没有动静的步莲华,开始思考一件事。 “今晚试试。”她想。 当月光洒在阿兰被子上时,步莲华开始轻轻啜泣起来。 “来了!夜哭郎!” 阿兰立刻掀了被子坐了起来,她终于等到机会! 和之前在舟溪客栈那般,步莲华神情痛苦,他按着额头,泪水渐渐打湿蒙眼的白绫,啜泣声也开始频繁起来。 阿兰胆子肥,心中有猜想后就想试试看。 她慢慢走过去,走两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步莲华的反应。 刚开始,她离他是近是远,他的反应变化并不明显。 又试了几次,阿兰蓦地睁大了眼,合掌高兴道:“果真是!” 她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她离步莲华的距离越远,他反应就越大。她离得越近,他越安静,她要是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就会渐渐平息下来,安静入睡。 阿兰站在床边,缓缓将手拿起,覆在了他额上。 果然,几个呼吸不到,步莲华就止了啜泣,安睡过去。 他曾说过:“帝王命对我有益。” 阿兰无声地笑了起来,这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还在墨城时,苏北湘得知步莲华摘了白绫跑到街上去找阿兰的事,当时那个公子哥对着步莲华吼了一句:“别以为现在身边天命紫气多你就这般不爱惜寿命!等会儿有你受的!” 阿兰舔了舔嘴唇,将这些事情连在了一起,得出了个结论。 步莲华目前离不开她。 在南都时,她听人讲起过莲华公子。那些人说莲华公子是北朝第一谋士步实笃和云州贺族的巫匪头子万归雁的长子。因贺族人是云州稷山首巫的后裔,身上流着巫族血的步莲华生来能看见众生天命也就不稀奇。 她也听人说过,天眼虽是好东西,可毕竟泄露天机,是要以自身的阳寿来喂养的,用之必受反噬。 见到步莲华之前,阿兰对这种传闻一直是将信将疑的,但现在…… 阿兰玩上瘾了,为了给自己吃个定心丸,她再次把手拿开,并慢慢后退。 果然,她退到门口时,床上的人再次轻吟起来。 阿兰的笑意一闪而过,走了回来,轻轻唤了两声,步莲华没反应。于是,阿兰彻底放心,轻声说道:“看在你这么难过的份上,我大发慈悲,赏你一晚。”说完,脱了鞋爬上了床,挨着步莲华躺了下来。 身边的人再次安静下来,慢慢陷入沉睡。 昏暗的室内,阿兰眼睛闪闪发亮。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话,“阿兰,你于我,是活路。” 步莲华不能摘白绫,他似是只要见到人日落之后就必会陷入病痛中,而帝王命可帮他从病痛中解脱出来,离他越近,就越有效果。 “百步之内。”阿兰翻了个身,“怪不得当初会这么说。” 也怪不得她想离开时,步莲华会慌张摘了白绫出去寻她。 阿兰甚至明白了步莲华为何会救她出龙泉宫的原因。 “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阿兰想,“不,是他更加需要我。” 这说明,她,阿兰!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怕步莲华了!就算天塌了,只要这个贵公子有这个毛病需要治,他就不得不收留她! 阿兰美滋滋盘算着,等战事结束,南北一统后,她就向步莲华要点本钱,在北朝开间商铺,说不定也能成为苏家那样的朱门大户呢! 第二天清晨,阿兰尚在睡梦中,忽觉脸上痒痒的,似是羽毛轻轻刮着她的脸,她挥了挥手还要再睡,忽然听到一声:“哎呀,好玩,还要睡。” “哎,小姑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太阳都要晒脸了。” 这个声音不大,很陌生,像浸了蜜糖,一大早甜滋滋地叫人起床。 阿兰两眼一睁,看到一张洁白无瑕喜气洋洋的脸。 他抬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笑道:“别叫,来,你来看看,你的手现在在哪里放着。” 阿兰怔了一下,摸到了温热的胸膛,转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在步莲华的胸上搁着,红云立刻飞上脸,烧到耳朵根。 她难道摸着步莲华的胸睡一晚上?! 她连忙把手收回来,一抹脸坐起身。 步莲华还没醒,他蹙着眉,睡得很沉。 还好,还好。幸亏,幸亏。 阿兰动了动手指头,跳下床,这才去看那个叫她起床的人。 “你是……” 阿兰本想问他是不是来收拾屋子的仆从,结果仔细一瞧,三魂七魄都要吓飞。 椅子上吊儿郎当歪坐着一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笑意盎然。他高高束着头发,露着额头,干净利落,鬓边的头发却是样式极其复杂的小花辫子,鞭子上戴着一串花花绿绿闪闪发光的宝石发饰。 他一歪脑袋,耳朵也闪闪发光,一边起码有四个宝石耳钉,红的蓝的绿的,晨光中闪烁着。 人好看,还花哨,闪眼睛,这都吓不到阿兰,真的吓到阿兰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明黄色,衣服上还绣着龙! “你……”北朝太子?北朝皇帝萧九不是没有孩子吗?“你是……太子?” 第7节 那个漂亮闪眼的人露出一口白牙,牙白的也闪眼。 “随便穿穿而已。衣服好看吧?”他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衣服上的龙,说道,“我军的战服,我旗下将士一人一件,气死南朝那个老不死的。” “战服?”阿兰再次看向他,“……你是谁?北朝人?” “我叫楼玉。”他喝完茶,叼着杯子,反身坐着椅子,晃悠着腿说,“听北湘说莲华带回来一个跟我一样是帝王命的小姑娘,我就来看看是谁顶了我的差事,嗯……一男一女同床异梦确实要比两个大男人躺床上顺眼点,以后有劳你啦。” 他说出名字后,阿兰就已经被吓到了:“楼玉……北朝美玉楼小七?” 北朝三支主力军,除萧九的亲军外,还有江家军和楼家军。 楼玉是楼家第二军的总将,沙场多年,一杆银\枪挑无数人头,作战快准狠,南朝人都说他是玉面罗刹,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楼玉今年二十岁。 杀敌无数,罗刹,二十岁……这模样? 阿兰半天合不拢嘴。 “哎呀,你也听过啊。”他一抬手,杯子划出条漂亮的弧线,稳稳扣在桌子上,“暗门编唱的名号都好让人难为情,上阵打仗,玉可不经摔,你叫我小七就好。” 阿兰指着他身上的龙袍:“这衣服……” “主公说了,只要活得顶天立地,便是人中龙凤。”他眨了眨眼,看到阿兰依旧是骇到呆傻的模样,坐正身子,正色道,“其实我们北朝尚黑,麒麟为上,牡丹为王,龙嘛……在我们北朝就是战龙,只用来叱咤战场。” “你们楼家军……人人都穿?” “你来。”楼玉索性站起来,拉着阿兰走到门口:“能看见吗?北边。” “看什么?蓝天白云?” 楼玉轻笑一声,提着她衣领飘然上房:“看到了吗?黄色的龙旗。” 不远处高高飘着明黄底的龙旗,五爪龙气势汹汹,十分霸道。 “我楼二军的战旗。”楼玉取下腰间的小银盒,秀气的手指搓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条龙一定会吞了王临,就是那个南朝龙太子王临,你信吗?” 阿兰笑了起来。 楼玉明眸一转,珠光璀璨:“好,合我脾气。” “那个……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你们北朝人都吃什么长大的?”阿兰看着他赏心悦目的脸,“都好看的不像话。” 楼玉笑得如春花迎风抖开:“人杰地灵,天生丽质吧。” “阿兰!” 屋里传来步莲华的声音。 眨眼功夫,阿兰就被楼玉搁在了地上,他脚尖点地轻飘飘飞走,留下一句话:“莲华,睡觉还穿衣服,好生无趣。” 步莲华愣在门口,阿兰红了脸,心想,幸亏他现在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不死小七,因特案带来萌物必死阴影的姐妹们可以松口气了。 第7章 劳其筋骨(二) 步莲华轻咳一声打破尴尬:“你昨晚……睡得可好?” 想起昨天自己是摸着他胸睡的,阿兰蹭了蹭鼻子,仗着他看不见,做了个鬼脸:“好啊,挺好的,这是你住的地方吧?我们要在京廊呆多久?” “看情况。”步莲华说,“这里是暗门负责南面三州传信的总地和小七……和楼玉他一起依照主公令驻守雁南关北,我们何时回京调换都要等主公的安排。你昨晚睡在哪?” 他话转的快,阿兰顺口接到:“床上。”之后捂住了嘴,后悔自己嘴快。 “……嗯。”步莲华点头,“怪不得床上有夹饼天酥的味儿,你竟然也没给我留。” 阿兰抬胳膊嗅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肚子怪叫了一声,她面色一窘个,连忙大声喊道:“哎呀公子你饿了?” 步莲华笑了一下,点头:“走吧,带你去吃饭。”他步子四平八稳,穿过曲曲绕绕的院子,推开侧边小门。 阿兰跟在后面,探头瞧了,惊奇道:“这又是哪?”这边是另一个院子,入眼的都是穿轻甲的兵士,安静沉默,训练有素。 “楼玉这里,你已经见过他了。” “嗯,人很好。” 步莲华指着一旁的伙房,笑道:“他这里伙食更好,吃饭的地方就在那里,今天带你认个门,以后你要是饿了就自己来。” “你自己府上没有吗?” “嗯,暗门在京廊和楼家二军是一起的。”步莲华点头,“我这边的院子只是个临时住处,暗门的人流动快,不停脚,不需要设伙房。” 伙房兵是个人高马大的壮士,大口锅在他手里就像个鸟窝,掂起来半点不费力。 伙食很好,饭菜香喷喷的,阿兰舌头都乐卷了:“昨晚也是这个味道,好极了!” 壮厨子豪放大笑,把阿兰的碗填的满满的,堆出了一座小山:“这是公子带回来的南朝小娘子?” “嗯,南都带来的姑娘。”步莲华轻轻笑道,“以后会经常来叨扰。” “这娘子不像那些个南朝娇娘娘,胃口好福气大,公子好眼力。” 步莲华侧耳听到身旁的动静,仿佛旁边养了只拱食的小猪,他停下筷子:“阿兰,慢点吃,食多伤身。” 阿兰低头扒饭,吃相喷香:“那位大哥给我,我就不能浪费,要全吃光。” 在饿殍遍地的乱世,有饭不吃净,和刽子手有何区别? 可能是昨晚消耗太大,又或是被阿兰影响,步莲华今天吃的也不少,他放下筷子时,阿兰打了个嗝,朝他碗里看了一眼,顺手把碗端过去,把他碗里没吃净的米粒都扒进了自己嘴里:“你可不能像南朝那些狗官一样,放进碗里的东西可都要吃干净啊。看在你看不见的份上,这次我原谅你,嗝。” 步莲华笑说:“真像……” 阿兰拍了拍滚圆的肚皮:“像什么?” 像小猪,步莲华笑眯眯答:“像个好姑娘。” 吃饱了饭,步莲华带她回去,摘了白绫,慢悠悠收拾出了小桌案,找来几本书,招手让闲坐无事的阿兰过来,推给她两本书:“你年纪应该不小了,只教你识字太慢,你就多用功些。我右手这一本是你每天识字用的,先认再写。另外一本是我送你的,里面的东西我会讲给你听,待你认得字,可自己翻看。” 阿兰乐的狂点头,捧过两本书,按在怀里深深吸了口气,仰脸给步莲华一个大大的笑,步莲华见她喜欢,眼中微光忽亮,笑意像慈父遇到了知道发奋上进的女儿般欣慰慈祥。 阿兰翻开书,又抬头问他:“你摘白绫不要紧吗?” “你只管学,不要管其他。” “是不是因为有我在,你才敢摘?” 步莲华微愣,知道她琢磨出来了,轻叹:“好聪敏。所以我是拿命教你读书,你要认真些。” “你没打算把我当皇帝养。”阿兰说,“你之前和苏公子说的话,我都明白,我其实也无所谓这些。现在你能教我读书,而且还要认真教,我真的很满足。” 能遇到他这样和善的人,实在幸运。 管饭管住,能吃饱还不挨打,这是阿兰之前的愿望,现在如此容易就实现了。 不仅如此,她还能读书。要知道,像沈莺儿那样打小长在金银堆里的小姐还只是学了几首眠花词用来取悦狗皇帝,而她,却是在读正经书。 这个莲华公子确实把她当人看,阿兰舌尖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笑道:“北朝真好。” “读书吧。”步莲华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书本,“其他的不要想,我教你读书一事和帝王无关。你只管读,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只要你肯上进就好。” 想法虽好,但阿兰学的很吃力。 早饭吃得太饱,整个人昏昏欲睡,等到午后,阿兰控制不住地点头,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步莲华声音像是暖和的春草地,恰好适合小憩。 春草绵绵,阿兰也软绵绵的,像是喝了迷魂汤,失去了最后的抵抗,软在桌上睡了。 步莲华:“我这又是何苦。”可转头看到那张秀丽玲珑的脸和她眉心绵延萦绕的紫气,他又不能不教。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要是不教,待她将时光白白蹉跎过去,把这大好资质浪费掉,该多可惜。乱世终会结束,等到两朝一统,真王登基,其他人的帝王命就会消失不见,而他因天命束缚,注定要到真帝王身边辅佐。他离开后,阿兰失去了天运眷顾,又无安身立命之能该怎么办? 靠人不如靠自己,而靠自己,则需要有安身立命之长。 步莲华拍醒了阿兰:“起来,出去。” 阿兰像只受惊的猫,跳起来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念书过程中睡着,愧疚又慌张地看着步莲华:“你要罚我吗?” 步莲华面无表情,垂着眼说:“到池边跑三圈醒醒神再来,去吧。” 不算罚她,也不是让她滚出去,阿兰惊喜万分,高兴地跑出去,绕着池塘跑了起来,经过窗下时,她停下来踮起脚,探进半个脑袋对步莲华说:“公子你人真好。” 步莲华只淡淡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伸出手指了指,让她继续,不要浪费时间。待她跑开,自己慢慢笑两声,将书中的字誊写在纸上,拆成纸片,取出针线缝成圈。 三圈过后,阿兰扒着窗棱,小心翼翼叫步莲华:“公子,跑完了。” 步莲华招手让她进来,把手中缝好的纸片圈挂在她脖子上:“这是今天的,太阳落山之前,把这些记住,不然今晚没饭吃。” 阿兰刹住了笑。 没饭?!那怎么可以! 她捧着脖子上的纸片圈龇牙咧嘴,大睁着眼,打起精神念书。 见她自己用功,字也都念对了,步莲华欣慰至极,又把白绫戴上,拿着扇子一旁烹茶去了。 阿兰在袅袅茶香中,使出吃奶的劲,一遍又一遍的念。口干舌燥时,恰有一杯温茶递了过来:“喝口茶歇歇。” 这是步莲华在伺候她。 阿兰头顶帝王命过了十七年的苦日子,可能就是为了今天的幸运,遇到了个心善人好脾气也好到大家公子,尽心尽力自愿伺候她吃穿用,教她念书。 “好了吗?那本识字的书先放放。”他听到阿兰放下杯子的声音,把另一本书推给阿兰,“这本书你可以先收着,我来给你讲,这次只需你听,听不明白的可以问,多傻的问题都可以,我不是苏北湘,我不会嘲笑你。明白了吗?” “你人真好。” 阿兰发自肺腑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 “……好了,认真听。” 晚饭时,颠勺的壮厨子乐呵呵看着满食堂的兵士们拿着纸片考阿兰,似乎把这个当成了饭前游戏,而步莲华就坐在一旁风轻云淡地等开饭。 楼家二军的兵,大抵都像楼玉。 上了战场是冷面杀神,平日里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和蔼可亲,还自来熟。 步莲华进来之后一句,你们检查一下她的功课。话音一落,等饭吃的兵士们就全都上阵了,一口一个阿兰的叫着,跟老相识一样,热情围着她,抢着让她念自己手里举着的字,阿兰念出一个,一群人就齐声欢呼,像是被圣上钦点升官了一样,他们的热烈反应让阿兰生出念完这几个字自己就可以考上状元的错觉。 “阿兰,这个呢?” 第8节 “军。” “嗷!!”又是一阵狂叫。 阿兰:“我念的对吗?” “不知道呢。”叫的最欢的那个小年轻挠挠头,问旁边战友,“巧儿,她念对了吗?” 文绉绉的士兵像个评判官,点头说对,这就又是一阵欢呼。 壮伙夫敲着锅边:“兄弟姐妹们,开饭了!!” 瞬间,围在阿兰身边的士兵们齐刷刷散开回位,端正坐好。 阿兰问步莲华:“公子,我能吃饭了吗?” “嗯,吃吧。” 阿兰端起碗,扒饭的间隙,眼中析出笑意,说道:“公子,我喜欢这里。” 步莲华笑了起来,彻底安心:“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怀疑,男主是奶,女主是dps……嗯。 第8章 劳其筋骨(三) 阿兰吃得正香,门口一片闪金光的红影飘来。阿兰一抖,偷眼看去,果然是苏北湘。 “二公子!” “二公子来了。” 看士兵们的反应,苏北湘似是很受待见。 为了不引起他注意,阿兰从大口吃饭,变成了小口吃饭。 苏北湘带了个好消息:“刚接到战报,江宁击退了崔一,崔鬼退兵三里。还有,月霜在阵前砍了崔一副将符芦的脑袋。” 吃饭的士兵们在片刻沉默后,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阿兰这才知道,自己识字时的那点欢呼声,跟这个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赞我宁远将军!” “万副将好样的!” “啊啊!!莲华公子,我想向月霜求亲!”大声吼出这句话的士兵几乎是瞬间就被旁边的士兵们武力镇压了:“不劳公子动手,兄弟我这就去修理他!小子你还是先练两年打赢我再想万副将吧!” 他们饭也不吃了,几个人立刻过起手来。 苏北湘撇嘴一笑,坐了下来:“暗门有南都的消息吗?” “下午听到了暗号,信息已递送帝京。”步莲华低声说,“王临回南都了,探病,已经宣布停战。可我接到消息,崔一的第三队今天从福泉南下,看起来是要打暗战。这样一来,江宁那边并不轻松。” 苏北湘骂道:“王临又来这招,混账。” “阿兰,吃完了吗?”步莲华问道,又对苏北湘说,“这边太吵,我们回去说。” 苏北湘看了眼阿兰,依旧面带嫌弃,慢慢扫了眼她手边放的纸片,开口就是一句:“一天才认不到百字,还好意思吃饭。” 阿兰最后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咳不出咽不下,好在步莲华反应够快,听出来她的咳嗽声不对,灌了她一碗凉水,这才解了危。 阿兰两眼泪,抚着胸口抬起头,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南都街上和人抢食的时候,一脸要上前咬断他咽喉的表情,暗暗磨牙。 “北湘,她才刚开始,已经不错了。” “你护她我知道,她本来就对你有用,但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人就爱讲实话。”苏北湘扬了扬下巴,挑衅般的眼神看着阿兰说,“听好了南朝来的,这个世道凭着一张脸混吃蹭喝的活路可走不远,每日读点小书就志得意满,总会你后悔的一天。” 步莲华想了想,虽然这句话意思用在阿兰身上不大对,但有点道理。 “什么人就是什么命。”苏北湘又道,“你要是觉得你的帝王命能让你高枕无忧,那就大错特错。” 阿兰不服:“你嫌弃我出身?” “出身?”苏北湘轻蔑一笑,“我从不在乎出身。我嫌弃的是你的资质。空长一张脸,半点没用,资质配不上,还不如不要。愚钝不堪却因帝王命沾沾自喜,简直可鄙。” 晚上回房,阿兰取出在墨城买的胭脂,拉着步莲华要让他画胎记:“怎么擦掉就怎么画上!” 她好久没提这事,步莲华以为她忘了,他接过胭脂盒,摇头说道:“我不会。” 阿兰跺脚,也不管步莲华看不看得见,矗在那里,半步不让:“骗子。” 步莲华好笑道:“我怎么又成骗子了?” “你知道怎么擦,那就肯定知道怎么画!你见过,你知道!” 人是聪明人,知道想,也会琢磨道理,步莲华暗自想了想:“你一定要?” “要!” “告诉我理由,为什么一定要画。” “我就是个乞丐,我出身不好,资质也不好,烂如尘土不配遇上好人好命,也不配这张脸。”阿兰气鼓鼓道,“不聪明不能干什么都不会,也配长得好看?反正枕头就是枕头,里面装着泥巴就不配绣花,趁早把花拆了,滚脏了才配里面的泥巴土!” “明白了,原来不是用来保命的。”步莲华若有所思,慢慢笑了笑,把胭脂盒还给阿兰,“我只会锦上添花,不会滚泥巴土,你要是想往脸上画你那胎记,就去找小七,他会。” “去吧。”他说,“想要那块胎记的是你,那就自己问路,自己求人,至于小七答不答应,也看你自己。” 阿兰揣着胭脂盒,经过漆黑的小院,问了驻守的士兵,找到了楼玉的住处。 里面点着灯,人还未歇,阿兰在外面踟蹰了许久,想回去,却又想起苏北湘的那张满是嘲讽鄙夷的脸,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是应声即开,看到是阿兰,楼小七笑容灿烂,两排白牙晚上看更是白的耀眼:“阿兰,是你名字吧?听说你今天学了九十七个字?” 阿兰点了点头。 “厉害呢,我旗下兵士基本认识你了。”楼小七双手闲抱,倚在门框上,头发上的发饰磕在门上叮咣响着,“我猜猜,这种表情的话……有事求我?” 阿兰手里攥着胭脂盒,又点了点头。 “太好了!”楼玉热情将她迎进去,“我就喜欢有人求我办事,说来听听。” 阿兰见他花里胡哨像是知道打扮的,就把画胎记的事跟他说了:“就是在这里。”阿兰指着自己的左半张脸,“画一大块那种,水洗不掉,你知道怎么画吗?” “好好的脸,为什么画?” “我贱命一条,身为下贱,人又蠢又笨,不配长着这样的脸。” 楼玉不笑了,盯着她看了好久,细眉一挑,打了个响指:“我知道莲华为什么叫你来了。” 他拉来张椅子,反身坐了下来,晃着椅子对阿兰说:“你看我长得如何?” “特别俊。” “苏北湘呢?” “……啧。”阿兰表情很纠结。 “哦……那莲华呢?” “好。”阿兰说,“你们北朝的公子们都好看。” 楼玉摆手笑道:“跟我比起来,他俩只是一般。” 阿兰本想反驳,但抬头见他那张脸,只得点头。 “放眼十三州,你见过多少个比我好看的。” “……没见过。”阿兰实话实说。 楼玉又问:“你好看吗?” 阿兰有了他这个参照物,诚实答道:“……一般。” “这就对了,你也只是一般。”楼玉说,“给你讲个故事。南朝有个将军叫刘鸣,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他在阵前对南朝的那群野狼兵说,打下巢城,活捉楼玉,长这样子上战场的都是给他们送玩乐的。捉到楼玉,犒赏三军,是他当时用来鼓舞士气的话,他有三万军,我也带了三万军,也就是说,六万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阿兰咬着指头看着他:“后来呢?” “我一枪戳死了他。”楼玉骄傲道,“我那一战如果打不赢,赢的不漂亮,不狠狠杀了刘鸣,挑起他脑袋,把他头当球踢,我就废了。你明白吗?” 阿兰点头。 楼玉按住她脑袋:“你才不明白,你若明白,就不会找来,求我帮你缩回壳子里去。” “长我这样的才是真阻力。”楼玉说,“你这程度的长相,也就清秀可人,算个毛毛?还有什么配不配的?你若无能,不拿出态度来,他们看到漂亮,想到的肯定是绣花枕头。” 阿兰一拳砸在椅背上:“对!就是这个词!” “要我说,画什么胎记,都是惯的。”楼玉摆手道,“你知道月霜吗?” 阿兰点头又摇头:“我听你们说过。” “江家六军副将万月霜,莲华的妹妹。” “……啊?” “她可能跟你差不多大。”楼玉说,“长得像南朝姑娘,娇小水灵,说话声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可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说她是绣花枕头,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身后背了把刀。”楼玉说,“说她娇滴滴是绣花枕头的,砍!那些调戏她的人,砍!敢对军令说半个不字,砍!嘲讽她奚落她的人,砍!” 楼玉自豪道:“所以呢,现在南朝的兵看见我的脸,想起的就是我的枪,看到月霜的脸,想到的就是她的刀,谁还会去想绣花枕头呢?” “不管世道如何,小心翼翼保命都是下策。”楼玉说,“命是自己争来的,缩起来管什么用,敲破壳子杀出来,谁还敢说你半个不字?你身上得有一样本事,让人看到你的脸,想的不是绣花枕头,而是那样本事。本事为先,美丑都是其次。” 阿兰半晌没回过神。 楼玉这才问:“所以是谁说你是个绣花枕头不中用了吗?” 阿兰立刻供出:“苏北湘。” “嘁!”楼玉压了几下椅子,说,“别管枕头了,你就用这张脸,活的张扬点,待学来本事,他自会脸疼。” 阿兰愣了会儿,把胭脂盒收进了兜。 “以前你没本事自保,脸是累赘,藏起来有情可原。”楼玉说,“可现在,你得喜欢自己,长到你身上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用遮遮掩掩,也不去想配与不配,专心学本事就行。自信点,要有人敢对此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能就打,不能就先搁着,等能的时候,杀回来让他们闭嘴。” “好。”这句话很受用,阿兰记在了心上。 “还有这胭脂,是锦上添花用的,不是拿来遮脸的。”楼玉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阿兰的衣兜,“买了就不能浪费,明白了吗?” 第9节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谢谢各位小天使投喂,我还在战论文,快胜利了。 胎记有个小线索,往后会提到。阿兰因为成长环境原因,目前自卑也敏感,不过经小七点化后,再加上莲华的认真教导,升级换代速度非常人能比。 楼玉很通透,毕竟男三是实力型团宠。 第9章 劳其筋骨(四) 步莲华这日醒得早,醒来就发觉身上沉,肚子上可能搭的是她的腿,也可能是胳膊。 呼吸声就在耳边,离得不远,睡得香甜。 这就是不方便之处,步莲华猜着她现在的姿势,默默躺着。 时间还早,他没有听到楼家军晨练的声音,可能还不到卯时。 他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又怕把人惊醒。 僵躺到卯时,窗外传来暗门固定的报时声,用的是贺族的传音哨,常人听了,只会以为是风声,只有耳骨异于常人的贺族人能够捕捉到这种‘风声’,并听明白要传达的意思。 暗门即是贺族。 贺族是十三州的大族,是原在云州稷山一代活动的巫族,后来北扩去凉州,侵吞了山匪的寨子,干起了走商的生意,时日久了,贺族人就从云州稷山移居到了凉州。 他们在凉州繁衍生息,并把生意慢慢扩至整个十三州。 贺族很特殊,它以族长为首,全民皆商,又全民皆兵,养肥马,磨快刀,一点一点将地盘扩大,做生意的风格狠厉老辣,也很直接。因而,跟苏家的正经商不同,贺族商被十三州的人称作云凉匪商。 大辽皇室崩落后,十三州陷入兵乱期,各家争的都是王权。贺族人也加入了纷争,可却是趁乱做生意,顺带扩张领地。 三十年前,凉州云州大半都是贺族人的。步莲华的母亲万归雁成为贺族族长后,吞并领地的速度更是快,几乎直逼前辽郡主萧宛所在的朔州昭阳。 南边王晋有窃国之心,西边又来了匪商贺族,当时尚未建国的萧宛深思熟虑后派出新科状元郎步实笃前去与贺族商议合作。 步实笃还真把这事办成了,十六年前,萧宛的家臣萧九在昭阳宣布建国,号宛,与南都登基称帝延用国号辽的南朝对峙。贺族归顺大宛,对外共称北朝人,凉州云州并入大宛版图,北朝大宛版图扩至八州。 不过,万归雁早年定下了誓约,只要南朝不威胁到云州凉州,贺族就不会出兵,只做生意,而且,两朝生意都做。 但万归雁作为萧宛的至交好友,私下里给北朝送了份建国贺礼。 她挑出自己的商道精兵,组成一支暗军,耗费十年之久潜入南朝腹地,帮大宛打探南朝军情,用能发出似风声的暗哨传递讯息。 这支暗军就是暗门。 步莲华听着暗门的风哨声,叹了口气。 这段风哨传递依旧是军报,要传回帝京昭阳。昨日,江家六军的战线从南亭南下,推至南泽,准备在十日内攻下南泽城,之后铺开战线,等楼二军于南泽汇合,合攻洛州的北十三连城。 步莲华心知,主公是想年内把洛州攻下,这样一来,到时候除了楼沁老将军和江台迎的兵,他们这些年轻一代,都要南下作战去了。 他教书养花的平静日子很快就要过到头了。 身边的姑娘终于换了姿势,把腿放了下去,步莲华微微缓了口气,还未换姿势,阿兰的一条胳膊带着一阵风,狠狠拍在了他身上。 这一记携风而来的铁臂打的步莲华即便闭着眼都能看到金星,他坐起来拽下白绫,却又在看到阿兰的睡姿后,笑了起来。 这姑娘斜着身子占据一大半床,腿占着床里面,头仰着霸占了床头,手臂侵占了他的地盘。 步莲华又看了眼自己的这边,只剩下窄窄一条。 她刚来时不这样。 步莲华记得很清楚,刚开始时,她睡得很规矩,两个人中间像是画了条分隔线,井水不犯河水。 或许是她现在心踏实了,安稳了,太信任他了,步莲华无奈摇头。 睡相能看出来她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步莲华心中是欣喜的。 算了,不叫醒她了。 天还未大亮,步莲华昨晚未睡好,早起还有些疲惫,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放肆的姑娘,默默穿好鞋,慢慢扯出被阿兰压住一角的被子,到窗边的榻上补眠去了。 再次醒来后,阿兰蹲在榻边,两只手搓着被角,捡起他掉在榻边的白绫,愧疚道:“公子怎么也不叫醒我……你叫醒我就一句话的功夫,原本该睡这里的是我。” “吃过饭了?” 阿兰摇头:“等着你醒了,一起吃。” 她盯着步莲华看,见他戴好白绫,用莲花形状的发扣固定好,说道:“你的这条布是冰的呢。” “对。”步莲华说,“稷山雪蚕丝织的。” 阿兰没听过,好奇问道:“我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稀罕东西吧?” 步莲华笑了笑,说:“知道稷山首巫吗?他给的。我刚出生时,家人都不知道我这双眼睛看到了人就要折自己的命,我只要白天看到人,太阳落山后,眼睛就如火灼一样疼。那时我年纪小,疼了也不知道怎么跟爹娘形容,每晚都哭,整日闹病,他们以为我天生病骨。幸而五岁那年,我娘带我回稷山祭拜贺族的首巫,首巫看出来了,把这条白绫送了我。它不管何时都是冰凉的,可缓疼痛。” 阿兰大开眼界,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还有吗?还想听。” 少女总是喜欢听一些神巫之类的故事。 步莲华不知为何心中有些落寞,指着桌子上的书:“……去把今天的功课做了,晚上跟你讲。” 阿兰只要认真了,学东西上手很快,功课做完还不到午时,步莲华不在,好像出门接什么南货北货了,阿兰有些饿,熟门熟路跑到楼二军的伙房。 伙房里帮工的比平日多,杀鸡宰羊,像是过节,早早地就忙碌上了。 伙房里的掌勺大哥见阿兰来,二话不说,连肉带汤盛给她:“阿兰,多少个了?” 每次来,他都会问阿兰已经认识了多少个字了。 阿兰谢过他,边吃边说:“快念完了,公子说再有半个月我就能认识那本书上的所有字。” 她是聪明的。 可能苏北湘自己天资高,加上对她抱有偏见,每次见到她,总会反复多次强调她蠢。起初阿兰真的无法不去想他的话,一听到蠢笨这样的字眼,就想摔书本大哭。可后来,苏北湘说多少次,楼玉就重复多少次:“阿兰,你聪明,不信问莲华。” 楼玉人好,阿兰不敢全信,再后来是无意中听到步莲华私下里对苏北湘说她学得好,这才觉得是真的得到了肯定,放下心来,慢慢忽略掉了苏北湘的嘲笑。 阿兰吞了半碗肉后问掌勺大哥:“今天是什么节吗?这么热闹!” 掌勺大哥高兴地回答:“是啊!今儿二公子生辰,这是苏家一早来送的,给大家伙儿的。” 阿兰:“苏北湘生辰!” 二公子指的就是苏北湘,他是苏鹤和江台迎的次子,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而大公子则是从母姓的江家六军少统领江宁。 碗里的肉瞬间不香了,阿兰苦着一张脸看着碗里的肉。 吃进嘴里的肉算不算他的东西?还能不能吐出来? 商队行程有变,步莲华处理完这些事回来,听到房顶‘呲呲’两声。 他停了下来:“小七,又上房。” 坐在房上的楼玉叼着他那精巧的小银壶,说道:“来看看你,顺便闲聊。收到军令了,下月开拔南下,年前肯定没清闲日子了。” 步莲华想了起来:“对了,今日北湘生辰。” “不是聊他。”楼玉笑了一声,“不过,你觉不觉得他有些怪。” “怪?” 楼玉叼着小银壶,默默笑了下,说道:“算了,算我闲得无聊瞎琢磨的。” 他从屋顶飘下来,说道:“刚在房上看到阿兰了,往校场去了。” 提起她,步莲华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她很喜欢朝你那里去,谁对她好她心里记着呢。” “前些日子,她跟陆姐比倒立。” “嗯?”步莲华说,“她没告诉我。” 楼玉望着校场方向,接着道:“她坚持的时间和陆姐差不多。” 楼玉口中的陆姐是楼二军的家将,当年是她母亲身边的左指挥使。 步莲华微微震惊:“当真?你的意思是……要教她弓箭吗?” “我问过她。”楼玉说,“她小时候在南都当乞丐时,住在码头。乞丐出身,可不一定只会讨个饭。臂力和力气有,也聪明。” 他说:“还有一点,抢食的乞丐们比南兵更凶残,她架肯定没少打,小乞丐们合伙抢食,谁是指挥?谁来协同配合?” 步莲华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你何意了。” 楼玉又笑道:“对了,我让她跟我打了一场,小姑娘出招特阴损,上来就走下三路……但很有用。” 步莲华笑道:“小七,你也想收学生吗?” 楼玉却忽然问道:“阿兰帝王命一事,你没向主公报?” “……尚未。”步莲华说,“但主公肯定也知道。” 楼玉道:“我记得你说过,帝王紫气一旦出现,你就能感觉到它大概在哪个方向,对吗?现在只有六个,没有再多,对吗?” “嗯。” “十三州目前有六个帝王命。”楼玉数着指头,“王临,王晋。我,北湘,主公,然后就是阿兰。” 步莲华点头:“对。” “很有意思。”楼玉说,“你打算怎么教她?” “……先教着,有帝王命在身的,只要教,将来肯定都能有所成就。” “你的意思是,她当不了帝王?”楼玉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莲华,我问你,六个帝王命中,除了阿兰,其余几个看起来都有可能对吧?只有阿兰是最不可能的,对不对?” 步莲华忽然愣了。 楼玉知道他听明白了。 “六个里面,只有一个跟别的不一样。最没有可能的,就是最有可能的,因为只有她的将来,是未知未定的。” 他腾身而起,挥了挥手:“走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明天留出点时间让她到校场来,我不会教她什么,学领兵打仗有什么用?主公说过,只打仗打不来天下的。她能学到什么,看她自己了。你也想想,该怎么教。” “你……” 楼玉已经点着屋顶的瓦片,燕子一样飞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楼玉会看人。 第10章 劳其筋骨(五) 第10节 阿兰在校场上疯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时,跑了回去。 脚还没踏进门,就听到步莲华在屋里叫她:“回来了?快过来。” 床上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新衣,步莲华说:“上次让人做的衣服,今天送来了。我刚刚看了一眼,做工很细致,就是比起帝京来,京廊的布匹颜色花型都少了点,也没得挑。你暂且拿去穿,往后回了帝京,等我妹妹回来,衣服什么的,让她带你看。” 阿兰好久没说话。 步莲华之前带她上街逛,顺带去了卖布的铺子问了最近新到的布匹,让裁缝帮她量了身。她当时就很惊喜:“公子是要给我做衣服吗?” 步莲华说是。 阿兰心中有准备,但没想到不仅仅是做了一件。 你人真好这句话,阿兰对他说过好多遍,但次数再多,也不及他对自己的关心多。 阿兰扑过去抱住步莲华,步莲华猝不及防,一时不知是推开她还是任由她这么抱着,好在阿兰很快就松开了他。 “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报答你?” 步莲华轻笑一声,却答:“你把我教你的东西记在心里,用功就是。衣服还都喜欢吗?” 阿兰狠狠点头:“喜欢,都喜欢!” “那就挑件新衣换上,我们到北湘那里做客。” 阿兰顿了一下:“公子……我能不去吗?” “那怎么行?”步莲华笑道,“你是烦他吗?其实他人不错的,只是不太懂如何跟你讲话……” “他看不上南朝的姑娘,尤其是我。” 步莲华却道:“哪里分什么南朝北朝,以后都是一家人。” 阿兰狠狠点头:“也是呢!” “去吧,换上去,我们早些去,恐怕小七已经到了。” 步莲华说完,轻轻叹息。 北朝三个帝王命,萧九,苏北湘,楼玉。萧九虽完成了郡主萧宛的遗志,建了国,却未登基。 他坚持自己是萧宛的家臣,不称帝,无储君,因而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身有帝王命的楼玉和苏北湘身上。 可不管是苏北湘还是楼玉,萧九都不太满意:“俩孩子都还欠点火候。不过时间还长,我们等等看。” 苏北湘天分虽高,却无萧九所说的,能撑起大一统天下的眼界。 对待南朝,他偏见颇深。可若要做一统之君,又怎可对自己土地上的人抱有偏见? 武力统一,终究会再次分裂。北朝要真走武统的路子,早二十年前就已定胜负。 萧九所做的是真正的统一,而这种统一,需徐徐图之。道理北湘虽明白,但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可以耐着性子暂时对南朝人收起偏见,可又能忍几时? 而楼玉,萧九说:“小七这孩子有那么个意思,但他志不在此。” 楼玉志在何处,步莲华很早就明白,却无能为力,帮不了忙。 楼玉看得远也会用人,但他心中所求无望后,就只想做好手边的事,按他的说法:“我就当个将军好了,以后天下无战可打就解甲归田。” 撑天下可是件累活儿,他不想做。 如此看来,真的会是阿兰吗? 步莲华轻声自问:“我是信命……还是不信命?” 阿兰换好衣服后,步莲华带着阿兰到了苏北湘住的地方,阿兰对这个天底下最有钱的苏公子的生辰宴很好奇,结果去了,却发现是个好友吵嘴聚会。 这个最有钱的公子在京廊的住处也是个灰墙灰瓦的小院,仆役倒是有,但看着这个普通的院子,阿兰还有些不信。 苏北湘平日里穿的戴的看起来都是金灿灿的,怎么住的地方反而这么的…… 阿兰还在怔愣,就听房顶上传来一声:“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楼玉!” 楼玉盘腿坐在房顶,指了指旁边的院子:“没想到还真把阿兰带来了。” 他跳下来,扬起嘴角对阿兰笑了笑:“可要做好准备,往年只有我们几个人聚,今年你来了,北湘肯定会……”他顿了顿,笑的更迷,“嘲你。” 步莲华轻笑一声,交待阿兰:“北湘今日生辰,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嘴,我会帮你劝他,要真过分了,明日让小七帮你嘲回去。” 阿兰现在有人撑腰,早已不怕苏北湘那张见她就嘲的嘴:“记下了!” 果不其然,苏北湘见面先笑,然看到阿兰,要说的话立刻就变成了:“你怎么跟来了?” 步莲华道:“哪里是她跟来的,是我带来的。” “你带她来做什么?” 步莲华笑:“吃饭。” “吃饭你自己来就是了,还要她喂你吗?”苏北湘道,“我就知道,只要多个南朝人,南朝那股子邪风歪气就得传染一大片人。” 步莲华不紧不慢:“我是说,带她来给你祝寿。” “还穿着新衣……”苏北湘撇了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她过生辰。” 楼玉笑得特别灿烂,高兴道:“吃饭吃饭,有饭不吃糊涂蛋!” 阿兰噗噗忍笑。 小院的石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这时,仆役又端来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知道今日你们来,二公子下午就把面抻好等着了。”。 苏北湘见仆役端来三碗面,瞪着阿兰道:“你看,还要给她单独下一碗。” 楼玉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把面推给阿兰,然后十分自觉地将苏北湘面前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下筷:“寿星又不着急吃,还是你自己等单独的那碗面吧。” 阿兰犹豫着吃不吃,步莲华递了筷子过来,楼玉那双秀气的杏眼朝她眨了眨:“快吃,不然就被人抢了,他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阿兰立刻喝了口汤,宣布这碗面的归属。 苏北湘剑眉一压,拍桌道:“让你吃你就吃,是我生辰还是你生辰?!” 阿兰忍住不理他。 步莲华笑了起来,问阿兰:“他家的腌萝卜好吃,要尝尝吗?” “要!” 楼玉帮腔:“快北湘,去拿来。” 苏北湘忍无可忍:“敢情专挑今天来消遣我是吧?” “谁敢消遣你这种会腌萝卜会下厨的寿星啊。”楼玉把他推出去,“快去快去,别小家子气的。大大方方拿来给人小姑娘尝尝又不会掉你肉。” 苏北湘起身去拿,阿兰趁他不在,立刻小声问道:“他会不会被我们气疯?” 楼玉笑眯眯道:“疯什么,北湘现在怪得要死,仿佛你越气他他越高兴。要依他往常的脾气,烦了就会自己离远,怎么还会转盯着你挑毛病?他绝对转性子了。” 步莲华顿了筷子,又默默吃了起来。 楼玉说:“打个赌,他回来后,第一句话绝对是跟你说的。” 苏北湘端来一盘腌萝卜,重重放在桌上:“要尝就尝,敢挑三拣四说不好吃,立刻滚蛋。” 楼玉摊手:“你看,是吧。” 苏北湘沉眉怒道:“是什么是?好好的吃个饭,被外来的给搅和了。” 楼玉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吃着面,慢悠悠道:“有的人啊,看人家姑娘不顺眼那就别老盯着人家看啊,看了又要挑毛病,你说这是不是毛病!” 苏北湘怒拍桌:“吃你的饭!不然我九月初九送你一院子野猫!” 九月初九楼玉生辰。因为小时被猫挠过,楼玉怕猫。 这句话非常管用。 楼小七做了个缝嘴的动作,端着碗上房吃去了。 阿兰盯着苏北湘看,若有所思的发呆,苏北湘看过来,阿兰收回目光,含着筷子低头看碗,这就又惹毛了对面的公子哥:“要吃就吃,盯着看能看饱吗?你是蠢才吗?!” 房顶上悠悠传来一声叹。 苏北湘夹起一块腌萝卜掷上了房,楼玉慢悠悠道:“喲!我接住了,谢谢啊!” “那就闭嘴吃!” 步莲华放下碗,宣布:“看来今年是我我头一个吃完。” “给你那碗面是抻最长的。”苏北湘喝了口茶压了压火,“长命百岁就不说了,但那个长度,你起码能活到八十。” “多谢,辛苦了。” “知道辛苦还带个人来气我。”苏北湘倒了杯酒,又瞪了阿兰一眼,“真够兄弟。” 楼玉把空碗放在房顶上,伸了个懒腰,淡淡笑道:“谁跟你兄弟呢,少往莲华身上攀亲戚!” 苏北湘挑眉道:“就是亲戚,我哥那是迟早的事,气死你。” 楼玉:“呸。” 这些话只有他们听的明白,阿兰半句都听不懂,但苏北湘这个人,阿兰还真的信了莲华的话,他不坏,就是不会说话。 天气渐热后,步莲华把塌挪到了床边让阿兰睡。 刚换榻的第一晚,阿兰睡梦中翻身,直接砸到了步莲华身上。 后来,就换步莲华睡榻。阿兰愧疚不已又感激不尽,越来越觉得步莲华是上天派来专门对她好的神仙。 初夏的一晚,阿兰迷迷糊糊睡着,旁边人突然一坐而起。 “阿兰,我想起一件事,可能不太对……你跟着我有一个多月了吧?” 阿兰揉揉眼坐起来,点了点头。 “你年纪有多大?” “今年十七。” 步莲华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来过葵水吗?” 身边的姑娘跟他一起躺了一个多月,衣食住行,都是他在操心,但他今天忽然想起,她好像没来过葵水。 阿兰怔愣了好久,用奇怪的表情,奇怪的语调问他:“你到底是在想什么东西才能想起这事来?!” 第11节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心细如发…… 第11章 苦其心志(一) 步莲华惦记着阿兰的葵水一事,第二天一大早就起身,拉过她的手摸脉,行动自然,神情嘛,他蒙着眼,阿兰看不出。 晨光微熹,步莲华的嘴角微沉,随着他低头,几缕发丝垂落,悬在阿兰腕子上,发尾轻扫,阿兰打了个颤,咬着指甲偷偷看着他。 片刻后,步莲华说:“换只手。” 阿兰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换了手递给他。 “公子你这样我有点不好意思……”阿兰看着他搭上来的如玉手指,馋巴巴地说,“像占便宜,还两次。” “别乱讲。”步莲华心想,按这个说法,她占了他多少便宜了? 步莲华摸了会儿脉,煞有介事道:“这事不算小事,万事身体为先,千万不能大意过去。” 想起他那据说是折命煞的玩意发作起来的可怜模样,阿兰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他到底是如何想到的这个问题?好端端的,问姑娘家癸水的事。 阿兰这个姑娘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仗着步莲华看不到,肆无忌惮盯着他看,目光在他微敞的领口停留了好久,咂了咂嘴说:“公子你真细心。” “一个多月,正常姑娘都会有,但你从没跟我提过。”步莲华说,“昨天看到小七给三队的姑娘们煮糖水,我想起来了。” 这个解释也还说得过去,看到楼玉给一群女兵熬糖水,就想起了身边这个姑娘,琢磨她的月事,嗯……合情合理。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榻一床,手搭手静了会儿,阿兰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慢慢游了无数次,终于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原来你还会医术。” 步莲华收回手,慢悠悠道:“……我去叫郎中。” 阿兰捧着手,一愣:“很严重?” 他沉默了好半晌,故作镇定地问她:“叫郎中来抓药,给你养养身子。你……有来过吗?” 他正经问,阿兰也不好意思矫情,红着脸回答:“有的,有那么一两次,然后就没了。” “……没了几年了?” “有五年吧,那时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干活,也没注意。”阿兰说,“其实那个东西没了也好,方便讨饭干活,还不容易被人欺负。公子可能不知道,有几年南都有好多那种想绑个乞丐回去生孩子的老光棍,他们可不像相府的老色鬼,只要是女的,能生孩子的,他们都要。有几个南都街上的老地痞盯上过我一阵,不过我当年比较疯,敢跟他们打,而且那时我的那些伙伴们都把我叫假女人来着,他们知道我不来那玩意后就没再打我的主意。” 这突如其来处处透露着险恶的童年经历让步莲华愣了好久:“看样子是……伤到了。”。 他妹妹和阿兰一样的年纪,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万月霜受过的苦,顶多也是空着肚子带兵打伏击战,战场上受了伤之类的,只要下了战场,该有的饭还是有的,也不必为生存一事拼命。 思及此,步莲华心中很不是滋味,泛起丝丝酸楚,开口轻叹道:“这些年你……” 你受苦了。 阿兰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抽了抽鼻子,仰着脸,笑容灿烂:“早就过去了。跟着你之后好多了,我再没吃过苦。你是好人,我见过最好的人。” 步莲华微微冲她笑了笑,叮嘱她在房里待在好好看书,自己出门给她找郎中去了。 路上遇到了苏北湘,步莲华只说是阿兰身体不适,来寻郎中看看。 苏北湘又是皱眉又是撇嘴,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问道:“她是病的起不来身了吗?要让你一个半瞎子上街来请郎中?还有,你那暗门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步莲华怔愣好久,回道:“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自始至终,他没想过要让阿兰来请郎中,也没想过要吹个暗哨让暗门的人帮忙请郎中。 郎中是要亲自请才显诚意。 莲华公子这么想的,也就稀里糊涂这么做的。 步莲华惊奇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 苏北湘:“……你这哪里是招了个陪睡枕头,我看你这是招了个主子,还都得你来亲自伺候。” 步莲华回过味来,淡笑道:“或许吧……” 日落前,步莲华给阿兰讲完书,把煮茶的小盅仔细刷洗了,将今日抓的药放进去,点了小柴炉,支在屋里慢慢熬着药。 阿兰坐在一旁看书。字认得差不多后,她能自己慢慢地读书了,很快的功夫,阿兰就发现,她所处的天下比她之前认识的宽广得多。时间,地界,如同新的大门向她敞开,只要她认识了字,拿到了钥匙,就能推开门,进入更广阔的天地。 步莲华把每天的功课讲完后,就会让阿兰自己看书,阿兰读完后,还会自己从书架上找来其他书看,太晦涩的就放在最下面,先从有趣的那些风俗志看起,久而久之,倒还真借书长了不少见识。有时问出的问题,步莲华都颇感吃惊。 等药的味道烹出来后,阿兰才从一本志怪杂文中回神,抬起头,看到步莲华用之前烹茶的东西煮药,瓷白色润跟他的手指一样。因为要看火候,他把一边白绫推上去,露出一只眼睛,垂着头,拿着他那把白的柔和的骨扇,慢慢给柴炉扇着风。 在窗口倾泻进来的温柔光线下,他雅致的像氤氲着水气的清茶,朦朦胧胧,沁人心脾。 阿兰咬着手指看着他,陷入了无边的寂静和沉默中。 有时看到他,一肚子话全都记不得,只剩下那种无言的欢喜和惆怅,那是十七年未曾有过的一种不安和宁静交汇的慌张感觉。 “要遭。”阿兰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将药沫撇出,这寻常到再不能寻常的动作,阿兰却想到了早上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个衣衫微乱,秀发铺满床榻的步莲华。 她把书扣在脑袋上,嗷嗷叫了起来。 步莲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他还以为她是在看书! 阿兰舔了舔唇角,把书慢慢拉下来,露出眼睛,巴巴看着他,又怨又渴望,闷声说道:“看到乔生养出的花妖变大后把他吃了……” “哦……那个是讲贪欲害人的。一开始,花妖就像小孩子,喂饱了就不闹,后来花妖要牛羊,要金银,贪欲越来越大,它不停地向乔生要东西,乔生渐渐满足不了它,就被它吃了。你换个别的看,这个写的有点吓人。”步莲华边说边掀开盖子,挽起袖子轻轻撇着药汁,垂眼向药盅里看去,雾气扑上睫毛,阿兰又将书慢慢盖了回去,咽了咽口水。 “……莲华。” “嗯?” “我饿了。” “等等,先把药喝了,过会儿再吃东西。” “哦。” 静默了好久,步莲华突然抬起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兰跳起来就跑,她这些天一直在心里反复叫他的名字,现在一不留神叫了出来,像是心事被人看透了。 她奔出去关上了门,一会儿,又自己磨磨蹭蹭走进来,挪到步莲华身前耷拉着脑袋:“我错了,公子不要责骂我。” “……叫名字……”步莲华艰难道,“没什么错……” 只是太突然了,他一时半会未适应。 阿兰垂头不语,步莲华宽慰道:“没事,想叫就叫,总叫公子……未免有些生疏。” 阿兰张了张嘴,憋足了劲,也没叫出来一个字。 耳朵倒是先烧了起来,阿兰扭过身,把脸埋在手中,嗷嗷的又叫了起来。 怎么就叫不出来了呢? 刚刚怎么就叫出来了呢?! 步莲华收回神,把白绫拉下去盖好,敲了敲药盅:“药好了,自己喝。” 晚上阿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辗转好久却睡不着。 待步莲华的呼吸声慢慢规律后,阿兰坐起身,慢慢爬到床缘,看着夜色下熟睡的人,小声叫了句:“莲华。” 被叫名字的人没有反应,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一点点凑近,手撑着床缘,趴在他耳边,如吐气一般,再次叫了声:“莲华。” “步莲华……” 步莲华呼吸声停了一霎,脸朝这边侧来。 阿兰连滚带爬卷着被子躺回去。 步莲华果然是醒了,他慢慢坐起来,摘掉白绫,面带疑惑地看向床上呼吸声突然变夸张的阿兰。 “……阿兰?” “阿兰你睡了吗?” 阿兰揉了揉眼睛,睁开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啊?公子怎么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步莲华沉默一阵:“……没事。” 他躺了回去:“可能我听错了,总感觉有人在叫我名字。” 阿兰终于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头上惊出的汗。 步莲华忽然又喊道:“阿兰。” “啊!” “热吗?还睡得舒服吗?” “谢谢公子,不热,都挺好的。” “那就好。”步莲华说,“天气渐热,距离近了都不方便,也睡不安稳。等明日,我把榻再往外挪些……好了,睡吧。” 阿兰心中默默喊着:“别挪啊……”嘴上却说,“嗯,好,公子好眠。” 然后,满怀心事,猫爪挠心的阿兰一夜难眠。 作者有话要说:苦其心志开始了……煎熬吧,阿兰! 谢谢百万富婆董事会成员大佬们的集思广益献谋献策,如果将来公司股市飘红暴涨,有你们的一份巨大功劳。 诚挚感谢 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巫觋,英俊牙,晴儿大哥大,追熊少年,谢谢大家!! 第12章 苦其心志(二) 屋内煮着药,阿兰托着下巴听步莲华给她讲解书上的故事。 “张家和刘家是邻居,人丁相差无几,势均力敌,都有吞掉对方独霸整条街的心思。文章是写张家的,与刘家相争,两方家丁也像世仇,伤亡惨重不说,到头来即便是一方吞并了另一方的家财人丁,仇恨之焰也不会消失,吞下去消化不了,家中内部还是会打起来,如果家主无经天纬地之才,大家族迟早还要再次分离。” “我好像听明白了。”阿兰说,“……南朝和北朝?” 步莲华笑了起来:“阿兰,你实在是聪明极了。” 因她聪明,步莲华教她念书这件事做的一点都不吃力。 第12节 “你告诉我,如果是你的话,怎样吞并另一方效果最好?” 阿兰锁着眉头想了好久,回想着自己在南都时听百姓们说起的北朝。 “告诉他们,来了有耕地?” 北朝就是这么说的,虽然阿兰觉得这是街头的那些闲人们随口乱吹的。 “还有呢?” “……想不到了,总之,是要对家的念着我们的好。” “上战伐谋,不战而胜为佳。”步莲华说,“如何能让对家念着我们的好?如何能让两方家主短兵相接相互较量时,对家的人却都希望我们赢?” “你们北朝已经做到了啊!”阿兰愣了一下,惊奇追问,“你别只笑啊,快告诉我,北朝的皇帝是怎么做的?我虽然算南朝人吧,但真的想让你们赢。” 步莲华笑而不答,摇头道:“北朝现在没有皇帝。” “没有吗?萧九不是皇帝?”阿兰一脸震惊,“我在南都听他们说你们北朝的皇帝是前辽的大将军萧九,怎么又不是了?你们北朝要是没皇帝,你们都给谁打天下呢?” “给郡主萧宛。” “……萧宛?!”萧宛鼎鼎大名,阿兰是听过的,但了解不多,“可她不是死了吗?你们给一个死人打天下?” 步莲华低声回答:“虽身死,志未灭。我的父母亲,还有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在完成她的遗志。我没有见过郡主萧宛,但我敬佩她。北朝能有今天,功在萧宛。” “可你们没有皇帝,也没有太子,将来把南朝打下来,这天下给谁?南朝那个老皇帝虽然又色又淫,但他有儿子啊。萧宛没孩子吗?” 步莲华摇了摇头:“有的,但刚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所以萧九他如今无心称帝,而是守着帝位,慢慢寻找着合适的储君,为他撑起一统后的江山。不过直到如今,他也未提储君一事,可能是怕各家离心,也可能是因为……目前北朝并没有真的能说服众人的储君之选,不管是谁,因非正统,都无法服众。如果萧宛的孩子还在的话……” 步莲华叹了口气。 “……等等。”阿兰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吃惊地问,“萧九和萧宛什么关系?两个人是一个姓?” “萧九是郡主的家将因救老王爷有功,赐了萧姓,他也是郡主的侍卫,还有……”步莲华说,“萧宛和萧九,是结发夫妻。” 阿兰瞠目结舌,好半晌赞了一句:“萧九一定是个好男人!” 步莲华语气中有着淡淡向往:“主公他是真正的英雄。” “他现在在哪?”对英雄,尤其是重情义好男人的英雄,少女总是十分好奇,阿兰拽着步莲华的衣袖,问他:“我能见到他吗?我想见你们北朝的这个英雄。” “如果今年能拿下洛州,那也是时候宣布储君了,主公可能会在庆功宴决定此事。年底回京后,我带你去庆功宴。” 煎药的小盅噗噗冒着水气,步莲华歪头听了会儿,说道:“看看药怎么样了,不要忘了喝。” 他因蒙着白绫看不见,不知道自己有些时候的一些动作,在怀有心事情窦初开的少女眼中,能化作致命的诱惑。 阿兰立刻忘了大英雄,目光粘着他,恨不得变成他那几缕头发,擦过他的脸,沿着下颌的线条,轻轻碰到他的唇。 阿兰神情恍惚着去掀盖子,哎呀惊叫一声,被滚烫的盖子烫伤了手指。 步莲华听到声音,立刻拉下白绫:“烫到了?我看看。” 他急忙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指,吹了吹,放入口中含着。 下一刻,两个人都愣了。 阿兰飞快地把手拿出来,抱着手,又忽然想再次递给他,她露出了一个欲哭不哭的表情。 步莲华呆了呆,轻笑起来:“躲好快……抱歉,习惯了。我妹妹她小时候……” 编不下去了,万月霜要是知道他情急之下拿她胡诌,可能会笑他一整年。 他为什么第一个念头会是这样的? 步莲华闭了闭眼,叹息一声,只好说道:“你是被我伺候习惯了,所以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阿兰的心早已乱成一团,好不容易听懂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抬头却见步莲华是在笑,并非讽刺她,也并不是在责骂她。 阿兰两眼含泪,泫然欲泣,却说:“没事……就烫了一下。” “哪里疼都不行,不能大意。”步莲华从小匣子里翻出药膏,想拉起她的手帮她涂上,又见她还是抱着手按在胸前,一脸惊慌的表情看着他,步莲华反应过来,把药膏递给了她:“涂点这个,不然会疼很久。” 阿兰没接,她看起来像是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话了,只呆呆看着他。 步莲华只好轻叹一声,拉过她的手,仔细涂好了,又去洗碗倒药汁。 药还是烫的,他坐下来,展开扇子,慢慢扇着风,阿兰就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还呆呆地站着。 苏北湘进来时,就是这幅光景。 该伺候人的在旁边站着,跟个呆头鹅一样,不该伺候人的,像个烧火丫头,拿着那把暗门的哨扇,竟然在照料一碗药。 苏北湘心都惊讶扭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步莲华虽待人和善,却难亲近,如今他为阿兰样样亲力亲为,苏北湘很是不解:“你真是请回了个主子!” 他凝眉看着步莲华,想了很久都没弄明白他为何会这样。 “她是用什么威胁你了吗?” “怎么会……”步莲华慢慢把白绫拉回去盖住眼,这才扭过来问,“你什么事?” “给你找了些花种子。” 苏北湘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我放桌子上了,是牡丹,你回帝京再种吧。京廊没人照看,种不活也对你没什么用。” “多谢。” “她又是怎么回事?”苏北湘走过去,手指在阿兰面前挥了挥,见她反应迟钝,明显神游,皱眉道,“怎么,读书读傻了?” 阿兰抬起头,呆愣愣道:“这药膏还没你吹吹气管用……” 步莲华手一顿,轻咳起来。 苏北湘越来越觉得这里气氛不对,但却一头雾水,说着莫名其妙走了。 路上碰到楼玉,楼玉打眼一瞧,悠悠点头:“这个表情,从莲华那里刚出来吧?” “……”苏北湘斜他一眼,“什么事?” 楼玉笑嘻嘻道:“我没事啊,你什么事?” “……看不懂。”苏北湘说,“真是看不懂。” “你要能看懂,早不是这样了。”楼玉唱歌一般的说,“苏公子没女人缘,真惨。” “你有资格说我吗?”苏北湘毫不留情再次捅刀,“你女人缘好,能让正主对你死心塌地吗?她不喜欢你,一大群女人夸你好,有什么用?白搭。” “苏二。”楼玉瞬间收了笑脸,“你该知道我有哪些玩笑是不能开的,你最好闭嘴。” 苏北湘眉毛一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大家各退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见。” 楼玉带着一身不得志的低气压跳上房顶,沿着连起来的屋顶,跳到了步莲华的住处,倒挂下来,张着耳朵偷听里头的动静。 屋内药香味还未消,楼玉嗅了嗅,了然:“心细如发啊!莲华可比苏二子有前途。” 屋内,步莲华说:“嗯,是按我们贺族的韵书来传递的。” “怪不得我说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都有些不一样。” “你留意这些,我是真未想到。”步莲华听起来似乎很开心,“这个是长哨,吹的是上半本音韵,我可以教你。这些是短哨,复杂一些的消息,都用它们来传递。” 阿兰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你这把扇子不光是能用来扇风,里面还藏着这么多哨子……公子,你们传递消息时,是只要吹就好了?能传多远?” “千步以内。消息传递之前,是要先吹出询问号。”步莲华说,“询问千步之内有无暗门的人,如果有人应答,对接上暗门的对应身份的编号,就可将消息传出,如果询问号十遍之后依然无人应答,就应去最近的暗门联络点探看是否发生意外。” “哇!南朝也有吗?” “有。”步莲华说,“但也是近三年内才建立完善的,南朝地势复杂,多山川,不太容易传递消息。加之之前我们进不去南都……” 楼玉暗暗震惊。 他在教阿兰暗门的联络号! 楼玉对着窗户里面啾啾叫了两声。 步莲华停了下来。 楼玉问:“要培养接手人?” “多知道些总是好的。”步莲华说,“你有什么事?” “十天后开拔南下。”楼玉说,“你是要带上她,还是把她留在这里?反正我跟北湘都在,没她也没关系,看你意思了。” 步莲华说:“带上她。” 楼玉笑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想趁着论文结束,出去逛逛,所以还是一日一更,每天中午11点。 月底会想办法双更。 后半年会勤劳一些,所以八月初或者七月底,可能就开特案完结篇了,因为问过了,特案的题材不可能出版,所以第二部会彻底放飞自我(噗),大家到时候记得一起坐云霄飞车哈。古言断案年底开,感觉过年窝在家看断案的比较有感觉,所以特案完结如果有时间,也许把那本公主的使命提档,那本是冒险题材,也是肾上腺那种。 暂时就是这么安排了。 谢谢 巫觋,晴儿大哥大,无敌蒸蛋糕,追熊少年~喵! 第13章 苦其心志(三) 阿兰在校场上跟着几个兵姐姐练弓箭,转脸见楼玉用那件明黄龙袍兜了几个果子,脚不点地飘了过来,分给在场的姐姐们。 阿兰拿到一个果子,朝楼玉的衣兜里又看了一眼,发现数量刚好够,并没有多余的。于是,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果子,揣进怀里。 楼玉笑而不语。 阿兰有模有样拉开弓,眯起一只眼睛,对准前方的树,深吸口气,松了手指。 但箭并没有正中树上画的红心,而是比红心高了些,不过力道倒是还过得去,箭头几乎都没入了树干中。 楼玉笑着说:“阿兰,弓拿来,我来告诉你怎么办。” 他轻松拉开弓,一箭劈开了阿兰刚刚的那支箭。 “怎么做到的?!” 楼玉把弓还给她,说:“我瞄准了箭上方。你试试。你射的高了,下次要中红心就瞄准下面一点。” 阿兰眼睛一亮,说试就试,她拿起一支箭,再次撘弓,按照楼玉的方法,瞄准了红心下方,果然,箭射出去后,比刚刚的那支离红心近了一些。 “这就对了,要踏实用功但不能死板。”楼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战场多变,用上脑袋,才能沙场常胜。” 阿兰小虎牙乐了出来,使劲点了点头。 第13节 “最近读书怎么样?” “莲华说我天生就适合读书!”提起这个,阿兰很开心,过了一会儿,像是又想起来什么,失落了片刻,给对楼玉勾了勾手,示意他低头。 她这个欲说不说的表情,楼玉立刻就懂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过……”阿兰慢慢寻找着词,“对一个人,看一眼就浑身发麻,好像百十个猫的爪子把你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挠啊挠……” 楼玉瞬间凝了笑,他最怕猫,而阿兰的形容活灵活现,他此时此刻像已经被百十来只野猫浑身上下挠了一遍。 楼玉脚底踩风,迅速拉开三十步距离,大声对阿兰喊:“你试试找到把那些猫都拍死的方法,找到了就不抓心挠肺了。”说完还愉快地冲阿兰眨了眨眼,一副你的心事我都明白的表情。 阿兰:“不挠心的方法?” 楼玉又飘了回来,笑眯眯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差不多该拔营南下了,回去记得跟莲华说一声。这次他要带着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你就待在总军营,别乱跑就行。” “嗯,我不会乱跑的。” 阿兰一蹦一跳走了,楼玉哼了首短短的歌谣,哼完后,他轻盈地跳上房,无声无息超过蹦蹦跳跳回小院儿的阿兰,提前到房顶蹲着。 “果子准是要给莲华吃的,百爪挠心,嘿嘿。”楼玉拨开银壶盖子,仰头喝了口里面的东西,笑眯眯凑着脑袋等,“不知道他会不会吃。” 阿兰跳着推开房门,拖着长音叫着公子,屋内步莲华应了声。 楼玉揭开瓦,偷偷朝里面望去。 “回来了?” “嗯。”阿兰拿出了怀里的果子,再次蹭了蹭,“小七给的果子,给你留的。” “你吃吧。” “……想让你吃。”阿兰盯着他的唇角看。 一个果子而已,非要让出家中贫寒的感觉,楼玉打了个颤,闪身跳了回去,从营中再抓了颗果子回来,准备趁着两个人推来让去的时候,把果子从窗户外扔进去,笑他们一番。 结果到了之后,他发现步莲华解开了白绫,坐在煮着清水的小锅前,一刀一刀削着果子,而阿兰就在旁边满目笑容地看着。 楼玉当即就明白,自己手里这个果子拿多余了。 他哎哟一声,捂着牙道:“不好,牙甜倒了,倒了。” 他闪身进来问道:“一颗野果子而已,至于这么吃吗?” “想煮糖水果子。” 楼玉唔了一声,嘎巴咬起了手里多余的果子。 步莲华问他:“有事吗?” “没。” 阿兰奇怪地看了楼玉一眼,步莲华问了楼玉之后,楼玉忽然不自在起来。 步莲华了然:“快到七月七了。” 楼玉没出声,他快速啃完手上的果子,剥出果种,放在桌上:“种子给你,野树好活,随便找片地种进去就是。” 步莲华轻轻笑道:“月霜一直想吃墨城的茯苓糕,别的东西她都有,不如送点她现在吃不到的解馋。” 楼玉明亮的眼睛析出笑意,轻快道了谢,哼着曲儿飘了出去。 “煮开了。”步莲华招呼阿兰过来,“小时候我闹病时,我爹就这样哄我,你尝尝。” 果水是甜的,甜的发腻,甜的阿兰眯起了眼睛:“好喝。公子,他们为什么都给你花种子?校场的哥哥姐姐们也都给我花种子,让我带给你。” “多种些花,并且把花养活了,能延寿。”步莲华说,“首巫说的,对我有用。” 阿兰暗暗记心上。 步莲华说完,抬起头望着窗外听了一阵,戴上白绫:“贺伯来了,你还记得吗?” 阿兰点头道:“我记得,他是第一个给我肉吃的人!” 步莲华愣了一下,手探出去,摸了摸她脑袋,笑了笑。 贺伯风尘仆仆赶来,从怀中取出一方质地良好绣着九瓣莲纹的锦帕。 九瓣莲是贺族的标志,步莲华同阿兰说过。 锦帕打开,是一个碧玉发簪,色泽柔润,簪尾有一处天然红纹,雕琢成桃花,漂亮精巧。 贺伯说:“这是族长给小姐的生辰礼,少主此番见到小姐一定要记得,族长特地交待贺族女十八未成亲的,家中亲人要替她挽发戴簪。族长和步丞相都不在身边,少主你可莫要忘了。” “不会忘的。”步莲华接过发簪,仔细收好。 贺伯这才去看阿兰,惊喜道:“这是兰姑娘?!兰姑娘圆润了不少呢!这我就放心了,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阿兰不知为何有些害羞,红着脸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朝步莲华身边靠了靠,拉住了他的衣袖。 贺伯又道:“我还要回凉州去,少主此次南下,多保重身体。” “知道了。” “兰姑娘,少主就有劳您照料了。” “……嗯。”阿兰很心虚,应该是莲华在照顾她。 送走贺伯后,阿兰问步莲华:“你妹妹要过生辰了吗?” “是,七月七。”他说,“我们族里的好日子。” “真好……”阿兰目光停在他的领口处,直勾勾的不走,步莲华半晌没听见动静,仔细想了想,问道,“你知道自己的生辰吗?” “嗯。”阿兰说,“我脖子上挂了块儿木牌,应该是爹娘留的。上面写着兰字,还写了我的生辰,十二月初九。过了今年,我也十八了。” 她刚刚听到了,女孩子十八在他们贺族是重要的日子,心里这就多出了一丝期盼。 步莲华折扇轻敲着嘴唇,蹙眉思考着,阿兰见了又是一阵百爪挠心。他将眼睛蒙起来也好,给她提供了很多方便,比如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 眼睛遮住后,她的视线大多就停留在他的唇上,阿兰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凉州出好玉,我让我娘也给你备一支簪吧。”步莲华原本还想说,到日子了我替你挽上头发,但自己却不敢想,到时候他是以家中长亲的身份给她簪发,还是以……万幸没说出口,否则就唐突了。 步莲华展开扇子,取出扇骨中的短哨,噙在唇上,将此事交待给京廊接听消息的贺族人。 阿兰看他轻启唇,含住莹白骨哨,心中一突,立即闭上眼睛,死死按住胸口。 多日教导,她也能听懂他吹出的讯息了。 “母亲,请另备玉簪,儿欲赠簪于人。莲华。” 阿兰咬着下唇,睁开眼睛,形状漂亮的含水目盈盈看向步莲华,惆怅地叹了口气。 晚上,又到了她最期待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等待着步莲华睡熟。 今晚步莲华入睡很快,不一会儿,呼吸就悠长起来。 阿兰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榻边,依着柔软的月光静静看着他的睡颜。慢慢的,她离近了,想去试试,如果她轻轻触到他的唇,会不会把心中的那些野猫爪都甩开掉。 她越来越近,却在即将碰到时泄了气,忧伤地缩回去,趴在榻边撑着下巴看着他。 睡意慢慢袭来,阿兰没有胆量再次凑近他,只好失落地在他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莲华,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说完,耷拉着着脑袋躺回了床上,带着忧伤和惆怅,闭上眼睛睡了。 夜静静的,步莲华伸手将白绫拉下来,轻声叹息:“我有什么理由对你不好呢?” 他眼神柔软下来,自语道:“你是第一个同我如此亲近的人。” 因命所困,步莲华不敢与他人太过亲近,平日里都淡淡相处,时刻保持着距离。 唯有阿兰,他想时刻带在身边。明明是从南都捡来的陌生姑娘,他却心生好感,有了想与之亲近的念头,朝夕相处,第一次这般用心。 她对他而言是福是祸,他并不知晓。 但,是祸又有何妨?他想不出理由来不对她好,更何况,想到她从前吃过的苦,他只想加倍呵护她。 若真要说对她好的理由,可能是因为……她是阿兰,是他第一眼看到时,就知她与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对,这是6.5号的更新。一大早睁开眼看到更新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哎嘿,剧情马上就精彩起来了哟! 评论这些天都还没来得及回,因为一直在外面疯跑,回家就累瘫在床了,明天中午回~谢谢追熊少年,巫觋,咸鱼不粘锅,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云起,谢谢你们哟~ 第14章 苦其心志(四) 楼二军南下,驻扎在洛川城外。 苏北湘也跟了来,骑着高头大马缀在队伍之后,腰上的金算盘依旧耀眼。 阿兰好心情毁了一半,问步莲华:“为什么苏公子也要跟来?” 步莲华好笑道:“打仗可缺不了他,吃穿用度是大开支,尤其是攻城战,能不能打起来,都要仰仗北湘。” 阿兰努嘴。 怪不得当初苏北湘看见她跟来时,一脸麻烦的样子。 “公子,你跟来是要上前头打仗去吗?” “我?”步莲华摇头,“我跟苏北湘一样,是后方的。” 阿兰立刻明白了:“暗门!” 步莲华微笑点头,借此机会同她讲了战场决胜的条件。 他指了指苏北湘那个方向:“钱粮。” “统帅。”他指了指前头楼玉所在之处,“军士,军令,军心。” 他又指了自己:“消息,情报。” 最后,他指了指天:“天气,地势,主公……还有天意吧,有时候也要看运气。” 阿兰嘟囔道:“原来打个仗这么麻烦。” 这话也不知道苏北湘是怎么听到的,他打马上前,扔下一句:“你才是麻烦,磨磨唧唧,告诉你,最好别添乱。”斜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的径直走了。 阿兰愣了半晌,小声说了句:“烦人。” 第14节 步莲华笑了笑,对她说:“我们不和他住一起,你跟我去总军帐,这些天可能会稍微艰苦些,等洛川打下来,就好多了。” “好打吗?” “好打。”步莲华说,“主公的军令是在三天内攻下洛川,洛川守城的那位之前是个风水先生,捐官得来的,他不懂打仗,我们会先劝降,劝降不成,就是硬攻也很快……不过还要听暗门的消息。” 营帐扎好后,几个人都到隔壁指挥帐商量攻城一事,阿兰站在今晚要休息的营帐外,看着里面放着窄窄的一条行军床,愣了好半晌。 路过的前锋军指挥使见到了,拐过来问了她一句:“你要是嫌不方便,到我营里休息?这场很快就打完了,也就跟我对付一晚。” 阿兰笑的十分开心,她连忙摆摆手:“谢谢姐姐,我在这里住就行,公子离不开我的。” “……哦,那你……要是有其他事情,不方便跟他说的,你来找我们就行。前锋营跟后勤都有,你随便找个姐姐,都能帮你。” “谢谢!” 前锋指挥使离开后,阿兰欢快的叫着,扑到了行军床中,翻了个身。 这可比京廊的床窄多了,要是躺一起,肯定会贴身挨着,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不方便呢? 阿兰笑的特别开心。 就在她愉快地在床上摇头晃腿时,她听到了烦人精的声音:“一张床?这怎么行。” 苏北湘交待身边的战士:“到后营再取个军垫来。” 阿兰弹坐起来,大叫道:“谁让你管?!” 苏北湘原本面无笑意,听了阿兰这句话,又看到她瞪着圆圆的眼睛又气又失望的样子,慢悠悠哼笑一声,抬眉说道:“怎么,不能睡一张床失望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种赶着来给别人当小宠儿的女人。南朝那群鹌鹑都教了你什么?花言巧语低声下气粘上一个男人讨他欢心,从此高枕无忧吗?可真是本性难改。提前告诉你,你是莲华带来的不假,但在这里,你的吃穿用度,都是我给的,我要看你不爽,你就得立刻滚蛋,听懂了吗?” 阿兰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说中的恰恰是自己的心思,可这些话听起来十分刺耳,连阿兰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来,原本的期望化作了羞耻,她抑制不住捶床大叫:“苏北湘你就是天下无敌头号大混蛋!” “呵,那你就是天底下最蠢最无用的女人。” 见她一张小脸气的发白,苏北湘浑身舒爽,又指着她身子底下那张床,再次提醒她这也是他的,转身悠然自得的走了。 阿兰气的头疼牙疼,连肚子里头的肠子仿佛都在扭着疼。 她从来没有这般气过,其实也就一句话罢了,往常不至于生气到这种地步,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轻易的就让她发火。她心中又酸涩又急躁,还满肚子委屈,就像满身的血都浸了苦水,一股脑的往头上蹿。 刚刚的兴奋立刻就被悲伤淹没,阿兰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除了养母和她的伙伴去世时她哭过,其他时候,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想让泪水把自己彻底淹没。 她把脸埋在硬邦邦的床上,任眼泪鼻涕横流,聚成一小洼。 苏北湘还真的让人又搬来了一张床。 阿兰抬头看了一眼,见那张床放得远,彻底死心,更是哭得厉害,一抽一搭的,把后勤兵都吓到了:“兰姑娘这是怎么了?功课没念好被莲华公子说了吗?” 阿兰猛烈摇头,断断续续气愤道:“才……才不是我家公子……是你家……嗝……那个!” 后勤小兵是楼玉的兵,猜了一圈,也没弄明白她到底说的是谁,只好劝道:“嗨,兰姑娘不要哭了,不管是谁,说你都是为你好,你说是吧!” 阿兰啊啊摇头大叫起来:“狗屁!他才不是呢!” 苏北湘就是为了气她,就是为了气她! 小兵劝解不成,反倒火上浇油,当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放下床落荒而逃。 营帐里只剩她一个人时,阿兰躺在床上,心中的愤怒和生气渐渐消退,变成了郁郁之气,憋在她的胸口,吐不出,也消化不掉。 她从来没有过今天这种情绪,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伤风悲秋,心乱如麻,想对人敞开心扉,又死死护着,怒吼着让所有人都离她远点。 步莲华回来时,阿兰头疼的要命,她望着门口,眼蒙白绫的俊公子,走路都带仙风,他微微笑着叫她的名字,可阿兰不想回答。 “阿兰?” 阿兰仍是没张口,她像一只翻山越岭连跑了七天七夜才到达心上人家门前的野猫,到了门口时,精力早已消耗殆尽,无法回应心上人的呼喊。 她精疲力尽地瘫在床上,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眼前芝兰玉树般的人,满心欣喜,却不敢开口回应他。 “阿兰,你说句话吧,这几天要攻城,我要时刻听着暗门的讯息,不方便摘白绫,你在的吧?”步莲华静静站了一会儿,听到了角落里的呼吸声,一颗心放了下来,问道,“我刚刚在隔壁都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叫那么大声,怎么回事?是北湘吗?” 能让阿兰生气的,也只有北湘了。 阿兰摇摇晃晃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烦躁杂乱的心终于慢慢柔软了下来。“你不能摘白绫?” “嗯,万一疼起来,可能会错过重要消息。” 阿兰侧头看了新搬来的床,说道:“营帐只有一张床,你要跟我躺一起吗?或者我睡椅子。” “那怎么能呢?”步莲华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要休息好,我今晚不睡,椅子就够了。” 阿兰又是一阵烦躁,她推开步莲华,委屈地躺回床上。 步莲华讶然问她:“阿兰,你不吃饭了吗?” “不吃!” 步莲华听出了她语气不对劲,走过来问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要睡觉。” “现在?”沉默半晌,步莲华说,“好,饿了就叫我。” 到了晚上,步莲华背对着阿兰,解开白绫,润了笔,把听到的暗门哨声都写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面前又是一张床,愣了片刻,叹了口气。 入夜,身后的阿兰忽然哼唧起来,呼吸声也乱了。 步莲华笔尖一顿,连忙搁下笔,问她:“怎么了?” 阿兰有气无力地说:“疼,我肚子……疼……哪里都疼……” 步莲华转过脸,看到阿兰脸色苍白,汗水濡湿了额前的头发,大眼睛迷蒙无助。她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着,发抖着。 步莲华连忙坐过去,低头触了触她的额头:“不烫。” “肚子疼吗?”他道了声歉,掀开被角,探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这里?” “冷……像冰……” “冷?” 阿兰挣扎着,扑到他怀中,嘤咛了一声,小声说道:“冷,好疼……” 她的手贪婪的吸取着暖意,伸进步莲华的衣领中,紧紧贴着。 手是凉的。 步莲华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脚,果然也是冰凉的。 他把阿兰推开,阿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被抛弃了。步莲华说:“你等我,我知道你怎么回事了。” 步莲华起身走了出去,阿兰听着他跟人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趴在床沿上睡,过了一会儿,朦胧中发觉有人抱起她的脚,贴到了温暖结实的小腹上,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放到了胸膛上。 阿兰慢慢睁开眼,看到步莲华紧紧抱着她,对上她的眼睛,还笑了笑,伸出手指,轻柔地拂去她额前的头发:“等会儿姜汤送来,喝了就好受多了。怪我,把这事给忘了。” 阿兰吸了吸鼻子,软绵绵道:“你摘白绫了……” “没事,这不是有你吗?”步莲华摸了摸她脑袋,拍了拍她,说道,“傻姑娘,你来癸水了。明天我让姑娘们教你,这次是我的疏忽。你睡吧,待会热汤热水来了,我再叫你就是。” 暗门的风哨一直没停下过,步莲华抱起她,坐在桌前,一只手揽着她,又空出一只手,润了笔,继续写着。 阿兰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渐渐地,感受不到疼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也想来姨妈时有个温暖的人形火炉替我暖脚,最好还有八块腹肌,带人肉按摩的那种,蛋蛋的,不知道啥时候才会有,气死了。 接下来,吸足三好男友温暖的阿兰,电量充足,要开挂了。 阿兰:“奶我一口,快!我去给你打个江山。” 步莲华:“支付金额有点多,你这是要我长期供给啊!” 谢谢云起,巫觋,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潇潇酥,追熊少年等各大股东们的亲情赞助~! 第15章 苦其心志(五) 姜汤是苏北湘送来的,他听说步莲华要姜汤,还要用红糖熬,当下就自己端着碗进来看情况了。 苏北湘撩帘进来,步莲华背对着门坐着,听到动静,淡淡道:“放下吧。” 苏北湘走过来放下碗:“你解白绫了?” 步莲华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他,指了指熟睡的阿兰,低声说道:“洛川城内的贺族人正在传递消息。” “要是开战时,你昏过去……” “没事的。”步莲华说,“要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没有要事了。洛川兵力不足三千,守城的是个神棍,不懂兵法,明天我们速战速决,切断援军即可。” 苏北湘低头看着他怀里的阿兰,眯起眼睛说道:“你果真学会了南朝的那种靡靡之风。” 步莲华慢悠悠问道:“何讲?” “行军作战,却要带上她,还这样抱着……” “不行吗?”步莲华说,“她不是来白吃饭的。” “她是来添麻烦的。”苏北湘说道,“明明是个街上长大的女人,却偏要装作娇滴滴的样子,怎么,你不哄她还睡不着了吗?你俩还难舍难分了?” 阿兰在睡梦中烦躁的嘤咛一声,朝步莲华怀里拱了拱,步莲华赶忙安抚她,对苏北湘说道:“你现在真的很奇怪,为何总针对她?” 苏北湘像是被戳中了痛脚,声音也抬高了:“针对她?我明明跟你说的是军规!军中不养闲人,她吃我的用我的,还要拖后腿惹麻烦,我说她一句,还是我的不对?!” “原来是这样。”步莲华说,“那你算账,吃你多少用你多少,加上之前在京廊的,一并算好报给我,我还你。” 苏商是有钱,但也不够格跟贺族比。 贺族举全族之力,经营百年,只要愿意,天下都能分走一半,步莲华说这话有底气。 但这话说出口未免伤了兄弟情义,北朝的几个公子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来不分你我,现下步莲华说出这种话,苏北湘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为了她……” “你去忙吧。”步莲华端起碗,“我要叫醒她,让她趁热把汤喝了,她要看到你在又要吵起来了。” “你……” “北湘,你看不惯南朝人,那就别看别招惹,怎样?”步莲华轻笑起来,凤眸在烛火中微闪,“你突然转性子对她上心,我会多想的。别伤和气,出去吧。” “你……我怎会?!”苏北湘气急反笑,气愣了半晌,一甩袖咬牙走了。 第15节 步莲华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兰。阿兰怎能是麻烦呢?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活得那般小心,还被苏北湘鸡蛋里挑骨头,楼玉说得对,苏北湘忽然转性子,天天盯着阿兰挑不是,绝对是他自己的问题。 步莲华轻声唤道:“阿兰,起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阿兰睁开一只眼,目光从他端着的碗上飘到了他修长的手指上,又游弋上来,停留在了他的唇上。 “不喝。”阿兰鼓起面颊,闭上眼又埋进他怀里,步莲华笑道:“快点,我端着呢,喝了暖和。” 听到他说端着碗,阿兰怕他累着,只好再次睁开眼,扬起脖子,咬着碗边,探出一点舌头尖,舔了一下,象征性的润了唇,再次躺回去,朝他怀里又贴近了些。 所谓得寸进尺,可能就是她这样的。 步莲华愣了半晌,只好把姜汤放下:“要到床上歇吗?这个姿势舒服吗?” 阿兰歪过头,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盯着他的唇角看,没有说话。 “没听到?”步莲华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想去吗?” “暖和。”阿兰说,“这里暖和。”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擦过步莲华的小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 步莲华深吸口气,沉声道:“别乱动。” 阿兰却笑了,她再次动了动脚趾头,嘴角高高仰着,抬起胳膊,搂住了步莲华的脖子,勾着他低下头来。 步莲华垂眸看着她,也不说话。 长时间的相处试探,阿兰知道,她现在可以‘为所欲为’不必忧虑会被他抛弃。她大着胆子,一点点凑近步莲华,他就那么坐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阿兰终究不敢太放肆,只飞快地啄了他的下巴:“我……我想亲你一下。” 步莲华不笑也不怒,依旧垂着眼,让人摸不清心思:“哪里?” 阿兰避过这个问题:“可以吗?” 步莲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眉毛微微动了动,但仅仅是一下,阿兰还是看到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微微张开的唇一点点靠近。 近在咫尺时,步莲华微微侧开了脸,避开了她,阿兰眼中的亮光瞬间分崩离析。 步莲华伸出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指腹擦过她的唇,低头问道:“阿兰,为什么呢,嗯?” 刹那间,阿兰被他突如其来的低语和随之而来的诱惑杀的片甲不留,惊慌失措又故作镇定道:“公子对我好……”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步莲华轻轻将她面颊上的发丝拂到耳后,“因为我好,你想要回报我?还是说……你只是想从我身上讨个便宜,过过瘾?” 阿兰红了脸,偏过头不去回答。 步莲华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忽而一笑,附下身,长发垂落到阿兰的眼前,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要想好了,想从我身上讨便宜,就要做好准备,有第一次,之后的那些可都要是我的,从开始到最后……” 阿兰怔了一下,步莲华埋头,在她耳边长长叹息一声,气息撩动着她耳边的发,酥麻到头皮:“还想从我身上讨便宜吗?” 阿兰抓着他顺滑的头发,看着发丝从她指缝中滑走,说道:“可是你离不开我……” 步莲华眸色幽深:“若你真的成了帝王,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但如果最后的帝王不是你,我会毫不留情的离开你。” 阿兰一怔,抬头问他:“你以后还要抛弃我?” “这要看你。” “我……我若成为你的妻子……”阿兰一横心,红着脸把话说了出来,“你还会抛弃我吗?你会不会嫌我不配?” “我把话说的很明白。”步莲华摇了摇头,说道,“你或许只知道我离开了帝王命,会在摘了白绫之后忍受折命煞带来的痛苦,但你不知道,我的命,以后只有天命紫气养得起。南北一统后,除了最终登上帝位的人,其他的天命紫气都要消散,到那时,我只有两个选择,把命交还于天,或者时刻跟在帝者身边。你即使是我的妻子,也留不住我。” 阿兰呆呆地望着他,好久之后,她说:“莲华,怎么成为皇帝?” “为我吗?” 阿兰点头。 步莲华轻轻叹了口气,笑道:“不成,做皇帝都是为了自己,哪里有为别人的。打天下从来就不是件容易事。若你哪天不想从我身上讨便宜了,会不会就放弃了?” 阿兰问:“你以后要靠帝王们活着的事,其他几个都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 阿兰皱眉:“你教我念书,还让楼玉教我骑射兵法,不就是为了让我当皇帝吗?难道你还想过其他几个帝王命,以后求他们把你带在身边,就跟南朝那个狗皇帝的妃子一样?” 步莲华摇头。 阿兰急道:“如果是那样,还不如我当。” 步莲华再次摇头:“你差太远。” 这句话像铁锤坠顶,阿兰呆愣了好半晌,忽然扑上来,一口啃上步莲华的嘴,怒道:“我偏要!有命不要,就是浪费!” 步莲华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胆大,他向后倒去,连人带椅子摔倒了地上,长发铺满一地。 阿兰骑在他身上,拽着他的衣襟,学着他样子,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我不管别人都是为了什么想去当皇帝的,我反正要为了你,凭什么不行!” “我也是那种人。”阿兰恶狠狠盯着满眼错愕的步莲华,“你对我好,就得一辈子对我好,你救我一次,我就要粘你一辈子,是你说的从此以后跟你同吃同住,那你就要说话算话,你要敢扔下我不管,我就咬死你,咱俩同归于尽!” 步莲华却笑了起来:“还会用成语……” “你听到了没有!我认真的!”阿兰叫道,“我要当皇帝!你不能为了别人抛弃我!现在,以后,都不许!” 步莲华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喊了……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人,为了从我身上讨便宜,什么事都敢应下。” “步莲华!”阿兰说道,“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是你救了我,是你要跟我同吃同住的,是你对我好让我心生依赖,也是你不分白天黑夜的诱惑我!好人家的公子哪里有像你这样的,你要是无心,怎么会不顾姑娘的清誉,让我天天同你躺在一起?只要有一次,你就甩不掉我了,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都必须是我!” 步莲华好久没能说出话来,忽然,他皱了下眉,伸手捂住眼睛,一行泪缓缓流出,他说:“你可真是难缠……” 阿兰立刻软了语气:“又疼了?” 步莲华指了指桌子上的白绫,阿兰连忙取来,冰凉的白绫盖住了他的眼睛。 “阿兰。” “嗯。” “……打下洛川后,我带你回贺族。” “贺族?” 步莲华说:“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阿兰,如果你真的要做皇帝,对我而言将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从贺族开始,你记住,做决定的是你,以后再难,不许反悔。”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亲人家一口,绕的路可够远的。 这个,其实这篇文是女主唤醒总攻之魂的过程,一旦发现所有公子都是纸老虎后,她就暴露本性了。 (下章妹妹上线) 谢谢瑾良,追熊少年,巫觋,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的入股23333,都是老股东们投资的啊哈哈哈哈。 第16章 空乏其身(一) 遥光城外,两军阵前。 “你们北朝是没男人了吗?”南朝的大胡子将军扯开嗓门喊道,“江家军,楼家军,怎么都让女人来!爷爷我可是对北朝的女人一向都不会手软,黄毛丫头,回去打听打听爷爷我的名字再来耍刀吧!楼沁的三个孙女,爷爷我可是砍过两个!你们北朝可真不知心疼女人,楼家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死在我大辽的刀下?楼家现在是不是死的只剩一下一个黄口小儿了啊?哈哈哈哈哈,我看这仗也不用打了,我们等北朝的女人死绝了,这江山也就到手了啊哈哈哈!” 这边的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副将呸了一口,骂道:“死绝了也比给这群渣滓生孩子强!” 她身边一个身着银甲红靴子的小姑娘骑着威风凛凛的黑马,背上两把大刀,不等对面的人笑完就抽出大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在月光下,渡上了一层夺目的银光:“姐妹们,杀了这群渣滓,为了我朝大一统后的子孙后代,为了我们将来的南朝姐妹们,清扫人渣,为民除害!” 两阵冲杀,银甲红靴姑娘英姿飒爽,半身染血,漂亮的眼睛却愈加明亮。 她带兵冲进敌阵,刀即将落在南朝遥光城守城将的脑袋上时,这个守城将终于知道了她是谁:“万月霜!” 万月霜手起刀落,收割了脑袋:“姑奶奶的名字岂是你那张脏嘴能叫的!下去玩蛋吧!” 小姑娘十四岁上战场,四年拼杀,对待敌人,她说起话来早已荤素不忌。 遥光城很快就拿下了,清点战场时,万月霜听到了暗门的传讯风声,愣了一下,用奇怪的表情惊诧道:“什么?我哥有女人了?” 旁边一脸血的副将也吓了一跳:“莲华公子……有女人了?” 怎么可能?那个不与任何人亲近的天眼公子竟然有女人了? “奇怪。”万月霜说,“他让我娘准备一支簪子送人,说要和我的制式差不多……那不就是送女人的?还跟我同等重要……他一个半瞎,哪找来的女人?靠谱吗?” 风声一阵又一阵,万月霜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另一条消息转移了。 “走!”她说,“带上前锋营,我们到洛川西面埋伏,截崔一的援兵!” “洛川?”副将问道,“楼小七不是在攻洛川吗?” “嗯。”万月霜点头,“七哥刚到洛川城下,我听到了暗门的消息,崔一要增援洛川。这次就当送七哥一份礼!” “遥光城怎么办?”副将说道,“我们刚接手……” “发信给宁哥。”月霜说,“让他拨人暂接遥光,我们到洛川去。” 她说:“我得去看看我哥的女人。半瞎找个看对眼的不容易,我这个当妹妹的,总得替哥哥把关不是?” 副将叹了口气:“也是,好久不见小七了……月霜,这次见到小七……” 万月霜说:“打住,七哥那样总长不大的,需要的是姐姐型的女人呵护他,你别再乱点鸳鸯谱了,我不适合他,再者说,我已经有宁哥了。” 副将默然无声。 万月霜又道:“苏篱姐,你倒是可以试试,攻七哥可比打仗可容易多了。” 副将羞涩摸刀。 “这次回去,你看到楼玉就直接提到马上,跟摸你那把刀一样,把他浑身上下摸一遍,他除了该硬的地方硬,其他都该软了,心软着软着就从你了。”万月霜口无遮拦地说,“这法子对付男人绝对管用!” 倒是年纪大一点的苏篱苏副将,羞涩的连刀都不敢摸了。 天蒙蒙亮时,劝降失败,洛川的攻城战也打响了。 然而,和所料的不同,城门之上竖起了一面黑旗,三处城门依次大开,守城的士兵们以及城中的百姓们如同疯魔,敲锣打鼓一涌而上。 楼玉呆了片刻,低声道:“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见这种疯子战法。”他传令下去,前锋军布阵迎敌,来就杀,格杀勿论。 作战的副将在阵前接到军令,看着冲出来的兵士后方还跟着手持刀枪棍剑的百姓,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主意,但还是依照命令,摆开了阵。 兵士们冲入阵中后,就如同被狼群包围的羊羔,除了掉脑袋,没有第二个选择。 进退都是死路。 只是,后面跟着冲来的百姓怎么办? 副将甚至看到了哇哇叫着冲出城门的七八岁的娃娃。 第16节 洛州横跨长河南北,按理说并不该像那个南朝遗老多,家国意识强烈的南都,普通百姓遇到战事,通常都会待在城中,期盼早些结束,好继续安稳生活,哪有这种不顾一切,连基本战法都不懂,用血肉之躯朝阵中扑的? 楼玉手指搓着手中的长\枪,抬头看了眼洛川城上站着的散发老叟,他站得远,穿着奇怪的衣服,半黑半红,胡须在风中飘着。 这个应该就是暗门所说的驻守洛川城的风水先生。 “若是连冲出的洛川百姓也都格杀勿论的话……”身旁的士兵说道,“可能于我朝不利。屠城这种事,南朝的那群禽兽都不敢轻易为之,如果今日我们迫不得已杀了洛川的这群百姓……恐怕是要背上屠城的罪名,再洗刷不掉了。何况也不是万不得已,将军,我们怎么办?” “暗门有来消息吗?” “并不曾。” 事出反常,定有原因。楼玉看向站在城门之上,衣袂飘飘的散发风水先生,说道:“想办法,把他引入射程之内,先解决掉他。” 这人是用什么方法让洛川的百姓敢用血肉之躯抵挡刀枪剑阵? 家国大义吗?楼玉不信,如果是在北朝,因为萧宛如神话一般的凝聚力,他们的军民可能会在弹尽粮绝之时如此抗敌,但洛川城……不是他质疑这些人的骨气,而是按道理来讲,洛川城中的百姓根本没有理由为南朝这般献身。 不是为南朝,莫非是为了城门之上的这个神棍? 风阵阵,旌旗烈烈声响,洛川城门之上的诡异黑旗高高飘扬。 阿兰从步莲华的怀中醒来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风声。 “除掉黑旗……城门……”阿兰模模糊糊辨认出了这些讯息,她拍了拍步莲华,后者却没有反应。 他尚在昏睡中。 阿兰急的原地转了转,听到了暗门的哨声换成了任务紧急,阿兰屏住呼吸再次确认:“除掉城门黑旗?” 后面还有一大串,阿兰听不太懂。 黑旗是什么,除掉黑旗又是什么意思? 但紧急讯息吹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揪心。 事关战场成败,她该怎么办? 阿兰紧握拳头,看了仍在昏睡的步莲华一眼,深深吸口气,跑出营帐。 还说自己要做帝王,若是遇事退缩,还如何做帝王?如若不做,只能活成笑话! 阿兰冲出营帐,先是灵敏地攀上旁边的树干,观察前线的情况,这一望,就看到了远处飘扬在城门之上的黑旗。 黑旗旁边还站着一个正在做奇怪手势的人! “除掉城门黑旗旁边的人!”暗门的完整讯息应该是这样吧! 树旁一匹未戴鞍的马正在吃草,阿兰滑下来,拾起地上的马鞭,解开缰绳,用力抽打在马屁股上,枣红马嘶鸣一声,撞翻了几处营帐后调整了方向,撒蹄冲出了营地。 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楼玉! 附近帐内清算粮草的苏北湘听到嘶鸣和马蹄声,瞳孔乍缩,抬头只见马上一抹粉影疾驰而过。 “回来!那是前线!!”苏北湘冲上去怒极大吼,可那匹没有着鞍的枣红马已颠着马背上的人冲开了障碍,朝城门前狂奔而去。 苏北湘立即翻身上马,打马追了过去,愤怒的他狂甩马鞭,冲破了前方的障碍。 阿兰从侧边冲到城门下,战场上一片混乱,主阵并不在这里,直到马离城墙越来越近时,阿兰才开始后悔。 她骑射只学了一个多月,这匹马无鞍,缰绳在手也无法很好掌控方向,并且到了前方她才发现,战场并不是她想的那样,现在她连楼玉在哪都看不见。 城下有个穿明黄色战袍的年轻士兵,阿兰看到那张略感熟悉的脸,知道了这是楼玉的兵。 小兵不像个作战兵,他听到马蹄声,转脸看到阿兰,眼珠子都要吓掉进大张的嘴中,阿兰骑着马,风一样擦着他而过,带走了他手上的弓箭。 “借来一用!” 这个动作漂亮极了,可惜此时没人欣赏。 阿兰翻身滚下马,不顾膝盖和额头上的擦伤,使出吃奶的劲,龇牙咧嘴地拉开弓,对准了飘扬在半空的黑旗后面站着的那个奇怪的人。 小兵哇呀呀叫着跑过来:“超出射程了!超出射程了!!没用的!” 箭就在他的叫喊中和跟随其后苏北湘勒马时传出的阵阵嘶鸣中射了出去。 箭当然没有射中那个奇怪的人。 阿兰的准头和力道根本射不中他,那支箭脱手后射中了黑旗杆,旗杆应声而断,歪歪斜斜抖动着,欲要断裂,一阵风吹来,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黑旗终于压断了旗杆,坠落城下。 阿兰愣住:“惨了!” 这离她要射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苏北湘怒吼着,一把掐住阿兰的脖子,把她提上了马原路折返。 战场上突然迸发的哀叹声和城墙上气急败坏乱叫的怪人全都湮没在苏北湘的盛怒中。战场形势骤转,刚刚还要以血肉之躯拼杀的百姓们,见到黑旗倒地,立刻就跪地求饶了。 这些苏北湘一概不知,他现在恨不得把身前这个添麻烦的蠢材生生咬死:“无军令扰乱前线,当就地格杀!” “我收到了暗门的传令!” “住口!” 到了营地后,苏北湘一把将她拖下马,找步莲华算账。 阿兰被他拖到在地,大喊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 苏北湘把她拖入帐中,见步莲华依然昏睡,恨声道:“果然因你误事!”他甩手将阿兰扔在地上,抽出腰间长剑,指向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步莲华说的决胜要素吗?复习一下:钱粮,主帅,军士军心军令,消息情报,天意和运气。 阿兰她是:天意和运气。 北湘其实没错,但他输就输在……不知道阿兰她是上天的亲闺女,运气没人能比。 谢谢各大股东:巫觋,追熊少年,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守约,汝汝酱,未央遗云,飘然雨蝶梦,咸鱼不粘锅,板牙,云起孜孜不倦的奶我! 第17章 空乏其身(二) 面对苏北湘的剑,阿兰脸上血色尽失,骇圆了眼睛,连连后退。 翻下马时的擦伤和拉弓弦时的手指上的勒伤也都在此刻尖锐的刺痛起来,阿兰竭力压着惊慌,道:“苏公子等等!真的是暗门传令!我真的接到了暗门的指令!” 苏北湘却咬牙切齿道:“军中有军规,你在两军作战时擅自闯入前线,自作主张,扰乱战场,按军规,该杀!” 他像是认真的。 阿兰手忙脚乱地向步莲华身边爬去,苏北湘一把抓过她,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按在地上:“你还想逃?!” 这个姿势尤为耻辱,阿兰挣扎着大喊:“苏北湘!你又不是楼二军的将军!你没资格处置我!!” “就是小七!!他也要按军规砍了你的脑袋!”苏北湘抓她的手青筋蹦起,连表情都狰狞了起来。 “莲华!莲华救我!” 阿兰挣脱他的手,伸着手臂向昏睡的步莲华求救。 苏北湘声音都变了调:“求他?你以为军规之下会看人情?!” “莲华……救救我……” 阿兰带上了哭腔,此刻发髻凌乱,模样狼狈又凄惨,苏北湘目光落在她身后,忽然怔了片刻,长眉微皱,手中的剑尖垂落了下来。 阿兰紧紧抓着步莲华的手,仿佛这是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后悔又委屈道:“那是暗门急令,莲华他教过我……是真的……事关战况急需回应……我只想把消息传给楼玉……我不知道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上了战场会违反军规……我以为所有的危险只会是我要冒死传讯……”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当时唯一想到的就是上了战场可能会死,而不是军规。所以冲上战场的那一刻,她其实是佩服自己的勇气的。 “谎话连篇!”阿兰没上过战场,不知道该如何传令,想当然的到战场上去找认识的人传信,是在情理之中,苏北湘能想到这些,却依旧说道,“我的人都在,我就在你旁边的营帐内,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怎么知道!”两行泪滑落,阿兰的眼泪濡湿了睫毛,看起来楚楚可怜,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硬邦邦,“你苏北湘住哪里管什么事我一定要知道吗!我接到的是前线的消息,我能听懂但不知道该传给谁,莲华因我之故无法传达消息,如果误事,那就是他的错,我还清醒,也知道消息,又怎能延误军机隐瞒不报累小七输了仗,也累莲华受罚?” “你还嘴硬!” 阿兰泪如雨下,她怕极了,苏北湘搬出军规的那一刻起,她的脑袋就轰隆一声坠入了无助和绝望中,她边哭边晃着步莲华,抑制不住的颤抖:“莲华,莲华你醒醒啊!我不要死……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我是真心想帮你们……莲华,求求你醒醒……他要杀我……求你醒醒……” 一阵小风掠来,阿兰吓得闭上眼睛,但落到她头上的不是剑刃,而是一件做工精致金线织就的外衫。 外衫还带着主人的温度。 阿兰睁开眼睛,擦了眼泪,惊讶扭头,泪濛濛的眼睛对上了苏北湘的目光,却又被后者极快地躲开。 他仍是一脸嫌弃和厌烦,转过身说道:“我没资格处置你,不过我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规矩点,是杀是罚,等楼玉来做决定。你……待着不要动。” 他说完,狠狠撩起帐帘,像是同谁置气一般,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阿兰趴在步莲华胸膛上,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昨晚的雄心壮志,如今已被冷水浇头。 她的手指摸上步莲华冰凉的白绫,轻轻地问他:“你为什么不醒来……”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醒来,可她无法责怪他。 从步莲华说要教她念书的那一天起,他明知道自己摘了白绫一旦见到人,就必定要在不久后生生疼昏过去,但他还是摘了。 两个多月的时间,不管教她识字也好,还是给她讲解那本叫国策的书也好,只要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白绫摘掉。 起初阿兰还带着好奇和疑惑,这位开天眼的公子若真的如传闻那样去掉白绫必受苦痛,那他每次拉下白绫时,为什么还是神情自若,像无事一样。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这个帝王命在身边,他不会有之前那么痛,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帝王命抵不了多久,到后半夜,步莲华会慢慢变得安静下来,这并不是疼痛消缓,而是他疼昏了过去。 阿兰劝过他也吓唬过他,步莲华却说:“我身上的东西,想摘就摘,疼的也是我,你不必担心,用功即可。何况有你在好一点,虽然还会疼,但不会折我寿数,不怕的,你放心好了。” 帐帘再次掀起,一位女兵走了进来。阿兰见过她,她的一条腿在战场上受伤了,走路跛,所以从前线退了下来,平日里指导姑娘们练兵,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 阿兰连忙起身,抹了把脸,挤出笑容:“齐姐姐。” “阿兰,转过身去我看看。” 阿兰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伸手摸了摸身后,脸又吓白了。 “啊啊!!” 她羞愤捂脸,扑到床上摇头捶被,那位女兵笑着叹了口气,温柔地把她拉起来:“是姐姐不对,忘了姑娘家的大事。若不是二公子找来,我真的想不起来这事,实在抱歉。” 阿兰埋在被褥中,闷声说道:“不活了!!他们肯定都看到了!那么多人!!我不活了!” “哪里,也就二公子看见了,二公子人好,不会说出去的。”女兵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温声说道,“这种事,谁还会去告诉别人?走吧姑娘,我带你换衣服。火头军那里还有些温补的东西,我让他们熬汤给你。刚刚听到号角声了,楼将军已经攻入洛川城,等晚上进了洛川,我给你收拾个屋子住。” 营帐燃起火烛时,步莲华醒了过来,像往常一样,先唤了一声阿兰。 第17节 这次很快就有回应:“嗯……我在。” 步莲华怔了一下,笑问:“怎么了?听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阿兰连忙揉了揉脸,尽量平缓语气道:“没有……” “不说实话睫毛就会倒着长。” “骗人。”阿兰短促地笑了一下,又控制不住地耷拉下嘴角,委屈巴巴地说,“公子,我闯祸了。” “嗯?闯祸?你做什么了?” “你……你昏过去时,我听到了暗门的传令,我就骑着马上前线去了……” 步莲华默不作声。 阿兰活生生的在他面前讲她自己闯祸的事,这就证明这祸不大,起码没丢性命。 “我……本来想一箭射死城门上的那个怪老头,但是没成功。” 步莲华轻笑一声,听不出是真笑还是气笑的,他说:“你胆子挺大,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弓箭,就敢上战场杀敌了。” 听起来,她还想擒王。到底谁给她的自信? “后来我就被苏公子拖了回来,他很生气……”阿兰快速看了步莲华一眼,小声说道,“还想杀我……” “嗯,军规。”步莲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过来。” 阿兰走了过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步莲华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游走到耳边,将她鬓边的发丝挂在耳后,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你该谢谢苏北湘,战场多变危机四伏,如果没有他,你没命回来。” “可他……” “嘘……”步莲华轻轻吐气,“你听我说,他要真与你较真,你早就死在他剑下了,你现在有命跟我说话,这就已经没事了。” 阿兰更是难过,头又低了些。 “勇气可嘉,而且你是接到暗门令去的。”步莲华说道,“没事的,别担心。挨罚是少不了……” 阿兰说:“我知道,我的错我承担。” “谁说是要罚你了?”步莲华轻轻笑了起来,“明知前线作战,楼二军接暗门令的人却不在岗,真追究起来,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洛川拿下了吗?” “嗯,拿下了。”阿兰点头,“楼玉已经进城了。” “好,他会来处理这件事,到时候,你不要说话。明白了吗?” “我怎么能让你……” “听话。” “……”阿兰吸了口气,看着面容憔悴的步莲华,心中更不是滋味。 洛川拿下,作战时百姓们奇怪的举动,楼玉也问的差不多了。 神棍城主在洛川这些年没什么政绩,却成立了一个黑旗教,而且全城百姓几乎都入了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教。 此教是神棍自创的,用来供养开天辟地神遗留下来的黑旗。若一个人今生受苦难越多,死得越壮烈,灵魂被吸入招展开的黑旗后,下辈子就会越富贵。 楼玉又听了那个埋伏在城门的小兵绘声绘色讲了阿兰如何一箭射断旗杆后,喜气洋洋地回营地里嘉奖阿兰,却在门口先被苏北湘拦了。 楼玉刹住脚,笑眯眯问他:“嗯?怎么了?” 苏北湘神情严肃:“你要去找阿兰?” “没错。” “她……不懂战场,你也没给她讲过什么军规,这次看在没耽误你攻下洛川的份上,就别重罚了。” “……哦?”楼玉沉默片刻后,噗嗤嗤笑了起来,“哟?说情来了?” “若真要罚,错应该在莲华,当然,我也有份。”苏北湘一脸不情愿,“我人在营地,却没看住她。” “哈!” 楼玉摸着下巴:“哈!这还真是……” 苏北湘不耐烦道:“听见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楼玉笑道,“你呀……哎,真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该同情你。” 作者有话要说:苏北湘是个傲娇。其实他人真的不错,我铺垫了也不少……比如,大老远的赶到南朝接步莲华回去,比如士兵们见到他都很热情,一口一个二公子,比如阿兰控诉他,大家也都想不到是他。 然而没卵用,他看到阿兰之后就……拧巴,那头噼里啪啦把人吼一顿,这头屁颠屁颠跑来说情。注孤生,没法子。【正确攻略法请看步莲华,得大大方方正面表现出对她的好】谢谢股东:追熊少年,巫觋,你们简直真爱如火啊! 第18章 空乏其身(三) 楼玉进来,先是用十分欢快的语气喊:“阿兰!” 在苏北湘满是疑惑的短暂沉默中,他立刻沉下声,又严肃道:“阿兰。” 步莲华不露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把阿兰护在身后。 “小七。”他开口应道,“事情如何我大概都知道了,你要怎么处理此事?” “你们可真是……”楼玉犹自好笑,招手让阿兰过来,“我总得先问明白吧。来啊,阿兰,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阿兰看了一眼步莲华,可惜他感觉不到她询问且带求助的目光。 “我错了。” 阿兰勇于认错,楼玉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收到了暗门的传令。”阿兰如实交代,“我一时冲动,想法太简单……就想到战场上找你,想要把消息告诉你。” 楼玉两只眼睛像猫咪一样亮闪闪的:“暗门传的是什么话?” “除掉城门黑旗。”阿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旁边的人……” 楼玉嘴角扯得更开了,看起来十分开心:“既如此,你为何射断黑旗?” “……实际上,”阿兰坦白,“我瞄准的是黑旗旁边那个怪里怪气的老头……我知道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楼玉拍腿大笑,“我就知道你那个准头,如果真心要射旗杆,怎么可能会办到!你做不到那么精准的!果然!果然……果然是运气啊!瞄准的人,射中的旗杆,实在是干的漂亮!” 苏北湘越听越糊涂,皱眉道:“什么意思?” 步莲华已经陷入无止境的沉默中去了。 楼玉哈哈笑完,揉了揉鼻子,对阿兰说道:“那个风水先生在射程以外,当时情况反常,我就觉得一定有古怪,于是派了最好的弓箭手去除掉他。没想到你却抢了他的弓箭,还一箭射断了黑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阿兰,这是天运啊!哎!莲华你听到了吗?!” 步莲华语气平淡道:“你激动什么……你先说怎么处理吧。” “还能怎么处理?”楼玉指着他,指尖又转向苏北湘,“你们一个个,奇怪的要死。我是那种奖罚不明的人吗?” 他对阿兰眨了眨眼,笑道:“决胜关键不是那个风水先生,而是那面黑旗。那个风水先生在洛川城以太守的身份,强行传教,黑旗教。那面黑旗可是教中至宝,管灵魂轮回,被阿兰一箭,真的是一箭,就那么妙的一箭,给弄断了!哈哈哈哈,无□□回了!当时那些人就跪地上了,这一仗打得真妙,真长见识!” 阿兰脸上焕发了光彩:“小七,我是立功了吗?” “对啊,首功。”楼玉露出白牙,继而又转了腔调,轻咳一声,说道,“不过你不经允许突至战场,确实是错。好在没有干扰作战,且立了首功,虽是误打误撞,但功过相抵,没事了。” 他说完,又合拢手轻声说道:“进城我单独奖赏给你……偷偷的。” 阿兰兴奋地跳了起来,心情经过了大起大落之后,高兴地晃着步莲华的手,像只云雀,语调愉快地喊:“莲华你听到了吗?!我没事了!我不用受罚了!你也不用了!!我还立了功!” “小七,你不能这样!” 苏北湘却突然开口道:“你这是鼓励她下次接着这般鲁莽吗?!这次是她运气,下次呢?下下次呢?!何必惯着她的毛病?竟然还说要单独奖她……你可知道她骑的那匹马甚至连鞍都没有,鲁莽至此……她今日要是没那个运气,后果只会有两种,甩下马被踩死,到了战场干扰作战,被军阵射杀!不管哪一样,那都是大罪!!” 楼玉示意他冷静下来:“苏二,阿兰是第一次……” “你没听她说吗?!”苏北湘指着阿兰,阿兰已经被他突然的怒吼惊懵了,“她到那里去是要自不量力地射杀射程外的城守,她根本就是在添乱!是,她是好运气,误打误撞解决掉了你的什么‘战场关键’,可你当我三岁小孩?楼玉你这场仗是绝对会赢的,首功在她?你在开玩笑吗?你又是何必……” 他又看了眼步莲华:“你们又是何必要宠着一个无教养无资质做事冲动不过脑子又聒噪又愚蠢的南朝宫女?你们给她什么面子?她到底做没做错,我们都能听出来,你,你们,还有我,全部都该知道,这次她只有过而无功!” 楼玉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唉……真不知该怎么说你。” 步莲华不愉道:“北湘,少说两句。” “我少说?”苏北湘快要被气笑了,“我要是不说,你们一个个还要把她捧上天吗?我倒是奇怪了,你俩现在如此对她,是真以为她能当什么皇帝?嗬,帝王命……我看那是你步莲华随口编的吧?” 步莲华少见的变了脸色:“北湘,闭嘴。” “好,就算那是真的,我们可以说可以想,她能吗?能吗?!”苏北湘看向阿兰,用一种朽木不可雕的眼神,“你用脚趾头想,她也不可能摸到帝位的边儿。我看这帝王命也就给她添了个胡作非为的由头,天天飘到天上,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 “你看你,你这又是何意……”楼玉拍了拍他肩膀,“姑娘家的原本高高兴兴的……” “我是见不得有的人,分明没那个可能,也没那个资格眼界,想的是讨宠逞能的东西,却偏偏仗着好运气沾沾自得,还真以为你们对她好是因为她那帝王命高贵到天上去了?” “北湘,这话就过分了。”楼玉低声说道,“来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我真是搞不懂你,说不罚的是你,这会儿欺负人小姑娘的也是你……” 阿兰终于从苏北湘的怒吼中回过神来,咬着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抬起手,指着苏北湘,咬牙说道:“苏北湘,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苏北湘也是急懵了神,尽管楼玉拉着,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朝宫女……真以为自己有个帝王命就是什么稀罕人物了!”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嫌弃我出身吗?!我忍你很久了!”阿兰声泪俱下,“是,我是不如你苏北湘,你父母都是英雄好汉,你苏公子出身高贵,我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跟野狗一样活着的时候,你苏北湘穿金戴银捧着金算盘在大院子里读书!” 阿兰狠狠擦了眼泪:“我出身是不好,我是宫女,我是南朝的女人,我天生不配被你苏北湘看得起!可我能选吗?!我能吗?你问问天下人,有哪一个想出身下贱,如果出身能选,能抢,你以为好出身还会有你苏大公子的份儿?!” “我从不知道哪里招你惹你了。”阿兰说,“你看不起我,我看得出来,我躲着你,我避着你,你是大家公子,你高贵你是天上的云,镶金边的,我是地上的土,连看我一眼都要脏你苏北湘的眼!你别看啊!那我求求你别看我这捧土不行吗?!” 阿兰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抬起头,看着营帐的穹顶,短促一笑,说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招所有人待见,这么多年,我是被大多数人嫌弃着长大的,你瞧不起我,我无所谓,反正我习惯了不是吗?” “可我努力了啊!我拼死努力用功念书在你苏北湘眼里,却还是笑话。”阿兰说,“你不配,你得意,你讨宠,真以为你是帝王命……” “是,我做什么都是你苏大公子讨厌我骂我的由头,做好做坏反正都是骂……” 阿兰抬手擦了眼泪,深深吸了口气,看向苏北湘,一字一字地说:“可我也是人!你苏北湘又有什么资格因我出身嘲笑我责骂我?” “帝王命……呵。”阿兰带着泪,自嘲地笑了笑,“对于我这种出身低贱的人而言,帝王命这种高贵到只能你想你碰的东西,而我不配。你每提起一次,就是我要背负的耻辱……” 阿兰说完,甩开步莲华的手,直着脊背,倔强地奔出营帐。 她挣开自己手的那一刹那,步莲华心漏跳一拍:“阿兰回来……” “没事,你别摘白绫了,惜命吧莲华。放心,我去劝她。”楼玉说完,看了一眼发愣的苏北湘,追出营帐。 苏北湘呆立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道银鞭指向他,苏北湘回过神,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步莲华以鞭指他:“北湘,拔剑。” 苏北湘怔愣:“你什么意思?” 第18节 步莲华摘下白绫,扔在地上,眯起凤眸看向他:“打一场,我若赢了,你以后见到她,不许再说一个字!” 苏北湘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你应该看得出来!” 步莲华抖开长鞭:“我对她如何你应该看得出来,你眼没瞎没伤,你应该看得到。” 他说:“我管她什么出身,我捧在手里护着的人,岂能被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嘲笑?” 苏北湘这下是真愣了:“你,你这是……你跟小七,你俩真的当真信她是……” “帝王命也好,乞丐命也罢。”步莲华说,“我只是不想她再受任何委屈。” “帝王博弈,你当真要押她?” “当然,”他漆黑的深眸盯住苏北湘,坚定道,“我今日就把话放这里,阿兰就是乞丐命,只要她想,我也要让她登上至高之位,只要她想,那些嘲她奚落她伤她的人,以后统统要向她俯首。” 苏北湘的手摸上了剑鞘:“步莲华,你真是疯了。” “是又如何?我能做到,我也会做给你看。”步莲华扬起银鞭,“北湘,来吧,打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周一,也就是12号,第20章入v,入v第一天和第二天的订阅超级超级重要,关系着收藏夹的位置排序,所以希望股东们,仙女们,养肥的宝宝们,周一周二一定要记得及时来看更新啊!!【作者给跪了】这些天在忙工作的事,评论没及时回,入v第一周可能也会只日更,不过v后月底肯定会双更的! then,谢谢股东:巫觋,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追熊少年,以及新股东照世明灯(这位新股东,我快吓死了,以为你手抖了,注册资金给这么多……),原始股收到,我谢谢你们了! 第19章 空乏其身(四) 阿兰胸中翻滚着怒意和滔天的委屈,快步走出营帐,冲到河边停了下来,呆望着河水。 她坐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中,听着流水声,深深地叹了口气。 紧随而来的楼玉停在她身后,转头看向不远处洛川城的万家灯火,说道:“有时候,看着千家万户燃起的灯,我心里会有一种安宁感。” 阿兰抬起头,眯起眼望向他口中说的万家灯火。 “那些离我太远。”她说,“我看到会难受。” “无家可归,对吧?”楼玉也坐了下来,“是哪种难受?幼鸟失巢,飘零孤苦还是嫉恨他人有家有亲人?” “……都有吧。”阿兰曲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声道,“我一直有个心愿。” “有个家?找到父母?” “父母?早死心了。”阿兰嗤了一声,摇头,“我想这全天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躺在地上,不老不死,一直望着星星,慢慢变成一颗大树,慢慢长大,最后,成为大地的中心,树叶碰到天,根缠着地。” “顶天立地。”楼玉惊奇过后,轻轻点头道,“我理解。” “你不会理解的。”阿兰转头看向他,“你有家有亲友,年纪轻轻就管这么多的兵……年少有为,你和苏北湘一样,你们根本不可能真的理解我。” 楼玉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默默搓开银壶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好久之后,他才说:“你不是第一个。” “什么?” “我十二岁跟着爹娘上战场。”楼玉说,“北湘晚一点,十四岁,我们在战场上救过很多南朝人,有很多和你相似的,所以我理解你心中的脆弱,也知道你的不安。” 楼玉笑了一下,明眸善睐映着河水粼粼波光:“不过,阿兰,尽管你和他们遭遇相同,身世相同,但你是特殊的。你到底如何,你想的是什么,你要的是什么,我都知道。” 阿兰挑了嘴角,反问:“我如何?” “你会是个传奇。” 这句评价,像讽刺。 阿兰轻轻摇头,继续凝望河流。 楼玉托腮,看向无精打采的阿兰:“你天生傲骨,机敏坚韧,无奈年纪太小,缺点太多又缺人教导,天真脆弱矛盾自卑。你心中有不甘的种子,你有要成为人上人的心思,但你却总是在质疑它,稍受打击就会崩塌,可尽管如此,你那个不甘平庸的种子还是会从塌陷的废墟中钻出来。” 楼玉说:“今日我不来找你谈心,你也不会走。你刚刚有想离开的念头,但你最终还是会回到莲华身边。你告诉我,他说你是帝王命时,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骗人罢了。”阿兰淡淡说道。 “不,你是高兴的。”楼玉道,“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个赌,到洛川城去,让莲华随便找几个乞丐,告诉他们,他们是帝王命,你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答案很清楚了,不是吗?”楼玉深吸口气,向后一仰,看向夜空,“你跟着步莲华到北朝来,起初试探他,发现他很可靠并且真的教你读书后,你彻底相信了他的话,或者说,你印证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你一直都不满足于生存。乞丐当上宫女,即便会被人欺负,要干活,要看主人脸色,但对于乞丐来说,已经很好了。很多乞丐做梦都想进宫伺候主子有个依靠,但你逃了,你之前还是南朝莺贵人的婢女吧?” “……嗯,怎么?” “听说她现在是妃位了。”楼玉问道,“羡慕她吗?”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对了,这就是你的不一样。”楼玉说,“发现了吗?多少女人心中向往的帝王荣宠,在你眼里像个笑话。因为你的尊严不允许,你骨子里是瞧不起这些的。阿兰,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一直都知道,只是在遇到步莲华之前,确切说,在机遇到来之前,因生活艰辛,现实屡屡受挫,你从来没敢细想过。” “你现在想想看,你走到哪一步,才会甘心?温饱平安?有家有业?”楼玉问道,“如果你父母是苏商那样的家底,现在找来要接你回去当受宠的大小姐,此生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你愿意吗?” 阿兰愣了愣,慢慢摇头。 “你刚刚对北湘说了句话。”楼玉伸出手指数着天上的星星,像拉家常一般说道,“你说,苏北湘每提起一次帝王命,就是对你的一次羞辱。” 阿兰皱眉:“这句话哪里有问题?” “没问题。”楼玉说,“但恰恰印证了我的想法。阿兰,你心里有颗种子,坚信自己此生不凡的种子,你不甘于人下,不满足平凡的人生。你要的,就是至高之位。所以,苏北湘每次开口嘲腻,你都无比气愤,因为他就像你之前遇到的现实一样,一次又一次提醒你,现在的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的你,还如何配得起自己心中对至高之命的幻想?所以你愤怒,你难过,你冲他发脾气,你看他不顺眼……很简单,是因为他一直在提醒你,你是谁。” “莲华给了你幻想,而苏北湘又时刻提醒你,现在你还什么都不是。”楼玉笑道,“阿兰,我倒是羡慕你的运气。” 阿兰出神地呆看着河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她说:“我今日……哭还有生气,不是因为苏北湘嘲笑我,他没有义务像莲华一样照顾我,这些我明白。我难受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什么帝王命,终成大器……我昨晚还对步莲华说我要当皇帝,但我心里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说:“我都明白的。一个十七岁还什么都不会的人,即便有莲华公子教导,也不可能当上皇帝,就算撞大运当了皇帝也是个狗皇帝,可能还不如南朝的伪帝。” “哈哈哈哈……”楼玉笑了起来。 “真的。”阿兰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为何要想那些自己抓不到的?帝王命对于我,的确是个笑话,我还不如实际一些,努力读些诗书,只求将来配得上莲华公子就好。” “听到了吗?你自己这不甘心的语气。”楼玉一跃而起,笑了起来,“你当皇帝的可能性很大。” “撞大运吗?”阿兰无力笑了笑,“像今天射断旗杆一样。” 楼玉含笑摇头:“步莲华是贺族少主,他母亲手握三十万贺族兵,北朝的凉州云州甚至朔州,其实都是贺族的版图。” “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家有儿子有女儿的……” “所以,”楼玉伸出一根指头,点住她的眉心,“步莲华倾向谁,贺族就是谁的。南朝那两个帝王命早已没戏,我跟主公一样,这辈子不可能再朝帝位看一眼,阿兰,就是你了。” 他说:“我看得出来。从步莲华把你带回来时,我就看到了。你在我眼里,是天生的凤凰,鸡圈里长大的雏凤,你周围的那些鸡仔都在埋头啄泥巴里的残渣冷炙,而你的眼睛,憧憬的是蓝天,只因翅膀还未长出羽毛,你无法飞出矮墙。而莲华的出现,就像托你而起的风,把你送出矮墙。你高兴又担心,不希望别人说你是从鸡窝里出来的,梦想成为凤凰的鸡,你不相信自己。”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楼玉说,“苏北湘看到的就是尚未长出羽毛的你,所以他会不断提醒你,你不过是从鸡窝里走出来的,有什么资格像凤凰那样飞上天呢?但我信你,因为我知道,你终究会做回真正的自己,阿兰,不要浪费了你的傲骨和天命。” 阿兰不知不觉中惊了神:“小七……” “我楼玉也有个本事,引以为豪的本事。”他说,“看人看得准。现在我信你,莲华也信,你也要信。” “可我……” 楼玉啧了一声:“再畏畏缩缩你你我我的就没意思了啊!” 他指向营帐方向,说道:“你读的书叫纵横论,莲华,我,北湘,我们都读过。莲华教你的兵策叫攻谋,是我们主公三十年沙场百战摸索出来的带兵之道,莲华给你讲的那些故事……”楼玉停了一下,低声说道,“是帝王术。” “步莲华有没有对你说过,他的命,是护。”楼玉微微一笑,“他师从他的父亲,北朝丞相步实笃,那可是主公的谋士,三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少年天才。步莲华从出生起,就跟他父亲学这些帝王辅佐之道,所以,阿兰,只要他选择的是你,他信你可以,你就一定可以。” 阿兰眉头慢慢舒展开,眼里也重新焕起了光彩。 楼玉说:“从今天起,你没资格再指责命运待你不公,它虽未给你优渥的出身,但它现在给你的东西,这十三州数万万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拥有。所以,阿兰,珍惜你有的,别再像今天这般傻了,你该朝前看,而不是在家世出身这里栽跟头。” 阿兰想说话的话太多,但到嘴边后,只剩下一句:“小七……你对我真好。” 楼玉嗤嗤笑道:“我一直都这么好。只要是活人,在我眼里,都值得好好对待。” 阿兰笑出声来:“那,南朝的狗皇帝和太子……” 楼玉不客气道:“那俩在我眼里是死的。” 远远地,马蹄声传来,一个清甜的声音喊道:“七哥!” “七哥!”一个穿红靴子背大刀的小姑娘从马背上跳下来,朝这边跑来,“七哥,我哥怎么跟湘哥打起来了?!”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一身轻松的楼玉现在像只被吓僵的猫,眼睛倏地睁大,慢慢回头,将碎裂的笑拼好,换上一副老成模样,不自觉向前走了半步,又后退了两步:“月霜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巫觋,用内力捂脸(噗这个名字),照世明灯,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瑾良,追熊少年~ 第20章 觉醒之路 原来她就是万月霜。 阿兰揉了揉眼,来人还穿着轻甲,是个身材娇小长相甜美的姑娘。 兄妹俩的眼睛……倒是挺像的,阿兰想,都漂亮的不像话。 万月霜跑过来,脆生生说道:“七哥,我把崔一的援队截了!缴了好多东西,你赶紧把洛川城处理好,咱们清点东西,收了洛川的金库,下一城奔姚康!” 楼玉一扫往日知心弟弟的形象,语气老成道:“做得好!江宁那边呢?遥光城拿下了吗?” “拿下了,宁哥三日后发兵姚康。” 万月霜把要说的说完,问他:“我哥跟湘哥怎么打起来了?” 楼玉笑了起来:“打起来了?你在哪瞧见的?” “就在那边,我打马过来时看见的,我哥那回雪鞭都要劈到湘哥头上了。” “打着玩呢。”楼玉按住她脑袋,把她转过去:“去,叫他们停下来,时间不早了,早些进洛川休整。” “不是玩的,我哥白绫都没带……” “玩的玩的,不伤和气的打架统统都是玩。” “哦……”月霜回头看了阿兰一眼,刚要问她是谁,就见步莲华跟苏北湘一前一后走来。 看来是不伤和气地‘玩’完了。 步莲华见到妹妹,惊喜道:“月霜,来得好早!” “哥哎!”月霜跳过去,云雀一样小小一只围着步莲华转,“好久没见过你去掉白绫是什么样子了……”她点头道,“怎么看起来憔悴了……” 因为从遇到阿兰开始,白绫经常摘……步莲华淡淡道:“瞎说。” 月霜又跑到苏北湘身边,开心道:“湘哥,你生辰那天我替你吃了金丝缠糕,宁哥缴了一把好剑,给你送回本家去了。” 苏北湘一脸慈祥,笑着摸了摸她脑袋:“你来得还真早,我以为你会和我哥一起到姚康和我们汇合。” 第19节 “宁哥那边没事,我就带着苏篱她们到这边来。”万月霜仰着脸问他,“这些到时候具体说,你先告诉我,你跟我哥干吗打架呀?” 苏北湘控制不住地阴了脸,幽幽看了阿兰一眼,紧抿嘴角。 阿兰疑惑又惊讶地看向步莲华,步莲华勾起嘴角对她笑了笑。 “你跟我哥打吃亏。”月霜把这几个人的神情看了一遍,说道,“下次公平起见,让他换剑给你打。” 步莲华轻咳一声,招呼月霜道:“我忽然想起……” “啥?” “娘送来的玉簪在我这里,你来,我找给你。”提起玉簪,万月霜想起她要问的人,看了那边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楼玉旁边的阿兰,刚要问,就听她哥叫道:“阿兰,你也来。” 阿兰微怔,楼玉轻轻把她推上前,说道:“去吧,别想那么多,回见。” 楼玉见人回营帐,立刻如释重负,换了笑脸,搭上苏北湘的肩膀,哥俩好道:“输了?” “你试试拿剑跟鞭子打?”苏北湘满脸不高兴,皱着眉头,把手伸到背后摸了摸衣服上的裂口,气闷道,“能近身就有鬼了。” “说说看呗,怎么打起来的?”楼玉听热闹不嫌事大,怂恿他讲出来,“你俩有十年没打过架了吧?哈哈,真是难得。” “就你话多。”苏北湘想调侃他见到月霜就怂,话到嘴边,想起这些天的烦事皆因自己话多而起,就忍了下来,只说道,“小七,你可以问问月霜的想法,万一……” “哪来的万一。”楼玉倒也没多伤心,一副看透红尘的表情,平静道,“她跟江宁两情相悦,我何必横插一杠。” “……我以为月霜会喜欢你。”这个问题苏北湘百思不得其解,“月霜算是你带大的,她也与你亲近,相处时间比我哥久多了,怎么长大了却忽然瞧上我哥?” “你这脑袋,天上不擅长想这些事。”楼玉眯眼笑着,叹道,“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当妹妹看,或许还有别的感情在,但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当亲哥看,那这个男人在这个女人眼里,永远都不是男人。懂吗?” 苏北湘完全不懂,他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也够有病的,我看你是活该。” “对对,我就是活该。”楼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苏北湘疼的龇牙咧嘴,楼玉坏笑道,“等着吧,准有你自扇耳光骂自己活该的一天。” 苏北湘跳开,吸气道:“轻点!” “哎哎,看来莲华是认真了啊!”楼玉好笑摇头,“你啊……” 营帐中,步莲华翻箱倒柜,在妹妹嫌弃的注视下,从大柜子里取出大箱子,再从大箱子里拿出小匣子,打开小匣子,再取出裹着玉簪的锦帕,这才美滋滋拿过来给月霜:“我现在给你,初七记得来找我给你挽发髻。” “不用你挽。” “……不行,要按规矩来,你又不是没兄长了。” “呸呸,怎么说话呢!”万月霜只好应道,“行吧,我的一点小心思你都不答应……” “不答应。”步莲华说道,“结亲总要有个正式的过场,他没说,你就不能着急。” “宁哥说了,攻下洛州后,年底回京正式提亲。” “嗯。”步莲华笑看着妹妹,叹了口气,“一年没见过你长相了,今日才发现……你怎么越长越像爹了?” “住口吧你!”月霜接过发簪,左看右看,看了看箱子里一堆各种颜色都有的衣衫,骑装,珠花,再看看一直在旁边站着,眉眼秀美,眉宇隐隐透着些英气的姑娘,问步莲华:“对了哥,她是谁呀?” 步莲华忽然笑了,月霜惊奇地发现,他的笑莫名带着自豪感:“阿兰,你来。” 阿兰乖乖走过去,步莲华把她推过去,说道:“这是我妹妹月霜。” “嗯。”阿兰僵硬地点头。 万月霜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眸打量着她:“……所以,你是?” “我……阿兰。” “然后呢?”月霜眨眼,她又看向步莲华,“你给娘发的信儿我听到了,发簪是要做给她的吗?” 步莲华点头。 “你……”月霜再次看向阿兰,“只说名字我还是搞不明白的,阿兰……你是怎么遇上我哥的?” “在南朝的龙泉宫。”阿兰回答,“我以前是那里的宫女。” 万月霜冰雪聪明,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她哥罕见的任务失败后,南朝传出的刺客刺杀伪帝的消息。 “啊!”她跳起来,“你是刺杀伪帝的那个!” 阿兰微红着脸,轻轻点头:“……算是吧。” “原来是你啊!”万月霜惊喜不已,上前来抱住她,情不自禁地跳了跳,“你可真厉害!原来你跟我哥到北朝来了!我就说南朝是有厉害女人的,我特别喜欢你这样的,要我说,那些龙泉宫里受罪的姑娘们,要都有你这样的魄力,一人捅伪帝一刀,这天下早太平顺心了,哪还有这么多腌臜事!我哥是怎么说服你到北朝来的?” 阿兰在她如火的热情中,小声说道:“……是莲华公子救了我。” “哎?”月霜呸呸两声,“叫什么公子,听着别扭。” “……我听过你。”阿兰笑了笑,“这里的士兵都很喜欢你,你还立过很多战功。” 万月霜笑道:“没什么大功绩,不足挂齿!” 步莲华支着头,歪在床榻上,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聊,脸上淡淡笑意,垂眸看见地上的那根白绫,又慢慢收了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捡起白绫,蒙上了眼睛。 他调整好白绫,卡上银莲扣固定好,刚要说时候不早了,让她们都去休息,就听见月霜问阿兰:“对了,你住哪?今晚你跟我到前锋营睡吧,你合我脾气!” 阿兰没有回答,步莲华似是知道她望了过来,于是说道:“阿兰,去跟月霜玩吧。” 阿兰担心道:“那你……” “去吧,这些天她都在,让她带着你玩。” “走吧走吧。”万月霜拉住阿兰,“我那边都是姑娘们,有的聊。” 阿兰被万月霜拽着,回头看向步莲华:“那我……” 她心里是想跟月霜亲近的,却又担忧步莲华,自己还有些话想同他说。 “姑娘们一起去玩吧。”步莲华笑道,“快去吧,我这里也没意思,让月霜带你去看看。” 月霜点头:“我让你看看我的前锋营!” 两个姑娘走了之后,步莲华推开白绫,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地面,良久,他自语:“眼睛……要是正常的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补一更才能入v,所以把大更拆开了,v章第21章,今天11点左右更新,一定记得看! 第21章 一切公子都是纸老虎 万月霜跟步莲华的性格差不多又差很多, 两个人都好相处, 不过, 万月霜明显要话多一些,一路上说个不停。 在她口中,战场拼杀的刀光剑影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都是寻常事。 阿兰今天心情经历了大起伏,现下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感觉, 饶是如此, 也被月霜带的高兴起来, 月霜骂南朝的那些将军时, 她听过的,也能随声附和几句。 月霜东拉西扯说完, 开口想叫她姐姐, 然谨慎起见, 还是先问了阿兰:“你有多大?” 阿兰也不知为何,在万月霜面前, 拘谨渐渐消散了之后,就莫名其妙沉稳起来,可能是衬托的, 万月霜明显就是那种一帆风顺备受宠爱长大的姑娘,简单直率,活泼随性。在她面前, 一向自认为懵懂莽撞的阿兰,现在倒像是年长的姐姐,她笑着答道:“我是开元四十三年人。” “哎?同年啊。”月霜高兴道, “几月?” “十二月。” 月霜蹦起来,扯住她的袖子,仰起下巴:“来,叫姐姐,我七月。” “……”阿兰努力了半晌,没能叫出来。或许是阿兰的错觉,她觉得,月霜和楼玉的性子有些像,显小,总给人一种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感觉。 万月霜看她为难的表情,哈哈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说道:“逗你玩呢,叫名字就行。” 她个头矮,走起路来却飞快,像个男孩一样,搭着阿兰的肩膀闲聊:“你从南朝出来后,一直跟着我哥吗?” “嗯。” “跟着他都做些什么啊?”月霜问道,“你会打仗?” 阿兰连忙看向她,她在南朝见过女人们之间的明争暗斗话里有话,她想从月霜脸上看出她的话中话,最后,却发现是自己多心了。 万月霜看她盯着自己也不回答,一脸迷茫。 “莲华……”公子两个字在月霜的注视下默默又咽回了肚子里,阿兰说,“他教我读书。” 万月霜惊讶:“他亲自教?” “……嗯。”想起自己是步莲华亲自教导,阿兰忽然想自豪地挺胸抬头。 月霜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他都教你读什么书?” 阿兰想起楼玉说的话,却只笑着说:“教我识字而已。” “……你跟来几个月了,他还只教你识字?”万月霜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过嫌弃的不是阿兰,是她哥哥,“你怎么不打他?!他肚子里吃了一座山似的书,敢情这么久了,只肯吐出一点点皮毛,只教你识字?还教这么慢?有鬼!” 阿兰尴尬不已,陷入沉默。 月霜神情焦急地追问道:“平时,你跟我哥睡一起?” 阿兰再次沉默。 月霜跺脚。 “我都看见了,你俩的衣饰都是放一起的,两张床一条床被。”她指着自己的眼睛,鄙夷道,“不行,我哥怎么这么坏?一肚子坏水,这分明是要……” 占便宜三个字月霜没说出来,但写在了脸上。 “这事要是我爹知道了,准打死他。” 阿兰无力地辩解:“不是,他没有……” “别替他说话!这种我见得多了!”万月霜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北朝有些兵也都是痞子,改不了性子,主公不让他们掳南朝的姑娘,他们倒好,想出别的法子来,哝,就是我哥这种的,没想到他也学会了。打着我们北朝开女风的旗号,骗那些南朝姑娘识字,手把手的教,拖着时间,想尽办法占姑娘家便宜,最过分的还要同吃同住,时间长了就说有感情了,小唢呐一吹锣鼓一敲,嗬,老婆就有了,可姑娘家的字恐怕都没识全,再过几天,孩子都生了……我哥怎么也是这种人!别人可以,他能吗?也使这种掖着藏着的骗术,生气!” 阿兰更是尴尬,语无伦次地替步莲华说话:“不是的,没有……你哥哥说他需要我,所以要住一起……” 万月霜猛地一下停了下来:“什么?” 她眼睛睁圆了,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兰:“等等!你是说,我哥需要你?你不会是……天命紫气?” “……好像是。”阿兰不愿再提起那三个字,只支吾道,“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和他住一起,但你哥哥人很好,他不是你说的那些人,他是真的在教我读书,不仅仅是教我认字,还有小七……” “他让七哥也教你?”万月霜愣了一下,“教战法兵策吗?” 阿兰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怎么学好……” 万月霜压低声音,扳着阿兰的肩膀,再次睁大了那双妩媚漂亮的眼睛,惊奇又欣喜地说:“原来你是帝王命!” “怪不得!”她喃喃道,“怪不得……你跟着我哥来北朝,那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阿兰摇头,“我是南都的乞丐。” “不可能吧?!”万月霜原本要问的话被阿兰的回答打断了,她满脸不信地说,“你怎么会是乞丐?” 第20节 阿兰轻声笑道:“我真的是,我从小就没见过父母,在南都的乞丐堆里长大。” “不……”万月霜半张着樱桃口,连连摇头,“不可能的,你肯定有父母,我是说……你从记事起就是乞丐,就没父母没家人,和乞丐们一起长大?” “嗯。” “这怎么可能!”月霜挑眉,“阿兰,你知道开元四十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兰懵了一下,摇头:“什么事?” “开元四十三年,萧宛郡主去世,那年冬天特别冷特别长,连天大雪,十三州无一例外,就连南朝也都下了雪,冻死了好多无准备的南朝人,更别提乞丐了。” 阿兰愣住。 “你恰巧是严冬出生,四十三年十二月,正是最冷的时候,你若真是被父母扔在乞丐堆里的弃婴,早冻死了。”月霜说,“你肯定不是从小在乞丐堆里长大的,你再想想,你能记起的最早的年份是哪一年?” “……六岁。”阿兰想了想,说道,“跟着乞爷爷讨饭吃,就是一个老爷爷,收留我们这些散乞。那年南都还有灯会,青楼也还在,青楼里的翠姑偷溜出来给我买了糖吃,黏在牙上……掉了一颗牙齿,还流了血,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之前呢?” 阿兰摇头。 不记得了,她能想起的,也就是六岁,那时她已经是乞丐了,跟在乞爷爷的身后,拿个大大的破碗,遇到面相和善的人就跑上前,捂着漏风的牙讨饭。 再早一点,其实也有,印象中依旧是脏兮兮的自己,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可能有家人? 万月霜肯定道:“六岁之前,一定有人养你,你家应该还很殷实,开元四十三年年底,南都冻死了好多人,没钱从北边买炭火暖炉的要么冻死,要么南下了。这是我们主公说的,他常跟我讲这些,他的孩子是在墨城出生的,刚出生就冻死了……话说回来,你能长到六岁,绝不可能是乞丐们抚养长大的,你家应该是家道中落的那种。” 阿兰摇头:“不会的……” 万月霜说完,粉拳砸手掌,当下决定了:“我哥笨死了,也不知道问问你,我明天让暗门去查问。” “我……其实并不想知道父母是谁……”阿兰低声道。 “为什么呢?知道自己是谁,姓什么叫什么不好吗?” 阿兰看着她,苦涩一笑,又想起楼玉的话,深吸口气,说道:“我害怕我的身世……多年来,我活的卑贱,最怕别人说我身世低微。如果不知道父母是谁,我还可以不去想这些,如果知道,有些事情就板上钉钉,我怕一辈子都……” “你什么意思?要是父母出身不好,你还看不起自己了吗?” “我没有……”阿兰摇头,“但有些事情,会被人反复说起……我不想总听到这些……” 万月霜急的跺脚:“现在这个世道,还有谁会盯着一个人的家世出身看啊!你怎么能这么想,喂,你想想啊,你是帝王命啊!我哥那双眼睛不会有错的,他折寿那么多年长的那双眼睛,看的就是你们这些帝王命,一盯一个准。你这命天底下才有几个?自古以来能有这命做皇帝的又有几个?你有这种运气,怎么偏偏要看低自己呢?等你当了皇帝,就是曾经是个乞丐又能怎样?为什么要纠结出身呢?是谁看低你,给你脸色看了吗?” 楼玉也是这样说的。 太关注自己的自卑之处,会阻碍自己前行的脚步。 阿兰愣了好久,心想,她可能要慢慢试着,从这个因出身而自卑的束缚中走出来了。其实到北朝这些日子,除了北湘,也没人说过她的出身。而且,现在回头琢磨一番,苏北湘好像也不是嘲笑她的出身,而是在嘲她力量弱小,沾沾自得,自不量力。 “阿兰,你说话呀?愣着干吗?” 阿兰抬起头,双眉弯弯,笑容灿烂:“月霜,谢谢你。” 万月霜以为是自己说通了她,夸她性子好,蹦着跳着带她到了前锋营在洛川城的落脚处,吵吵闹闹见过一屋子的姑娘后,两个人同躺一张床。 兴奋劲依旧没下去,万月霜可能很久没见过合眼缘的同龄姑娘,絮絮叨叨一刻不停地跟她聊。 天南海北,最后聊到了男人。 阿兰想,楼玉喜欢的姑娘可能就月霜,不知她知不知道。 月霜面上带笑,给阿兰讲了好多事:“我就不说我哥了,我爹我哥那在我眼里不是我能聊的男人,怕得罪我娘……咳。总之,这几个人里面,宁哥最难相处,他是真正经,调戏起来负罪感很大,也就我这种厚着脸皮的可以。小七……也不提了,我小时候是被我娘扔在楼家养的,小七算我哥哥,聊男人不聊哥,不过他很受欢迎,我前锋营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湘哥最有意思,你问他要什么都给,好说话得很。” 阿兰翻了个身,看着活泼的月霜,问她:“北朝这些家族里面……只有你一个女孩吗?” 一直乐呵呵的万月霜却突然沉默下来,好久之后才说:“怎么会,不过现在只剩我了。” “只剩?” “你也管楼玉叫小七,叫了这么久,你就从未问过他们,为什么把楼玉叫小七吗?” 万月霜说道,“北朝最璀璨的时期,闪耀的都是女人,从萧宛郡主开始。她是我们大宛的光,当年她抢过龙旗一把拗断,又向十三州发了招贤令,之后,她身边聚集了好多智谋魄力甚至是野心不输男人的女人们,好多……我母亲,江宁的母亲,楼沁将军的五个女儿,就是小七他娘那些。” “五个?” “楼家五狼将呀。”万月霜笑道,“小七的母亲是最小的那个,小时候我管她叫五娘,小七家还有三个姐姐,三个哥哥。” 万月霜又说:“后来全都埋在了沙场上,楼家的哥哥姐姐,小七的母亲,姨母,还有父亲……满门忠烈。” “全部?” “嗯,现在楼家只剩楼沁老将军和小七了。”万月霜也转过身,面对着阿兰说道,“苏北湘的父亲苏鹤伯伯,之前家中有个女儿,苏商的长女,也死了,死在南朝。现在北朝我们这一代,确实只剩下我一个女人了。” 阿兰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她。 万月霜忽然笑道:“对了,南朝的那群人,管我们北朝的女人叫狼女,其实之前,我爹还年轻的那个时期,南朝的人都笑我爹,楼家的五个女婿,还有苏爹爹他们,说他们是羊。还说我们主公是吃软饭吹枕边风当上的大将军,呸!怎么可能?他们见我们北朝领兵作战的是女人,就说北朝靠女人撑,男人们都猫在家里奶孩子……哈哈哈,不过我爹当时确实在奶我哥,我哥跟我不一样,眼睛不方便,小时候需要人照顾,我娘请了好多人,我爹就生气了,说他现在需要人照顾,以后呢?让人人照顾一辈子,当个废物?我爹一生气,就把人全赶回贺族了,自己撸袖子,亲自教导我哥,最初那些年,他去南朝划地盘什么的,都要带着我哥,所以南朝那些人就笑我爹是羊爹,做女人做的活……” 阿兰笑了起来。 万月霜也忍不住笑了两声,愉快道:“后来,他们就不这么说了。因为我们北朝的男人们拿起刀枪跨上马,能把他们揍的满地开花揍到阎王面前找牙。我爹主要是太文气了,才让他们以为他只是个书生,开玩笑……你今天也看见我哥了吧?那可都是我爹教的,让湘哥三招,他也打不过我哥的。” 万月霜说完,看到了阿兰明艳骄傲的笑容。 她一副了然的表情,又说:“湘哥今天肯定服气。你看见了吗?他衣服上那么长一道口子,得浪费他多少金线,我觉得我哥还是手下留情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打起来的,好玩,十多年没见过他们打架了。” “北湘不会生气吗?”阿兰问,“打不过的话……” “怎么会?”万月霜惊讶道,“湘哥脾气最好了。” “怎么会?!”轮到阿兰惊讶了,“只有他!几乎每天都要责骂我,一不顺心就讽刺我,瞪着眼睛冲我发脾气。” “啊?是他?”月霜一脸梦幻,“不可能吧……湘哥是最好说话的一个了,性子软人也软,从来不说别人的不是啊,湘哥可是最知礼的。” 胡扯! 绝对胡扯! 阿兰猛烈摇头:“你说的一定不是苏北湘。他看不起我,说我是南朝女人,是个乞丐,又蠢又笨,这不配那不配……” 万月霜忽然坐起来,拉起阿兰:“什么呀!我跟你说,他最好唬了!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总挑你的不是了。他见过的女人都是硬茬子,他娘,我娘,小七的娘,以前的姐姐们……哪个像你这样好说话?他在我们面前可是乖的要死。走,你听我的准没错,现在就去。” 阿兰迷茫道:“干什么?” 万月霜眨眼:“我让你看看湘哥到底有多好欺负。” 洛川城攻下之后,首要的就是清点南朝官员私产,然后全部收缴充公。 洛川城的这些南朝官员私藏不少,苏北湘熬夜挑灯算账,楼玉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枪睡觉。 万月霜带着阿兰摸到这里来,小声交待了一番,怂恿阿兰去。 阿兰摇头拒绝:“不行,我会被骂死的!”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月霜说,“真的,不骗你!” 万月霜推了阿兰一把,阿兰小步冲进去。 苏北湘抬头见了,想起今天的比试结果,狠狠刮了她一眼,忍着没说话。 来都来了,其实她心里一直想这么吼他一顿。 阿兰深吸口气,昂首阔步走过去,一只手拽住苏北湘的衣领,另一只手狠狠拍桌,烛火和睡觉的楼玉都被吓得一颤。 苏北湘:“你干什么?!” 阿兰眯起眼睛,恶狠狠道:“苏北湘你听着,以后你再敢说我一句蠢笨,我就把你的舌头打成死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让你心服口服!敢在叽叽歪歪说我不是,我就一口咬死你!” 苏北湘呆愣了好久,刚刚淡定的表情全裂了,惊慌失措地拍开她的手,捂着衣襟,瞪着眼睛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句:“滚,有病。”语气还真软了。 楼玉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伸手掐了自己一下,发现不是梦,立刻就做好了大笑的准备。 阿兰在他和楼玉诧异的注视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并狠狠带上了门。 门内爆发出楼玉一长串的大笑:“绝对是月霜怂恿的!” “戳到你软肋了!” “北湘你完了!她以后不会怕你了,哈哈哈哈!” 苏北湘声音变了调的:“小七闭嘴!” 万月霜等在外面,朝一脸神清气爽的阿兰招手:“怎么样?是不是很好解决?” “……”阿兰心情甚好地说,“好爽!” 真的好爽! 她在苏北湘脸上看到了嫌弃和鄙夷之外的表情,一种风中摇晃随时会碎裂的表情。 “北朝的这些男人们,都好欺负。”月霜说,“你硬碰硬地冲过去,他立刻就软了,真的。” 阿兰开心道:“真好玩!” “那可不……”月霜美完,突然严肃道,“不过我哥不是这种,你最好悠着点。” 阿兰摇头:“你哥人很好的,不用这样。” 月霜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你可拉倒吧,我哥是这群男人里最坏的。” 小姑娘口无遮拦道:“毕竟是我爹教出来的,一肚子心眼,深藏不露跟个笑面狐狸一样,能好到哪去?”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提起父亲和兄长,月霜脸上的表情是无比骄傲的。 “你可别被他骗了。”月霜说,“一定要悠着点。” “我娘被我爹骗的,想起来就后悔。”月霜又说,“所以我哥盯上你,你可得警惕点。” “我娘怎么说我爹来着,就那种瞧着是香喷喷的肉,一大口下去全是硬骨头,咯牙。”月霜一脸你懂的表情,拍了拍阿兰的肩膀,“我哥肯定也是。” 阿兰:“……”这可能就是亲兄妹吧。 作者有话要说:月霜帮阿兰开启了新世界大门! 月霜的名言是:北朝的公子全都很好欺负的。(毕竟是‘羊’爸们养出的儿子们) 今天6000更新完毕,明天的更新在凌晨两点左右,晚睡的姑娘们可刷,不过最好不要熬夜,伤身体。睡个美容觉,明天一早起来看就行。大家今天明天这两天一定要来看啊!这两天的订阅关系我以后的收藏涨幅(为了收藏夹位置排序,我也是拼了,允悲) 评论看来是不能攒,以攒就不知道该从哪回复了。超开心,感觉这篇比正史要精彩,你们的评论已经告诉我了23333,谢谢仙女们。 以及,例行感谢股东:林镜君,梦说天涯,追熊少年,云起,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巫觋,照世明灯,你们让躺赢这支股票一直在涨,真·躺赢上市了哈哈哈哈。谢谢你们~ 第22章 最可靠的路 阿兰一箭成名。 第21节 她本人毫不知情, 在她鼓起勇气大吼苏北湘时, 被她夺去弓的楼二军最强弓箭手正在兵堆儿里滔滔不绝添油加醋讲阿兰是如何骑着无鞍的马, 潇洒如风的倾身拿走他的弓箭,漂亮地翻身下马,撘弓射箭一气呵成,沉稳镇定地把那个黑旗杆射断的。 没有人不信, 大家眼中闪烁着倾慕的光芒, 立刻回忆起了阿兰的特殊之处。 “听说阿兰被父母抛弃, 在南都见到了伪帝的暴虐后, 混入宫中,抱着必死的决心刺杀伪帝!”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声。 “对!”另一个也说, “后来恰遇莲华公子救她出宫, 她感念救命之恩, 就跟着来到了咱北朝。” “阿兰之前一个字都不识,就有这胆识气魄!”又一个插嘴道。 “她学得快!”这人生怕别人说阿兰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连忙道,“阿兰姑娘当初在京廊时,一天能认几百多字, 没几天就能读书了!” “没错。”一个弓兵说道,“我看过她学射箭,第一次上手就有模有样的!” 被夺弓箭的小哥又道:“昨晚楼将军问我情况, 说要奖阿兰姑娘,但二公子又说她无令上战场该罚,楼将军只好功过相抵, 无奖无罚。” “唉……” 士兵们集体叹息。 “要我说,应该奖的!”一个说道,“咱有哪个能像兰姑娘一样收到消息当机立断,跨马上阵夺弓射旗杆?阿兰姑娘不愧是刺杀过伪帝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反正我是佩服的!” “我也……” 大家纷纷点头。 “冷静点!规矩不可废。”弓兵小哥说,“楼将军决定也下了,奖罚这事不能再提了。哎,听说老神棍在洛川敛了不少财,这次我们缴得多,楼将军说多得多发,我反正是想领到军饷后,给阿兰姑娘买点东西。不管怎么说,阿兰姑娘从我身边夺弓射旗的英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那次听楼将军跟阿兰姑娘说话,提到了天命紫气。”一个一直沉默的士兵忽然说道,“阿兰姑娘是帝王命吧?” “帝王命?!” “真的吗?”大家惊大了眼,瞠目结舌地看着说话的士兵。 “不然也不会跟莲华公子整日待在一起。”那士兵红着脸,文绉绉道,“两人一间房,但看着又不像是伺候莲华公子的,你看莲华公子对她的态度,倒像是对座上宾。再看这位阿兰姑娘,既聪明又果敢勇毅,举手投足有大将风范,学什么都快得不像话,我猜,她应该是又一个帝王命!” 众士兵面面相觑。 “有可能……” 小弓兵激动不已,连连砸拳,哆嗦道:“娘的,肯定是!我的弓箭被她抢去,莫大的荣幸!” 于是,一夜之间,阿兰成名了。 白日里,她走在洛川城中,会有士兵忽然跑来,往她怀里塞东西。 没去毛的活公鸡,不停打鸣,一袋黏巴巴的糖球,一小盒颜色艳丽的胭脂,一大块沉甸甸的好铁…… 而且每个朝她手里塞东西的士兵都会对她说句话:“阿兰,我奖你!” “这个拿着。” “阿兰做得好!” “兰、兰兰姑娘,我我、特、特别……”这个是那个一激动就会结巴的士兵。 阿兰带着一堆东西来到洛川城的落脚处,在倒挂着的大公鸡嘶声裂肺的打鸣声中,莫名其妙地问步莲华:“我就冲苏北湘拍了下桌子,他们怎么都来夸我做得好了?苏北湘平时这么不受待见?” 步莲华默默放下笔,又哈哈笑倒在桌上,感叹道:“想错了,姑娘……” “错了?”阿兰百思不得其解。 步莲华提醒她:“黑旗。” 阿兰怔愣过后,尴尬道:“就弄掉了一面黑旗,他们竟然如此高兴……再者,我那是凭运气……” 步莲华伸出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说:“不用告诉他们你到底如何做到的,运气也好,天意也罢,旗杆是你射断的就好。” 阿兰看着他那水泽柔润的浅色唇,蹙眉:“你昨晚没睡好?” “你还关心上我睡得好坏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阿兰说,“脸白的像溺水的人,霜打的白花……” 步莲华原本面无表情,听到她乱七八糟的形容后,没能忍住笑:“乱说些什么……昨晚和月霜玩得还好?” “你妹妹特别好。”阿兰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教了我好多行酒令,很有趣。” “喝酒去了?” 阿兰说漏嘴了,她手一用劲,公鸡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昨晚吼完苏北湘,她心情愉快通畅,在月霜的怂恿下,两个姑娘敲开了洛川城小酒肆的门,一杯又一杯,到月亮西沉才趴到桌上睡了。 早上起来后,月霜火急火燎带着她烧水洗澡:“我哥三令五申不让我喝酒,他超啰嗦,就是我爹派来监督我的,说我没节制,不能碰酒,免得误事。” 她捞过阿兰也给洗了,两个姑娘洗完还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月霜总觉得酒气还在,转着圈跺脚,最后做贼心虚般没敢到步莲华这里来,而是借口晨练,跑到城郊去了。 月霜不来,阿兰不能不来,她每日都有要学的任务,何况阿兰是惦记着步莲华的。 她磨蹭到正午,觉得身上的味道淡了,这才来看步莲华,原本没什么事,结果自己说漏了嘴。 “阿兰,你也要遵从我家的家规,我家不准未及双十的姑娘们喝酒。”步莲华说,“并且,我们是在军中,无特殊节庆,不得饮酒。” 月霜要在,必定会说:“撒谎!” 哪里有什么家规,只是步实笃不准女儿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饮酒误事。 但阿兰好糊弄,加之早上月霜大难临头的模样,她信了步莲华的话,又听他扯到军规上去,惊慌道:“小七他也经常……” 步莲华轻声笑道:“小七那酒壶里装的是糖水。” 阿兰哑声了。 “我得罚你。” 步莲华骨扇轻敲唇,思索着要怎样逗她。 阿兰见他又这般动作,心漏跳了半拍,伸手抓住骨扇,说道:“罚就罚,你别乱敲,看着难受。” 看的心里发痒,虎牙也痒,想舔嘴角。 步莲华扬起嘴角,说道:“罚你把这只打鸣的鸡炖了,熬成汤分给弓兵营的人。” “杀鸡?” 阿兰低头看了手里的鸡,哦了一声朝厨房去,走半路回过神来,又杀回来,在鸡扯着脖子打鸣声中,胳膊勒着步莲华的脖子:“你又骗我!你家里罚喝酒的杀鸡啊?!骗我很有意思吗?!” 步莲华仰着脖子,放声大笑,说道:“有意思啊,月霜来了我才发现,你还是个小姑娘,骗起来好玩得很。” “步莲华你个……” 步莲华忽然抓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问她:“敢连名带姓叫了?” 阿兰一怔。 “昨晚敢去拍苏北湘的桌子,今日就敢叫我名字了。”步莲华反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不是挺好吗?月霜来还挺有用。去吧,杀鸡炖汤,去弓兵营找到你夺弓箭的那个士兵,道个歉。他们现在应该都盼着你去。” “为什么?” 步莲华收回手,坐直了,语气轻松道:“因为他们猜出了你是帝王命。” 阿兰犹豫道:“那我去会不会太……” “去玩而已。”步莲华说,“多认识些人也好,有空了就在洛川城逛逛,民心之帝亦是帝。” 阿兰站在后院里,锅里的水煮开了,她拎着刀,满手鸡血,忽然就想起月霜昨日醉后说的话。 “我哥什么心思,我一看就明白……嗝,他肯定想要先把你养出名堂来,再带你回京给主公看,主公……嗝,肯定欢喜。萧宛郡主生前说过,要是开盛世的帝王是个女孩子,她一生为之付出心血的伟业就算实现了……主公牢记着这句话呢……可惜。” 她说:“死的那个是男孩儿……” 阿兰还清醒,问她:“谁死了?” “主公和萧宛郡主的孩子啊……刚生下来回朔州的路上冻死的……主公现在还不愿相信……唉……他想培养个女孩子继承萧宛郡主的遗志,可你也知道了,北朝哪还有合适的女孩子……阿兰,你要出息了,主公肯定很高兴。” 阿兰洗掉手上的鸡血,愣愣想道,或许她真的可以当帝王。 万月霜终究是回来了。 步莲华听见脚步声,骨扇一收,笑道:“逮到了,喝酒。” 月霜捂脸:“阿兰竟然这么老实!” “我听到你发的暗门信了。”步莲华却收了笑说,“离近些,我有话同你说。” “那个啊!”月霜说,“我昨天问了阿兰,开元四十三年年末生人,这种时间,肯定不会是生下来就扔在路边不管的。你也太粗心了,帝王命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普通人身上,所以我想查查。” 步莲华让她过来,俯身悄声说道:“我查过了。” 这种反应……月霜压低声音问道:“怎么?谁家的?” “阿兰五岁之前,是被南都青楼里一个叫阿淑的女人养大的。” “……她娘亲是青楼出身?”月霜吃了一惊,捂住嘴,“怪不得你要悄悄告诉我……这出身,真是心疼。” “没这么简单,如果是亲生的,怎还会特意留下生辰牌?”步莲华摇头道,“主公的那个孩子,好像和她是一天的生辰。” 月霜倏地睁大了眼:“你确定?你是说……怎会?” “我可没说。”步莲华道,“你也别乱说,过几天我带她回贺族,年末回京见主公。” “哥你一直都……” “猜测而已。”步莲华说,“不管怎样,她既是天命紫气,就不能浪费掉。我想选她……她应该是最合适的,也是最安全的。” “你……”月霜沉默许久,仰头道,“她是我朋友,你不能利用……” “我不会。”步莲华笑道,“为何要欺骗利用?真心换真心才最可靠。” 作者有话要说:13号的更新!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明天的收藏夹位置就靠你们了,仙女们!!!快来订阅我,让我上个首页吧!! 感谢股东:巫觋,照世明灯,守约,云起,大川,瑾良,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无敌蒸蛋糕,qzuser,追熊少年,对你们的爱如滔滔江水!!一万个么么哒都不够!得百万个! 第23章 不自知 阿兰把鸡炖好, 先给步莲华盛了一碗, 步莲华噙着莹白的骨哨正在传递消息, 闻到味道,含着骨哨微微笑了起来。 阿兰受不了他这样,诱惑而不自知,却让她这个眼不瞎的百爪挠心。她闭上眼睛, 深吸口气, 跟他说了声, 把袖子扯到手前衬着, 端着冒着热气的小盅寻到了弓兵营。 她不知道那个士兵的名字叫什么,然而刚到门口还没开口问, 士兵们涌出来, 一窝蜂把她热情地请了进去。 第22节 弓兵营不同于其他地方, 这里的女兵数量最少,放眼望去, 都是半裸着膀子,肌肉结实的年轻小伙子。 南朝的伪帝要是知道自己象征着皇权的金色龙袍被一群汉子横七竖八地糟蹋在身上,可能会气得直接吹胡子翘辫子。 阿兰目光转了一圈, 士兵们就像是要比拼谁更结实一样,在她的目光中挤着朝前努身子,展示肌肉。 阿兰在一众肌肉中, 终于找到了抢他弓箭的那个。 “这个!”阿兰举起手中的盅,“送你。” 一个虎头虎脑矮壮的小士兵先接了过来,掀开盖子一看, 不爽道:“这是我送的鸡!” 那个兵过来抢:“撒手,这是给我的!” “不给你喝。”矮个子士兵抱起来就跑,也不嫌烫,龇牙抢着喝了几口。 阿兰惊道:“烫……” 其他士兵起哄道:“烫掉他的皮!” 很快他就被逮到了,并被按住头打了一顿,又哥俩好地搂着,笑吟吟来跟阿兰道谢。 阿兰说:“我来道歉,抢了你的弓,打乱了你的任务。” “你就是抢我的功都无妨!”那个士兵大手一挥,乐呵呵表示接受道歉,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金秋。”又指着他旁边的矮个子士兵,“这个是矮大头。” 矮个子士兵送他一记扫堂腿,抱拳道:“高升。” 阿兰:“……好名字。” 一个文长相白净,绉绉的士兵搬了个矮几,放在阿兰旁边:“坐。” “不不……”阿兰摆手,“我这就回去……” “为什么啊?”金秋嘬了口鸡汤,吧唧了嘴,赞了一声香,说道,“坐呗,兰妹子又不常来,怎么能来了就走。” 文绉绉的兵也问:“听说你过目不忘?” 阿兰摆手摇头:“没有没有……” “没几天就能读书了。”文绉绉的兵说,“你还记得我吗?之前在京廊,我考过你字。” “记得。”阿兰笑着点头,“他们管你叫傅律。” “考考你。”傅律说,“我们弓兵营的人基本都在。”他按着顺序,很快地报了一圈名字。除了名字,还有平时的诨号,立过的战功,以及家中的情况。 弓兵营在这里的有三十七个人,傅律报完,随便指了一个,“兰姑娘,他是谁?” “刘三好。”阿兰说,“左手弓,甘南战射杀南朝副将赵吾德,十九岁,没老婆。” 士兵们噗噗忍笑。 傅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沉默的士兵:“他呢?” “杜安,话不多,三箭开平城,头等功,二十岁,家中有个姐姐,姐夫是江六军前锋营百夫长何灿。” 整个营帐中的士兵们都忍住欢呼声,双眼闪着亮光,盯着阿兰看。 “我呢我呢!”一个士兵按耐不住,凑上前问她。 “我知道你。”阿兰笑眯眯道,“之前在京廊,问我军字的那个,原来你叫沈笑,好名字呢。” “我就知道。”傅律对金秋说道,“她都记得,过目不忘。” 矮个子的高升啪啪鼓掌:“厉害呢!一清二楚,哥哥我进弓兵营,大半个月才把人识全。” “你们都是楼二军的兵吗?”阿兰问道,“楼小……玉,他说弓兵营是前锋之一。开战前是要冲到前头去的,对不对?” “分情况。”金秋说,“不过我们的确是排头军,一般立功都是头等功。” “放屁!” 高升说道:“枪兵才容易立头等功。我要不是个矮,肯定是枪兵。” “你可拉倒吧!” “枪兵营?”阿兰想了想,问他们,“是现在在洛川西头扎营的那个吗?” “对对。”高升说,“他们很容易就立头功了,枪进枪出,扎死个大将都有可能。” “排军布阵时,他们在哪?” 傅律和金秋对视一眼,傅律说道:“我看你跟楼将军关系不错,他这些日子就要来布置了,下一城我们打姚康,就等江六军来汇合,到时候全看两位将军商量。布阵的事,要看地形地势和打法,每次都不一样。” 这些,都是总兵营里的人要考虑的。 阿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想着过几天去问楼玉。 阿兰又问:“对了,月霜她们是什么营?” “大刀营。”金秋开玩笑道,“跨马抗大刀,我们开道,她们收割。” “屁,少听他胡扯。”高升一边作着手势,一边说道,“万副将那也是前锋营,快袭,两军冲杀,驾马开道,砍起脑袋来嚓嚓嚓!” 傅律问她:“你问这些,是想选一个进来吗?” “到我们弓兵营呗!”高升说,“准头那么好!” “可以吗?” 傅律伸手把他推到一边去:“不懂别乱说。兰姑娘,你是楼将军亲自教的,将来肯定也是驾马开道的,来我们弓兵营不合适。他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我也就问问。”阿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笑了笑,“我书还没读完。” “你跟着莲华公子读书,将来一定另有安排。”傅律点头说道。 金秋一副明了的表情:“对,兰姑娘一定会大有作为。” 阿兰自己心虚的很,只好微笑面对。 “弓兵营!” 外头传来一声吆喝:“来任务了,出来招募新兵!弓兵营考核在东市,快些去!” “走走走!”高升兴奋道,“要有新兵蛋子来了!!” “兰姑娘一起!” “我去可以吗?”阿兰跟在后面,“是要招新兵?” “对。”金秋勾手,“跟我们去一起去招新兵。” 攻下一城后,先要清点钱粮,等待北朝调来的新官接手,之后诸多事宜,就是将军和官员的对接。 作为士兵,攻下一城,只意味着两件事:有粮饷了!有新人了! 招新人这件事,不管怎样都是高兴的。 遇到不行的,可以笑一番,遇到厉害的,可以夸赞一番,跟其他营抢人,抢到手了倍儿高兴,就像捡了金子。 弓兵营的新兵招募在东市新街,挨着枪兵营。 枪兵营的士兵们普遍比较沉稳,明显年龄都比弓兵营的年长。 双方见面后,皮笑肉不笑,摆开架势,开始吆喝着筛选新人。 弓兵营设了靶,又在五十步开外放了两方重石,先举石,后射靶。 射箭一事,要的是臂力和眼力。 可惜,弓兵营人气不旺,稀稀拉拉来了两三个,不如隔壁枪兵营来人多,而且来的也都是些开了弓射不中红心的。 金秋他们等的百无聊赖,高升说:“阿兰,我想看你射箭。” “金秋老讲你,我想开开眼。” 这倒不是讽刺挖苦,是真的想看。 阿兰头皮一麻,无措地看着塞进手里的弓,叹了口气。 “其实我……就练了一个月,要准头没准头要力度没力度的……” “书读一个月都有大进展,弓箭肯定也厉害!”金秋说。 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阿兰还是站在了五十步开外,她深吸口气,拉开了弓。 要是射不中,丢人就丢人吧,自己又不是要加入弓兵营,真射不中,回去步莲华也不会笑她,书还是有的读的。 如此一想,阿兰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手稳了之后,根据前几次的经验,阿兰这次开弓后,没有瞄准红心,而是约莫着大概的位置,偏离了一些距离,眯起眼送出了箭。 中了! 欢呼声一片,阿兰松了口气,不由地笑了起来。 弓兵营这群士兵嗷嗷一叫,连枪兵营的都好奇地神脑袋过来看了。 枪兵营楼玉的副将看了靶心的箭,又看了在欢呼声中红着脸不停谦虚着说自己运气好的阿兰,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的细腕子,问道:“哪来的臂力?” 阿兰如实相告:“我以前在南都的码头给人搬过粮,那种大袋子的,因为抢着做的人多,都想领东家的赏,我就蹲在码头,船一靠边儿我就跑上去抢起来抗身上跑。” 她说:“时间长了就……力气大了。” 并非天生神力,而是生活所迫。 猝不及防知道了这些,枪兵营的副将瞠目结舌佩服又同情:“兰姑娘真是……” 憋了好久,在弓兵营士兵们齐刷刷地注视下,副将满脑袋汗地憋出一句:“少年英雄。” 高升的赞美很独特,他哈哈笑道:“这力气可以抢汉子了!抢三四个没问题!挣扎不脱的!” 金秋一脸嫌弃:“矮冬瓜,说这种话当心咬到自己舌头!” 阿兰想起那谁,脸腾地一下热了,心立刻出卖了她的薄脸皮,兴奋地扑腾起来,阿兰想伸手扇乐开花的心一巴掌,如果能做到的话。 不过,高升的这句话让阿兰不管脑袋里在想什么事,到最后都要歪到步莲华身上去。 阿兰甚至想,如果真要按住他,他会不会拿鞭子抽自己? 于是,到了晚上,阿兰回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鞭子,藏起来。 步莲华趴在桌上睡觉,青丝垂满桌,阿兰站在桌边垂眼看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 “醒着吗?” 没有声音。 第23节 “……疼昏了?” 依然没有回应。 于是阿兰放心地伸出手,对着步莲华的手腕比划着。 北朝的公子莲华,皮相极其漂亮,不管身上的哪一处,都很是标致。连手腕,都能让现在这个盯着看的色胚映着烛火品半晌,越品越入味。 入味的手腕猛地扬了起来,捉住了小色胚没来得及撤走的手。 “阿兰。”步莲华未摘白绫,只是抓着她的手,轻声道,“站了这么久,也不说话,你看着我,在想什么呢?” 阿兰睁着眼睛,看着他慢慢坐起身,乌丝轻动,灯影中万分风情。阿兰一个用力,牙尖咬到了舌头,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混蛋! □□! 绝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的更新。 嗯……试试力气,以后有机会实践的,阿兰。毕竟你是总攻哈感谢股东们的亲情赞助~:旧时光与远方,巫觋,追熊少年,无敌蒸蛋糕,守约,英俊牙,汝汝酱,安妮的小熊,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照世明灯 第24章 爆前夕 阿兰是被人用大力连环拍拍醒的, 她睁开眼睛, 见万月霜站在床边, 歪着脑袋,用一种说不清是喜是愁的纠结表情看着她。 阿兰下意识地找自己的手,好在它们都还安分,没在不该放的地方放着。 阿兰揉了揉眼睛, 刚要开口跟她道早, 就见万月霜做贼似的指了指里面躺的步莲华, 示意她跟自己出门去, 蹑手蹑脚地先走了。 阿兰洗了把脸,湿淋淋地站在床边看着步莲华, 思考着要不要把他叫醒。 “是月霜来叫你吗?去吧, 站着做什么。” 他忽然开口, 阿兰像受惊的鸟,扑扑腾腾不知道该往哪飞, 双手按住嘴忍住了惊叫声。 “你醒着?” “嗯。”步莲华好心情地笑了笑,没有对她说自己是被她在睡梦中一记耳光打醒的,他翻了个身, 冲她扬了扬手,“玩去吧,记得晚上回来。” 阿兰刚一出门, 等在旁边的万月霜就跳过来,圆圆的眼睛盯着她,问:“你跟我哥一直这么睡?” 反正都被看到了, 而且也不是什么秘密,好像大家也都知道了,于是阿兰故作坦然地点了点头。 万月霜两眼一翻,骂道:“混蛋!让你睡外面!” 阿兰愣住,不太明白这又是什么意思。万月霜的关注点可能跟正常人还是不同的,她用一种指责不肖子孙的表情,咬牙道:“我们贺族不会让女人睡在外面一侧的。” 阿兰慢吞吞的露出一个痴傻的表情。 万月霜的表情又腾升到了家门不幸的程度,愤慨道:“贺族有族规,一来,贺族女人是贺族振兴之希望,二来,不管怎么说,女人要比男人翻倍辛苦,所以在我们贺族,如果有女人躺在你身边,男人们都要睡在外侧,尽呵护之责。” 万月霜的一番话,让阿兰惊奇不已。 原来是这样! 解释完,万月霜继续愤慨:“我哥竟然这么无耻!看到没有,今天我长驱直入,要是提着刀,先砍的就是睡在外侧的你,他听到动静做出反应时,你早就见阎王去了,睡外侧的女人没了,要那个睡里侧的男人有什么用?!不行,我得去和他打一架,他怎么越来越……” 月霜说完就要回头走,阿兰连忙拉住她解释:“啊,不是……只是昨天而已。” 的确只是昨天,在此之前,步莲华每次都自觉地躺外侧,她以为是他的习惯。 昨天情况有些特殊,楼二军进驻洛川城后,女兵姐姐按照之前所说,给阿兰单独打扫出了一间房。可习惯是可怕的,阿兰在那间房辗转反侧好久依旧无法入眠,只好又溜回来,蹲在床边轻轻对着早已睡着的步莲华念叨了半天,擅自决定好,伸手把他推了进去,偷偷躺了下来,这才安心地睡了。 “昨天……”阿兰不知该如何说,她如果说实话,说她想她哥哥想得睡不着觉,月霜可能会揍她。 但有些事,一定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万月霜的美目瞪人的时候,没有人能抵抗的住,阿兰也不例外,于是她说了出来。 “你完了。”万月霜听完,并没有揍她,只叹息道,“这一招叫熬。” 她说:“打小熬着你的情,磨成习惯后,两个人就都抽不开身了。这种关系最牢靠,以后做事,你就多了一个人要考虑,往大的说,能熬出权倾天下的野心,也能把你原本的野心熬平。” 这姑娘轻声说:“比如我爹和我娘。萧宛郡主用的最妙的一招,原本可三足鼎立,最后化敌为友。” “……联姻?” “姻亲。”万月霜点头说道,“权数中最软最牢靠的一招棋,自此之后,即便二人关系破裂,也难斩牵连。心甘情愿,化干戈为玉帛,就算亦敌亦友,关系也是最牢固的。” 万月霜看着阿兰:“我知道我哥的意思,阿兰……” 她最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她信她哥哥,说要真心换真心,并非虚言。就如她父亲和母亲,是为权政,也是为私情。 步莲华打算的不错。如果阿兰真的与主公有关联,那这一步走得十分稳妥。就算无关,只要阿兰同贺族牵扯上关系,那她这个帝王命,仍是百利而无一害。 北朝的关系,从萧宛开始,已经慢慢搭建成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网。 苏楼江萧与贺族之间的关系网已经织就,网内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迈步前考虑其他,没有人会轻易乱动。 万月霜清楚地看懂了她哥哥的目的。 忽然冒出的这个帝王命姑娘,不管如何,都不能让她归于南朝。他要让她牵着贺族的线,落入北朝的这张网中,成为网中的一份子,这样,所有的人都会在动之前,都会考虑到她,到时,这个代表贺族,顶着帝王命的阿兰,只能往高处推。如若不同意,大家撕破了网,这四十多年的劳苦就要统统清零。 月霜也知道,步莲华为什么要让阿兰先到贺族去。 北朝三个帝王命,苏江两家有一个,代表皇族的萧家一个,楼家一个,但没有贺族。 万月霜甚至能想象到,哥哥当初看到阿兰后的心情。 天命,也是贺族的机会。 贺族于阿兰,将是腾飞之机,阿兰对于贺族,也至关重要。 那么,贺族系在阿兰身上的线,最牢固的就是步莲华自己。 万月霜感叹:“我哥真是得了我爹的真传。” 月霜带着阿兰去了总军营。 楼玉见到她来,笑着拿起桌上的方盒,给了万月霜。 “给你的。”楼玉说,“墨城的茯苓糕。” 月霜立刻就打开了方盒,看到满满一盒的茯苓糕,笑容春花灿烂:“是生辰礼?” “连送。”楼玉点头说,“从今天开始,三天送你一盒,送到你吃腻为止。” “栗子酥和云卷就是这样!”月霜哈哈笑了起来,“现在提起它们我就腻味,唉,今年轮到茯苓糕了。” “吃腻就不吃,总有好吃的,不用怕没得吃。”楼玉看着她的眼神,忧伤地像在看站在彼岸望得见摸不到的家人。回过神,见阿兰正在看沙盘,旁边的副将正在给她讲姚康城的地势。 “依地势可在这里设埋伏。”副将说,“占领高地后,东边的这一战就会很容易。” 阿兰问:“你们知道,那姚康的人也肯定知道吧?” “当然。”副将点头,“他们会在这里设防,所以我们正等着消息,敌方在此设的兵力,太康那边的援兵,以及洛州三城的援兵,全部都要考虑进去,知己知彼,才能打胜仗。” 阿兰惊叹:“这么不易!” 楼玉走过来说道:“阿兰,今天的任务……上次的谋攻看完了吗?去清点我的兵。” 阿兰问他:“去清点什么?人数还是……” “这要你自己想。” “哦。” 阿兰领了任务,离开了总军帐,月霜看得一清二楚,问楼玉:“七哥,你要帮我哥?” “哈哈……你七哥自己不做,总要选一个帮衬。”他说,“阿兰很好,很合适,你哥肯定也告诉过你。” “湘哥……” “他没阿兰合适呀。”楼玉笑道,“月霜,你去跟阿兰一起,能指点就指点一下,七哥对你有信心。” “好,谢谢七哥的茯苓糕。”月霜抱着盒子跳着离开。 她离开后,副将说:“万副将应该也明白。” “肯定。”楼玉说,“如果是北湘,一统后,贺族将是最大隐患。北八州贺族控三州,南还有云州,前些年把线伸进了南都……北湘和贺族关系再近,也不如阿兰。她确实是最合适的,莲华从南都带走阿兰后,暗门就报给了主公,主公至今未答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吗?这个阿兰,是给贺族的。既如此,我也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吧。” 楼玉说:“我之所求,已在云之彼岸,今后无志,还是多做好事,积善行德吧。” 阿兰拿着炭笔,坐在步兵营门口,根据刚刚见的沙盘,画了地形图,拿起几块小石头,摆了位置,抬头问步兵营的百夫长:“印大哥,是站这里?” “对。”被称作印大哥的人点头,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形图上,“中间,这里我们的人最多,旁边是长\枪营的。” 万月霜也来了,站在一旁分了茯苓糕,一边吃一边看。 阿兰若有所思道:“所以,兵在这里……” “石女阿兰?!” 喊她的人嗓门很大,这一声大家都听到了,俱是一愣。 听到这个称呼,阿兰面色尽失,苍白着脸抬起头,看到一个精瘦无比的老汉推开人群挤到前面,“娘的,还真是你!我就知道,你脸上那胎记绝对是那个窑姐儿做的手脚,嘿嘿……哪有小时候白白净净的,越长胎记越大的。” 月霜咬了一口茯苓糕,抬起眼皮问道:“你谁?重兵之地,没你的事。” 那老汉抬眼见到万月霜,先是惊色,后来见她的穿戴打扮,连忙敛去几分色意,呵呵笑道:“小将军,我是杀猪的,来个各位将军送猪。” 今夜有庆贺,洛川城正在张罗。 阿兰抿着嘴,看着这个老汉,眼中带着几分怒火。 这个人之前是南都街上的屠户,翠姑死了之后,他拿着一条薄肉,说要让她扔了讨饭的碗,跟他回家做媳妇,后来知道她是石女后,那老汉没了娶她的心思,倒是之后见面嘴巴不干不净地,总想着调戏她,讨她便宜。 后来阿兰叫了几个伙伴打了他一顿。 再后来他就搬走了,原来是来了洛川。 “我就说嘛!”那个老汉嗓门极大地说,“你那胎记一掉,就算是石女不会生儿子也不妨碍有人讨你当媳妇,阿兰,跟着哪个大官儿来的啊?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啊,都是老街坊,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哈哈……” 月霜被茯苓糕噎住了,刀一抽,朝旁边桌上一拍,咽了茯苓糕骂道:“他奶奶的,要舌头多余,还不如割了!” 步兵营们的士兵在反应过来他那句话什么意思之后,都出离愤怒了:“缝上你的嘴滚走!” “兰姑娘……这人胡说,别往心里去!” 阿兰是谁,南都乞讨长大的孤女,刺杀伪帝的侠女,一箭定战局的英雄,帝王命加身的女人。 第24节 洛川打下后,她成为了士兵们最崇敬的人。 人人都知道她以前是乞丐,但更是敬佩她。 现在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汉竟然当场嚷出来她是个石女,并且靠脸活着。 士兵们又气又急,步兵营的百夫长尴尬过后,迅速拎起那个老汉把他拖出了人群:“再敢嚷嚷,我剁了你舌头!” 老汉见士兵们俱是瞪眼竖眉怒视着他,一副如果没有兵不伤民的军令就会放开打他的架势,连忙闭嘴,看了坐在人群中用阴冷视线盯着他的阿兰一眼,“发达了就这嘴脸……”老汉嘟囔着,准备回去后找个人问问阿兰到底跟着哪个显贵来的洛川。 看架势,应该是个军官。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爬起来跑了。 万月霜看着阿兰,阿兰面无表情,但看到那个老汉被扔出人群时,她极快地勾了勾嘴角,笑意一闪而过。 同一天生辰,她会是吗?主公一直说,他的孩子应该是个女儿……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万月霜心想,如果阿兰真的是萧宛的孩子……那,她在南都那些年的苦日子,会成为凝聚力之一。 她叹了口气,瞥了眼地形图,说道:“阿兰,这种地势,我们前锋营在这边……别放心上。” “这里?”阿兰笑了笑,垂眼看去,低声说道,“多谢你。” 作者有话要说:阿兰攒着怒气值,准备开大。 【今晚十点左右有二更】 今天有点晚,因为懒床…… 明天开始依旧早上十一点,如果有加更,会在作话告诉大家。 谢谢:追熊少年,瓶瓶罐罐,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巫觋,海烟,照世明灯,么么哒~ 第25章 稚嫩的报复 黄昏时分, 金秋回营路上,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轻声细语的, 金秋回过头,看见阿兰站在树后,一副要做贼的表情,幽幽探出半张脸, 伸出白皙的手, 摇了摇:“金秋, 你来。” 金秋想起今天传遍了军营的话, 脸一沉又迅速换上笑容,走过去, 欲盖弥彰哈哈笑着:“兰姑娘, 你来找我什么事吗?”心里想的却是找出那个舌长嘴贱的老汉, 狠狠揍一顿。 如果不是军规在身他就……要不蒙上脸? 阿兰摸了摸鼻子,悄悄说:“金秋, 我想找你还有高升他们帮忙……” 今日,大宛接手洛川城的官员跟着江六军的江宁一起到了。 华灯初上时,洛川城迎来了欢庆宴。 江六军战功赫赫的宁远将军江宁身着朱红骑装, 骑着黑头高马护送着接手洛川城的老官员到了门口,看到等在城门口的月霜,他跳下马跑来, 抱起月霜悠了个圈,后面的江家军齐声打口哨。 月霜咯咯笑着,嫌弃他胡渣扎脸, 又拉着他的胳膊,说道:“快来,都等着你和常大人呢。” 老官员眼似一条线,笑呵呵地下马:“月霜姑娘长高了不少。” 月霜笑的更欢:“常伯父又不睁眼睛乱夸人了。” 江宁摸了摸胡渣,拉住月霜,回头一声吆喝:“儿郎们,下马,吃酒来!” 江六军的兵士们嗷的一声,瞬间甩开膀子狂奔进城,城内立刻传出阵阵高呼:“快!兄弟姐妹们!!护食护食!!护酒护酒!!江六军的饿鬼们来了!!” 楼玉连忙站起来,笑道:“大哥!” 江宁黝黑结实,迈开长腿,看到楼玉迎过来,展开双臂,拍了拍他:“瑾之,近来如何?” 楼玉回道:“如你所见,百战不败。” 江宁放开他,又拍了拍苏北湘的肩膀:“谦儿,你如何?” “好着呢。”苏北湘说道,“哥,你坐。” 江宁坐下,看了一圈,问道:“步奕呢?他不是也跟来了吗?” 月霜笑吟吟道:“我哥去逮人了!等会儿就来。” “逮人?”江宁茫然,“他那眼睛能逮到什么人?哪里逮去了?要不要帮忙?” 楼玉朗声大笑起来:“你可别去坏莲华好事,他现在做先生正上瘾呢。” 此事涉及阿兰,苏北湘原本不想说话,不过实在忍不住,撇了嘴角,说道:“拐了你的人去设不入流的陷阱,你还真能笑的出来。” 楼玉的回应是一连串哈哈哈哈。 江宁一愣,他从没见弟弟如此说过话,这句话也没指名是在说谁,江宁更是迷茫,问楼玉:“瑾之,怎么回事?是不是谦儿和步奕闹不愉快了?” 楼玉摆手:“没有的事。二哥跟莲华好着呢,二哥说的不是他,等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江宁:“人?什么人?” 月霜拉过他脑袋,咬着耳朵说了,江宁这才想起来:“那个小宫女?哈!我都忘了,看来我这次来的还真对,让我也见见这个奇女子。” “半点不奇……”苏北湘嘟囔道,楼玉锤桌笑,“对,对你是气,哈哈。” 楼玉笑完,像是避嫌,转了头,看向另一边一直笑眯眯的官员,说道:“常大人,我记得你不沾荤酒,我备的素菜,你尝尝,别跟我们客气。” “看到你还精神,我就放心了。”常大人摸了摸胡须,点头道,“你祖父身体也还硬朗,来洛川之前,他还让我捎口信给你,除了牙坏了三颗,其他都好。” “多谢常大人。”楼玉举了举酒杯,一口喝干了,辣酒入喉,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银壶,又想起自月霜来洛川后,他摘了装满糖水的银壶,当下叹口气,暗骂自己简直是自作自受。 今日欢宴,火头军和洛川城中分到活计的百姓都忙碌,包括那个老汉屠夫。 原本是领了赏钱,回家烹肉喝小酒的好日子,可自打他提着一条分到的肥肉离开伙房后,就连连倒霉。 先是在石板桥那里滑了一跤,钱袋子落到了水里,他拿起桥上的长杆鱼钩捞钱袋时,又被后面喝得醉醺醺的推车草帽汉撞掉了水。 待爬上岸时,钱袋和鞋早沉了水,他骂骂咧咧提着肉回家,走到狭长的巷口时,平日里巷口拴着绳的狗,今日却跳了出来,抢他手中的肉。 他死不放手,光脚踹着狗,被大狗拖进旁边的渠沟。 老汉一身酸臭爬上岸,操起石头,披头散发追着狗打了半条巷,肉也没能讨回来。他一肚子怒气,只好返家,踢开家门时,只听一道风声,他家里的杀猪刀打着旋儿从天而来,贴着他的头皮,剃掉了他头顶上的一层头发。 刀锋凌厉,蹭破了头皮,血从他脑袋顶淌了下来。 老汉捂着脑袋,半脑袋血,半身污秽,啊啊的惨叫了出声,惨叫声回荡在巷子里。 “我x你娘的老天爷!” 听到他的惨叫声,坐在不远处屋顶上阿兰终于笑了出来,她坐在最高处,一切尽收眼底,转身,给隔壁房上的金秋他们比了个手势,又抱拳做了谢姿,无声道谢。 金秋他们点了点头,比划了一番,跳下房顶,回去吃宴席。 阿兰坐在房顶上,背后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而另一头,老汉还在阴暗的巷子中滔滔不绝地骂着老天。 阿兰说:“原来坐在高处,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今日,当她坐在这里,俯视着那个屠夫,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一次又一次的倒霉跌倒时,心中忽然想到了帝座。 “当了皇帝,是不是就能俯瞰整个天下?” 这种感觉是舒爽的,当然,也不是所有事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发生。 她设计的损招很多,可惜,屠夫并没有全都尝到。 身后传来微动,阿兰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最高处,这时候都在吃酒宴,谁还会来?! 她跳起来转身,见步莲华穿着端庄的正装,推起一侧的白绫,沿着梯子,慢慢爬了上来。 “你怎么知道……”阿兰问到一半,想起今天断断续续的暗门风哨,全然明白。 步莲华上来后,弯腰将衣服上的灰尘拂去,重新系上袖口的锦带,这才抬起头,叹息。 “阿兰,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问什么?”阿兰映着宴席暖光的双目泛起怒火和怨气,“是要骂我手段下作,报复他吗?” 步莲华微讶:“我有骂过你吗?” 从来没有。 “你去弓兵营搬来兵……就让他们帮你做这些……”不入流的,步莲华咽下这四个字,“这些事?” “怎么?” “像小孩子闹别扭。”步莲华好笑道,“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不是闹别扭!”阿兰低声说道,“我不是,我很生气!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她说:“我不该生气吗?!他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石女!!我不该报复他吗?!我杀不了他,我知道他罪不至死,所以我只削他一层头发,但你若问我,我会实话告诉你,我恨死他了,我恨不得剐了他的舌头,拿去喂狗!” 阿兰怒瞪眼,就像一只刺猬,竖起了她身上所有的刺。 步莲华无奈笑道:“……我是说你这个法子……” 搬来弓兵营的精兵,敲锣打鼓张罗好,以为要翻天,结果却是小打小闹。 阿兰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自己低调到这份上,他还要搬军规吓唬她,嗷嗷叫着:“我不管!他白日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石女,我不能生气吗?我快气死了!他在南都也这样,我要是不在军中,我肯定要找人打到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阿兰愤怒道:“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他说我是石女!要是你,你不生气吗!就像大家都听到了有人说你不是男人一样!” 步莲华笑出了声。 “你还笑!说你不是男人你还能笑出声吗?!” “我是不是,我知道。”步莲华笑着伸出手,“来吧小姑娘,下来,我们去吃饭,再晚点,好吃的都要被他们抢完了。” “步莲华!” “我听到了。”步莲华说,“我没说不让你生气,你先下来,有话我们到下面说。” “我气得吃不下饭……” 步莲华再次叹息一声,走过来轻声道了句得罪了,揽着她的腰,从房顶轻盈跳下。 阿兰啊的一声还未叫出来,就被他捂住了嘴:“别叫,不然像偷人。” 他放下阿兰:“饭还是要吃的,至于你那……”孩童般地报复方式,步莲华没说,只笑道,“以后,我教你怎么表达愤怒。” 他说:“用帝王的方式。” 阿兰怔了好久,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声说:“我喜欢在上面的感觉。” “知道。”步莲华说,“我看出来了。” 第25节 “步莲华,你真的会帮我……” “这种事,”步莲华扬起嘴角,给了她一个比灯火还要温暖的笑容,“从遇到你开始,我就已经决定了。” 步莲华伸出手,帮她理了两鬓的发丝:“走吧,今天江宁也来了,你去见见他,他是我们的大哥。” “苏北湘的哥哥吗?” “嗯。” “和苏北湘……” 步莲华知道她要问什么,拉下白绫遮住眼,笑答:“不像。” 阿兰跟着步莲华来到主宴席,左首,月霜的旁边,坐着一个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 “步奕!”他见到步莲华,立刻起身,长腿跨过桌案,“你可还好?她就是那个刺杀伪帝的宫女吧!做得好!” “她是阿兰。”步莲华笑道,“和月霜同岁。” 江宁哈哈笑道:“原来都还是小姑娘,少年英雄。来,坐这边!” 阿兰跟着步莲华落座后,看向周围,江六军的士兵都在热闹地大快朵颐,宴席右边,坐着一个眯眯眼面善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官服。 阿兰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感觉这个老人正在看着她。 阿兰对他礼貌地笑了笑,那老人忽然乍开眼,两点精光盯住阿兰。 阿兰问月霜:“那个小眼睛老头是谁啊?” “我们北朝的常老头,最早跟着主公的老臣呢,他人可和蔼了。” 阿兰哦了一声。 他为什么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第二更。 明天更新在中午11点。 另外,下一本要开的是《特案》完结篇,好多仙女们等着的那本2333,我改名了,新名字《狐鬼花妖办案处》,幻言,其实想七月就开,但是预收太少,我再攒攒,预收攒到二百多我就双开。 因为想趁着假期多开点,九月份估计就要工作了,这应该是最后一个假期。 暑假两本,狐鬼花妖办案处,九月《公主的使命》……嗯,我真是劳模。 第26章 醉酒的姑娘 月霜倒酒喝, 一杯还未下肚, 眼睛一斜, 感觉她哥的眼睛正透过那层白绫朝这边看。 月霜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又满一杯,正要朝自己嘴里倒, 听到步莲华说:“酒。” 下一刻, 手中的酒杯就被人拿了去, 江宁一边和人说着话, 一边替她喝了这杯酒,月霜不服:“你是支着耳朵听动静的吗!” “小娘子, 酒少喝。”江宁回头低声说道, “你会闹事。” 步莲华也道:“一杯就好, 不要多喝。” 月霜打了个嗝,托着下巴咬筷子, 一转头,看见苏北湘给她递了个眼色,月霜顺着看过去, 果然见楼玉给她打了个手势。 “嘿嘿。”月霜愉快地想,一桌人都欺负我哥看不见,她跳起来, 拉起阿兰,大声说道:“阿兰走,跟我去前锋营。” 这一招她用的多了, 步莲华心知肚明。她人溜得快,步莲华抓空了,只好说道:“阿兰,看好她,别让她喝酒!” 月霜一路银铃脆响,嘻嘻哈哈回应了他。 步莲华道:“小七,一定是你。” “冤枉啊,哥哥。”楼玉笑道,“我做什么了?” 苏北湘道:“你可不冤。等会儿月霜闹起来,你担全责。” 江宁不知从哪摸出了月霜的刀,拍在桌上,一副你们都放心吧的表情,嗤嗤笑道:“闹不起来,丫头的刀我悄摸藏了。” 阿兰跟着万月霜只是到前锋营晃了一圈,紧接着,月霜就拐着她进了总军帐。 “这不好吧?” 月霜点燃火烛,从桌下掏出三坛烈酒,见阿兰担忧,笑道:“没事!无人的总军帐就不是总军帐,喝酒而已,哪里都行!” 她心满意足地拍开封泥,感叹道:“七哥待我是真好……” 阿兰点头,自然而然地接道:“他喜欢你。”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月霜沉默片刻,给她倒上酒,坐下来,深沉道:“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事最令人痛苦吗?” 阿兰直截了当道:“求不得。” “那你跟他一样。”月霜笑了笑,说道,“但对我而言,最痛苦的,就是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阿兰又倒了碗酒,喝水似的,一边喝一边听月霜念叨。 “七哥前年喝醉了,把话说给我听。”月霜说,“但我帮不上忙,他说他的喜欢就是把我捧在手上,并不需要我做什么,但你懂那种……” 月霜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找出词来:“你就看着他在旁边挣扎,但你不敢回应也不敢伸手,你伸手没用的,拉他起来又不真的救他,很痛苦的。感情一事,最是复杂,有时候你不能好心去做些什么,好心会做错事。” 阿兰点头:“哦……我看出来了,你和江宁。” “嗯,宁哥。”月霜嘿嘿笑了起来,眼睛笑作两弯月,“阿兰,你没见过宁哥打仗时有多威风,我当年刚上战场,顾头不顾尾,这边杀完回头才见南朝鬼将的刀都要断我脖子了,我以为自己真的要见阎王去了,只听宁哥大喊丫头低头,我再睁眼时,那鬼将的脑袋已经被宁哥的黑龙枪捅穿了!血溅了我一身!” 阿兰听得入神:“他救了你?” “还没完呢!”月霜继续讲,“宁哥抽了枪,一边问我受伤没有,一边狠狠一掷,扫倒了西边的敌军,连人带马,他头都不回,还拔刀扔给我,呼呼啦啦就把包围圈给破了!” 月霜越喝越多,也就越讲越多。 两 个姑娘不一会儿灌下去两坛酒,月霜摇摇晃晃要劈开第三坛酒,阿兰连忙伸手拦她。 月霜嘴里唱着:“醉可横刀立马,醉又何如?笑问贼儿,可敢来乎……” 阿兰惊奇地看着她背起手,在总军帐里走来走去,看样子在找什么东西。 “月霜,你找什么?” “错了,我叫万难敌。”她打了个嗝,醉眼朦胧道,“咦……嗝,我刀呢?” “刀?你要刀做什么?” “我?”月霜嘿嘿乐了起来,“我给你演示演示,什么叫沙场斩将!” 她也不寻刀了,起了个势,赤手空拳舞了起来。 “嗝……姑娘,精彩不?见过不?没有吧,哈哈哈哈……” 醉了酒的万月霜,像个不知疲惫的小疯子,一套无刀的刀法演示完,又练起了拳。 “这叫擒贼拳!呵!擒住崔一那个老贼!为姐姐们报仇!” 阿兰这才知道,之前在小酒铺里,月霜喝着喝着趴到桌上睡了过去根本就不是醉倒的,而是困倒的。 “月霜你累吗?” “叫我万难敌!” “……万难敌。”阿兰改了口,“你累吗?不如我们去歇一会儿?帐里闷,我们出去透透气。” 出去让她醒醒酒。 阿兰想,幸亏她没拿刀,不然这总军帐中的东西,还会有一件是完整的吗? “确实闷!”月霜醉是醉,口齿却还清晰,说话也不打磕绊,而且除了走路晃点,力气奇大,她拉着阿兰跑出总军帐,猫着腰跑了好几条巷子,阿兰不明所以:“万难敌,你干什么?” “嘘!”月霜凑近,在阿兰耳边嘘了好半天,才说,“我要找个好地方,透气。” 说完,她扬起脸,嘿嘿笑道:“上面好!” 阿兰看到伸手搂腰这个她万分熟悉的动作,惊骇道:“月霜不要!” 这都什么毛病! 刚从房顶被步莲华掐着腰扔下来,这就又要被月霜掐着腰带上去。 月霜人是小,手劲大,可能怕她掉,更是用力。 她跳上房顶,放下阿兰后,大字型瘫在瓦上,气喘吁吁道:“好累……” 还好,总算知道累了。 月霜转头看着阿兰,嘿嘿笑了会儿,忽然又迷茫起来,问她:“你是谁来着?” 阿兰蹲下来,笑道:“你姐姐。” “……啥时候的事?”月霜一骨碌爬起来,“我怎么记得我家是哥哥?” 太好玩了。 阿兰索性逗到底:“你家除了莲哥哥,还有个兰姐姐。” “……是不是爹娘嫌弃哥哥活不久,又生了你?” 阿兰愣住。 活不久? “怎么会呢……”好半晌,阿兰摇头,“不是的,我逗你玩呢,月霜。” “难敌。”月霜纠正道。 阿兰没再接话。 阿兰一沉默下来,月霜顿觉没意思,手在衣服里摸啊摸的,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几个骨哨,先把它们从长到短排成行,紧接着又挑出一个来,点头道:“嗯,今天就吹你了!” 她把骨哨放在嘴里,先嚼吧嚼吧,嚼不动,嫌弃地吐出一个边,深吸口气,噗的一声吹了起来。 阿兰听到后,连忙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吐出来。 月霜吹的是:“一群王八蛋。” 阿兰越是要让她吐出来,月霜越来劲,原本妩媚漂亮的大眼睛现在都要笑成常大人那样的眯缝眼了,她跳起来,一边跑一边吹:“南朝皇帝是蠢驴。” “月霜你别吹了!” 第26节 月霜朝她勾手指,叼着骨哨转圈跑:“蠢驴儿子是傻驴。” “你听话,你过来!”阿兰追不上她,急得满脑门汗,“今天会有别的消息,你不要乱吹……” 月霜吹了个:“来追我,追上我就不吹。” “你醉了,月霜你醉了……” 骨哨回应道:“我叫万难敌。” “好,万难敌姑娘,你醉了……”阿兰试图给她讲道理。 然而醉了的人是万万不能讲道理的。 万月霜吹:“放屁,我没醉。” 贺族的暗门哨被她这么玩,真是…… 阿兰忽然停下来,也不追她了,原地一坐,闭上眼睛。 月霜吹道:“姐姐你来追我。” 无人搭理。 月霜又吹:“姐姐你怎么了?” 阿兰不为所动。 月霜边吹边跑过来:“姐姐你睡着了吗?” 阿兰想,叫了这么多声姐姐,这算不算占月霜便宜? 月霜推了推她,阿兰正要一把抓住她,没想到她忽然又像泥鳅一样,跐溜滑了出去:“监工!你就是我爹的监工!步莲华你不要脸!我又没喝你酒!” 房顶上突然响起了步莲华的声音,冷冷道:“吐出来。” 月霜小心翼翼吹了句:“不……” 阿兰睁开眼,看到步莲华站在月霜面前,摘了白绫,伸出手摊开在月霜面前,一脸严肃。 月霜可怜兮兮耷拉着肩膀,又吹了一句:“步莲华混……” 步莲华冷声道:“你敢!” “……蛋。”还是吹出来了,月霜吹完,默默把骨哨缩了回去,可怜兮兮看着哥哥。 阿兰没忍住,噗噗笑了出来。 江宁也爬上了房顶,四平八稳地站上来,哈哈一笑,乐道:“大意了,以为藏了刀就没事了。这丫头……嗤。” 他走过来,伸出手,放在月霜下巴下,月霜看了他一眼,乖乖吐出了骨哨。 江宁在衣服上擦干净了口水,递给步莲华。 步莲华指着梯子:“下去,回去睡觉。” 月霜蔫巴巴地正要跳下去,步莲华一声好好走,只好规规矩矩顺着梯子爬下去,一步一步,踩的特别重,以此表达不满。 步莲华这才看向阿兰,阿兰连忙摆手:“有梯子,我自己能走下去!” 步莲华笑了一声,好奇道:“你怎么就没醉?” “我千杯不醉的。”阿兰说。 她怎么觉得说完这句话后,步莲华有一瞬间的失望?! 月霜下去后,坐在地上不走了。 步莲华看着阿兰脚落地,从房上飘下来,严肃道:“又耍什么疯。” “走不动,要背。”月霜伸开手臂,方向却是江宁那边。 江宁歪头问步莲华:“怎么办?” “我背就是。”步莲华说,“反正摘也摘了。” 他把白绫单手系在腕上,夹起月霜朝肩膀上一扛,招手让阿兰跟上。 月霜乖乖地没敢再提要求,在步莲华肩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吧唧了两下嘴,软软说了句,哥你一定要活到一千岁。然后闭眼睛安心睡了。 步莲华骂道:“变着法子骂我王八。” 阿兰想起月霜说他活不久的话,跟在后面,心情莫名焦躁起来。 他们走远后,江宁问楼玉:“喝了多少?” “两坛。”楼玉说,“果然是一坛倒两坛疯。” 江宁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楼玉反倒笑意盎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word崩了……闪退,又重新码了一遍,悲伤。 这周上了个看不见榜,可能收藏不会涨多少,更悲伤。 不过今天可能有第二更,如果有就是晚上十点左右,嗯, 不悲伤了。 感谢海烟,巫觋,咸鱼不粘锅,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追熊少年,照世明灯,哈哈哈大股东的角逐啊…… 第27章 全权接手的暗门 步莲华扛着月霜, 到屋门口时, 忽然停了下来, 扶着门框缓了会儿神,阿兰赶忙跑上前扶住他。 不是醉了,他细细吸着气,身体微微颤抖。 “还好吗?” 步莲华一边抽着冷气, 一边笑道:“还好, 没把月霜扔下去。” 阿兰赶上前去铺床, 回过头却见步莲华将月霜咣当一下卸到了门口的榻上, 满头汗地帮她搭上薄毯,把她手拽出来摆正, 这才松了口气, 捂着头走了过来, 栽在床上,伸手解开腕上的白绫, 扔在枕头下,闭上了眼睛。 一行泪缓缓滑落。 “……”阿兰顾不上感慨兄妹之间这感天动地的亲情,问他, “你怎么样?” 步莲华摇了摇头。 他即便不回答,阿兰也知道。 病来如山倒,刚刚还好好的人, 现在虚弱的像片纸,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眼泪濡湿了他长长的睫毛, 额上的汗珠也顺着眉骨滑了下来。 步莲华轻轻哼了一声,皱起眉,过了一会儿,挣扎着起来,又把那条冰凉的白绫从枕头下翻出来,裹上了眼睛。 他伸出手,像是意识不太清醒,拽过阿兰,修长的手指慢慢寻上她的眉心,将额头抵了过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 阿兰屏住呼吸,眼眸移向了他轻启的唇,温热的气息游弋着,阿兰的舌尖悄悄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轻声问道:“步莲华,到底有多疼?” 手下的身躯颤了一下,断断续续却笑着回答:“……像刀子……不断地在眼睛里……剐……” 疼起来想把眼睛挖掉,那种灼烧感,和无能为力的痛感,每次都是折磨。 上天给的东西,你不能拒绝,但区区凡人也没资格用,用了,那就要接受惩罚。 苦痛不算什么,除了这些,还有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的阳寿生折时的疼。 就像一把千斤铁锤,砸开天灵盖,生生砸断一截寿命,拿走,归天。 步莲华的这个形容,饶是阿兰从小到大摔打惯了的人,听到后也不由得直冒冷汗。 “怎么样你才能好点?”阿兰焦急道,“之前离你近一些还好,怎么现在不管用了?!” “用眼睛……太多次了……”他说,又圈紧了阿兰的腰,“你……紫气太弱……” 阿兰愣了好久。 简而言之,他现在越来越疼,归根结底都是因她之故。 从教她读书开始,他几乎天天摘去白绫,每天都在用眼睛,被迫用天眼见人。而且,她太弱小,天命紫气也不行,够不上镇痛的效果。 步莲华疼昏了过去,栽进她怀中,阿兰摸着他眼上已被泪水浸湿的白绫,咬着嘴唇,自责不已。 她以前还笑过他一疼起来必要哭,她给他起名叫夜哭郎,有次被步莲华听到,他还笑着说:“已经好多了,我尽力没哭出声,十年前我哭起来,三里之内,没人睡得着,族里的狗能吓叫一夜,白天看到我就跑,可能声音太惨了,我看它眼里又怕又同情,它可能以为我爹打我了……” 轻描淡写,如同笑言。 她当时还笑,她还笑…… 阿兰擦了自责的泪花,扶他躺下,手轻轻搭在他的白绫上,安抚着。 她看着昏睡中的步莲华惨白的侧颜,低声说道:“你要是能把疼分我一半就好了,我从小最不怕的就是疼……步莲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真正的救命恩人,我要是能帮到你该多好……” 万月霜夜半起身,晃晃悠悠摸到床边,尚在醉意中的姑娘低头一看,发现阿兰睡在外侧,而她哥哥睡在里侧,脑袋一抽,大力拍醒阿兰,把她推向里侧,还要去晃醒步莲华,让他到外侧来。 “哥你真不要脸……” 阿兰反应也还算快,用力拍掉她的手,低声道:“月霜,别晃他!” 月霜愣了一下,见她哥没反应,忽然拖着哭腔,脱掉鞋爬上床,抱着步莲华开始哭:“哥,哥你醒醒,你可别死,你要活的长长的,比我命还长……你不能死啊……” 阿兰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快点闭嘴!” 月霜呜呜哭着,还要嚎,真有眼泪淌到阿兰手中,阿兰松开手,在她衣服上蹭了,哄她道:“没事,就是有些疼,睡过去了,你别打扰他,也快点睡吧……” 月霜脸上挂着两条晶莹的泪痕,抬袖擦了,神情懵懵道:“……我哥没事?” 阿兰点头:“没事,你快些睡吧,没事的……” “还活着?” “好好的。” 听到还活着,月霜身子一歪,砸在步莲华身上,伸出手抱着他的脑袋,又干嚎了两声,吧唧吧唧嘴,嘟囔着长命百岁,很快又呼呼睡着了。 阿兰把她朝里面稍微推了推,掰开她的手,帮她盖好被子,这才沾上枕头。 北朝的其他几位公子昨夜在同一张帐篷里抵足而眠,醒来后听说常大人要问暗门一些事,于是一起到这边叫步莲华。 “莲华昨晚可跟我们不一样。”楼玉转正一边耳朵上的耳钉,笑道,“我们这边是纯汉子,一屋臭烘烘的酒味,他就舒服多了,照顾两个小姑娘睡美觉。” 第27节 常大人笑问:“昨晚跟步奕一起的,就是刺杀伪帝王晋的姑娘吗?” 楼玉若有所思,摸着下巴问道:“常大人觉得如何?她身上有天命紫气,是帝王命。” “哦?”常大人淡淡回道,“倒是稀奇。” “是吗?”楼玉哈哈道,“我还真没能从您眼里看出稀奇来。好像有点意料之中?” “哈哈。”常大人极其敷衍的笑了两声。 江宁边走边用佩刀挂着胡茬,苏北湘捂住嘴,别过脸去打了个哈欠,回头问江宁:“哥,怎么这时候刮?又不赶时间。” “赶的。”江宁摸了摸下巴,试了试手感,又抬起佩刀修理了两下,很自然地说道,“这些日子没顾得上,昨晚可能太沧桑了,刮了小丫头两下,被小丫头给嫌弃了。” 楼玉轻咳一声,苏北湘看了眼江宁,轻轻摇头,江宁瞬知自己此言不妥,黑皮透红,手一抖,嘶了一声,伸手一摸,果然破了个口子。 他拇指刮了两下伤口,便不再去管它,擦了佩刀,收进刀鞘。 一路沉默地到了步莲华的落脚地,楼玉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开窗通风,做完这些,他朝床上一望,又退了出来。 “不太好。” 他回头对其他两个汉子说道:“人屋里俩姑娘,我们就这么进去,不妥。”他抬抬下巴,示意江宁和苏北湘都往身后看。 只见笑眯眯的常大人早就自觉地停在了院子中心,离得远远的,见他们望过来,还拱手作了个揖,慢悠悠道:“老夫有夫人了,年纪也大了,避嫌。” 三个没夫人的气血方刚的小伙子停在门口,相互看了一会儿。 最后,亲兄弟俩用眼神一致决定,出卖楼小七。 “小七你进去叫。”江宁如此说道。 “反正你刚刚也进去了。”苏北湘点头。 楼玉:“呵呵……你俩。” 江宁:“这要只兄妹俩在也不用这样,就是多了个姑娘,这就不太方便了。” 楼玉耸肩:“好吧,我去。” 他重新走进屋,果然见阿兰已经起身了,收拾整齐,回头对他笑了笑。 姑娘确实挺聪明。 门口的动静不小,阿兰听到后就起身梳洗了,楼玉是估摸着时间进来的。 楼玉笑道:“羡慕莲华,以为你们是分床睡,结果两个姑娘都在同张床上陪着。” 月霜的胳膊搭在步莲华脸上,呼呼睡得正香,雷打不动。 楼玉走过去,回头看了眼,似有顾虑,可再转过脸看到床上睡着的姑娘,手就不听使唤地捏上了她挺翘的鼻子。 月霜张开了嘴。 楼玉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嘴。 月霜睁开了眼,一巴掌呼上来,指甲尖挠到了楼玉的下巴。 “醒了!” 楼玉笑了笑,这才去看步莲华,伸出手指弹了弹他脑门,问阿兰:“昏了?” “嗯……” “想着就是。”楼玉说,“他最近太不惜命。你在,他阳寿可能无折损,但天谴避无可避,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受不了的。” 阿兰急忙问道:“小七,你知道怎么办吗?” 楼玉看着满脸迷糊的月霜,笑着说:“你变强呗。步莲华的命,始终受帝王命牵制,既然他选你,你就做出成就来,等你紫气笼罩十三州时,他自然无恙。” 月霜摇了摇脑袋,总算是想起来了自己是谁,在哪。 “七哥……” “起床。”楼玉说,“常大人找暗门的人有事,你哥睡不醒,那就你来,快点。” 月霜穿好鞋,揉着睁不开的眼睛走出去,看到常大人,先咧嘴笑了才问:“常伯父,什么事啊……” “有些消息,想请暗门代传回京。”常大人依旧是眯缝眼,看不到他到底看的是月霜还是旁边跟着出来的阿兰,“另外,我奉主公之命,来接手洛川一切事务,包括洛川的暗门传信人,月霜,把人叫来吧。” 月霜懵道:“可我不知道洛川都谁在啊?我们联络也是有不一样的对接信号的,洛川之前是我哥管的,我……” “洛川的暗门对接人,我知道。”阿兰忽然说道,“大人今天就要见人吗?” “不错。”常大人转向她,五官依旧保持上扬,“有劳姑娘了。” “给我看暗门令。”阿兰说,“无令,恕我不能为大人叫人。” “呵呵……”常大人从官服广袖中取出暗门令,慢慢走来,展示给阿兰看,“阿兰姑娘过目。” 阿兰仔细看过,又问月霜:“这张暗门令有无不妥?” 月霜尚在震惊中,此时回过神看了,点头。 阿兰道:“好,大人稍待。” 她转身,翻出步莲华的骨扇,从其中一根扇骨中取出一截长骨哨,吹了起来。 月霜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惊讶道:“她这么短时间就记住了我们暗门的三千哨!!她到底有多聪明?!” 院内众人皆是一怔。 楼玉好笑道:“你竟然震惊的是这个……” 他们刚刚震惊的是,原来步莲华把暗门交接哨都教给了她,而且看样子,还交待过她,在他无法处理暗门事务时,她可全权接手。 “啧!” 几个男人若有所思。 “啧!”万月霜也若有所思,心道,“我娘骂我笨可能不是气话,是实话。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重装完毕。 有些不习惯,不太顺手。键盘还是坏的,啊……心塞。 再过一阵,就换个电脑……换个脾气好的电脑。不然太折磨了。 今天的更新,明天准时更。 谢谢各位砸雷的伙伴,股东们,我那个霸王票的页面死活打不开,没办法看到具体的投资人,澳洲网速渣成一比,想砸电脑骂街…… 终于是更了,么么哒,马上就要进入战区地图,然后就要一路往贺族去了。真正的总攻路正等待着她23333,然后惊险刺激的都在后面等着她呢,哈哈哈哈。 阿兰:莲华奶我! 莲华:准陛下你先等一会儿,血条不够,我先晕一会儿 第28章 是卿 步莲华睡了一天一夜, 丝毫不见醒转, 月霜忙完前锋营的布置, 回来看步莲华时,见阿兰站在屋子中央,盯着床上的人看,目光黯淡无力。 月霜安慰她道:“没关系的, 睡觉是休养生息, 没见还他喘着气吗?没死的, 也没什么事, 你不用这么守着……” “不用药吗?什么都行,镇痛的……那些都没有吗?” “没用的。”月霜说道, “这是天谴, 药石无用, 得我哥自己硬抗。没关系的阿兰,他习惯了, 其实现在这种已经算不错了。” 阿兰幽幽看了她一眼,月霜碰上她飘过来的眼神,退后一步, 心中发憷。 转念一想,自己刚刚那话说的确实听起来有点漠然,可能她真的是习惯了吧。 一开始哥哥疼她也哭的一个鼻涕泡接一个鼻涕泡, 后来渐渐习惯了,就会安慰自己,我哥比之前好多了。 其实月霜小时候, 和哥哥见面的机会不多。 万月霜跟步莲华相差四岁,月霜还没学会说话只会淌口水时,哥哥跟着爹在帝京昭阳住,她和娘在贺族,不过等她娘把她奶到走路不摔的岁数时,就把她扔给了五娘,就是楼玉的母亲。 “满月抓阄,你自己要抓的刀,我这儿没有,去跟你五娘学吧。”她娘说,“反正你这种坐不住的迟早要上战场,不如早些去,还能早早建功,要能建功杀敌,也不算你人生虚度白活一场。” 楼五娘刀法最好,月霜这个奶娃娃断奶后,就跟在楼五娘的身后屁颠颠的学起了刀,不过她人还是太小,无法随军,只要军队换个地方,没安顿好之前,她只能回帝京去,先住在父亲身边,让他代为照看。 这么算来,一年中,她和哥哥相聚的日子也就十几天而已。 父亲对哥哥的教导十分严厉,月霜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吃东西噎到,十次里有九次是被她爹打她哥给吓的。 刚开始,看到哥哥挨打,月霜这个奶娃子还会机灵的抱着她爹的腿嗷嗷大哭,给哥哥争取缓神道歉的机会。 不过后来,她只要跑上前去,就会被她爹一把薅起来扔出去:“再来捣乱,一并重罚!” 月霜怂包,立刻就乖的像个球,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吓得打嗝。 她爹说过,乱世多艰,这世道即便是正常人都要百倍辛苦,何况步莲华这个不正常的,长痛还是短痛,需得择一个。 一般来说,她爹教训她哥时只有这几句话。 她爹:“你想当个废物吗?” 她哥答曰:“不想。” 她爹:“那就给我忍着!” 所以,月霜见过无数次哥哥疼昏过去的样子,比现在凄惨百倍的都见过,早些年,他身边没有天命紫气,白日里为了做好功课不得不摘掉白绫,到了晚上,就完了。 步莲华折命时的惨叫十分瘆人,月霜的房间,步实笃特地安排的远,即便如此,隔着三个院子,她也能听见哥哥的惨叫声,多少次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那绝望的声音,捂着耳朵哭到崩溃。 最严重那一次,是他们跟着父亲到墨城谈判。 说来话长,直到现在,月霜回想起来,都会控制不住的打冷颤。 墨城的谈判僵持了半个月后,南朝的那些人打起了歪主意,得知步莲华蒙着白绫的原因,他们趁步实笃不备,抓了尚在病中的步莲华做谈判的人质,在谈判时扔出了白绫让父亲过目。 “步相,这次我带了多少兵来,很想让令郎数一数呢。” “随意。”步实笃淡笑道,“我儿确实擅长数人头。” 北朝有句话:宁惹天皇老儿,不惹少年阎罗,说的可能就是步莲华。 少年发现自己成了人质,成了父亲谈判桌上的阻碍,并且还被按住头看那群脑袋上顶着短命两个字的南朝人,暴怒起来。 “我看到了。”他露出阴森森的笑意说道,“既如此,天命不可违,我就发发善心,请你们到阎王殿做客吧!” 他怒起来,有种大不了我豁出命来,咱们都别怂,硬碰硬的气势,一个人杀出了敌军营,一条血路直通谈判桌。 那南朝谈判官确实没能得意多久,等步莲华怒瞪着眼睛,一身血染的红,手上提着还在滴血的鞭子闯入帐中时,他吓坐到了地上。 第28节 倒是步实笃,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挑起白绫,对步莲华说:“擦干净了手再碰,就这一条,爱惜点。” “爱惜。”步莲华说,“除我之外,谁碰谁死。” 然白天硬气完,晚上就不行了。 那天晚上,步实笃把儿子捆在床上,旁边几个力气大的官员帮忙按着,但折命煞发作起来时,步莲华还是失了理智,挣扎着要拿刀,说要挖掉眼睛。 无数次疼昏后又被疼醒后,他神志崩溃道:“……爹……求你一刀……了结我……” “做不到。”步实笃说,“养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这时候一刀寻死的,能撑就得给我撑住。”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那天,月霜还是被叫过去,步实笃抱着她,指着床上形容凄惨的步莲华,说道:“看清楚了,他是你哥哥,如果今天他撑不过去,你得记住他,你得记住是谁要置他于死地,明白了吗?” 那晚可能真的凶险,天亮之前,步莲华只剩一口气,身上都是挣扎时绳索磨出的血痕,步实笃摸着月霜的脑袋,叹了口气,让她上前去,最后看哥哥一眼,月霜哭的涕泪横流。 后来,月霜想,她虽然无数次痛骂上天,但那一次,她是真心感谢苍天的。 那天赶到墨城郊外的,恰恰是五娘的兵,而楼玉和苏北湘,也恰好随行而来。 也正是那天,七哥和湘哥身上,都出现了天命紫气。 帝王命,两条。 步莲华慢慢摘掉白绫睁开眼,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时,他们都以为这是回光返照,没想到他哭着又笑着说:“……天不绝我……” 月霜想了一大圈,终于神游回来,她没对阿兰讲步莲华之前到底有多惨,惨到,她现在看他安安静静昏睡个三五天的,都觉得异常欣慰。 但是阿兰反应有些不正常,她好像这样一动不动脸色阴沉的站在这里很久了。 似乎和平常的关心有些不大一样。 月霜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搜肠刮肚的找起话题来。 “对了,阿兰,前些天的那个混蛋杀猪的……” 她还未说完,就听阿兰沉声接道:“他已经走了,跑南朝去了。” “嗳?” “莲华有留暗门哨,那个人的行踪,有人告知……”阿兰说,“他专门为我,留了一个人看着那个人。” 月霜起了一身汗,尴尬道:“哈,应该的,那种人……” “那人打听到了我的帝王命。”阿兰面露讥讽,自嘲般地说道,“他吓破了胆,逃回南都去了。帝王命……呵,我就算是帝王命,又有什么用?” “你可不能这么想。”月霜连忙劝道,“这是天给的,就算现在没用,等到了时候,照样管用。你可不能在它管用之前妄自菲薄啊!” 楼玉来到院中,拍了拍手:“回头,两位小姑娘,来,把步莲华先放放,我们到总军帐商量正事。” 阿兰回头,问道:“我也去?” “可不就是你吗?”楼玉说,“还缺不了呢,步莲华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我看你还行,暗门那些你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今天一起去,消息传报,就看你了。我们明天打姚康。这是场大战,你得准备好了,万不能砸了。” 阿兰看了眼沉睡不醒的步莲华,又问:“莲华呢?” “他就在洛川,常大人已经接手了,你大可放心。”楼玉说,“一旦打起来,不管什么结果,有常大人在洛川,你把莲华这个病人放在洛川是最稳妥不过了。常大人会代为照看的,放心吧。” 常学微跟洛川的暗门联络人见了面,大小公事皆交代妥当,联络人正要离开时,常学微问道:“还有一件事,老夫想请教阁下。” “大人不必客气,直问便是。” “跟在你们少主身边的阿兰姑娘,是帝王命,对吗?” “是,这件事,暗门八十七哨在三个月前就已报往帝京。” “她的身世来历呢?老夫可否查问?” “并无异常。”那人说,“南都长大,幼时在南都的清音楼,三位卖唱娘抚养,五岁时托给南都的行乞老人照看,八岁,伪帝出紧欢令,清音楼被查封,之前的抚养她的一位卖唱娘租了间铺子给人做豆腐,与她母女相称,十一岁卖唱娘病死,她在南都组了个行乞团,后来常大人也知道,伪帝发了个百色令,将南都头脸齐整的少男少女们都召进了宫,阿兰姑娘的行乞团就散了,她自己也被沈缺三买进了相府,十六入宫,给她之前在行乞团的姑娘们一个个送了终后出逃,行刺伪帝。” “着实精彩。”常大人眯眼笑着,连连点头,“阿兰姑娘的生辰你们可打听到了?老夫记得,南朝有个风俗,家中养不起的女儿,多半是会放到青楼门前,留几件衣裳,一个写着生辰的布条……” “有。”那人说,“我们打听过,阿兰姑娘身上戴着一枚生辰牌,除了生辰,还有兰姑娘的名字,只一个兰字。具体的我们没见过,这要问少主。不过,前些日子二小姐倒是送过信儿,阿兰姑娘是腊月生辰。” “嗯,我知道了。”常大人笑眯眯道,“对了,在下有个消息,刚刚想起来,想托阁下送往帝京,呈给主公。” “大人请讲。” “呈报主公,是卿。” “……大人?” 常大人敲着脑袋,笑呵呵道:“瞧我,卿,祥瑞也,主公多年夙愿。你如此递消息就好,主公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我儿子…… 姚康城要阿兰自己来了,2333步莲华有心奶也奶不上。 我说准时,结果发现晚了一个小时,真是对不起,我白天实在是起不来……悲伤。 谢谢仙女们,谢谢轻然,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少年听雨歌楼上,巫觋,追熊少年,半透明sushi,照世明灯,么么哒~ 第29章 收尸小队初成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江宁说, “没想到, 梁霄竟然铁了心的要战。” 楼玉进来, 接道:“总要给傅大人收尸的,攻城吧,虽是下策,但我们也不是没准备。” 阿兰跟在他后面, 听到了这几句话, 问道:“谁死了?” “傅则大人, 你还有印象吗?刚到洛川时来过的那个圆脸大人。”楼玉说, “你说他讲话很震耳朵的那个。” “死了?”阿兰有些恍惚,那个大人她见过一面, 当时刚到洛川, 那个大人从北而来, 和步莲华说过几句话,问了姚康的情况, 朝南而去,先礼后兵,与姚康太守梁霄谈判。 傅则讲话中气十足, 耳朵震得发痒,但阿兰喜欢听,他说话给人一种饱读诗书的感觉, 都是道理。 竟然……死了? “尸体呢?”阿兰问,“无人收尸?” “在这里吊着。”江宁指着沙盘上的鼓岭高地,“攻城前, 要先让傅大人入土为安。” “夜袭吗?我去!”月霜拍了刀,说道,“我带前锋营过去,日出之前绝对把傅大人带回来。” 阿兰低头想了想,说道:“我和月霜一起吧。” 月霜道:“你去做什么?” 阿兰指着鼓岭高地,说道:“这两日收到的暗门传讯,姚康城内城外各个地方都有消息传来,唯独这里没有。傅大人的消息我也没有收到,鼓岭这里没有暗门的人传讯回来,很有可能是在这里布置了只有南将自己知道的陷阱诡计,也许会是此战成败关键。”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月霜说,“这种高地,也就是给弓箭手准备的。但他们姚康人手不够,弓箭手不多,而且朝岭,刑岗都比这个鼓岭更易攻击,如若是我,定会在朝岭邢岗设弓箭手埋伏,而这个鼓岭,地势复杂,在此地埋伏攻击效果不佳,布置了还会牵制姚康的兵力,不如弃之。暗门此地无消息传来,可能就是因为姚康的南将早已放弃鼓岭,并无兵力安置。选择把傅大人吊在这里,也是因为它只是弃岭,无兵在此。” “然后等着我们去收尸?”阿兰抬头看向其他几个人,本想问你们如何想,又觉自己如此问出太过无礼,只挑了楼玉问道,“小七,南朝的人,会这么好心的把人放在弃地等我们收敛尸骨吗?” “肯定有埋伏。”楼玉笑道,“不过不会是攻城战的埋伏,应该会是阴损法子。月霜,你行吗?” “没问题的。”月霜说,“七哥还不信我?” “战场应变,我有经验的。”月霜又道,“南朝人脑袋里想的什么法子,我最清楚不过了。我子时前动身,日出前一定回来。” 阿兰依旧这么说:“我也去。” 她这次看向江宁,她知道,江宁是这场攻城战的主帅,她能不能去,看江宁的意思。 “你不放心?”江宁问道,“想去看看鼓岭的情况?” “嗯。”阿兰说,“还有就是……我会收尸。” 收尸这种事,阿兰做过很多次。 阿兰二次行乞后,结识了好多新的乞丐伙伴,乞丐像她这种一直无病无灾长到十几岁的很少,尽管死得快,但南都的乞丐数量一直有增无减。 好多都是家道中落的,以前在家做少爷小姐,家败了后,身上那层金皮就没了,凄凄惨惨,端碗讨饭。 这种情况要放之前,阿兰也不会把他们聚一起相互帮衬讨饭。主要是,那些年,街上的地痞无赖扯皮条的,专门盯着这些本是少爷小姐的乞丐,要被盯上了,掳走了,等待他们的,是比进了阎王殿还要可怕的事情。 阿兰不得不帮。 南朝效仿北朝,禁了秦楼歌苑,然并不妨碍新崛起的达官显贵家中私营的暗坊夜夜笙歌。 那一阵子,南都朝廷就像在换血,多的是像沈莺儿家一样,万金买官,一夜崛起的‘新贵’,而南朝之前的那些朝臣,据阿兰听来的,白日里被新贵们指着鼻子骂一句北朝走狗,到了晚上,这官就被罢了,一夜封府且驱赶府内众人,家产没收,让他们自生自灭。自然,不抄家,狗皇帝就冷眼瞧着,瞧着那些臣子流落街头,或自戕而亡。新贵们也都瞧着,瞧着那些臣子的妻与子跌下云端,瑟瑟缩缩在街头哭泣。 人最是卑劣无耻。 那种滋味很妙,从下爬上来的新贵们喜欢看那些曾高高在上的人,落入泥潭,绝望挣扎。当然,最后,他们很愿意亲自加上一脚,狠狠把他们踩进泥中。最开始这些新贵只是叫来南都的街痞子将那些流落街头,无依靠的千金小姐抢来,后来渐渐胆大起来,各位心照不宣,少爷公子也逃不掉。 反正落为乞丐的,都不是人。 阿兰看不下去,她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还是够用的,起初是分给他们饭,后来把他们聚在一起,教了活命经验,给他们分了工,讨来的钱也分了用途。 死的有钱葬,想逃出南都的有钱溜。 然而还是防不胜防,她的乞丐团再大,大不过狗皇帝。 狗皇帝的那条百色令一发,南都开始大肆征宫人。 不管出身,只挑相貌。 几个小姐理了云鬓,准备入宫报仇,慷慨激昂陈词一番后,几个原本要寻人逃离南都的公子哥也定了决心,决定入宫寻机行刺。 乞丐团分崩离析,他们把钱给了阿兰,劝她北上。 侍郎公子说:“路子寻好了,北朝来的大娘,一人三两银,她带你混出城去。” 南都一直以来都是宽进严出,说是防止城内人通敌,后来阿兰才知道,这不过是狗皇帝的儿子用来架空狗皇帝的法子。 然而阿兰被坑了,那个北朝来的大娘其实是个牙婆子,醒来后,阿兰就成了新贵丞相大人的‘妾室’,丞相和丞相夫人俱是一脸阴霾的听完牙婆子吹嘘的天生护命,叫人来洗阿兰脸上的胎记,无果后,她又成了粗使丫鬟,指给了沈莺儿。 阿兰原本想逃走,自己想办法逃离南都,可她听到了相府下人们闲聊,侍郎家的那个罗公子和国子监祭酒家的赵小姐,被狗皇帝折磨死了,尸体是宫里倒夜香的太监帮忙给葬了。 阿兰心酸不已,开始琢磨进宫的办法,起码要给她的伙伴们收尸,思来想去,只有跟着沈家入宫最稳妥。 入了宫,阿兰开始替人收尸的生活。 白天做杂活,晚上到掖幽宫找人,好在最早一起讨饭的小乞丐们,有几个入了宫做了太监活的还不错,在他们的帮助下,阿兰葬了一个又一个。 半年时间,进宫的伙伴,皆化白骨,无一幸免。 阿兰想起自己的收尸经历,一阵心痛后,说道:“宁将军,我不笨的,我能保证自己不添乱。” 江宁此时的眉毛表现出了他内心的纠结,楼玉笑了一声,说道:“月霜带队,阿兰收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既然不放心,那就去看看吧。月霜打仗还是很靠谱的,到时候一切行动同她商量。” “好!” 江宁也总算是点头了:“霜丫头,点人去,我们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