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阙》 第1节 《朱阙》 作者:冠辞 文案: 宫墙耸峙,她站在那样万丈红尘的格局里,眼波流转。 “你随朕观星望月,打野吃鸡,治国理政。可否?” 内容标签:女强 主角:郁兮,承周 第1章 初见 前一刻仿佛漫漫溽暑才开了个头,转眼间却已经大雪纷飞了。偌大的城池沐在风雪中,披霜挂白。 似从天际传来的一声闷雷,城门被缓慢拖拽出声响,门开了,才漏进些光火,千军万马踏响声传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一人一骑当先越门而入,马蹄踏雪,不疾不徐,缓缓而来。 当下一片寂然,辽东王的嗓音高声响起:“臣柳襄给王爷请安了,辽东王府虎符在此,请王爷查验。”言罢,扑簌衣袖降下了膝头。 这一跪,身后便是千百上万人俯首,却也无可奈何,朝廷铁了心的要削藩,人字双着写,不从也要从。 率军压境的是恭亲王,在宫里排行序齿为六,故此更亲昵的叫法,外人普遍尊称他为“六爷”。 虎符呈了上去,恭亲王指派随身太监周驿收了下来,至此北境再无藩王,辽东王永久成为了一个虚衔。 “圣恩有令,恩准辽东王保留爵位府邸。”礼官太监话落,上前打个千儿说:“王爷领旨吧。” 辽东王打起精神领旨谢恩,却是被近侍的太监扶了一扶才勉强立稳身子。 看着辽东王微颤的背影,郁兮打心底里叹了口气,父亲终究还是上了年纪。 从年初朝廷着手削藩伊始,到年中平南王举旗策反,结果被廷兵镇压,阖府上下株连九族之后,对于大邧其他各属藩地来说可谓是影骇响震。 如今兵临城下,若图许安宁太平,避免刀戈相见血流成河,响应招安,归顺朝廷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十几万大军压境,这情形实在令人难捱。 辽东王未多做细想,又俯下身道:“王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似乎就等他这一问,周驿笑了笑,随即问道:“敢问辽东王驭下,敬和格格可在?” 倏然间被问及,郁兮暗暗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到辽东王冲她招手,忙施展步子走到她阿玛跟前。 宫里的太监都极有规矩,周驿飞快的看她一眼,就垂下眼睛打千儿,“奴才给格格请安了,格格您吉祥。”复又转向辽东王笑道:“素闻敬和格格跟淳懿贵妃貌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奴才瞧着竟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淳懿贵妃是郁兮的姨母,当今圣上的臣妃,早在三年前就因病溘逝了,淳懿贵妃的母家在北京,郁兮并未跟她这位姨母逢过面,不过肖似姨母这一说法对于她来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自打她记事起,就听王府的老辈人时常挂在嘴边反复说道。 为什么要把她单独拎出来问候呢?这件事有些蹊跷,难道朝廷是因为皇帝顾念跟淳懿贵妃之间的旧情,才格外开恩,容许辽东王府保留府邸的吗? 正南辕北辙想着,听到有人问,“敬和是你的名号?” 洋洋盈耳的嗓音,让人不自觉的抬头,不偏不倚就撞上了他的目光,方才远远站着,恭亲王一身裘甲,面目不明,此时离得近些看,他比预想之中的要年轻许多。 肩载月弧星辰的身量,眉峰处被月光辟出一道阴影,深邃的面容一半清冷,一半晦暗,冷漠之中透出一种严苛的美感。 郁兮垂下眼,心里慌张跳着,福下身应是,他踏雪而来,走得又近了些,问道:“叫什么名字?” 郁兮瞥开视线,尽量不去瞧他的龙纹靴头,想了想不知在他面前以何种称谓自居,总不能自称奴才,那样也显得太过卑微了,便微微吁了口气只回答道:“柳郁兮。” 闻声周驿笑了起来,“敢问格格,可是出自左思《吴都赋》中的郁兮,这可真真是个好名字?” 据说宫中有专门为太监们设立的学堂,看来传闻不假,紫禁城里的太监,肚子酿得有几斤墨水。 见她点头默认,恭亲王道:“郁兮睿茂,晔兮菲菲。名字是个好名字,只是北境苦寒,花木易凋,就显得不搭调了,倒是用来形容京城的景色更为贴切。” 他语调温凉,不悲不喜,听不出任何感情,郁兮闻言却是周身发噤,冷风灌耳生出声嘶力竭的叫嚣。 风雪在她的眉目间穿梭,把她眼神扰得慌乱,雪白的狐裘端罩裹身,把人衬托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 月下看人,她眼底清澈,别有一番人比月光皎洁的意蕴。目光掠过她微微颤动的耳垂,银珠耳坠倚着风打摆,恭亲王敛回视线,未再多言。 这番问询的目的不明也不单纯,郁兮不搭声,沉下眼睫,微微欠首表示回应,不留他任何拓展言辞的机会。 话头被她撂在了这里,继而失去了进展,这样包含敌意的态度,想想也能理解,胜者往往容易忽视降者一方的不甘,虽然铩羽涸鳞,她心里大抵是不服气的。 为弱者不肯示弱,倒有几分真性情。恭亲王提唇,也只是笑笑不响。 这样微妙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谈判的关节上,双方不可有太多的沉默,辽东王忙打破沉寂解围说:“外头冷,还请六爷屋里坐,王爷今儿晚上在臣府上歇脚吧?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虽不及王府府邸的环境合意, 总比外头那些鸡毛野店强些。” 恭亲王没有要同他客气的意思,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便接受了这个提议。擅弄权术之人,一举一动都是有含义的,表盘上指针的位置尚早,就意味着还有话要周旋。 柳襄派人去收拾留宿恭亲王的殿所,这边邀请他到王府接客的正殿里絮话。 他上了台阶,下摆一漾旋了一周,抬头望着这一五间三进歇山大殿下的梁柱,问到:“辽东王府这座门面,面阔多少?进深多少?” 是问殿身的长和宽,柳襄迟疑了下,略略想了想,如实回答道,“回王爷,如果臣没记错的话,面阔应该是九十尺,进深七十尺左右。” 恭亲王听了,绣龙鳞的皮靴在正门两侧的廊柱间打了个来回,以步为尺大约裁量了下,指尖在柱身上舐下斑驳一片红,然后掸了下去,“能把自家宅院长短竖直掌握清楚的人,脑子一定不会犯糊涂,不像有的藩王,比方说尚书平,平南王的王府十三檩七踩斗科,十一间六进,正面合间斗拱攒档之间的距离十步有余,总面阔一百八十尺,总进深一百零五尺,就是撒欢跑辆马车也绰绰有余。这还是挑了一间小的说,都赶上北京城先农坛太岁殿的规制了。雕梁彩画也都仿照宫制样式涂抹得崭新,还真把自己活成了万岁。” 他说着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就冲这点,平南王也该杀,你说呢?”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紧不慢的音律,洋洋洒洒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恭亲王北上是来摘取辽东王府百年荣耀的,仇恨倒不至于,反感却是在情理之中。 郁兮望着他被寒风吹起的下摆,重裘的颜色如泼墨,点画出一笔波磔。 她失落的垂下了眼睛,觉得可惜,世间所有的人都好像在为名利角逐,决斗相杀,这样年轻的一张脸为什么不是温情和善的颜色。 她的阿玛早已骇得满头大汗,风雪浇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王爷,当初建府时,臣是严格按照工部缮营司下发的《营造法式》执行动工的,万万不敢有违,还请王爷明鉴。” 恭亲王眉间朗然,“您老不必紧张,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你这府上是正经八百的官式建筑,同他们那些逾越的房屋不一样,你何必自己吓唬自己。” 明明是他在恐吓,到头来却把责任推卸给威胁的对象,还真是巧言令色。郁兮拢了端罩悄悄从他这场一枝独秀的演说中抽出身来。 偏殿剔红嵌宝石围屏的缝隙中漏进正殿中的光火,郁兮双手拓在屏扇上,隔着一线天看着她阿玛跟恭亲王隔着茶桌坐下身来,那位王爷身在靠近她的这边,一抬胳膊,臂膀上的云龙绣仿佛就能够到她的眉间。 隔着一道屏障,两人的声口听上去愈发低沉,开局不过是客套的寒暄,以茶作为话题,这茶如何?这茶不错。然后就是各怀心思的缄默。 方才在大殿前,这位王爷慷慨陈词,目下却是惜字如金,喉间只仅余茶水流淌,把话头留给了对方开启。 柳襄声色年老,字字透着艰难,“王爷可有什么事情要同臣商议,但说无妨。” 恭亲王的茶盅落在了桌上,他的嗓音在那盏茶汽悠悠旋转上升的浸润中显得格外清透,“皇上的病,不知您老可曾听闻?” 柳襄凛然一惊,否认道:“臣未曾听说,请问王爷,圣躬有何不豫?”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恭亲王淡淡一笑,“您老若不知,看来宫里保密工作做的还是很严谨的,不瞒你说,万岁爷上年冬天得了肺痨以来,痼疾缠绵,久病无医,最近常日昏迷,这病怕是很为难了。” 柳襄骇然大惊,“可是臣每次起问安折,敬问皇上起居,宫中往往回复万岁爷春秋正富,圣躬万安……六爷,这……这等天崩地坼的大事从何谈起啊!” 猛的一下听到这样的密闻,屏风后的郁兮也深感骇异,戏词里唱得妙,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危在旦夕,天下要大变了。 视线里恭亲王的食指在杯口的缠枝花纹上轻柔的抚,“皇上削藩心切,收藩的旨意下发后就一病不起,这裉节上,若让局外人知道内情,各个藩的藩王就算原先的本意不反,怕是也要反了。这种局势下,暂稳朝纲为上策。所以宫里选择秘而不发。如今国缰收复完整,也是时候坦言相告天下了。” “确是这样的道理,”柳襄点头附和道,“多谢王爷如实相告,只是不知万岁爷的病可还有转圜的余地了?臣身份有碍,没有谕旨获准,不能回京视疾,臣的心里实在是惶恐不安。” 大邧是有这项行文规定,藩王无诏不可随意入京,这当下这个国局初定的节骨眼上,辽东王回京更是无望。 恭亲王的下颌沉了下去,拢在他四周的光晕也随之暗淡,“阿玛他老人家殚精极虑,又为国事忧心,削藩之际担心他的病引起朝内朝外无端的惊疑揣测,自己一人强撑着几乎不怎么传御药房,病来如山倒,一下子发作起来,以至于药石无灵,时至今日并非是药物人力所能挽回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男女主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相互算计。认认真真谈感情,后期或许会上升到聊人生理想,治国理政理念,相辅相成的地步。(这是我的构想,目前写了十几万,自己也很期待后期的发展。放轻松,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会把男主写成感情上专一,生活有情调,像乾隆那样风流倜傥带女主下江南,天南海北的逛,勤奋治理朝政的人。 女主就是吃软不吃硬,谁怼她她就回怼,性子也不软弱。 反派也有,但是不想写单纯坏,坏的没道理的人,人都有多面性,所以宫斗不会占太大的篇幅。 开篇男女主还不是皇帝皇后,给他们空间成长发展。也不墨迹了,第一章 就见面开整吧。 大概就这样吧。 看文的朋友们收藏下吧谢谢哈哈哈 第2章 跟我 柳襄垂泪道:“不成想已经到了这般严重的地步,万岁爷一生宏图霸业,宵旰治世,即便……即便……也是会被后世臣民所感念的……” 望见辽东王悲恸,郁兮心里也不是滋味,当今圣上是位明君,身为良臣对他的感情大概都像她阿玛一样,皇帝对臣子来说是赤胆忠心保王朝的信仰,命悬一线的边缘,会让人心里感到悲伤和不舍。 待她阿玛情绪稳定下来,恭亲王轻喟道,“阿玛他生前对淳懿贵妃最为爱重,也是自打贵妃娘娘仙逝后,他老人家忧思剧甚,精神上受到打击,身子也一并垮了,近来除了削藩事宜,愈发挂念起贵妃来。”说着他偏脸看向对首,留给郁兮一个背影,“此次北上,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要请示您老。” “六爷客气了!”柳襄忙揖手道,“王爷有什么吩咐,臣自当勉效驱驰,万万担不起一个请字。” 恭亲王轻一笑,“那我就提前谢谢您老了。”他微微扬起下颌,这一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酝酿措辞,“皇上大病,辗转梦中时常呼唤淳懿贵妃的名字,方才在殿外见到令爱,格格跟贵妃娘娘形同貌似,可否请格格随我回京,在我阿玛临终同他见上一面,了却他老人家一个念想。” 窗处雪风阵阵,呜咽着吹到了郁兮心间,越过他的肩梁看过去,她阿玛愣了愣,便垂首道:“圣躬垂危,郁兮若是能代辽东王府到皇上病榻前探视问安,便是了结臣不能亲身前往看望万岁的遗憾,这件事就听王爷安排吧。” “不忙。”恭亲王调回脸,眼尾一瞥一敛,淡淡提唇道:“眼下只是你我二人在商量,不妨问问格格本人的意思。” 他的余光如刃,穿过屏风的间隙一把捅到了她的眉心,郁兮吓了一跳,心里惶惶跳着,忙挪开脸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着胸口缓了口气,不会是被人给发现了吧? 窝墙角偷听别人谈话的行径可不光彩,要是再被当场抓现,在恭亲王面前丢的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辽东王府的门面,幸而王府客厅的正殿有后门,还未来得及听她阿玛的回复,郁兮便蹑足绕到了正殿后厢的位置,原路返回到自己的寝殿。 淌过一地的积雪跨过院门,觅安候在廊下望眼欲穿,赶忙迎她上阶,郁兮进门后直奔东暖阁,一头扎进了火炕的被垛间,脚上的那双鹿皮靴头朝下,靴缘上积攒的碎雪被殿里的炭火熏化了,沿着靴尖低落在地砖上打成一片洇湿。 敬和格格擎小被她一路随侍,觅安最了解这位主子的心性,倘或不是受到天大的委屈,她不会像这样刨土挖坑把自己深藏起来。 “格格,出什么事了?您上哪里去了?”觅安吩咐殿里的其他丫鬟去准备热水,这边脱下她的靴子道,“奴才一个不留心,就被您给溜号了,方才大殿前那么些人,您随意走动多让人担心,这可不像您的性子。瞧瞧,靴子都跳湿了,起来用热水泡泡脚吧。” </div> </div> 第2节 郁兮的肩膀在炕上划了半个弧,仰面过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可能要去北京了。皇上病重,挂念我姨母,他们应该是想让我顶缸,替代贵妃娘娘给皇上送终。” 觅安听了心惊,见她起身忙上前去扶,“这消息格格从哪里听来的?王府刚被削藩,这个关头上的流言蜚语怎么能听信呢?” 郁兮双肘支在炕桌前,托着下巴喃喃道:“是我亲耳听到我阿玛跟那位王爷商议的,这还能有错么?” 见她张着颚说不出话来了,郁兮目光流转过来,抿嘴一笑,“算了,真要让我去的话我就去嘛,都说京城最是人间富贵处,我就当是出门游历了,借机还能一睹紫禁城的风采。” 旁人还未来得及出口安慰,她兀自就宽解开怀了,觅安顺着她的话头道:“格格说的是,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到万岁爷跟前露个脸,假借贵妃娘娘的名义安奉圣躬么,哄人的本事格格不差的。” 外间的丫鬟端了热水进门,郁兮那双纤纤玉笋活鱼似的在铜盆里漂游,脸前却是掌着一本《小窗幽记》静静地品味。 觅安上前拿剪刀剪了烛花,光晕扩大了数倍把这位格格半张脸的阴影驱散,她端手静立一旁伺候,望着那盏低垂的眉眼如清风明月般的出尘世外。 辽东王府对敬和格格的教养没有按照循规蹈矩的法子严格要求她学习女四训,准确来说是没有必要,格格六岁开蒙时,觅安就接替了看妈“精奇嬷嬷”的差事开始在她身边随侍,她们主仆之间相差六岁,那时自己也不过是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刚入王府做事,走道儿绊到脚就算坏了规矩,被掌事嬷嬷们拿着戒尺抽手心,入了临安殿伺候王府的金枝玉叶,更是唯恐哪里伺候的不周到。 然而这位小主子却无比让人省心,辽东王府就这一位格格,自然是被阿玛额娘宠在心尖上的,她胎里就不是个顽皮鬼道的孩子,娇生惯养也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恶习,开蒙的年纪跟着哥哥们一起读书,哥哥们书读得躁了,上外头骑马射箭摔跤,她立在廊间里安安静静的望着,就连为哥哥们鼓掌喝彩也是娴静的姿态。 十年过去了,岁月的包浆把这颗珠玉打磨的明艳不饶人,她沉浸在自己的那片光火中,觅安倒不忍心去打扰她了。 一直等到铜盆里的水没了热气,她才上前提个醒道,“时候不早了,格格洗漱完早些休息吧,夜晚的光线不好,仔细眼睛,老了要得雀蒙眼儿的。” 那对眼睫从书中走出,一个抬眉入世,又落进到了这红尘浊事中来。灯灭了,郁兮躺在黑暗中听着雪风笃笃敲在窗棂上,侧过脸压在枕间长长呼出一了口气。 辽东王府被摘了顶戴,她感到很难过,从年初开始,她明白了人心难测,世事难料的道理,朝廷决意削藩,南面的三个藩王,反了两个,辽东这面的忠心似乎也受到了怀疑,天子下发的旨意果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拿下。 辽东王府屹立百年,君臣之谊还是没能抵过权术厮杀下的皇威浩荡,当真是可叹可惜。就这样想着陷入了梦乡,翌日早起天放晴了些,雪下的不那么绵密了,人心却是一片狼藉。 郁兮到辽东王夫妇跟前请安时,两人望着她欲言又止,福晋金氏探探手把她招到身边来坐下,疼惜的抚着她的鬓角,听她阿玛说道:“……圣躬垂危,万岁爷惦念跟你姨母之间的情谊……” 早已经知道的事情,经过一晚上的思量,再次听到时就有了防备,心里不会起太大的波折,郁兮静等阿玛的活落后便道,“既然是宫里的意思,我便代阿玛代姨母代咱们王府到万岁跟前尽一份孝心吧。” 辽东王跟福晋都有些错愕,未料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事实,福晋眼睛红了,小心觑了一眼她阿玛道:“其实……其实也不是就是板上钉钉子的事,恭亲王说了要问你本人的意思,若是你不情愿,让你阿玛想法子,拜拜恭亲王的人缘儿,如果有疏通的余地,也省的你进京去了。” “糊涂!”柳襄一听这话,当即吹胡子瞪眼起来,“妇人之见!你知道恭亲王什么身份么?人家开尊口是跟你客气,宫里既然知道郁兮跟她姨母长的像,背后是下了一番功夫盘查的,还能真是咱们说不去就不去的?” 福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大祸临头了,我哪里顾得上旁人什么身份?王爷您宦海沉浮几十年,怎么这点觉悟还没有么?万岁爷当真是只剩下一口气在么?万一是恭亲王为了拉拢您,借郁兮做筏子呢?贵妃在世的时候,多少年前受得是椒房独宠的待遇,圣眷优隆再落到郁兮头上,您忍心让郁兮入宫走她姨母的路子么?” 这点他怎么可能没想到,看到郁兮黯然垂眸的样子,他这当阿玛的心痛的无以复加。 其实跟其他几个藩地比起来,辽东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保皇派了,南面几个地方打得正酣畅,辽东王却带领辽东各省偏安一隅,就此免了一场战火的纷争。 柳襄把当前的局势研究的很透彻,大邧建国数百年,正值春秋鼎盛,百二河山的峥嵘时期,当今安/邦定国的绥安帝又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明君,眼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何必扯旗造反,破坏这般形势大好的局面。 再者大邧经过这些年的生养治理,各个州县兵强马壮,谨防严守,反倒是几个藩地明里暗里受朝廷先后出台的各种政策之掣肘,实力已经逐年在削弱了,这个时候打,能有几分胜算? 又不是说到了国力凋敝,积重难返的地步,乱世豪杰起四方,届时打着爱国的名号篡弑自代,别人还能把你视做改朝换代的英雄,太平年头里敢在老虎背上翻跟头,便是成心要做个反叛,那不是自取其祸是什么? 南面两位藩王起兵谋反之前,也曾暗中跟他通过书信,建言他自立门户,南下同他们一起篡权夺位,不过他看完以后即刻就给烧了,他又不是傻子,真当起义该以什么名义举兵?太平年月里头造反,便是顶风顶浪,逆水行舟,连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都没有,简直痴心妄想。 朝廷要削藩,要收归兵权,大大方方的给就是了,只要一方黎民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他这个做藩王的做出牺牲,归顺朝廷便也值了。 胸怀格局,能伸能缩方为做人之道,谁还没有个雄心壮志,然而抱负不等同于熊心豹子胆,为了挣巴那点名声地位,沦落为朝廷逆贼,何苦来哉?现下平南王惨痛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证。 朝廷斩了平南王府全家的人头,辗转到辽东这边,做出一番圣意恩宠的表率,这样的手段,背后必然是有图谋的,恭亲王和颜悦色的态度分明是冲郁兮而来。 他长叹一声,“夫人,郁兮也是我的亲闺女,我难道就舍得吗?朝廷撇下这么个选择,你让我怎么办?恭亲王将来一定要继承大统的,这位马上就是皇帝了,明白么?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人家,别忘了平南王府也是六爷带兵拿下的,我怎能让王府重蹈覆辙,以那样悲惨的结局收尾?” 关于恭亲王,郁兮大有耳闻,这位王爷属于众口一词的奇才,据说他天分很高,自幼聪颖,擅长绘画,精通天文和算学。当今的皇帝很器重这位儿子,早于其他兄弟手足,就按次封他为贝勒,质郡王,亲王。先后又认命他担任《四库全书》正总裁官,总内务府大臣等要职。 这样精明出众的人物,又极得皇帝属意,以至于朝野中纷纷猜测,这位王爷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 然而虽有诸君的贵相,却未被真正立为太子,古往今来立储的结果,没有御笔亲书加持,不到最后一刻便有可能发生变数出现波折,尚且无可定论………… 郁兮随着阿玛的话越想越深,细思便极恐,不能再沿着这个方向钻牛角尖了,她拉起阿玛额娘的手拴在一起,“您二位相亲相爱,我长这么大从未见阿玛额娘红过脸,如今因为这样一件事情闹蹭不值当的,好了,您二位就别拌嘴了,也许恭亲王说的是实话,事情没您们想的那么复杂呢?阿玛,额娘,不管是新君还是旧主,咱们王府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么些年您二人操持王府各项事宜辛苦了,接下来让闺女代劳吧。王府还有爵位,咱们要为王府的今后考虑,也要为哥哥们的未来着想。” 郁兮有两位哥哥,分别在辽宁跟黑龙江两地带兵驻守,为了响应削藩,兵符到家了,人还留在原职上不敢轻举妄动,只等朝廷下一步安排,前途未卜。 福晋丢开辽东王的手搂住郁兮啜泣不止,“你这样说真是让阿玛额娘没脸,好孩子,你先别着急拿主意,咱们暂且缓缓,过几天再给答复,未必没有折中的法子,你哥哥们什么出路那都是他们的命,也好意思牺牲妹妹为自己铺路!” 望着她阿玛焦渴的样子,紧皱眉头一口接一口的喝茶,郁兮强自抿起嘴笑,摘下手绢擦她额娘脸上的眼泪,“额娘快别哭了,您这样惹得我也伤心了,我不愿让阿玛额娘为难,不是你们来找我商量的么,我自愿点头答应的,额娘这样反倒得由我来安慰您了。既然牵扯到我跟我切身相关的事,就由我自己来承担吧。我长大了,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家门的荣辱我也有责任维护,现在机会来了,就得牢牢把握住,您瞧是不是这个道理?这是我的命,我认。” 一场温和的争辩跟洒泪,郁兮说服了阿玛额娘,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福晋泣不成声,“郁兮起小心里就有道道儿,她要是任性一些,豁出性子大哭大闹,我心里还好受一点,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听话了,王爷,我这心里针扎似的,疼!要依着我说,辽东王这爵儿不要也罢,烫手的粥盆扔了有什么可惜的,让自己的心肝肉垫了踹窝去挣王府的名声,王爷也不觉得脸红?” 辽东王摔了茶盅起身,“本王不跟你泼妇的样式一般见识,得亏郁兮没遗传你这样蒙眼不识事的性情,不然这王府才算是彻底完蛋!” 一个震袖而去,剩下一个哭声更响了,郁兮默默立在殿前,望着混沌的一片天,三两雪绒稀疏而下,落在心底泥泞不堪,台阶的雪层上冻结成了冰,上阶容易下阶难,她等着王府太监们洒了盐粒化雪,拿着铲子乒乒乓乓敲着凿着,不多会儿便清理出一条通道出来。 正往台阶上下,远远望见府门外一干兵将由远及近而来,根据装束打扮判断,带头的是那位王爷。他带人走到阶下似乎要前往正殿,不过羊肠小道上至多可供两人通行,辽东王府的格格由丫鬟扶着正往下走,为了保障通行,避免发生碰撞摩擦,他暂且只能静伫阶前等候。 辽东王府接客的正殿有三十级台阶,这是他一步一步丈量过的,阶与阶之间的高低深浅符合藩王府建府的规格,让他这个到访的来客挑不出一丝差错。看到那些层层堆叠的台阶,脑海里自然而然的想到的是尺寸是用料,那么一尾袍角掠过眼帘,引人入胜的便是彩蝶花绣包围的那抹身影。 等待的一方总是没有耐心,百无聊赖之际数着台阶琢磨愈发无味,便抬眼观望阶上这道风景,敬和格格袅娜迎风,虽然穿着皮靴,却迈出了一串莲步细碎的韵味,经过他时也未有任何问候的表示,从始至终的垂着眼睫,冷淡地把他隔绝在外。 直接被忽视,恭亲王随侍的太监周驿看得是龇牙咧嘴,这样无礼,这样目中无人,以这位爷的脾性,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果不其然,主子爷袍底一旋跟着那位格格一同前行。 郁兮有些后悔采用了这样一种失礼的态度,她面对的是一位亲王,好歹人家是一个有龛位有身份的人,甚至跟龙椅王座颇有缘分,她再不想兜揽他,简短一句请安是可以强迫自己做到的,再不济一个蹲腿过后就是分道扬镳,偏偏就选择了折人的面子,招致他跟上前来,也许是要为了要同她计较同她理论。 两人骈行,他离她身侧大概五丈之远,这样微妙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郁兮余光里裁量,她大概只到他肩头的位置,中间隔着身形还有脚力的差距,就算暗暗加快了脚步,她的鹿皮靴也始终越不过他的龙纹靴去。 就这样相伴往北走了百丈有余,郁兮突然掉了头又往南走,他照旧跟了上来,这分明就是故意的,默默跟着她又不道明目的,这人到底什么盘算?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驿,小碎步轧着雪拖住了觅安,“我有事情要同姑娘请教,可否请姑娘同我一叙?” 觅安被他严严实实挡在面前,万般不得已只得蹲身见礼,“谙达请说。” 一抬头自家格格早已经走远了,这边周驿拂尘淡扫,漾起一阵雪风,嘴脸提起客套的笑,“敢问姑娘,咱们家格格芳龄几何?哪月的生辰?” 觅安怔了下,没有即刻回答,视线又往远方追去。郁兮一径穿过了王府大门,这才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来,这次换他站在阶前居高临下的俯瞰,昨晚夜间有风雪障目,还有困倦侵袭,她的眉目他看得并不十分真切,现下逢面倒是能一清二楚的看个明白。 可能跟身处的环境有关,她眼底有潜藏的风,眉间是坐卧的山架。一片静海,一脉冰川便是她恬淡的样子。他很少在京城见到这样的女孩,静的不可思议,面对他这个陌生人也无半分畏惧可言。 这样参天入地的特质注入骨芯,成就得是她的倔傲,她就这么望着他,跟他对峙,他尾随她这么久,未能从她口中够到一个字出来,似乎一定要等他先开口。 恭亲王倚风而立,白缎金团龙银钉大铠承接着朱红府门内一望无垠的那片白。 郁兮曾经在王府那本《营造法式》上见过几页紫禁城个别殿所的建造样式,但那些也都只是零星的碎片,直到遇见眼前的这个人,她透过他仿佛就能够遍览那座巍巍皇城的全貌。 造册上的建筑是区区鸦色的勾连,他的身影铺陈施与殿脊梁柱一笔浓墨重彩,在郁兮的想象中,紫禁城应该就是他的模样,皓皓旰旰,丹彩煌煌。 多一眼对视,便多一分对方在心里的印象,到底还是他先屈服,恭亲王启唇,清淡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门前回响,“格格是否愿意跟我回京?” 没有片刻的犹豫,她颔首,“愿意。” 见他从门阶上走下来,郁兮转过身远眺王府外的景色,辽东王府建在吉林乌拉地势相对较高的东南郊,背靠南楼山,山下是松花湖还有松花江的各个支流。 同他身在的那座城不同,她的视野里有山有水,没有宫墙的框束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 “你似乎很抗拒我的提议。”他走到她的身侧立定,共享她眼中的湖光山色。 平川山脉在茫茫雪雾中连绵起伏,有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意趣。郁兮轻轻咬着唇道,“身为臣子,圣躬欠安之时,探视榻前原是职责本分,只是不知王爷这次北上,到底是孝心驱使,还是选色征歌,扶植党羽的目的所致?” 恭亲王偏脸看过来,她回望,是极少数跟他对视目光不会躲闪的人,他突然明白了她眼中的怏怏之意从何而来,她以为他带她回京是为了图谋皇位,利用她来讨好皇帝,她以为辽东王府被留下的那个爵位,是他为了拉拢柳襄所采取的怀柔之策。 “格格小瞧人了,”他的面容镶嵌在冰冷的头盔兜鍪里,依旧夷然自若,“我阿玛他老人家的身子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万分想念你的姨母,我顺道来找你,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在我眼里,你并非声色,辽东王也并非同/党羽翼,本王孝心肃祗,但请格格声歌侑之,此外并无它求。” 郁兮猛然间松下心来,蹲身福了一礼道:“之前错怪王爷了,我跟您道歉,倘或只是如此,我愿意达成王爷您的心愿,以圆尊祖敬宗的孝道。” 她的眼尾翘了起来,收敛起了戒备。他这才注意到那两盏沉静的眉黛下偏偏生了双热闹的桃花眼,可以想象这样一双细起波粼的眼睛完全复苏时会是什么样子,桃花潭水,月牙弯弯,只是这样的景致大概会让人等待良久。 第3章 伞下 这样是非分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情难得一见。他同她道谢,“原本以为会很难说服格格,没想到你这样容易就答应了,倒是我多虑。” 她轻提唇角道无妨,用他那句原话反驳之,“王爷小瞧我了。” 这般明敲明打,直来直往的跟个姑娘打交道,他之前鲜少有这样的体验,果然应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老话,这位格格年幼纤弱的体格,倒像是胸怀一片海水不可斗量的人物。 恭亲王的视线越过盔甲一侧的眉庇看过来,“既然答应了要同本王一起回京,有些话要提前告诫你,宫里的人员构成不如贵府简单,人心环境相对也要更复杂些,撞上天子病重朝局混沌的当口,说是狼谭虎穴都不为过,但是也无需临事而惧,格格尽量做到奉命唯谨便可,有我在,你大可以放心。” 郁兮着迷于眼前的山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下沉,“谢谢王爷提醒,有您在,倘或遇到什么麻烦,我可以找您帮衬的,对么?” 也是这一刻的怅惘,让他意识到,她心里的境况也许并非表面流露出来的这样缓慢和温柔,毕竟她还处于稚龄的阶段,心智还未完全成熟,一夜之间家门的荣耀坍塌,面临未知的行程,彷徨迷茫才是正常的反应。 虽然她已经掩饰得很好了,还是被恭亲王窥到了端倪,然而他生活成长的氛围没有教会他同情,目前为止他还不懂得于心不忍的含义,优柔寡断的情怀太过影响在朝中行走。他做事谋求一个结果,欲达目的的手段也许残忍和自私,他不自知也无需自知。 在他看来,他跟这位格格之间更像是一场交易,他可以不顾及她的感受,却有责任确保她发挥她的作用。 他嗯了声道是,“在我的地界,我就会护你周全,不然这桩买卖就黄了。” 撇开前半句话语间的温情,后半句就完全是生意人的口吻了,总得来说将就算是一个承诺,郁兮欠身,“既然王爷拎得清,我就放心了,敢问王爷,等这件事有了了结,我是不是就可以离京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确实省时省力,这是跟他讨价还价来了,恭亲王颔首,“若无意外,那是自然。” 真是位精打细算的王爷,话说的不圆满甚至还保留着余地,事态在郁兮眼里并不复杂,假扮她姨母给皇帝送终,对于她来说应该不算难事,意外?还能有什么意外? 万万没想到这位王爷一语成谶,今后有一天还真出现了意外,她骂他那张“开过光的乌鸦嘴”,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话谈得明朗,眼前河川万物也都是百媚峥嵘的姿采,身处高地,寒雾缭绕遮望眼,不被俗世所耽扰,心情也难得的沉淀下来。 “吉林虽然偏远,冬日里的景色还是很美的,”恭亲王感叹道,“短暂的离开,你应该也会觉得不舍吧?会不会在心里责怪本王?” 郁兮神色坦然,“并非以色侍君,我已经感到很庆幸了。家道中落,朝廷让辽东王府配合,我便替王府配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尽职尽责而已,不过是与家中小别,归期可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不舍肯定会有,看开了就好。”说着她又冲他蹲个身,“王爷,谢谢您,跟您还有的商量,我心里减轻了些负担,不胜先前那般担心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了。” 恭亲王细细品味她的话,“带恋如枷锁,是这样的道理,我阿玛便是对贵妃娘娘执念太深,以至于伤怀到无可自拔的地步。如果早早地就脱一恋字,如释重负,岂不是可以避免被情爱所伤。” 她脸上酒窝清浅,似有笑意,“这方面的事情,奴才不懂,无从置喙。” 恭亲王微怔,说实的,他也未能彻悟,只是他的心事有所保留,不像她这般坦诚,他比她要更加在意尊严和脸面,于是便轻咳一声掩饰道,“你还年轻,心思见解却格外开脱,色令智昏,那些事情上开智的晚未必是坏事,不懂就罢了,到了年纪自然会懂的。” 府门内的两人悄悄望着他们的背影,周驿笑道:“瞧样子,应该是谈妥了。”觅安却愁眉不展,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这场谈话的走向似乎偏离了初衷,他不设心防跟人谈天说地还是第一次,在郁兮看来,她对他的反感有很大程度上的削减。其实还大有深入进展下去的可能,然而天公不作美,又下大雪了。 密簇疾飞的雪箭中,他道:“回去吧,等下我还会找你阿玛商量这件事情,三天后出发,卯时,我在这里等你。” 觅安从门上追过来,郁兮从她手里接过伞撑起,眉眼被伞缘遮挡,樱唇微启道了声好,同他道别后刚转过身就被风绊了一个踉跄。 雪风斜袭灌满伞顶,像驾了帆的船拖着她往一旁打滑,郁兮防不胜防,下意识地想要丢开雨伞防止栽倒,眼前跨步走近一人伸手握住伞柄帮她稳住了重心。 黄绸伞布上栽着一株梅花绣,恭亲王立在苍劲的树干下,白梅的花瓣雪绒落满了他的肩头,那双眼睛里是浓稠的墨染。 “王爷,”她仰脸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共乘一把伞,呼吸咫尺间,最先怯得却是他,第一次被这样单纯直接的问及名讳,没有揖手稽首诸多礼节的纷扰,余音过后仅剩下眼神的问询。 恭亲王片刻的讶然收敛为了哑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微微摇头,“昨天晚上王爷问我的名字,我如实相告,礼尚往来,王爷也应告诉我您的名字。我不敢直呼王爷名讳,仅仅是好奇而已。” 他眉间氤氲着不耐,眼底的波痕起了急皱,郁兮凝睇,眼神有些疏远有些迷惑,终究还是透着寂静。 短暂的对峙,他望着腊月间的这张脸,神色恢复如初,一如大雪无痕般的清冷,“邧承周,承载的承,周全的周。” </div> </div> 第3节 他的名字落入了她的口中,经过了一番润色,“承邦周天下,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谢谢王爷,我知道了。” 他听了表情微怔,似乎她的这句话引起了他的什么想法,郁兮并未等到回应,便欠了个身打算离开。 走却走不了了,她擎伞的那只手被他的掌心包裹共握着伞柄,郁兮缓缓把伞往自己这边拉,“王爷,请个便,我该走了。” 恭亲王的手臂被她拖近,目光也随着延展到她的眉前,半敛着,微微震烁。 僵持了大约一个喘息的瞬间,他丢开了手放她走。人走了,余韵尚存,唬得这位主子爷一愣一愣的。 周驿这才上前打千儿,觑着眼睛问:“王爷,您二位方才聊什么呢?敬和格格答应跟您一起回京了吧?” 恭亲王冷嗤,跨步往门里近,“她不答应又如何?本王下的令,何时轮到别人来做决定。” 周驿忙道是,犹豫着又道:“奴才瞧敬和格格跟咱们京城里的好像姑娘不大一样……” “怎么不一样?”恭亲王斜眼看过来。 “不好说,”周驿道:“奴才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格格礼仪不差,礼节上也不怠慢,奴才是觉得……觉得这位格格在您跟前不露怯不犯怵,她不怕您,王爷,不怕您的人少见呐,不单不怕您,还跟您谈笑风生……” “周驿!” “嗳!王爷您吩咐。” 恭亲王道:“眼神犯浑了下松花湖里洗洗,你这狗奴才何时见我跟她说笑了?她笑了么?” “没、没有!”周驿赶忙改了口道,“是奴才用词不恰当,不过奴才的意思,您一定懂。” 恭亲王的足靴轧在半尺深的积雪上,踏出一道堑壕,“这些年溜缰的倔驴还少么?早起时无法无天,夜儿后晌不照样套上笼头乖乖磨豆子,我若想跟她计较,现在早哭了。” 这位王爷嘴里的倔驴指的是南面起义的那三位藩王,朝廷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缰绳有些滑脱,就开始不安分要尥蹶子,恭亲王帅军兵临城下,斩得斩杀得杀,听话投降的抄的抄,收疆取藩恭亲王不皱一个眉头,若存心对付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必然也不在话下。 “磨道儿的驴,可不得听喝儿么!奴才明白王爷的意思,”周驿道:“王爷怜香惜玉,怎会拿铁腕对待敬和格格,奴才倒觉得这位格格挺有意思的,有智慧有胆量,居然能从王爷口中问出您的名字,回京里面见万岁爷,准成。” 这话说的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没再挨骂了,恭亲王在雪地里踱着步子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应该没什么问题,任凭是匹野马,踏进宫里钉上马掌,也得乖乖听话。” 耳边风雪呼啸,揉搓得脸颊麻木,郁兮踢开雪层飞快跑着,冷不丁还打了个喷嚏,觅安在后面追了一路都没能赶上她的步伐。 回到临安殿,郁兮被伺候着解了端罩,又把脸扎进了被垛间去了,觅安紧跟着她进门,扑着身上的雪毛抱怨道,“一路上溜滑溜滑的,格格这般着急做什么,竟然还跑了起来,摔着了可怎么办?怎么又趴着了?” 上次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委屈,这次是因为什么她也不甚明白,或者说她隐约清楚却不愿承认是因为脸红心跳。 她心里腾腾跳着,手心紧紧攥着被面就是不肯抬头,觅安立在炕边叫她,“格格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六爷说了些什么话不中听,惹格格伤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个评论吧 我太难了哈哈 第4章 赧然 郁兮翻坐起身,愁颜赧色,脸颊似被深秋的枫红尽染,觅安忙伸手去抚她的额头,“格格脸怎的这样红?外头雪下的那么大,别是被风给吹病了。奴才去找太医给您瞧瞧吧。” 她忙拉住觅安的手,摇头道:“不碍的,我没事,兴许是外面太冷,屋里又暖和,一冷一热刺激的了,你先别忙,陪我说说话吧。” 觅安觉得不大对劲,“格格这两天一直都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您是不是还在想入京这件事情?格格别怕,不是还有奴才陪着您的么?” 郁兮摇摇头说不是,两手轻轻在脸侧扇着巴掌,奈何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脸膛子里烧着旺火,半晌过去了还是热燥。她垂头丧气的松下肩膀,“我觉得自己傻透了,大庭广众之下打听人家的名字,真的是太过失礼,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了。” “原来是因为这茬儿,”觅安笑了起来,“奴才倒觉得没什么,虽然说有一点点的唐突,不过六爷他本人都没说什么,还当真把名字告诉了您,反过来您又何必介意呢?严格来说,当时只有四个人在场,没多少人知道,算不上大庭广众的。” 四个人的范围的确只是个小场面,况且她又不是做了亏心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当时理直气壮的问,眼下就该心安理的接受后果,郁兮把自己的行径粉饰太平,脸上很快便恢复了常色。 觅安在一旁瞧着知道她这是想开了,郁兮的心性,如同她生长的这片土地,她的眉眼被临海的风雕琢,苍茫的山脉勾勒,她心间的格局未必伟大,却足够壮阔。 不为小事萦怀于心,肯与大事相携致远。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岁月经历一点一滴沉淀,酝酿出她的底蕴。 这样的人不会过分在意方才的发生的事,只是一日的时光间隙里,偶尔想起那位王爷的名字,郁兮耳根还是会不自觉的发热。 “承周”,含在舌尖是极有分量的两个字,拥有“御宇临天下”的寓意,他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吧。 她回忆起伞下的那张面容,龛位高居的人大概都有一个共性,情绪是含蓄节制的,表面冷静不会有太大的波动,无法透过他的眼神看透他的内心,如果从头来过,她大概再难有胆量跟那样一双眼睛对视着强问他的名字。 凡事都有第一次,莽撞的结果带来的更多是回味而不是后悔,郁兮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厚脸皮的一天。 接下来的三天是极为短促的时限,要走了,阖府上下都在为她的离开做准备,除了觅安,福晋要再派两个丫鬟跟着,被郁兮给回拒了,“额娘,我这趟入京是有差事在身的,简易一些的好,串别人家的房檐,拖家带口的不合适,回头再让宫里觉得我们王府拿腔作势,多不好呢。” “也是这个道理,都依着你,”福晋坐在她殿里抚她的脸,“郁兮,事情办完了早些回来,你平平安安的,额娘打今儿起就吃斋念佛。” 郁兮笑中带泪,“您之前不信这个的,我走了让佛祖陪着您也好,还没等您参悟大道呢,我就回来了。” 一旁丫鬟们正在整理郁兮的衣袍,一件挨一件从柜格里拿出往厢笼里装,好似把她的心也掏空了,福晋的泪意更深,“离京多年,都快忘了北京城的气候是什么样子了,四个季节的衣裳都带上有备无患。你要走了,额娘有几句话要同你交待,在宫里行走,人缘儿顶要紧,你阿玛父辈的根基都在辽东,额娘祖籍虽在京城,但是你外祖父母走得早,贵妃娘娘也去了,眼下娘家就我一个,京城也就是你大表舅一家人算的上是门亲戚了,他是你外祖哥哥家的儿子,额娘的大表哥,虽说是骻骨轴上的亲人,人在人情在,多少有份照应。这些年来咱们俩家只靠书信来往,他们家的底细额娘也不甚了解,大概知道他是工部火/药局下的一名监督,也是在朝廷里当差的。若有机会,不妨找你大表舅认认亲,若无闲时,便也罢了。毕竟宫里不像咱们王府的浅堂窄屋,不是任谁都能随意进出的。” 郁兮把这些话一一牢记在心里,枕在福晋的掌心中说好,“额娘放心,我都记下了,这回王府没兵没权,您二位也能省心了,我走了你跟阿玛照吃照喝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为我忧心,实在是闲不住了,就到佛祖跟前拜拜,保佑我顺顺当当的办完事情回家。” 吉林乌拉地势靠北,又正处于冬季,福晋后半晌来殿里的,顾不上多说几句话天就擦黑了。福晋用帕子擦擦泪道:“明儿就出发走了,今儿上午才从湖里捞出来的鳌花,瘦的小的都放生了,养肥了等你回来再取它们的阳寿,捡了一条又肥又大的下酒菜,还有几日就年三十了,这一顿就当做是咱们一家人除夕的团圆饭,过了这个年你就又长大一岁了。” 郁兮咽下眼泪道好,扶着福晋起身,踏雪往王府的正殿走去,“鳌花还得属黑龙江里的最为肥美,回头我写信给大哥哥,好好讹他几条鱼,等我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真真正正吃顿团圆饭。” 话落被福晋刮了鼻头,“小馋猫儿,自己家湖里几条鱼还数不过来呢,倒还惦记上隔壁江里的了。” 郁兮亲昵的在额娘肩头蹭蹭,“额娘尽管放心,就算我是猪八戒,也吃不垮东北七大江的。” 入了正殿,辽东王已经在候着了,探了探手招呼她们母女入座,看向郁兮道:“用完膳,你随阿玛到祠堂,给列祖列宗们上柱香,告诉他们你这次入京的目的,告个别吧。” 郁兮道了声是坐下身来,桌上的主菜是她最喜欢吃的那一味松籽鳌花,熬花就是鳜鱼,北方人一般把清蒸鳌花作为首选,加了松子,山珍还有河鲜烹调是最符合她的口味的做法。 福晋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临行之际,两位哥哥也都不在身边,美味佳肴尝到嘴里也是寡淡无味,辗转到祠堂祭拜,心情就越发的沉重。 郁兮随着阿玛额娘一起上了香,叩了头,福晋扶着辽东王起身道:“明儿郁兮就要走了,王爷有什么话趁现在交待吧。” 辽东王的目光从林立的祖宗牌位看向供奉于牌位前的那面铁劵丹书,最后又偏转到郁兮的额前道:“朝廷没要咱们的性命,没抄咱们的家底,这般没惩没罚,已经是天大的皇恩了,你哥哥们在黑龙江辽东的职差保不保得住但凭日后宫里裁决,切勿为他们求情消灾,你这次入宫顾好自己便可,切不可追逐风向,因为咱们王府受到的诸多掣肘而心生困扰,不管走到哪里你都要时刻记得你就是辽东王府的门脸,遇事三思而后行,失了体统便是栽自家人,栽祖宗们的脸面。” 郁兮又俯下身,叩首道,“女儿谨遵阿玛教诲,不负列祖列宗们的期望。” 辽东王上前扶她起身,“阿玛没本事,让祖宗的辉煌断送在我辈手里,家门不幸少不得有说风凉话的,这次入京若要有人为此给你添堵,能忍则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祖辈是跟随先祖爷披肝沥胆打天下的翊戴功臣,跟南面那几个叛徒相异,辽东王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堂堂正正,辽东王府的格格挨训但不受辱。宫里的正经主子犯不着为难你,若是有哪些个卑鄙之徒欺人太甚,别忘了背后有阿玛给你撑腰,大不了洗脸盆子撞到缸沿儿上,明着杠,不惯着他们谁的!” 聆听完这番谆谆告诫,郁兮攀着阿玛的手臂站起来,“阿玛放心,我一定按照阿玛嘱托,知进知退,拿好待人接物的分寸,维护好辽东王府的体面,不糟践自己的骨气和尊严。” 这话是说给阿玛,祖宗们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落辽东王不再多说什么,想来是无需再过多补充,这就是她入宫后要奉行的戒条了。 阿玛跟额娘之间还有话要说,让她先走,到了祠堂门外淋雪前又回头一顾,辽东王擎着香又跪下去了,隐约听到他说,“跪请列祖列宗保佑吾儿郁兮……” 回过头早已泪流满面,在她的印象中,辽东王一直是一个面厉心慈的父亲,在任上公务繁忙,耗费在府衙里的时间远远大过于王府,回到家就是检验他们兄妹三个的课业,见谁的功课做的不认真,就起火冒油瞪着眼睛喝骂,两位哥哥到了这会儿无论在外面带兵如何叱咤风云,在阿玛跟前还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隔远瞧见胡子就发颤。 大爱无言,父亲对他们兄妹的感情不比福晋的少,父爱也许不像母爱那样处处耀眼直观,却如折入湖底的日光春雨,把等量的温情暖意,源源不断的传递给子女。 回到临安殿,她的行礼全部已经收拾妥当,大概齐看了下没有需要添补的地方,郁兮便早早就吹了灯躺在炕上,其实她愿意利用最后这阵子的空闲再多想想将来要面临的种种,最眼前的一种,不知入宫后她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睡得安稳,也许是身下太过温暖,不及考虑其他的事情,便沉下眼皮陷入了梦乡。 第5章 离家 翌日早起时又一次雪停了,郁兮静静立于廊间下,等待丫鬟太监们把她的行礼搬送完毕后,又回眼看了眼南窗下鱼缸里的那几条金鱼,对殿里的一名丫鬟道,“记得勤换水勤喂食,在我回来之前照顾好它们。” 丫鬟满口答应下来,郁兮无声叹了口气,最后抚了抚她屋檐下近手的那根廊柱方动身出发,走到王府门前阿玛额娘已经在等待了。 福晋泪眼相望,攥握住她的手道,“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回来之前提前给家里写封信,好让额娘跟你阿玛放心。” 郁兮点点头,含泪笑着:“您二位回去吧别送了,我就是上外头溜达一圈就回来,额娘别哭,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哪里值得这个样子的。” 福晋擦擦泪,笑了下说好,郁兮把额娘的手交托给辽东王,阿玛的眼睛也难得一见的红了,颔首道:“去吧。” 郁兮福下身庄重行了一礼,斩断心中的不舍回过身去,没走多远,额娘在身后叫住了她,“郁兮!” 福晋追了上来,把手中的手炉递给了她,“傻孩子,这个落下了。”郁兮接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掉落的一瞬间背过身踏出了王府的门槛,门洞里的风吹得她浑身发颤,也把她眼底吹得干涸。 就像这场雪落人间,河湖结了冰,山川也染了风寒,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混沌和仿徨,脚下是未知的路,站在阶前,阶下一人驾马回过身来,昏暗的视线即刻变得清晰起来。 恭亲王高高居于马上,握缰的手仿佛有统御八方的力道,大概是因为雪晴了,他卸去了铠甲头盔,一身常服着身,那顶金底嵌象牙雕镂的束发冠,宛如身后一座雪满深涧的玉山。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形容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人,他静在那里,隆准而龙颜,身姿气度让河海山川也自惭形秽,雍容轩昂的帝王之相浑然天成。 事后多年回想起这一幕,也就从这一刻起,郁兮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即将坐拥天下,指点江山的君主。 她走到他的马头前,深深垂下眼福了个身,他叫了起,注视着她问,“说好的卯时,你有些迟了。” 郁兮仰面,眼底晨光熹微,扬起的脖颈纤细,仿佛呵口气就能压断的脆弱,她唇齿微张,含着坠落的星光道:“对不住王爷,让您久等了,这就出发吧。” 道了歉,便没有过多计较,他能理解她临行前同家人告别时的难舍难分,恭亲王翻身下马,带着她走到一辆雕漆马车前,“既然是劳你做事,总不好让贵府再赔辆车,将就坐我的这辆吧。”郁兮颇过意不去,他道无妨,“我骑马便可。” 她推脱不过去,只好接受了他的好意,在她的视线里,恭亲王乌纱顶帽那些细小的圆孔间隙被他的鸦发着色圆满,两端的组缨勾勒出侧脸的边陲,交汇于下颌的位置。 郁兮望着那只松开的绳结,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他眉毛微微抬起触到了帽围的边缘,神色疑惑,“嗯?” 她踮起脚,手指翻飞将他颌下组缨的末端重新扎束好,眉眼带笑,“这里松了,如果不系劳,会被风吹掉的。” 她的气息扑面而来,吹皱他的眼池,他张口,总感觉想要再说些什么,望着那双水何澹澹的眼睛,却是欲言又止,郁兮睁大眼睛,疑问道:“王爷还有话要吩咐?” 他撇开眼道:“无事,谢了。” “王爷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也谢谢您的马车。”见他不再言语,郁兮向他蹲了个身在觅安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他人已经不见了。 她撩起车窗上的窗帘向外看去,那位王爷驾马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只匆匆留下一个的背影。王府门前,阿玛额娘遥遥向她这边张望,她把手探出窗外使劲的挥着,用这种方式说着再见,直到辽东王府的匾额模糊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郁兮才真正体会到离开家的感觉,一瞬间的孤独侵袭,相伴她的是在雪地里挣扎,龋龋独行的马蹄和车轮。 恭亲王四轮双驱马车的规格有她半间寝殿的进深,外表平淡无奇,内里的装潢精美,明明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坐在鹅黄江绣五彩坐褥铺垫的嵌板上,面前的小膳桌上陈设着文房四宝,茶壶杯碗,常用的用具一应俱全。 车厢的角落里燃着青龙白地兽耳炉子,把手旁那盏汉玉花囊里的蓍草香料熏蒸出花香四溢,身处于这一室春光中倒让人忘了一窗之隔的岁暮天寒。 觅安环视着周围啧啧称奇,“六爷还真是个讲究人,这一车厢的摆设就抵得上奴才的全部家当了,一辆马车如此,紫禁城得是什么样子呢?” 郁兮放下手炉,把手覆在霁红瓷花茶壶滚烫的壶壁上,喃喃道:“小时候听我阿玛讲过,紫禁城有上百个院落,上千座宫殿,上万间房屋,数不胜数的街巷,大到没边没沿儿,一眼望不到尽头。” 觅安惊叹道,“王府已经够大了,这得比王府大多少倍呢,奴才想象不出来,破上一天逛,怕也是逛不过来的吧。这趟入京,奴才随着格格也算是长见识了。” 郁兮的手掌连着心被茶壶里的水烫得麻木,犹记小时候,辽东王应诏入京述职,回来后就被他们兄妹三个围着软磨硬泡,硬要阿玛讲京城里的见闻,听说北京城热闹,不像北境这样苦寒,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对那座宫城的憧憬和向往,还总期盼着什么时候能随阿玛一起进京见识一下北京城的风土人情就好了。 时过境迁,现在机会递到眼前,却失了大半兴致,肩负着重大使命面对那座皇城时,大概也很难会有心情会去光顾那里风景。 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觅安靠了过来,“格格是不是想福晋想家了?” 郁兮嘟起嘴点点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这才走了多远,我就开始想我阿玛额娘他们,想王府的鳌花了,觅安,你就不想家么?” 觅安眼睛红红的,安慰她道:“格格哪里就没出息了,这是人之常情,您别跟奴才比,奴才跟您不一样,每个人落草降生到这个世上跟父母是有缘分的,有的缘分重有的缘分浅,奴才就是跟父母缘分浅的那个,长这么大从未体会到什么叫做亲情,家里为了给哥哥捐纳,花钱买官位,几十两银子把奴才卖身进王府起,这缘分就断了。不过奴才跟格格有缘分,您一直拿我当亲姐妹处着,对奴才来说,您才是奴才的亲人,所以不管是在吉林还是进京城,在奴才眼里一个样子,您在哪儿,奴才的家就在哪儿,所以奴才为什么要想家呢?” 话说到半截,郁兮就把脸靠在了她的肩头,眼尾落起泪来,“从小到大,哥哥们虽疼我,到底不能像你一样,一通被窝里说贴心话,在我心里,你就是补了我亲姐姐的缺儿,有你陪着我,走到哪里我都不怕了。” 觅安摘下手绢擦她的眼泪,“这就对了,松花江里的大风大浪格格见了都不怕,还能怕其他的?奴才陪着您,漂漂亮亮办完这趟差事,咱们立马就走人。” 一直都是这样,郁兮伤心难过了,同觅安聊聊天心情就会痊愈,她从小就是个受人疼爱的孩子,福晋天天心肝肉的叫着,有好吃的好玩的哥哥们也都让着她,偶尔跟哥哥们吵嘴闹了纷争,福晋评判教训,错全在哥哥们的身上。 其实她没有真正经历过艰难困苦,她受到的那些委屈顶破天也不过是来自阿玛对她课业上的严格要求,“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诬也。身为姑娘也是要多读书的,阿玛瞧你最近偷懒,功课有些落下了,去陪江舟一起抄书吧,先把《大学》抄五遍,今儿晚上就抄好,明儿来让阿玛检查。” </div> </div> 第4节 江舟是她的二哥哥,两人紧挨肩儿出生的,排行只相差一岁,她跟江舟一边哭一边抄书,一直熬到后半夜,不明白阿玛怎么这么狠心,长大了才理解阿玛的一番良苦用心。想到江舟,郁兮更加挂念起来,他上年刚被阿玛调到辽宁带兵,还不到一年兵权就被缴了,以他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定会咧着嘴埋怨没过够瘾吧。 她还记得幼时,赶上松花江的汛期时大哥哥江阳就带着她跟江舟一起偷偷溜到河岸上观望江水滔滔,浪头拍过来,眼前似下了一场雨,八月的季节,浇在脸上也冻得人发抖,冷是冷了些,她从未惧怕过…… 车马遥驰的梦里,郁兮轻轻打了个哆嗦,觅安心疼的把她的端罩拉起来往上掖了掖,让她靠进自己怀里,起了个大早出发,能在暖意融融的车厢里睡个回笼觉也算是个很好的补偿了。 望着那张沉睡的脸,觅安也打起了盹儿,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颠簸停了下来,听到有人在外面轻轻叩响马车的车轸。 第6章 磐石 揭开车帘,周驿弥勒佛似的笑脸迎了上来,“奴才见过格格,回格格的话,目下到了磐石兵驿,大雪封路,离下一站辉南兵驿还远,今儿赶不及了,先请格格在此歇歇脚吧。” 活落见她起身忙上前来扶,郁兮把手交给他,笑着跟他打招呼,“辛苦谙达了。” 那双玉手纤柔细嫩,搭在他的手心温凉似一汪清泉,做太监的心千锤百炼难以生出杂念,却也对掌中攒聚的旖旎不敢多视,周驿笑呵呵地扶她平稳落地,话不多简明扼要,“格格客气了,职责所在,千万别跟奴才称谢。” 这次的雪像是真的要停了,沉重的积云后日光晻晻 ,渗下几从光束,一人身姿敖敖,踏着那片光晕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周驿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辔策,恭亲王略略扬了下巴,带着郁兮往驿站里走,“荒郊野岭,兵驿上也就是这样艰苦的条件。”他拢了拢肩头的玄狐大氅继续说道,“姑且将就着吧,出门在外就是这样,难能有家里舒坦,这阵子恐怕都要委屈你了。” 郁兮跟着他到自己下榻的地方,果然如同恭亲王所形容的那样,她所居住的是一间茅茨土阶,跟王府比简直寒碜的不像样,纵观周围的住房,也都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踏进门里倒让人有所改观,里面地方虽然空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无尘,被褥枕头至少是齐全的,郁兮同他道谢,“只要不是上漏下湿,能遮风挡雨就成,谢谢王爷费心安排。” 她能这样大方接受这样的环境倒让他颇感意外,他斜睨她的侧脸,淡淡一声笑叹。 郁兮诧异的朝他望过来,“我的话很好笑么?” 他敛起笑说不是,“这世上多得是自持矜贵之人,没想到你还挺接地气,倒不嫌弃这住处。” 那一笑细粼似的浮动,一闪而过带着生涩,可以看出它的主人绝对不是常笑之人,很可惜那样的笑容没有常驻。 郁兮声口倔强,“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这世上终究还是普通的劳苦大众多于遥遥华胄,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而已,就像松花湖里的鱼我吃得旁人也能吃得,谁也不比谁金贵多少,王爷今儿晚上打算怎么住,不也跟我差不多的境遇么?您受得,我也受得。” “不不不,”周驿在一旁适时插话道,“王爷可没格格这样的待遇,这里是方才现洒扫出来的,这破地方也就这间屋子将就能住人,格格是独一位。” 郁兮听了很惊讶,忙踅身道,“要不王爷您住这地方吧,您这么关照我,我真觉得不好意思了。” 话听起来像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恭亲王说不必,“我怎么住轮不到你操心,老话说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就当你说的,本王虽出身宫里,天下子民浩浩汤汤,我也属于老百姓的范畴,你能凑合,本王也能凑合。” 互相推让的结果让郁兮有些脸红,恭亲王瞥了她一眼转过身要走,“你收拾收拾,安心住下,莫要辜负了本王的待客之道。” 他的勒令透着不容辩驳的威严,郁兮应是跟着他的袍尾送人出门,回过身觅安道:“六爷为人还真的不错,这般照顾格格,咱们也算是出门遇贵人了。” 郁兮不完全苟同她的看法,“你怎么这么快就倒戈了?别忘了这位贵人也是撺掇我们出门的罪魁祸首。人家都说了是待客之道,这份人情,将来入宫是要还的。”走到炭盆边烤着火,顿了下看向觅安问:“我这样说是不是太过没良心了?” 觅安连连点头,“是有点。”郁兮望着炭盆里跃动的火苗,自言自语道:“人家这样一位金贵人肯让给我最好的一间住所,肯把马车借给我乘,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谢谢他的……” 觅安拿了火钳子把炭火又挑明了些,“奴才知道格格心里在想什么,您是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六爷这样好心,是为了哄着您到皇上跟前好好表现,对不对?” 郁兮轻叹道,“其实以王府目前的境遇来讲,就算让我睡茅草垛,我也是不敢有半句怨言的,为了王府我什么事情都肯做,先前最坏的打算不也都豁出去了么,我只是觉得有些别扭,就感觉人家对你照应的再好,背后是有目的的,入宫以后的事情还不好说,现在受人恩惠,我心里不安稳。” 觅安先是赞成她说,“格格考虑的周全,出门在外,提防着总没错。”后又为恭亲王辩驳道:“可是格格自己都说了六爷其实没必要这样热心的,既然他能做到这一步,可以见得六爷是一个有心胸的人,抛去尊卑地位不提,男人就该让着女人,格格也是为六爷办皇差的,人家让着,您就大大方方受用,较这个真儿做什么呀。” “好了好了,”郁兮决定不再过分多想,“就算是大模大样的装好人,这样身份贵重的人,也算是委屈他费心了。我就暂且接受六爷的好意吧。” 见她心里过了这道坎,觅安小心试探着问,“六爷跟格格说的话算数么?当真只是见见皇上就得了,没别的了?” 这就提到了之前最坏的那个打算,郁兮怔怔望着炭盆里的火束,“他是这样说的,只是代替我姨母面见皇上,而不是做我姨母的垫补侍奉皇上。我应该相信他的,对吧?” 她们主仆在屋里聊的话被屋外一对主奴听了个全须全尾,话到这里恭亲王慢慢转过身离开,周驿忙迈步跟了上去,偷窥一眼,还好还好,主子爷脸上未起多大的波澜。 本来安顿下人是要走的,没走多远恭亲王想起来午膳晚膳的事情忘记给敬和格格交待了,折返后却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对话,周驿也不知道恭亲王能不能消化那位格格对他的议论,凭他自个来说,完全就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感受。 来的时候就知道北方兵驿上的环境困难,返程的时候恭亲王特意派了三两骑兵,撂高打远早一步赶到磐石提前为敬和格格布置居所,自己的落脚之处都还未顾得上安排,那位格格嘴上可当真不留情,三下五除二就把恭亲王的功劳全给埋没了,他替人冤得慌。 不过话说回来,恭亲王的做法他也有些琢磨不准,就像敬和格格自己说的,恭亲王接她入宫虽带有目的性,到底不是求人办事,辽东王刚被没收兵符,一声令下,反过来得是他们王府巴巴的上赶着来博主子们欢心,不然什么后果就不好说了,不从?如敢不从瞧瞧南面三位藩王什么下场吧。所以完全没必要对待辽东王府,对待这位格格过多客气。 周驿一肚子的思量,绞尽脑汁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恭亲王之所以费劲周折,对敬和格格如此上心的原因,无非有二,一来是为了彰显皇家威仪,王爷说是客,无论如何不能怠慢了这位客人。二来对方是位姑娘,觅安那丫头说的不无道理,男人,总有个英雄照拂弱女子的情怀,可以理解。 这样一想,周驿释然了,他怕恭亲王多心,这位爷可是个有仇必报的主,便咳了声搭话说,“方才敬和格格那番话,王爷千万别往心里去,格格还是个小姑娘,不懂事。犯不上跟她计较。” 恭亲王扫他一眼,“我说话了么?我说要同她计较了么?” 周驿被他瞧得头皮发麻,忙上前请示说,“王爷海量心胸,怎会因几句话就随便同人计较,天儿冷,奴才这张臭嘴冻得不自在,撇岔儿了,那奴才回去告知格格一声,午膳到驿站后院去用?” 说好了不计较的,恭亲王眉毛一扬,“让那个小没良心的饿着吧,背后嚼人舌根,随后再找她算账。” 周驿暗道不好,以他的经验来说,被恭亲王惦记上栽进他手里的人,八成是惨痛的下场,他开始为敬和格格感到担忧了。 在屋内暖暖和和烤了一阵炭火,郁兮开始感到有些烦闷了,她出行前带的书籍在箱匣里放着,不能随身翻开来看,驿站房屋窗户的位置居高且小,炭火气无法形成对流,只能把门帘掀开透气,到屋外消磨一下时间。 磐石兵役是个人际荒凉的所在,是北境荒寒的浓缩写照,驿站上只有四五个官兵驻守,院外又长又深的车辙是他们来时的踪迹,院内来往行走的大多是跟随恭亲王北上的人马。 这么多人粮草是个大问题,大军的往回消耗巨大,隐隐约约听到几名兵士们商量说要去周边的山林里打野味吃。 驿站内的居所容不下所有的兵将,觅安望着兵役外安营扎寨的兵士们说,“跟住帐篷的比起来,还是我们的境遇好一些,地冻天寒的,真是辛苦他们了。” 郁兮望着一些将士们渐入山林的背影道:“应该会扎火堆的吧,不单是取暖,还要烤野味的。说不定我们也能跟着蹭顿口福,就是吃人白食不大好,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第7章 飞龙 觅安跟她两人相扶着跋涉过雪地走到驿站门外,道路旁一名腰挎黄鲨刀鞘雁翎刀的兵士正在指挥其他人扎帐篷,有个官兵走到他身旁笑嘻嘻的请示,“……头儿,您先忙,我跟着步军营先去逛林子了,回头抓了麻雀儿,请您吃烤铁巧儿!” 他往人屁股上踹一脚,“这又不是北京城,家巧儿飞得过来么?没世面!”被他一蹬,那兵身后着了火似的,一溜烟窜进林子里去了。 通过对话可以判断出此人是个头目,官阶应该比其他人要高,谈话要找他谈,靠近山林的地方走路有绵绵的回响声,郁兮走到近旁的时候,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周遭都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的面孔,男人们出门在外睡雪天泥地,污糟邋遢的样子也无过多讲究,对比之下辽东王府家的格格恍似山间一泓不绝的泉水,涌动而来。 毕竟先前的身家是藩王府,若论起来敬和格格品阶跟宫里庶出的格格齐平,那个头衔不在了,贵格是摘不掉的。她款款走来,气韵高贵不容人直视。 他忙掖好刀鞘,双脚并齐打一横儿,头盔上的红缨飘了起来,作揖行礼道:“卑职骁骑营佐领于钧见过格格,格格吉祥,您有话吩咐?” 原以为声如其人,她的声音会是清雅冷淡的,没想到这位格格出口却是一曲甜嗓,叫了起道:“听说你们要去林子里打野味,能不能带我一起?” 不单他,一圈人都听愣了,于钧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得太过客套容易让人理解为轻视,“林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各营的糙老爷们儿,不小心冲撞了格格怎么办?您回屋歇着,等野味打回来,做好了卑职招呼格格吃现成的。” 敬和格格身旁的丫鬟出声道,“佐领大人行个方便吧,格格是会打猎的,入了林子我们自会小心,绝对不拖你们的后腿,各位劳动,我们坐享其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其实东北这地方,我们更熟悉一些,还说不准谁帮谁的忙呢。” 活落一兵士隔远吆喝,“于佐领号称走南闯北,满世界就您最熟,这回犯进人家的地界儿,受教训了吧!”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架秧子,“于佐领带格格去呗!否则我瞧您畜生是雌是雄都辨不真!” “就是!人家步军营出门打野食儿,咱们骁骑营跟守家婆娘似的搁这头垒帐篷,真臊气!” 你一言我一语暴土攘尘,越说越来劲,觅安见这架势,忙委下身来,“军营里的大人们爱开玩笑,奴才不是这意思,佐领大人别往心里去。” 于钧满耳的嘈杂,锐利一双眼睛盯得她垂下头去,郁兮往前一步把她护在了身后,他视线调回来,询问道,“格格当真会狩猎?” 听他松口,郁兮乘机点头道,“略略懂些皮毛。” 于钧转身,比个手示意她上前,“林子大,格格跟着臣,千万别乱走。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臣虚心向您二位请教。”经过嘈杂的营地时,下巴一勾点了几个人头,“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 帐篷前几个兵士亢奋的一跃而起,你推我搡地拎起刀箭,护驾打野味走了,剩下的人满眼羡慕看着他们走远,没辙,垂下头老老实实扎帐篷吧。 踏进参天的树林里,于钧的口吻听上去格外后悔,“不管格格会不会打猎,卑职都不该贸然带您出来的,不像兵营里的官马圈,地方小四角旮旯一目了然,这里地方大环境又复杂,雪地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也是我气性大,架不住他们怂恿,就像有些人说的,他们步军营驻京守家的,我们骁骑营常年行军打仗在各地驻防,论起来我们营在野外的经验要比他们丰富,六爷偏挑了步军营的人随扈打猎,卑职这心里不忿呐。” 敬和格格默默听着没有搭话,他神色歉意的道:“卑职一直就这毛病,话多,让格格见笑了。劳您听卑职这般抱怨。” 郁兮这才笑道,“我不介意你说的,人人都有抱负雄心,可以理解的,不过在我看来,打猎不过是拉拉弓箭而已,就算没有收获吃不上肉,大不了回去啃糠窝头,扎帐篷可是一门学问,扎得不牢固,漏风又漏雨没准半夜里还会倒塌,那时再补救起来多麻烦,我想六爷分派给你们骁骑营这个细活,反而是看重你们在野外生存的技能。你觉得呢?” 于钧听得大皱眉头,年轻的面庞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忙俯下身握拳道:“闻格格之言如露入心,共语似醍醐灌顶。卑职这回心下敞亮了,多谢格格。” 郁兮叫他起身,话头牵到了恭亲王身上,“你们抢着要在六爷跟前露脸,他这个人一定很杰出吧?” 提到恭亲王于钧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比了个大拇哥道,“六爷是挑在这上头的人物,咱们在朝行走的,谁不想在厉害人物麾下做事,能得六爷的青眼,那得是好大一份荣耀。” 听他这样说,郁兮想到了自身,眼下她应该也算在恭亲王手下做事的人了,但却没有幸运的感觉,仅仅是感到迷惘。她笑了笑掩饰内心的空虚,“你要是觉得林子里不安全,我们在外围逛逛就成,运气好的话,打两条飞龙,就够我跟觅安两人晚上的口粮了。” “飞龙?”于钧挠了挠头,“卑职虚心求教,飞龙为何方神圣?” “飞龙是文雅的说法,其实就是花尾榛鸡。”郁兮指了指他的箭囊,“可否借于佐领的弓箭一用?” 于钧愈发感到匪夷所思,卸下肩膀上的弓箭递给她,“您这么说卑职就明白了,这类鸟卑职在辽源围场里见过不少,不过我们叫得通俗,称之为花尾鸡,格格还会射箭?” 郁兮接过弓箭,袍尾浮动起来,“算不上看家本领,勉强能混口饭吃吧。” 辽东一带山川密布,树高林深,其中不知蕴藏了多少奇珍异兽,出门带上狩猎的器具,果腹是绝对不成问题的。郁兮自幼生长的环境辽阔,跟着两位哥哥们一起长大,耳濡目染习得骑射方面的技能,虽然算不上精湛,但却一点也不含糊。 于钧跟在她的身后,对这位格格生出了几分刮目相看之感。像之前跟随哥哥们打猎一样,郁兮寻着水声找到了最近的一条溪流,然后找到一处灌木丛蹲伏下来,大雪后飞龙这类鸟白天一般栖息于树上,等到觅食的时候会跟族群脱离单独出来行动。 不多久但见一只云龙从一颗云杉上飞落下来,根据白额带羽冠的特征判断这是只雄鸟,跳跃在岸边喝水,殊不知周围竖起了数支箭头齐齐对准了它的命脉。 于钧有心瞧瞧这位格格到底什么能耐,偏过头暗暗打了个手势,指使跟随的那几个兵士都收起了弓箭,把机会留给了敬和格格。 郁兮奋力张开弓箭,瞄准方向和位置后放手,桦木的箭杆子冷冷擦着脸颊飞出,箭头的末端扎进了飞龙的肩羽上,有些遗憾没有射中要害,不过飞龙受了伤身上负载着一根弓箭的重量,无论再怎么挣扎,那双丰满的翅膀都不能再次乘风而起了。 于钧带了个头,大伙儿都叫起好儿来,尖利的鸟鸣声刮擦些脑仁刺破天穹,郁兮望着那只飞龙发愣,感受不到任何声音和欣喜,突然之间竟然有些同情起这只鸟,身陷囫囵却无任何挣脱之力,绝望形容的就是当下它这种情境吧。 直到觅安在一旁轻轻的推她的胳膊,她方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格格身手敏捷,当真是厉害,晚上您有肉吃了。”于钧抬膝起身,笑着握拳道,“格格在此等候,待卑职去把那只鸟儿捉回。” “等一下。”郁兮忙出声叫住了他,因蹲卧得时间有些长了,腿脚有些发麻,她在雪地里跺着脚道:“放它走吧,回去我吃窝窝头,不吃肉了。” 到嘴的肥肉放飞,这又是哪出?随从的侍卫们都面面相觑,于钧偏过脸,耳朵对着郁兮道,“卑职没听错吧?格格要将这只飞龙放生?” 那只飞龙双翅上白色的羽干纹鲜血淋漓,郁兮远远望着,愈发的于心不忍,颔脸道:“放了吧,一命呜呼倒也罢了,这个样子怪可怜的。” 听上去是起了怜悯之心,闺阁里的姑娘,打猎作为消闲的意趣尚可,跟他们这些真刀真枪上阵杀敌的兵将们不同,杀伐流血在她眼里多少还是有些残忍的。 于钧点头,提步刚刚走到那只飞龙跟前,从溪水对岸蹭地一下飞过来一只箭翎子擦着他的小腿肚贯穿了他脚边花尾鸡的脖颈,一瞬间哀鸣宁息,林子里陷入了寂静。 向前方看去,恭亲王带着步军营的一行人站在对岸,手中满月的弓箭渐渐松弛下来,冷杉松柏遮天蔽日,他面容上厚载阴翳,虎视眈眈的望了过来,原来是他射杀了那只鸟。 于钧敛袍,赶紧上前请安见礼,郁兮则是看向雪窝里的那只飞龙无声无息的躺在一片殷红的血泊中,树木清新的空气被血腥的味道镇压,她嗅到了,呼吸陡然变得紧促起来。 第8章 雪雕 恭亲王身下那匹通身如红玉的马驹,四条腿却是雪白的着色,马蹄子淌过那条窄溪走近他们,同雪地融为一体。他凝视于钧出口道,“不是让你带着们营的人扎帐篷么?怎么还带着旁人出来了?若出了意外,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并不是十份严厉苛责的质问,可能是因为树林里环境闭塞的缘故,他的嗓音听上去浓重低沉,似乎还带有怒意。 于钧满头冷汗,甩了衣甲单膝着地请罪道,“卑职玩忽职守,不计后果,还请王爷责罚。” 这个旁人指的就是她,郁兮看着他那半只没入雪中的膝盖,心下渐生愧意,走到他身侧委下身道,“是我请于佐领带奴才出来打猎的,跟他没关系,还请王爷勿要降罪于他。” </div> </div> 第5节 溪流对岸周驿撩着袍子,扭着微胖的身子跌跌撞撞的从河面上越过赶到近旁,敬和格格往他这边瞧了一眼,林中遮天蔽日,她玉面淡拂,清眸流盼的样子,正是叶底藏花的那一抹惊艳。 换做是他心底泛软大概就不会再同她计较了,显然恭亲王还记着背后受人埋汰的这份仇,驱马走到了她的面前,“这么说是你撺掇我部下人乱跑?这般无事便好,倘或你遭遇了什么不测,让本王如何同辽东王府交待?碰上野猪虎熊该怎么办?” 郁兮是有些不耐他这番说教的,这类野兽辽东王府狩获的数不胜收,虽未亲身参与过打猎大型猛兽的场合,虎皮熊掌还有野猪的长牙在她眼里司空见惯,是寻常的家物什件,她自信见了活物也不会惧怕,甚至还能猎杀一二。 不过到底是她把于钧拖进了这趟浑水差事中,作为罪魁祸首她总要为他择清罪责,而且恭亲王的责难也是出自为她安全的考虑,总不好辜负了这份好心。 郁兮想清楚了之后,步履轻盈的向他马头前走近了几步,积雪踩在脚下珊珊作响,伴着她甜腻的嗓筒,“是我玩心四起,考虑不周,占用王爷驭下的能将陪我消遣,奴才知错,还请王爷大人大量,饶过于佐领跟我二人吧。” 恭亲王透过马耳之间的间隙望进她的眼底,里面是森然幽深的树林,说出的话却带着敷衍的一丝俏皮。原本以为入口的是口味中庸的点心,却未料一口咬到了甜馅儿,就是这样的感觉,反差极大倒也不腻味。 他怔了下道,暗暗咬牙道:“看在你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这件事本王就不计较了。下不为例。” 活落于钧垂下头谢恩,恭亲王打马而过叫了声起,经过她的时候,故意调转了马头朝她面前轧过去,那张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色,不过他身下的这匹雪点雕却不大配合,撇开马头慢悠悠打了个响鼻,容她把手抚在自己鼻梁上那抹雪白的斑点上。 “王爷这匹马真漂亮。”她仰起脸笑道,眼底的慌乱化作了树影婆娑,还要再抚第二下,周驿一声惊呼,“格格小心!这马性子倔,除了王爷它不听旁人的话……” 可是郁兮的手已经伸出去了,雪点雕在她面前温驯的像只猫,仿佛被她抚摸得太过受用,连连打着响鼻。周驿的尖嗓被掐断了,余音缭绕在林子里不断盘旋,郁兮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我……我还以为它不认生来着……” 恭亲王的这匹马因速度赛比飞鹰,四蹄还有身体上分部的片片白点,奔跑起来犹如白雪纷飞,故而被赐名雪点雕。可这匹科尔沁部进贡的马性子烈倔,被恭亲王驯服后,就只认他一个人,其他人别说摸,走得近些就要使性子尥蹶子。 不知怎么就突然之间就转了性情,在敬和格格面前详而不燥,眼下这一奇观让围观的人都深感意外。众目睽睽之下,郁兮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压抑的氛围。 她把手缩到身后,缓缓抬眼向上觑,“对不起王爷,是奴才冒犯了。” 恭亲王似而非笑,“没关系,看得出它喜欢你,你可以陪它多玩会。” 周驿能听出他话中暗含的讥诮,明摆着敬和格格却听不出,不及他阻拦,当真又探手去逗弄马鼻子去了,他远观恭亲王的腮颌紧紧绷成了一道僵硬的线条。 这匹雪点雕是恭亲王在马场上熬时间驯化出来的,好马不服人,当中的曲折熬糟不提也罢,要不怎么说同性相斥的道理呢,雪点雕是公的,遇见英雄没有惺惺相惜的觉悟,撞见美色,坚定不移的意志早丢到了九霄云外,立马就被人家给迷惑了,自家的畜生不争气,连带着主子栽面子,搁谁谁不气? 恭亲王大方,把爱驹慷慨让给旁人爱/抚,敬和格格也很有分寸,只略略触了几下就收手,踅身让道,“谢谢王爷,这匹马可真听话。临近晌午了,您赶紧回去吧,也该用午膳了。” 一派祥和的景象,终止于这句话,周驿听到了恭亲王心胸炸裂的声响,提到吃,王爷让她饿肚子的企图落了空,敬和格格自己出门觅食来了,新仇旧恨席卷而来,这下要彻底完了。 经过一来二去的接触,大概可以看出敬和格格跟京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不同,她走到自家门外阅览的是山河万里,鸟飞鱼跃,眼界一旦开阔,对待事物会形成自己的见解,恪守礼节的边界上又为内心留有余地。 她懂得尝试,越界了表面上照规矩道歉行事,没准心里还保留着别样的看法。用圆滑来形容她太过贬义,她的话语跟情态同时运转,直白的流露出来,并不是佯装作态培养出来的坦诚。 高峰上常年覆盖未经开采的的雪层就是她的样子,闻过风听过雨也接受过阳光照射,因为懂得山有多高水有多远,所以才会无惧。 她对待恭亲王尊重,谦让,至多是敬畏,却不是怕。这对一个江山唾手可得,意气风发的年少之人来说是个情感上的威胁。 什么是怕?削藩时平南王阖府上下两股战战,呜呼哀哉,跪地求饶是怕。军机处大臣们隔着帽檐见他一个皱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是怕。戎装走于街上,人群退避三舍是怕。 不管哪一种惧怕的神色,都不曾出现于她的脸上。虽然敬和格格的一举一动毕恭毕敬,越是这样便越发激怒恭亲王的好胜之心,周驿哀叹,这位格格殊不知她自己已经落进了一场跟恭亲王的博弈之中。 雪点雕的前蹄抬了起来从她眉前越过,恭亲王似乎打算动身走了,郁兮望着他身后长长的队伍,打眼看上去步军营一个上午的收获颇丰,他们马屁股后面拖着各种战利品,除了飞龙各种飞禽,甚至还有野猪狍子,看来这一趟能为军营里带来不少补给,包括她方才猎杀的那只飞龙在内,也被人给捡到了马背上,仿佛这就是它的命。 正想的入神,脸侧扑过来一阵炙热的气息,吓了她一大跳,郁兮回过头,雪点雕的脖子弯了下来,马鬃搭在了她的肩头,再往上恭亲王微微皱着眉头道,“你想去打猎,我带你去。” 郁兮一窒,忙谢绝道:“不用了吧王爷……” 话都没来的及说完,恭亲王俯下身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提便把她携在了马背上,这次铺面而来的是他胸怀里陌生的气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恭亲王不留给她任何呼救思考的时间,撂下一句:“你们先走,我再去打几只野鸡。”然后就喝了声驾,就带着她往丛林深处去了。 身后一行人瞠目结舌,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于钧走向周驿请示道,“谙达您看,用不用派人跟上前去?” 周驿愣了愣点头,“深山老林的,王爷不让跟也得派人跟着,请于佐领去安排吧。” 待他走了这边一看,觅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谙达,我们家格格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驿也想知道怎么回事,面上不能显露出他的无知,安慰她道,“格格没丢,姑娘不也看见了,王爷带着格格打猎去了,有王爷在身边照顾,格格不会有事的。姑娘先跟我一起回去吧。” 觅安泪里带着愤慨,“不是奴才说话难听,六爷这样的行为也太野蛮了……他就不能先征得我们家格格的同意再拉人上马么?” 周驿心道这话说的是啊,面上却不敢苟同她的说法,指摘他们家王爷的半分不是,只能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自古以来男女之间眉眼招灾,声音起祸,这让人在怀里一贴一靠有了肌肤之亲,再搭腔说上几句话,一不留神就被人给钻到心窝里去了,恭亲王行事哪里这般莽撞过,闹出眼前这出,今后若再为此起了官司,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马蹄踏在溪涧里惊起雨珠碎屑,飞溅起来化作一捧凉意袭来,郁兮哪里这样被人对待过,她死命挣扎着,“王爷快放我下来!” 他淡淡笑一声又抽鞭子加快了马速,“怎么?你怕了么?” 第9章 抹鞦 他的声音很快被身后的丛林吞噬,郁兮仰面看到的是他眼尾遗落的光还有层层叠叠的树荫,由是侧居于马上,很难能坐的安稳,雪点雕纵身一跃又跨过了一条溪流,她身子失滑直往下跌,面对他俯下来的腰便救命稻草似的揽了上去。 “王爷,”她抖着调子求饶,“我怕了,求您放我下去。” 马蹄声渐渐停歇下来,余震惊得树梢上玉屑纷落,她额头抵在他胸前的龙头绣上稍作停顿,肩膀瑟缩着抬起头来,眼神空洞的谛视他,“王爷这样欺负人有意思么?” 她鼻翅微喘着翕动,瞧上去是生气了,雪屑跌进眼底融化成湿意,他怔神,“你不是要打猎么?我带你去,怎么就欺负你了?” “你就是故意的,”郁兮齉着鼻子道,“你就是故意要吓我的。我都说不了,你还这样……”她忍不住抽噎了下道,“当着那么些人的面,丢脸死了,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么?” 她撇过脸要下马,他肘弯拉着辔策牢牢把她围困住,“你既然知道男女之大防,你方才抱我做什么?” 郁兮带着哭腔道,“我不抱你,我就落马摔花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赖?谁让你带我上马的?” 要哭了,心里一定是怕的。他心里顿觉一阵报复过后的快感,目的达到了,接下来恢复了理智,他很少有这样脑热的时候,或许是到了宫外这样山高水阔的地方,失去礼仪教条的约束,便纵容自己犯下了这样的劣迹,然而他生来受到的教养不允许他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是他一时兴起造成的后果,他的错他得认。 “好了好了,我同你道歉。我承认是我行为唐突,冒犯你了,是我对不住你,别生气了。”恭亲王口气轻柔的致歉似乎没有起到显著的效果。 郁兮眉黛紧蹙,吸着鼻子并不搭理他,他觍颜,轻轻咳了声问,“你方才为什么要放走那只飞龙?”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郁兮心里的防线,她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有人看着她觉得难堪,双手捂住了脸,可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渗透出来,“你别瞧我,求你了……” 他松下了胳膊,郁兮找到这个间隙从马上跳落,踉跄了下继续往前跑,恭亲王也下了马从身后追了上来,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腕,她甩着胳膊让他松开,他不从,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你应该相信我的。”他道,“我承诺的话绝对不会食言。” 郁兮放弃了挣扎,泪眼怔忪的望着他,不解的问,“你说什么?” 恭亲王把手里的一条汗巾递出,淡声道:“请你入宫不是让你代替你姨母的,我说话算数。擦擦泪,让人瞧见还当我欺负你似的。再不擦,风一吹脸皴了怎么弄?” 原来她跟觅安的那番对话他全听见了,郁兮愤恨的接过汗巾扭过身擦着眼角道,“难道不就是王爷欺负我么?你推卸什么责任?偷听别人的壁角,还有脸说?” 他的足靴踏过雪层绕到她的面前,视线里他靴头上的绣金云龙跟她手中汗巾上的那条成双成对飞舞在她额前,“我是跟你学的,你有脸做,我为何没脸做?我跟辽东王坐着喝茶,倒忘了邀请你现身了。” 那晚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听果然被他察觉到了,郁兮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映着身后皑皑白雪恰似两瓣红梅,她的话语因窘迫而变得结巴,“那……那算我们两下里抵消了,谁也不欠谁的,不过今儿这茬儿,是你对不住我,王爷休想抵赖,你不为我的名节考虑,总要顾忌一下自己的名声,回头让你家福晋知道了,仔细同你计较,就算她能原谅你,对于王爷来说不过风流一桩韵事,您细想过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么?世俗舆论总偏向你们男人,我们姑娘家的就是下三滥狐媚子,勾引男人的凑性……” 她愤愤不平的控诉,还是没见着怕他影子,她若是真的怕他,也不会你来我去直接省略了尊称同他讲话,这样舒展的性情他倒是不反感,同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清冷比起来,他挖掘出了她害羞脸红的一面,如果按照往常,胆敢有人这样劈头盖脸的数落他,或者背后道他的是非,他定然给对方一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者应有的下场。 换做是她,他觉得没有必要寸步不让,偶尔宽容体谅的感觉也不差,他望着她两张唇轻轻启开又粘合,一时耳旁竟失了音,眼前有蝴蝶似的翩翩起舞。 “你放走那只飞龙,是不是因为想到了自身?”他回过神问。 郁兮没想到他能猜透自己的心思,脸周的颜色更鲜艳了,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点头,“我觉得自己像它一样,感到无助甚至还有些怕。” 她终于承认怕了,他却失去了品咂的兴致,好在他足够高,俯瞰下去看到的是她眉睫上垂挂的雪绒,而不是她眼里害怕的神色,“不过既然王爷的承诺不会食言,”她突然抬眼,嘴角衔着酒窝,“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虽然这双桃花眼还未完全复苏,却已经有了月牙的雏形,恭亲王望着她颔首,“这是我第二次向你保证,你入宫后我会保你安然无恙,我接你入宫就会对你负责。今天的事情,我会交待他们守口如瓶,有我的吩咐,无人敢到处胡吹乱嗙,我多笔风流债无伤大雅,本王尚未册封福晋,同别人也无关,仅仅是为了你所谓的声名着想。” 这样的口吻说得好像是她大惊小怪了似的,郁兮腹诽着,福身同他道谢,又听他道:“同我闹出瓜葛至于这样哭鼻子抹泪的么?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篱笆,若将来这件事情真的被人捅出来,你名声败坏了,本王未娶你未嫁,大不了我娶你做福晋就是了。” 她的眼睛笑得更弯了,根本未把他的话当真,“王爷真会说笑,王爷将来是要娶名门望族家的姑娘做福晋的,我们家本来就偏僻,现在门槛被削得更低了,配不上紫禁城的墙檐,辽东王府不敢肖想同恭亲王府结亲家,况且我还没到嫁人的年龄呢,额娘说要嫁也要嫁在吉林,离她跟阿玛越近越好。” 两人说着往雪点雕那面走,恭亲王四下张望,“吉林地广人稀,嫁在家门口,选择少之又少,大概也只剩下狍子野猪可供挑拣了。” 郁兮嘟着嘴,凝睇过来,“就算嫁给一棵松树我也认了,你们京城富贵,我们辽东宽敞,各有各的美妙,我阿玛麾下多得是精兵强将,我阿玛答应我额娘将来为我物色一个好夫君,没王爷说得那样稀缺。” 他偏脸看过来,“他们让你嫁谁你就嫁么?你自己没个主意?” “也不是的,”她望着远方,眼底积雪晶莹,“嫁人之前能做到喜欢最好,否则牛郎跟织女,后羿跟嫦娥如何做到相知相守不被拆散的呢?在他们眼里,对方应该是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吧。这样的人,大概你遇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他听了轻声嗤笑,“果然是毛丫头,神话故事你也信?” 郁兮不服气,反驳道,“故事来源于生活,怎么就不能听信了?” 没等他们走近,雪点雕就撒腿跑了过来,不过倒是更愿意同她亲近。于是这个玩笑刚开了个头就被撂下了话头。 恭亲王望着眼前的人马嬉闹,马鬃挠得她发笑,难以置信这畜生曾经是他胯/下那匹烈马,当初驯它的时候,好几次都险些被从马背上撂趴下,原来这马辈中也有见人下菜碟的主。 由哭至笑,全是他的功劳,从未料到能同自己毫无心机算计闲聊的人会是她,大概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辽东的地方宽敞,置身其中心胸也会变得开阔。 于钧带着人马找到了恭亲王跟敬和格格,却不敢近前打扰,只能在远处守着默默观望。 雪地里留下了一双足印,四只马蹄,郁兮高坐马背之上,用力拉开弓箭后回过身,恭亲王立于马下指着马鞍后一块凸起的装饰品道:“这位置叫做过鞦,是马屁股的中心,瞄准这里跟猎物形成一条直线,很容易就能射中。” 这样骑射的方式叫做抹鞦射。郁兮手里的箭飞了出去,精准无误的射进了一棵松树的树身中央,她收手笑了起来,“以前哥哥们生怕我骑马射箭出什么岔子,不肯教我抹鞦射,今儿我也学会了,谢谢王爷。” 远瞧着恭亲王扶敬和格格下马,又教她学习弩/弓,一兵卫道啧了声道:“自古英雄惜美人,还真是这个理儿,六爷什么人物,打茶围不去,花柳胡同不逛,一心扑纳到差使上,这回能撞上六爷的花花事儿,也算是开眼了。” “得了吧,”另外一人呛他,“六爷作风清正那都是你们风闻却未经证实的消息,这样的荒信儿你也信?你瞧人怎么哄姑娘的,自个儿没本事找婆娘,房里没荤事儿,人六爷能跟你一样?恭亲王府卧房里的情形你瞧得明白么?” 话落又一人出声附和道,“别说,话虽糙可不就是这个理,胡同里的小/娼妇,房里的丫鬟怎么能跟人敬和格格相提并论?辽东王府祖上是随龙建朝的功臣,同铁帽子王相比也不差辈分,这位格格出身高贵又是这样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儿,男人嘛,高眼看待人家的时候,就不论扛起来摆架子那一套了,这不是,马都让给人家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万字了,明天接下来一周是申榜时间,10号见啦大家 第10章 荔枝 听他们闲磕牙越说越难听,于钧出声道:“我说各位嘴下留德都消停着吧,怎么跟宫里的太监宫女似的,满嘴跑舌头胡说八道?真当漫洼野地,就能敞口胡咧咧了?背后猫着议论闲话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当着六爷的面儿说去啊。” 被他这么一呛,几人讪讪闭上嘴不再吱声了,视野里千里冰封,雪风漫卷,恭亲王玄狐大氅翻飞,敬和格格白狐端罩摇曳,真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超脱世外,共谱眼前这样一副绝美的画卷。 这一幕深深印在了于钧的脑海中,事后多年他出入紫禁城,听到的见到的关于他们两人的故事,再回想起今天这一场景,原来有些事情早已是命中注定。 弩/箭的效率比弓箭要高出许多,杀伤力也大些,机身远远重于弓箭,这样一来端在脸前有些吃力,恭亲王帮她把箭栝顶在两牙之间的弦上,指着望山的位置让她瞄准,郁兮依言照做,接着扳动了悬山。 弩/箭飞出的一瞬间她侧过脸望着他微微笑着,箭翎子带出的一阵风挟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他回望,也难得有了笑意。 他的笑很矜持,云丝掠过天际般的,一晃而过,却也是含情的笑,其中的深浅如何,她未曾留意,只有他心间的刻度有所察觉。 相视而笑,莫逆于心,由陌生到略微熟悉,之前他的世界太过匆忙,她的世界太过空虚,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难得的时刻。 就这样相伴相随玩了一个下午,甚至连午膳都忘了吃,外围驻守的于钧一行人跟着他们遭罪也未来得及吃上,早已经饿的挝耳挠腮,前胸贴后背。 恭亲王从怀里取出一只镀金嵌鲨鱼皮的透花怀表看了眼,时间过得飞快,接近卯时三刻天色已然暗沉了下来,载着最后一丝光亮赶回营地的时候,月亮升至了半空,星光遍地撒满,燃烧成篝火丛丛。 树林各处散步着尖顶圆身的帐篷,远处的那些像埋在雪地里的一簇簇笋尖,有些帐前已经架火在烤野味了,从中穿过熟肉的香气四处弥漫,迎面而来的还有各营兵士的请安问候。 走近驿站的时候,门口两人慌忙迎了上来,周驿见恭亲王的下摆打了褶子,忙猫着腰用手熨平他的袍角,一边忙活一边道,“回王爷,奴才监督他们已经把您的帐篷搭好了,午饭没顾上吃一定饿坏了吧?这地方驿站上的吃食放都放不馊的,冷得硌牙,奴才见前锋营那头几条花尾鸡烤的挺地道,不妨上他们营前蹭口饭吃。” 主仆间有默契,恭亲王不搭腔就算是默认了,他的口粮有了着落,身边还余一人的亟待解决,周驿正犹豫着是否邀请敬和格格一起前来,恭亲王的目光随着他的眼神看向郁兮道,“同我们一起去吧?” 这下就有了明白的指示,看来共度了一下午的时光,使得恩怨已了,主子爷不忍心再让敬和格格饿着了,让人家饿肚子他也心甘情愿陪着,这代价似乎有点大。 周驿忙出声符合道,“是啊,格格也一起来吧,下午狩猎格格也出了不少力呢。在哪吃不是吃,人多凑在一起多热闹呀。” 说服她的除了周驿的盛情难却,是他眼里的光,认真的望着她,让她难以拒绝,郁兮轻轻点头,抿唇撇开了视线。 </div> </div> 第6节 同时恭亲王也默然垂下眼眸,转过身要走,这相互之间的躲避,周驿小心觑着,看的是莫名其妙,同时咂摸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味,他躬身又对着敬和格格行了一礼,迈步去追恭亲王的背影。 这边觅安大概急坏了,上下左右打量着她,结巴着问,“格格……格格没事吧?六爷……六爷她没欺负您吧?” 郁兮摇了摇头,也往前走,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他没欺负我,今儿下午我学会了抹鞦射,还学会了射弩/箭,是他教我的。” 觅安松了一口气,尾随上来道:“这下奴才就放心了,周谙达也派了于佐领带人跟着您跟六爷去了,明场下教您骑射,大伙有目共睹,于格格的名节也就无损了。格格,看来您跟六爷相处的不错,这回您不觉得六爷对您关照是有所企图了?” 郁兮把他信誓旦旦允诺她的话语讲给她听,觅安听后才真正放下心来,“这样真的是太好了,有了六爷打保证,入了宫以后格格也算是有了指靠,不会是摸着黑走道了。” 郁兮眼睛里光火跃然,燃尽了她心里的慌怕和疑虑,照亮了前方的路。 前锋营所谓“前锋”为前哨兵,他们的营地驻扎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最外围,当然,不管恭亲王前往那个营地吃野味不能称作是蹭,而是明公正道的出席,降尊纡贵的光临,因事先未有人通传,恭亲王的到来让营地里的将士们都感到受宠若惊似的意外。 前锋营左右两翼的两位前锋统领还有八个前锋参领闻声而来,齐刷刷一排行军礼,恭亲王示意他们起身,态度很随和的道:“今晚要劳烦诸位接个短儿,让口饭吃了。” 众人忙道不敢,前锋左翼统领宋梁比了个手请他入帐,“外面天冷请王爷进里头安坐,等他们把野物烤好了,卑职派人送过来请王爷享用。” 恭亲王摆摆手道:“不必拘礼,一路上我跟步军营的人一起用饭多一些,你向他们打听,烧火做饭我还是能搭把手的。”说着走到篝火旁,大马金刀的在石块树干垒成的墩子上坐下身来,招呼周围的人也坐,“将在外,不论宫里那些规矩,填饱肚子为上,大家一起凑凑兴,你们都坐吧。” 听他这样说,前锋右翼统领富察垣业大大咧咧的笑道,“既然六爷吩咐了,咱们大伙儿也别装客气了,往常都是步军营得脸,能跟六爷一个锅里吃饭,今儿六爷莅临前锋营,赏了我等好大的脸面,我说咱们就别拘着了,趁热陪六爷唠会嗑吧,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 说完他也大大方方坐下了,这一举动即刻煽动了四下一群人入伙,敬和格格也在,众人都极有眼色,都撺掇着先让她入座,置身于一帮大男人当中,坐哪都不合适,只能把恭亲王身旁的位置让给了她。 一个下午她被恭亲王带走,而后两人在林子里射箭玩乐的这出意外传遍了整个军营,于是四下里围观他们两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大对劲,纷纷带着过度的曲解。 郁兮如坐针毡,临时搭建的石椅台面上面积有限,恭亲王却不避讳,稍微往一旁让了让额外分给她一些空间。她坐在边缘的位置,不敢离得他过近,即便如此,他下摆的开裾被风荡起来,几乎要没过她的脚面。她被架弄得上下不来,还好有觅安立在在身侧助阵,方不至于太过窘迫。 郁兮之前从未参与过这样的场面,仔细想想今天尽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一时间心里懊糟起来,篝火映在脸周熏得她脸色发烫。 前锋营的领将们样子也都不大放松,围坐在一起后,局面陷入了沉默,恭亲王身为带兵主帅,论身份地位跟他们之间是有差距的,腰间一根黄带子加身的亲王,鉴于以往关于他功劳表现的传闻,眼前这般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形同帝位,如此一想,除了大感殊荣之外,更加感到敬畏凛然。 恭亲王深知他们内心所想,主动开口打消壁垒,右手搭在膝头指了指火堆里正被烤的一只花尾鸡问:“周驿说你们营烤的花尾鸡有名堂,我听得嘴都馋了,专门来瞧瞧你们有什么秘方不成?” 富察垣业听了笑,“王爷稍等,我叫个人来,这人是个行家,问他才能问的明白。”说着一偏头,朝着隔壁一从篝火前吆喝,“刘勋!来来!你过来!六爷找你有话说。” 火前一人扬嗓子嗳了声,立马起身往这边赶过来,咯咯吱吱踩着雪走近了,打个横儿,“卑职前锋营左翼侍卫刘勋见过六爷,六爷吉祥,给您请安了。” 恭亲王抬手让他起身,“听说这花尾鸡你做的?什么讲究?” 刘勋面色十分年轻,身条瘦弱个子也不高,十五六岁的年纪,像是还没长完全的样子,面临询问,不慌不忙的说,“回六爷,也是赶巧了,给敬和格格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驿站上有不少废弃不用的家具,上头打的戳印,说是出自广东增城的一个厂子里,至于广东的家具如何千里迢迢到达辽东卑职没细问,但知这些家具的取材是增城上等的荔枝木,这种木材燃烧时会产生特殊的香味,用这等荔枝木起火做出来的烤鸡烧鹅,味道融入肉质中,不仅香而且滑嫩可口,是广东出了名的一绝,六爷一定要尝尝。” 恭亲王听了问,“你对这道菜这么了解,老家是增城的?” 刘勋道是,“祖上是增城的,卑职打小生在北京城长在北京城,这道菜卑职祖父爱吃,隔没几天就念叨,家里也经常做来吃,只不过京城荔枝木难寻,一般用的都是寻常的柴火,没想到今儿给撞上正经材料了。” 恭亲王想了下问,“刘墉是你什么人?” 刘勋愣了愣,“回六爷,正是卑职爷爷,几句话您就听出来了?” 恭亲王道,“内阁大学士,翰林院掌院学士,尚书房总师傅,殿试阅卷大臣刘墉刘大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我担任《四库全书》的相关职务前,你爷爷是国史馆总裁官,算得上是我半个师傅,我记得他老人家就是广东增城人,听你说自己是那里的人,斗胆一猜没想到猜对了。府上全家可都吉祥?刘老爷子下野后,朝中不常见他的身影了。” 第11章 蟠螭 “托六爷的福,都吉祥。老爷子他身子也好。”刘勋拜个手寒暄道。 “你字写得怎样?”恭亲王略笑道,“你祖父书法初从赵孟、董其昌入手,法魏晋,学钟繇,间颜真卿、苏轼、米芾、蔡襄等各家,将各家风格化为己用,学古而不泥古,学古出新。字写得极好,而且有自己的特点,可曾师传于你?” 刘勋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卑职跟我爷爷阿玛走的路子不一样,他们学文卑职习武,开蒙后书读得不精进,这才承了祖辈们的福荫得以入军营当差,字写得不如各位前辈们的好。” 宋梁在一旁开他的玩笑,“这小子读书写字不得要领,在吃上倒是研究精深,六爷您不知道,起火之前刘勋抱着这批桌椅板凳刨了大半天,得把沤了糟了的地方刨干净才准许我们拿来点火,认真着呢。” 刘勋笑嘻嘻的,“不刨干净,考出来的鸡一准带着霉味儿,卑职劳苦些没关系,为大伙儿考虑呢这不是。” 富察垣业嘿的一笑,“六爷别搭理他,不等您表扬呢,先自个儿夸上了。” 恭亲王下颌抬向火堆里,“这花尾鸡烤得时候不短了吧?依你看什么时候到火候?” 话到这里,刘勋的表情正经了下来,拿着树棍挨个捅了捅火从里的七八只花尾鸡,一番祥视之后回过头道:“回六爷,成了。能吃了。” “真成了?”宋梁问,“你可得瞧准了,这批荔枝木只够燃这一堆火,烤出个半拉生货,可全都白费了。” 刘勋道:“统领大人放心,卑职说成了就是真的成了,您下个令出锅吧,再晚肉就老了。” 闻言富察垣业抬了抬下巴,招呼手下的参领们一拥而起,把串花尾鸡的树棍从火上架了下来,扔进了随军的大铁锅里。 若按照平日,这几只花尾鸡早已经被人大卸八块,风卷残云般的消灭干净了,现在有一位龙血凤髓的人物在场,大家的姿态不得不放得端庄一些,下手撕换成了用刀片,各自从束腰带的褡裢里拿出防身用的匕首热火朝天的开始分食。 这边周驿打开了恭亲王专用的花梨木镂空提梁食盒,雍容华贵之人所用的器物都处处透着讲究,这套食盒的内屉上下分五层,打开蟠螭纹的盒盖,里面是八瓣的花式,分别盛放着银碗,银壶,银盘,银杯,银箸等餐具。 山野间的花尾鸡落进恭亲王手中的银碗里,有种飞身变凤凰的意思,气质倏然间高贵了起来,人靠衣裳马靠鞍讲得就是这个道理。 刘勋又往他碗里加了一株烤蘑菇,“卑职头回见个头这么大的榛菇,六爷趁热吃。”他却递出手,把这头一碗山珍野味让给了敬和格格。 郁兮原本是要推拒让他先吃的,他的一句话让她打消了客气的念头,反而受之无愧,“你先吃,帮我试个毒。” 是句玩笑话,并没有人当真,引来了一阵笑,花尾鸡被烤得油脂外溢,色泽金黄,这样的美味纵然下了毒,应该还是会有人鼓起勇气踏入这万劫不复的诱惑之中的。 周围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她,可能因为真的是饿了,郁兮忽略了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背负着众人的期望品尝了第一口传闻中的荔枝鸡。 浓郁的油香气在舌尖迸发,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那双朱唇轻盈,上下咬合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有雪绒从松枝上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唇隙里化成水珠,花尾鸡的酥肉没入她的口中,仿佛采蜜的蜂蝶迷失于花苞之间。 不是他们牛嚼牡丹一样的粗鲁,她小口吃肉的韵律轻松自在,就着火堆进食,还是体态端庄的格调。 周围人眼睛看得发直,刘勋馋得直咽唾沫,吞咽着口水问,“敢问格格,这荔枝鸡味道怎么样,您碗里的是鸡大腿上的肉,味道应该不差吧?” 郁兮的脸霍地一下变红了,这才及时给出了反馈,连连点着头道,“好……好吃的,谢谢大家让我尝第一口。” 得到了认可,刘勋昂起了头,洋洋得意看着自己的两位统领,“卑职说什么来着?还真成了。” 宋梁一巴掌铲在他的后脖上,“练功夫摔跤怎么没见你这么勤谨过呢?瞧你这点出息!” 回过头恭亲王道,“辛苦一天了,大家都动筷子吧,留只鸡等下给于钧那面送过去,他们骁骑营几人陪了我一个下午,算我借花献佛给他们的酬劳。刘勋你也留下来,若不是因为你,今晚也没这道荔枝鸡可吃。” 活落刘勋欢欢实实应了声是,挤到人堆里去抢肉吃了,每个人嘴里都有了吃的,恭亲王这才放心垂下眼尝了一口,看来不是她口中昧心的夸奖,味道的确甘香新鲜,可惜他自年幼起受制于严苛的教习,一直以来的习惯都很节制,筷子不出三起三落,便对一道菜自觉生了厌。 他放下碗筷,眼前是大快朵颐热闹的场面,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心底涌现出孤独,这种感觉时常造访,他几乎已经习惯到麻木,独处的时候面临这样的困顿,可以选择看书,骑射布库,甚至逗鸟养鱼来消磨时光。 人多的场合下,他倾向于观察周围的人和事物,美态与丑态,笑容和愁容,客套寒暄也许暗藏着词语机锋,恭敬孺慕背后大有心机算计。观之细节,于自身是一味警醒。 军营里的兵将,性子或糙或野,不似文人风骨的华贵,却胜于他们的坦诚。吃得足够畅快,甚至丢碗弃筷直接上手,吃得指头缝直往下流油,旁观之让人忍俊不禁。 视线调往身侧,敬和格格正跟她的丫鬟探讨荔枝鸡的味道,“……是比普通柴火烧的味道要好吃得多,你晌午应该吃饭了吧?” 觅安端着前锋营一位参领好心递给她的瓷碗,嚼着肉道:“吃倒是吃了,驿站上冰的窝窝头放火上加热,面皮都炸开花了,又冷又嗖的味道,远远比不上今儿晚上这顿。” 郁兮把碗里的那株榛菇让给她,“你喜欢吃这个,多吃些。” 之后她就垂着眼,认真吃她的,隔了一顿没吃应该是饿虚了,银碗里的鸡肉被她吃得一干二净,接着便腾出一手摘了帕子轻轻揩唇,瞧她一举一动的起承转合是种享受,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用完膳自然要归还用具,郁兮回过脸逮了他个正着,两人俱是一怔,她有些懵,顿了下问,“王爷瞧我做什么?” 恭亲王迅速瞥开眼,冷冷咳了声,“谁瞧你了,你有什么好瞧的?我看你什么时候吃完,好让他们洗碗去。” 郁兮满腹狐疑,无意中看到他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鸡肉,口吻很关切的问,“王爷怎么不吃呢?你晌午也没吃饭,晚上不多吃点怎么熬得住?” 他语气很不耐烦,“你吃你的就行了,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我不饿,吃不下。” 郁兮不明白他这出冷淡的脾气为哪般,猛的一下撞了个冷钉子,一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沉沉落下肘弯,手里还捧着他的银碗,喃喃低语道:“不吃就不吃,本来就不碍我什么事,凶什么凶?” 论起来她是出自对他的关怀,而他确实也有暗中观察她的行为,相比之下他确实是输理的一方,恭亲王降下目光扫搭,余光里她侧影低垂,看起来很受伤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些微的自责,便淡淡咳了声唤起她的注意,“吃饱没?” 她说吃饱了,他道:“吃饱了,东西放下吧,待会儿让他们收拾,一直端着也挺沉的。” 她道,“王爷不也一样么?你碗里还有肉,一齐端着岂不是更累?” 恭亲王被她呛得窝火,偏偏她说的又是实情,堪堪把他置于有火也撒不出的境地,他把碗筷放进食盒的内屉里,她也来放,两人的手撞在了一起,片刻后分开,互不搭理。 火丛对面前锋营的将士们嬉笑怒骂,周围的各个营地前各有各的欢声笑语,偏偏就他们这边冷清。 觅安看着眼前这出,瞧不大明白,怎么突然间两人好像闹别扭了似的,她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反之周驿比她要明戏,盯着人家瞧了大半天,扭过头就不认了,主子爷心里怕不是有什么名堂,什么名堂,他不大敢确认,只能等事态后续的发展再说。 不多久其他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荔枝鸡被剥削成一根根骨头,撂在火堆里燃烧殆尽,郁兮的脚边放着恭亲王那只食盒的外罩,火光透过通体的镂雕,在雪地上映射出无数回纹与万字符的光斑。 她悄悄伸出手,外罩提梁上提环的影子映在她的掌心,夜风吹动火苗,提环周围装饰的铜镀金龙就沿着她的掌纹晃身浅游。 郁兮轻轻的笑了起来,鬓角的细发被风撩动,虽然风的梢尾夹杂着雪,吹在她的脸上仿佛如沐春风。 瞧在恭亲王的眼里,是那句“黛眉印在微微绿,檀口消来薄薄红。”的诗句。 这次无需她提醒,他承认是他主动看向她的,他同她一起沉浸在那份一张影子构成的单纯快乐中,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孤单。 第12章 蕉帕 “郁兮。”他按捺不住,第一次尝试叫她的名字。 恭亲王叩玉鸣金似的音质,随风潜入耳,郁兮脑仁里撞钟,铛地作了一声响,她蜷起手指握住了那团龙影,疑惑的看向他。他郑重其事的表情让她陡然间紧张了起来,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讲,郁兮的下巴从膝头升上来,坐直了身子凝神以待。 恭亲王的两道眉山间栖着一丛月色,目光皎洁,“你渴么?” “什么?”郁兮撑大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我问,你渴么?”他不习惯重复同样的话,之前也鲜少有这样的经历,他的话一字千钧,同他对话的人必须听得清听得真,绝不敢遗漏他的意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在她这边却得耐着性子,优容她的不解。 “你若渴的话,我这里有酒。”酝酿良久竟然只是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喝酒? 郁兮楞头磕脑的点了下头,“谢谢王爷美意,那……那我就喝一些吧。”虽然她滴酒不沾,但他一本正经的询问,言辞之间的执着让她不忍拒绝。 恭亲王很大方,不单请她一人,也请其他人一起喝,周驿执起食盒里那只银壶,添了一圈酒,刘勋砸着嘴道:“没想到有一天卑职也能喝上宫里的酒,这酒味道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 富察垣业取笑他,“我说什么来着,但凡跟吃牵扯上关系,这小子满口之乎者也,开口也能作诗了。” 恭亲王略一笑,“这酒也没那么神,秋后光禄寺良酿署酿的莲花白,这趟就带了些出门。” 刘勋惊叹连连,“竟然是莲花白!那卑职可有口福了,以前当差打瀛台那边过,南海池子里种荷万柄,青盘翠盖,一望无涯。听说这莲花白是采瀛台的荷花蕊,加了宫里秘制的药料制为佳酿,今儿若非王爷赏赐,卑职也难能品此美酒。多谢六爷款待。” 恭亲王举盅,“客气,也多谢你的荔枝鸡。”其他人也跟着举杯,隔空碰杯言谢。 郁兮抿了一口莲花白,心田里冲荡着清香浓烈的味道,哥哥们教会她骑马打猎,却未曾教她饮酒,仅仅这一小口便有些上头,杯盏里的那轮月明在眼前晃晃悠悠。 吉林乌拉高寒,夏季时长短暂,她从未见过荷花,喝着荷花酿成的酒,她也想象不出它花开满池的样子,这次入京大概就有机会见识到了吧。 野味穿肠,又有美酒助兴,众人脸上有肆意欢快的醉意,围坐在一起聊天南地北,奇闻故事。荒郊野岭,不时有夜枭凄厉的鸣声伴奏,这样的环境不讲鬼怪传说,似乎辜负了周遭的氛围。 刘勋酒足饭饱,打了个嗝道:“我跟大伙儿讲一个本人亲身经历过的故事,就前不久,还未出发来辽东之前,那时中秋刚过去没几日,一天晚上轮到我值夜,后半夜换值的时候,我下值上营场后头的小树林里撒尿,完事儿刚提上裤子,一抬头,姥姥的吓了我一跳,只见树枝上轻飘飘坐了一位白衣女郎,瞧上去大概有十五六岁。”说着看向郁兮,“对了,就跟敬和格格差不多的年纪。” 众人受他话的牵引都往郁兮看过来,觅安嗔怪道,“刘大人好好讲您的故事,牵扯我们家格格做什么?” “就是!”宋梁吆喝道,“你仔细你的言辞,一点礼貌都没有,愿意瞧你摸瞎撒尿提裤/裆的主儿,能是什么正经人物?怎么能拿格格做类比。” </div> </div> 第7节 刘勋啊了声,忙朝郁兮揖手,“对不住对不住,格格莫见怪,是卑职失礼了!卑职不该这般比较。” 敬和格格脾气很好的样子,软绵绵起了声调,“没关系,你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被打了个岔,刘勋翻着眼睛似乎在回忆他故事的进展,富察垣业给他提了个醒,“就那白衣姑娘,十五六岁,后头发生什么了?行不行啊你?不行换人讲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刘勋接着前因讲起后果来,“……这姑娘长得是真的漂亮,就是穿着打扮不似咱们本朝的人物,说话跟唱戏一样,张口对我说,“实告君,妾乃天狐。与君有缘,故腼觍相就,非祸君者。”我当即就傻怔在了原地,敢情这姑娘是只狐狸变的,就在这时军营里有人喊我,这姑娘脸上就生了怯意,跳下树转身欲逃,我叫住了她,问她的名字,她说:“妾姓胡名彩云。”接着一扭身就化成一只白狐消失不见了。” 故事情节的真伪有待考证,故事讲述者本身讲得是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以至于听上去十分可信。 他一脸的虔诚真挚瞧在一群大老粗的兵丁眼里却是幼稚的傻帽,大伙一起挤兑他,“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讲狐妖呢,早不时兴这一套了!” 宋梁哼笑,“还真别说,这小狐仙有名有姓的,没准是真的呢,刘勋这小子头一桩桃花运犯到胡彩云手里了,就是这名字起的俗了些,还以为是谁家奶妈子出门打野食儿,勾搭壮小伙来了。” 活落众人哄堂大笑,一参领道,“头先听说事情是发生在咱们营里的,我还以为最后化了原形会变成富察统领呢,听到最后结局也没什么反转,等来个胡彩云!一听就是信口胡诌的!” 见没人买他的账,刘勋一挥手落下屁股,“你们不信拉倒!听个故事马马虎虎过去得了,各位至于这么揪细么?” 宋梁道:“知道你故事哪里讲得差劲么?就“腼觍相就”这地方,你那胡彩云羞羞答答的样子,压根儿就不是狐狸精骚里骚气的味儿。”说着一扭头指指富察垣业道:“这方面你得跟人富察统领多取取经啊。” 富察垣业骂道:“嘿,我说各位什么毛病,讲故事归讲故事,怎么老往别人身上攀扯呢?” 恭亲王抿了口酒,看向他问,“我怎么听大家的意思你跟狐仙狐妖颇有渊源?” 这一下问的周围人争着抢着回答,富察垣业急了,虚笑着说,“六爷别听他们胡说,卑职哪里懂什么狐狸啊?” 宋梁呸了口道,“富察兄可别睁着眼说瞎话啊,你胆敢同六爷撒谎?六爷!咱们富察统领深藏不露,唱戏的功底了得,尤其《蕉帕记》唱得妙,白牝狐这角儿唱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呐!” 富察垣业也呸他,“吃肉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战场上交过命的兄弟,你就这么对我的?” 宋梁哈哈一笑,“亲兄弟才这般为你着想不是,不揭你的老底,富察兄的才华不就白白埋没了,在兄弟眼里,你那嗓子比戏园子里的台柱还厉害呢!” 恭亲王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妨在大家面前露一手,助助兴。” 这个提议让一众人瞬间沸了锅,都起哄让他来一曲,富察垣业被人推搡怂恿的不得不站了起来,满脸衰相的看着恭亲王道:六爷“您看,卑职也讲个故事成不成?这……这戏还是别唱了吧。” 刘勋嘻嘻哈哈的道:“统领大人别谦虚了,行军打仗您都不怕,还怕亮嗓子?” 富察垣业顾不上搭理他,一味的推脱道:“主要是卑职好久都未开嗓了,万一唱走音了岂不是闹了玩笑。” 恭亲王垂下眼,淡淡一笑,“又不是干这行的,就算唱得荒腔走板也不打紧,闲着也是闲着图个乐子而已,你要实在觉得为难,我陪你一起。” 乍闻此言,四周的喧闹一下子冷寂下来,众人瞠目结舌的盯着他,郁兮也忍不住朝他看过去,周驿惊得打了个寒颤,向前迈了一步,有要劝说的意思,“王爷,这不大合适吧?” 富察垣业结巴着问,“六,六爷也会《蕉帕记》?” 恭亲王颔首,“戏词都记得,声调只记得第四出《幻形》,唱戏这方面,我略微懂些皮毛而已,肯定不如你唱的好。” 也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头昏脑热间便做出了这样的应承,话既出口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周驿的再次劝阻也未起到任何成效,恭亲王敛衽起身走到富察垣业面前问,“这次你敢还是不敢?” 与其说是质问倒不如说是命令,富察垣业忙俯下身拱手,“卑职从命。” 恭亲王道,“那咱们提前商量好,就唱《蕉帕记》的第四出《幻形》,白牝狐刚出场的那段,你我各一半,由你起头。” 富察垣业领他的吩咐应声是,随着他一起走到稍微宽阔一些的地方,恭亲王要唱戏,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观,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各营的将士们都前来围观,把四周围堵的水泄不通,没有人敢出声起哄,只暗中听闻呼吸声密布,深浅交织。 郁兮受周围气氛的感染,不自觉的站起身来,篝火对面的雪地里,恭亲王长身玉立,玄狐大氅被夜风撩起,露出缂丝面狐皮的内袍,她抿嘴一乐,当真是格外应景的一身穿着。 富察垣业满脸的紧张,大庭广众之下唱戏还是头一回,况且跟他搭戏的还是将来十有八/九继承大统的恭亲王,是莫大的荣光也是万分的压力。 他咿咿呀呀吊了吊嗓子,朝着恭亲王拱手行了一礼,回过脸正身挽了兰花指,定睛开了腔: “妾身生前西施是也,只因倾覆吴国,天曹罚做白牝狐。自居洞府,号作霜华大圣。修真炼形,已经三千馀岁。但属阴类,终缺真阳,必得交/媾男/精。那时九九丹成,方登正果。向来遍觅多人……” 唱到此处富察垣业躬身向一旁,比了个手,口中戏词不断:“……皆系凡胎俗骨,无可下手。” 第13章 剪影 这面的恭亲王轻挽袖头,衔音接唱道:“……昨见东吴龙骧,羡他玉貌冰姿,兼有仙风道骨。尚无妻室,一向飘零,现寓胡招讨宅中。日后数该与他小姐有夫妻之分。我今化作小姐,略施小术,漏他几点元阳,脱此躯壳。然后指点前程,先自撮合姻眷,了完这段因果。” 郁兮是不懂戏的,甚至从未听过,寥寥几句戏词带给她极大的震撼,她望着雪地里的那个人,透过他婉转悠扬的唱腔,意蕴含情的身段手法,窥到了那座皇城旖旎艳丽的一角,原来她眼界里的山川河流也只是大千世界里的侏儒一节。 她未见过的,未曾了解过的事情应该还有许多许多。他们两人扮演的都是狐狸,唱得同一出戏,味道却不一样,富察垣业眼神轻佻,姿势扭捏,活脱脱把一般概念中狐仙的媚态表现了出来,恭亲王则是在音律上着色,雍容花俏的唱腔,同时兼顾高雅得体。 音弦撩拨得枝头上雪落纷纷,恭亲王两肩载着风月,微微敛袖,垂下眸收声落幕,这时的他同兵临城下那天意气风发的样态完全不同,她读到了他刻意回避的寂寞。 余音在夜色林深中久转后消散,因为没有鼓乐伴奏,两人反串的旦角女腔缠绵柔和,此情此景别有一番风花雪夜的韵味。大梦初醒般的,有人带头叫了声好,接着汹涌的叫好声掌声席卷而来,淹没了四围的静默。 富察垣业向恭亲王看去,两人相视一笑,联袂向篝火这边走过来,刘勋追着两人夸赞,“您二位唱的可真灵,让卑职我等大开眼界,这气口儿,这板头,匀溜稳当!您二位上台,还有戏园子其他人什么事啊!” 富察垣业挥手赶他,“去去,一边玩去,瞎贫。” 宋梁忙迎恭亲王落座,“有酒有肉还有二位高人唱曲儿,这哪是出门行军打仗啊,找乐解闷儿来了!” 他们夸他们的,恭亲王也只是有笑颜没笑言,坐下身接续了一杯酒,又让周驿给众人斟了一巡酒,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郁兮随他坐下身,眼语笑靥迎了上来,“王爷唱的真好。” 他乜眼看向她,淡淡的酒香拢面,“你之前听过这曲目?” 郁兮摇头,“这还是我头一回听戏,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他问:“听得懂么?”郁兮点头,“听戏词大概能明白意思,王爷扮的白牝狐想要化形为胡小姐,撮合她跟龙骧的姻缘。只是不知故事的后续怎样了?” 恭亲王耐心给她讲述道:“这折戏中的胡小姐还有龙生本系王母童子的侍儿,因动凡心谪在尘世,王母便派了这白牝狐撮合姻缘。最后胡,龙二人悟得前缘,复归正道,白牝狐也赎去了罪业,得入仙班。” 郁兮听后问,“白牝狐洗去的是它口中“西施转世,倾覆吴国”的罪业么?” 见他点头,她微微皱眉,恭亲王反问,“此处有何不解?” 郁兮抬肘支在了膝盖上,双手捧起了下巴,若有所思,“人人都道西施红颜误国,大周的褒姒,大唐的杨玉环也背负着同样的罪名。果真一个朝代的颠覆,女人才是主因么?” “不是。”恭亲王否定道,“那些不过是昏庸无道的君王为自己的无能找的藉词罢了,如果把心思放在政务上励精图治而不是美色身上夜夜笙歌,也不至于使得国家倾巢于自己手中。” 郁兮轻叹道,“我赞同王爷的观点,历史上的那些姑娘们也太可怜了,不管是烽火戏诸侯,还是一骑红尘妃子笑,当初有多少恩宠,过后便有多少冷落责怪,甚至白白误了性命,死后也无人为其正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也笑,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过是一出戏,一个故事而已,倒引出你这样多的感慨。其实男人们也有他们的无奈,就拿唐明皇来说,国和人,总要舍弃一个,但凡有些觉悟的,应该会选择前者吧,不过这也不是那些男人们祸国殃民的借口。” “那是自然,”郁兮道,“唐明皇对杨贵妃的感情再深,一人的性命总抵不上千千万万人的安危。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也许,一开始就不该遇见的。当初的情爱是真的,最后的无奈也是真的,各人有各人的困境,各人有各人的迷局,谁判得清呢?” “这句话我同意,”恭亲王望着杯中月,感叹道:“世事本就荒诞离奇,身于尘世之中难免会遭遇荒唐之事,行荒唐之作为,这一刻明白,兴许下一刻就身陷混沌,眼时下山穷水尽,也许过后就柳暗花明,与其执着于探寻前路,不如专注于当下。” 郁兮听了举起手中的酒杯,“王爷的心境可真洒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是这个意思吧?” 他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撞向她的,“是这意思,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在时间面前,众生都不过是过客罢了。” 其实郁兮并没有要同他碰杯的意思,她只是比划一下,他却盛情相邀,这样一来,她便不得不陪他一起喝酒了,酒意弥漫,落在她的眉间锁成一座川。 他微醺,她的酒量很浅无法同他相比,月影在他的眼中分明,却在她的眼底虚晃,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心,轻吟道:“樽前不用翠眉颦。你别皱眉。” 郁兮不胜酒力,本来脸就泛红,他的体温袭来愈发助长了酒水的气焰,她的脸像贴着膛炉的外壁,红的发烫,慌忙躲开了恭亲王的手,避脸在一旁。 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他自己也未料想到的,他的指间熨得她眉眼舒展,却未能握住遗落在她眉间的月色,他收回手,攥紧手中的银樽,外壁的浮雕扎进掌心,摩擦出的痛感把他从酒意中唤醒。 君子动口不动手,实在是失礼,还好有醉酒这个托词可以洗脱他方才的唐突之举,他犹豫是否用这个借口为自己做一番辩解,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劝退他的是他的骄傲,他何曾在任何人面前这般瞻前顾后甚至胆怯过,而她不该是个例外。 他抬头并不看她,撇开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概不论,又谈起了戏曲,“有支昆曲,《长生殿》讲得就是唐明皇跟杨贵妃的故事,宫里的主子娘娘们都爱听这出戏,等入了宫,你应该也会有机会听得到。” 她嗯了身就没了下文,他暗中自嘲的嗤笑了下,她冷淡的反应居然会触发他失落的感觉,一整晚的事态似乎都在往超乎寻常的方向发展。 他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及时从这种境地里抽离出去,正打算起身,余光里飘来一道云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呼吸绵软合着酒香吹得他耳根生热。 他知道是酒力侵吞了她的清醒,带来了睡意,他忍住了,并没有用目光去打扰她的清梦,篝火对面是酒酣淋漓的嬉笑怒骂,抬头看天上的明月孤云,原本以为会同以往一样是个清寂寥落的一夜,没想到却过得这般热闹。 不想在这个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人,会陪他一起唏嘘郎情妾意的过往历史,探讨人生的处事态度,有些意外,却也是个圆满的意外。 身后远远站着两人,楞眼望着火光映衬下的那双剪影,觅安道:“谙达您瞧见了,是王爷先动的手。” 周驿大摇其头,“六爷那下只是无心之举,格格这样却是有心投怀送抱了。” 事实摆在眼前,觅安争辩不过,狠狠一跺脚忙往郁兮身旁赶过去,走到近旁一看却发现她的这位格格只是睡着了,现在也顾不上计较是谁先主动的问题了,她向恭亲王行了一礼,“回王爷,奴才带格格先回去休息吧。” 恭亲王颔首默认,觅安蹲下身来晃郁兮的膝盖,“格格,醒醒了,外面这么冷再睡下去要着凉的。” 敬和格格只是安详的合着眼睛无动于衷。周围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却也无能为力,刘勋道:“瞧样子格格不单是睡着了,应该是喝醉了。要不卑职去把马车叫过来运送格格回驿站吧。我等手脚毛糙,也不便带格格回去。” 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一位金枝玉叶的王府格格,确实不便由外男随便接触,只是前锋营的营地离驿站有些距离,一去一回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外面天寒地冻的,觅安担心郁兮受寒,可是凭她一己之力又无法送人回去。 她还未来的及表明自己的顾虑,便听恭亲王开口道,“我送她回去吧,干等着受寒不是办法,回头作下病,耽搁的是整个大军回朝的脚程。” 这样的说辞听上去很有道理,于是他把下袍扎进束带里,横抱起敬和格格的行为在众人眼里也演变的合情合理。众人皆醉,醒的人不多,觉得别扭的唯有面面相觑的觅安跟周驿两个。 当然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和机会,就这样一左一右随着恭亲王不紧不慢的往驿站的方向走。 第14章 靡靡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约摸还不及校场上一支枪一场刀的分量,拘在怀里轻柔似一窝鸟羽,身负其重在雪地里跋涉并不十分费力,回到磐石兵役觅安当先一步走在前面打起帘子迎恭亲王入内。 怀中人醉了酒也是安静的神态,只是眉心又略微起了蹙意,他把她安置在火炕上的时候,她轻轻咳嗽着半睁开了眼睛,模样醒来了,神智却还醉着,交腕搂住了他的脖颈。 觅安大骇,慌忙上前请罪,“对不起六爷,是格格她失态了……”说着忙上前拆她的胳膊,“格格,您该睡觉了,放王爷走吧。” 她置若罔闻,只是醉眼惺忪的望着他,呢喃道,“额娘,我好想你。” 原来是认错人了,觅安手移回脸前偷偷抹了把泪,酒后吐真言,敬和格格口口声声说要替王府承担责任,要给列祖列宗们尽孝,可她毕竟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姑娘,佯装的再好还是疏漏了内心脆弱的一面。 郁兮不肯落枕,一味地往恭亲王怀里钻,额顶的细发搔得他下颌发痒,觅安劝了好几次她也不肯撒手,反观周驿抄着袖子立在门口观望,由着眼前两人拉扯也不上前帮忙,他决意不掺和,只等着瞧他家王爷作何反应。 至于恭亲王的脾性和习惯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王府里的丫鬟不让入上房伺候,平日里更是跟花街柳巷无缘,有次宗室营的几位王爷喝酒把恭亲王诓进了韩家潭的一个清吟小班里,在北京城一等妓院叫做清吟小班,本质上还是那个难听的叫法“窑/子。” 酒至半巡,气氛有些开始不对劲了,唱秦淮艳曲的苏杭姑娘,一个个丢了弹唱的家伙要往几个爷们儿的大腿上坐,其他几个亲郡王贝勒拈花弄柳,勾小手咬耳朵,端的是一副靡靡之音,轻浪浮薄的情形。 恭亲王抿了口茶,撂下请客的银两起身走了,他不是浪蝶狂蜂,浪酒中喝一杯闲茶已然是极致。 也遇到过风月场所谈政务抽不开身的时候,莺莺燕燕的酒端到嘴边也会赏脸喝一口,偶尔的打情骂俏是停留于口头上的应承,他知道如何对待那些贪婪成性的女人,所以出手一向阔绰,一杯花酒钱够她们穿金戴银维持大半年的生计,钱财上大方,感情上注定吝啬,四九城风月场上的老手妓子们都知道,跟六爷谈得是买卖谈不了心,他不让人沾他的身,他从不睡外面的女人。 青楼艳客们见了他趋之若鹜,在他跟前不必宽衣解带,流汗卖力就能讨到甜头,她们背后也会笑他傻,随即朱唇一撇,“傻么?不傻,是专情。”口气中无边的艳羡,“哪位姑娘若能撞到六爷的心坎儿里,得是多大的福气?” 如今遇到敬和格格,他觉得恭亲王艰难护的准限和原则有些坍塌,这位王爷已经为这位格格破了多例,她亲近的醉态,他却不懂得拒绝。当然,恭亲王嫌那些妓子们脏,打心底根本看她们不起,而敬和格格雪胎梅骨似的姑娘,拿她同那些下流货色相比是有失水准的。 既然两者并无可比性,那么恭亲王容许敬和格格在他怀里歇息便也能说得过去了,男人照顾姑娘,理所当然的。周驿默默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心累,他祈祷自己能一直找到像样的借口,次次为恭亲王开脱。 他这面九曲十八弯的回忆和纠结只在一瞬,那面恭亲王伸手握住敬和格格的肩头扶她抬头,她后脑沉甸甸的样下仰,眸心是湿润的,却倏地笑了起来,“额娘,我要去北京城看荷花听戏曲去了,您等我回家……” 他顺着她话里的意思嗯了声,音调里带着哄诱的意味,“听话,该睡觉了。” 郁兮怔然的望着他,瞳仁那一点墨悠悠的扩散开,点了点头说好,双手解开扣慢慢垂下了来,觅安忙扶她躺下,那双眼睛没有过多留恋,带着困意和酒意闭合了起来。 觅安稍微缓了口气,蹲下身同恭亲王道谢,“多谢王爷送格格回来,王爷辛苦了。” 恭亲王颔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照顾你家主子尽早休息。” </div> </div> 第8节 觅安送他走到门边,周驿拦下她,“姑娘留步吧,不用送了。”说着摘下门帘把她留在了屋里,回过身恭亲王迈着大步已经走出了很远。 他撩起袍子,踢踏着雪追了上去,“王爷也早些回帐里休息吧,明儿一早还得接着赶路呢。” 恭亲王也只是敷衍的应了声不再多言,隔着夜色,周驿偷觑一眼也看不透他清冷面色下的心声,只是觉得他大氅的后摆翻涌,起了急浪。 脚下是晶莹剔透的碎玉,有月光抛洒下来,他想起方才面前的那双眸子,离得那样近,他几乎能看到她瞳心的纹理,从那里面折射出深浅交织的光斑。 他不是一个没有酒量的人,甚至算的上过人,宫酿的莲花白并不属于高纯度的烈酒,平时他独酌一壶也如饮白水,今晚不过喝了两樽便有些上头。 酒还是相同的酒,今晚的月色往其中加了不少佐料,催生出他心底的热燥,致使他眼前花影丛丛。夜色静止,唯有走的再快一些,迎面的风方能吹散他的醉意,还有笼罩在脸前她吐字如兰的气息。 随着周驿走到军帐前,他停下脚步,闭目抚额深息,再睁眼时脑子里似乎清醒了些,开口吩咐道,“去把剩下的那几壶莲花白都倒了。” 周驿惊讶的啊了声,“王爷深思啊,莲花白是光禄寺特制的宫廷玉液,白白倒了岂不是浪费,这离回京还有些路程,王爷留着御寒多好,何故如此呢?” 恭亲王有些心烦意乱的道,“酒喝多了扰乱心性,让你倒你就倒,哪里来的废话!” 周驿面上不再与主子爷争辩,“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奴才这就给您办去。”背后洒酒的时候望月哀叹,莲花白何其无辜,凭空背负了扰乱心性的黑锅,这明明就是人祸啊。 翌日郁兮醒来后从觅安口中听说了昨晚自己醉酒后出的洋相,简直羞愧的无地自容,当然罪过都在莲花白头上,再往后延伸全都是恭亲王的错。“都怪他……”郁兮蜷起身子,把头埋在了膝盖里,“若不是他邀请我一起喝酒,我怎么会喝醉呢?这回可丢人丢到家了,唉,刚出门没有多远我就辜负了阿玛的教诲,这可怎么办呢?” 觅安道,“其实格格不必把事态想得那么严重,您只是把六爷当成福晋认错人了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对他本人怎样,况且昨晚上格格也没有做的太过火,您要实在觉得失礼,奴才陪您一起到六爷跟前大大方方道个歉,六爷不同您计较,这件事情不就了结了。” 郁兮略做回忆,摇了摇头,咬紧牙关说不去,“是他先动手摸我额头的,是他失礼再先,要道歉双方都要道歉,否则的话,索性都不道歉也就是了。” 这回是百年一遇的牛脾气发作,倔强起来了,只要不是威胁性命的大事,觅安从来不影响她的判断,由着郁兮依从她的内心行事,而自己本职要做的就是尽心维护好主子的决定为好。 “没关系的,”她走近安慰她道,“酒后发生的事情不可当真,就像格格说的,您跟六爷你来我往罢了,谁也不欠谁的。” 郁兮拉她坐在炕沿,靠在她的肩头道,“打今儿起,你要不错眼珠的看着我,不能再让我喝酒了。” 觅安一笑,“格格就是想喝也没辙了,昨儿晚上六爷下了令,把他自己携带的莲花白全部都倒掉了,而且禁止日后军中聚众酗酒。” 郁兮叹了口气,“他肯定是因为见到我发酒疯的样子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吧。” 觅安道:“不管是与不是,格格也别过于挂怀,他们两个大男人酒后还唱花旦来着,格格不就喊六爷一句额娘,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然而一个是酒后文雅的唱戏娱情,一个是酒后胡言乱语,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 郁兮的推测在随后得到了印证,从磐石驿站出发伊始,她就很少再见到恭亲王了,后来在一站又一站的兵驿上停靠,有很多次的擦肩而过,两人都只是停留于表面的寒暄客套,而后便各行其事。 人马停歇的时候,恭亲王大都在自己的军帐中,郁兮也待在自己的房里,他们绝口不提发生在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就这样心照不宣的默认,让那天晚上掀过了篇。 那一晚上的宣泄对整个军营来说仿佛都只是昙花一现,整肃军纪之后,故事,美酒,戏音通通风流云散般的消失不见,唯独留下月亮一天胜比一天圆。 似乎就像他说的那样,过往都是客,彼时发生的事也只能停留在过去。就这样一路上停停靠靠,从辽东王府出发至今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长了,郁兮也渐渐的习惯了路途中的枯燥和奔波,她偶尔会望着当晚的月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月光下有个人同她互诉衷肠。 第15章 除夕 沿途经过沈阳,锦州,遵化进入直隶区,过了顺义接近京师的时候,正逢大年三十,年末的最后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团圆的节日,对郁兮来说却意味着遥远的离别。 在每个驿站出发前往下一站的时候,郁兮都会回过头往家的方向看,出了吉林的地界,逐渐不见了大雪的踪迹,也少了许多山脉遮挡视线,眼前是一种空旷寂寥的寒冷。 赶到京城东郊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戌时。直隶总督同顺天府衙门府尹两位官员一早收到恭亲王率军回朝的消息后,亲自携带了人马前来迎接。 此次随诚亲王北上的系前锋营,步军营,骁骑营,三大营的人马,各营的统领也行至恭亲王马前听他的示下。 郁兮坐在车厢里听见恭亲王响遏行云的嗓音响起,“这趟随本王北上,诸位劳苦功高,都辛苦了。你们各自带部下的人回营里安置。恰逢春节来临,在此恭贺大家新禧,初一到初三循例休沐,家在京城的可早些回去同家里人团聚。” 麾下五六位统领齐声应是,“卑职等遵命照办!” 随后便是各营统领叫嗓子下令带着手下兵士回军营的过程,衣甲摩挲,兵器碰撞发出的声响此起彼伏,十几万大军踩踏出整齐划一的步子,余震波及,摇晃得整个车厢都在微微颤动。 郁兮望着桌上茶壶嘴里颠簸出来的水渍,也跟着有些心神不定,觅安担忧的道:“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让格格入宫,不入宫的话又会如何安置格格?” 郁兮愁眉苦脸的,“我们想到一处去了。”说着眼睫张起来,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车厢外。兵将们浩荡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走远,没了噪音的干扰大致能听到车厢外的交谈。 顺天府尹的话被风送近,“王爷接下来怎么安排?是入宫还是回王府?城门下匙了,您打哪过?卑职吩咐他们开门去。” 恭亲王道:“这个时间宫里应该也下匙了,我就不前去打扰了,从南面走,先回王府吧。” 恭亲王府位于什刹海前海北河沿的位置,恭亲王所说的“从南面走”,应该是沿着外城走德胜门的意思,顺天府尹略略琢磨了应是,“卑职遵命。” 随后便是马蹄远去的声响,接着身下的马车也缓慢驱动起来,有人在外面轻轻扣动了车窗,郁兮撩起了帘子,恭亲王居于马上,身子微微摇摆起幅度,夜色从他玄狐大氅上划过,接连不断的涌现出光泽。 “到地方了,”他说:“明天我带你入宫,你独自在外面住着不安全,也只能先请你到我王府上屈就一晚上。” 她下巴嵌在窗沿里,迟疑的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面对来自外界的道谢,他一贯不咸不淡的态度,习惯性的略一颔首,便收回视线喝马远去。 经过德胜门的时候,郁兮再次撩起窗帘向外看,德胜门位于北京内城西北部,由城楼,瓮城,箭楼,闸楼几个城门上常见的部分构成,过了瓮城东侧墙上所辟的券顶闸楼门,便如井底观天一样,夜幕被圈成带弧角的四方形,重檐歇山灰筒瓦绿琉璃剪边的城楼瓦顶就坠落在眼前。 郁兮忙丢开了帘布遮上了窗,对于见惯了广袤天地的她来说,这样的天空让她感到压抑。直到行至恭亲王府,下了马车她才重新见到了外面的世界。 恭亲王府的门楼与辽东王府类似,府门东西各有供人出入的一间阿司门,门外有石狮,灯柱,拴马桩和阻拦人马通行的车亥禾木。台基高低,门钉多少,油饰彩画都是《营造法式》规定下的产物,不能逾矩,所以这样的门脸打眼看上去甚至有些熟悉。 不过周围的环境却与辽东王府大相径庭,郁兮的家依山傍水,恭亲王府则是坐落在街道里,她听额娘讲过,北京城的人管这种小街叫胡同。 周驿扶她下了马车,正要互送她上王府门前的台阶,从西面的胡同口窜进一辆骡车,车后面架着火炉煮着一口大铁锅,架车的白胡子老头边走边吆喝,“烀白薯!栗子味儿的,热乎的!带蜜嘎巴儿的,软乎的……” 王府门前的一行人都朝他看了过去,同时那老头也朝他们望过来,胡子一抖忙停了车,远远奔了过来,脱了瓜皮暖帽哈腰向恭亲王行礼,“奴才梅笑寒见过六爷,给六爷请安了。” 恭亲王免了他的礼,翻身下马把辔策撂给了随侍的戈什哈,负手同他寒暄,“你老人家今儿买卖如何?” 原来两人认识,郁兮随着其他人一起静立台阶上瞧他们谈话,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头,棉袄子上下到处打着补丁,形容落魄,却配了个极其文雅的名字:“梅笑寒”,当真有意思极了。 老头把暖帽坎在头上,笑着说,“托六爷的福,还成,不剩下几个了。王爷这回北上整两个月了,奴才一天一天算着呢,前些天傍晚打王府门前过不见听房的大人们接客,就知道您还没回来,今儿也是雨点落在香头上,奴才这才跟六爷巧相逢了。您这回差当的可好?” “也还成,”恭亲王道,“年三十晚上,做生意也该有个限度,忙一天了,回去吧,备挂鞭到时候放了听听响声。过桥的时候当心些。” 梅笑寒连声应是,“有劳王爷关照,奴才这就走,您快回去吧。”话说完回身走到骡车旁,牵了骡缰准备动身。 冷风中夹带着一丝甜腻飘近,听那老头口中吆喝的,应该是白薯的味道,郁兮好奇的问向周驿,“敢问谙达,烀白薯的“烀”是什么做法?蜜嘎巴儿是什么东西?” 周驿一愣,接着笑了,在他解释之前,恭亲王回身看了过来,极短暂的一眼凝视便又回过头去,这一下看得郁兮噤了声,她的疑问应该是被他听到了,郁兮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耳力一定异常敏锐,离得她有八丈远都能听见她的话,在自家王府那晚也是,她静悄悄躲在屏风后面都能被他察觉到。 周驿未捕捉到这一幕,垂着头跟她解释,“回格格,烀其实就是煮,烀白薯就是煮白薯,至于“蜜嘎巴儿”……这要怎么形容呢……” 两人说话的空当,恭亲王开口叫住了梅笑寒,“你老人家留步。” 本来已经驾骡子走出了一段距离,听见恭亲王唤他,梅笑寒又跳下了车忙走起了回头路,“六爷有吩咐?” 见恭亲王迎着他的方向走,周驿这边向郁兮躬个身,也只能先暂时撂开话头跟着他去了,“你车上还剩下几个白薯?”恭亲王问。 梅笑寒愣了下,忙回身掀锅盖看了眼,又回过脸道,“回六爷,还余下三个。” 恭亲王侧身往阶前看过来,“你要不要尝尝?” 待周围王府侍卫们,周驿,觅安的视线偏转都集中在她的脸上,郁兮才反应过来,这个“你”指得正是她。 一听恭亲王要请人吃烀白薯,最积极的当属梅笑寒这个卖家了,打远就热情的招揽她道,“福晋来尝尝奴才家的白薯吧!肥甜肥甜的!” 这一声福晋喊的周围人的脸上都尴尬不已,恭亲王还在那里站着,颀长的身影投在胡同的墙壁上,默默的等她回答。 这是一场无声的邀请,郁兮选择赴约,因为跟随整个大军赶路,没有顾得上吃晚饭,她实在是有些饿了,别别扭扭的走近骡车,锅盖里溢出热的沸腾的蒸气,那双桃花眼被熏得发蔫,正是这样慵懒略带困倦的神气,更显面前这人媚眼如丝。 袖口中她的左手紧紧捏着右手的腕骨,往身侧瞥了下又收回眼神,咬着嘴唇道,“我不是他的福晋。” 极漂亮温静的一个人,音调里却埋着绵绵的倔强,能被恭亲王亲口询问意见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梅笑寒苍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恭亲王脸上,狡黠一笑,一面揭开锅盖捞了一只烀白薯出锅,“奴才知道六爷还没娶福晋呢。姑娘莫怪,奴才跟您开个玩笑。那您这是预备要做福晋了?” 周驿咳了声打断她道,“你老人家说话注意些,这位是辽东王府的敬和格格。不清楚底细别乱吆喝。” 见话里捅了篓子,受到了警告,梅笑寒及时转了话题,专注于推荐他的白薯,把自己手中的瓷碗让进她的手里道:“咱们这里有句话讲,处暑收暑,做烀白薯得用收麦后成熟的白薯,俗称麦茬儿白薯,这种白薯个儿小,皮薄,瓤儿软,特别好煮且甜。或者用那种做种子用的白薯秧子,在老白薯上长出一截,就掐下来埋在地里,这种白薯也是个儿细,肉嫩,开锅就熟。奴才用的就是这两种,甜死人不偿命,格格尝尝。” 说着从骡车上拿了桌子板凳放在地上请她坐,也请恭亲王坐,周驿明白恭亲王的本意是要把东西带回王府请敬和格格吃的,除夕夜坐在胡同里吃烀白薯,这闹得是哪出? 只是最近他行动似乎愈发迟缓,赶不及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不等他劝阻,敬和格格就在板凳上坐了下来,把瓷碗放在了桌子上,梅笑寒上赶着递给她一只铜钎子,“格格用这个扎着吃,免得烫手。” 作者有话要说:  入宫前还有糖... 第16章 糖稀 敬和格格生长在辽东的山川水涧里,兴许露天吃饭的经历比较丰富,坐也就坐了,换做是恭亲王这样锦衣玉食,进膳时象牙筷,官瓷不离手,教养不离身的人绝不会如此。 刚想到这里,周驿脸上就被串胡同的西北风呼了大耳刮子。恭亲王掖起下袍竟然也随着敬和格格坐下了身,梅笑寒递给他的碗也接了。周驿傻眼看着眼前这幕,觉得事情万般超出了他的认解。 像这经营白薯,年糕,萝卜挑,芸豆饼的流动摊位,所用的桌椅板凳为了方便携带做的小且低矮,两人的碗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碗口几乎挨到了一起。 烀白薯在滚水中烫熟,外皮已经被煮得一层纸似的薄脆,指尖轻轻一剥,白薯肉朱红的肉身就露了出来,郁兮斜欠着身子,用铜钎子切了一小块扎起来正打算入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了对面。 大概只有两掌高的矮凳对于恭亲王这样个高的人来说,端坐着可能有些为难,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岔开着坐,龙纹靴头外张着几乎踏到她这面来,他肘弯支在膝头,十指很自然的交叉起,低眉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怎么不吃?”她问。 他抬眼,“你吃你的,我不饿。” 似乎又回到了有戏音相伴的那天晚上,一行人等待着分享她口中的味道。白薯里吸满了水分,绵软得几乎成了一滩稀泥,放进嘴里化成了一兜蜜似的。 甜的猝不及防,以至于眉心都打了结,郁兮呼出一口热气,由衷的道,“真的好甜!” 梅笑寒抄着袖子凑上来,笑呵呵的道:“奴才没骗您吧,烀白薯这玩意儿,原本是穷人吃的,比烤白薯卖的还便宜,跟人家正经饽饽儿铺里的高价点心可没法比,不过奴才能在正黄营区里做生意,仗得就是这一“甜”字。街头巷尾,老的少的,穷的富的都好这口儿。” 郁兮品咂着余味,笑道,“你老人家做生意不欺不瞒,你做的烀白薯真的能吃出栗子的味道。” 梅笑寒道,“做买卖得诚信,这二字是咱们生意人的讲究,不能口头上充大个儿的欺骗顾客呢对不对?”说着看向恭亲王,“不过奴才做得起这门生意,还多亏了六爷的关照。” 于是郁兮吃着烤白薯,听他讲起一个卖白薯的老头同一位亲王之间的渊源:“奴才家是镶黄营区的,祖上也是旗兵出身,后来家道中落,父辈起更加不争气,赌博赌得房产都赔干净了,只剩下一亩三分地,家里弟兄几个都是正长身体要饭量的半大小子,靠旗下每月发放的嚼谷压根儿不够吃。为了养家糊口,阿玛终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穷了也不要什么脸面了,靠着最后那些田产种红白卖白薯,勉强维持生计。” “家里的孩子读不起书,自然也学不到什么本事,唯一能学的就是阿玛烀白薯的手艺,穷字写开笔画,到了我们这辈还是穷,怎么办呢,继承阿玛的衣钵,打起烀白薯的招幌走街串巷赖好也能讨口饭吃。两个弟弟搭伙儿在镶黄营卖白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意思抢他们的人缘儿。于是便到正黄旗下活动,奴才家就在对岸石碑胡同附近,来正黄营走银锭桥最近,跨过什刹海的细脖子处就到。” “那时刚好赶上六爷出宫建府,选址选在了前海的西河沿上,正建着宅子,银锭桥不让过了,奴才不知道这等事由,两眼一抹黑就过了桥,撞进了官府手里,当时就觉得完了,买卖黄了不说,八成还要被治罪。什么叫天无绝人之路,那天六爷刚巧也在,六爷菩萨心肠,尊老爱幼,听奴才道明原因,家境背景这么可怜,格外开恩准许奴才今后打银锭桥上过。” 最后,梅笑寒吸了吸鼻子,满脸的骄傲,“格格不知,能打银锭桥上过的从此只有奴才一人啦!莫大的殊荣!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 就着故事的末尾,郁兮碗里的烀白薯也吃了大半,甜甜的笑道,“原来你们两个人是这样相识的,真的是缘分了。” “可不么,”他接着笑,“奴才今天跟格格相遇也是缘分。您要是觉得奴才做得烀白薯尚可,以后奴才早起打王府门前过,给您送头一锅的。” 郁兮神色黯然了下来,说了声谢谢道,“我明天就离开王府了,就不麻烦你了。” 见她一脸心事的神色,梅笑寒不明这只花颜凋零是因为什么原因,却也不敢多问,终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问多了只怕要撞了忌讳,便识颜色的返回到自己的骡车前静待着。 没了他牵话,余下的是一方静谧的夜,墙根下隔着一张巴掌大的桌子,东西各坐一人,月光沿着墙檐流淌下来,淋白了两人的头。 恭亲王透过她的肩头望出去,能看到他王府东门前的那只石狮,之前他从未注意过它张牙舞爪的样貌,目下却有大把的闲情观察清楚,渐渐的狮子鬃毛上的纹路在他眼底打起了漩涡。 就这样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坐着,似乎也不错。 郁兮把一口甜一口热填进了心窝,热意慢慢的流遍身子手脚,她尽量不去想明天入宫后要面临的事情,垂下眼视线里栖息着他靴头上的一尾云龙,千里纵横,靴帮还是白净的样子,不染泥尘。 </div> </div> 第9节 他其实是一个多面的人,金戈铁马时,凶神恶煞,一句问询足以叫人胆寒。月下开嗓,勾勒出宛转戏词时,又风流无限。这样龛位高居的人,居然也有体察穷苦的温柔心肠。 听她阿玛提起过,大邧的皇子年满十八便要出宫自建府邸,梅笑寒说据那日起已经四年了,照此推算,恭亲王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二岁左右,才刚刚过了弱冠之年,便有颇多的建树,他应该也是个成熟优秀的人吧…… 郁兮其实是感激他的,入京后他陪同她体会到了这座城别样的风情,辽东入眼的花草树木,山川河流基本上都是事物原有的姿态,不像北京城,羊场小道遍布,数不清经过岁月人气熏陶后曲折又动人的故事。 想到这里她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也刚好偏转了过来,又一次的相视,这次她没有回避,他似乎也没有这个打算,他的面容在墙身的阴影下更显深邃,风在他眼眸的深渊中起了又落。 这样一双眼睛,难以望穿。郁兮几乎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微微酿了口气才问出口,“王爷也吃些吧,凉了再吃就不好吃了。” 他仍然拒绝,一旁的梅笑寒耳朵灵,笑声传了过来,“城里有句谚语叫做“吃了白薯打响屁”,六爷是在朝行走之人,从来不吃这个,不文雅。” 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么,郁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只吃一口应该没关系的吧,我是觉得这样甜的白薯,若不尝一口的话,也太可惜了。”她用铜钎子扎起一小块白薯,递了出来,“王爷尝尝,就一小口,损不了你的颜面。” 她笑眼盈盈的望着他,一双桃花眼含苞待放,也许是想到看那双眼睛花开的样子,这次他没有拒绝,探身从她手中衔下了那块白薯,嚼了嚼点头,“是很甜。” 却没有预想中的桃花朵朵开,她的眼睫很快搭落了下去,郁兮的本意并不是要喂他吃,他懒得动手来接,把呼吸带至了她的面前,她心底不明所以的有了回响,脸上发着烧垂眼隔绝了他的目光。 她并没有再劝他多吃一口,他有些失落,坐回了身子,拉远了彼此的气息,他觉得她陌生,又莫名熟悉,像那晚一样的感觉,有想要同她说话的欲望,又想要克制自己的冲动。 上次他告诫自己不能待她同别人有什么区别,现在他又觉得,只为她一个人破例,似乎无关紧要,仅仅是说话而已,对方也只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女孩,并不违背他杜绝声色的准则。 恭亲王碗里的那块烀白薯还未动,他执起铜钎子无意中敲在了碗沿上,发出悦耳的一声响,郁兮看过去,他碗里那只白薯被水耗干,白薯皮上崩了口,果肉漏出来结了痂,挂了一层糖稀。 他扎下来递到她的嘴边,“这就是蜜嘎巴儿。” 她启唇,他喂了她满满一口的糖,把她甜得皱起了眉,又舒眉笑了起来,“这部分应该是烀白薯的精华吧,齁甜齁甜的。” 她眼角的桃花还没有开尽,只零星开了几片,达成了他一成的目的,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他听到她问蜜嘎巴儿那时起,他就设了一场骗局,诱使她眉眼绽开,没想到费尽万般周折,终只是为了博她一笑。 他有片刻的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只是没有过多深思的余地,有种迫切的情绪压制着他说,“甜的话,就多吃些,我的这个也让给你。” 第17章 千里 风也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郁兮埋起脸,抿唇悄悄的笑,算是默认领了他的好意,她很少脸红,遇到他之后频繁了起来,今晚是她初次领悟害羞的意味。 她用膳的样子他之前领教过,不管吃什么都能吃得香,吃得典雅,吃得引人入胜,他问,“你觉得北京城怎么样?跟你想象之中的一样么?” 郁兮抬起头托着下巴,笑了下,“王爷过几天再问我这个问题也不迟,现在我只知道恭亲王府大门长什么样子,其他地方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恭亲王看向她面前的空碗,“你要想看的话,我带你去看。” 她放下铜钎,“现在么?” 他颔首,“现在。”说着便站起身,影子从墙根处转移到了月下,他沐在那片月白里等她的回答。 郁兮跟着起身,蹲腿纳了个福,或许是因为半个多月的同行,两人虽然算不上熟人,对对方也不甚了解,也还是培养出了些微的默契,她这个样子便是答应了。 梅笑寒上前麻利的收拾好碗筷,周驿收到恭亲王的指示要赏他白薯钱,他说什么也不肯要,“大人把钱收好,就当是小民的过路费了。”接着跟恭亲王,敬和格格道了安,便吆喝骡子架车远去了。 恭亲王说要带敬和格格去瞧北京城,怎么个瞧法却没有明说,一行人甩袖拿腿要跟驾,被他一句话给打发了,“你们先回王府用膳,我们等下就回去。” 觅安一步三回头,脚下步子踩的也不踏实,周驿拂尘轻轻的摇,“姑娘放心吧,在自家门口,丢不了的。” 王府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恭亲王负手,往胡同东面的尽头走,是白薯的甜香消散的那个方向,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无人,驻足回过了身等候。 郁兮忙踮脚跟上前去,月河汹涌流淌在脚下,没过了靴面,她伸出手指尖从墙壁的砖缝上划过,“王爷,这条胡同叫什么名字。” 他的嗓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贯穿一整条胡同,“金银丝绦。” “金银丝绦?”郁兮品味着,喃喃着笑,她不是一个吝啬于笑的人,有很多微末的事情,放在她的眼里,似乎就变得格外有意思,“这个名字,入耳听上去就是富贵人家住的胡同。” “可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张扬了?”他问她,“不过在王府选址前,京里人都是这么叫它的,具体来由现下也无法追溯了。” 她摇头,“既然是恭亲王府府邸所在,就配的起这个名字。” 他听了瞥眼去看她,她侧着头专心用手指描绘砖缝,只留给他耳颈的一片白,这句话仿佛只是随意的从她口中漏出来。阿谀奉承的好听话,平时他听得腻听得烦,她不经意间捧高他的话听上去是不一样的味道。 她说他的王府配的起“金银丝绦”这个名字,那么在她心里,她应该也是高眼看待他的。这一探索发现,让他的骄傲雀跃了起来,挥洒出一丝窃喜。 接着两人结伴缓行,之间没了个把话,只有步子交错着默默在月色中淌过,时不时的有风路过,吹起他下摆的江崖海水,浪头打了过来,容她袍底缂丝的水草金鱼在其中摇曳嬉闹。 出了胡同口,豁然洞开,一股湿冷的潮意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幅海上生明月的画面,郁兮的眼池里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欣喜的迈开了步子,衣衫翩翩起舞,这次她把他落在了身后,走到河岸边才转过脸来,回眸一笑,“没想到这里竟然也藏着一片海!真漂亮!” 他走近,引她走上一座石桥,到了桥中央的位置驻足道,“这里就是什刹海,这座桥就是银锭桥。” 郁兮前瞻后顾,眼睛根本不够瞧,恭亲王指了指南面的海域,“以银锭桥作为分界,那面是后海。”接着回身面向北方,“这面是前海。说海夸张了,顶多算是湖吧。跟你们家门口的松花湖比起来如何?”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立在桥心的最高处,嫣然笑着,“什刹海要比松花湖温柔,这里的景色也比辽东温柔。” 他听了笑,“如果北京都算的上温柔的话,那么南方的景致可以称得上是娇气了。” 她不解,用眼神询问,这个样子的她总能精准的激发起他无来由的的笑意。他提唇,清淡的口吻中包含着解释,“南方多雨,爱哭鼻子,泪水多一些。” 她听了了然的笑,“那南方应该像女孩子的脾气,相比之下我们辽东就是悍妇了吧。王爷去过南方?” 恭亲王走近点头,“前两年朝廷在浙江巩固军防的时候,曾经去过。”他口吻中似有怀念,“虽说是娇气,却不让人讨厌。撒娇一样的气候,恰到好处。” 郁兮问,“那若以人的性格来比喻的话,王爷会用哪个词来形容北京城呢?” 恭亲王凝眉思忖片刻,摇头道,“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横竖不会是“温柔”二字。你只是被眼前的一景所迷惑了而已。” 郁兮发笑,“那也没法子,我又不是千里眼,难免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北京城这么大,如何能望得过来呢?” 他不言,垂眼从束带上解下一只红青缎福寿云鹤纹的长形荷包,从中取中一个物件递给她,“用这个,你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郁兮疑惑的接下来端在手心打量,外表看上去是一只小圆筒,筒身是烧蓝珐琅的质地,上面嵌着银地的圆形,椭圆形花草纹以及孔雀尾羽纹,羽纹和圆形花纹中又嵌绿色珐琅,沉甸甸的直压手。 “王爷,”她抚摸着上面精美巧致的纹路,抬起眼睛问,“这是什么?真的有那么神奇么?用它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恭亲王伸手拉起其中的一端,伴随金属摩擦的脆响,她手里的圆筒逐渐被拉长,本来一掌长短的筒身变成了四掌,“这是千里镜,你按住最前端的地方,它就回去了。” 郁兮试了试,果然如此,四节筒身可以自由伸缩,这样丝丝入扣,灵巧轻便的工艺让她叹为观止,他帮她托起来放在她右眼的位置,“闭上左眼,这样瞧瞧。” 她依眼闭上了其中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窥探到的世界让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湖面上波光粼粼,涌到她的眉前,似乎能染湿她的睫毛。 湖心中央沉着一只白玉璧,离得那样近,几乎能看到上面的瑕疵,那是月中的蟾宫桂影。她惊叹道,“王爷,这千里镜,名副其实!真的能看得好远!” 他抬高了筒身,把她的视线从海面上引到了海的对岸。她的目光所到之处,是万家灯火通明一片,是楼堂馆所鳞次栉比,海的沿岸有商铺,有住宅,有城楼建筑。 城门既然已经下匙,城中应该处于禁宵的状态,虽然门户紧闭,除夕夜的招幌仍然在风中飘荡,大红黑字的对联被吹得从墙体上剥离,蜷起了边角,在海的这面仿佛也能听到纸声撕裂颤抖的声响。 她望着,终于明白恭亲王为什么会说温柔不是北京城的模样了,即便隔着夜色来看,它也是热闹的,可以想象待到日升之时,这座城完全苏醒后的样子,一定是万事万物喧沸的气象。 接着他又带她去看紫禁城,镜面往正南的方向偏转,“千里镜是夸张的说法,千米之内瞧得还算清楚,从这里看皇宫,是看不大清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它的位置,那一片万顷琉璃,使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就这样他带着她,看四九城的夜,看什刹海再往南的西苑太液池,听他讲京城的九门,天坛,先农坛,内护城河…… 郁兮深深沉醉其中,最后小心翼翼的收起千里镜归还给他,“谢谢王爷带我看北京城,我今天开了眼也长了见识。” 他接过以后,她垂下手握在了曲曲折折弯向远处的栏杆上,手背明润如玉,目光又投向了桥下空空泛泛荡漾起的深绿里,她的身后夜幕高悬。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一句诗: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他走到栏杆前遮挡了她的视线,“初一你的生辰?”见她神色讶然,恭亲王解释道:“是周驿听你身边那丫鬟说的。这个千里镜赠与你,算我送你的生辰礼,闲了把玩。” 郁兮忙趔了身谢绝,“这物件难得,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恭亲王递出的手没有收回,“不过是西洋的产物,算得上贵重算不上罕有,我王府上还有其他的,不欠这一个。” 她还在犹豫,他态度坚决,带着勒令的口吻,“收着。” 郁兮怔怔望着他,他眼底起了暗纹,有如湖面微澜,“别愣,”他道,“让你收着你就收着。” 她只好磨磨蹭蹭的接下来,这样新奇的小玩意完全属于自己之后,那种欢喜难以自持,郁兮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千里镜在她手里像雨后的春笋,一节一节冒出尖芽,她把镜筒望向了天空,看天上的星星。 第18章 观星 “王爷懂得天文占星么?”她问。千里镜如恭亲王所说,并不能真正看到千里之外,天地之间相隔太远,这只千里镜缩短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不过透过镜筒看到的星盏,也要比肉眼看到的要大要闪耀。 他点头,“纤纬星命之学我稍有涉猎,不过略懂皮毛而已,学的不精透。” 郁兮笑道,“上次唱戏那次,你也是这般说的,皮毛皮毛,可是唱得却极好,这样说只是谦虚吧?王爷,你怎么什么都会?” 恭亲王栏杆拍遍,感慨道,“宫里要求严格,上书房开蒙时起,起得早睡得晚,两头顶着星星读书学习,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有很多科目都要学,所以什么都懂一些。” “难怪呢……”郁兮举头望明月,“所以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仰着脖子,声气被夜风阻隔得断断续续,听上去像蜂蝶轻颤的翅,在桥中央旋转,发笑,把漫天的星光都衔在嘴角。 “其实也不难,”他望着她道,“以后得闲的时候我可以教你,宫里有观星台,还有天体仪,象限仪,纪限仪等各种观察天文的仪器,通过它们,可以推测出时令节气,太阳,月亮还有个别星辰的运行轨迹。” 郁兮听得入迷,满脸崇敬的朝他看过来,以前的他轻视卖弄学问之人,轮到自己身上,用知识换取她的一个眼神,无耻也就无耻了。 “你看这月亮,”他看向夜空,“月亮本身是没有光的,它的光全部来自于太阳。” “什么?”郁兮难以置信,“王爷没骗我吧?可是到了晚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升起来的是月亮。” 恭亲王娓娓解释说,“《晋书·天文志》上讲:“月为太阳之精,以之配日。”经过历代星官的研究,月亮不过是“魄质含影,禀日之光,以明照夜。”……” 郁兮静静听他讲月亮从朔日到合朔运行的轨迹,她听得懵懵懂懂,大致提炼出了其中的主旨,月亮或阴或缺,取决于它跟太阳之间的距离。 她轻轻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月亮的阴晴,它的隐晦与皎洁,都不是自己的,全部来源于太阳的施舍。”说着又望向天边,“不过我还是觉得它美。” 恭亲王道:“我也觉得它美,如果它全盘接受太阳的光,那么它只是第二个太阳,正因它舍弃掉了太阳的部分光芒,所以没有那么滚烫,更加能与人亲近,也演变出了自己千变万化的姿态。” 两人的目光同时从夜色中垂落,又在月海中交汇融合,相视而笑,他们对待一些事物的看法是一致的。 聊到占星卜命,恭亲王道:“占卜的学问很深,太阳,月亮,三元九星,七曜杂星,二十八宿皆可作为占卜的依据,天上的星星,你认得哪颗?” 郁兮把千里镜伸到银河中去,最后唉声道,“我只认得七颗,北斗七星是也。” 他被她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霁月清风,却要握拳来遮掩,对于自幼教条严谨的他来说,笑仿佛是天大的罪过。 恭亲王咳咳嗓子掩藏了笑意,为她讲解到:“你看现在的北斗星,勺把是朝下的,四季里它指示的方位不同。“正月初昏,斗柄悬于下,六月初昏,斗柄正在上。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郁兮听了连声称奇,“我说怎么一年四季北斗星的位置瞧起来不一样呢,原来它也是会变化的。” 她听得认真,他便兴致勃勃的接续道,“北斗七星亦各有专名,按它们所在的位置,次序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甘石星经》上说,北斗星谓之七政,天枢主阳德,亦曰政星也,是天子象,星暗亦经七日则大灾。天璇主金,星暗则月食。天玑主木及祸,若天子不爱百姓则暗也。天权主火,天子施令不依四时则暗。开阳主木,及天下库仓五谷。瑶光主金,亦为应星……” 最后一句话留给了郁兮深刻的印象,“……决曰王有德至天,则斗齐明,国昌。总暗,则国有灾起也。” </div> </div> 第10节 “也就是说,”郁兮沉吟着问,“北斗星的明暗与否预兆着国家的兴衰与灾祸?这样的占卜方法真的可信么?王爷信么?” 恭亲王凭栏而立,眼底波纹暗涌,“比起日月星辰的告示,我更相信事在人为。一个国家,一座王朝的兴衰在于它的君主,而君主的德行死生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地不能埋,天不能煞。所谓命由我而不由天。” 郁兮不由的偏过脸看向他冷峻弧高的侧影,这一次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初生帝王的雏形,那双手即将握起天下江山,王朝命数,似乎他探指,即可摘星辰。 这时的她意识到了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这样一个高高驾驭在云端上的人,或许不久以后,她便要同这天下一起泥首于他脚下,俯身称臣。 郁兮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心里无故有些失落,她收起千里镜藏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心事找准这个空当,朝她的心头碾压过来。 余光里他注意到了她沉重垂落的眼皮,于是便偏过头问,“怎么不说话?” 她唇齿微张,露出了八小颗银牙,似乎因为紧张,脖颈的线条紧绷着,含了一口凉风又喘了出来,福个身道:“王爷,我在想明天入宫的事情,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都说我跟姨母她长得像,依您看,我同贵妃娘娘长得像么?” 他能理解她,到了皇城脚下,不考虑明天所要面临的种种是不可能的。他谛视她,专注,仔细。她瞳仁上凝结的光影,似是天际那只玉盘上的月斑,那里面有他的倒影,身处其中有隐隐微风拂面的感觉。她就是她,他从她身上看不到其他任何人的影子。 郁兮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微微探出下巴问,“王爷?你怎么发愣了?” 他的目光被她截断,从深陷她眼池的困境中得救上岸。恭亲王敛目,冷声道,“不是你问我你同贵妃娘娘长得像不像的么?我不认真瞧你的样子,怎么做比较?” 郁兮愣了一下,又哦了声,心里有种万分别扭的感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难以抓握,听他给出了判断结果,“其实我同贵妃娘娘也不是特别熟,我出宫建府后更是难得见她一次,唯有在一些节庆团聚的场合才有来往,在我看来,你同贵妃娘娘长得是有些相像,不过贵妃娘娘是北京人,性子更加热闹一些,单我个人看来,你们并不像。你问这个做什么?” 郁兮担忧的问:“那我到皇上面前能蒙混过关么?万一要是被皇上看穿,降罪于我,降罪于辽东王府怎么办?” “你多虑了,”恭亲王否决道,“皇上病得梦中时时与贵妃娘娘相会,现实与虚无都分不清楚,又怎能辨得出真伪。” 郁兮福身,“谢谢王爷,我明白了。” “郁兮,”他叫她的名字,虽然是被寒风浸透的嗓音,却给了她莫大的安慰,“我知道你害怕,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有我在,不会有事的。顺利办完这趟差事,宫里自会派人送你回家。” 郁兮鼻子里有些发酸,垂下头咽了咽嗓子说好,“类似的话,王爷同我说过好几遍了,我知道的。” 他从她被月光浇洗如缎的发顶移开视线,心下有了思忖,站在她的角度来说,这个使命也许意味着压力,惶恐,无措。若按以前或者放在旁人身上,他下的令即便采用威胁的手段也势必要让对方服从,他没有关心体谅对方的闲情逸致。 在她面前,他却有无尽的耐心包容,他突然觉得接她入京是个错误,如果不是他闯入她的世界,打碎她平静的生活,此时的敬和格格应该在她的松花湖畔无忧无虑的享受时光。 削藩是不可不为之举,而她的差事并非不得不为之措,她的出现只会给皇帝带来宽慰而不是治愈病情的灵丹妙药,如果没有她,一切也便罢了。只因她长得像皇帝梦中的故人,便要接受他提出的安排吗?这对她来说其实并不公平。 他南望宫城的方向,生平第一次有了较大的犹豫,他怀疑自己的决定,质疑自己的自私,他要尽孝,牺牲的是她短暂的自由。他越想心里越发的乱,甚至觉得眼下就应该重新集结人手送她离京。 他的手在马蹄袖下握了起来,几经踌躇,还是遏制住了这样的冲动,皇帝是位明君,是他的父亲,出于伦理孝道,他应该帮助这位君王生前了无遗憾。他的同情恻隐之心不该发挥在这个时候。 自私的罪名由他来承担,至于郁兮,她要完成的任务并不复杂,并不需要出卖色相,也不会伤筋动骨,他会竭尽全力保护她,确保她这一路走的顺畅,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应该不会出现意外,之后便还她一片海阔天空。 就这样他说服了自己,默默下定了决心,耳边她突然打了喷嚏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见他看过来,郁兮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对不起王爷,我失礼了,在外面站的久了,怪冷的。”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预告一下:郁兮的担忧是多余的,皇帝临死前还会给他这儿子的感情发展助攻一把。 第19章 鞭炮 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甚至从他幼年起,他的喜怒哀乐便无从与人说,唯有独自分享排解,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跟他津津乐道,聊日月同辉,河汉星云的人,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挣扎却也无法同她诉说。 其实这样的情谊发展下去也无任何意义,他们终究会走向殊途,她会回她的辽东去,届时山高水长,谁又认得谁呢。 这样想着不免令人沮丧,恭亲王脱了玄狐大氅挂在她的肩头,“回去吧。” 那一方厚载的温暖倏然间包裹了她,少了一匹狐裘压身,他步子走得愈发轻快,郁兮负重前行,莲花步细碎仓促的迈,这次他没有照顾她的步调,埋头赶路,有那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刚走到金银丝绦胡同口,耳朵里忽然被丢进了一挂鞭炮哔哩啪啦的炸响,紧跟着千街万巷里同奏齐鸣,郁兮受到了惊吓,几乎尖叫起来。 他驻足回过身,伸手捂住了她的双耳,那一刻她失了神,五识中被他偷了耳识,仅是通过口型听到他说,“别怕。” 子时了,新旧年交替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点燃鞭炮庆祝,他们两人相伴守岁,满胡同的□□味混合着浓烈年味也来凑热闹。 他掌心广阔无垠,为她隔绝掉了大半的噪音,枕在耳边令人感到心安,郁兮轻轻点了点头,她突然意识到他的听觉暴露在外,正遭受着鞭炮声的肆虐,于是踮起脚尖有样学样也帮他打了掩护。 她掌心的温度微凉,覆着在耳廓像初晴的雨天从房檐下悄然瓢进的露水,萦绕在脸庞。她细嫩的鼻头被风吹得通红,炸碎的鞭片似的,“郁兮,”他望着她道,“祝你生辰喜乐,长命百岁。” 郁兮笑了起来,原来她孤身在外并不孤独,没有家人的陪伴,还有面前的人陪她一起庆生,还有他的礼物相赠。 “王爷,”她笑得唇绽樱桃,榴齿含香,“祝你新年快乐,诸事如意。”。 他被她感染,也笑,虽然还是有尺度有分寸的笑,却在他的唇边停留良久,随着鞭炮声逐渐消退。 周围静下来,方才察觉出两人面对面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心照不宣的,两人同时丢开了手,迈开了步子,一前一后听着零星炸响的炮声走啊走,没了只字片语。 他带着她踏进了他的王府,过了狮子院,从东甬道走进二府门,周驿迎了上来,“奴才在此等候多时了,照王爷的吩咐,锡晋斋已经收拾妥当了,请敬和格格前往休憩。” 恭亲王停下了脚步,这才同她说话,“那我就不送你了,让周驿带你过去。” 郁兮道是,从肩上摘下大氅还给他,蹲个身随着周驿又往内走,交接的一瞬,她的指尖无意间从他手背上划过,人走了,留下一寸浅凉的触感,他的视线从她的背影远去的方向收回,垂下了眼。 同恭亲王府内里的精致比起来,辽东王府就略显粗糙了,这里的前院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一缺余,后院假山叠石,将各处分隔开来,不见河溪,但闻水声潺潺。 沿着一路铜路灯的火焰,不多久就到了锡晋斋,觅安从殿中走出来迎她,周驿躬身道,“奴才告退,格格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他们,这些人整晚上都在外面值夜的,随叫随到。” 他们指的是廊子下那一排垂首肃立的太监,郁兮颔眉,“谙达慢走。”周驿欠欠身,卷起拂尘退下了。 锡晋斋院宇宏大,廊庑周接,气派异常,殿内用的是金丝楠木间木鬲,洞房曲户,回环四合,精妙绝伦。 觅安伺候她解下端罩,“格格晚膳吃得不算好,用不用再叫些吃得来?” 郁兮问,“你晚膳吃得什么?吃得好不好?” 觅安把她的白狐端罩搭在了衣杆上道,“跟在王府那时候一样,除夕夜里吃煮饽饽。” 郁兮笑道,“那就好,我倒不怎么饿。”说着打了个哈欠,“就是有些困了。” “格格困了就早些休息吧。”觅安从后殿打了热水,两人洗漱后,上了门栓吹了灯,躺在了一条炕上。 觅安掖紧她的被领,“今天是格格的生辰,您满十六岁了,在外面也没法子庆祝,奴才祝您一辈子顺心顺意。” 郁兮轻哼了声道,“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说起这事我还没同你计较呢,是不是你把我的生辰告诉周驿的?” 觅安嗯了声,“您跟六爷头一次搭上话那天,把奴才撂在脖子后面就不管了,周驿追着奴才打听,奴才没办法这才说了,对不起格格,奴才是不是不该多嘴?” 见她自责,郁兮忙嘀咕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让恭亲王知道了,我从他那里讨了好大一便宜……” “便宜?”觅安好奇的问,“什么便宜?方才六爷不是带格格去瞧北京城了么?格格瞧见没有,漂不漂亮?” 从小到大,郁兮的心里话在觅安面前没有隐瞒,她一五一十的把当晚的经历叙说给她听,最后感慨道,“北京城的夜色真的很漂亮,和辽东是不一样的美。” 觅安关注的重点不在于她口中的那只千里镜有多神奇,或是北京的夜色有多美,她旁敲侧击的是她同恭亲王之间相处的细节。 “六爷他是怎样捂格格耳朵的?”她把手罩在她的耳旁,“譬如这样的么?” 郁兮口吻中带着纠结和怯意,“觅安,我信得过你才同你说的,我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可是我就觉得跟他说话很自在,就跟我哥哥们在一起的感觉是一样的,你别同别人说,等回家了也别同我阿玛额娘他们说。” “奴才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觅安道,“只是人言可畏,等明日入了宫,格格千万不能再这个样子了,您认识六爷是有半个月了,可终究男女有别,就算是朋友间这样相处,被人瞧见你跟六爷举止亲密,也是要出大事的。” 郁兮忙不迭的点头,“我保证,今儿晚上不过就是玩性大发上了头,今后我会注意我的言行举止的。” “好了好了,”觅安安慰她道,“格格一向最明事理的,这些规矩礼节不用奴才过多提醒的对不对?跑驰了这么远的路,格格方才不还打哈欠了么,咱们早些歇息,不然明儿该起不来了。” 看来是真的瞌睡了,不多久肩侧就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吸声,觅安的睡意却没有那么深沉,在她看来恭亲王这一路对郁兮的关照有些过了头,眼神交接倒也罢了,一度上升到了肢体间接触的地步。 觅安赶紧打消心底萌生的那个念头,恭亲王的承诺让郁兮有所依靠,既然郁兮心里把恭亲王当做哥哥一样看待,她对他不过也就是或亲或友的情愫,并无其他多余的感情。 也许仅仅是自己多想了,觅安说服了自己,郁兮从未对她撒过谎,她应该相信她。 这厢的心事安顿下,那厢周驿揣着层层疑虑跨过了王府的神殿,静默候在一旁,等恭亲王在佛祖面前上了一柱香,方道:“回王爷,敬和格格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恭亲王的目光同香案前那座通身金地释迦牟尼佛祥和的眉眼相望,“宫里那面怎么说?” 周驿道,“回王爷,奴才已经派人给宫里回过话说,除夕夜您就暂不参与乾清宫的晚宴了。您北上的这段日子,万岁爷未有苏醒的迹象,不过病情并没有恶化。政务上,有几位军机大臣还有内阁大臣代为管理。宁寿宫太后娘娘那头给王府带了话,让王爷尽快带敬和格格入宫。还有,明日的开笔仪式,宫里说让王爷代为完成。” 恭亲王听了,拊了拊手指上沾的香灰,回身往殿外走,“明天入宫后,你去安排人手吧。” 周驿先是一怔,后意会出他的意思来,压下帽檐应是,走了几步没忍住,好奇的问,“王爷把您那只千里镜赏给敬和格格了?奴才方才送格格回锡晋殿的时候,瞧见格格荷包里装的物件眼熟,兴许是奴才看走眼了呢。” 恭亲王往他寝殿的方向走,“你没瞧错,今天是她的生辰,我把那物件送给她当礼物了,怎么了?你有意见?” “奴才不敢!”周驿忙道,“只不过那只千里镜是前几年英吉利使团出使大邧时,同朝廷交往过来的稀罕物,四境之内独此一个,是王爷您的爱物,就这么送人了,奴才替您觉得心疼。” 恭亲王冷嗤,“周驿,你现下同我说话是愈发蹬鼻子上脸了,你替我心疼?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心疼?” “奴才不敢!”他小心翼翼的咬着舌尖道,“奴才只是觉得王爷您格外厚待敬和格格,奴才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话落,头顶上没声了,周驿觉得自己脸边上刮得风有点冷,以恭亲王的城府,不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不回答?不回答八成是在花费时间找合适的理由。 视线里恭亲王每一步都踩得均匀,步子没乱,说明心里不慌,走到书房门口,跨门槛的时候一掀下袍生生抽了他一个大嘴巴,“请人办事,空着手像话么?人来份往的,这点人情世故你猪脑子想不明白?” 所以不能同恭亲王斗智斗勇,谁到他面前都不是个个儿,休想从他心里套出话来。周驿笑道,“是奴才犯糊涂了,王爷点拨得是。”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认同这只是单纯的一出人情买卖,他瞧着钟盘的指针,从亥时到子时,三个时辰里,透过那只千里镜,恭亲王陪敬和格格逛遍了皇城,跨过了这一整年,愿意付出时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应该是用了心的,只不过深浅还有待勘察。 第20章 家宴 循例在除夕这一夜,皇帝要与后妃女眷,亲王,皇子共同参与内务府承办的家宴。为了缅怀建朝时,先辈祖宗们浴血奋战的艰苦历史,每年除夕夜宫里便会包素馅饺子祭奠死者,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延续下来,逐渐演化成必须严格遵守的祖宗遗训。 皇帝卧病在场,今年辞旧迎新瞻拜的礼仪便由太后带着众人完成,之后便转移到乾清宫东侧昭仁殿东暖阁吃煮饺子。 内务府以及御膳房太监从几套剔红飞龙纹宴盒里取出掐丝珐琅的万寿无疆碗整整齐齐摆放下来,杯盏也摆全了,宁寿宫总管太监钱川走上前请示,“回太后娘娘,饽饽都备好了,准备下锅,可否开膳?” 太后叶赫那拉氏正喝茶,听这话盖上了杯盖,“再等等,等六爷那边的消息,看怎么说。” 钱川应个是,甩拂尘出了殿去传旨意。太后说要等恭亲王,其他人饿着肚子也不敢轻举妄动。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望向窗外,“晌午那时不是说已经到顺义了么,眼下也应该入了京才是。怎么还没个信儿呢?” 下首的礼亲王道,“要不我去接接六弟吧?”一旁的怡亲王道,“那我同四哥一起去吧。” 五公主文瑜看向他肩头立得那只雪鸽,笑道:“我瞧是七爷的娇宝贝想要出去放风了吧?” 怡亲王抚着耳朵旁的鸟喙,淡颜一笑,“擎等着不是办法,我这是替大家伙操心自己的肚子,担心咱们家六爷,不掺杂任何个人私欲。” 五公主嘴一撇,意思是鬼才信。太后开口道,“一句话的功夫饽饽就出锅了,谁也不准乱动,承周那面有顺天府还有直隶总督衙门接应,耐心等他们的回话就是了,承延!再让哀家在这种场合瞧见你那只鸽子,仔细哀家拿它来炖汤喝。” 怡亲王一抖肩,那只雪鸽轻飘飘扇着翅膀飞走了,回脸讨好似的一笑,“这畜生面皮薄,经不起批评,知道老祖宗骂它,背地里偷着伤心去了。孙儿知错,给皇祖母认错。” 若说这宫里有谁能在宁寿宫跟前转开面子,还跟老主子嬉皮笑脸说话样式的,非怡亲王莫属。太后出身内蒙察哈尔部正黄旗,怡亲王的母亲令妃也是这个旗的出身,沾亲带故算的上是太后同族里的侄女,不过令妃去世得早,怡亲王两岁的时候就被接到宁寿宫里抚养,是在太后膝下泡大的,他们祖孙之间的感情无比亲厚。 听他认错,太后欲言又止,若按往常也许还会跟他再接着往下斗斗嘴,眼下是没有任何心情,太后看向香案上的那尊镀金雕木菩萨,菩萨法相慈悲庄严,略露微笑,却不能安抚她内心的不安。 回眼看向四围,因她的沉默连累的几个后宫的妃嫔也只是默然端坐,喝茶煎熬着,再看驭下小辈里的皇子公主,太后心底更加沉重叹了口气。 皇帝久病沉疴,丧子之痛在即,国事却不允许她这个做母亲的过多悲伤,天子垂危的关口,当务之急是遴选出下一任君主,而皇室血脉中最合格的人选莫过于恭亲王。 细数起来皇帝的子嗣并不稀缺,却也不十分繁茂,成年的皇嗣也只有三公主,礼亲王,五公主,恭亲王,怡亲王这五位皇子公主。 早些年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诚贵妃金氏膝下的大阿哥,二阿哥接连早夭。 </div> </div> 第11节 而后珍妃乌雅氏诞了一对龙凤胎,分别是三公主文淑,礼亲王承礼,承礼的出生本来是被寄予厚望的,可迈不过“天姿愚钝”这道坎,开蒙读书起的种种表现就愈发的明显,天生温吞老实的心性,有仁有慈却无胆无术,说得直白一些,就是并无帝王之能,不适合做为储君。 接着惠妃郭佳氏膝下的五公主文瑜之后,便是安贵妃索绰罗氏所生的恭亲王,因为有了皇四子礼亲王,皇帝一番心血付出东流的先例在前,所以皇帝这位做父亲的,前期并未对他这个皇六子有过过多的关注,却应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那句老话。 承周秉性肃谨,少年老成,有大智也有大勇。书房里有位师傅曾经用《南史》描述南朝宋孝武帝的原话来描述他,“少机颖,神明爽发,读书七行俱下,才藻美甚。” 内谙达夸他书读得好,文章写的妙,外谙达那面对他骑射方面的才能也是大夸特夸,久而久之,皇帝闻之,也愈发开始用欣赏的眼光看待他这个儿子,从而进一步的培养器重,常言道:“承周素性似朕,可堪大任。” 恭亲王落草时,皇帝赐得名字是“承恩”,“可堪大任”这样的话说出口以后为其改了名字叫“承周”,寓意“承邦周天下”,逐渐为其奠定了皇太子的地位。后来恭亲王的生母索绰罗氏病逝,皇帝便下了旨让他把名字记在了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册下,认皇贵妃做了嫡母。 成年兄弟姊妹中,怡亲王承延排行最末,因为他的母妃去世得早,养在太后宫里,她格外偏疼些,承延也没有他哥哥承周身为诸君那般大的压力,年纪最小的他活的其实最轻松快活。 所以一想到恭亲王,太后就心疼,皇帝病倒后,一国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亲自带兵南征北战,只为完成皇帝“削藩”的心志。 目下的状况是一国有君却似无君,好在恭亲王作为皇帝亲口认证的后继唯一之选,这是满朝文武,阖宫上下默认的无可撼动的事实,三个亲王之间也向来兄友弟谦,并不存在夺嫡的隐患。 那么这个未来大邧的君主,万万不能在行军途中发生任何意外,否则就真的要沦落到国将无君的境地里了。等的越久太后就越慌张,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拒绝了礼亲王,怡亲王的提议。 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钱川再次入殿,回禀道:“回太后娘娘,辽东王府受降,顺天府衙门方才派了人来回话,恭亲王带着三大营的将士已经归京了,不过六爷说今晚就不来参加乾清宫除夕宴了,先回王府安置,带话给各位主子恭贺新禧……” 听完他一番汇报,太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度喜极而泣,拿帕子揩着眼角道,“平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守岁还有时候要熬,不难为他陪咱们一起熬困了,让他早些回王府休息吧。钱川,开膳吧!” 开膳的指令下发不多久,御膳房的饺子就出了锅被太监们摆上了御膳桌,接着又一轮冷膳,热膳,酒膳,茶膳大大小小等一百零八品饭食。 用过晚膳之后,宫中除夕夜有守岁的习俗,等膳桌撤了下去,太后抽着水烟袋道,“愿意陪哀家守岁的就陪着哀家,乏了困了的就先回各自的宫里吧。” 活落没一个人动身,太后说得只是表示宽慰体恤的客气话,只要有她老人家在此坐阵,谁也不敢挪动破坏礼节。饭桌上规矩大,各自闷头吃各自的,一下膳桌少了诸多拘束,一家人聚在一起三两个人说话气氛就显得热闹了。 无可避免的就聊到了辽东王府,太后问钱川,“饭前听你说,辽东王府家的那位敬和格格是被六爷带回京了,现在把人安排在了哪处?是京畿的兵役还是皇庄下的客栈?来者都是客,千万不能怠慢了。” 钱川躬下身,“回太后娘娘,顺天府衙门里的大人未同奴才讲明,奴才并未知晓。” 太后看着他,把含在唇里的烟嘴慢慢拿了下来,神情若有所思,这一幕足以让在座的几个后妃暗中交接了几巡目光,当然她们的反应,太后也一一看在眼里。 礼亲王道,“几个藩王里,也就这辽东王最识相,南面那三位藩王要都同他一样听话,大伙可不都省事了么。非要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好看相么?” 说起南面平西,平南,靖南三王府的倒台,五公主来了兴致,“我听说这三座王府,一座赛一座的漂亮,九曲回廊,流觞曲水,能把人脑袋给绕大了,有些亭台水榭建的比宫里的样式还气派,四哥,承延,你们二位是亲眼瞧见过的,果真如此么?” 当初削三藩时,礼亲王,怡亲王随同恭亲王一同带兵南下,也算是南伐的见证人之二,故此五公主才向他们询问。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怡亲王接了话,淡淡笑着,“这样说倒也不夸张,平南王府还是仿制前朝的建筑风格,楼台掩映,花木扶疏,山路宛转,曲径通幽,景色虽然极美,是何尝居心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也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情,些许的惊讶之余,嗟叹道,“看来皇帝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再迟些那起子奸佞之臣可不就收拾不住了么……” 这样一来又把话头引到了皇帝身上,皇帝难以医治的病是所有人心头的痛,提起来徒增悲伤,太后意识到了这点,便转了话题,看向皇贵妃道:“明儿承周应该就带辽东王府家的格格入宫来了,你给这孩子安排个住处吧,今儿下午内奏事处来找哀家,问明儿个开笔仪式该怎么安排,哀家想了想,新年新气象,万事也要有个好的开头,皇帝提不动笔,就由承周代劳吧,这件事你操着心。” 当今在位的绥安帝,从未立过皇后,后宫诸事由位份最高的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一人主理,面对太后的吩咐,她忙应声道是,“额娘放心,奴才一定安排妥当。” 面对这位即将到访的格格,众人怀着不同的心绪,好奇,疑虑,担忧交织,在各自的心中发酵。 过了子时之后,守岁的仪式结束,太后在昭仁殿里叫了散,不做过多停留便乘坐暖轿回到了宁寿宫,到了养性门前,钱川上前扶她下轿,“老祖宗当心脚下。” 太后手心搭在他的手背上,踩着花盆底慢悠悠的踱步,“这会子没人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主仆多年相处下来有默契,在昭仁殿里钱川说自己不明辽东王府敬和格格下榻之所在,其实并不然,太后定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曲折,“回老祖宗的话,六爷带辽东王府格格入京后,将人安置在了恭亲王府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当着其他各宫各主子的面回明消息的原因,恭亲王尚未婚配,若留普通身份女子在王府中过夜,随后收入房中或打发出去,都无过多妨碍,对方是位藩王府格格,情况就需另当别论,如此做法并不符合规矩。 显然太后跟他的看法一致,脚下的步子顿了下才继续往前走,隔壁撷芳亭檐下大红灯笼的光漫了过来,把眼前照得昏花,太后本想吩咐钱川切勿把这件事往外传,想了想哪里来的必要,钱川这人办事有分寸,忠心耿耿伺候她了几十年,能在众人面前拦下话,背后他自有琢磨又怎会乱传。 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在宫里活着就是这般不容易,她坐在宁寿宫最高的主位上,事事都要奔着为子孙辈考虑的目的出发,该说的说该骂的骂,该遮掩的也要遮掩。特别是当下这个关节上,她不能泄气,得把前朝后宫同时调转起来。这件事也只有等明天见到人再做计较。 太后上了年纪,身肩重责,不可能不累,钱川慢慢溜着她的步子走,没等到进一步的指示,只闻深夜里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郁兮在恭亲王府上度过的在京第一晚可以算的上十分安稳,以至于翌日醒来时产生了错觉,仿佛还身处辽东自己的闺阁中,直到看到头顶的天花,才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有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天花上的淅粉金边彩云荧荧泛着光,金莲水草的影子在她眼底晃啊晃。她殿里的屋顶不及这里的富贵漂亮。 起床洗漱穿戴好,觅安从随身携带的箱笼里取出她的首饰,帮她选今天入宫所要佩戴的钗环,郁兮循着门外的光,推开了门格。 门口伫立的太监听见门开的声响侧身过来,甩袖打千儿:“奴才小砚子给格格请安了,格格吉祥,想吃什么,奴才给您传膳去。” 郁兮望着半昏半明的天,“这会儿用膳来得及么?会不会误了入宫的时辰。” 小砚子道,“回格格,王爷吩咐过了,说您面瓜点儿没关系,什么时候收拾好,什么时候再入宫。” “面瓜?”郁兮微愣,“面瓜是什么意思?” 小砚子也愣,年轻生涩的脸抬了起来,“回……回格格,就……就是肉蛆。” 门边另外一太监听不下去了,走近行礼道,“奴才小喜子见过格格,王爷原话是说,“格格晚些起来也没关系”。” “我想起来了,王爷不是这么说的,”小砚子同他争执道:“王爷原话是说格格磨蹭些也没关系。” 小喜子咬紧牙关,强忍着才没一巴掌呼他脸上,“你会不会说话?怎么这么直肠子呢?王爷说的“磨蹭”不比你叨叨的“面瓜”,“肉蛆”好听?那都是骂人的话!你师傅怎么带出你这么个徒弟,你师兄小墨子他们都进书房里伺候了,这回明白自个儿为什么不成了吧?嘴上不严谨!言辞不端庄!” 一语点醒梦中人,小砚子目瞪口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不受重用的原因,眉眼耷拉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也顾不上郁兮的饥饱了。 小喜子不搭理他,面向郁兮道,“对不起格格,奴才替小砚子同您道歉,格格别理他,心脆的跟玻璃似的,旁人还说不得了。因为这张嘴丢了不少差事呢,您一点都不面瓜,也不肉蛆,格格还没说您想吃什么来着?” 郁兮同情的看着小砚子,扬声道:“我嘴壮,啥都成。”小砚子被她故作痞气的声调勾起了头,她抿嘴一笑,“文雅的话可以慢慢来学,没关系的,我是东北人,说起糙话来应该不比你差。”又看向小喜子,“谢谢你们为我准备早膳,麻烦二位了。” 说着就往台阶下走,身边两人对上了眼,什么是文雅端庄之人,面前这位格格就是,被人骂了也不计较,他们做分内之事,居然能受句谢谢,拿腔作调讲起糙话在她口中也如咿呀秀丽的戏词一般。 昨晚进院门的时候,郁兮就注意到了院中挨肩载种的两棵树,腊月二十八那日刚立过春,现在的时节仍旧寒冷,树枝上光秃秃的很冷清,她很少在辽东见到枝桠开得这样低的树。 殿门前小喜子用胳膊撞了撞小砚子的肋巴扇,“我上膳房传膳去,你看好敬和格格,仔细听差,别乱说话。” 小砚子讪讪说是,商量好了两人分头行动,他跟着敬和格格走到殿下,似乎是长了记性,害怕祸从口出,他紧紧闭着嘴巴,郁兮见他这个样子忍俊不禁,招招手把他叫近,“同我说话不必这么拘谨,我不介意的,你说的那些词我倒觉得挺有趣的,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面瓜,肉蛆跟磨蹭是一个意思呢,小砚子,我问你,这两棵树是什么品种?” 其实嘴上的毛病,他自己也清楚,不过一般下等出身,家里穷困潦倒的人才出来做太监,不识字又未读过书,说话谈吐就被限定在了那个阶层里。小砚子已经努力在改了,可毕竟自小世俗俚语说惯了,难免会有嘴敞的时候,敬和格格肯耐心的包容他,他感激同时也感到开心。 敬和格格说她不介意他的用词,那么他便可放心大胆的说,“回格格,”小砚子欢快的道,“这两棵树是西府海棠,据说它们已经活了二百九十多年,将近三百年了,可长寿着呢!” 郁兮望着拔天的树枝,“我听说过这种树,可惜我们家那边的气候不适合这类树木生长,海棠树是会开花的吧?” “会的会的,”小砚子忙道:“不过北京城春迟,得等到将近三月中旬的时候,海棠树才会开花。” 现下已经步入了正月,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长,如果北京城都算的上春迟的话,辽东相当于是没有春季的,那里有漫山苍翠的树木,却没有遍地娇花盛开,她一直都想瞧瞧南方的花朵盛放时长什么样子。 三个月后如果还没有离开北京城,或许她可以在宫里看到那样的场景,只是眼前这两株西府海棠花开时,她应该再无机会欣赏到它们满载花香的美貌了。 小喜子那边的行动飞速,说话间已经传了膳过来,郁兮选择坐在树下的石桌前用膳,她的早膳是烧鸭冬笋,鸡脯豌豆,还有一碗咸汤饽饽。 觅安挑了一只金香珠宝松鼠簪为她配戴上时,郁兮吃到了新年里的第一口饺子,是猪肉菠菜馅的,汤料用的是鸭汤,一口下去混合着粉丝,紫菜,虾皮,冬菜,芫荽等各种佐料,舌腔里顿时盈满了丰富的口感。 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了自家王府里做的饽饽,不知道她的两位哥哥有没有回家陪阿玛额娘一起守岁跨年,临行之前,她甚至未同哥哥们道个别。 觅安陪她一起用过早膳,扶着珐琅竹节的渣斗供她漱口,抬眼时郁兮无意中看到锡晋殿厅堂前的楹柱上只贴了对红纸黑字的对联,柱体本身并没有装饰楹联,这种现象倒是极为罕见,但凡有些讲究的人家修建住宅时,各处房屋正堂前的楹柱上一般都会装钉赋有寓意的楹联,按恭亲王府的规制,更不该有此疏忽才是。 郁兮觉得奇怪因问起来,这回小砚子倒很自觉,偏过脖子压低声偷偷问小喜子,“这话是不是不该说?” 见他们俩嘀嘀咕咕的,郁兮笑道,“如果是我话问得冒昧,犯了忌讳,我不问便是了。” 小喜子为难似的笑,犹豫着说,“格格言重了,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锡晋殿是王府后院的正殿,本来是等王爷娶亲后给福晋住的,王爷说要让未来的福晋选自己喜欢的楹联,所以才并未配置,格格您……您是头一个住锡晋殿的人。” 郁兮听了大惊,一下子从石墩上站了起来,攥着揩唇的帕子道,“那我是不是不该在这地方住的,是不是我要住在这里的,我若一早知道这是六爷福晋的住所,是不会在这里过夜的。” “格格不必自责。”小砚子道,“这是王爷的主意,是王爷亲口吩咐的……”说着不自信了,又去问小喜子,“这话应该能说吧?” 小喜子瞧郁兮慌乱的样子,咧着牙摇头,开始觉得自己的话闯了大祸。 郁兮这时觉得方才喝下的那一盏鸭汤都化成了热气不断往她脑门上蹿,顶得耳眼里也嗡嗡作响,觅安的神色也有些难看,恭亲安排敬和格格住他福晋的住所,这到底是何居心?这将来若传出去,郁兮的脸面该往哪放?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大家简单记住谁是谁妈就行了哈哈哈,记不住后面慢慢也能看懂,妃子的出身是我自己写文时的依据,有个背景放在那里更容易说服自己。 不管什么角色,不管做啥事,都是男女主感情的推动,不会写太多你死我活的宫斗,就酱哈哈 今天没有男主,所以更个6000字 —————— 皇子公主排序: 1.大阿哥夭折: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之子 2.二阿哥夭折:懿淳贵妃(女主姨母)之子 3.三公主文淑:珍妃乌雅氏之女(出嫁于乌里雅苏台 土谢图汗部中旗) 4.礼亲王:珍妃乌雅氏之子 5.五公主文瑜:惠妃郭佳氏之女 6.男主恭亲王:懿安贵妃(安贵妃)之子去世 7.怡亲王 : 母亲令妃叶赫那拉氏,为太后同族侄女 去世 ———— 后妃出身: 太后:叶赫那拉氏 内蒙正黄旗察哈尔 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 (男主养母嫡母 ) 内蒙卓索图盟 喀喇沁左翼旗 懿安贵妃(安贵妃): 索绰罗氏(男主生母 已经去世) 内蒙卓索图盟 喀喇沁右翼旗 懿淳贵妃(诚贵妃):金氏 女主姨母 已经去世 惠妃: 郭佳氏 内蒙哲里木盟 郭尔罗斯前旗 珍妃:乌雅氏 内蒙锡林郭勒盟 乌珠穆沁左翼旗 令妃: 叶赫那拉氏 内蒙正黄旗察哈尔 (太后同族侄女,怡亲王母亲,已经去世) 第21章 海棠 她正要同郁兮商量应急的对策,从院门外走进一主一仆两人,小喜子,小砚子赶忙上前见礼请安,觅安拉了拉郁兮的衣袖,暗暗说:“格格,六爷来了。” 刚转过身,他的那双石青缎补绒花卉纹头皂靴就走到了她面前,郁兮蹲下身问他的安,恭亲王叫了起,一蹲一起之间,她视线往上停留在了他束腰带下系得那只红缎口满纳福寿双线鸡心荷包上。 他则是望着她发簪上的那只金松鼠跃进了两株西府海棠的枝叶间,“方才在院外听你们聊得挺热闹,聊什么呢?”目光一转,看向石桌上的杯碗,略微有些诧异的问,“怎么在外头用膳?着凉了怎么办。” 郁兮道:“有劳王爷关心,在辽东住惯了,耐冻。也没聊什么,聊这院里的两棵西府海棠罢了。” 见她脸色颇冷,话语间甚至还有些阴阳怪气,恭亲王眉头微皱,周驿看得是云山雾沼的,昨天晚上主子爷带人家回来那时候不还高高兴兴的,过了一晚上,态度怎么就情转直下了? 他最先怀疑的对象就是边上伺候那俩人,定睛一看,小喜子小砚子站姿畏畏缩缩的,碰上他的目光,只当他能吃了他们似的,吓得眼珠子乱转,好啊,这俩人果然有鬼! 他端正帽顶子,摆出一副笑面行上前替他们家王爷探明其中的原因,“格格昨儿晚上歇整得可好?身边这些个奴才伺候得可好?”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尤其加重了语气,郁兮面向他时脸上起了笑意,“多谢谙达悉心安排,我在王府上吃的好睡得也好,格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div> </div> 第12节 “这就好,”周驿道:“奴才怎么好意思抢王爷的功劳,这都是王爷的安排。” 活落小砚子,小喜子的帽尖直打颤,敬和格格脸上的花影丛丛衰败了一大半,周驿有些回过味来了,一提他们家王爷的名头,她脸色就垮,看来这不高兴的源头来自于恭亲王啊!可这到底因为什么呢? 若要顺着周驿的话往下说,难道还要她给恭亲王道谢不成?她也想知道面前这人到底出于何种考虑让她住进自己福晋的正殿里,只不过目前不是合适争辩的时机。 郁兮的心里很乱,勉强伏下心静下气,抬眼看向他道,“王爷是来接我入宫的吧?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入眼的是冬末时节,万事寂寥当中的一抹青翠,他品月色缎平金绣棉纹氅衣透着湖面微澜似的绿意,那只红缎的荷包作为唯一装点的行头,就像他这个人,色泽鲜明,出现时便会惹人注目。 他眉头锁着疑问,答非所问:“怎么了?” 怎么了?看来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快,郁兮有些后悔不该表现的这样明显,他毕竟是出于好意才将她留宿在王府中,锡晋殿的居住条件有可能是后院所有殿所中最优越的,他盛情款待她,可能是存在越界,违规的嫌疑,不过这是他的待客之道,既然他担心她在室外吃饭受凉,怎么会安的坏心呢?她如果能早些想到这点,大概就不会怀疑他是何居心,从而在他面前使性子了。 这般想着,郁兮非没有怪罪他,反而觉得是自己太过矫情了,“没什么?”她装出很无辜的样子,“王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 突然之间由阴转晴,她坍塌的嘴角也再次矗立起笑意,恭亲王一时难以适应,眉头舒展的过程就显得有些不自然。 不过据周驿察言观色,还是觉得恭亲王最近随机应变的能力进步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甭管面对谁,都是一副冷到结冰的面孔示下,跟着敬和格格,恭亲王学会了放松表情,放松声调,甚至学会了笑,其实他觉得是件好事。 宫里是按照培养诸君的方式来培养恭亲王的,他本人身上确实处处彰显出成功被培养后痕迹,比方说神态管理这方面,恭亲王能够按照要求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好厌不言于表,心事不于人知。 周驿作为伺候他十几年的太监,也不敢说对恭亲王有十成的了解,他对他的脾性摸透得八九不离十,可若说恭亲王内里的乾坤,外人可以窥看到的也只是冰山一隅,他所呈现出来的这部分,也仅仅是他想要让人看到的样子而已。 可恭亲王也是人,表盘上的指针也有走累罢工的一日,何尝一个食五谷,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王爷。 敬和格格是第一个让恭亲王允许自己露出破绽的人,在她的面前,他眉眼字句间有了人情味,甚至打破某些自我限制,比如说在军中合众唱戏,这一举动敬和格格不是主因,却也是诱导的因素之一。但愿这位格格不会是最后一个开启恭亲王封闭内心的人。 他这面费力琢磨,那面两个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又聊起了院子里这两株海棠,恭亲王也说北京春迟,“古人云:“燕地三四月,江南二月时。”,江南那面“春风又绿江南”的风光,北京城至少要等到三月份,当初也是见这两株西府海棠开得好,我才选择把王府建在这里。也算是我的私心作祟吧,圈进我的院子里,外人就看不到了。” 两人同时抬头望向树冠的顶端,郁兮从树叶枝隙里看到了完全放亮的天色,透着一丝蓝。“花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她喃喃道。 她想,他把锡庆殿建在这两株三百年寿命的西府海棠前,是想给他未来的福晋栽种一方全北京城最美的花香吧。 闻声他看向她温静的侧脸,花开的样子年复一年他见过无数次,能想象得出来,她站在花影下面会是什么样子。 锡庆殿是给他那个目前为止并不存在的福晋所建的,以他的年纪,早该娶亲了才是,他并不排斥婚配这件事情,只是私心里对婚娶的对象要求比较严苛,她也许是个帝都簪缨世族家的小姐,也许是位边疆部落的格格,又或许是江南水乡的小家碧玉,不管是谁,他期待的是那种榫卯契合的感觉,只要是对的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到她来,然后送她一片花开。 但这不过是他的标准,他深藏于心,幼稚可笑的憧憬罢了。他的福晋,届时会由宫中斟定,不管是谁,只要能带来足够的人脉和利益,已然足够,感情是不需要考虑的范畴。 “的确漂亮,”他道,“到时花开,有空的话我带你来看。紫禁城以外北京的春天,除了我府上的海棠,也就是崇孝寺的牡丹,法源寺的丁香尚可一看了。” 郁兮看过来,嘴角伴随着花香花开,笑着说好,他是认真的,她却只当他随口一说,等他娶了福晋,遇见了那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人,欣赏恭亲王府这两树海棠花的队列里,应该不会有她的名额。 两人说笑,周驿有些不忍瞧,这一幕岁月静好太过难得,看得时间越长越品出忧伤的味道,垂了眼上前打千儿,“回王爷,格格,不是奴才打扰您二位的雅兴,实在是因为时候不早了,该出发入宫了。” 当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事后多年回想起来,那时恭亲王府的西府海棠还未开花,有两人立在树下,谈论它们花开的样子,说着说着仿佛就有花瓣飘落下来,花香满园,然后一太监催促他们离开。 海棠花留在了原地,离开的人揭开了下一段人生的篇章。 前往宫城的路上,伴随着车厢外的马蹄声,觅安问,“格格难道就不生气么?六爷让您住恭亲王福晋的主殿,传出去难免会被人说嘴。” 郁兮道:“之前我也这么想,可后来我又觉得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听完她曲折挣扎的心路历程,觅安了然道,“格格这么想好像没什么错,奇怪了……” “哪里奇怪了?” “之前奴才帮六爷说话的时候,您总让我留着心眼,不能轻易相信别人,您瞧您现在对六爷评价多高。” 如果不是觅安发现,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内心对恭亲王态度上发生的转变,她嘬着腮思索,“我是觉得他没有故意而为之的必要,今天他没有捉弄我,也没有办我难堪,能图我什么呀?我也不能随便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不对,这件事只要不被人大声上外面宣扬,应该没有人会在意的吧。不过他这热情好客的毛病是得改改,怎么能让外面的姑娘随随便便就住进自己福晋的寝殿里呢?” “热情?”觅安听得瞳孔放大,“格格,也就是您能瞧出六爷的热情,那张脸奴才瞧一眼就觉得害怕。” “我怎么不觉得,”郁兮在脑海里描绘那张脸,“他这人吧,是不怎么爱笑,可也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会让人觉得害怕呢?” 觅安道:“六爷待格格跟别人不一样,您怎么会觉得害怕呢。人家送你千里镜,还要带你去看花呢。” 郁兮似乎看得很明白,“说来说去,还不是有求于人,低头办事这个道理来着。” 这样的论调两人之前也讨论过,彼一时觅安会认为这个解释很合理,此一时,她感觉到这样的解释逐渐变得不完美了,原因在恭亲王的身上,不知具体从何时起,她开始觉得这位王爷对郁兮隐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分。 作者有话要说:  磨蹭完了,明天入宫。 还有男二已经出现过了哈哈 第22章 朱阙 马车一路飞驰,撩起窗帘向外看,窗外过路的景色一闪而过,看得并不真切,待马蹄的节奏真正缓慢下来直至停止,郁兮心低像雨水泼溅的湖面,紧张的起了波纹。 叩响车轸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在外面打起了车帘,她深深吸了口气,迎着车门圈定出的那片光亮而去。 在车厢里候得久了,炭火的气味浑浊凝重,下了车呼进口鼻间的是北京早晨干净清冽的空气。铺天盖地的是醒目的红,然后是沉淀下来的黄。 郁兮见过很多次辽东的日出,晨曦喷薄而出,光芒万丈,就像午门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大片浓烈的色彩被人为采用,在视觉上是一种强烈的冲击。 东西北三面朱红的城台相连环抱,重檐的庑殿顶形如雁翅,她仰面朝天,站在它丰满的羽翼下,望着那一排排伸展欲飞的鸟羽在额前掠过。可以想象这道门之后,究竟是个何等富丽堂皇的世界,这座宫城完全符合她想象之中的宏伟,超越她想象之中的神圣庄严。 恭亲王下了马带她前往午门的西偏门,门外左右合立石碑,碑身两面分别用邧,蒙古,回,藏四种文字镌刻着“至此下马”的字样。 穿过东西雁翅楼,阙左阙右两门以及午门合抱的五凤楼,是昨晚他同她讲过的金水河,金水桥,御河上横跨着五座白玉石桥,像极了横贯他腰间的金玉束带。 一个人,就是他所在那座城的缩影。 行走在桥上,刚刚解冻的河水有寒意翻涌上来,水声后是大面积的飞阁流丹,飞檐反宇,这里是远离市井的人间富贵处,是权利和荣耀的浓度达至顶峰的一国枢纽。身临其境更让人心生敬畏。 不同于除夕夜晚的远远一望,早春晴天的万顷琉璃下,是巍峨朱阙,鸿图华构,千般绮丽,万种繁华。 原来人工雕琢出来的景物,也会如此震撼人心。行至金水桥的尽头,他朝她看了过来,满目焜煌,“这地方,还成吧?” 郁兮遥望正前方汉白玉石须弥座高台上,重檐歇山顶的太和门,朱颜一笑,“王爷说笑了,何止是还成,真的是言辞也难以形容的漂亮。” 她想起阿玛邀请恭亲王留宿时曾用“寒舍”来形容辽东王府,在这所皇宫面前,足见这一词运用的有多贴切。 恭亲王随着她的视线望出去,目光微敛,口吻中有慨叹之意,“我在这地方住了十多年,从来没觉得它漂亮过。” 郁兮笑道,“我这是乍见之欢,王爷是久处生倦。” 话说着过了体仁阁,走到了东翼门前,一路上黄琉璃绿剪边的檐顶抚额而过,恭亲王望着太和殿说:“过了太和门的一进院,太和殿广场算说是这里的二进大院了。今天时间紧,许多地方来不及同你介绍,住段时间,你自己就能摸得熟了。” 过了东翼门,早有太监备了暖轿在此等候,接了他们向东往太后的寝殿宁寿宫的方向走,宫里的太监,积年累月锻炼出了一副好脚力,健步如飞而且还很稳健。 郁兮坐在轿辇中,思考恭亲王方才说过的话,这所宫城千门万户,什么时候她才能摸遍?其实她并无多少想要去游览的兴致。 到了宁寿宫养性门前,两人下了轿继续步行,穿越一条条甬道,一道道宫门,入了宫之后的脚程安排的其实很紧凑,然而提供服务的太监们面容不焦不躁,行动不催不赶,这样的节奏让人感觉极为舒适。 太后居住在宁寿宫的乐寿堂,过了养性门,养性殿方到,乐寿堂是单檐的歇山顶,檐枋下的楣子花格上停着一只白鸽,门前的宫女望见有人来,打起了门帘,那只鸽子就扑棱着翅膀飞了进去。 周驿呦了声说,“这是七爷那只宝贝吧,报信去了。” 走上台阶站在廊间里等候通传的间隙,他看了过去,他们出发的并不算早,那时已经天亮了,路上一顿耽误,到了此时,有几株稀疏的日光漫过廊下的攒棂透了进来,在她眉眼处分割出一条光带,步步锦的花格框出细碎的,跃动着的光斑,将她的目光浇洗的迷离。 郁兮的眼睫被它们打扰的轻颤,玉质的肌肤几乎被照得通透,鼻尖上细密的汗珠也清晰可见,他侧过身,遮去了那道光线,“怕么?” 她站在他辟出的那道阴凉里抬起了头,微微的摇,“我……”说着往门边伺候的宫女身上瞥了眼,改了称谓,“奴才不怕,就是有些紧张。” 他颔首,垂下了眼,或许这就是他昨晚没有立即就带她入宫的原因,入了这层层朱红的围墙内,诸多约束下,人是会变的,他拖延着,也许她会晚一些发生变化,然而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殿内有太监通传:“宣恭亲王,辽东王府格格觐见。” 雪鸽飞进殿时,怡亲王抬了手供那双橘黄的鸟爪扣在了他的指头上,又被他递到了肩头,抚抚鸟嘴笑道:“人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宫女回禀,“六爷来了!携敬和格格一同求见。” 紧张的不止是殿外的人,殿内的人神态也不见得轻松。太后放下饮了半盏的茶盅,扣紧小指上金錾古钱纹的甲套,道了声:“宣。” 先进门的是恭亲王,身后跟着周驿,捧了一只檀香木盒,宫里有元旦日到太后宫里递如意的规矩和习俗,恭亲王打千儿见礼,从盒子里取出一把金如意举到齐眉的位置,落膝道:“进皇太后万年吉祥如意。” 太后见到她这个孙子早已热泪盈眶,忙让钱川接了如意过来,又赐了一把如意同他交换,“好孩子,快起来!钱川,给六爷赐座!” 座位是一早就安排好的,太后左手第一个就是,恭亲王谢了恩起身,敛衽在那只紫檀嵌粉彩席心椅子上坐下了身。 接着是辽东王府家的格格见礼,乐寿堂的明间里很宽阔,却坐满了人,总体来看嫔妃女眷居多,四周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她从门口走近的过程中吸引了形形色色的目光。 郁兮蹲下身请了个安,然后曲膝完全跪在地上,以手枕额俯身行大礼,“奴才柳郁兮给太后娘娘,各位主子请安了,恭祝太后娘娘新春新禧,万年吉祥,恭祝各位主子顺心如意。” 太后叫了起,等她起身站定,宁寿宫总管太监钱川额外斟了两杯茶,放进茶托内,先取一杯,递与郁兮,她第一次入宫算作是客,这是大邧前来拜年堂客中的后辈,所要为长辈们行的敬茶礼。 郁兮抬了杯盅走得更近一些,又跪下身去,杯盅的底部没顶,恭恭敬敬的向太后奉茶,太后接过茶盅象征性的抿了一口,叫了起问道:“辽东王府,府上全家可都吉祥?” 郁兮起身示敬,“托太后娘娘的福,都吉祥。”然后再由太后赐茶,她轻抿一口,放回茶托内,由钱川带走。 至此一套繁文缛节才算是正式收尾,不过却很有必要,请安礼,敬茶礼合在一起,起起落落蹲跪了两次,这对一个姑娘的礼仪教养来说是极大的考验,对众人来说是一个考察见识的机会,敬和格格的完成度很高,可以说挑不出一丝差错。 当然也有可能同她穿靴的原因有关,宫里的女眷们都穿花盆底,最低的也有半乍之高,不如普通的皮靴平整稳当,不过考虑到辽东高寒的气候,花盆底讲究美观,抗寒的实用性差些,太后并没有在她的足靴上过多计较。 虽然面上并无任何表达,太后目光在敬和格格靴头上停留的些许时刻,对钱川来说就是旨意的传达,看来过后有必要对这位格格提出穿花盆底的要求了。 礼节之后,太后的态度变得热情了很多,笑蔼蔼的叫她起身,拉她到身边来仔细打量,问了她的年纪生辰,得知她生日就在今天,便道:“你瞧,这竟是哀家的疏忽了,若是哀家提早儿就知道你今天过生日,怎么好意思空手接你的茶呢。”说着摘了衣襟前一只翠雕葫芦蝙蝠的金顶针戴在她的前襟上道,“好孩子,收下吧,千万别跟哀家客气,入了宫就是自家人了,咱们之间也无需生分了的。哀家祝你年年吉庆,岁岁平安。” 太后话说到这个份上,郁兮没有推拒的余地,便接受了她的好意,欲跪下身谢恩,太后看出了她的意思,一把托住了她,“哀家知道你是个懂礼貌的,不必如此多礼。” 郁兮这才抬起头,太后大概六旬上下的年纪,戴着聚宝盆方格纹样式的钿子,钿身上盘着翠玉花边,翠托上嵌着东珠碧玺寿字纹饰,明黄色的衣袍上,每一颗葡萄纹都用珍珠镶嵌其中。这位就是皇宫里最具权利的女人了,珠玉宝翠压身也不会显得喧宾夺主,剥夺她身上原有的华贵气质。 因为富态,太后并不是皱纹深刻的样子,精神足劲,笑起来和蔼可亲,郁兮也抿起一丝笑意,“回太后娘娘,刚入新年,辽东今年的土贡还未来得上缴,奴才这次入京先带了些吉林特产的洋参,元参,供万岁爷,宫里的各位主子强身固体用,还有貂皮,鹿皮,虎皮到了冬日做了衣裳,各位主子们穿上身御寒。” 太后听了愈发的笑态可掬,“好孩子,难为你有孝心,几个藩地里也就属辽东王府忠心耿耿,跟咱们宫里亲如一家人似的!”说着叫来钱川,“快带郁兮姑娘认认亲吧。” 第23章 七爷 短短一番对话传递出来的意义大有学问,敬和格格卖力迎合,代辽东王府表明忠心护主的决心,太后用亲同家人这样的比喻接受了对方的情谊,事到如今再做评判,辽东王不反即为忠,当初没有效仿南面三位藩王逆心作乱,可见其高瞻远瞩的才谋。 在座之人观之言行,闻之谈吐,有了判断,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座藩王府培养出的格格,恐难是个庸碌之辈。 对于逝去的懿淳贵妃来说,后宫的嫔妃们是她这位姨母的同僚,对于郁兮本人来说,她不知如何准确界定她们同自己之间的关系,考虑到太后亲热的把她称作是自家人,大概可以把她们认做是宫里的长辈们。 她随着钱川拂尘的穗端缓慢相移,依次同在坐的嫔妃们见礼。 大邧建朝以来十分重视巩固和发展同边疆民族的关系,蒙古作为北境最大的部落,邧蒙联姻的历史和习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因此邧廷后宫多有蒙古出身的后妃。 她们的面孔普遍拥有高鼻深目的显著特征,头扛叠翠的大钿,各式各质地的扁方,看向她时是统一的,淡漠的目光。叫起的指令像叩击木鱼时一迭一迭闷声的响,单纯的遵照礼节,不含任何感情。 郁兮莫名感到压抑,甚至觉得她们不像活物,仿佛阁架上安放的玲珑摆件,长时间的在角落里蒙尘,便开始变得暗沉无光。 直到碰上五公主文瑜的笑脸,她才再次感受到了活的气息。五公主梳着两把头,气韵成熟,银簪上的碧玺牡丹盛放于云鬓端头,恭亲王排行为六,此前她估算出他的年龄在二十二岁上下,那么这位公主应该接近二十四岁左右的花信年华。 这位公主笑容可亲,叫起时甚至还略略扶了她一把。拜会过女眷中的最后一位礼亲王福晋佟佳氏,接着是皇室嫡枝里的两位王爷,四王爷礼亲王跟她的福晋一样都是随和的态度,不过同恭亲王比起来,他甚至不像是出身皇家的王爷,在他身上找不到那种若隐若现的锋芒。 最后转向南面,钱川俯身朝向恭亲王身边的一个人同她介绍道,“这位是七爷怡亲王。” </div> </div> 第13节 郁兮扼腕而立,她有挺拔的腰身,和扬着手绢拔着脸走道的京门姑娘们不同,她的气度不张扬,但若擦肩而过,一定会引人侧目,瞥一眼她额前的风光。 太后这样隔远一些观察,那张脸确实同当年的诚贵妃长得很像,不过大抵看下来,是一具皮囊下不同的魂魄,乍一看相熟,实则还是陌生的另外一个人。 柳郁兮,单听名字就是个袅娜青烟似的意象,见了面便知的确名副其实,把人心中那份旖旎的向往具体化成了眼前的这个人。 见礼后,怡亲王叫了起,轻笑道:“郁郁园中柳,妹妹这个名字起的极好,当真是人如其名。” 郁兮循声抬起头,望进了一双温然的眸心里,不得不再次感叹这座皇城所汇聚的精华灵秀,竟能养育出千般姿采的人上之人来。 怡亲王载笑相望,玻璃窗外打进的光把他的面容打磨得神采奕奕,他跟他的哥哥恭亲王神韵上有几分相似,更多的是不似,他不似恭亲王那样神情节制,他的唇角有常年含笑的影子。 就连说话也更平易近人一些,周驿默默旁观,怡亲王自小就有亲近人的魄力,当然不是待谁都和颜悦色,能让他笑脸相迎的人,必定贴合他心中对美好事物的衡量标准,看来敬和格格给这位小王爷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甚至以妹妹的称谓问候,不吝啬一句夸赞。 那张容貌俊朗与柔媚并济,红墙朱柱下,有君子风光霁月说的就是他了。 姑娘受句夸奖,内心的窃喜沿着眉梢绽放,郁兮回之一笑,又蹲腿福了个身,敛起的眼线像紫禁城翻飞的檐尾。 你看,她不羞涩,大方诚实的接受了他的褒扬,这样有来有往的互动,有如一滴雨落入心池,湖面微漾。怡亲王的目光追随她而去,半道上被太后给截住了,他笑着收回了视线。 两个漂亮的人相遇搭上话,有如宝石翡翠滚落在一起研磨出的鸣响,太后瞧着心生欢喜,给郁兮赐了座,笑道:“咱们家七爷从小就想要个妹妹,这下子可如愿了,郁兮在宫里住的这段时间,你这当哥哥的多带妹妹一起玩。” “那敢情好。”怡亲王朝对首作揖道:“吾之荣幸。”郁兮低眉欠身以做回礼:“有劳王爷。” 太后满意的笑了笑,看向皇贵妃问,“住所可都安排下了?选的哪处?” 博尔济吉特氏道:“回额娘的话,奴才已经派人把地方都收拾好了。给敬和格格选的是承乾殿。” 太后点了点头,看向郁兮道:“辈分不同,身份也不同,让你跟下头的贵人,常在们混住在一起受埋汰,眼下宫里只有承乾宫是完全闲置的,你便在此处住下吧,也清净自在些。” 郁兮听了忙起身谢恩,转向皇贵妃时,博尔济吉特氏端起粉彩藤萝花鸟茶盅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郁兮姑娘请起吧,端茶敬礼够累的了,何必如此多礼?谢是不用谢的,回头尽心尽力伺候万岁爷,我在此也先谢谢你了。” 话出口,殿内的气氛骤然间发生了变化,这还是郁兮入宫后,头一回有人提起她同皇帝之间的联系,她俯着身子,视线里皇贵妃的金甲套紧紧箍着杯口翠鸟的脖子,像是要把它生生勒断了气。 博尔济吉特氏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面容,顿感解气,就是这张脸,生前夺走了皇帝的所有宠爱,一朝后宫粉黛无颜色,没想到死后仍然阴魂不散,托生成了另外一个身份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不仅她一个人这样想,她身后嫔妃们的扁方整齐划一的偏转出同样的角度,带着或深或浅的敌意审视着辽东王府家的这位格格。 郁兮甚至能感受出那些目光剐过脸侧时,微微的刺痛感,她明白这些后宫的女人把自己对懿淳贵妃的恨意转嫁到了她的身上来。 但是她需承认,皇贵妃说的是实情,哄好皇帝寿终正寝就是她入宫的目的,况且削藩后辽东王府的势力大不如从前,上哪都是有权有势才能拥有话语权的道理,皇贵妃出身如日中天的蒙古部落,位高权重,她惹不起,得低头遵循阿玛告诉她的那个道理,退一步海阔天空。 在大事前郁兮能厚的起脸皮,心安理得接受她的讽刺,她抬头迎着那排幸灾乐祸,做壁上观妃嫔们的眼光,把她们想象成佛龛里碌碌无为的坐像,恭敬而又虔诚的道:“皇恩昭昭,奴才领命,自当奉旨行事!” 博尔济吉特氏冒昧引出如此敏感的话题,太后的神情大不悦,有些话要放在明面上教导,有些话是要背后暗地里提点的,说的通俗直白些,接敬和格格入宫是为了让皇帝不带任何牵挂走得安然,差遣人办事,做不到真心实意的对待,起码也要装出好脸色表示诚意,否则谁愿意心甘情愿的接冤枉活? 方才太后还觉得博尔济吉特氏给敬和格格挑选住处这件事办的有心胸,单门独户的大院赏赐下去,她这面借机就接了话头表示一番皇家对下的优待,谁承想皇贵妃还是没忍住,因为过往的那段纠葛私仇,□□裸的再次揭明目的,当真是愚蠢之至。 刚见面对敬和格格的脾性还未了解透彻,太后唯恐这个年岁的姑娘,心里觉得委屈犯了窄,不好好配合该怎么办?安抚永远都比恐吓逼迫行之有效的多。 目下听到这样的回答,太后眉间松弛了下来,可见这位格格是座透明碑,该干什么,该说什么,她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果真如此的话,安奉皇帝这件事情可能要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容易些。 那张脸上除了唇色微有些发白以外,并未出现任何惶恐,害怕之色,这让皇贵妃的期待落了空,敬和格格非旦不惧,还把博尔济吉特氏的下马威消弭于无形。 嫔妃们的脸上有不甘的败落之意,却也无可奈何,怡亲王作为旁观者,几乎被逗乐了,嗤地一下笑出声来,随后也毫无遮掩,慢悠悠转着下巴吹凉他的茶。 皇贵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说到底姨甥俩不是一个人,大概在外人看来,她因妒迁怒于人行为很可笑吧,然而她多年下来积攒的怨恨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时难以压制,导致了最终的口不择言。 这样想着博尔济吉特氏放下了紧握在手里的杯盅,抬手示意让郁兮落座,杯缘处翠鸟的咽喉处重新张开了羽毛,她转脸又同太后商议道,“郁兮姑娘刚入宫,身边缺少伺候的,奴才不妨从别的殿所拨掉几个懂事的太监宫女上承乾宫里当差?” 声落恭亲王接话道:“这件事情就不劳娘娘操心了,儿臣方才已经吩咐周驿去办了。”说着看向太后,“还请皇祖母准许。” 方才周驿还在他身边立着伺候,这一下就没影了,若不是他提醒,还真没几人能注意得到。看来这是恭亲王一早就打定的主意。 太后未过多考虑便道,“你们母子都是精打细算之人,这事谁安排都一样,既然周驿已经去办理了,瑞允,你就无需挂心了。” 接连撞了两个钉子,其中一个还是儿子喂她吃的,皇贵妃听见太后叫她的名字,暗暗咬了牙应是。 第24章 清漪 跟敬和格格相关的事宜暂时安定了下来,这位格格的到来也意味着大邧削藩大计的结尾,国事初定,太后终于可以腾出心里的空当来关怀恭亲王了,她往南窗下看过去,恭亲王正坐着喝茶,干净的侧影,不带任何雨露风尘的痕迹,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格局,顶天立地承载着一片广宇。 “承周,”太后慈爱的把他唤起了头,“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的辛苦你了。大过年的也不消停。哀家代皇帝,列祖列宗们谢谢你。你是咱们大邧的功臣。” 能从太后口中听到这番敬谢的言论,是极具分量的,“皇祖母言重了,为朝廷办事,不分时节年月。”恭亲王放下茶盅,垂首道:“为国事排忧解难是孙儿的职责所在,辛劳谈不上。”说着一笑,“上外头跑驰,还能借机游览一下各地的风光,腰腿都溜活了,称得上是逍遥自在。孙儿不在的这些时日,老祖宗可好?” “哀家一切都好,”知道他是说客气话,淡化路途的艰辛,太后笑道,“有你们弟兄几个鞍前马后的为皇帝效劳,大邧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哀家头不晕眼也不花,再没什么不好的了。” 怡亲王也笑,“老祖宗谦虚了,您的功劳才是最大的,有您在,大事小事都能被码平了,我们算什么呢,马勺上的苍蝇,跟着您混口饭吃,比不了您。” 五公主的额娘惠妃郭佳氏笑道,“要奴才说,皇额娘心情好的原因,七爷功不可没,六爷在外持兵,七爷在内顾家,老祖宗跟前有七爷陪着码碟儿,远远要比我等伺候着用膳吃得香。” “您瞧,”怡亲王抚着肩头的鸟脖子笑,“我就喜欢惠妃娘娘这样爱说实话的人,不是我吹大话,我陪客,马蹄烧饼焦圈就咸菜,也让您吃出燕窝山珍的味道来。” “开始嘚瑟了,”礼亲王大拇指戳戳他道:“谁能比的上七爷说话甜呢。” 太后捂着嘴笑,“他哪是话甜?上辈子马圈里托生的,这辈子味儿没散尽,熏陶出来的马屁精一个!” 怡亲王道,“那该是在天宫孙大圣弼马温麾下的马圈里受到的培养,才有这么大的福分下凡来孝敬老祖宗您呢。”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太后愈发笑的合不拢嘴,“仙班里的马屁精,哀家好大的福气!” 话落众人都跟着大笑,郁兮也忍不住弯了眉毛,除了刚才她同皇贵妃交锋的插曲,宫里的氛围并没有她想象得那般拘谨,可能这世间所有的地方都如此,有对峙,有争斗,却也不乏欢声笑语。 怡亲王有如珠玑摩挲似的音质,悦耳动听,卖好讨俏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听上去不油反而倍感舒心,肩头立的那只白鸽很听话,瓢虫一样晶亮的眼睛,目不斜视,偶尔才会抖脑袋用嘴梳理一下脖颈上的羽毛。 一旁的礼亲王开始讲说自己早起后未能尽早入宫的遭遇,“……一大早刚出门,就碰上了来门口讨折箩的乞丐,偏偏都还是“卖冻儿”的那一类,赤背露肉的,一脸一身的滋泥,见了我就吆喝“四爷新春新禧啊!”,我说“各位大冬天干嘛呢这是,怎么破纸破麻袋片儿裹身就满世界走了呢?”他们说:“这不是没辙么,出门讨营生不容易,全靠四爷关照了!”我一听也没辙啊,瞧他们也怪可怜的,又回身从账房上支走了几两银子,拿做赏了,这才出来的晚了。” 五公主看向身旁的礼亲王福晋佟佳氏,调侃道:“这几两银子,管家奶奶下个月从四爷身上克扣吧!” 佟佳氏嘴一撇,“大伙来评评理,还嫌财神爷跟家里不够疏远的么?四爷做“大善人”这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各位瞧,人家散了财,还上宫里宣扬来了。那些乞丐怎么不去七爷门前问候新禧呢,不还是见你心性好,容易拿捏。” 怡亲王呵地一笑,逗趣说:“听听四嫂说话的水平,弟弟我是冷血无情之人,衬托出他们四爷家是萨心肠来的。” 太后笑着替礼亲王说话,“自己家吃饱穿暖,多帮帮那些衣食无着的穷苦人,没什么不好的,只当是积善行德了。” 佟佳氏奉承道:“老祖宗是信佛之人,肺腑里牵挂天下苍生,跟您的大道相比,四爷的小恩小惠不值一提,奴才有时候是觉得他是善心过了头,您老人家不知,有些叫花子的穷苦情状是装出来的,故意袒胸露乳,扮出一副可怜人的卖相,若是年幼的小叫花或是上了年纪的老叫花,谁见了能不伸把手帮帮忙?年富力强的壮小伙儿有手有脚,多少卖些力气也能混口饭吃,偏偏要做乞丐,伸手管人要饭讨钱,这不是好逸恶劳么,给他们施舍没个天理了。” 礼亲王面露无奈,“你这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我眼睛又不瞎,别管真穷还是装穷,有时候就是图个方便,今早那情形,那些吸人血的蚂蟥精横在家门口,你不打赏意思意思,他们就成群结队的拿头擂转墙,大过年的,王府门前头破血流的,晦气不?” “这倒是,”怡亲王道:“京城里的乞丐大多不是穷根上的出身,其中有不少祖上还是旗兵,退役后不上进,染上赌博□□的恶习,田产家产业都糟践完了,连累得子孙后代也跟着受苦,苦吃不得,累受不了,只能上别人家门口做乞丐耍泼皮无赖。不过我怡亲王府门前没这等伺候人的规矩,按时按点施折箩请各位任意享用,要钱没有,胆敢胡闹,棍棒打走,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 佟佳氏嗨了声道,“我可不就是七爷这意思。” 这样的见闻郁兮还是第一次听说,看来各地的风土人情不一样,在辽东那样地广人稀的地方,王府门前并没有叫花子聚众乞讨。谈到此,郁兮想到了梅笑寒那个卖烀白薯的老头,人跟人还是不一样的,那位老人已经不再年轻,可他还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改善生活。 这样不免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除夕夜里烀白薯的味道,甜滋滋的,时至今日舌尖上仿佛还有回甘。目前身处的是乐寿堂楹间,太后主位身后有副题联,上面书写着:“动静得其宜取义异他德寿,性情随所适循名同我清漪。” 郁兮静静品味其中的含义,忘了周遭人的谈话,也并未注意到对面有一人朝她看了过来,怡亲王的话也同样唤起了恭亲王的回忆,使他想起了昨夜跟她一起度过的种种,那种感觉波及今日,有余震。 她沉浸在太后座后的字联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身后也有一副联题,“土香阶草才苏纽,风细盆梅欲放花。” 雪灰的袍色透着粉,很适合她白润的肤质,绸绣水墨的上百只蝴蝶在她颈间,腋下,手腕间飞舞,似有风来,若有梅欲放花,应该就是面前她的样子。 除了国务,他很难听进皇室里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每到众人热闹时,他独自与寂寞沟通,现在他似乎发现有人同他结伴,她的耳边应该同他一样,也是安静的,不受人打扰。 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专注,目光划了一道弧侧脸偏转了过来,直到同他的相遇,两人都有些错愕,又仿佛心领神会,热闹并不属于他们。 于是施与对方一个略微带有笑意的颔首,双双便错开了眼,直到外面有太监求见,才打碎了他们之间默契相守的这份宁静。来的是内奏事处领班太监刘敖,拜了个罗圈揖道,“给各位主子们拜年请安了,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各位主子新年吉祥。” 奏事处是呈递奏折,传宣谕旨的机关,奏事处分为内奏事处和外奏事处,内外各衙门奏折,由外奏事处官接受,转交内奏事处呈递皇帝。内奏事处行走于内廷,因此全部由太监担任奏事,随侍,记档等相应职责。可以说是连接内外朝互通来往的一个重要机构。 内奏事处的太监出山,多半是跟政务有关,太后问,“养心殿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刘敖应是,“回您的话,都准备好了,只等六爷前去行开笔仪式了。” 说着恭亲王已经站立起身,“大家慢坐,我去去就来。” 太后也由钱川扶着起身,“承周,你等等哀家,哀家同你一起去。”又对剩下的人说,“哀家跟承周尽量赶在排膳前回来,你们先耐心等等,坐乏了到花园里玩会子。” 话落由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带头,众人起身行礼送他们出了门,祖孙两人出了乐寿堂,各自乘了暖轿由东向西,沿着最近的路线,走上西二长街,打苍震门出,经过乾清宫来到了养心殿。 开笔仪式安排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明窗处,原本是子时就应该举行的仪式,无奈皇帝龙体欠安,只能往后推迟,由储君恭亲王代为进行。 太监们奉了香,恭亲王接过来点燃了玉烛长调烛台上的灯烛,接着刘敖把御茶房,御膳房共同泡制的屠苏酒倒入金瓯永固杯中,恭亲王提起万年青笔蘸墨写下新年的第一笔: “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最后由他双手捧起金瓯永固杯饮屠苏酒,整个仪式步骤相对简单,书写这样的吉祥语无非就是为了图个政权永远巩固的好寓意。 仪式结束后,恭亲王放下了那盏镶嵌红蓝宝石,珍珠,碧玺的金色杯盏,净了手面向陪同他一起来的太后,“皇祖母陪孙儿一起去看看阿玛吧。” 太后慢慢点头,“也好,哀家已经有日子没去瞧皇帝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跟大家谈谈感情线进度问题哈哈 毕竟男女主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不能啪地一下就在一起。可能没有前期两人独处时,发糖那么密集。 不过俩人见面就有糖,不会亏待大家的哈哈。 写到某个点上,自然而然的就爆发了。 谢谢大家支持! 第25章 皇位 皇帝的病体安养在养心殿西北侧的太极殿,两殿之间相距较近,步行没多久便到了殿外的启祥门,事先由腿脚快的太监进行过通传,御前太监李孟约由殿内迎到了门上,引着两人跨过院所进入殿中。 隔着东暖阁的落地罩,恭亲王看到了病床上的皇帝,似乎理解了太后多日子没来看望皇帝的原因,曾经那个魁梧英明的帝王,如今被疾病折磨得只剩下了一把支离病骨,看上去比他出发北上时更加虚弱,那瘦的凹陷下去的眼窝不忍让人多视。 两人不便近处打扰,在梢间里坐了下来,殿里充斥着久积不散的药石气息,就着这样的味道喝茶,口中也是苦的。太后看向脸上哀色密布的李孟约道:“这阵子老李子也瘦了,皇帝跟前有你伺候,哀家放心,辛苦你了。” 李孟约垂首,“有劳太后娘娘体恤,万岁爷是奴才的天奴才的地,敬奉天地,万万担不起一句辛苦,都是奴才的本分。” 太后摘帕子拭了拭眼角,“皇帝今天身子如何?可曾咳血?” 李孟约头俯得更深,声音颤抖,“回太后娘娘,五更天那时候咳过一回。” 恭亲王手里的杯盅沉沉落在了茶盘里,眉头紧锁,“咳血?”茶水涌入心肺,泥泞不堪,“皇祖母,阿玛他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孙儿北上那时还不曾……皇祖母为何不尽早告诉我?” 太后见他眼中血丝骤现,面露惭色道,“是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时起,你阿玛他就开始不间断的咳血了,承周,你人在辽东,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哀家怕你慌急,信中不便与你明说,你阿玛他已经……你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知道么?” 猛的一下受到这样的打击,恭亲王眼神扑朔,只是道:“阿玛他本就是痨病的底子,这回又加上咳血,皇祖母,太医院那面怎么说?” 正说着又到了整时,太医院专奉皇帝的几名御医前来为皇帝请平安脉,等他们在室内一阵忙碌后出门,太后把他们叫到跟前问询。肺痨属于大方脉上的病候,于是太后点了大方脉科上的主治医士张敬海道:“皇帝近日的病你给说说吧。” 张敬海携几位同僚免冠扣了个头,起身道:“回太后娘娘,方才奴才们为万岁爷验脉,皇上脉细舌燥,肺脉如草节,有粘腻滞膈下。因肺中有积痰,肺热叶焦,导致久咳不断,不时失血。药方采用的是北沙参,杞子,桑白皮,川贝母,浙贝母,橘红,冬瓜子,玄参,瓜萎皮,天花粉,紫英石,芦根,天冬等药材,可起到清淤化痰之功效……” 沉闷冗长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脑穴上,太后忍耐着听到此,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哀家问的不是这个。”接着便是漫长的停顿,下头太医们的红顶子渐渐失了色,眼前变成了灰黑的一片,太后自己甚至也不知道她这一犹豫究竟犹豫了多长的时间,再看手旁那杯盏时,已经没了热气。 “哀家是问……”太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哀家是问皇帝究竟还剩下多长的时日了?”太医们似乎早有预感她这一问,帽顶子没有发生动乱,不过仍然沉默着,并没有接受回答。 </div> </div> 第14节 不敢回答,说明答案不容乐观,太后整肃衣冠,同恭亲王交换了眼神,抬高了声调,“今日六爷也在场,皇上的病请诸位如实告知,不能再拿“皇上万安”这样的话来糊弄哀家了,放心大胆的说实话,哀家受得住,若有大不敬之处,哀家赦你们无罪。” 这就是当今太后的风范,明理果敢,是后宫之中难得一见有智慧的女人,天子重病,朝堂内外提及时措辞极其隐晦含蓄,可谁都心知肚明,皇帝的病体已经再无可能在金銮殿上出现了,太后携领恭亲王率直发问,看来是要提前布局,开始要为天子崩逝后的局势做打算。 既然如此,他们身为太医院的院士也是时候道出真相,为拱卫下一任君主,当先垫脚铺路。这样忖量着,张敬海一众太医又跪下了双膝,这次并没有起身。 “回太后,”他甩袖,代众同僚回答道,“皇上圣恙已久,肺萎根治无效,本源已亏,左手脉象恍惚仅有脉,右似硬骨树中央。且皇帝昏沉不能食,枵腹不思食,胃脉中断,眼下仅仅是靠汤药延续神脉。” 这次的诊断结果是说了令人绝望的真话,太后阖眼,眼泪沿着眼角的皱纹落下,“老话说,忽而昏沉不能食,大数已到见阎王,胃脉中断者必亡。依你们看,皇帝能熬过这个春天么?” 张敬海叩头,“回太后娘娘,倘若万岁爷无转醒之意,大概也就是娘娘所言,龙体至多还有三至五月便归阴。” 太后泪水纵横,“哀家以为皇帝的病还能拖个一年半载的,没想到只剩下这么些时日了。” 恭亲王起身,从钱川手里接下手巾亲自伺候她擦泪,太后抬起头面对的是另一双通红的眼睛,她饮泪,强自忍了内心的悲痛,给太医们叫了起道,“方才哀家听你们开的药方里有两味参,今儿辽东王府家的格格入宫,带了他们吉林的人参过来,等内奏事处交接完毕,哀家吩咐他们处把这批土贡送到太医院,你们照着方子,补给皇帝用。” 等张敬海他们齐声应是,太后下了令屏蔽他们退下,这边拍拍恭亲王的手背让他隔着茶桌在她的身侧坐下来,御前太监李孟约佝偻着身子,靴头被坠落的一把老泪浸湿。 太后眼里还留有泪意,却是一笑,“小李子。” 李孟约应声嗻,“老祖宗又叫我小李子了。” 钱川换掉了凉茶,又端了一杯热的呈进,太后接过来用茶盖子,慢慢的刮,“从小李子到老李子,几十年风风雨雨,你都陪皇帝走过来了,你跟皇帝同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伺候,可别忘了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哀家瞧着他一路长大成人,治国理政的,你伤心,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比你更伤心,只是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皇帝累了,要休息,便由着他去吧,咱们活着的人,到时候好好送他一程也就是了。” 李孟约应是,“老祖宗放心,奴才都明白。” 杯口的热气不那么浓郁了,太后抿了口温茶,又看向了恭亲王,“承周,你也是时候该往前看了。你阿玛他病倒后第一件考虑的事情就是从养心殿搬到太极殿来居住,你可明白皇帝的一番良苦用心?” 见他面色发怔,太后道:“这件事哀家之前未同你说过,不想让你背负太多的压力,总觉得没到时候,还没到时候……今儿铁了心的要同他们太医院刨根问底,不为别的,哀家是在为你争取……” 恭亲王听着站起身,垂首道:“皇祖母,孙儿……” 太后打断他的话,“你容哀家把话说完,这就是你阿玛的意思,他搬来太极殿的第一日就同哀家说,“天子病重无法料理国事之时,便是恭亲王即位之日。”当时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老李子也在场,这是大家都认同的事实,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觉得眼下是时候让你接领皇位了。” 李孟约跟道,“回六爷,万岁爷确有此言。” 面对太后的劝说,恭亲王撩起下摆跪下了膝头,“回皇祖母,孙儿惶恐,皇阿玛病重,代父秉政是孙儿本职本责。虽蒙垂谕,孙儿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伦理家法继承皇位。恕孙儿抗命违旨!” 太后道:“承周,朝中的亲贵大臣有哪个是不服你的?你不必担心授人口柄。” “回皇祖母,”恭亲王叩首道,“孙儿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孙儿行事只为做到问心无愧,阿玛在位一天,孙儿永远都是大邧的臣子,天子犹未宾天,冒昧继统,岂非违逆孝道,断乎不可,还请皇祖母圣裁。” 见他如此,太后眼睛里又起了雾气腾腾,亲手扶他起身,“你素来是最有孝心的,哀家也料到了你会拒绝,好孩子快起来,咱们祖孙二人坐下来好好说话,你不答应便罢,哀家怎会难为你。不过初三文武百官休沐结束,朝局政务没个人出面带领牵头怎么成?哀家日日祷祝上苍,若老天愿意把哀家的寿数借给皇帝,就是让哀家一命换一命也值了,眼下看上苍哪里肯默佑哀家的心愿?” “承周,”太后口吻谆谆,“横竖都是早晚的事情,暂搬进宫里来住吧?众臣工,天下民心,得有个指向,既然要替你阿玛挑担子,这时候就得像模像样的部署起来了。坐阵养心殿,皇帝还是皇帝,这跟你稳固朝纲并不冲突。” 太后的良苦用心,他岂会不知,这是要在皇权交替,朝局混沌之时,进一步稳固他脚下的基石,不留任何皇权旁落的隐患。他要做的就是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继承皇帝的遗志,把祖宗的基业发扬光大。 孝心纯然,他做不到在父亲病重之时全盘撷取他手中的权利,然而责任驱使,他有义务也有能力保护皇权,合理利用之,以此来掌控全局。他想得很明白,若将来有一日他要接替父亲接管这座王朝,也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继承。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暂时去世不了,我先把这个人栓进宫里! 第26章 鸽子 经过一番忖量, 恭亲王垂首肃拜道, “孙儿遵命。” 太后很欣慰, 红着眼连声道了几个好字,“这才是有担当的男子汉。”探了探手招他坐下, “既然要接管朝政, 哀家问你, 在国事上你可有自己的思路?” 恭亲王几乎未过多考虑便道:“回皇祖母, 南面广东平南王府, 云南平西王府,福建靖南王府, 还有辽东王府归降后,国土境内再无藩地,眼下虽金瓯无缺, 但是内蒙,外蒙, 新疆,藏区这些地方都存在不稳定的因素,当下除了内稳朝纲之外, 还要注重多与这些部落的民族往来,加强同他们之间的联系, 以保疆土的完整统一。” “说的好。”太后赞赏道,“你可算的清这些地方有多少部落多少旗?” 恭亲王一边思索,一边道:“内蒙有六盟,共二十四部, 四十九旗。外蒙乌里雅苏台七个盟,一百零四旗。青海蒙古五个部,二十九旗。新疆五盟,十三旗。西藏还有达木蒙古一旗。” 太后笑道,“你可知最快同这些盟拉拢,除了茶马交易,兵马交易之外,最快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见他神情若有所思,太后笑意更深,“哀家不妨跟你提个醒儿,你也知道祖母出身于内蒙正黄旗察哈尔,你额娘出身于内蒙卓索图盟喀喇沁左翼旗,这宫里的后妃一多半都是内蒙出身,你当是为何?” 恭亲王有所悟,“祖母的意思是“联姻”?” “不错,”太后品着茶道,“钱财器物上的交往只是一时,婚姻却能使得双方的关系维持的更长久,可别看轻女人们在政权维系上发挥的作用。结了亲家,口头上关系就近了一层,再诞下血脉,两家就成了实打实的亲戚,起了纷争,优先解决问题的方式是心平气和的谈判,而不是起火上头动刀动枪的打架了。你说,哀家说的有没有道理?” 恭亲王听着垂下了眼,抿到口中的茶失了味道,太后从他脸上挪开视线,望向窗外微叹了口气道:“承周,你应该听得懂哀家的意思,那前儿你十多岁的时候就说要给你娶福晋,你一推再推,一直拖到了今天,房里连个丫头也不收,哀家知道你爱干净,谁不想图个专一的感情?可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最要紧的是考虑子嗣,考虑子嗣的出身,子嗣上务必不能欠缺,子嗣稀薄,于宗庙社稷不稳,是对列祖列宗们的大不敬。” “哀家今儿当着皇帝的面,再次同你提起这件事情,二月二过了生辰,你就年满二十二了,你瞧瞧宗室里哪个男人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未娶亲的?不能再往后拖延了,哀家是想削藩的战事刚结束,各处都需要银两支出,让户部组织选秀,照例要给各家的秀女支付车费,初选,复选时,还要发给各秀女家眷在京的饭食开销,到时候上百万两的花销对于国库来说是一项大的损耗,采选秀女这件事暂且可以先放一放。” “不过可先让户部从在京的功勋世家里甄选几位姑娘,不妨也让蒙古,新疆,藏区,青海几个部落各自推选出适宜婚嫁,才学德行好的姑娘们入宫,从她们中选出福晋,两位侧福晋,把你的婚事订下来之后,剩下的留作给宗室里的亲王贝勒们婚配,或是将来充做后宫均可。” 太后有杰出的政见,目下国库资金紧缺,选秀这等事不做优先考虑,太后本就是蒙古出身,亲近蒙古无可厚非。一些蒙古部落在百年前国初建朝时,是追随大邧祖辈打江山的拥趸。 同蒙古各部落联姻是大邧皇室与之维系感情的政策和优遇,祖祖辈辈延续下来,临到他身上也不能例外,恭亲王默默聆听太后的教诲,心中有片刻的困顿,困顿于皇帝这个身份。 本该是万万人之上,九州四境在手的霸权者,任何事物都胜券在握,唯独不能选择自己的感情归属,他的感情要分斤掰两,均摊给依附于皇权羽翼下的民族部落,世家大族。 这就是身为皇帝的代价,既然要照顾到所有人,他自己感情的自由和私欲便要做出让步。不过对他来说,并不是千辛万苦的难事,欲要谱写皇图霸业之人,不可在儿女情长上有过多留恋,情字不属于他,那便拆开笔画用作皇权交易,拉拢人心。 “全凭皇祖母做主吧。”之前他一直在感情上坚守,坚守唯一没有唯二的底线,并不知道是为了谁为了什么,现在身份的转变不允许他再信奉过去那套原则,他的人生要奉献给皇权,他个人的感情也要出卖给皇权。 他没有觉得不公,只是略觉有些遗憾。 听他松口,太后十分高兴,“哀家知道你是明白大道理的人,一定能想明白的,等迎春后,就让户部去接洽,着手安排这件事吧。” 有关恭亲王婚配的大事谈定后,太后又提起了方才在乐寿堂里发生的事情,“你是最孝敬不过的,可就是对皇贵妃太过苛刻了些,她虽然不是你的亲额娘,你却是登在皇贵妃册下的,名义上你们就是亲母子,你要尊敬她孝敬她,你亲额娘去世后,皇帝为何要让你认博尔济吉特氏做额娘?一个储君,没有母家做靠山也是不行的,勿要白白辜负了你阿玛的用心。” 恭亲王的亲额娘懿安贵妃,也就是生前的安贵妃,去世时他刚满七岁,因为生母索绰罗氏出身喀喇沁右翼蒙古,跟博尔济吉特氏同属于卓索图盟,所以皇帝选择让她代生母接替抚养他的职责,然而不是亲生的,哪里有血脉亲情可言? 他无法忘记姓名更册后,初次前往景仁宫拜见博尔济吉特氏的场景,膝盖重重落在地上,恭敬叫一声母亲,也唤不起她那双眼皮,敷衍了事的见了一面就把他打发回了阿哥所,偶尔为了装样子才把他见到跟前潦草垂询几句,大概回头面对皇帝,也算有关心他这个儿子的证据可依。 他一直住在阿哥所,在上书房里发迹,因获内外谙达的交口称赞,使得皇帝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就是从那时起,博尔济吉特氏对他的态度发生了逆转,嘘寒问暖无所不至,那时的她还不是皇贵妃。 这时两年已经过去,两年内在阿哥所饱尝人情冷暖,九岁的他凡事有了自己的考校,当然也看透了博尔济吉特氏见风使舵的虚伪嘴脸,接下来的这些年,母凭子贵,博尔济吉特氏由嫔位升妃位,一跃晋升为皇贵妃。 皇贵妃沉浸在“母慈子孝”自我营造的氛围中不能自拔,他觉得抱歉,不能陪她一同入戏,他尊奉这位所谓的母亲,不过是禀承皇帝的旨意而已,没有任何情感可言。 他冷嗤着一笑,“老祖宗教训的是。” 仅仅一句话,便不予置评,看来这对母子亲情是想装都装不出来的亲热,太后并不勉为其难,博尔济吉特氏原本就是一个后宫里资质平平的妃子,当年让恭亲王认她做母亲,让她给捡了大漏,她没有慧眼识珠的眼力,自己撞了大运也不自知,身为母亲未尽到一个合格母亲的责任,发现珠玉在怀太过晚了些,无论如何是再难暖热的了。 长篇大论一番耐心说教,难免口渴,这次茶水注心时,是甘香的味道,太后抚着杯口的粉彩球梅花纹,想起那件一早就想问的事情,“哀家听说昨儿晚上你安排敬和格格住在你王府上的锡晋殿里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颤了下,触到了杯壁上突起的梅花纹上,余光里觑向太后,老人家接连饮了几口茶,神态中有品茶后享受的愉悦,看来只是随口一问,很奇怪,他似乎有些害怕太后发现这件事情,不明白自己在心虚什么。 “回老祖宗,”恭亲王抿着茶,话里并不对这件事有所回避,“王府后院里其它殿所的窗户,孙儿找人又重新给换了玻璃,正在修葺,锡晋殿换的要早些。” “难怪呢,”太后道,“若是这个原因回头话也能说的开,否则的话,锡晋殿是后院正房,该是留给正房福晋住的,被人用过了,回头传出去落了话头就不好了,这件事办的欠妥,今后要格外注意些。” 恭亲王应是,默默缓了口气,甚至还略带庆幸,他喝了口茶把这份莫名其妙的感觉淹了下去,那边太后又问,“承周,你觉得郁兮这个姑娘怎么样?” 他的手骤缩,茶盅上那些凸起的花纹压进了掌纹中,他垂眼,含着杯口饮茶,掩饰了心中异样的紧张,漫不经心的问,“孙儿也不大了解,瞧上去是挺知书达理的。老祖宗问她做什么?” 太后笑了,“哀家还是头一回听你夸人呢,真难得啊,能让你夸赞的姑娘,品性应该不会差的。”见他看了过来,太后放下茶盅道,“这孩子生得真漂亮呀,哀家见第一面就觉得喜欢,方才在殿里同承延见面那时多有意思,承延这小子刚挪出宫建府,也快满十八岁了,郁兮这孩子不是刚满十六么?他们俩年岁相当,模样又般配,哀家瞧着合拍,辽东王府能在其他藩王群起霍乱时,保留忠心,哀家倒不介意同这样的忠义臣子结亲家。” 他脸上浮现出瞬息的茫然,随即轻皱起了眉头,“孙儿觉得这件事不妥?” 太后微怔,“有何不妥?” 恭亲王道:“老祖宗您想,让敬和格格安抚阿玛他老人家已经算说是勉为其难了,现在又要打人家婚配上的主意,倒像是咱们欺负人似的,她们家毕竟在吉林,没准辽东王府已经为其说定了婚事也未可知。” 太后思量着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是哀家贪急了,主要是见那孩子招人稀罕,哀家就格外想笼络到自己身边来,其实这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到北京,也怪可怜的。往后咱们能照应多照应一些吧。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听太后转了话风,恭亲王慢扣上茶盖,“那是自然。” 向明窗外看去,能看到树的影子,他想到她曾经同他说过的话,“在辽东,就是嫁给一棵树也行。”她留恋她的家,一定不愿在京城里过多逗留,他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至少可以帮助她,保全她嫁给一棵树的自由。 有风吹过,窗外的树影轻轻晃动了起来。 落进她的眼底,仿佛抽枝发芽冒出了新绿,怡亲王望着对首的敬和格格,一杯茶从头到尾端着放了凉,也忘了喝,直到太监上前添茶,他才晃眼醒了过来。 太后同恭亲王走后,她就那样静默着,可能因为与人不熟,并不参与后宫女眷们的攀谈,眼睛半扣着也不随意顾盼,看得愈久,愈觉得那就是位居住在画轴里的人,闻风也是静止的,不为热闹所动。 怡亲王从未到过吉林,听说那里进入冬季下起雪来,连绵数日是常事,大雪久积不散,她大概就是雄峰尖头那一簇白的样子。 放下茶盅,他抚了抚肩头白鸽的脑袋,鸟羽张开朝她飞了过去,停驻在了她的膝头,她并没有收到惊吓,抬手轻轻触了一下鸟喙,抬眼朝他看了过来。 她望向他的眼神有笑意,并不羞涩畏缩,看来她的静是天生的,而不是刻意回避周围人热火朝天的喧嚷。 面对她征询的神色,他反倒有些怯场,放下茶盅朝门外勾了勾下巴,雪鸽震翅起飞,由它引路,他带着她在内眷们谈论蜀锦杭绸的当口,悄然潜出了殿外。 跻身人海总觉得拥挤,外面日光温和,凉风细细,恰到好处的温度令人感觉放松。 站在乐寿堂前殿的廊间里,郁兮福身,“七爷单独找我有话说?” 怡亲王肩载雪鸽,笑吟吟的说,“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话,我不忍瞧你在殿里独守寂寞,皇祖母说要让我带你玩,那么我就尽地主之谊,先带你在宁寿宫花园里逛逛吧。” 郁兮酒窝里荡起涟漪,“谢谢七爷。” 他眉间掠过一丝清风,目光温暾,比个手邀请她下阶:“妹妹请。我这算是英雄救美了吧?” 话落郁兮还没言声呢,随侍怡亲王的那名胖太监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带得她也忍俊不禁。怡亲王并不计较,照旧是轻柔的声嗓,“被自己人给嘲了,让妹妹见笑了。” 那胖太监赶紧认错,“奴才哪里是笑话王爷,奴才是觉得您说的话太有道理了。” 怡亲王足靴像踩在浪尖上,挺拔的腰身带动后摆微微的漾,“白鸣,你伺候人伺候的哪里都好,就是脸蛋子上的肉收不住笑,我瞧你是成心的,哄姑娘的当口,你跟我犯坏是不是?” 白鸣下巴上的肥肉嘟噜着,一阵颤,“王爷冤枉奴才了,奴才是真心赞同王爷说的话来着,那奴才要是不笑,没人搭您的茬儿,应您的话,王爷您多没面子呀。” 怡亲王伸脚要去跺他的屁股,“你个狗奴才,你给旁人说话的机会了么?”说着看向郁兮,“妹妹,你会不搭理我么?” 郁兮蓦地一下,竟觉脸热,那充满期待的眼神让他无法否决,微微摇头说不会,他撑起眉毛问,“那妹妹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英雄救美?” 真是一场幼稚的对话,却让人心生雀跃,郁兮颔着下巴点头,笑道:“七爷是英雄。” 他听了昂首阔步,靴头从白鸣后腰上调回了头,“多谢夸奖,妹妹也是美人。” 英雄及美人,这两个词并列在一起又用来形容对方,一下子就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郁兮从未见过怡亲王这样笑容明朗的人,他的目光围拢过来,有日光蒙面时温浅的热意。 她想起了他的哥哥恭亲王,同样都是英姿勃勃的王爷,却像昼夜的两个极端,她从恭亲王那里取得的是深夜孤独时的共鸣,怡亲王给予初入宫的她是白昼里的光还有热。 白鸣屁颠儿的趋上来,“格格,您可真给我们家王爷赏面子。” 怡亲王的脚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今儿横竖要跟我过不去了是吧?话里话外损自家主子的尊严,有你这么当奴才的么?打今儿起罚你不许吃肉,不信溜不窄你腮帮上的肥油。” 一听不给吃肉了,白鸣脸上的肥肉都给吓瘪了,巴巴的跟着郁兮走,“格格快给奴才求求情吧,七爷是英雄,可惜奴才没格格您懂眼识货啊,您快教教奴才怎么慧眼识珠吧!” 郁兮真要被他们主仆两人一捧一逗给乐笑了,觅安在后面跟着叹为观止,像怡亲王这样不拿官派,不抖身架,肯拉下脸亲近人的王爷,实属罕见。 说笑着穿过养性殿,抵达宁寿宫花园最靠前的院所里,怡亲王带着她沿着北侧的爬山廊登上假山,假山上有一座面阔三间,进深一间的小屋,门头的匾额上题写着“旭辉亭”的字样。 “旭辉亭,顾名思义旭日东升之时,来这里欣赏晨景最最好,”他指向院中的主殿道,“这是古华轩,”又指向东南角的位置,“那个亭子是承露台,咱们这里最往后是遂初堂,符望阁,景祺阁,颐和轩这些大的殿所,最东头是畅音阁,扮戏楼,往常逢年过节,是要开园子唱戏的,只不过眼下龙体欠安,不奏音乐,也省得劳动升平署那帮太监学生们了。” 望眼看去,朱阁宝楼,歌台舞榭,波纹一样的层层分部,久视那些金灿灿的屋顶,眼前是炫目的一圈光晕,郁兮叹道,“早晨从太和殿经过时,只见皇宫的壮阔,未想到腹地花园的内秀。这里真的很漂亮。” 怡亲王的鸽子从他肩头飞下来,停在了栏杆上,白鸣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把小麦麻子喂它进食,他抚了把鸽翅说,“也还好。” </div> </div> 第15节 仅仅是“也还好”而已,郁兮忽然想到了恭亲王的话,他甚至不曾察觉出这座宫城的美,从两个人口中听到类似的形容,她一度怀疑是自己的审美出了差错,后来在这座宫城里住的久了才发现,便是居在琼楼玉宇中,人的一生还是会有缺憾,会有不如意,美到极致的事物也经不起人心的长久消磨。 随后聊到了怡亲王的鸽子,怡亲王说这是他的头等爱好,“秋天斗蛐蛐儿,冬天养蝈蝈儿,而养鸽子飞放,是不受节令限制的。” 他把白鸽引到左手上,笑道,“养鸽子有个辨别公母很简单的法子,“左手持鸽,右手以拇食两指轻捏其头之下,颈之上,以观其睫开合之状,雄者眼必凝视,甚有神,睫之开合至速。雌者眼颇媚,若盈盈然,睫之开合驰而缓。” 郁兮听了称奇,“当真通过眼神就能辨别公母吗?照七爷您说的,雌鸟好像还会抛媚眼似的。” “是真的,”怡亲王诚挚的点头,“当然也可以通过摸扪裆眼来分辨公母,不过养鸽子的行家,一般都采用“观其神”的方法。鸽子们也是有感情的,谁愿意总被人摸□□呢是不是?” 说着他把鸽子递给她,“你不妨试试,瞧瞧我这只鸽子是公是母?” 郁兮很好奇,想要尝试一下,便伸出了左手,鸽爪跳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依照怡亲王讲的方法,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鸽子的脖子,它偏过小脑袋,眼睛眨得缓慢,带有几分妩媚和娇娆。 她的眼睫弯了起来,仰脸看向他,“七爷的这只鸽子应该是母的。” “厉害,”他轻笑着比了个大拇哥,“我朝出名的养鸽人张万钟先生所著的《鸽经》上讲到母鸽时说,“态有美女摇肩,王孙举袖,昔水仙凌波于洛浦,潘妃移步于金莲,千载之下,犹想其风神。如闲庭芳砌,钩帘独坐,玩其妩媚,不减丽人”。” 郁兮把鸽子还给他,笑道:“看来这位张先生当真爱鸽爱到了极致,在他的眼里,母鸽们钧是名姝佳丽了。” 怡亲王道,““相其貌,观其神”并非可辨明所有的雌雄,其实也存在差错和失误,有的雄鸽也会冲人抛媚眼。” 郁兮听了,笑语玲玲,“那便是它本身太过貌美,不然怎么会有“何郎傅粉”的典故,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男人中也有“美姿仪而色白”,面色像搽了脂粉一样的如花美人,人是这样的,更何况鸽子呢。” “确实,”怡亲王笑着赞同,“也许就像《登徒子好色赋》中宋玉对自身的感慨:“体貌娴丽,所受於天也。”这些貌美的雄鸽实属天生丽质难自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养鸽子的方法学习于下列三本书: 《都门豢鸽记》 《鸽经》 《京华往忆》 第27章 唐杨 栏杆上的鸽子左顾右盼, 十分娇俏可爱, 郁兮忍不住频频拿手抚它的翅膀, “七爷,养鸽子一定有很大的学问吧?” 怡亲王沧桑叹气, “这话说对了, 养鸽子不亚于宅门妇人养孩珠子那样费心费力, 单说这鸟生下来, “喷雏儿”这道步骤, 就极其耗费功夫。” 郁兮疑问道:“什么是喷雏儿?” 怡亲王一笑,“育雏之鸽将嗉中食物口对口, 喙衔喙,反刍给雏崽,称之为“喷”, 也就是“喂”的意思,不过有时候育雏的鸽子喷喂不得法, 喂不好幼崽,这时候必须得以人代鸽,喷喂雏崽。” 郁兮撑大了眼睛, “以人代鸽?是怎么个代法?就像母鸟喂幼鸟那样嘴对嘴么?” 怡亲王点头,“出卵不足二十日的鸟雏, 只能喷浆,不能喂食,浆就是用小米煮烂泡制成的糊,然后喂鸟之人漱口干净, 把糊含于口中,以嘴角衔雏喙,运舌尖推舐,使浆水输入幼鸟的嗉囊。等到出卵超过二十日,幼鸟身上长出毛锥,便可用手尝试喂养他们。” 为了养鸽子,人竟然学鸟嘴对嘴的给幼崽喂食,郁兮觉得匪夷所思,她盯着怡亲王那双色泽鲜艳的唇口,咽了口唾沫问,“七爷王府上的鸽子是您亲自喂养的么?” 怡亲王绽放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声朗朗,“当然不是。” 白鸣笑着解说,“王府上雇的有鸟把式,喂鸟的活儿用不着王爷亲力亲为。” 郁兮莫名松了口气,虽然她觉得自己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不弱,不过还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位唇红齿白的王爷,嘴对嘴哺育幼鸽的场面,稍一联想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人聊得很投缘,怡亲王接着给她讲如何辨别鸽子的品相,买了成年鸽子回来以后如何训鸽,如何给鸽子身上缝鸽哨,又如何飞放鸽子。 郁兮总是不自觉的拿他同恭亲王做比较,看得出他的世界要比恭亲王明媚自在的多,这点在她问及他的名讳,怡亲王的自我介绍中也得到了印证,“……承延,延,长行也。给六爷“周天下”的名字做个陪衬,寓意朝国长久不衰之意。六爷是个大忙人,等闲之人学不来,跟人家一比,我算说是个享乐闲散之人吧。” 因为从小承担的责任不同,潜移默化的就铸造出了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情和处世态度,在郁兮看来没有高下之分,他们都是极其出色的人,用自己的热情,给予初入京城的她莫大的关怀。 正说着,两人注意到院落的尽头衍祺门前停下了两只暖轿,太后和恭亲王分别走出轿撵进往院子里来。太后过了垂花门,就仰头在园中的几个亭阁间观望,怡亲王往下招手,吸引住了下面一行人的视线。 太后望着旭辉亭的方向,笑道:“在外头就听到有人说笑,原来是你们,快下来吧!回乐寿堂开膳了。” 远远听见上面应了声好,就见两只人影相伴,沿着爬山廊缓缓而下,望着怡亲王跟敬和格格成双入对的走近,太后满心欢喜,一手拉了一个往古华轩的方向走,偏头瞧着郁兮道:“咱们家七爷带着你爬高上低的,没有为难你吧?” 郁兮笑着摇头,“回太后娘娘,七爷说这里的风景好,邀请奴才到这里观赏。” 怡亲王道,“孙儿是完成老祖宗交待的任务,哪里就是难为妹妹了。”太后瞥一眼他脸上的春风笑意,又回过脸笑说,“咱们家七爷是个自来熟,跟谁都不认生的,一箩筐的话,多跟他相处相处就习惯了,他是不是又同你聊他那鸽子了,他啊是玩心大了些,却不是顽皮鬼道的孩子,好孩子,你千万别嫌他说话烦。” 郁兮晕头打脑的,感觉太后好像一味的要替怡亲王同她道歉似的,她又摇头,“奴才不觉得七爷烦,奴才听七爷讲喷雏儿养鸽子的故事,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太后愣了,随即又笑哈哈,怡亲王满脸的得意,口气中颇有不满,“老祖宗,你们都不喜欢听孙儿讲鸽子,可不妨这世上有人喜欢听,您瞧,今儿就让我给撞到了。” 太后把他们二人的手放到一处握了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俩人投缘对劲!高山流水难遇知音,承延呀,迄小就各别另样的,爱好养鸟养鱼养乌龟螃蟹,他自个喜欢就罢了,还喜欢往别人耳朵里灌话,哥哥姐姐们也没空陪他玩听他硬说硬侃,这下好了,总算交到朋友了!郁兮,好孩子,你以后要多陪承延一起玩。” 郁兮碰到了他的手,本能的蜷缩了起来,太后似乎未察觉到她的反应,滔滔不绝的劝说他们两人做朋友。怡亲王无意中够到了她手背上的温度,玉质一样温凉的触感,使人一瞬间安神,下一刻便心血来潮。 身后钱川同白鸣互视一眼,读出了对方眼里的想法,但凡是个明眼人应该都能瞧出太后跑媒拉纤的意思,老主子竟是想撮合怡亲王跟敬和格格。这一发现钱川方才在太极殿里就已经听闻,后来被恭亲王劝说的打消了念头,不过看眼前的情形,太后为她心里这对金童玉女牵线搭桥的愿念,再次又冒出了萌芽。 听她答应太后说好,默默随行的恭亲王心里莫名觉得烦躁不安,那两只手触碰到一起明明是违和的存在,太后却盲目的生拉硬扯。 他的皇祖母是一位有政治头脑,开明大义的女人,辅佐现任皇帝开辟出当今的盛世王朝。他仰慕敬重太后,不曾质疑过她的决定,可这一次,他难以抑制内心的情绪,他觉得太后的这一行为并不明智。 她应该是自由的,不受拘束的在吉林的丛林湖边驰骋飞翔,而不是受这万丈宫墙的圈养。除了替她鸣不平之外,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自己的私心作祟。 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人生都尚且感到满意,凭借自身的努力,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大展宏图的机会。野心,志向都在不断激励他奋发图强。直到方才,他才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还有其他的欲望,也未想到他竟然会渴慕怡亲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是闲适的,拥有大把时光来伺候花鸟鱼虫的生活么?并不是,如此庸碌的度过一生,会他觉得是对自己的侮辱。他羡慕的是怡亲王轻易的就获得了太后的准许,准许他靠近她,同她做朋友,甚至还有酝酿其他情谊的可能。 从后面看向她的侧脸,她又认真听怡亲王聊起了他的鸽子,隔着太后向他展露笑意。恭亲王一向自傲,深觉自身班行秀出,处处技长于人,原来他也是有短处的,譬如说他费劲心思才得她一笑,在怡亲王那里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 他强迫自己做到胸襟大度,可还是失败了,论起来是他千里迢迢把她接进宫,是他结识她再先,陪她一起过生日,一起跨年,是他最先领略她的笑靥有如惊鸿,他自问,为什么能跟她进一步深交的人不能是他? 然而他却束手无策,他能做什么?怡亲王同样拥有认识她,同她一起分享爱好谈天说笑的权利,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干预。 一路闻听他们的笑穿过乐寿堂,侍膳太监们头上顶着食盒在廊间里排了一长列,怡亲王扶着太后当先进了门向内堂走,隔着落地罩冲里面的人说,“对不住,在养心殿那边逗留了一会子,来的迟了,哀家这就叫他们传膳。” 音落有人立马接声,“老祖宗来的刚好!”“老祖宗快请坐!”,嫔妃们纷纷落落的邀请太后落座。 郁兮立在门边请恭亲王先入门,宫女打起的帘子在她脸上辟出一道阴影,半只眼睛光晕湛湛,半只眼睛澄澈见底,在室内的一片喧闹声,她仰脸问,“王爷,开笔仪式进行的还顺利吧?” 他步子有片刻的中断,略怔了下跨进殿中,回过身颔首,“一切顺利。” 他站在阴里,她现在阳里,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她的额前光影一片,眸中日光乍泄,梨涡浅笑,“顺利就好。” 她随着他进殿,眼仁里的光趋向柔和,走近要路过他了,他还是伫立着不动,郁兮催促他,“王爷近殿去吧,太后娘娘就要吩咐开膳了。” 恭亲王横步过来,阻断了她的路,郁兮险些撞到他胸前的龙口绣上,停下脚步抬头,他并不看她,从正堂紫檀长几上摆放的春盘里挑了颗蜜饯放入口中轻轻的嚼,“你问我开笔仪式做什么?”他瞥她一眼问。 郁兮满脸疑惑,“这……这个问题不能问么?”说着睫毛微颤,“王爷,我不懂开笔仪式有什么讲究,这样贸然问您,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 见他眉头紧皱了起来,郁兮还当是自己给说中了,匆匆忙忙的道歉,“对不起,王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恭亲王摇头说不是,满脸嫌弃的用汗巾拭了唇,“跟你没关系,是这蜜饯的味道,太过甜了。”他又挑了一颗,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郁兮偏过头,“王爷别闹了,太后娘娘他们该等急了。”趁她张口的空隙,他把蜜饯一下塞进了她嘴里。 郁兮瞬间失了表情,挤眉弄眼的瞧他,“王爷您可太坏了,这哪里是甜,明明是酸!” 他一副你耐我何,得意洋洋的神态,“饭前吃酸的,开胃。” “王爷,”郁兮捂着腮帮,含着牙根上的酸意道:“我能揍你么?亏得我还关心你来着,你就这么对待我的。” 是了,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她是在关心他,“你早些这样说,”他俯身过来,“我哪里会为难你。” 郁兮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他呼吸往自己脸前靠近,她退了下撞在了身后的长几上,他袖头的金绣云龙攀上了她的耳廓,掌心拢在她的脸侧,门外的光逐渐隐没在了他肩线的那一面。 她心里仓促跳着,蜜饯在齿间压榨出酸甜的汁水淹没整个胸腔,本来他就高出她许多,金冠玉簪加持的气场,无形之中施与她巨大的压力,她垂下眼,定心舒口气。 他拇指在她唇角摩挲而过,带下喂她蜜饯时沾在她脸上的糖霜,销毁开玩笑留在她身上的劣迹后,他的手却迟迟未肯收回来。 蜜饯果肉的香味从她口中扩散,丝丝缕缕萦绕心怀,他的掌心附着着她的体温,骤然发烫,心头也开始疾跳,说得可耻血腥一些,他隐隐有一股冲动,想要撕咬她,埋头扎进她的肌肤里,品尝她口中那颗蜜饯的味道。 郁兮却未留他施展邪念的余地,摘下他的手用手绢擦掉他的手指上沾染的糖霜,质问道:“王爷怎么了,我觉得你今天有些不对劲,怪怪的,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他任由她牵着把手擦干净,垂下眼道,“听不懂罢了,我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郁兮丢开他的手,“你这人可真奇怪。” 恭亲王实感无奈甚至感到羞耻,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萌生那样怪诞的欲望,总不能同她讲实话,说他想吃她想嘬她的肉,受到惊吓不说,至少也会让人倍感恶心。这样的想法很肮脏,根本不像自己之前正人君子的做派。 他伸手在她鼻粱上打了个榧子,“进殿吧。” 恭亲王刚转过身,她就收到了来自觅安责备的视线,郁兮嘟嘴道:“这回你也瞧见了,是他先动手的,我也挡开了。六爷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觅安心道无力,摇头恨其不争,隔着五张金墁地砖,她都能从恭亲王炽热的目光中感受到男人对女人那种侵略的意图,敬和格格在男女感情上却还是一窍不通的二杆子,“别管六爷怎么了,下回他若是再这样格格要再勇敢一些,拒绝得干脆利落一些,明白么?” 郁兮懵懂点头,不及过多研究这样的告诫,便随着恭亲王入了内殿,海大的八仙桌前,恭亲王被太后邀请坐在了左手的主位,而她则是被安排在了怡亲王和五公主之间。宫里一家人团聚,并不是接待外邦来客的正式宴席,仪式并没有布置的太过繁琐,膳房太监陆续进殿摆膳,等侍膳太监点了菜品无缺,道声:“膳齐。”太后便嘱咐大家动筷,主子们进食,随侍的宫女太监们也不能饿着,白鸣拉了拉觅安的衣袖,带着她上外面值庐里用膳去了。 觅安不在,郁兮跟侍膳太监配合得很好,同她在王府里的规矩一样,她眼看什么,侍膳太监就为她布哪道菜,执着于一道菜不超过筷子起落三次,她为防差错,宁愿只吃两口。 太后有心留意她进膳时的细节,不禁暗暗称赞,民以食为天,能在这方面跟的及宫里的规矩,适应其他方面的诸多礼节事宜便不会是难事。 午膳用的和平且安逸,琳琅满目的菜品被撤下桌后,太后领头打开了话匣子,听她宣布恭亲王从正月初三伊始要正式移居养心殿代理国事后,在场的家眷们对这件众望所归的大事表示了祝贺。 恭亲王一一礼貌回复他们的贺喜,目光却是越过纷纷纭纭的嘈杂声看向了其中一人,他们关注的仅仅是他荣登养心殿这件事情的结果,唯有她会找到一个僻静的间隙,关心他手头操持的事情进展是否顺利。 郁兮遇上了他的眼神,不觉皱起了眉,原本以为只是一瞥,他却久视她不放,她垂下眼喝茶,再抬眼时,捕捉到了他一双视线随她手中杯盖起落的瞬间,这让她感到窘迫,甚至毛骨悚然。 她又不是笼中的鸟,活该这样暴露在他的视野下,供他观看,他怎么可以如此大胆,目无他人,光明正大的打探她,这应该就属于觅安所说,应当果断拒绝他的时候。郁兮冷淡搭下眼睫,斩断了他的视线。 养尊处优的人生平难得受到这般无情的礼遇,恭亲王并不觉得受挫,相反是新鲜刺激的体验,明明玉馔珍馐饱腹,目光沿那双眉眼描绘时,反而又有了食欲,从她关心他的那句话起,他就陷入了这种状态,原来除了皇权之外,他还有其他方面的渴望。 她不肯看他,却看向了身边的人,怡亲王不知同她说了什么,两人齐齐笑了起来,这开始让他感到不甘。身旁太后正在交待近期所要准备的事情,“皇帝跟前不能少人,需要你们轮流看着侍疾,年后由皇贵妃具体安排吧,再者六月六,是皇帝的生辰,自从皇帝病后,宫中已经很久不奏喜乐了……”说着一顿,“也许到明年,就没机会再给皇帝庆生了,升平署那边安排起来吧,今年皇帝五十大寿,要热热闹闹的举办。” 宫里住的都是经受谈言微中的话锋浸润无数的聪明人,听太后话音中意指皇帝岁不过明年,又结合上午太后同恭亲王在养心殿那边停留的时长,可见皇帝多半时日无多了。 得到这样的判断,众人心中皆是哀痛,齐声应下,怡亲王开口道,“阿玛的生辰既是要大办,升平署那边需要严密准备,孙儿毛遂自荐,这段时间上升平署监督南府的太监学生们认真练戏排戏。还请老祖宗批准。” 不等太后开口,恭亲王便道,“如此,孙儿也有一事请皇祖母一议,孙儿既然决定要上养心殿当差,此前兼任的“总管内务府大臣”一职便需转交给旁人,四哥身兼宗人府主事,想必也□□乏术,承延已近成年,也是时候戴翎当差了,这个职位不妨就由承延接管吧。戏曲毕竟属于消闲娱乐之流,过于耽溺其中,于身心大不益。孙儿实在不忍看承延他太过闲了。” 太后一听,喜上眉梢,“真是上了年纪,哀家竟糊涂了,没想到这层!”说着看向怡亲王,“总管内务府大臣”这可是个好职缺,管咱们自家七司三院的大总管,你六哥肯把这个职差让给你,说明信任你,你要跟你六哥学习勤恳当差,做你六哥的左膀右臂,将来大邧的江山就靠你们弟兄三人了。” 怡亲王面露喜色,恭亲王一直是他敬仰的哥哥,他排行最末,同他挨肩出身的六哥也比他要年长好几岁,虽然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十分亲密,但是作为杰出的前辈,恭亲王一直是他望尘莫及的存在。现在他却肯让他接替自己之前的职务,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大的鼓励。 “多谢六哥器重,”怡亲王隔空揖手,“臣弟一定尽职尽责,不负众望。” “不必客气,”恭亲王抬手免他的礼,“那等初三休沐结束后,你便到内务府衙门里交接吧,我同内阁军机处商议后下发任用你的文书。” 太后看着这一幕,不禁红了眼眶,拿帕子擦着道,“前辈树立榜样,后辈踊跃效仿,我大邧,未来可期!” 有些眼窝浅的嫔妃们也都眼红了,默然泪下,郁兮身处其中大受震动,虽然未有明说,她能感受得出,这座王朝在眼前着这一行人中龙凤的缓慢推动下,开启了新旧朝的交替,他们面临死亡时哀伤,更重要的是交接希望。 怡亲王摘下自己的汗巾替太后擦泪,安慰笑道:“这是孙儿加官进禄,平步青云的喜事,老祖宗该开心才是。” 太后泪中有笑,拍着他的手背道:“哀家这是高兴的,哀家这是高兴的……” 恭亲王看着怡亲王真诚发笑的神色,感觉良心上有轻微的痛意,启用怡亲王的想法早在他的谋划之中,内务府这样油水大,容易滋生蝇营狗苟之辈行投机倒把之事的衙门,还是信重自己人比较稳妥,关照提携自己的弟弟也是为兄的职责。 原本他的计划是先同内阁军机处知会后,预热出任用怡亲王的风声再做进一步的安排,因为郁兮的缘故,他不能让他闲着,闲着他就有大把时间在他治国理政的时候陪她共度光阴,他难以抑制的想要去制止,他的自私胜过自惭,甚至霸道的想,她的笑专属于他一人便好。 </div> </div> 第16节 五公主这时笑说,“那监督升平署排戏的闲差就交由我吧。嫁人之前我还想自在两天呢。” 五公主的额娘惠妃郭佳氏忙出声制止道,“你个糊涂孩子,姑娘家的怎能掺和这样的事情?真是没个规矩了,快跟老祖宗道歉。” 太后落下帕子含笑,“不妨碍,这有什么的,让文瑜也为她阿玛尽份孝心吧。”说着看向郁兮,“郁兮同你姐姐一起去吧,姐妹俩做个玩伴。” 五公主大方又亲热的牵起了她的手,“你愿不愿意?” 初次见面时,郁兮就对这位公主印象很好,能看的出她笑容里的真诚,并不仅仅是在客套,见郁兮也笑着点头,五公主道,“那这就算是约定了,等随后商量日子,我们一起赏戏去。” 礼亲王的额娘珍妃乌雅氏笑道:“那我先点一出《长生殿》,公主帮我记下了。” 五公主笑着说好,“各位娘娘想听哪出戏,尽早跟我说,回头我拟个戏单,让他们仔细照着排练。” 提到戏曲,后宫女眷们的兴致极高,你一言我一语拉着五公主热聊,“昆曲”,“二黄”,“西皮”等一众词语从她们口中道出,对郁兮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她对戏曲的了解仅限于不久前恭亲王在磐石一曲《蕉帕记》的惊艳亮相,还有他所说关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爱情绝唱的《长生殿》。 未曾想到她这样快便有机会见识到戏曲中这对帝妃的故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是按照字数收费的,所以分开发一起都一样。 一万二分两章发方便一些。 第28章 望崇 太后望着眼前安稳和睦的一幕, 倍感欣慰, 宫里的气氛因为皇帝的病压抑多日, 也是时候给自己给所有人一个恰当的时机,宣泄一下内心积压已久的悲痛和绝望了。 用过午膳, 要事商定完毕, 遵照太后午憩的习惯,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退却的人潮中, 太后叫住了郁兮,吩咐殿里伺候的宫女缘缘道:“有样东西哀家忘了给格格了, 你去东暖阁取来。” 缘缘领命出了隔间,怡亲王正要出正堂的门,看见她又回身转到了殿里, “缘缘,老祖宗藏什么宝贝了?还专门避开我们大家做赏?” 缘缘蹲身指指他的荷包笑道, “太后娘娘跟前人人都有的份,果真有什么宝贝,也当藏着先赏给七爷才是。七爷慢走, 老祖宗那边正等着呢,奴才就不跟您耽搁了。” 对话隔着一道帘子传到了门外, 嫔妃们听了互相传递眼色,既然与赏赐的贵重无关,那么留人便是太后故意而为之,为了什么?想来是为了皇帝。各自在心底叹了口气, 踏进暖轿那方囚笼里往各自的寝宫而去。 怡亲王出了殿,恭亲王立在阶前等他,“你同我去养心殿,内务府方面的事情,我有话要对你说。” 恭亲王不苟言笑,气度威严,怡亲王周身笼罩的和融暖意与之碰触,也被染出了锋芒。相随前往养心殿,两人一东一西在西次间安坐下来,不约而同望向了北墙上“勤政亲贤”的匾额,这里是皇帝与军机大臣们商谈军政机密要事之地,还特此在室外抱厦的柱子之间安装了隔板,故而十分隐蔽。 太监们奉上茶就被恭亲王屏蔽到殿外伺候,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怡亲王神态也很庄重,“内务府当差的要领,还请皇兄点拨。” 恭亲王双手两叉,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慢的点,“其实并不难为,掌管内务府只要分得清主次处理起来就省心省力,七司三院,眼皮子底下的衙门只要流水进出上不出现较大的出入,账目核对奏销清楚并非难事。目前内务府各司任用的总办郎中,总体来说还算可靠,只要监管合理,确保不出纰漏即可。各司琐碎的事情由他们各自负责,定期同你详核具奏,而你,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广储司下的三织造处。” “三织造处?”怡亲王望了眼窗外,回过眼谨慎的问,“其实臣弟一直想向皇兄打听,朝中多有传闻,说三织造处是阿玛派驻南方的眼线,不知事实真假?” “不错,”恭亲王颔首,“三织造处的官员都是阿玛亲信之人,朝廷派出的耳目,调查南方各省的密报。” 怡亲王闻言噤了声,端茶抿了口平定了心中的动荡,三织造处指的是内务府在江宁,苏州,杭州所设置的三大织染局,掌织办宫廷所需及官用之绸缎、绢帛、布匹等物。不想这样的衙门竟是朝廷派遣的特务机构。 “怎么?”恭亲王抬颌,淡声一笑,“怕了?现在撂开手还来得及。” “别,”怡亲王笑道,“皇兄肯把机要衙门交由臣弟主理,我怎好辜负皇兄的信任,便是硬着头皮也得接下来。只是不曾料到阿玛背后竟设下这样的大局。” 恭亲王拆开手,也端茶来品,“勿怪阿玛多心,京城的食粮主要来自南方的漕运,每年各省额定的漕粮,江南一百七十九万四千石,浙江六十三万石,江西二十七万石,湖广二十五万石,山东三十七万五千余石,河南三十八万石。合计约三百七十万石。近两年来削藩,不仅要确信这批漕粮安然无恙的运回通州收仓,还要确保这几省没有同南面三藩暗中勾结倒卖粮草。行军打仗,靠得是武器兵粮,吃的用的由己方垄断,可谓事半功倍。这三大织造处除了供给宫中绸绢布匹之外,更重要的就是替朝廷监管南面各省的动静。” “所以削藩的过程才会如此轻易,”怡亲王品味着杯中的茶水沉吟道,“跟阿玛还有皇兄相比,我当真是管窥蠡测的局外人了。” 恭亲王吹散杯口的茶汽,“现下阿玛病重,余我一人独木难支,也只好打扰你的清闲,拉你入伙了。” “皇兄言过了,”怡亲王朗然的笑,“臣弟定庶竭驽钝,禀孝悌忠信之法,尽心辅佐皇兄。” “言过了,”恭亲王轻嗤,听得出是调侃而非讽刺之意,“谈不上辅佐,都是为天下人卖命,你我和忠协力,各司其职,尽心管好自己手头的事情,便是对天下子民负责。内务府的事情具体的我就告诉你这些,其中的细节还需你当差后自行摸索,陌生的领域,外人说得再多也无用,亲自接触后才能有所体会,不必操之过急,瞎子打拳慢慢来,手法早晚也能练熟。” “多谢皇兄为臣弟指点迷津。”怡亲王在脑海中过滤着内务府的下属衙门,面上逐渐流露出疑惑的神色,见他如此,恭亲王问,“怎么?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怡亲王口中的气流冲荡,微微嘶了声道,“我记得内务府都虞司在吉林松花江乌拉设了一个衙门,名为“打牲乌拉处”,负责掌管京城在辽东采东珠,松子,蜂蜜,捕鱼,以及屯庄之事……”说着锋利的目光划向恭亲王,“皇兄,难道说这处地方也是朝廷布控的眼线?敬和格格入宫,应当是拜“打牲乌拉处”所赐吧?” 听到这样的质疑,恭亲王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怡亲王虽然喜玩贪乐,却不是饭馕衣架,少年读书时课业上精进,并未荒于嬉。属于天生脑子聪明,无需勤奋助力的一类人。 这个由表及里的推测,直击要害点明了真相。恭亲王拢上茶盖,承认说是,“宫里有淳懿贵妃生前的画像,她的亲属只剩辽东的姊妹一脉,阿玛病倒后日夜思念,于是派人送了画像过去,敬和格格同贵妃相像,正是“打牲乌拉处”打探出来的消息。之所以削藩之时,给了辽东王府极大的恩惠,也是因为“打牲乌拉处”回禀的密报上说,辽东王“行事正常”,“并无逆举”,既然是忠臣,自然不能同叛臣一样的方法对待。眼下辽东的地界收了回来,这个衙门在情报方面应当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怡亲王听他这番叙述,为辽东王府感到后怕,但凡辽东王流露出微毫的逆反之意,恐怕今天就跟南面三藩的下场如出一辙了。 他看向对面那人,自惭形秽,那些漕粮上的数字有零有整,听着绕嘴,听得头大。换做自己未必能完全记得准。他在逗鸽养鸽的时候,恭亲王却在指挥人脉的调动,操纵人心的去留,足不出户便知天下异象,兵马未动前未雨绸缪,出山征伐后大浪淘沙,为这座王朝荡涤污垢。 他甚至怀疑他凝视杯盏时,体察到的不是茶色水温,而是江山万里。 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称帝。 怡亲王道:“这样说,臣弟就想明白了。” 提到了敬和格格,两人均陷入了沉默,袅袅升腾的茶雾掩面,恭亲王咳了声,试探着问,“今儿上午瞧见你跟她在一起玩得挺好。” 怡亲王目视窗外,回忆着笑说,“这样漂亮可爱,合人眼缘的姑娘,大概跟谁都能相处的愉快。” 他看着他被光照亮的侧影,自愧不如,在情感上,他不如他外放,比如说在太后跟前撒娇,怡亲王是强项,他甚至一次都未有过。 “漂亮”,“可爱”,用这样浓烈热情的字眼来形容她,即使心里无比认同,他也做不到像怡亲王一样,口头上直白的表达出来,或许他应该尝试着改善。 正斟酌着,怡亲王调回视线反问,“六哥觉得她怎么样?早知道我就同你一起北上去辽东了,还能早些认识她。全天下也许只有她一人情愿跟我聊鸽子了。” 她同那些宅门里圈养的那些姑娘不一样,她能坐在胡同里吃白薯,也会潜伏在山林里猎飞龙,当然也愿意陪人聊鸽子。 恭亲王垂眼默默一笑,“天真烂漫,与众不同吧。” 抬眼,两人目光对视,口中美好的词藻在各自眼前描绘出了人象,他们有些恍神,共同举杯抿茶掩饰,自己内心微妙的情感一时还难以猜透,所以尚且顾不得揣摩对方的心理。 过了半晌,恭亲王将脑海中她的影子驱赶,回过神岔开了话题,又同怡亲王聊起了内务府的差事,“年初春后,内务府并无过多的大事要忙,不过今年内务府要组织选秀,届时让会计司提前做好准备,人员的进出务必仔细把控。” 内务府选秀,跟之前他同太后研讨的户部选秀并不是一回事。户部选秀,是从官家之女中为宗室的王公贵族挑选婚配。内务府选秀,指的是每三年选内府上三旗十三岁至十七岁之女子为宫女。 怡亲王醒神道,“皇兄放心,臣弟一定把此事办理周全。” 缘缘从东暖阁回来时,手里捧了一只黑漆描金的大盘,太后从里面取下一只岁岁平安红缎荷包送给郁兮,“大年轻初一见面,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好孩子,收下吧。打开看看。” 郁兮拉开荷包的抽绳,看到了里面金灿灿的元宝,银钱还有小玉雕,她收起来别在腰间,蹲身敬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着拉她坐下,抚着她的手背道,“现在没别人了,有些心里话哀家想要同你聊聊,接你入京的原因,想必承周已经同你讲过了,当初可吓着了吧?”说着叹了口气,“你的姨母,唉,那孩子,哀家从未见过那样性情纯正又热闹的姑娘,头胎诞下的二阿哥得了天花没能养过来,她的心里一直有牵挂,精神上郁郁寡欢,谁劝都劝不好她的心病。心病还需心病医,只可惜后来也一直未能怀上孩珠子,其他嫔妃接连诞下阿哥格格,想来对她是不小的打击,时间长了跟皇帝之间也有了隔阂。花一样的人啊,就那样枯萎了。后宫之中皇帝本就是最偏爱她的,心里总放不下,病倒后好几次在睡梦中念及你姨母的名字。” “好孩子,”太后握紧了她的手,“哀家多得不求,皇帝生前若还能醒得过来,你便是让他瞧上一眼,了了他一个念想,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就好。哀家代整个宗室先谢谢你了。” 太后留下她的那一刻起,郁兮便预料到了这场对话的走向,她没有忘记自己入宫的使命。太后的叙述客观真诚,言语之间并没有过度渲染懿淳贵妃跟皇帝之间过往的恩爱,在她听来更像是一个帝王宠妃对红尘俗世失望后花谢凋零的过程。 足够无情,令人惋惜,也使得郁兮心中的条理愈发清晰,往事唏嘘,终究是属于他们的故事。而她,目下需要专注于自身,专注于辽东王府的前程。 “奴才明白,”郁兮起身行跪拜礼,“奴才定竭一方之任,上答天恩。” 太后望着她额前那半边温静的眉眼,心中感慨万千,记忆中有一人沃土中绽放时艳丽娇纵,盛极一时,狂风骤雨来临之后,其它花苞盛放,暗香而来,她心里有了落差,最终未能经受住摧残。 同样的花香,面前的姑娘不似旧人一样肆意的展露,她在高寒的水土里生长,风雪为伴,日后枝叶壮硕,想必可堪污泥浊水的侵袭。 这样想着,太后免了她的礼,亲热把她拉到面前来,慈祥笑问:“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好,哀家再不拿这件事烦你了。好孩子,哀家问你,府上可给你许配驸马了?” 郁兮不明太后怎的倏然间问及她的婚嫁,未经多想便道:“回太后娘娘,还没有。” 瞧着那双翦水秋瞳,太后脸色愈发的和蔼,“这一路上从辽东到京城,六爷待你还好吧,承周这孩子面冷,说话也不讲客气,不过心眼是好的,没有冒犯到你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郁兮记得上午太后也是这样帮怡亲王说好话的,太后话头跳跃得过快,她云里雾里的,有些承接不暇,回忆起他们一同夜下饮酒,观星望月的经历,凭借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摇头道,“回太后娘娘,六爷待奴才很客气,一路上对奴才很关照。”甚至称得上是温情浪漫,活落心底发热,还好只是耳根微微泛红,没有人察觉到。 “是么?”太后笑着捋顺她袖头翻起的褶子,“这样便好,本就是请你做事,他这奉皇差的若是失礼,可不是栽宫里人面子么。” 话说着窗外的日光偏转进来,照得那双玉手的肌骨玲珑剔透,太后松手慢慢放开了那一片嫩白,含着暖洋洋的热意道,“哀家也唠扰你了好一会子,一路上舟车劳顿,昨儿晚上只一觉,想来也并不解乏。”看向缘缘道,“去吧,带格格去承乾殿安置吧。” 望着那抹身影转过落地罩隐没于帘后,太后收回目光,一叹,“是那个庙,不是那个神了……” 钱川最懂太后的心思,听出了她语气中暗含的意思,应该是说敬和格格同懿淳贵妃一个模子,精神气却不同。上前扶她到塌间休憩,宫女们拿了毡毯往她的膝头盖了,太后手搭在绣花丛中问,“你说哀家到底该不该留这孩子在宫里呢?” 知她指的是敬和格格,钱川笑道,“太后娘娘瞧上眼的姑娘,是她们莫大的殊荣,该不该的,还不是您说了算。只是奴才都瞧糊涂了,上午老祖宗是帮着七爷美言的,奴才还当您是要给七爷当月老呢,方才过话,像是又要给六爷牵红线,奴才愚钝,跟不上趟了。” 太后道,“哀家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先前觉得她跟七爷合适……”说着渐渐阖眼,“后位,看的不是她母家有什么,而是母家没什么……过后慢慢瞧吧,不管瞧得上谁,哀家都觉得满意……” 钱川把毡毯往上拉了拉:“老祖宗累了,您歇会子吧。”松下手只觉握了把汗腻,太后眼力非凡,过目一面,三两句攀谈便可识人根底,看来敬和格格是极得太后属意的,甚至于考虑将其列入皇后人选。恭亲王,怡亲王哪个不是凤子龙孙中的佼佼者,还得由得人家来挑拣,这位格格,天大的脸面。 朦胧的睡意中,太后仍在考量敬和格格的家世背景,君臣之交,难得是一个忠字,能在叛臣蜂拥群起时竭诚尽节的藩王府,忠诚之余,是对局势判断精准的智慧,虽然辽东王府兵权散尽,但敬和格格还有这样深厚的家境底蕴傍身。 后位之主,不可出身草芥,没有母家作为强硬的靠山,就没有服人的能力,在后宫中必定人言微轻,前朝与后宫一衣带水,后宫不稳,自会牵连前朝的局势。皇后的出身若是过于强势,不排除其一家独大,擅权专政,威胁皇权的可能。 天下之权重望崇者,只能是皇帝。辽东王府兼备赫赫功勋,百年名望,兵权和忠心都被皇家收握,这样的身家门槛不高不矮,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章,明天一章,后天发糖 这个糖怎么说呢……到时候看吧哈哈 第29章 烟琢 敬事房值庐位于乾清门侍卫值房和南书房中间的位置, 从宁寿宫一路遥驰而来, 周驿禁不住作喘, 房里走出个太监瞧见他,先一怔, 后一笑, “几日不见, 骨庞儿上又长膘了?这身肉说什么得有二百斤了吧?没走几步就喘?” 周驿抖抖拂尘站直了身, “冯英, 你是戗着碴儿活的么!逢人见面能不能说句好话?”说着抬脚让他看鞋底子,“是这鞋穿得不跟脚了, 你姥姥才胖呢!” 冯英一笑,“还嫌别人说话难听呢?上来就骂人,有您这般嘴臭么?这鞋就算穿着舒服跟脚, 您也走不利落。”说着缓一叹,“六爷马上又该过生辰了, 咱们不服老不行啊。说吧,今儿来为什么事?” 周驿看着他那张老脸,鼻腔里直窜气, 想想正事要紧,暂放下同他较劲的心思道, “有个活儿,六爷派我找人,干不干?” “什么活儿?” “承乾宫敬和格格殿里大总管的活儿。” 冯英精瘦的脸上,因思索皱纹显得更深了, 嘶了声问:“你是说辽东王府格格家的跟班?” 提到敬和格格便知是辽东王府的出身,想必昨晚就听闻了这位格格要入宫的相关风声,耳朵灵眼睛活,这也是周驿为何来找他的原因。“不错。”他道,“如何?” 冯英做个揖:“周兄若是头一个就来找的我,这活儿我就接。” 周驿回头往东北方向一指,“这不,刚从乐寿堂过来的。” “多谢。”冯英笑道:“什么时候上任。” “就现在,”周驿比个手,“走吧,敬事房这头我帮你料理,恭祝冯兄升官进禄了。” 冯英走的干脆,头也不回,走到阶下才回过身,一把骨头风一刮能被刮飞了似的,却稳健屹立着,“得空请您喝茶。” 言罢掉被过脸,扬长而去,余他在阶上哼地一笑,“有脾气!”。其实这宫里不仅仅有出众的主子,个别奴才也不是简单人物。 冯英原本是在内务府广储司银库里当差的苏拉太监,后来因揭发银库几个管库库兵监守自盗,偷盗银库银两的行径,性命受到了威胁,恭亲王发现端倪后将其庇护起来,后来事实的真相被调查清楚,银库的库官们受库兵们受贿,也参与到了贪污国库银两的行列,上下勾结,已成公开的秘密。 恭亲王下了令彻查此事,银库所受牵连人数之广,几乎涵盖各个官阶的官员太监,令人触目惊心,以此为戒,恭亲王上奏朝廷后,奉皇帝谕旨,全面对内务府其他衙门也进行了肃清。 事后恭亲王考虑到银库那批贪赃枉法的小人还余朋党未被清除彻底的可能,便把冯英举荐到了宫中敬事房做事,八品首领的“侍监”衔,官职不高,所以并不显眼,在宫里有了避身之处。 这样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之人,周驿打心底里感到敬佩,恭亲王对其有恩,也因他在初入内务府当差后为内府清除积弊,从而声名大震,备受美誉。 </div> </div> 第17节 相互成就彼此的情分,恭亲王的一句话,冯英便无二话,他穿过日精门,抵达承乾宫,在前堂的三间抱厦下,静候敬和格格的到来。 初见敬和格格是绥安三十年,正月初一,那年也是绥安帝在位的最后一年。那天的风有些刺骨,对于人到中年又过早失去命根的太监来说是一种残忍的肆虐。 冯英却没有畏缩,坚守在廊下等来一阵风把枯叶送到脚旁,他有一种直觉,他所要迎接的这个人,该是一位漂亮又吸引人的姑娘。 她来后,遥遥一望,完全符合他期待中的样子,雪灰这种陈旧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是圣洁明艳的,绣纹抽丝剥茧化成肩尾袖头的百花蝴蝶,似有暗香浮动,扑面而来。 他们会面的细节,有些上了年纪的他暮年坐在灌肠胡同自己家府邸的廊檐下偶做回忆时,大都记不清楚了,却犹记那双笑眼望见他时,没有迟疑,没有询问,她明白他在此的目的。 看待熟客一样的眼神同他擦肩而过,吩咐身边的丫鬟觅安说,“去瞧瞧殿里有没有茶,给谙达奉茶。” 年老之人,感官五识逐年衰退,那杯热茶在他的味觉上停留了很长的年载,记忆犹新,回味悠长。 在内务府的丰功伟绩,他自己无心提及,宁寿宫殿里伺候的宫女缘缘却带着崇高的敬意,进一步介绍他时,在敬和格格面前又一遍的重温。 她笑,请正在行礼的他起身,口中提到了恭亲王,“你们二位都是正直之人,真难得。”说着看向觅安,“六爷真是好人缘,满世界交朋友。” 冯英不知她口中所提恭亲王的其他朋友为何人,不过回京短短一日之内,能被恭亲王引荐朋友相见,看来恭亲王对敬和格格的态度非同常人。 同殿里其他供职的太监宫女们见过面,送走缘缘之后,郁兮在冯英的带领下开始熟悉这里的环境,承乾宫跟东西六院的格局大同小异,二进的院子,主要分为前堂和后殿两个院落。前堂是日常吃喝消遣的去处,后殿则是用来作为休憩的寝宫。 金丝楠木的门窗隔扇,龙凤呈祥的天花,烟琢墨石碾玉旋子彩画包裹的门坊,门窗上的棂格空隙也处处彰显出精致的细节。 坐在次间的支摘窗前,风从上层支起的空隙中涌入,日光从下层的玻璃透进,照在铜镀金珐琅四明钟表盘里的指针上,折射出缓慢移动的光影。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在无声运转着,她取出荷包的那只千里镜放在了时钟旁那盏空着的黄花梨支架上,仿佛天生为它所设,供它所居。 郁兮静静望着窗外,些许茫然,些许安心,初来乍到,嗅到鼻中的都是跟她生疏的气息,她觉得没有关系,那盏西洋钟里复杂的西洋数字,她总有一天能看得懂,也总有一天能跟表盘上画的那个浑身□□,头发金黄卷曲,长着一对白羽翅膀的小孩混熟。 冯英出内府入宫当差七年有余,作为宫里的老陈人,他话里讲的规矩,需要悉心劳记,太后驭下亲厚,为人宽和,若非特殊召见,后宫女眷晨昏省的规矩,每月逢五,逢十前往既可,其余时日需到景仁宫皇贵妃跟前请安见礼。 每日要与皇贵妃还有其他各宫嫔妃会面,这对郁兮来说是一个挑战,她们应当都不喜欢她。 提到博尔济吉特氏,冯英同她跟进了皇贵妃同恭亲王之间真正的母子关系,郁兮这才了然,原来她并非恭亲王的生母。 “难怪呢,”她轻声沉吟,“难怪他们母子之间瞧上去并不怎么亲热。” 冯英寒声,口吻中甚至透着轻蔑,“何止是不亲热,准确来说是并无多大感情……” 于是郁兮从冯英口中了解到了恭亲王幼年的过往,他凭借出众的才艺荣达之前,一直成长在阿哥所,备受皇贵妃这位母亲的冷待。她落下半盏眼睫,轻轻叹息,所以他同自小受太后照拂的怡亲王不一样,他品尝冷漠,深沉内敛的性情应该来自于那段艰难岁月的馈赠。 冯英安慰她道,“格格无需害怕,皇贵妃娘娘图许的是太后之位,能不能安稳坐的上,还是要瞧六爷的脸色。” 话并未说完,还留着半截余音。郁兮对上了他的目光,经历沧桑的眼睛并不浑浊,里面刻画着岁月的年轮,看透了太多,她读懂了其中的含义,这跟之前那位王爷再三同她做出的承诺不谋而合,在宫里,她如遇艰难,恭亲王是她可以信任依靠的人。 她含笑,点头以做回应。后面又谈到了宫里的其他的嫔妃,冯英像默书似的,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叙述道,“宫里位份高的主子娘娘,其实也就是几位王爷公主的额娘,大多出身内蒙各部……” “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同六爷的生母懿安贵妃索绰罗氏都是内蒙卓索图盟喀喇沁的出身,不过是一个左翼旗,一个是右翼旗。三公主还有礼亲王的额娘,惠妃娘娘郭佳氏出身于内蒙哲里木盟,郭尔罗斯前旗。五公主额娘,珍妃娘娘乌雅氏出身于内蒙锡林郭勒盟,乌珠穆沁左翼旗。七爷怡亲王的生母跟太后娘娘一样,都是出身自内蒙正黄旗察哈尔的叶赫那拉氏。” 觅安听了起笑,“谙达好记性。” 冯英俯下的腰身挺起一副傲骨,面向郁兮笑道,“敬事房有一项重要职掌,便是记录皇子,公主们的出生情况,后妃出身,其父的姓名,官位以及皇帝和后妃的生亡,以备篡修玉牃之用。这些都是拜奴才的本职工作所赐。” 从满腹诗书的周驿,到恪尽职守的冯英,这座宫城里的每个人,均不容小觑。郁兮笑道:“今后就劳谙达照应了。” 冯英忙称不敢,“奴才自当竭力虔心侍奉格格。” 收获这等隆情盛意,她在这座人地生疏的宫城里就不是完全举目无亲的。这样聊着,又走到院子里逛逛,一下午的时光很快便过去了,郁兮的视线从西南院角井亭下的井底提了起来,在冯英,觅安的陪同下前往景仁宫皇贵妃跟前昏省。 景仁宫位于承乾宫的正前方,往西出了广生左门沿着甬道再过咸和左门便到,不出百步,相距甚短。傍晚时,天色渐晚,景仁门上守门的太监们面色模糊昏暗,见到来人,打了个千儿,“皇贵妃娘娘今儿晚上不见客,请回吧。” 院门前并排列着几台暖轿,应当是其他嫔妃前来昏省时暂停在这里的,毋庸置疑这碗闭门羹是专门赏来给敬和格格吃的。 冯英一听,便躬身往一旁划了下巴,郁兮领会,转身接过他的搀扶,走了回头路。 身后觅安蹲身同那太监道,“那么便劳公公代为转达承乾殿的问候,不便打扰,告辞。” 走过转角后,夜色暗暗压了下来,描绘出郁兮沮丧的轮廓,冯英立直身子,引着她慢慢往前走,细麻杆似的影子投射在了宫墙上,似有百丈之高,“格格听奴才一句劝,”他道:“这后宫之中唯太后娘娘一家为大,诚心诚意敬奉老主子是正道,其他宫的娘娘对于您来说都是外秧儿,逢会打个招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她们各有各的心眼儿算计,没必要刻意深交,像方才皇贵妃歪派您的做法,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格格是堂堂正正的客人,说的明白一些,是给万岁爷吃定心丸的人,腰板子直起来,用不着取悦别人,因为她败坏自己的心情,不值。” 郁兮缓缓一笑,“说来也奇怪,我今天刚同你见面,就感觉好似熟人一般,你的话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若是因为懿淳贵妃就对我有偏见,那是她们的心胸狭窄,其实我并不十分在乎,我又不是佛祖菩萨,怎么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喜欢?皇贵妃不愿意见我,我明天后天大后天照样按照规矩来见礼,只当是散步遛弯了,见不见是她的事情,我这边不失了礼数就好。冷钉子也划不烂我的厚脸皮。” “就是这个道理,”冯英笑道,“不瞒格格说,奴才也有这样的感觉,第一眼就瞧着您眼熟,这是奴才跟格格的缘分。” 郁兮眼底有星光闪烁,“说不定我们上辈子交情匪浅呢。”她笑着抬头望初升星盏,银河流淌入怀,吞没了所有的不快。 人的一生有坎坷,有困苦,在他性命不保时,恭亲王的营救,让他感受到了世间极大的善意,敬和格格则让他品尝到了人情冷漠背后的尊重,积极和纯真。 “走吧,”他第一次有了观看夜空的闲心,瞧了瞧天际坠落的星辉,“回去奴才传御膳房给格格准备晚膳去。” 御膳房呈送的晚膳很丰盛,宁寿宫太后那边还赐了一道燕窝黄焖鱼翅,一道什锦鸡丝过来,郁兮吃饱喝足不多久便觉困了。洗漱后深陷进八角炕罩里,身下的地龙烘烤得她神思疲软。 冯英在外间安排太监宫女们值夜的声音让她感到莫名安心,模糊的视线里洗一张张面孔闪过,怡亲王的,太后的,后宫女眷们的,有热心也有冷眼,不同于在辽东王府,因为尊贵,感受到的都是关怀,在这里她品味到了人情冷暖的多样。 最后,有一人的影像,停留在幔帐软帘上挥之不去,他回首过来,眸光粲然。 第30章 帝图 次日一早, 在景仁门前, 郁兮再又遭遇到了回绝。第二次郁兮就已经适应了这份冷淡, 转过不痛不痒的笑脸,踏着晨曦开始期待用早膳了。 宁寿宫照例赏了两道菜转送了太后的关怀, 相随的还有一只编藤履盒, 打开来看是几双马蹄鞋, 寓意很明显, 是让她摒弃辽东王府的穿着, 学习宫里的打扮。于是郁兮进行了替换,她的皮靴被锁进了履盒里, 箱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有些失落的瞥开了眼。 踩在高高的鞋跟上,仿佛就高人一头, 压人一等,然而走起路来更加坎坷不平, 她失去了畅快走路的那份自由。宫规严明,不可不依,于是郁兮入乡随俗, 闲来无事便抽时间练习。 日出日落,再到日出, 郁兮从承乾门的到景仁门往返的路上,脸皮也被磨得越来越厚,她扶着宫墙,掌心印上一抹红, 隔着一道砖石听到了人声的波及,就像深湖中的暗涌,虽然无声,肉眼不可及,却识内层的喧沸。 见她凝望西方,冯英正身,目光越过墙头,“初三了,休沐结束,大人们上朝了。” 辰初三刻,晨曦初升,乾清门高台上的泄水螭首从云雾中昂首,默默观望云龙御道前的来客。 恭亲王移居养心殿代理国政的消息早已经由内奏处太监传旨各部各道,于是文武百官在宫门初启时齐聚,循例赴会,参与“御门听政”这场皇帝病重后就一直拖滞的集议。不过白玉栏杆后,却无临时安置的宝座,看来恭亲王并无代皇帝主持朝议的打算。 在诸多的揣测,顾虑,交头接耳切切私语中,内奏事处总管太监刘敖从门内走出,甩了拂尘高声宣奏道:“本部携恭亲王口旨,请诸位大臣各归署理事,各部院奏事大臣将折本汇齐,交由内奏事处启奏,有旨传进,尔等方来请旨。” 看来恭亲王只是代皇帝批复奏折,而非全权代理皇帝的职务,众臣停止喧哗耳语,跪请领旨后,在内奏事处的授意下,散朝后各司其职而去。内阁军机处的官员们则是被内奏事处单独留了下来,带往养心殿议事。 几位大臣们走上高台,名间里的龙椅上并未出现预想之中有一人高居其上的场景,转进勤政亲贤殿,恭亲王立于宽敞开阔的南窗前,迎着霞色转回身来,目光如炬。 众人免冠扣头被他叫了起,“今日请诸位前来,主要是想要同你们商议辽东王府交藩后,辽东的领地人口问题。今日也是本王正式亲裁军国大政,能不能堪托重任,还要劳各位关照扶持。” 其实是极其客气的话语,却压力异常,施与他们压力的人站在一架国域绢图前,肩挑四方疆土,嗓音坚定,身姿稳慎。 这样的气魄让人追忆起了曾经的皇帝,这位御口亲封的亲王,不输其父。一顶一顶帽尖垂下,宏声道:“臣等定不劳廑虑,上报天恩。” 恭亲王回眼看向地图上密布的州县,江山在握的激昂和略微的迷茫忐忑交织,胸怀澎湃。 一道宫墙隔开的是前朝与后宫,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郁兮以为她不会再跟恭亲王有过多交际了,未知的是正因他居于养心殿那时起,他们之间才真正展开了交际。 接近傍晚的时候,郁兮前往景仁宫领完闭门羹,在承乾门前接着磨炼穿马蹄鞋走道的功夫。鞋底叩击在长条青石地砖上,摩挲出一串悠长的韵律,回响在清冷的甬道里。 初三是个响晴天,夜色来的要晚一些。落日的余光在墙头的琉璃瓦片间游动,波光粼粼。 从广生左门看出去,一身雪灰的她翩翩迈步,帽檐,裙褴,鞋缘上的花草蝴蝶一路相随,背影镶嵌在甬道尽头履和门中,像一张模糊的皮影。 走到巷尾回过身,郁兮看到了另外一端的他,一袭湖光蓝绿,该是黄昏时苍穹下遗落的最后那抹天色。觅安,冯英代她前去请安,他来了,却未有来意,固执立在原地,仿佛一定要等她过去。 返回的途中,她走的磕磕绊绊,被凸起的砖缝绊了几次险些崴到脚,看的人也跟着心惊胆战。周驿站在恭亲王的身后,瞥他背在身后攥紧的手,代为问道,“你们怎么不去扶着?” 冯英从远处那抹身影上调回视线,代为回答,“回六爷,格格不让奴才们扶,说是靠自个,学的快一些。” 她走到了近旁蹲身请安,“王爷怎么来了?” 郁兮今天戴着一顶暖帽,巷尾吹来一阵风,把她脑后那两条缎绣帽带送到了肩膀前面来,上面的蝴蝶纹震翅飞到了他的眼前。恭亲王轻咳了声,“听说太后娘娘赏了你新鞋,我来监督一下,看你学习的怎么样了。” 周驿哈了下,用拂尘哄着觅安,冯英两人往承乾门走,“走走走,您二位带我进院里看看,我瞧瞧殿里收拾成什么样了?” 不知是不是周驿故意支开周围人的,反正只余下他们两个独处了,郁兮哦了声,交起手腕问,“怎么样?” “什么?” 她抬头,脸色同他一样茫然,“六爷不是来监督我的么?依你看,我走的怎么样?” 他怔了下,昂起下颌,点评道,“这样短的一段路程就被绊了好几次,走的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么?” 她摆过头去,晃晃悠悠的要走,他追问:“你干什么去?” 一丝甜的嗓音充斥甬道,“王爷说我走的不好,我再练去。”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变成了一个默默旁观的看客,其实他并不关心她穿马蹄鞋走的平不平顺,是否符合宫规,他痴迷的是她走路磕绊后撤步拧腰的样子,虽然滑稽,却有一股绰约多姿的韵味。 她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那段腰身似瓶颈跟瓶身交接处的弧线,纤细曼妙,他看出了不和谐的地方,她穿的那身旗袍太过宽绰了些,应该窄一些,不对,他收缩视线,应该再窄一些,不余分寸的贴合在她的腰胯上才对。 他负起的手从背后移到了颌下,端起手臂握拳遮掩了面色,因为心里的亢奋,他不确信是否会通过呼吸神色流露出来。贤良方正是他做人的信条,直到遇见她,他才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完美,他也有弊端,那股祸害她将其抽筋扒皮的冲动不知还能忍多久,而迄今为止,他竟未思考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症候。 他跨步尾随她而去,经过她时伸手一把抓过了她的,郁兮吓了一跳,他握紧她下意识想要挣脱的手,心里是羞愧的,清冷的面色扯着脸道:“你不让旁的人扶,自己走起来就担心,顾虑越多越走不好,你跟着我,别想太多,寻常怎么走路的现在就怎么走。” 恭亲王不由分说就迈开了步子,郁兮被他连拉带扯,鞋缘上的竹蝶飞快交错着,追着他靴头上的云龙,由西至东。 起初是快走,后来竹蝶和云龙并肩放慢了脚步,郁兮望向天边,斜阳残留的颜色铺天盖地,来势汹汹,染红了脸,她咬紧嘴唇颔起下巴,悄悄的笑了,笑的没有原因,大概也就是单纯的想笑而已。 他看着另外一面天地,有晚归成双的鸟雀在墙头掠过,像他们一样,有人相伴,走在漫长的宫道中便不会觉得孤独。 出了履和门,郁兮默然的笑延展出了声音,甜脆的,像咬碎苹果梨子迸裂在舌尖的那一瞬,“六爷这个方法真有效,我觉得我走的好多了。” 恭亲王松开她的手,往南走到麟趾门的位置转回身,“你过来,我瞧瞧有没有进步。” 她笑着朝他走来,扭腰拧胯的幅度着实小了许多,一晃一漾,不知为何,又让他想到了热气丰饶的饭食。 恭亲王略咳清了清嗓子,压制了下突如其来的饿感,颔首道:“如履平地,不错。” 话音刚落,她不妨脚下凸起的一道尖楞,拌倒后往前栽倒,面对面的距离,他一张怀就把她接到了胸前,他扶稳她,责备道,“怎么这样不当心?” 她吐了吐舌头,“都怪你,不该夸的,我这人最不经夸了。”一边说着一边摸着玉帽正把在他胸前撞歪的帽子扳正,“不过还是要谢谢王爷,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练习走路。” 他抬手摘下她肩头的帽带,拂在了她的脑后,这个举动他一早就想做了,只淡淡道:“不值什么的。在宫里怎么样?还适应吧?” 郁兮摇头笑道,“没什么不适应的,”说着指指脚下道:“最难适应的,王爷已经帮我克服了。”又抬手在他们的额前来回比划,“你个子也太高了,我之前到你下巴这里,穿上这样的鞋子,也才到你鼻粱的位置。” 是啊,之前她若垂着眼,他低头只能看到她的睫毛,遗落掉她眼里的光,现在低头应该就能吻到她的额头,只可惜她今天带了帽子,眉心那里是一颗翠玉帽正,嘴唇碰到,返还的触感一定冰的硌牙。 这样的想法一旦浮现出来,难以按压回去,所以来不及后悔,他就落进了自我围困的怪圈中。他怎么允许自己诞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用手实现了心中的臆想,抚了她的翠玉帽正道,“好好吃饭,姑娘家的能长到十八岁,你们东北人,天生长不矮的。” 她抻抻脚,抬下巴,“别忘了我脚下还踩着高跷,说不准将来比王爷长的还高。” 他留意到了她话头里的两个字:“将来”。将来对她来说是无限延长,不确定的时限,他却深知仅剩下三五个月,也许他等不到她长高了。 “王爷呢?”她接着道,“今天当差顺不顺利?” “还好,”恭亲王道,“其实今天我来找你,有正事要跟你讲,关于辽东的。” 她脸上的笑凝固,缓慢敛起嘴角,“王爷请说。” 他环顾四周,昏黄的宫道里。并不是个适合商议正事的绝佳场所,带她去养心殿或者去她的寝宫也不符合规矩。 </div> </div> 第18节 正犹豫,手掌被她提了起来,郁兮拉着他往回走,脑后的帽带迎风飘了起来,蝴蝶翩跹,栖往他的眉间。黄昏拉长她的影子,像湖中的倒影,被风吹动,晃出一波光粼。 走到履和门前,她松下肩摘下手绢拂去门槛上的细灰,坐下身来,端着下巴邀请他,浅浅的笑,“我走累了,有什么事情,王爷与我在这里谈吧。” 于是他敛袍陪她坐下来,门框的跨度很短,他们两个的身影并排就能填满,郁兮脚下有半掌之高的鞋底垫脚,膝头拱起来几乎跟他的持平。 恭亲王从马蹄袖下抽出一幅鹿皮地图瘫在他们挨肩的膝盖上,郁兮看到了河川纵横的辽东,她的家。 他的手指在地图间游移,“辽东的人口在一百八十万左右,近年来有减无增,连年持续下降。吉林,黑龙江,辽宁这三省北有沙俄南有高丽,建朝百年,也曾屡次发生外邦滋扰大邧边境的事端,虽然被及时制止,但仍旧存在隐患。辽东人口的流失和衰减对大邧的前景来说并不乐观。这个地方若是被突破,对大邧的内腹之地将会是严重的威胁,甚至直接导致灭国之灾。” 郁兮听着心里紧张起来,他看向她道,“而辽东境内的情况本身就很复杂,你可知你们辽东有多少个部落民族?” 她抿唇,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绘,“辽东除了邧民之外,主要有索伦族,鄂伦春族,达斡尔族,赫哲族四大族。贝加尔湖以东和黑龙江上游石勒喀河一带的山林里是索伦族渔猎和驯鹿的地方。东北的鄂伦春族游牧的范围很广,外兴安岭以南,乌苏里江以北,西起石勒河,东到库页岛。达斡尔族分布于嫩江流域。赫哲族在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三江流域都有居民。” 他望着她的侧影出神,“说实话,不曾想你了解的这样清楚。” “王爷这下是不是要对我刮目相看了?”她有一丝得意的笑,“阿玛说要管理好境内的子民,起码要做到彻头彻尾的了解,擎小阿玛就教我跟哥哥他们识记地图,哪座山里住的哪些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恭亲王慨叹,“前阵子我同你阿玛短暂的相交实在是遗憾,并未完全了解他的为人,你阿玛教养子女的方法很开明。” 听到他夸她的阿玛,郁兮与有荣焉,“那是当然,我阿玛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诬也。”他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子,就放低对我的要求,读书时待我跟哥哥们一视同仁。”说着轻轻推他的膝头,“王爷扯远了,你接着说。” 他忍不住刮她的鼻头,“有才有德,不外显,还挺谦虚。” 郁兮嘟起嘴,“王爷真讨厌,我是塌鼻梁,你再刮就没了。”话落他来捏她的鼻梁,“那这样是不是就能捏挺了?” 她被他提到脸前来,相距很近,近到她看到了他下颌中央的那条竖直的纹路,将他的脸周分割得完美对称。郁兮不禁抚了下,意识到失礼后,又吓得缩回手来,瞥一眼他笑道:“王爷有美人槽。” 她的帽檐后坎着,露出了一整边饱满的额头,他手指沿着她的鼻梁往上,穿越眉心够到了她的三棱髻,“彼此彼此,你有美人尖。有这个招牌,谁有你打眼漂亮。” 她哦了声,把笑埋进了掌心,膝盖间,袖头的花蝶飞进口鼻,在心头欣忭的飞啊飞。姑娘家的被人夸句漂亮,那份喜悦全部化作胭脂抹红了脸。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忸怩,只用眼尾看她渐红的耳颈,和巷尾麟趾门那面的透进来的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身侧之人因他欢心雀跃,多么难能可贵的一瞬间。 第31章 潺潺 红霞消散, 他们就着傍晚昏暗的光线继续研讨辽东的局势, 恭亲王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建朝初期, 达斡尔族是居于外兴安岭以南精奇里河与黑龙江河谷地带这片区域的,由于沙俄侵略, 江北的达斡尔不得已才被迫迁至嫩江流域。所以这些外邦, 不可不提防。” “所以郁兮, ”恭亲王严肃凝视她道:“朝廷, 皇帝, 准确来说是我,收辽东这座藩, 并不纯粹为了争权夺利,打压你们王府,只因辽东的统治太过松散, 需要更加集中团结的治理,才能增强实力, 保家卫国,抵御外敌。” 郁兮坐直身子,针锋相对, “既然质疑我阿玛的对辽东的管理,想必王爷有绝对的自信, 在自己接管辽东后改变现状。可否请教王爷?” 他眸光因她认真的样子有了蔚然燃火的迹象,带她到地图中来,“据我所知,辽东王府对各族的统治, 仅限于向各族征收朝贡,他们生存的方式多以狩猎为主。” 郁兮点头,“这次入京我从辽东带来的兽皮山珍全部都是来自这四个族部的贡赋。” 恭亲王道,“这是对他们游牧民族最原始的管理办法,东北各部民族身强力健,骁勇善战,若是经过整编训练,便可作为北境边防戍守的主力。除了捕鱼狩猎,同时也要开垦土地,进行农耕生产。目前京城的粮食主要依托南方的漕粮,等东北的驻防和屯垦发展起来后,便也可为京城提供粮食补给……” 他的手像太和门大殿前的华表,修长正直,雕刻着龙凤翻飞的纹路脉络,穿梭于地图间,“……这只是我的初步构想,将辽东四族按照京城八旗的制度收编,然后设置衙门官员管辖……” 郁兮仔细观察那张地图,辽东由西往东分别被手写的字迹划分为了盛京奉天府,黑龙江,吉林三个部分。 黑龙江又被分为黑龙江副都统辖区,呼伦贝尔总辖区,墨尔根副都统辖区齐齐哈尔副都统区。 吉林则是被分为三姓副都统辖区,阿勒楚喀副都统辖区,白都讷副都统辖区,吉林副都统辖区,宁古塔副都统辖区。 “……前期以开垦耕耘屯田为主,后期可在各部设置学堂,提高各部的学识修养,迁移人口填补……” 郁兮听着,望向他胸前的龙头绣,窥视到了他内心的疆域,那里有鸟飞鱼跃,健马驰骋,他有治国的理念和目标,追逐和实现大概是他与生俱来的禀赋。 那些笔画勾勒出了他的构想,应该说在他未北上辽东削藩之际就已经完成了这些部署。在她那片疆域里安稳又自足生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身下的土地大卸八块,拆得四分五裂。 郁兮当然会感到难过,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辽东王的深谋远虑与恭亲王的雄才大略相比,是要逊色一筹的。就像他所说的,她阿玛管辖各部的方法原始守旧,自给自足尚可,并没有真正长远的发展前景,毋需说与外邦的敌意抗衡。 他的布局清晰合理,着眼于大局同时又兼顾细节,至少在她看来,是完美无缺的,可以被她信服,提不出任何反驳质疑的理由。 恭亲王一席话终止后,抬眼征询她的意思,“你觉得如何?” 郁兮抱着膝头,轻轻点头,“我觉得是可行的,王爷询问大臣们的意见了么?” 他收卷地图走到对面的宫墙下回过身,衣袍微澜,“他们大多数人是赞同我这番规划的,我也不知道……”他摇着头沉吟道:“我有一种直觉,是可行的,是会成功的,你也这样觉得,是否?” 第一次目睹他这般仿徨踟蹰,郁兮捧着下巴笑了,笃定的点头,他望着她眼角绽放的桃花飘落,香味弥留。 踱步过来伸出那张鹿皮卷,等她握住另外一端,他拉她起身,“其实王爷没必要找我问询的,有那些大人们为你出主意呢。”她笑道。 “这地方毕竟百年来属于辽东王府的辖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官员大臣们是为了吃穿俸禄跟我应酬,其他人也没几个愿意听我讲政务。”他松开握在地图那一端的手,“今后这块地方就真正归于朝廷了。在我手里,我自会认真管理。上面的标注我心里记得清楚,不再需要它了,你暂且帮我收着吧。” 他跨过门槛而去,郁兮停驻原地看向手中,一封鹿皮地图,换取了整个辽东。 她追近,落后他半步相伴而走,没有人声,唯有鞋底跳动的音律声明了她的存在。上次他们两人聊的还是星辰月轮,这次话题的跨度颇大,直接涉及他的宏伟帝图,叙述与倾听,没有冲突。 仿佛他拨弦便有乐律流淌,目前虽然称不上天籁之音,却有安魂之效,经她之后,也许再难有人在闲适的傍晚,就着落日与星耀,耐心闻听他壮志雄心的诉说。 抬头望向夜幕,春将至,昼夜等长,白天好打发,漫漫长夜何等孤寂,夜长就容易滋生饥饿,难忍的饥饿。 不觉走到承乾门前,郁兮蹲膝送客,笑眼与月圆重合,“等王爷的计划实施,我日后回辽东,一定大变样子,辽东的人口确实少了些,往后去就热闹了。” 谈到不久的将来,恭亲王问,“那今后回辽东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可别告诉我是嫁人相夫教子,以你的才智,也太过埋没了些。” 他抛掷给她了一个疑难,郁兮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的人生由辽东王府,阿玛额娘代为规划,不需要她独立做主。恭亲王仰起载满厚重阴翳的颌底,似乎猜透了她内心所想并对其表示轻视。 她不似他,有蓬勃向上的野心,改造国土的手段。他在绵软纸页上拓画的目标就握在她的手中,相比之下,她目光短浅的可怜。在她迷惘的当口,周驿,冯英他们从院内走出,见两人话还没有说完,便静立一旁等候。 众目睽睽,她胸无大志的短绌越发窘迫,甚至摇头否定回答他的勇气都没有。 “留在京里吧?”他道。 晴夜万里忽然雷声轰鸣,郁兮讶然抬头,“什么?” 他答,“留在京里,像之前在磐石我教你射弩一样,像除夕那晚我教你观星望月一样,像今天我教你穿马蹄鞋一样,今后我教你学习其他事情。比你在辽东王府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也许太后对他面冷心热的形容是准确的,嗓音是清寂的,话语间却含着富足充沛的暖意。他是在挽留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流水潺潺,却转瞬即逝,很快宁息下去。太过冷静并不是个好的征兆,答案应该不会让人满意。 她俯身,“谢谢王爷美意,实话实说跟王爷相处的这段时间,我感到很开心,不过留京也并不是长久之计,今后王爷会比以往更加忙碌,政务当前,我不敢滋扰王爷照顾我的风月心情,况且辽东是我的家,我无法割舍额娘阿玛他们,将来我还是要回辽东去的。” 果不其然,恭亲王道,“既然这样,我也不好为难你,不过难得交到一位可以促膝谈心的朋友,想到终有一别,甚觉遗憾。” 他把她界定为了朋友,郁兮笑着认领了这个头衔,举起拿地图的右手摇了摇道:“王爷陪我练步子,我们也算是拉腕儿的交情了,在京的这段日子,王爷需要找人谈心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这么说两人拉过手了?周驿,冯英,觅安三人目光交汇,分成了两个阵营,面对另外两人眼光里的质问,周驿耸肩摊摊手,他能有什么办法?回过脸暗自琢磨,看来恭亲王见缝插针的本领超乎他的预想,拉拉手交上了朋友,因为是独此一位的女朋友,所以方才两人独处时,发生的一定是暧昧的情节,不怪他总是曲解恭亲王和敬和格格的关系,以他的见识经历来说,男女之间没有心照神交,唯有情丝纠缠。 这样的世道,在黄昏星夜交接的时候,一个男人兴致勃勃来找一位姑娘谱写江山大计,寻求印证,还能因为什么?是因为喜欢。 恭亲王扬眉接受了郁兮的提议,“那回头我多来叨扰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郁兮笑道,“怎么会呢,目前为止王爷是我在宫里唯一的朋友了。” 唯一这个词用的珍重且恰当,恭亲王品味着颔首,“当初我主编《四库全书》时,从出择出两千余册的精华,派人抄写出两部《四库全书荟要》,有一部贮于圆明园味腴书室,另外一部存在摘藻堂。摘藻堂就在御花园最后面,承乾宫一直往北就到,离得不远,你可以随时前去观览。冯英对宫里熟,想上哪里让他带你去。” 冯英接受到了他偏转过来的目光,忙回道,“奴才遵命。” 恭亲王从掏出怀表看了眼,几近戌时,便道:“时候不早了,我先走。” 郁兮蹲膝送他转身,待那一席袍带翩然远去方回过头往院内走,见她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样子,觅安问,“格格想什么呢?” 郁兮踏进廊下太监们点燃灯笼后散落的光影里,眼神迷离,“觅安你说,除了嫁人相夫教子,我还能干什么呢?” 觅安被问到了,没有合适的答案,只能逗趣说,“大概也就是用膳如厕打瞌睡了。” 无论哪一种,想想都足够乏味庸碌,想来是受到了方才恭亲王一番拷问的影响,她有了思索和探寻,他让她留京的时候,她心中有一霎的动摇,可是因为性别的限制,即便她拥有不输于他的能力和抱负,也没有和他一样可以用来施展的途径,终究难逃世俗的禁锢。 回想起那双眼睛,眼波里那一刻犹豫太浅太浅,他提出的条件尚不足以诱惑她,恭亲王悠缓的在甬道里踱步,周驿在后面跟着,一看就知道这是胸有成竹,心中有盘算的步态。 一个有脾气的人遭到回拒,没有流露出任何受挫的迹象,说明他有足够的耐心,在观望,在酝酿。遗留在敬和格格手里的那张地图,三年前恭亲王就着手在上面勾勾画画,三年后辽东落入他的囊中。 谋划一片辽阔的疆土需要三年的时长,谋划敬和格格一个窄细的人想必手到擒来。 “王爷,”周驿小心叫他一声,恭亲王不漏声色,他就制造声响去试探,“奴才觉得敬和格格有些不分好赖,辽东那地方偏僻,擤把鼻涕立马就给结成冰棱子了,天儿冷不说,吃的得玩的也没多少花样,留在京里多好,吃喝穿戴样样齐整,还有王爷照应,要是换做是奴才,说什么也不会白白放走这份福气。” 恭亲王气定神闲往景和门里迈,“人的心境是会发生变化的,当下的一时决定不了日后。” 听上去很有自信,周驿笑着符合,“王爷说的有道理,来日方长,说不定敬和格格哪天就改了主意了呢。” 来日方长,潜伏着无数的变数和可能,恭亲王迎着交泰殿门前的光亮走,心生浮想,名义上在养心殿理政是从今天开始,其实在皇帝病卧后,他就逐渐接手批复奏折。 政务繁重,日复一日,坚守职责并非难事,可难免会觉得枯燥,偶尔停歇下来,放松消遣的去处就是养心殿的院中,三希堂的书房里。灯烛明月下,还是他孤身一人的影子。 现在,他感到了氛围的变化,他知道宫里有片僻静的风水,有个安静的人,他到往,不失所望,满载动力而归。这让坐在桌案前朝五晚九,面对如山奏折的他,有了放松的退路。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长留在此,于是他在她心里埋下一颗质疑的种子,辽东贫瘠,京城富饶,等她在这里的土地上吸足养分,生根发芽,等她适应的同时心生留恋,也许就愿意留在宫里陪他了。 “可是之后呢?”周驿问,“如果敬和格格愿意留在宫里呢?王爷打算怎么安排?” 身为局外人他看透了恭亲王对敬和格格的欣赏和喜欢,可是这位王爷似乎还未真正察觉自己的内心,只道:“她都不见得会留下来,闲没事想那么远做什么。” 看来他的话并没有起到推动恭亲王觉醒的作用,周驿心说自己也太难了,罢了,感情上的时候,火候到了,当事人迟早也是会发现的。 正想着听恭亲王谈到了太极殿,“回去你派人去通告,等批完折子,今天晚上我来守夜。” 周驿暂停思索应是,归根结底他还是那个对国务心存诚敬的纯孝之人。 酉时三刻,景仁宫里聚满了前来昏省的后宫嫔妃,殿外有太监来通传:“回皇贵妃娘娘,承乾殿敬和格格来请您的安。” 云蝠万字玻璃围屏前的皇贵妃博尔济吉特氏抬了手道,“让她回吧,本宫不见。” 下首多双眼神错杂碰撞,珍妃乌雅氏嗤笑一声道:“娘娘拒了人家这是第几回了,可怜见儿的,让敬和格格天天儿撞得一鼻子灰,别给人脸上撞出道凹槽来。” 乌雅氏仗着自己膝下养育了三公主和礼亲王,所谓于宗社有功之人,说话总带着着些娇纵,不过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礼亲王是个脓包王爷,不堪皇帝的栽培和期望,在宗室里不顶事。能撑腰的还是早些年嫁与外蒙乌苏里台,土谢图汗部中旗,作为邦交和亲的三公主文淑。 不过在宫里,这点荣耀就足够做她一辈子的炫耀的底气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是这类人的专长。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我们这里文明城市验收 工作上牵扯太多要做的事情 不及给大家一一回复 谢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二八 五公主的额娘惠妃郭佳氏出于好心的道, “娘娘不妨赏敬和格格一个面子, 好歹见上一面, 若日后被太后娘娘听到些什么风声,您面子上也不好过。” 皇贵妃护甲扣在杯口上, “本宫想见她就见, 不想见就不见, 若因为这件事逢人就告状, 那就休怪本宫打破脸, 伤耗感情了。” 惠妃口衔杯沿,低下头冷笑, 无不嘲讽的想,当初博尔济吉特氏是行了“跌跟头都能捡金条”的时运才攀上了恭亲王这位儿子,可惜是个井底的□□, 目光短浅之人,不愿花费真心在年幼的养子身上, 堪堪把母子亲情闹得隔辈又隔心,等恭亲王出息了,再回头补救, 无异于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div> </div> 第19节 恭亲王对待博尔济吉特氏不过是停留在面子上的和睦, 嫔妃们也不过是因为恭亲王的势力才对她皇贵妃的头衔保留着尊重,论出身论养育子嗣的功劳,后宫的女人谁还没有个仗腰的资本,谁又肯轻易服谁? 博尔济吉特氏傍身的资历虚假, 缥缈,偏她还爱拿出来抖威风,众妃忍得辛苦才没有揭穿她的脸面,她还真的相信了这种错觉,以为自己受享无上尊荣,甚至可以把任何人不放在眼中。 惠妃坎上杯盖道:“金亭羿在世的时候是嚣张跋扈了些,可说到底还不是皇上愿意给人家仗腰眼子,否则她哪里跳腾的起来?红颜薄命,天妒英才,说得可不就是这二位。多少年前的恩怨了,依我说早该放下了。这位敬和格格又没做错什么,何至于跟她过不去呢。” 珍妃呵地一声笑,“不枉是跟人淳懿贵妃同住过一个院的,当年衬着人家的风头捡了不少皇恩,如今还不忘给人家舔眼子,说好话呢!” 面对她的冷嘲热讽,惠妃反唇相讥,“要拿这话挑理,可别指望我会脸红。”说着甲套在下首年轻嫔妃们脸上划过,“我要是有人家金娘娘当初宠冠六宫的优待,在坐的各位姐妹我一一提携。没那个命,就别学长舌头娘儿们挑三窝四,跟个小辈人百般刁难,哪里来的脸!” 皇贵妃落下茶盅,冷眼相对,“惠妃这话是骂本宫气量窄了?” “奴才不敢,”惠妃调出个笑脸,“这些话奴才是警醒自身用的,贵妃娘娘头疼您的,奴才管不着。” 看到博尔济吉特氏的护甲死死倒扣进宝座的扶手上,珍妃抿着茶,飞了个白眼无声讽笑。 几乎每次后宫人马齐聚,都会发生这样这样的情景,一位皇贵妃,两位妃,后宫权势最大的三个女人一台戏,虽不至于你死我活,却也是在真情实感,刀光剑影的争风夺势。 其他宫眷只是默默做壁上观,皇帝病重,堪忧的是她们的前途,口舌之间的争竞,对于她们来说毫无意义。这个时候的五公主,通常守在自己的角落里思考人生,她们的话一趟一趟从耳边经过,像聒噪的苍蝇。 争得口干舌燥,喝茶的间歇,殿内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但听后殿的夹道里传来稀疏的几句说笑声。内容听不清楚,却能分辨得出是男女声之间的对话。 珍妃不嫌热闹的劲头又上来了,皱眉道:“你们仔细听,这话里带着些膛音儿,听上去竟像是六爷的声嗓。” 五公主这时魂归附体了,坐直身子一听,笑道:“还真是六弟。” 珍妃瞥了眼皇贵妃,搭眼一笑,“这若真是六爷,那可就有意思了。”景仁宫正后方就是承乾宫,承乾宫里住着敬和格格,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皇贵妃对伺候的宫女似云道:“你派人去瞧瞧,谁人在那里聒噪。” 这番打探的时间有些长,不过返回的消息却几近详细,似云带了景仁门太监前来回报,太监小和子打个千儿:“回娘娘,是敬和格格在承乾门前学习穿花盆底走路呢,六爷也在,奴才们不敢上前打扰,后来六爷陪敬和格格坐在履和门上聊了会儿话,打日精门那头回养心殿了。” 珍妃微笑道,“都说六爷是最孝顺不过的,我看未必,有心陪个乡下丫头走道儿,顺路给自己额娘请个安的功夫却没有。这位格格可真是个妙人,知道六爷身份非同寻常,这就贴上了?” 不像惠妃说话的方式,是把事实剖析的精准无瑕,让人无法辩驳,给人添堵倒不至于让人生火。珍妃的嘴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人心的痛处游刃有余,挖掘出绝望和恼怒。 皇贵妃的护甲在紫檀扶手上剜出一道划痕,分明怒不可遏了。只闻一声笑,支开了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博尔济吉特氏借着这一空当,得以松下一口气出来。 笑的人是五公主,嘬着腮品茶,娴雅的笑容波及,眼尾锋芒毕露,“既然知道六爷尊贵,背后议论起来还是留着些口德为好,我六弟不是善茬儿,他这人最擅长找后账,南面三藩就是教训。再者,就是六爷高眼看待敬和格格,那也跟各位主子娘娘们没关系,做人千万不能眼睛只瞧见鼻梁下的两片肉,目光长远一些为上。否则将来吃苦头的还是自个。” 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她,特别是珍妃,嘴唇张得比她手里的杯口还大,文瑜看到了她齿缝间未剔干净的菜花,顿觉恶心,厌恶的瞥开了视线,她深知她们如此惊讶的原因。 因为这样劈头盖脸一顿呛的作风,同她平时沉稳庄重的做派出入颇大,她们不知道的是,她讨厌后宫嫔妃们甚至她母亲惠妃在内所有人的嘴脸,她们紧抓着过往怨声载道,因为琐碎的事情锱铢必较,她们唇枪舌剑的来往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体面和别人的尊严。 她一贯对她们无聊的拌嘴选择屏蔽,方才那一刻她忍耐到了极限,做了一件不在良好教养范围内该做的事,直到这会儿,她握茶盅的手都还在颤抖,可是心里却莫名觉得解气。文瑜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然而等候多时,珍妃那张色厉内荏的脸却讪讪偏了过去,看似是没有胆量跟她对决了,这也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胜利的喜悦,为自己争取到了片刻的宁静。 通过这件事,她意识到了反抗的必要性,五公主不屑的调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黄昏,绚丽多彩的晚霞映入眼帘,也许今后她还可以为其他的事情做出反抗。 于是初三傍晚景仁宫的昏省在极其尴尬不愉的氛围中被皇贵妃宣告结束。嫔妃们陆续出了殿,五公主向惠妃请示道:“额娘先回寝殿,我上养心殿找六爷商量点事情。” 随后出门的珍妃赔着笑脸上前,“方才在殿里,我是成心说笑来着,并无编排六爷的意思。公主也不要往心里去。” 文瑜并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情,忽略了方才殿里发生的不快,只笑笑道,“娘娘不是想听《长生殿》么?我是去找六爷商量排戏的事情。” 珍妃的脸色转危为安,告了别,由宫女搀扶着远去了,惠妃讥笑道:“这是怕人到六爷面前告状吧,真难得,她也有怕的时候。”眼神收回来又看向她,“出气归出气,今后再别替额娘说话了,毕竟是长辈,要给她们留着面子的。” 文瑜道是,心里却觉好笑,自己贪图清净却被母亲理解成是在为她帮腔,心虚着默认了这份孝心,听惠妃万变不离其宗地把话头导向了她的婚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能整天只想着玩,回头额娘去找太后做主,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阿玛……国丧……” 以前的她会认真把话听完然后应一声是,现在她尝试分神,过滤掉重复熟悉,把耳朵磨出茧子的话,只在惠妃“你别嫌额娘唠叨,我这都是为你好。”话语终结的时候回过神,听话应声是,然后远远的走开。 恭亲王在勤政亲贤殿接待了她,皎如日星的灯烛下,他埋头批复奏折,从纸山的间隙中抬起头,听她道:“昨天派了殿里的人来,也不知道把事情说清楚了没有?” 恭亲王放下朱砂笔道:“你放心,我都听他们说了,人手也都安排好了。准保你来去升平署的路上安然无恙。这个公主不提,臣弟也自当为你办理周全。” 升平署位于南长街,社稷坛西侧的南府胡同里,隶属内务府,收罗民间艺人,教习年轻太监和艺人子弟以为宫廷应承演出。既然是要出宫监督排戏,宫里是要安排侍卫随侍保护的。她派宫里太监知会养心殿的正是此事。 五公主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了,你派的是哪里的人手?” 恭亲王道,“既然是给姐姐保驾护航,自然是派宫里最杰出的人手,暂定的是乾清门上的几个侍卫,你若是觉得不满意,臣弟再更换其他的人。” 五公主清莹秀澈的眼睛里起了波澜,低头望进光可鉴人的地砖里,摇头道,“不用,这样就很好。” 这样的反应有些奇怪,恭亲王目露疑惑,重提朱笔阅着奏折道:“五姐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抬眼见他又埋头于奏折间,身影跟养心殿里的灯火摆设融合贴切,让她想起年幼时阿玛坐在宝座上的样子,仿佛为了这个格局而生的天选之人,五公主起身道:“别的倒也无事,你忙吧,我先走。” 恭亲王也随着起身送她到殿外,“今后这类事情不用劳驾你专程再跑一趟,派人来问话也是一样的。” 五公主道,“我是从景仁宫那边过来的,也没现成的人手可支应,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怎么样?这回可知道阿玛他老人家的辛劳了?” 走到殿外没有政事拘束,恭亲王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感叹道:“阿玛真的不容易,不过也还好,在其位谋其职,国事不可延误,总得有人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懂得忙里偷闲之人,”五公主笑道,“我看啊是累不着你的,方才是不是去承乾宫找某些人玩了?”见他神色微讶,她收起笑,“宫里什么地方?背后多少人盯你的梢呢,昏省的时候人来人往的,不是成心被人家抓现么,敬和格格是来宫里做客的,别再因为你让人受了委屈,自己张着神吧。” 恭亲王略微思忖了下,略带调侃的道:“难为姐姐一片苦心提醒了。” 五公主挥挥手下阶道,“跟我就别客气了,赶快回去忙吧,不送了。” 望着她走远,周驿俯身道,“奴才听公主的意思,是给您通风报信来了。” 恭亲王转身往门里入,“明日去把王府的人手调用过来,看着承乾宫那面。” 周驿笑着应嗻,别人那里能盯梢,养心殿自然这边也能套桩。 回到桌案前又打理批复了一叠奏折,不知不觉已经夜深了,周驿请示说,“时候不早了,王爷回后殿歇息吧。” 转往后殿的路上,恭亲王又回想起五公主的话,宫里的环境对郁兮来说本就不友好,傍晚去找她的行为,是他的疏忽,他确实该遵照所谓的孝道在事后到皇贵妃跟前给一句同样的问候。不用多想便知那个时段前往景仁宫昏省的嫔妃们对此事所持的卑劣态度和发表见解时的惨况。 博尔济吉特氏善妒,易受人言影响,以他对皇贵妃心性的了解,不排除她小题大做的可能。如果景仁宫要动用手段为难郁兮,他务必要监视清楚。 嫔妃们马蹄鞋的踏响陆陆续续走远了,博尔济吉特氏以手扶额靠在宝座的扶手上歇神,似云道:“娘娘,奴才去传晚膳吧。” 她抬了手否决,“不必,本宫不饿。”知她心里难受,似云安慰道:“娘娘不必因为其他宫娘娘的话难过,一个一个套着坏故意给您添堵呢,还不是嫉妒您。” “嫉妒我什么?”皇贵妃抬头,阴冷的笑,“她们谁把本宫放在眼里了?若是本宫的大阿哥还活着,轮得到那起子贱婢在我面前碎嘴子唠叨?”提到已殁的大阿哥,她眼里有了泪光,避开指尖的金丝护甲,用手心抹去了,“她们都笑话本宫,笑话本宫鸡飞蛋打。装的人似的,都没憋好屁!” 似云上前伺候她擦泪,“这么些过去了,娘娘也该放下了,大爷福薄,不能贴心孝敬您,可是娘娘还有六爷,娘娘,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管亲的后的,六爷是您的儿子,这点谁敢不认?六爷前途无量,娘娘还怕将来没个名分么?” 皇贵妃膝下的大阿哥是皇室里的长子长孙,身份地位意味深长,她原本可以母凭子贵在后宫中腾达飞黄,奈何稚子体弱多病,没能活过两岁。她的母性似乎在大阿哥逝世的那天就丧失掉了,后来她也尝试想要对认在她册下的恭亲王付出感情,可毕竟不是亲生骨肉,她没有无私支配亲情的心力。 未料恭亲王岂是池中物,厚积薄发终成一代天骄的王相,后悔是必然的,然而后悔之余心生不甘,皇贵妃时常怀恋过去,难免做出假设,假如大阿哥在世,一定不比恭亲王逊色,她的境遇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难堪。 这样的念头在博尔济吉特氏心中盘亘,她固执坚守,也因此对待许多人和事产生消极的怨恨。为了利益,她被迫维持和恭亲王之间的关系,只有依靠恭亲王的声威,她才能人前显贵。她也曾想过摆脱这份畸形的牵连,但是虚荣和自尊却不允许她放手。摇摇欲坠时,她必须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 “去传膳吧。”皇贵妃沉默后吩咐,“顺便去瞧瞧她们袼褙打好了没,明日我专程找人纳底。” 似云应是掀开帘子走出殿外,夜幕降临,墨色沉淀泯灭了黄昏所有的色彩斑斓。 隔了一夜,郁兮在初四这天晨省时,景仁宫的宫门终于为她敞开了,因她的到来,殿内比素日里要安静许多,嫔妃们杯盏起落,暂忘了她们之间的口舌恩怨,关注的焦点都转移到了敬和格格身上来。 郁兮上前请安,平直的肩梁,袅袅婷婷的腰身,花盆底又为她奠定了一层柔媚的韵致。无数目光从她镶珠嵌宝的鞋底划过,却未能撬动半分。 望着她交叠在左膝膝头上那双葱白的玉手,皇贵妃叫了声起,笑道:“这阵子本宫精神困倦,懒得见人待客,总让你扑空子,你千万不要因此怪罪本宫才好。” 郁兮道不敢,“承乾宫距景仁宫里并不远,奴才多跑几趟也不碍什么的。” 客套又疏离的语气,尊敬却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簪缨世族出身的贵态与娟娟二八的清醇相辅相成,在座的五公主看着她想到了恭亲王,绕是那样一个弧冷的人,也难拒花期的芳香弥漫吧。 皇贵妃道,“初来乍到,你在宫里也没有熟人,闲来无事可以多来本宫这里坐坐,我请你喝茶。” 郁兮客气应下了,又听她问,“待会子可有空?本宫听说你绣活很好,我这边有些活,还想拜托你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这阵子下乡 处于如厕时是旱厕,风吹屁股凉的境地 苦啊哈哈,不能一一回复大家,我都看了评论,有疑问的我大概回复下 写文和追文的都不容易!谢谢大家支持! 第33章 绣花 五公主抬杯的手顿了下来, 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穿过嫔妃们私下里交接的眼波看向皇贵妃, 和蔼的笑容下暗藏刀光,看来今天她肯放人进景仁宫, 背后还有额外的打算。 郁兮也知今日被允许赴会, 背后或许存在陷阱, 虽未经太多的人情世故, 她却记得初次见面时皇贵妃对她的态度, 那种程度的敌意,并非一时两日便可退却, 于是便决定回避,她谦恭俯下身道:“回娘娘,想来是误传的, 奴才并未学过绣活,恐怕帮不上忙的。” 珍妃讥讽道:“现在的孩子都被爹妈宠废了, 没让帮忙做些什么呢,张口就是不会,格格, 在辽东王府上你是娇宝贝,走到宫里来, 可没人惯着你了明白么?主子跟前,明公正道回嘴的,我还是头回见,真没个规矩了。” 郁兮生平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数落, 珍妃激烈的语调和用词抽得她脸色发白,惠妃看着有些同情,她昨天帮懿淳贵妃理论倒也是出于真心。皇恩有失偏颇,这是皇帝对感情自我掌控的权利,外人无法做主。只是围绕皇帝争风吃醋的过节,她如今是放下了,其他的贪恋过往的旧人却未必。 原来摘下融融泄泄的假象,富贵装点的人脸,因为反差,更显狰狞。怔然间有一人在她耳际说道:“别怕,有我在。” 郁兮回忆起了他讲这句话时的神情,沐在那双眼睛的光彩里,她转身向珍妃行礼,“珍妃娘娘教训的是,不过奴才说的是实话,奴才愚钝,确实不懂绣活,奴才入宫是受六爷的邀请,有要务在身。对于奴才不会不精的事情,奴才不敢贸然承命。” 瞧上去面活似的一个人,怎奈性情刚强,不轻易由人捏扁搓圆。五公主心生敬意,把着杯盏,悠悠的笑。 珍妃呦了声道:“不会?不会你还觉得特光荣了是吧?什么要务?若不是得了淳懿贵妃狐媚癔道的真传,谁愿意搭理你?还客人?六爷认识你这客人么?没大没小,就凭你也配提六爷?” 郁兮照旧蹲腿,“请珍妃娘娘有事论事,勿要牵涉旧人。” “瞧把你给猖狂的,”珍妃嗤笑,“你能说实话我就不能说么?你姨母她就是个狐媚子,我还就提了怎么着?你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身份,若不是因为你还有点利用价值,你们辽东王府什么下场还不好说呢,真把自己当角儿了。”说着一叹,“今儿真是踩了狗屎运,嗑瓜子磕出个臭虫,什么仁(人)都有!” 所以说如果有人成心跟自己过不去的话,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郁兮看着珍妃那张上下大幅张合的嘴,茫然,愤怒后恢复了平静,只道: “娘娘您才是臭虫。” 很轻的一句话盖过了珍妃的余音,然后四周陷入了寂静,仅仅是一瞬,五公主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手中的茶盅与杯口乱撞,茶水也颤抖着泼溅出来,顺着她指尖滴落。 惠妃也笑,嫔妃们没忍住的也都跟着笑,在一片笑声中,珍妃眼角四旬的皱纹被惊诧撑得开裂,“你说什么?” “奴才说,”郁兮再次蹲身,重述道:“娘娘您才是臭虫。” “你,你……”珍妃手指戳着她,咬牙道:“你放肆!来人!以下犯上,给我掌她的嘴!” 郁兮尝到了报复过后的快感,对待无理取闹之人,也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最有效的方法。就算吃巴掌,也值了。 惠妃出声阻拦,“你骂人家姑娘那么难听,只准你刻薄人家,就不允人家骂回来么?敬和格格年纪小,别跟个孩子计较?”又看向皇贵妃,“娘娘,您来评评理。” 然而皇贵妃只是偏过头,从桌上端了茶品着,默默不语,仿佛默认了这一行径。千载难逢,终有一日珍妃同她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统一了战线,她怎能不偷懒看出好戏。 郁兮之前在王府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这也是她初次领悟到了恭亲王形容宫里环境时所用“狼谭虎穴”一词的含义,她以为自己尽可能放低姿态便能躲避伤害,结果亲身印证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她一味的蹲膝低头,只会换来更加无情的碾压,对方既然已经撕破脸面,那便不如抗争。 走出家门,要学着成长,她的世界里是非分明,成长并不意味着圆滑世故,是非对错她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她没有错,她自认不能屈服,教训也许疼痛,她也要立立正正的领受。 郁兮笑看惠妃一眼,又回眼看向珍妃,这次她没有俯身,直视她道:“珍妃娘娘动手便是。” 因是高高立于花盆底之上,敬和格格看她的眼神向下微敛着,眼睑拓宽显出几分慵懒,似乎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珍妃受众人嘲笑,这口恶气实难咽下,郁兮这样的姿态在她眼里分明是挑衅,越发助长了心中愤恨的气焰,她冷声一笑,下令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动手,“今儿就让你这混账东西尝尝目无尊长是什么滋味!” “且慢,”五公主放下茶盅,用手绢慢慢擦着手指上的茶渍道,“珍妃娘娘可要想清楚了,明儿是年初五,咱们大伙都要上乐寿堂见礼去的,这巴掌扇的轻了难解心头之恨,扇的重了不免留下痕迹,娘娘下手若没个轻重,不妨先想好若太后娘娘问起这茬儿,您做什么回答?” 提到太后,珍妃凌人的气势一瞬偃息旗鼓,初一接待敬和格格时,太后对其态度颇为和善,甚至单独留下她谈话,敬和格格自诩是宫中受邀的客人,其实包含着几分实情,太极殿那面皇帝对旧爱牵肠挂肚的病症还亟待她做解决。 </div> </div> 第20节 珍妃并非不识根底,只是未料到敬和格格不吃硬,当面回绝她的辱骂,她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说得急眼了,动嘴便罢还要动手,目下因为忌惮太后的立场,巴掌也难得扇下去,最终自取其辱的还是她。 同她对视,郁兮瞳仁空洞,将其仇恨的眼光照单全收,她从珍妃的眼里读出了后宫女人们的悲哀和歇斯底里。 珍妃挣扎着还欲要说什么,蠢蠢欲动的唇却颓然倒下,只字未提,她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对方对她的怜悯,同情,映射出她心底最深处的可悲,她不禁抬起手压在了心口。 珍妃彻底败下阵来,皇贵妃方开口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成何体统?拌两句嘴而已,君子动手不动口,揪耳朵扯腮就过分了。这件事本宫各打你们五十大板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跟谁过不去。”又看向郁兮道:“不过珍妃有一句话说的有道理,不会绣活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不会可以慢慢学,不会本宫可以教你。” 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似云端来一只箩筐,里面放着针线还有鞋底子,“格格请,这是咱们宫里的人前几日做的千层底,打袼褙,切底,包边,粘底,圈底这几道步骤奴才们都提前做好了,娘娘准备给六爷做双靴子,奴才方才听格格的意思,您跟六爷交情匪浅,不妨烦请格格,帮贵妃娘娘给六爷的靴子纳纳底吧。” 因为阿玛的额娘的疼爱,郁兮虽然不精通绣活,一只荷包都未尝试动过针线,不过她见过王府上的嬷嬷们做各种绣活,也知纳底这道工序是用麻绳缝制鞋底,要求每个方寸的鞋底需要纳八十一针以上。这对针线上一知半解的她来说,做起来并不容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贵妃执着于让她绣千层底,理由冠冕堂皇,本质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当众为难她。郁兮被架弄到了这个境地,她明白,今天如果不做出一些牺牲,她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目光在箩筐里巡视一圈,郁兮心生寒意,蹲身道,“既然是贵妃娘娘有请,奴才不敢推脱,只是这里面缺了顶针,没有这个物件,奴才是会被针扎到手的。” 皇贵妃一笑,满头叠翠轻颤,“今日准备得仓促,没那物件,你姑且忍忍吧,挨巴掌都不怕,你还怕这个么?” 郁兮心生叹息,不同于珍妃光明正大的发难,她的方式更隐晦,更歹毒,事后明面上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然而却是出于同一种扭曲的绝望作祟。 纵是扬言要赏巴掌的珍妃面对博尔济吉特氏这个惩治人的方法时,也如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倒抽冷气。皇贵妃的笑曲折迂回,请人帮忙的借口无法回拒。 郁兮从似云手中拿过一只鞋底,针线握在指尖,恍然间如芒刺背,却不能退缩,辽东王府的尊严不能被卑鄙无耻的嘴脸践踏。 觅安也是首次面对这样的刁难,敬和格格在王府上是被王爷福晋捧在手心含在舌尖养大的明珠,何曾受到这样的伤害,她跪下身请示道:“格格在王府上从未受过针线之苦,恳请娘娘准许,由奴才替格格代为完成吧。” 皇贵妃抚着侧鬓上的宝石福寿簪,讥诮的笑,“由你代劳?那本宫刚开始直接请你便好,何必专程再请敬和格格呢?” “觅安,”郁兮唤她,“你起身吧,这是我自愿答应的。”皇贵妃的手指从宝簪上耀武扬威的蝙蝠翅膀上落下,忽地一声冷笑,事到临头还嘴硬,还真是个臭犟丫头,她随意抬抬手,“来人,给格格赐座。” 麻绳粗,针孔细,穿针时得用手勒紧,把针推进鞋底再引出,因为没有顶针护指,只能用指肚硬生生的把针尾压入九层袼褙的鞋底,抽出针尖时需用力拔出。 博尔济吉特氏并不介意她那八十一针的针码分布是否均匀,针法如何,她享受得是她因为疼痛起伏的眉峰,和强忍却未能忍住瑟缩抖动的声息。 十指连心,啮指之痛沿着脉络蔓延全身各处,郁兮感觉自己躲在马蹄鞋里的脚趾也都紧紧蜷缩了起来,直到最后所有的感官麻木。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留下侧鬓上密集的冷汗和雪白鞋底上滴滴绽放的血花,仿佛不知疲倦,也无视其他人的旁观,专注于手头的方寸之间,十指翻飞,穿针引线。 其实一个人对自己也并非就是完全了解的,自身的潜能在特定的环境下才得以被激发,郁兮之前从未识到自己倔强的一面,为了不输阵,针扎的皮肉之苦,她竟然可以咬牙坚持这样久,外面的人心险恶,她之前被阿玛额娘保护得太过周全,不过暖洞子里的花朵迟早是要面对狂风暴雨的,所以安心接受考验和抻炼便可,她暂时这样安慰自己。 周围嫔妃们看着都替她龇牙咧嘴,这是一场无声且持久的较量,不多久殿中便只余众人紧张呼吸和针线拉扯的声响。 后者像蛇吐信子时嘶嘶的尖吼,沿着骨缝钻到心田里来,博尔济吉特氏盯着那张面无波澜的脸,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她想要逼迫她屈服,逼迫她求饶,目前看来似乎不会出现她预想中的场景,就连一丝的征兆都未曾显露。甚至她受到了反噬,心中莫名有些恐慌。 时间越久,殿里的气氛就愈发诡异,针扎在敬和格格身上,她的耐心反而碾压了在场所有人的耐力似的。这时五公主站起身,“回皇贵妃娘娘,儿臣顿感身体不舒坦,先行告退,请娘娘准许。” 博尔济吉特氏从郁兮脸上收回眼,那双眉眼让她感到不适,观赏的心情演变成了折磨,便僵硬扯出一丝笑趁机道,“便是这样,无事你们便都散了吧。” 嫔妃们顿时大喘气,蹲身撩手绢跪安,郁兮随着众人蹲身,问道:“请问皇贵妃娘娘,奴才的活计还未完工,改天是否继续?” 如果把博尔济吉特氏和敬和格格之间的对峙形容为一场战争,那么战况胶着之后的决胜时刻,先前四面楚歌的敬和格格大有百败不折,扭转战局的势头。后宫的女人,但凡不是关乎自身利益的争斗,她们有大把的闲心作赌,低眉顺眼的神色下暗藏幸灾乐祸的心,静待皇贵妃作答。 博尔济吉特氏怎甘心铩羽而归,咬牙道:“自然是改天继续。” 郁兮福身,“奴才相信娘娘不是故意苛待奴才,为防娘娘忘记准备顶针,奴才日后自备顶针。还请您获准。” 顺着她的话反推,如果皇贵妃不准许便要承担苛待她的嫌疑,好一副辩口利辞的玲珑口舌。博尔济吉特氏自是不舍她皇贵妃的名誉,强装出宽宏大度的口吻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的,与本宫何甘,自是随你的意。” 看完热闹,嫔妃们的退意如潮,走的干净利落,郁兮随着她们的裙摆走出殿外,驻足阶前看天,初春的天色完全放亮了,方才殿中那段昏暗的时段让她一度了忘记世间的所有明媚。 收回视线,五公主并肩出现在她眼前,清透的眼仁注视她,“我就近到你的承乾宫歇歇脚吧。” 可见世间百态,人心百样,有寒潮侵袭而来,便也有暖意与之冲撞,五公主身体不适仅仅是个幌子,她假借这个便利为郁兮请来了御药房的一位医官。 文瑜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在等医士前来的空闲时间里,还安慰她说,“不是伤筋动骨的大毛病,就不必惊动太医院的医士们了,咱们悄悄的传御药房的人就行。太医院按医术分科,有大方脉,小方脉,伤寒,妇科,疮疡,针灸,眼科,口齿,正骨,痘疹,咽喉十一科。今后你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对症传御药房,再由他们带太医院的医士们来给你诊脉看诊。” 郁兮一一记在心里同她道谢,“多谢公主今天帮我解围。”又跟她说笑道:“那我今天的病要是闹到太医院该如何分类,恐怕只能是针灸科上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皇贵妃,看到此的大家也不用太过恨她。这场风波过去,后面就没她们啥戏份了,后面她也不算太坏。 谢谢大家支持! 提前预告下吧,男主很刚,看就知道了哈哈 第34章 峥嵘 “郁兮, ”五公主望着她的眉开眼笑, 夸叹道:“你真的很勇敢, 那些娘娘我从小就怕她们,也是从昨天开始我才学会了顶嘴, 不得不说真解气。对付这类怂奸坏的人, 就不能跟他们玩虚的。” 一旁的觅安红着眼上茶, “公主千万别学我们家格格, 自己受了天大的欺负, 还笑的出来呢,奴才都快心疼死了。” 冯英拿了热手巾给郁兮净手, 看着擦下来的血迹斑斑,也不顾五公主在场,张口就骂:“这样窄的心缝儿, 行这等糟践人的事,什么主子娘娘, 压根儿就不是个东西。这是人干的事么?今后上哪,奴才都跟着格格,谁若再撒邪架您的秧子, 奴才也好有个帮衬。” 郁兮垂眼,“下回我带着顶针就是了。” 冯英小心托着她的手放在她的膝头, 塌腰道:“任皇贵妃咬住格格不撒嘴也不是个长久的方子,此事格格还需再做打算。” 郁兮没有言声,望着杯盏摇曳的茶面出神,她暂时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规避景仁宫的明枪暗箭。贸然求助他人带来的后果就是扩大事态, 她不确定自己的控诉能得到正确的对待,说到底她手上的伤是自己造成的,皇贵妃若想要扭曲事实,可谓易如反掌,她的身份和地位也并非她所能撼动的。 冯英再次张口的同时,五公主把手伸了过来,握住了郁兮的,安慰她道:“别怕,等初十升平署开园子,我就带你上宫外排戏去,既然是奉太后娘娘的差,就不必在景仁宫多待了。” 冯英的话走到嘴边又压了回去,他的本意是建言郁兮向恭亲王求助,既然五公主递出援手,且是个不错的法子,尚未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可以把恭亲王那面所能施加的压力留作保护敬和格格最后一道屏障。 郁兮回握住文瑜的手,再次道谢:“多谢公主,要不是你愿意帮助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文瑜拍拍她的手背,“不必跟我客气,出门在外多不容易,别人越要瞧你出丑瞧你难看,那就越不能遂了他们的心意。能避开一时是一时吧,这几天你先忍忍,她们要是还有后招,咱们到时候再想办法。” 这样描绘出来的前景让人心生怵意,黑暗笼罩,荆棘环伺,行动坐卧一个不当心就会被勾破皮肉,还好有像五公主这样的人在如临深渊的困境中帮她打起一些光亮,才使她稍得慰藉。 说话间由御药房总管太监王太平率领着一位医官随后前来觐见,进殿打千儿给两人行过礼,寒暄道:“听说公主身子不适,没回同道堂去,奴才心里七上八下担心的很,眼下瞧公主容光焕发,奴才就放心了,特意请了常给您请平安脉的郭沐郭大人,刚好今日郭大人在值,敢问公主您哪里不舒服?” 五公主同他逗趣,“那我今后可得好好保养身子,不敢劳王总管挂心。其实今儿请你们来不是给我瞧病的。” 话到这里王太平基本上听明白了,他带着太医院院士们在常宫里行走,阖宫主子的身体状况他尽知在心,五公主年轻,偶尔会有妇科上正常的疼痒滋扰,并没有其他方面的病症,身体属于非常健康的状况之内。打着自己的旗号,把他们召进承乾宫,看病的又另有其人,那便只能是敬和格格了。 主子们说话办事不见得事事都点明,下面伺候的奴才们脑筋一转弯想通透了也不捅破,遮掩自有主子们遮掩的理由。太医院的郭沐自也深谙这个道理,默然不语,等冯英他们把脉案设好,跪地请诊。 敬和格格手背放在脉枕上,伸开了手指,王太平瞥了一眼,后脑的翎子惊得一颤,郭沐也只探了眼便收回了视线,俯身道:“回格格,既是外伤,便无需再诊脉了,臣随后给您送药来。” 五公主待郁兮回答,“那就暂且如此吧,你配好药直接送到承乾宫来。” 两人领命,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携着拂尘静悄悄从殿里退了出去,结伴走出承乾门,王太平又回头望了一眼,方才打的那冷颤还留着后劲直冲脑子,摇摇头摆脱了那阵子寒意。去看郭沐,他的脸色相对镇定一些,却也不轻松。 回到御药房,郭沐从药柜上取下黄笺纸开始登载药方,又照方抓药,派了苏拉太监前往承乾宫送达。从景仁宫晨省到此事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均被暗中蹲守的一名太监尽数看在眼里,见事情告一段落,抬脚向西往养心殿的方向奔去。 五公主在承乾宫小坐片刻,等御药房把药送到方放心离开,她的寝宫在西六宫咸福宫内的同道堂,往西出了景和门经过坤宁宫的时候,身边伺候的宫女司虞愤愤不平的道:“公主,敬和格格也太可怜了,皇贵妃怎么狠心下得去手,就是奴才们平日里触犯宫规,也不是这样的惩办方法,姑娘家的手是第二张脸,这样做也太淹践人了。” 五公主的袍尾擦着坤宁宫殿顶投在地砖上峥嵘奔走的兽影而过,提唇一笑:“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今儿这出看似敬和格格闷声吃了个哑巴亏,我瞧她傲得很,低头告饶也许就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她偏不。输人却不输阵,我喜欢她这样的性情也看好她今后的路子。” 司虞道:“奴才眼拙,只知敬和格格初入宫,并没有什么根基,想要在宫里立足,想是不易的。” 五公主口气颇为轻松,“天下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敢把六爷提到嘴边,怎能说她没有根基?且是有人愿意给人家做戳杆儿,做人脉的呢。你信不信,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桌案前传来一声喷嚏,周驿正盯着桌子腿侧边的云纹牙头发愣,听见声响慌忙抬起头来,打了眼色支使勤政亲贤殿里的太监下了支摘窗的上半层,把初春的凉风都挡在了窗外,自己走到桌案前请示道:“换季的天,王爷要格外注意身体才是,奴才去传御药房吧。” 若按往常恭亲王肯定回一句“没有大碍。”就搪塞过去,今日竟是从奏折间抽出身,扩胸拉伸了一下筋骨道:“不必传他们过来,我找他们问问承乾宫那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敬和格格。周驿自从断定恭亲王喜欢敬和格格之后,正在寻求更多的证据证明他的想法。眼前正有一个直接找上门来了。军国大政上,一个太监插不上嘴出不了主意,恭亲王的感情世界,他当然有责任关心,有义务排忧解难。 御药房位于乾清门东侧的边角位置,从养心殿出发,过月华门再跨过乾清宫御道便是。宫里的主子们出行,再小的局面,一杯热茶,打千儿见礼是最基本的礼仪。 恭亲王免了总管王太平的礼,抬手跨过茶盅里的湖海云雾,拿起堂案上那本《万岁爷进药用药底薄》翻看着问,“今儿上午万岁爷用了哪些药?” 王太平躬肃下身回答道:“回王爷,是按照太医院大人们开的药方,用北沙参三钱,生地五钱,白及片三钱,葶苈三钱,炙桑皮二钱,炙兜玲子八分,生苡仁六钱,川贝母钱半,炙紫菀三钱,冰糖水炒的石膏六钱,叭杏仁去尖三钱,陈海蜇头二两水煎而成的肺萎汤,以缓解万岁爷肺叶糜烂,咳痰脉数无力的病状。”想了想又补充道:“其中所用的陈海蜇头事先要经过切丝,水浸,挤淡方可入药。” 恭亲王看着药方的记载,一一比照下来,王太平所言竟是丝毫不差,不禁开口赞扬道:“药从口入,御药房有你这样恪尽职守的主管携领,做榜样,大可让人放心了。” “王爷谬赞,”王太平忙谢恩,“这都是奴才的本职。”嘴上应着,心里猜测恭亲王此行的目的应该不只是垂询皇帝的用药,顺便夸赞他一句这样简单,因为这些事情他坐在养心殿一个通传便可办到,无需亲自出动。 正想着,恭亲王合上了皇帝用药的簿子,又问道:“听说方才承乾宫传御药房了?敬和格格身子哪里不适?” 王太平大感意外,未料他会问起这件事,他眼前又闪过敬和格格手上的伤痕,组织了语言略带支吾的道:“回王爷,今儿是郭沐大人给格格瞧的病,开……开的是白及三两,桑白皮,黄丹,陈石灰各二两,白附子,南星,龙骨各一两……” 话到这里被恭亲王打断了,“你是说金伤散?” 王太平冒顶子对着他应是,周驿听了心下一沉,金伤散是习武之人必备的药物之人,主治金刃箭簇所伤,血出不止,及落马打伤,肉绽血出。恭亲王平日里骑马射箭,金伤散此类药物从不离身。由此看来敬和格格就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了,可能还受了皮外伤。 恭亲王问:“你可见到格格的伤情了?”王太平脸色躲在帽檐下,只应了声是,看来背后还有隐情。 恭亲王不紧不慢在堂案前坐下身,端了那杯被他冷落了半晌的茶,开口道:“今儿养心殿的人回话说,敬和格格见了皇贵妃,出了景仁宫回到承乾殿便传了你们御药房,好好的人,入了宫身子就不适起来,这里头的内情我有心打听清楚,你如实大胆的说。这事我担着,将来怪不到你们御药房的头上。” 第35章 澄净 恭亲王话语直白, 暗示敬和格格的伤和景仁宫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这也跟他的推测相符, 后宫嫔妃们勾心斗角的场面他也算目睹非常,只因呼巴掌来御药房拿消肿止痛药的太监宫女每月不说几十也有十几例, 这些人之间的恩怨多半跟他们自身的感情没多大干系, 都是平白当主子们的受气包。 主子娘娘们斗气, 顶多是言辞争锋, 不会亲自上阵动手动脚, 疼痛都让下头的奴才们顶受。打你宫里宫女太监的脸,巴掌就相当于扇在你的脸上, 因为并不真正是自己在挨痛,所以后宫的女人们沉迷于纷争乐此不疲,用这样移花接木的方式为彼此保留着颜面, 以便延长战争的寿命,来日再战。 可以不把奴才们当人, 但是要照顾对方的脸面,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所谓高贵之人高明优雅的交战手法。但是结合敬和格格今日在景仁宫的遭遇, 显然有人违背了这个条例。 王太平原本以为这会是自己奉谨慎当差的信条所深埋于心的隐秘,没想到恭亲王要深挖真相。权衡利弊, 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在不是皇帝却与皇帝无异的这样一个人面前,该不该说的都要说,景仁宫在养心殿跟前, 它还不是个个儿。 片刻后,恭亲王就着半温的茶盏得到了他的答案,把杯底扣响在堂案上,淡声道:“王太平侍奉龙体有功,按《钦定总管内务府现行则例》,冬季出差之医官,例给五丝缎面短襟羊皮袄,五丝缎面狼皮短褂各一件,狐皮帽一顶。” 一听有赏,王太平忙趴下身子,恭亲王抬靴走到他跟前叫起,“眼下已经入了春,算不上冬天,你也算不上医官。在养心殿当差之前,好歹我也是总管内务府大臣,御药房隶属内务府,顾念咱们同僚一场,我破例给你行赏,望你今后一如既往,尽职尽责,不负皇天厚望。” 言罢身后那一片江崖海水浮过门槛而去,王太平这才想起来谢恩,“奴才谢王爷的恩!” 直到门帘下只余风涌,他才懵着脑袋起身,转身一看殿中无一人,口中大呼遗憾,受到恭亲王一句“同僚”抬举,这等喜悦一时竟然找不着人来同他分享,今后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在乾清宫大殿前踱步,恭亲王习惯沉默,一声不响,万丈日光投下,溅在那道肩梁上凝结成了霜,因人生怒,大概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周驿试图转嫁他的情绪,拎着王太平一通点评,“……这人吧当差是没什么好说的,哪位主子用什么药方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明白人也有糊涂的时候,王爷赏得好赏得妙,不点醒他,就忘了自己最该孝敬的人是谁了……” 恭亲王没有搭理他,骂他一句“唠叨”的余暇也无,披着满身的寒气回到养心殿,丹墀上一人垫着脚张望,是从恭亲王府调进宫当差的小喜子,尾巴似的衔着恭亲王的后摆进了殿,打千儿说,“回王爷,奴才方才从储秀宫静常在殿里伺候的一位宫女嘴里打听到了今日在景仁宫发生的事情。” 立于南窗前听完事情的经过,折射进玻璃的日光细碎尖锐,覆面有微微刺痛的感觉,折皱了他的眉,“西湖龙井喝得有些腻了,换道茶。” 周驿应嗻:“王爷想喝什么茶?” 恭亲王想了想启唇,“上年浙江巡抚进贡的婺州举岩吧。” “奴才遵命。”周驿笑道,“之前王爷在浙江巡察驻防那两年常喝,近来喝得确实少了。”窗前的人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静了阵子又踅身回到桌案前纵情于四方的奏折之间。 北京的夜晚来得很仓促,有可能是因为宫墙太高,视野里所能欣赏到的余阳晚景时长有限,也有可能是因为心境起了变化,折进玻璃窗的光总显得稀薄,像半杯荒凉的茶水,失去了盈满时的丰泽。 这样的缺失消耗的是心里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夜来了,郁兮又觉得夜不够长,她心底渐生抵触,不欢迎明天的到来,她并不害怕面对矛盾与斗争,但她的反击仅仅是出于迫不得已的选择,她的斗志不该浪费到那些无聊的事情上,想想就让人感到厌倦。 临睡前倚在炕罩前上药,觅安按照御药房的吩咐把金伤散干捻在她的患处,再用绢帛裹护起来,郁兮额头鼻尖上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却未言一声疼。 觅安放轻了动作,“奴才以为这宫里的人上人,说话做事都会是雅驯的做派,没想到心肠却这样歹毒,奴才瞧她们是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顺心,也要给旁人添恶心来着。” 郁兮道:“早日认清这些人的嘴脸也好,表面上和气,背后里咬你一口更让人恶心,今天是我们没做好防备,闷声吃了个哑巴亏,往后去可要多留个心眼。”说着掀开被子躲在了里面,“出门在外才知还是自己家好,在家还能撒娇闹脾气,在这里不招灾不惹祸,人家还是瞧你碍眼,真讨厌。” 觅安帮她掖好被口,“格格会不会觉得有些后悔?” </div> </div> 第21节 想起自己当初夸下的海口,要凭一己之力为辽东王府光耀门楣的豪言壮语,郁兮心中难免会有落差,入京后的生活跟她的期望有出入,她未预见自己会受到伤害。但是后悔倒也谈不上,郁兮还是更倾向于往乐观的方面想,“也还好,过日子哪里总就是一帆风顺的?摔倒了爬起来,把那些绊脚的石头踢开就好了,实在没辙,就绕道走。况且宫里也不全都是恶人,五公主,六爷,七爷都待我很好,我不能学那些度量小的人,把自己的日子也过窄了。” 觅安笑着吹灭了珐琅地台上的烛光,“格格能这样想就好,由着那些人犯横撒野去,咱们开开心心过咱们的。” 黑暗涌进眼底,泛起一阵潮意,郁兮及时阖眼阻隔了它的侵袭,没人看得见,她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懦弱无能的表现,原来一个人倔强起来是没有底线的。 翌日初五一早,阖宫上下都到乐寿堂请安问候,卯时的天挑着一丝亮,一张张面孔下的情绪在模糊混沌中挣扎,入殿后便又自觉伪装出一团和气。 太后尚未听说昨天在景仁宫发生的事由,眼前看到的是花团锦簇的假象,其中敬和格格的装点打扮仅仅保持着不失体面的素净,不争不抢的韵致反而夺了所有人的风头,是最为标志的一朵。 见她身姿摇曳,熟练周旋于花盆底的高台上,太后欲要留她在京的念想就更深一层,免了请安礼赐座,待众人都落座后方从郁兮的身上移开视线。 话题开启谈到了宫中的节俗,三天后的正月初八是“顺星”的日子,“顺星”又称“祭星”,相传这天晚上诸星下界,故以燃灯为祭。 太后嘱托皇贵妃道:“承周忙,这件事情就交由你主持吧,回头哀家下道旨让钦天监算好时辰,到时你带领大家伙到玄穹宝殿行祭礼。” 博尔济吉特氏应下,聊天的话头还没暖热,听外间太监吆喝说“怡亲王到了!”。未见人,先闻一双鸟翅扑扑楞楞的声响夺门而入,一席锦绣衣袍翩翩随后。 一只白鸽和一位贵介公子,怡亲王的出场总带着一丝俏皮的噱头,适度的夸张点缀在他的身上是赏心悦目的华丽。太后招呼他坐下:“今儿来得怎得这样早,可别耽搁了衙门里的差事。” 怡亲王把鸽子提到肩沿笑道:“老祖宗放心,今儿破五,为了能早早的就赶过来给您请安,昨儿特意熬夜处理了衙门里的公务为今天腾出清闲来。出宫的时候,门上都下匙了。原当出宫建府就自由了,到头来还是因为内务府的职差被圈进宫里分不开身。” “听你这样说,”太后笑问:“莫不是后悔了?” “那倒不是,”怡亲王悠哉的笑,“在宫里当差,总归是利大于弊的,比方说钻缝儿就能过来看望老祖宗。” “得”,五公主呲嫌他,“就属七爷最孝顺,往后去翘班旷工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说着拍拍郁兮的肘弯,拉她一起取笑怡亲王,“咱们这有句顺口溜“机灵鬼儿,透明碑儿,小精豆子不吃亏”,小时候老祖宗常拿这话夸他来着。” 怡亲王嗔怪,“我不要面子的么?老祖宗您瞧,咱们家小姑奶奶成心揭我老底呢。”嘴上申诉着,却是看向郁兮,这一看不禁皱起眉,她只是附和着五公主的话礼貌一笑,然后就蜷起了目光,虽然嘴角还印着酒窝,却总让人感觉不对味。 宫里长大的孩子心思敏感,因生母去世的早,即使太后对他慈爱有加,怡亲王的心里仍有缺失。很久很久以前,追溯到幼年时期他就领悟到了察言观色的精髓,太后回应他的话甚至没有听清,只顾着把视线撒出去,捕捉在座所有人言语动作间隐藏的细节。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宫里的人情来往没有绝对的和睦,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般亲厚,各宫各殿的主人们相互之间默契配合,维持着相对平衡的秩序,虚假又脆弱。 他的感知将殿中言笑晏晏的氛围撕裂,窥探到了其中的内核。这件事牵扯到了郁兮,一定程度上剥夺了她原有的开心快乐。 “承延……承延……”太后把他唤回了神,“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儿,哀家的话都不理了。” 怡亲王拉收起视线,眨眨眼笑,“老祖宗恕罪,孙儿在想内务府衙门上的几件差事。” 惠妃笑道:“七爷下了职还带着官署脑袋呢,真敬业。” 怡亲王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娘娘闲没事到内务府串门,给我添把柴。” “好啊,”惠妃开玩笑道:“七爷劳我跑腿,到时候拿什么招待我。旁的不说,各地上供的茶得让我喝头一垡儿的吧?轻易打发人我可不认。” “真是个贪心鬼,什么都想着剐蹭。”太后笑道,“喝什么茶呢,顶多让你进院里踩踩门槛儿。” 惠妃眼神一转,哎呦了声,“老祖宗,内务府的门槛可不好迈,油水那样大得有多滑呢,奴才笨胳膊笨腿的,一不留心可不就摔个仰八叉。” 众人听了这话都笑,惠妃自己也忍不住笑,不同于她坦白诚实的笑,有些人的笑声里掺着假,盛大的欢笑下,是各自的不如意罢了。怡亲王调眼在皇贵妃和珍妃脸上走了趟,微微勾起了唇。 说到茶,太后望着自己杯中的茶色道:“内务府前两日新派发下来的这批茶格外香甘,是哪里得来的?” 怡亲王揭开手边的杯盖,嗅了口茶香,“回老祖宗,是内务府年后方从西华门南长街景春号茶庄买进的碧螺春,专程用茉莉花熏过后进奉的。” 太后又品了口,“这年头做什么都能翻出新鲜花样,难为他们有闲心琢磨出这样的主意。”太后一向倡导节俭,所以话中略带着些讽刺骄奢的辣味,怡亲王隔着手中的杯沿跟五公主交换了眼色,有种身负罪恶的感觉,两人同时咧嘴耸了耸肩。 他又往郁兮身侧看了一眼,以手背障口把话传到文瑜耳边问,“我怎么瞧郁兮妹妹不大高兴,出什么事了?” 人多,事情的缘由不方便明着讲,五公主没有即刻回答他,只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郁兮,“茶都快放凉了,也没瞧见你喝一口,喝口尝尝,七爷选的茶,给他个面子。” 郁兮听了这话笑着朝他看过来,尽管动作十足小心,端茶饮茶时手心里的伤痕还是被怡亲王给瞥到了一角。五公主设法所给的暗示猛的一下察觉让人感到心惊,承延收回眼,饮着茶低声问,“景仁宫娘娘的手笔?” 余光里五公主暗颔下颌,他咬紧这一肯定的答案低嗤,“腌臜玩意,闲出屁了。” 文瑜看他一眼,“七爷这次要不要出手?”承延呼出一口茶香,“您等着瞧。” 若按往常怡亲王是绝不肯自降身份参与进后宫女人的斗争中来的,不过牵扯到郁兮就要另当别论,宫里是个看人情看眼色的地方,博尔济吉特氏的手段尚且达不到通过人品德行笼络人心的水平,不过若论皇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的特权,在宫里当差的太监宫女们认准的是这个风向,地头蛇带头伤人时,会有更多趋炎附势的爪牙随之而来,而他出于道义,不能袖手旁观。 太后邀请嫔妃们晌午过后陪她一起斗纸牌的同时,怡亲王从五公主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事情完整的来龙去脉,逃得过珍妃的巴掌,却没逃得过皇贵妃的绣花针,后宫的女人们发起狠来,可谓疯狂。他顺口接了太后的话头笑道:“既是老祖宗请大家斗纸牌,是不是要按平时的规矩来?” 太后爱好压宝,掷骰子,斗纸牌,不过也只是图个热闹而已,并不真正劳烦陪她消遣的嫔妃众人们自己出钱,而是从内务府司库提取银钱,先给每人银元若干,玩罢,赢家也不拿钱入袋,一并重新归还给司库。 怡亲王指得正是这个规矩,太后听了笑,“之前都是你哥哥管这桩差事来着,现在责任转交到你手里,今后就麻烦你替大伙儿操心了。” 承延道:“受自己家里人差遣,该当的。”点手叫来白鸣,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又回过脸笑,“提前让他们去置办,省的到时候再浪费功夫。” 白鸣前脚刚跨出门,迎头就碰上了恭亲王,忙躬下身请安,“奴才见过六爷,六爷吉祥。”后者低沉一声叫起回应,众人听到他在门外的声音,各自的表情一时缤纷错杂。 怡亲王拿出打簧金表看,呦了声道:“今儿六爷来的也挺早。” 五公主放下手里的茶盅,幸灾乐祸的笑:“又来了一位搅局的。” 恭亲王进门寒暄见礼后受太后邀请坐下身来,他不似怡亲王亲和的面态,三两笑语就能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粘合起来,他身上附着着与生俱来的冷淡,这样的本能不容人随意亲近,偏偏又不能忽略。这样的人坐在角落里也是显鼻子显眼的,这对于忌惮他的人来说,是静默中一份巨大的压力。 恭亲王翘腿把了杯盏,与怡亲王探讨了内务府的这批新茶,又夸了茶的口味。不苟言笑是他的特性,偶见他提起唇角,看上去心情很好,之后环顾四周,看向了珍妃,珍妃接到他的目光,莫名其妙打了个颤,未及探明这份寒意从何而来,便听他问:“怎么没瞧见咱们家四爷?” 珍妃扯出笑,“承礼初二回他丈人家走亲做客去了还没回来呢。” 恭亲王掖着茶盖哦了声,“看来工部尚书大人家炕床上采光不错,我四哥他小辫儿冲窗户,不舍得回来了。” 礼亲王的岳父是工部尚书,话里有调侃工部尚书家中营造讲究的意思,听了这话太后带着大家一起哄堂笑,郁兮望着他唇边的温情笑意,没能忍住也跟着笑,旗下人的规矩,姑爷到老丈人家坐在炕桌上首,辫髻正对着窗户,所以有“小辫冲窗户”这个笑称。 他视线投过来衔接上她的,抿了口茶问:“听说昨儿承乾宫传了御医?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四围的笑声随着郁兮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两个人相识相交后,之间的默契只会越来越深,她从他目光凝聚的眸中读出了更深一层的含义,他已经得知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 仔细辨认,她的眼里没有怨愤,疼痛,澄净如一方镜面,映射出丑陋的罪恶,却未掺杂任何私人的情绪。她不承认,也不否认,聪明的等待时机,等待凶手露出心虚的马脚。 太后也赶忙追问,“要不是承周提起来,哀家还不知道这回事,是不是水土不服引起的不适?好孩子,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你有哪些不习惯的尽管告诉哀家,哀家嘱咐他们按照你在辽东时的规矩来。” 这样关怀的口吻,她心里听了暖,可能有些人听了心里就寒,郁兮在心里默念“一,二……”,数到“三”的时候,太后左手首位的皇贵妃仓促开了口,看向她笑道:“这孩子也是的,昨儿在我跟前时还好好的呢,回过头怎么就不自在了,有什么你跟本宫说也是一样的,何必麻烦老祖宗。” 这是怕了吗?着急忙慌的要来堵她的嘴。郁兮无心把事情闹大,也不是仗势欺人的性格,便顺着博尔济吉特氏的口风笑道:“奴才身子并没有什么不适的。传御药房这件事情说出来,恐怕大家都要笑话我呢,昨天上午奴才从皇贵妃娘娘那边回来用早膳,喝八宝粥的时候不当心硌到牙了。” “妹妹莫不是在开玩笑?”怡亲王笑问:“喝粥怎么会硌到牙呢?” “千真万确,”郁兮神色俏皮,“我也觉得奇怪呢,原本以为宫里的饭□□致,没想到也有石子没有淘干净,不止一颗,而是两颗呢。硌得人牙根疼,都硌出血了,我就传御药房开了两剂消肿止血的药。别的到没有什么大碍。一件小事而已,倒是劳烦太后娘娘,六爷为我担忧了。” 怡亲王没忍住,笑了声,“说来说去竟是内务府的不周到,妹妹放心,回头我就教训御膳房那帮奴才们给你出气,怎么淘米做饭的?妹妹这样漂亮的人,牙被艮豁豁了也怎么办?” 郁兮这才知御膳房也是属内务府统辖的,见怡亲王把她的话当了真,感觉可真糟糕,为了规避真相,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大总管还有御膳房的一帮大厨们。 恭亲王听了这话呷着杯口暗暗一笑,摇了摇头,为难她能想出那样新鲜的比喻,再去打量皇贵妃和珍妃那两张脸,果然跟冥顽不化的石头一般,僵硬,难堪。这样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吧,他想,但是还是远远不够,他的本意是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硬碰硬的解决,然而皇贵妃百般搪塞,要玩阴的,也不是不可以,阴的玩起来他更加得心应手。 他早已不是跪在她面前乞求母子亲情的那个年幼的孩童,他的羽翼逐渐丰满,生出坚硬的边棱,他拥有高出任何人的权势,践踏他边界范围内的利爪,伤害他欲想保护的人,他该斩便斩,想杀便杀。 第36章 摘藻 恭亲王又问:“这几日得闲有没有去摘藻堂?” 他的视线紧追她不放, 郁兮仓皇瞥开眼又回过神看他, “回六爷, 奴才这几日都在学穿花盆底,还没来得及去摘藻堂。” “我上次去瞧你时, 你已经学的很好了。你答应我这两日就去的, 怎么没去?”他垂下眼, 就这样把她丢在了周围众人酝酿出的复杂又奇奥的氛围里。 郁兮脸色腾地一下着了火烧得鲜红一片, 他的话不经琢磨, 稍加思索便知他跟她私下里有来往,甚至还形成了约定。她不确定两人之间这样的交往是否符合规矩, 心有忐忑,又在众人面前受了窘,便赌气似的低语, “奴才想去的话就去了,不想去就不去, 不劳六爷督促。” 音量极低,他听了也皱眉,冷冷嗯了声便没再搭腔, 太后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强捺下了嗓子眼的笑声, 淡淡咳了口,便默默喝起茶来。 恭亲王不加掩饰,毫无顾忌的宣告自己去瞧人家姑娘,在姑娘跟前撞了壁, 又有些讪讪的败下阵来。太后最最喜欢这一幕的恭亲王,那是二十出头青春年少时该有的模样,不必刻意佯装成熟稳重。幼稚的负气,小心翼翼中含着迫不及待,这样真实流露的感情最为珍贵。 敢跟恭亲王斗气拌嘴的,不管明的暗的,敬和格格是第一例,这样的胆识就足以让在座的许多人望尘莫及,恭亲王偏还不跟她计较。若说两人之间没些特殊的情谊,只怕没几人可信。 众人思绪混乱,遐想纷飞的当口,怡亲王跟五公主头对头琢磨,“这俩人有事儿吧?怎么瞧着不对劲?” 文瑜笑了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从吉林到北京半个多月的行程,再生的人也该熬熟了,头回瞧见咱们家六爷吃瘪,真稀罕。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到郁兮面前他怎么不拿款儿了呢?谁知道他们俩人有什么历史呢。” 这时对首的惠妃看向郁兮,开口笑道:“摘藻堂是御用书房,就是宫里的阿哥格格们想要进去读书学习也得先求咱们家六爷下令获准呢,姑娘,六爷这是高眼看待你呢。” 所以还需要一个中间人传话,才能真正点名他的用心,那双桃花眼花边微蜷,充满歉意的望向他,这样点到为止便好,他并不为难等她开口道歉,于是衔了惠妃的话音道,“之前编撰四库全书时深知编书的艰辛不易,然而宫里真正爱好读书的人不多,我觉得你应该能是静得下心读书,珍惜我一番编书心血之人。” 越说越没脸了,羞窘无从遁形,唯有大方领受,郁兮紧张呼出心底一口蒸腾的热气,收颌笑道,“多谢王爷褒奖,我明白了。” 有少女的娇嗔可爱,又有成熟沉稳的韵态。见她与恭亲王一递一和的做派拿捏的匀匀称称,太后口中的茶味愈发香浓了,赞赏着点了点头。恭亲王的话未完,继而问向惠妃身旁另外一人,“珍妃娘娘对这样的安排可有意见?” 不阴不阳的声调直捣珍妃心窝,她又打了个寒颤,瞬间恍然大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恭亲王这一问,问得是昨天在景仁宫她和皇贵妃围困敬和格格一事,这是找她兴师问罪来了。 “六爷说笑了。”她勉力一笑,“你是拿事儿人,宫里的事自然听你安排。” 恭亲王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很满意,似而非笑的面色淡了下去,目光从她脸上偏转到一旁,博尔济吉特氏纵然做好了准备,承接他的视线时,手肘的肌肤表面还是起了一层寒栗,她从他的淡漠,无情的眼底读到了四个字,“因果报应”。 每次受到他的注视,她都会想起黄泉下的大阿哥,无奈与不甘纠结摧残得她疲惫不堪,她端坐,憧憬着她的太后之位,等他发问,她会给他一个类同于珍妃的答案,表明自己屈服的态度,为了长远利益考虑,暂时放过柳郁兮,她可以做到也能够忍耐。 渐渐的她察觉出不对来,恭亲王看的并不是她,皇贵妃沿着她的视线,诧异的看向自己身后,看到了景仁宫她亲信的宫女似云。 似云面色通红,在恭亲王的静看下娇羞的颔胸低下了头,视线里他手里的杯盏掠过胸前的龙头绣落在了案几上,喉结微动,“今日的打扮跟你很相称。” 撞着胆子抬眼,发现不仅恭亲王那双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周围无数的视线投射过来将她缠绕包裹,似云反应过来慌忙出列,蹲身行礼道:“奴才受宠若惊,谢王爷夸赞。” “我怎么瞧不明白了?”怡亲王远观着嘶了声道:“六爷撒癔症了?这闹着是哪出?” 五公主道:“海水难量,咱们家六爷的心难测。慢慢瞧吧。” 恭亲王看了眼似云交叠在左膝膝头那双手,叫了起,这才看向皇贵妃,“三希堂有个侍茶的职缺,这件事情还要烦请娘娘替儿臣调派人手。” 从来都是“娘娘”这样的称谓而不是“额娘”,这是他得势后对她的报复和惩罚,博尔济吉特氏瞥开眼避免跟她对视,而是望着似云发鬓上那只叠翠蝴蝶的翅轻颤,依从他的意指,吞咽下堵在心口的怨恨道:“你若是瞧得上似云,便是她的造化,就让她入三希堂随侍吧。” 一人顺从着起身,恭敬向另外一人打千儿行礼,“儿臣谢娘娘的恩。”后者以标准的幅度抬手,“不必多礼。” 众目睽睽之下,一场没有感情的对话,勉强为其做出支撑的是礼仪和脸面,枯燥乏味,惺惺作态,毫无观感可言,只是人心之间的相互折磨。郁兮胸口发闷,四下匆匆瞥过,看到了同她一样一张张压抑的神色。 恭亲王起身后没有再落座,同太后告了别要走,太后极力挽留:“说好了下午斗纸牌的,你留下来陪我们大家伙儿一起玩吧?再不济用过午膳走也不迟。” “改天孙儿再陪老祖宗消遣,”恭亲王婉拒道:“养心殿那边约见了几个军机,还有政务要忙,实在是脱不开身,给老祖宗赔罪了。” 太后听了这话又催着他走,“国事大于家事,你陪什么罪呢,哀家明情儿,来日方长,我这边不打紧,好孩子快去吧。” 望着他拿腿迈出门槛的背影,太后叹了口气,来日方长,恐怕今后她的这个孙儿再也没有片刻消闲的时候了。 恭亲王走了也带走了似云,没有留给景仁宫主仆任何告别的机会,博尔济吉特氏藏在马蹄袖下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儿子要额娘殿里的人,宫里没有这样用人的条例,她隐约觉得事情不仅仅是补个职缺这样简单。 不仅她一人忧心,在场目睹全部过程的其他人也都沉浸在恭亲王营造的迷雾中犯糊涂,太后怀揣着疑惑招待众人聊天,用午膳,斗纸牌,利用间隙吩咐钱川道:“哀家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查,看近两日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钱川手脚利索,出去不多久便又重新出现在殿中,太后看到他在牌桌上道起了乏,借口叫散打发走了众人。从他口中听说初四发生在景仁宫一事的首尾,又回想起上午在她眼前的林林总总,太后被咽到半中腰的茶水呛得恼怒,啪一下盖了茶盖道:“这两个糊涂虫!胆敢背着哀家使阴坏!那位格格哀家哄还哄不及,她们一个比一个蛇蝎,倒上赶着去拆台,哀家瞧她们是不把皇帝的命放在眼里!” 见太后生气,钱川使了个眼色,缘缘忙端了那盏杯盅下去换茶,他弓下身安抚道:“太后娘娘息怒,这件事是奴才的失职,是奴才监督不力,未能及时收获此等消息。” “行了,”太后道:“谁也不必替那两人顶罪,哀家知道她们跟羿亭那孩子本不很对,可郁兮这孩子跟她们无冤无仇的,做错了什么?她们怎么狠心下得去手?这些人闲的一天就要闹出一天的动静,到头来还不是要哀家出面替她们善后?当哀家跟她们一样闲的么!钱川,你说哀家该怎么办?” “回老祖宗,”钱川道:“依奴才愚见,闹出这样的事故,自然是两面都要照顾。” 太后听这话默了下来,想了想道:“……你回头照着哀家的意思去办吧。”待他应是,又叹气,“这孩子心里得得受了多大委屈,难为她还强装出一副笑模样。”再一笑:“换做是她姨母,早哭哭啼啼来哀家跟前告状了,比她姨母性子要好,能沉得住气,她当真骂珍妃臭虫了?” </div> </div> 第22节 “回老祖宗,是真的,听他们说珍妃娘娘当时脸都气绿了。”钱川笑着,看得出太后十分中意敬和格格,便顺着太后的心思说,“不过也是珍妃娘娘骂人再先。” 太后接过缘缘递到手边的新茶,怒气渐消散进茶香里,“性子太软可不成,是要懂得回嘴,你看她今儿把承周给呛的,这孩子可真有意思。” 听话音,钱川恍惚觉得太后已经开始在心里打条框,衡量起敬和格格的方方面面了,到目前为止,尽是优绩。缘缘上前给太后捶肩,“老祖宗您瞧,六爷那面该是有动作了,倒不用劳您出手相助。” 太后知她指的是似云,唉了一声,“一对母子没个母子模样,狮牙对虎口似的斗,哀家真是拿他们没法子。”喝了半旬茶,还是不放心,吩咐钱川道:“让敬事房上养心殿那边候着吧,如若有个万一,也好有所防备。” 敬事房?敬事房有一项职务是管皇帝房事的,太后没有明说,他却知老主子关注的是这桩事由。钱川面上应着,背地里遵照太后的嘱托一一准备着,自己的想法却与太后背道而驰,“依我说,老祖宗多虑了。六爷怎么瞧得上似云那丫头?” “可不是,”缘缘不迭点头赞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六爷跟敬和格格情分不一般,六爷一向又跟皇贵妃不对付,格格受了欺负,以六爷的为人怎肯善罢甘休?不过虽说老祖宗这次是太过谨慎了些,主要也是替六爷着急呢,不常说么,“多大的人了,也该开窍了……”。” 话说着走到德阳门的岔口上,两人撂开话头一个前往了皇贵妃的景仁宫,一个前往珍妃的钟粹宫,奉命代太后给两宫主子娘娘各拨了赏赐,一人一瓶御药房特制的“金伤散”。 太后的赏赐包含着震慑的意图,事后据宫里扩散出来的风声判断,应该起到了良好的效用,两宫娘娘受礼时一个惊,一个吓,不知哪个宫里茶盅不小心还碎了一个,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不得而知,话是这样流传开来的。 “格格您瞧,太后娘娘也向着您呢。”觅安就着窗外遗留的暮色给她手上换药时这样说道,“就是这一时的安分不代表永久的安分,太后娘娘也不能总盯着咱们这面,还是要时刻提防着的。” 太后给承乾宫的也有赏赐以示安抚,是一副牡丹图,画卷的几朵折枝牡丹安插在绍兴酒坛中,牡丹象征富贵,“酒”与“久”谐音,取“富贵长久”的祥瑞寓意。郁兮选择把它挂在内室西面的墙壁上,这个位置显眼,一进门就能够看到。 “这画有些奇怪。”郁兮尽量忽略掉上药时手心的疼痛,望着画中牡丹的工细华丽,“没有提诗,没有落款,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冯英正指挥太监们进门摆晚膳,听这话搭腔笑说:“太后娘娘擅丹青,极有可能是她老人家的亲笔画作,以往也有宁寿宫拿画作赏的先例,上次应该是三公主出嫁乌里雅苏台,土谢图汗部中旗,老主子画了幅《玉堂富贵》赠与三公主,上头画了牡丹花和玉兰花,听说特别漂亮。” 听闻这样的过往,郁兮突然感觉心头坠下来一股莫名的压力,“三公主是邦交和亲的大功臣,我怎么能跟三公主相比呢?太后娘娘也太过高看我了。” 觅安横她一眼,“格格不必妄自菲薄,您受得起。” 膳摆齐了,冯英提着银筷布菜,“这话说的是,没什么受不得的,太后娘娘慷慨,夸您赏您的,格格尽管认了便是,这可不是白捡的便宜,是格格您有这样的资格。” 郁兮皱起鼻子,撇嘴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快别说,再说我该不好意思了。” 就这样承乾殿里又有了欢笑,夜半月升之时,她的睡梦中也增添了鸟语花香。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只是从前,郁兮对生活的见解相比以往多了几分深思,人的一生有阴有阳,时而会有恶意相随,时而会有善意相伴,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百味,而她不过也只是初尝到了其中的冷暖两味而已。 大概是因为受到了来自宁寿宫的施压,景仁宫对待郁兮再次采取了避而不见的态度,面对那扇对她紧闭的朱门,郁兮明白,因为淳懿贵妃在世时,后宫女人们一起度过的那段年华岁月里充满了太多纠葛恩怨,她与她们最终也无法达成和解。 她怅然回过身,仰面朝天覆眼感受那层稀薄的晨曦,这一方一方圈禁的天地里,究竟埋藏了多少声嘶力竭的恨意? 回到承乾宫,掀开从辽东带来的那本《小窗幽记》,不知怎的却失去了沉浸其中读书的劲头,郁兮心头没来由的烦躁,只略略翻了几页便合上书页推到了一旁。走到殿外,也只是漫无目的散逛,那份闲适无处安放。 冯英随着她漫步,溜了她一眼,提个醒道:“格格若实在觉得闲得慌,奴才陪您到御花园里逛逛吧。” 提到御花园,郁兮想到了摘藻堂,“我记得六爷上次说摘藻堂就在御花园的后面,谙达陪我到那书堂里瞧瞧吧,没得回头他追问起来,又要怪我辜负他的好意了。”冯英垂首,脸上暗暗划过一丝得逞的笑,忙开口应是。 郁兮才刚入宫第六日,宫里的很多地方她都还未曾到往,入眼的均是陌生的风景,承乾殿往后穿过琼苑东门,御花园中早春的梅花正开放,她在枝桠间穿梭,发簪被枝头勾落后再捡起来,拂下簪头上沾染的泥土和花瓣重新插回发间。 然后穿过万春亭和浮碧亭的琉璃细瓦,正对的便是摘藻堂,殿内的总管太监张奉先接待他们入殿,与御花园中的梅香发生冲撞的是满殿的书香墨香,一座一座黄花梨的书架从地面拔起承接天花,置身于这样书盈四壁,浩如烟海的文山中,纵然学识渊博之人大概也会生出类似于“泯然众人矣”的感慨吧,郁兮想。 在万千智慧汇聚一堂的此地,她何等渺小。殿内的苏拉太监们安静的打扫和整理书籍。郁兮随手捞了一本《左传》,坐在南窗下埋头看了起来,这一看便忘了时间,有人递了杯茶过来,她接过来慢慢喝下半盏,茶盅又被人接去放在了桌上,那双手闯入了她的视线,她瞥了眼看回书页间,又瞥了过去。 郁兮心里倏地一跳,抬起了眼,隔着一张茶桌,一人坐在对首,金冠银翅,玉带锦袍,眼底因窗外的光线渲染,有波光浮动。 她惊愕,忙放下杯盅起身见礼,压低声量道:“见过六爷,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他叫起,“不多会儿,也是刚到。”言毕他身后远远站着的周驿,打了一连串的咳嗽。 恭亲王伴着这阵声响抬手遮起窗外的光,略微减退了脸周泛起的刺热,他确实是在撒谎,他坐在她对面至少有两个刻钟,等待她发现他的过程中,他望着她指尖捻过一张张书页,然后便会有一阵一阵的书香被翻动,携着遗落在她身上的花香扑面而来,打破这样花影浮香的时刻太过可惜,他不忍心。 “王爷处理完公务了?”她伸长脖子尽量靠近他,悄悄的问。 他失笑,“公务永远没有处理完的时候。不过是忙了大半晌有些累了,就近便来逛逛。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远处有人又开始咳了,从养心殿到摘藻堂,斜跨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大殿外加一个御花园的距离,与其说是就近不如说是打听清楚敬和格格去向之后的故意之举。眼看着恭亲王挡光的那只手放了下去,周驿心里直乐,撒谎这项本领原本就是一回生两回熟,主子爷脸皮磨厚了,光天化日之下张口就来。 郁兮低声笑道,“那还真是巧了。” “是很巧。”恭亲王皱眉,目露疑惑,“你为什么夹着嗓子说话?” 郁兮环顾四周感叹道:“这样神圣的地方,大声喧哗多不好。” 他没有看错她,读书学习是一件枯燥的事情,除了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之外,她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从中发现乐趣甚至胸怀敬畏之心的人。他当初编撰《四库全书》时所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她的珍视。很少有人真正懂这件事情,提到他编书的功劳,他们只会夸赞他如何了不起,那些不过是停留在口头上的表达。不像她,设身处地的感受到了他彼时的心境。 恭亲王起身携她一起穿梭于林立的书架间,娓娓道来:“四书五经,汉书史记,诸子百家,诗歌韵律。这当中有多少学识,多少观点,谁人算得清?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不同学派之间争芳斗艳,朝代更迭,思想永远都是在进步的,所以我们在前人面前无需自愧,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在他们面前讲话。” 得到这样的鼓励,郁兮笑着,坚定点了下头说:“好!”音量没拿捏好,有些过于大了,余音袅袅,在空寂的大殿中回响。 她赶忙掩口,手腕却被他握住了,郁兮怔了下,蓦地一下猜到了他的意图,挣扎着说:“我没事,我没事……王爷快放开……” 他却不依,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郁兮奈何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作罢,靠在书架上把脸偏往了一侧,书架辟出的长长通道里只有他们二人,尽头是透进玻璃窗的光,半下午的光力度很浅,勉强能够到她脚边来,像一从即将偃息的炆火。 “疼么?”他慢慢抻开她蜷缩的手指问。他掌心的温热烫得她鼻子眼睛发酸,郁兮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事发至今,他一直在担心她手上的伤情,从御药房王太平头中所获知的“伤情严重”并不能给他最直观的描述,直到亲眼看到,他才知道到底严重到了哪般地步,那十只指尖上上针眼密布,麻绳撕扯出的血痕纵横,掌纹的缝隙里嵌着血痂,脱痂的地方露着新生泛血的皮肉,简直令人不忍直视。谁能想到那双玉面的肌肤下,竟然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境况。 第37章 共情 恭亲王一直都认为自己身上缺乏感同身受的能力, 除了自身的喜怒哀乐, 他无法与其他人的心绪取得共情。直到此时, 他方察觉出在郁兮身上,他的短绌获得了延长, 因为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她的疼痛。那些伤痕一下一下在他心里重蹈覆辙。 随之而来的是愠怒, 他把冲荡在胸膈间的火气强行遏制下去, 把她的手捧到唇边呵出一口热息, “给你吹口仙气, 这样还疼不疼了?” 郁兮紧紧咬着唇抬眼看他,撞进他的眼窝里噗嗤笑了下, 又慌忙垂下眼,她的鼻翅,唇瓣止不住的发抖, 眼睑被他目光蛰的急眨,最后缩回胳膊, 背过身把手趴在了书架的边沿上。 她把脸埋在手背间,泪珠沿不断滴落,碎在脚下那盏光晕里。他望着她微微瑟缩着的肩头, 侧脸的线条紧绷了起来。 郁兮并不想这样,人前人后她都能做到云淡风轻, 她以为自己内心的治愈速度要远远超过手上的伤痛,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委屈和难过全部消化干净了,可是仍旧有残留。偏偏在他一人面前失了算,他温言安慰她的一句话, 便教她溃不成军。只有面对他时,她的情绪才会出现波动,才会有倾诉的欲望。 她泪洒一场,不过也只是无声又短暂的啜泣,随后转过身来,摘手绢擦去眼泪回答他道:“我不疼了,王爷可别错怪我,我没那么娇气。” “还嘴硬。”听她鼻腔里淅淅索索着,他摘了汗巾蒙住她的鼻头,“之前不是说好了,遇着麻烦来找我的么,你一个人逞的哪门子强,这会儿在我跟前抽鼻子,给谁瞧呢?怪我没保护好你么?” 郁兮被她牵着鼻子,齉着嗓音道:“王爷那样忙,我怎么好意思去麻烦你。” 他使劲掐她的鼻头,“事情再多,多你一人算得了什么?今后不能再这样了,听见没有?” “疼疼疼!”她小声嚷着,他松开些力道,呵斥:“使劲!把鼻涕擤干净。没得回头冲风着凉。” 郁兮望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鼻子里咕噜噜一通擤,他把汗巾折叠起来又扽了扽她的鼻尖,确信她的脸面彻底梳理整洁了方才收手。 她从他手里抢过汗巾,“是我弄脏了,回头洗干净再还给王爷吧。”他没有拒绝,默认着看她把汗巾收了起来。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没?”郁兮听到他发问,眼仁突然间又泛起了潮,紧紧攥着他的汗巾,等候嗓口那股酸意退下去方道:“我记下了,今后再遇到什么麻烦,就找王爷您帮忙,再也不独自一人硬扛了。” “记清楚了。”恭亲王搭抹着眼横她一下,“这会儿心里好受些没?” “您快别说了,”郁兮抬手抹眼尾,嘟囔道:“本来我心里就不难受,都怪你,故意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我是被王爷感动坏的,成不成?” 未想到他才是惹她落泪的罪魁祸首,她当着众人的面傲骨嶙峋,嘴上功夫硬起来敢骂皇贵妃是石头,却在他跟前丢盔卸甲,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这样特殊对待他,给人一种备受珍惜的感觉。 恭亲王唇角勾抹出一丝笑,忙又强捱下去,突然意识到他的骄傲和自尊在她面前表现的过于卑微,“承蒙殊遇”本该是常人用来对他表示敬重感激时的言辞,他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因她差别对待他的那点情意而暗自窃喜。 他困惑,又怎肯轻易受降,咳了声稳定军心,重振旗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替那两位主子娘娘承担过错跟你道歉么?” 郁兮无法准确描述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见他误解了她的意思,忙摆手解释说,“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不分好赖人,怎么会怪罪你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手忙脚乱的急切又牵引出了他的笑意,他心里懂了便好,无需通过话语描述的太过坦白清楚。“你在这边玩吧,”他道:“我先回养心殿。” 恭亲王转过身要走,郁兮追着他昂肩负手的背影迈了一步,“王爷。”他顿下步子,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谢谢你。” 他背着她颔首以做回应,又抬眼迎着窗外那道光束走去,纷乱的光斑晃动,他微微降下眼帘,脸上是默然的笑。 一座书架的背后,周驿和觅安隔着书丛的间隙偷窥那面的世界,浑浊泥沼中的一汪清泉,在那里有交心的话可说,有真情的泪可以挥洒。那厢告别的同时,周驿也跟觅安打了再见的招呼,沿着书架底端折过来的人影,追到书架的尽头,迎了他离开。 回到养心殿,照例是陪同恭亲王批折子,用晚膳,再批折子,周驿躬身静候,日夜跟御案犄角的云纹牙头打照面,那块紫檀上的纹理硬是被他呆怔的目光凿得又深了几分。 亥时御膳房又进奉了顿夜宵,周驿这才得以松活腿脚伺候恭亲王用了碗参汤,见他放下碗,便问道:“王爷预备上哪?” “三希堂。”恭亲王胯步走着,“去安排。” 周驿一下子警醒起来,拿眼捉了殿门口的小砚子,后者抖了个机灵忙提袍子溜着门角钻进了夜色中。三希堂挤挨勤政亲贤殿的隔壁,过道里铺设着蓝白相间的瓷砖,走廊的尽头是那幅仙人观花贴落画,一人端立在前,翘首以盼。 望见来人走近,似云福下身去,“奴才给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恭亲王叫了起,折开步子走近三希堂,似云跟到门口被周驿给拦住了,拂尘沉沉压在她的手腕上,“既是王爷亲口点名让你在三希堂伺候,我等就不往里入了。之前在景仁宫里当差的,想来你伺候人的规矩差不到哪去。六爷接手养心殿之后,能进来当差的宫女你是头一个,进去唱出好戏吧。” 拂尘的穗子摩挲着她手背而去,似云道了句:“多谢谙达教导。”最终通过了那道畅行无阻的门。 三希堂作为御用书房,跟养心殿其他殿所比起来不算特别宽敞,除去通道里的隔间,四方格局里的半边天地是南窗下的那张暖炕,恭亲王在炕沿上坐下身,似云跪在地毡上伺候他脱靴。 葱白十指压在乌缎的靴布上,颜色对比强烈,美得耀眼。恭亲王问:“你入宫有多少年载了?” 似云手指顿了下,又衔接上了动作,“回王爷,奴才十四岁入的宫,已经在景仁宫当差三年了。” 头顶恭亲王的嗓音沉下来,“这样轻的年纪就当上了景仁宫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想必平日里很会识人眼色吧。” 音调生冷没有任何起伏,故此也听不出话里到底是褒是贬,似云心里骤然一阵紧张,凭她多年伺候人的经验,宫里的主子字面表达的与心里所想的有可能不是同样的意思。 为难之处就在于她不能让恭亲王主动挑起的对话冷场,便硬着头皮道:“多谢王爷夸奖。” 靴子脱了下来,恭亲王收腿坐在炕上,问道:“这房里的花是你换的?我记得之前里面插的是干花还是绢花来着。” 似云起身,见他望着身侧北墙上的十三只壁瓶,便回话应是,“今儿御膳房的谙达们上御花园采梅花做梅花糕,奴才就托他们额外摘了些带回来插瓶,是奴才自作主张了,若是王爷不喜欢,奴才重新换下来,之前的那些干花绢花奴才都还好好收着呢。” “那倒不必。”恭亲王正回身,翻开紫檀炕案上的那本《六韬》看了起来,缓声道:“满室飘香,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思,勤换着吧。” 似云忙应是,随着话音的消落退至一旁,三希堂正南连着槛墙是一面通体的大玻璃窗,廊间里悬挂的宫灯透出光影,窗边摆放着的青玉蟠螭觥,青玉牺尊砚滴沐在其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不由把视线往回调转看向那幅“深心托豪素,怀抱观古今”楹联下的人,伺候男人应该与伺候女人不一样,她想,伺候主子娘娘需要把脸皮磨厚,适应冷言厉词的敲打,掐准她们情绪转换的时机去讨好周旋。 伺候恭亲王,她心里没有准谱,他的一言一行对她来说都是强有力的压制,恭亲王是宫中所有年轻女孩口中津津乐道的对象,是她们只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存在。 而她也不例外,虽然皇贵妃和恭亲王母子之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私下里跟宫里要好的小姐妹谈论起恭亲王,她跟她们一样青天白日里做梦,对全天下最具权势的他怀抱着虔诚的向往。 似云不傻,她何德何能得以入了他的青眼被挑进养心殿里当差?她有自知之明,她站在御殿中,心头悬着一把随时都能落下来的刀,最终的归宿不过是沦落为恭亲王报复皇贵妃的工具罢了。 不过能为他添茶倒水,甚至得他一句夸赞,她还是觉得满足。不是所有在宫里当差的姑娘都能像她一样踏足养心殿。既然失足落入陷阱之中,那便争取一份荣耀作为对自己的弥补。 有人轻轻叩响了身后的楠木雕花槅扇,是恭王王府拨调入内宫当差的小砚子,似云走到门边从他手里接过一只黄瓷的万寿无疆茶盅,仅仅是一只茶盅而已,没有托盘也没有杯托,接过来之后,茶盖下积蓄的热透过瓷壁灼烧着她的手。 她本能的缩了下,小砚子重新把茶盅让进她手里,“这是王爷最喜欢的婺州举岩,刚沏出来的,等放凉些姑娘再请王爷用吧。” 恭亲王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青玉笔山,白玉笔筒,还有正在翻看的书籍,没有多余的地方容她手中那杯茶,隔扇上镶嵌着原本用来安置茶具的两只半圆茶几现在却被两只花瓶一左一右的占据。似云明白过来,这便是她得罪恭亲王,准确来说敬和格格所带来的惩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次轮到她受教训了。 茶水沏得很满,即使手指颤动的幅度很小,滚烫的开水还是沿着茶盖与茶盅杯□□/接的/缝/隙流下然后渗入她的指缝,她死死咬着牙忍耐着,热辣还是烫得她撕心裂肺。 终于等到茶水的温度降了下来,似云福身上前,“请王爷喝口茶吧。” 恭亲王倚靠在黄缎靠背上,肘弯闲适的搭在迎手上翻看着书页,不曾抬眼甚至一寸余光也不肯施舍给她,面对她的询问完全是置若罔闻的态度。 她退却,不再上前打扰,任由手中一盏茶放凉,然后到外间重续一巡,等候茶水的温度适宜,再次上前询问复又遭受沉默的拒绝。循环往复的过程煎熬下来,似云两只袍袖几乎被茶水浸透,潮湿的贴在腕子上,粘腻的感觉刺激的她浑身发抖。 又一杯沸腾的热茶注入杯中,心中的耐力没能抵得过渐失的知觉,杯盏被她失手摔在了地毡上,地面柔软,万寿无疆的花纹还是完整的没有破裂,茶水混合着茶叶却把毡毯上浇得一片狼藉,甚至有部分泼溅在了恭亲王的靴面上。 似云骇然大惊,忙落下膝头跪地请罪,“奴才殿前失仪,奴才该死,请王爷赐罪!” </div> </div> 第23节 恭亲王这才从书中走出,瞥了下凝结在她袖头上的水渍,那瑟缩的肩头看上去似曾相识,他收回眼翻过一页书,伴随着纸页的脆响,漫不经心的问:“疼么?” 余光里是难以抑制的哽咽和肯定的点头,他目光沿着书中“……民失其务,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无罪而罚,则杀之……”一行话看下来,又道:“针扎在手上的滋味更疼,虽说是你主子下的令,话却是你开口说的,针线也是你递的。当初你是如何对待她的,眼下我就如何对待你,你可知罪?” “回王爷,”似云含着眼泪点头,“奴才知罪。”除了认罪别无他法,其实她想用“主子的令不敢不从”为自己做一句辩解,却是忍住了,说出口只会自取其辱,居于人上之人的他没有听从和理解她难处的可能。 恭亲王合上书下炕,她忙跪过来为他穿靴,被他摆手叫退下去,自己拂落靴头上的茶叶问:“看你的履历上说,你父亲是奉宸苑稻田厂的库掌梁万升,可否属实?” 似云未料他会调查自己的履历,忙应是,“回王爷,他确实是奴才父亲。” 他穿上靴,十指交叉,语气很平淡,似乎跟本未把她的失礼放进眼里,“本来是要狠狠责罚你的,看到你父亲的名字之后,我改变了主意。我在内务府肃贪那年,奉宸苑稻田厂的植年员外郎一人,笔贴式三人贪污厂内征收的田赋,地赋共计十万两雪花银,一个厂上下内贼丛生,只有梁万升一人分文未贪。” 恭亲王说着站起身,走到她插花的壁瓶前,望着瓶中的梅花道:“有父如此,子辈应该差不到哪去。如今你的所做所为实在教人失望透顶,主子娘娘撒邪性,你非旦不拦着,甚至还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指令。纵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父亲又是如何在浊水中保自己一方清白的?” 似云被他训得无地自容,泪水混合着因疼痛生出的汗水直流,吸了声嗓子道:“奴才惭愧……” “瞧在梁万升的份上,我饶你一面。希望你今后有所反省,多多向你父亲学习,谨慎当差。除了三希堂的事宜,每日到景仁宫请安问礼一事也由你接手吧。” 似云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逃过一劫,忙叩头谢恩:“奴才谨遵王爷教诲。” 那匹海水江崖未做过多停留,擦着她的眼尾漫过槅扇的菱花格远去,走前却道:“你当差自有你当差的不易。敬和格格在宫里比你更难为,下次胆敢有人再伤她,我就剁了它的狗爪。” 似云十指油煎似的,听了这话不寒而栗,一直匐身听到他步子走远方才起身。小砚子,小喜子进门帮她一起打扫,见她满脸泪痕,便措眼看向其他方向,以免她觉得难堪。茶水渗入毡毯里化成一坨坨污渍,无法再收拾干净,两人一东一西站了,合伙把毡毯揭起来卷成筒状,商量说明天要去内务府换张新的来。 似云双手捧着茶叶走到堂外去倾倒,周驿抱着拂尘立在门口似乎是在等她,她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谙达,我……我……我知道错了。” 周驿从怀里取出一只药瓶递给她,安慰道“这是烫伤药,回头抹上,别留疤了。” 似云忙接下跟他道谢,周驿往回看,透过玻璃窗,小砚子,小喜子正扛了毡毯出门,他用拂尘赶她到一旁说话,“别站在门口,影响人家走道。” 两人移了移在三希堂的槛墙的角落里站住,周驿看着她擦泪,叹口气道:“做人帮凶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等针扎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了吧?不说别的,就你今儿晚上摔茶碗这桩差错,养心殿若认真同你计较起来,保得住你的命也保不住你的饭碗,早打发你卷铺盖走人了。当差期限没到头就被赶回家,丢不丢人?” 似云听了这话更加后怕起来,又听他道:“幸亏王爷办事严谨,事先翻看了你的履历,回头见了你阿玛给他老人家磕两个头,若不是梁库掌先前办的那一大件功劳护庇,你瞧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么?王爷心善,你得知道感激,明白么?” 似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告诫她不能为此生出怨恨之心,“谙达放心,”她抿嘴道:“我都明白的,若不是王爷教导,恐怕我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现在我都想清楚了,我打心眼儿里感谢王爷。” “你看这样多好,”周驿道:“都是平头正脸的姑娘,谁伤着了不遭人心疼呢?要是那天在景仁宫受刑的不是敬和格格,而是别的什么人,王爷愿意搭理你才怪。反过来自己也得挨顿揍图什么呢?不过啊还是那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管怎么说,这会子天下太平了,还能在养心殿里当差,这件事啊,姑娘还是赚了的,景仁宫里的职衔哪有三希堂的呛眼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似云破涕为笑,梗着脑袋颇不好意思的道:“是这个理,谙达,这是我的时运呢。” 花一样年纪的姑娘,不能被那些底子里腐朽的人给熏臭了,年轻的角色,还有机会挽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监们一辈子无子无孙,一旦上了年纪,见了小辈人越容易生出慈爱之心来,周驿看着那张笑脸,挥挥手打发她走,“去吧,把书房里收拾干净,明儿早起等着内务府那头派人过来换地毯。” 望着她背影转入门内,周驿哼着和顺的小曲往回走,但见养心殿正殿门口杵着两人,正探头探脑往他这边张望。迎着宫灯下的光走近方才发现是敬事房总管马乾坤和他的部下王海。 三人一碰头,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马乾坤胳肢窝下夹着一本账册,闭着眼睛也能猜出那是什么来头,“歇工了,”周驿道:“下值去吧你,没戏。” “不能吧,”马乾坤风中抄起袖子道:“不是说养心殿新近来了位主子么?” “什么主子!”周驿啐了口,“信口开河怎么的?三希堂侍茶的。” 马乾坤扯脖子哦了声,撇过脸静止不动,周驿瞪他,“还不走啊?” 马乾坤打了个哈欠,“站站再走,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刚来就走回头她老人家该责怪我差事办的不上进了。” 周驿一嗤,也跟着打个哈欠,“我看你真是闲的。” 马乾坤两眼四下里一骨碌,下巴抬到他的肩头,偷声道:“自从万岁爷卧床,敬事房少了项重差,可不就是闲的,眼下我可就指望你这头让我衙门里重新开张了,要不你撺掇撺掇?” “去去去,”周驿不耐烦推开他,冷哼:“每个月放饷又不缺你的,享着清闲把钱赚了,这还不好?” 马乾坤耸肩吸吸鼻子,“你说我们这等人,爹妈跟前不用孝敬,子孙跟前不用卖命,在这世上赤条条的走一遭,还能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热闹。” 这一下把周驿哼曲的心情说没了,“你赶紧走吧。”他嫌弃的催促,“犯矫情?边儿上去。” 两人闲唠了阵,三希堂的灯灭了,见里面那位姑娘出门往值庐的方向走,马乾坤这才真正死了心带着王海告辞走了,临走前得了周驿一句忠告,“最近别再来了,这件事急不来。” 第38章 凝香 每日卯时, 是长久寂静的宫城中最为紧张喧嚣的时刻, 寝门初启, 庭燎丛丛逐渐被晨曦取代。天光渐亮的混沌之时,阖宫上下成百上千的人影各司其职, 浮动游曳, 拉开新一天的序幕。 似云穿过一道道宫门前往景仁宫, 奉命代恭亲王前来请安, 博尔济吉特氏随口询问起恭亲王的膳食起居。 似云仔细陈述道:“回皇贵妃娘娘, 王爷早起后进了一碟豆腐皮包子,半个白煮鸡仔, 一碗参汤,太医请了平安脉,王爷身体安康, 心情尚佳。” 皇贵妃听后,面无颜色道了句:“知道了。”这个环节对于她们两人来说都很熟悉, 以前是恭亲王殿里的太监前来问安,现在换成了她。 一个未必是出自真的孝心,一个也未必是出自真的关怀。只是无法绕开礼节二字, 由着规矩牵绊,母子之间没有感情也要强行装出一份亲热。博尔济吉特氏注意到了似云手上的烫伤, 密集的水泡,破碎的皮肉,敲着撩着其实是对她的警告。 “跟着我让你也受苦了,”皇贵妃托着她的手看, 吩咐殿里伺候的另外一个宫女言卉道:“去拿。” 言卉从内殿带过来一只荷包递给她,博尔济吉特氏道:“你跟了我这几年,原本是要待到出宫嫁人的,眼下却是不成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里面有五十两银子和皇上赏的一根簪子,留给你将来做嫁妆吧。” “娘娘的赏赐太过贵重,奴才万万承受不起,奴才不能收。”似云忙跪地推拒道,一双泪眼抬了起来,“奴才有些心里话想对娘娘说,您都能如此慷慨大方的对待奴才,娘娘又何必一直跟六爷过不去呢?” “你看,”皇贵妃自讽一笑,“若你之前对我说这样自以为是的话,我想打便打想罚便罚,现在你摇身一变成六爷身边的人了,我要是难为你,又是我跟他过不去了是不是?” “奴才,奴才不是那样的意思。”似云慌忙解释说:“奴才也是为娘娘着……” 皇贵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疲倦看向窗外,“你还年轻,不懂感情方面的缘由,本宫对六爷就是难以喜欢得起来,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你们啊就别再难为我了。至于送你的簪子,这跟我慷不慷慨,大不大方无关,侍奉圣驾二十余年,皇上亲手给我的赏赐也就这一根簪子,他梦里惦记一个死人,更衬得我就像是个笑话,所以近来我瞧它越来越碍眼,不想再留着它了,无处发落就送给你吧,似云,你行行好,别让我再看见它了。” 似云最终还是接受了皇贵妃的馈赠,出了殿她耳边仍旧萦绕着那番话语中透出的绝望,问世间情问何物?也许皇贵妃哀怨的眼神也是其中一种深刻的解读。 跨过院子,她瞥见景仁门上的小和子正坐在值庐门口的矮凳上喝燕窝。燕窝哪里是太监这等身份寻常的吃食。毕竟主仆一场,似云对皇贵妃还是有感情的,她走上前担忧的问:“娘娘这两日是不是胃口不好?膳食怎么都打发下来给你们用了?” 小和子刚含进一口燕窝,费力努了努嘴,抬胳膊把她挡到一旁让出空地,接着哔哩啪啦往地上吐出几颗石子道:“您自己看,这让娘娘怎么咽得下去。” 似云从他手中结果勺子在碗里搅动了几下,下面沉淀的石子也都被翻舀了起来,她骇异道:“怎的这样多,御膳房的那些人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小和子撂下碗,“梗米粥里掺杂这石头子还有说头,再不济就是米没淘干净,燕窝里怎么会有这等来历?我听说啊,景阳宫珍妃娘娘殿里也是这样的待遇。” 见似云面色怔愣,小和子道:“你还没听明白呢?这是人家故意刁难人呢。” 御膳房作为内务府属下,如今受怡亲王统辖,如此推测的话,想必是受敬和格格用石子打比喻暗讽皇贵妃,珍妃这件事的启发,怡亲王背后亲自开口授意的。似云喃喃道:“这可就难办了……” 怡亲王由太后一手带大的,除了太后,这位王爷对待宫里其他人的态度遵循的是谁惹他不愉,他对谁就六亲不认的原则。怡亲王明面上待人接物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即使他已经在心里已经宣判了对方的罪过,翻过脸用来整治人的手段却是咄咄逼人,和恭亲王一样杀气腾腾。 这个世道原本就是被权利和能力所俘获和掌握着的。怡亲王并非常人随意就能招惹的对象。看来皇贵妃和珍妃刁难敬和格格一举,已经在宫中惹了众怒。 站在公正客观的角度上评判,两宫娘娘确实属于无事生非,不过似云护主心切,她同情皇贵妃丧子的遭遇,那日一时冲动做出的举动是有源头可以追溯的。以她的身份和胆量,远远够不上与怡亲王面谈的资格,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她可以在敬和格格那面寻找突破,让这件事情有个彻底的了结。 面对珍妃的斥骂,这位格格拥有反唇相讥的胆量。面临针扎的啮指之痛,她临危不惧。能让恭亲王,怡亲王,太后同时出手关照的人,也许愿意倾听她的心声。 下定决心后,似云趁着尚早的天色穿过景曜门,向北绕过景仁宫前往承乾宫拜见,却从守门太监口中获知,敬和格格晨起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后用过早膳便又出发去了摘藻堂。于是她深嗅御花园中一片梅林的香气,追寻她的行踪一路前往。 除了殿内当差的太监,其他任何宫女太监不被允许自由出入摘藻堂,总管太监张奉先立在廊下听明她请求觐见敬和格格的来意,便道:“姑娘稍等会儿,我去回禀格格。” 未等多久,便见殿中走出一人,姑娘们之间是格外注意对方穿着打扮这些细节之处的,敬和格格发辫搭在肩尾,浓墨似的滴落绘出绸绣旗袍上的三蓝丛竹,她应该是极其喜欢浅雪灰的颜色,印象中这位格格几乎都以这样的色调着身。 敬和格格没有拿乔托大,因为两人之间的龉龃故意为难她,反倒是客气礼貌的请她到摘藻堂东侧的凝香亭叙话。 进去亭中,似云落膝道:“那天的事情,奴才给格格赔罪,奴才不奢望格格能原谅……” “我原谅你了。”轻盈的一句话合着梅香迎面而来,似云未料到局势会是这样的走向,她做好了磨破嘴皮子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甚至都未让她把认错的态度表述完整,就这样轻易的宣告了结果。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还堵着气,”郁兮嘴角微微翘着,看的出唇边的褶皱里的确掖藏着怒意,“你待会儿回去是要折几枝梅花带回去插瓶的对不对?” 似云怔了下应是,既然经过了御花园,这次她可以亲手摘花带回三希堂插进那十三只壁瓶里,营造出恭亲王口中的“满室飘香”。 “我也是,”敬和格格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把闲心花费在摘花或是其他什么事情上便好,撒火斗气纯粹是浪费时间,好没意思,一点都不值得,跟你说话这一会儿功夫,我还能多看两页书。再者我跟六爷是朋友,既然你现在在他跟前当差,我便瞧在他的面子上原谅你。” 似云把手摊开伸到她面前,将最清晰的证据递给她看:“这是奴才得罪您的后果,王爷调用奴才也都是为了格格您。” 看到她手上的烫伤,郁兮错愕,自己掌心的痛意也随之被唤醒,她托她一把唤她起身,抚着她掌心的边缘道:“这是六爷干的?” 似云点头,“格格这回心里可消气了?” “他这人怎么这么愣呢!”郁兮愧疚的皱眉,推开她的手瞥开眼:“谁让他这样帮我出气了?我可不会跟你道歉,回去找你们家六爷,让他给你赔罪去。” 似云扑了扑膝头上的灰,“原本就是奴才的错,有错就要认,挨了打要立正,格格不用觉得对不起奴才,吃点痛没什么,重要的是能把话说开说明白。奴才这次能上三希堂当差也算是趁了格格的便宜,除了要谢格格宽宏大量肯原谅奴才,还要谢谢格格福星似的保佑奴才官运亨通。” 郁兮看向她:“给我道歉这件事也是六爷让你来的?” “回格格。”似云垂下头微摇,“是奴才自己真心实意愿意这样做的。” “我既说原谅你,”郁兮凝视她,“又何必长篇大论,甜言蜜舌的说好话来哄我呢?似云,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似云眼中透出难色,终是道出了原委,听闻景仁宫目前面临的境遇,郁兮甚觉诧异,“你确信这件事是七爷的示下?” “奴才确信。”似云笃定道,她攥紧皇贵妃赐给她的那只荷包,“格格,其实皇贵妃娘娘心里也有苦衷的……”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郁兮道:“我没有经历过皇贵妃娘娘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不能真正理解她的苦衷,但是回头我会想办法去找七爷商量解决这件事的。” 似云听到最后一句话,安心泄出一口气,跪下身郑重磕头道谢,怀揣着对敬和格格的信任和感激离开了凝香亭。 在景仁宫那日孤立无援,疼痛取代了所有的感官,忘了这世间还有艳阳天。目下一个两个的人都站出来替她摇旗呐喊鸣不平,感激之余更多的是负担压身的不安。 矛盾积聚,然后被迫释放,被迫招架还击,后果便是无一人幸免。郁兮在亭子下吹着冷风,挠挠鬓角,无奈道:“在宫里活着,学问可太深奥了。”最后看向冯英,“内务府位于何处,谙达能带我去见见七爷么?” 内务府位于太和殿以西,慈宁宫和养心殿以南,属于以乾清门为中轴之前的殿所,距离后宫有较远的一段路程,于是冯英叫了一台暖轿护送敬和格格前往。 内务府公署位于修书处和油木作的中间,经过枪炮作走到院落中,一声悠长琳琅的哨声响彻云霄,长长的廊庑下有一人静立,举目望着万里无云的苍穹。门第清华的翩翩公子,怡亲王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看到她来,他只是一笑收起手中的葫芦鸽哨继续仰望,郁兮走到他的近旁,没有打扰他眼中的安静,陪他一起瞻仰红墙之外的凌晨天色。 无边无际的空寂,什么都没有。郁兮不知怡亲王专注为何事,她站在哨声的余震里,放松心情耐心等候着。逐渐的,天边出现几粒芝麻大小的黑点,一丝一丝扩大,化成一群飞舞的蝴蝶,直至最后鸟羽片片如雪落,六只雪鸽扑棱着翅膀降落,参差错落的停歇在了廊下攒棂的花格上。 一,二,三,四,五,六。怡亲王目光沿着它们的身影默默一番巡视,出声笑道:“齐了。”这才回过头看向她:“妹妹怎么来了,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仅仅是郁兮与怡亲王的第三次逢面,两人之间却已经有了熟稔的深度,省了客套礼节,那满眼的温濡让她心里降低防备,话语流畅轻易的就说出口,“七爷,我是为了皇贵妃娘娘而来。劳烦您开尊口,让御膳房收手吧。也许您这样做不是为了我,但这件事毕竟因我而起,冤冤相报何时了,早点结束这桩事为好。” 怡亲王把鸽哨递给白鸣,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下鼻梁问:“你都知道了?”说着负手抬高肩:“我就是为了你才给两宫娘娘使绊子的,我看不惯她们仗势欺人,这不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英雄救美。” 郁兮轻轻笑哼,“横竖七爷是绕不开“英雄救美”这茬儿了。七爷行侠仗义,英勇无双,是个大英雄,我谢谢您的好意,眼下我心里的气全消了,恳请七爷别再因为我跟别人斗靶子了,怎么说,你答不答应?” 怡亲王嘴角上扬,“妹妹心性善良,既是妹妹发话,我自然如奉观音佛语,没有不从的。等下我就让白鸣上御膳房里发话,妹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顺便捎话让御膳房准备,午膳给你送过去。” 郁兮笑着摇头:“我哪里好意思趁七爷的职务之便,还是不必了。” “熟人之间客气什么,”怡亲王道:“之前是一人吃饱天下太平,自从妹妹入宫,我就格外惦记你的这一份。” 郁兮蹲身道个福:“有劳七爷挂念,这是我天大的福分。” “你口口声声说谢,”怡亲王唇尖挑起,“妹妹预备拿什么谢我?” 郁兮啧了声,“原来七爷英雄救美是有回报的。那七爷您说,您想要什么回报?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脱。” “当真?” “当真。” “那今后就由我来保护你吧,在京的这段时日,我愿意做妹妹的护身皮。我陪你吃喝,陪你玩乐,这就是我要的回报。”承延望着面前的她,半遮的眼睑里透出稀疏的光。 郁兮眼尾的笑缓缓歇落,这座城池中人群泱泱,来往繁复密集,可是每个人的眼睛里还是透着孤独,怡亲王这样笑容常驻的人也不例外。 </div> </div> 第24节 郁兮眼底映照出绵延宫墙上的一点红,一抹红,一片红,“只要七爷不嫌麻烦,只要不坏了宫里的规矩。” “不会的。”他因获得了她的承诺,眉峰上又背起了洋洋的笑,回眼去看屋檐下的那群鸽子,以前是它们陪着他,现在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自幼母爱缺失,又因年龄的差距,兄弟姊妹从未有过厮混玩闹的情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鸽子对于他的意义,它们在他空旷广远的天边飞起飞落,聒噪,混乱填充他心间空置的缝隙,排解出部分的孤寂。 郁兮远道而来,与他侃侃而谈,没有任何不耐和敷衍。只有她愿意暂时放下手头的匆忙,留出一刻钟陪他一起等待那群鸽子飞回。她静态的眉眼下燃烧着一丛热,让他想要靠近取暖。 你的手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怡亲王伸出修长的手指,“给我看一看。” 提到她手上的伤,郁兮还心有余悸,她不是一个忧思多虑的人,伤感只在一瞬,便摇头笑道:“别了,特别瘆人,我怕吓到七爷。不过已经好多了。” 他笑着说好,邀请她在廊柱间的坐凳下喝茶:“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郁兮张开手臂静静趴在栏杆上斜脸向上望,容白鸽们在她的眼底起舞弄清影,“我没有打扰到七爷吧?” “怎么会呢,”怡亲王沏了杯茶递给她,“方才它们已经走过趟子了,妹妹想不想看它们“飞盘儿”,“撒远儿”?” 想来走趟子,飞盘,撒远都是养鸽子的专用术语,郁兮很想见识一下这些词汇转化成画面是什么样子,然而她并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性情,便笑着摇了摇头,“改天吧,今天就不劳烦它们了,别给累到了。” 这样也好,保留一些吸引她的事物,于推动下次见面是一个良好的助力,怡亲王望着热茶袅袅生烟,闲闲一笑:“依着妹妹便是。” 坐着喝茶解闷,偶有鸽哨声传来,然后有一群鸽子栩栩飞近,想必是属于遥远的宫城之外哪个爱鸽之人的热闹。 怡亲王放下杯盅,又从白鸣手中接起鸽哨,一声鸣响,瓮声四起,棂格上那六只白鸽起飞入云,与天边那群鸽子汇聚成流,郁兮起身,绕过廊柱追到外面去看,那些鸟羽翅影高挂在院落上空盘旋,分不清谁家是谁家的鸽子了。 怡亲王下阶走到她身侧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撞盘儿”,我们养鸽人之间也有攀比和较量,谁家鸽子训得好通过撞盘儿最能瞧的出来,训练有素的鸽子,牢记家中巢舍,与别的鸽群搅和在一起也不会失辨和迷路。意志薄弱的鸽子,就很容易误随别人家的鸽群而去。” “原来训鸽子有这般大的学问,”郁兮仰目感叹,又问道:“王爷,你训养的鸽子有没有被别人裹走过?” “没有,”怡亲王口吻很自信的笑道,“从来都是我的鸽子拐带别人家的鸽子。”话落又吹响了鸽哨,那群鸽子渐渐地开始分离。 他的那几只鸽子冲锋陷阵完之后撤退飞了回来,郁兮帮他一起清点数目,“一,二,三,四,五,六……”还没有数到头,数字扩展到了“七”,两人视线从龟背纹的棂格上落下来对视,片刻的停顿之后然后哈哈大笑。 觅安,白鸣,冯英还有院落里的目睹全过程的苏拉太监们也跟着他们开怀笑了起来。笑声掺进鸽哨的余声中,绵延不绝。 “我没骗你吧?”怡亲王嘚瑟一挺肩,“皇城中的养鸽人,我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七爷真厉害。”郁兮很捧他的面子,望着棂格上那只新来的鸽子为怡亲王喝彩,它抖着脑袋,四下瞻顾,像她目前在宫里无所适从的处境。 她看着廊下那片浮动的白,身边的人端视她洁净的侧影,承延很庆幸太后一直以来充当母亲的身份对他进行引导,他没有沾染恶俗恶习,像宗室营里某些子弟一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从根底上糜烂。 他喜欢干净美丽的事物,比如白鸽,比如眼前的这个人,同时他也用这样的审美来约束自身。这个世道,宅门里的女孩子大多墨守成规,受各种规矩的约束,身心洁白。反观男人们,不以洁身自好为荣,反以为耻,内宅嫔妾成群,外宅粉头无数是他们虚荣攀比的资本。 承延却不允许自己同流合污,在他眼里高低贵贱不分性别,出色的女人也有选择与之来往者身份的权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郁兮这样的人,想必她的眼里难以容得下浊物,遇到这样的姑娘,他的自矜和品质是抬高身价的基石,不会被她看低和轻视。 白鸣暗中观察他们家王爷的神态,怡亲王一向自视清高,待人接物极其挑眼,对待自己厌恶之人,分毫不留情面,反之,他若是看得起谁,是从来不吝啬表明自己好感的。而他看向敬和格格正是那种平视的,尊重的眼神。 两人又回到廊子下喝茶,郁兮蜿蜒出之前的姿态,把脸枕在栏杆上望着鸽群们抖羽扇翅,“七爷,你看它们,多么自由。” “是啊,”怡亲王的目光与她的汇合,扎起胳膊摇晃,把衣衫抖成了波浪,夹着嗓子道:“它们飞高望远的时候一定在嘲笑我们,你们这些众生蝼蚁,每天忙忙碌碌的,日子过的明白吗?” 看着他生出的那对翅膀,郁兮忍不住发笑,“不管过的明白还是过不明白,身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勇敢做自己,什么活法岂容你们这群鸟妄评?你们看不惯也没法子,反正我们比你们长寿。” 怡亲王落下翅膀,大拇指竖了起来,“说的好!人活着就该是妹妹这样的精神,人生苦短,弹指之间,自当活出本我,何须介意别人的眼光?” 他举杯相邀,两人以茶代酒,互把心声碰撞,看着那张笑脸,很难再让人多虑,她的心境邈远齐天,是根本不屑于沉溺在后宫的争斗和来自于他人的刻毒之中的。 伴着一杯闲茶,一丛鸟语谈天说笑,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兴味。不过毕竟是在内务府公署门前,接连不断涌来的是宫里各处的差事。 营造司木库漆作上的库掌们捧着一只雕龙花板的华带牌前来请示,说是养性殿的匾额陈旧需要更换,刚刚赶制出来新的这一个请怡亲王参详。 承延看了眼蓝底上面刻着的那三个鎏金大字“养性殿”,抿口茶夸赞道:“挺气派挺规整的,派人去挂上吧。” 库掌们刚走,营造司的一位五品郎中又来同怡亲王商量二月淘挖紫禁城沟渠的岁修工程,怡亲王并不介意郁兮在一旁听闻她处理政务,郁兮本人倒还是有这份自觉性的,不便再打扰内务府正常的差事进行,跟他告过别后出了内务府,便沿着十八颗槐以北的甬道往回走。 第39章 芍药 天际一匆匆掠过一群鸽影, 一名太监驻足抬头痴痴望着, 怀里抱着那束芍药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 月华门总管太监张敬宗从他身边经过,一巴掌掴在了他后脑勺上, “发什么愣!还有闲心赏鸟呢!若因为你砸了饭碗, 你小子给我瞧好!” 太监大梦初醒忙拢了花经过内奏事处往南书房赶去, 张敬宗跟着他进殿, 见他把黄布棉套里的花取出, 注水插进花瓶里换去作日那几株已经枯萎的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文学侍从之臣日进南书房讲章, 上亲临咨询,这是南书房里一直延续下来的惯例,只不过现在天天到此咨询讲章的人由皇帝变为了恭亲王。 南书房不设首领太监, 属月华门首领兼辖,专司应候内廷翰林出入及坐更等事。南花园冬月进花, 按时舁送各宫殿安放。花残,则随时易以新者,南书房自然也不例外。 每天起个大早, 张敬宗就为筹备南书房的诸多事由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今天与往常无异,卯时南书房行走的翰林文臣准时入书房里当值,辰时左右恭亲王的身影便会从月华门内出现,前来南书房聆听讲章。 日久观其脸色, 恭亲王与他的父亲绥安帝相比,除了不苟言笑的共同点之外,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多了一份闲在,人格修养上张驰有度,从容应对与书房里侍讲臣工们之间的关系,称得上是如鱼得水。 盯着怀表过了一刻钟,张敬宗带着手下的太监们进殿中换茶倒水,殿里众人不知因为什么说到了尽兴之处,都笑了起来,文人的笑不似寻常人的喧哗,朗朗中透着典雅,合着茶香弥漫。南窗下的那个人坐在缂丝夹花毯上,一边的肘臂搭在迎手上,垂下的五指在绣花的纹路上轻慢的叩。 少年天子,意气风发,形容的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人物。 最后一巡进殿侍茶的时候,这群文人墨客聊到了五台山进贡宫中的一种蘑菇,即五台山银盘天花。 有位翰林学士笑道:“记得臣的师傅高文盛高大学士随侍皇上西巡所作的《扈从西巡日录》上讲说:五台山有杉丛生,下视若荠,土人目为落叶松,又曰柴木,雨余产菌如斗,其色干黄,是为天花。其在阴岸,丛薄,落叶委积蒸湿,怒生白茎紫色伞,是为地菜。” 一位大臣接话道:“不管是天花还是地菜,这种天花蕈可谓是珍奇罕有,南宋朱弁出使金国,在漠北羁留十六载,适逢故人以天花蕈相赠,以至于勾起思乡之情,写诗云:“地菜方为九夏珍,天花忽从五台至。堆盘初见瑶草瘦,鸣齿稍觉琼枝脆。赤诚菌子立万钉,今日因君不知贵。”可见这天花的风味远在普通菌菇之上了。” 张敬宗捧着茶盘听得直砸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谈论一种蘑菇,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做诗做赋的,横竖是要谈出个百转千回的味道来。侍过茶不多久,听到里面叫散,等臣工们陆陆续续的走完,他带人进殿里收拾。 若按往常,在南书房这边询问过经史之后叫了散,恭亲王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军机处,今天他却没有动身,随手翻着炕桌上进呈的书籍,瞥了眼绿地粉彩花鸟纹象耳瓶里插得那从芍药问:“这是今天刚换过的?” 张敬宗一凛,忙躬下身应是,“回王爷,这是今早奴才才派人从暖洞子里摘下来。” 宫里插瓶用的花有个规矩,得用木牌悬挂书写花的品种,恭亲王又往回瞥了眼,看到瓶口的木牌上题着“金蕊芍药”的字样,神色有一瞬间的怔然,又看回到书中去,默默合上了书页,看向周驿道:“方才提到“天花蕈”,我就想到了“天花”,初春三月,盛夏八月正是霍乱痘疹容易爆发传染的时节,我心里总觉得不放心,你回头去安排,传太医院,御药房,还有防痘章京们集议,这个时候也该提早防治起来了。” 周驿躬身应是,又听他道:“我找敬和格格有事,派人去把她请来。军机处那边也先派人去传个话,今日的晨议改为下午申时举行。” 把一切交托清楚,这边两人领命出了殿,周驿道:“劳烦张大总管帮个忙,昨儿晚上三希堂里碎了杯茶,地给弄脏了,小喜子,小砚子那俩兔崽子钻沙溜号上内务府换毡子到现在还没回来,通知军机处这件事请您办去吧。我找敬和格格人去。” “别德行了,”张敬宗道:“一句话,几步路的事,图你喊我一句大总管么?不过也不白叫,等将来周大总管升了御前,还能听您说话这么客气么?” “看看到底是谁在撒德性呢?”周驿道:“这你都能跟我抬杠?话说得不客气了,只怕你还要埋汰我拿架子抖官威,横竖话都由你说了。” 两人互呛着过了月华门,一南一北该分开了,张敬宗看宫道现无人来往走动,便压低声凑到他跟前问:“敬和格格在六爷跟前挺得脸,什么事这样急?把军机处都先晾着了。” 周驿眼睛一唬:“我又不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瞧事做事,让你干什么你就照令干什么,闲没事儿别乱打听,透着自个儿有多聪明似的。” 正说着两名太监从内右门上走了进来,看见他们忙加快脚步走到跟前,周驿看着他们走近问:“事情都办妥了?” 小砚子嘴上说话不利索,小喜子代两人回道:“回总管,新换的毡子三希堂里都铺上了,我们俩方才路过军机处没瞧见王爷在,便想你们一定还在南书房这边没回来。” 周驿瞥了眼张敬宗道:“回来的正好,不然你们的活儿得请人张大总管一人代办了。人正跟我埋怨……” “谁跟你埋怨了?”张敬宗拿眼瞪他,“受六爷差遣理所应当,怎么能说是代办?”又看向台阶下那两人,“可别学你们大总管胡诌八扯的凑性!” 小喜子笑道:“原本事情是早就办完了的,在内务府那边见到敬和格格,就跟格格聊了两句话,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敬和格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驿感到有些意外的道:“我正要去找她,格格现在人在何处?她上内务府做什么?” 小喜子道:“格格应该是去找七爷的,我们俩去的时候,七爷正带着格格放鸽子,我跟小砚子就前去打了声招呼,回来的时候,七爷请格格在院儿里喝茶,现下她人应该还在那里。” 他想了想道:“王爷这头也正要找敬和格格,我去回话,你们跟着张大总管先去军机处叫散吧,别让大人们给等急了。 等他们按照自己的安排走远,周驿折返回月华门内,一晃走出屋檐下时,感觉光线略微有些刺眼,抬了帽顶子一看,看到了天边春天来临的迹象,他咧开嘴呵了声,这才像话。 初春的阳光不一定最招人喜欢,但一定不会惹人讨厌,透明的颜色,适中的温度,像一杯放温了的茶水,沾口即饮。又像一层轻薄的纱,筛去凉意,带来融融的暖意覆面。 浸在日光里缓慢的移,半阖的视野里是曲折的光芒,摔落在地上被她的花盆底踩碎,化成一声声脆响。郁兮甚至想把眼睛完整的闭合起来,剔除脑子里的一切,盲目的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辽东的静是人迹罕至,暴露在日月风霜下,原始的静。这里的静,是层层砖石,道道宫墙分割出的静,人工的手笔掺杂其中,静的不纯粹,静的森严。 经过隆宗门,是养心殿和慈宁宫坐落挤压出来的空间,漫长的甬道尽头,有一人的身影出现,遥遥与她张望。 日光被神智碾压,破碎成一场细雨蒙面,一下子浇醒了她。郁兮甚至感觉身侧的墙体往她迫近了一尺,甬道中都变得狭窄起来。 她款款朝他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她被光影渲染朦胧的面庞也再次清晰的映在他的眼底,却是一闪而过,便低下头见礼,“王爷是在这里等我的么?” 他颔首,突然意识到她看不到,便叫了起说是,然后又问:“你去内务府找承延了?” 她额头抬起了半边,“我找七爷有事情商量,刚好碰到了小砚子,小喜子他们。王爷是听他们说的?” 恭亲王不置可否,“就算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一身的鸟屎味,顶风臭十里,隔老远我都能闻到,除了那小子,宫里还有几个人的地界能把你熏臭的?” “哪有?”郁兮撇脸嗅了嗅自己的肩头,反驳道:“我怎么闻不到?王爷的鼻子是什么托生的,怎的那样灵?” “你想说什么?”他寒声质问:“骂我是狗鼻子么?” 她额眉完全升起,眸清似水,其中有一丛一丛的细流涌动,“这可是王爷自己说的。” 早春的天沉淀在她的眼底,点画出两汪湛蓝。他心里又生出了那种饥渴难耐的感觉,他想要闷头扎进她的眼池里,将她生吞活剥,敲骨吸髓。 恭亲王擅于伪装出与内心截然相反的面态,所以郁兮窥不破他胸前那匹龙头绣背后的风起云涌,一双秀目带笑对上他冷峭的眉眼,“对不起让王爷久等了,王爷找我做什么?” 第40章 天花 “等下再说。”他眼中的冷被她的眸光冰释, 接着伸出手, “先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好些没?” 听见这样亲密关怀的话, 双方各带的人马私下里形成了自觉退避三舍的默契,穿过启祥门把这边的天地留给他们, 也许隔墙有耳, 但至少视野里单一明白, 只余彼此在对方眼中。 “好多了。”郁兮不想再过多描画这件事情, 摊开手仓促给他看了眼, 便又背过手去。 他不勉强她,把另外那只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南书房的太监从南花园的暖窖里摘下来的金蕊芍药,不是这类花的花期,挺难得的, 送给你戴着玩。” 恭亲王的掌纹中栽种着一株花,等待她前去采摘, 郁兮觉得这应该是个陷阱,她伸手大概会像上次那样被他捉到,他的嘘寒问暖对她来说胜似一方良药, 但是她不想在一件事情上滞留过久,也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弱势。 “王爷, ”她仰脸笑,目露狡黠,“可以劳驾你帮我带上么?我手疼。” 恭亲王的欲图被她看穿,失去优势的同时有了别样的收获, 比如面前这副主动向他索取的嘴脸。见他手伸了过来,郁兮背起手垫起脚,把发鬓大方的呈现给他。 芍药花嫁接到了她的发隙间,一道影子落了下来挂在了脸庞上,郁兮抚下,橘黄的花粉黏在指尖,她搓了搓手指,把芬芳馥郁播散开来。这样的破绽被他及时掌控,他的手最终还是捉到了她的。 两人的体温交织,他托着她的五指看了眼,确认之后最终放心采纳了她的说法:“的确是好多了。” 她把手缩回来,暗暗的搓,他留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渐渐被风磨灭,但渗透肌肤烙印在她心底的温热却成了长久的印记。 “王爷,”她眼底倒影蓝天,有云丝点缀,“这些我都承受得来,其实你不必因为我去报复别人的,我的手娇贵,似云的手也一样。我不想跟任何人结下梁子,我不知道我能在宫里呆多久?所以我很珍惜这段时间,跟他们怄气,一点都不值。” 恭亲王凝视她,“在我眼里,你的手是手,他们的手都是害人的凶器,任凭断了残了,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后宫是个是非窝,你去打听打听我何曾管过他们女人间的闲事,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们较劲,但是他们伤害的人是你,我今早推了军机处的集议就为了腾出时间在这里等你,国务上偷闲,你知道是什么罪过么?我是在关心你,你明白么?” 他眼中宫墙千尺,浓艳的色彩将她围困,郁兮窒了片刻,“我……”,她受制于他高亢的话语,被他呵斥中夹杂的热诚击溃,半晌才微微喘上一口气道:“我明白的。” 原来她也有慌张的时候,眼池中积蓄的那汪湖水不再平静,颠簸复又颠簸,她把这样的时刻留给他,不枉他一番口舌争辩。 “可是,”她话中又起了转折,“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国事上……” “我承认,”恭亲王接上她话中的意思道:“延迟军机处集议这件事是我一时冲动,欠缺考虑。但是保护你,这是入宫前你我二人打好的商量,我不会食言。你安心过你的日子,你不愿跟他们见识,自己心里也别存气,宫里这么大,有的是消遣的地方。至于我如何保护你,我有我的章程,你无需过问。” </div> </div> 第25节 “王爷,”郁兮视线露里着怯,眼波横过来,言谈上却用郑重的声韵着色,“谢谢你。等将来离开这里,我会永远记得王爷的恩情的。” 恭亲王抬眉,望出她肩侧一端的宫墙,“现在谈以后为时尚早,先谈眼前的正事。”澄邈的一双视线收回,停留在了她的脸上,“你可曾出过天花?” 这个话题开启的有些突然,郁兮略怔,调转心神跟上他的思绪,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他又问:“那你可曾接种过痘疫?” 她再次摇头否认,“王爷也知道我们辽东的气候,很少爆发大面积的疫情,我不记得我曾经接受过天花痘疹这方面的防治,应该是没有的,也许小时候接种过没印象了,我也不确定。” 大邧自建朝起就不断展开同天花霍乱等合种时疫的抗争,随着医疗水平的进步,天花痘疹通过种痘接种的手段便可以得到有效的防治,但是在人口数量少,疫情受灾轻微的偏远地区,这类传染病疫并不受重视,所以她的措辞有些模糊。 恭亲王负手,一边思索着,一边随意的在原地踱步,“现在你人在京里,没有防治的话还是提前防治的好。”说着稳下步子,看向她:“你相信我么?” 那双桃花眼枝叶舒展,没有过多犹豫,不及她开口作答,他便伸出手道:“把手给我。” 余光里有几人的视线穿过启祥门暗暗注视他们,郁兮还是把手递了出去,她不觉得羞愧,也不觉得有任何不适,把举止让给直觉定夺,她相信他。 恭亲王接过她的手腕,皎皎如一把玉如意,是预料之中滑腻微凉的触感,他揭开她袖口上一圈圈雪灰缎地花卉纹绦的镶滚,讽刺的是,真正面对她的冰肌玉骨时,他倒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杂念。 他目光沿着她肌肤的脉络,一寸一寸仔细检查,满目洁白无瑕的风光,这是上天对她的赏赐,他却无心欣赏,神色反倒愈发的凝重。 最后他松开她的手腕,端起了她的下巴,一厘一厘描绘她的眉眼,唇瓣,郁兮随着他的力道微微偏过脸,看到宫墙的琉璃瓦上停留着一只鸽子,晶亮的眼睛目不斜视的跟她对望。 她失神,陷入了与它僵持的情境里,最后还是这位陌生的看客先屈服,歪起脑袋梳理了脖子上的羽毛,咕咕低鸣了几声,然后纵身起飞,乘风远去。 郁兮微微抖了个身回过神,转回脸问:“方才西墙上有只鸽子,王爷瞧见了么?”他重新把她的脸扳回之前那个角度,声嗓里淡淡的气流吹在她的耳侧,如沐春风,“我只顾得上瞧你了,哪里留神到什么鸽子?” 她看出墙外,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耳颈后的白腻太过纯洁完美,此时在他眼中并非一件好事。恭亲王把手从她的脸上摘下,肃声道:“依照我的查验,你胳膊和面部都没有接种疫苗和曾经出过天花的痕迹。我陪你去宁寿宫,给太后娘娘回禀这件事,请她老人家下个旨,等今年宫里的防疫工作开展后,让你随宗室的阿哥格格们一起接种防治。” 原来他在这里等她竟然是为了这件事,郁兮百思不得其解,在随他前往宁寿宫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道,“王爷,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情了?” 恭亲王似乎有心事,一路上沉默不语,听到她的疑问方开口道:“在南书房跟几个翰林聊到天花蕈这种菇类,就想到了天花痘疹,接种防治目前还没有普及全国,特别是漠南,漠北一带,然后我又想到了辽东,最后就想到了你。” 郁兮笑道:“王爷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国事天下事,曲折迂回竟然还能想到我,为我着想,替我考虑,我啊,不胜荣幸。” 这样的感慨倒让他心中生出几分困惑,在她看来,他能想到她是意外的荣幸,与之恰恰相反,他自己却觉得理所当然。 “郁兮。”恭亲王落后了一段距离叫她的名字,也叫缓了她雀跃的步子。 郁兮在他触目可及的地方停驻,疑惑的转回身,宫墙耸峙,她站在那样万丈红尘的格局里,眼波流转。 而他却囿于词汇上的匮乏,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道:“待会到崇禧门上调头往东走,别拐岔道了。” 她驾驭花盆底的能力越来越熟练,不惜走了回头路与他并肩,笑道:“那我跟王爷一起走,王爷带路。” 她浅浅的影子斜照过来附着在他的身侧,他余光随着她缓慢相移,肩负一国重担,要对全天下所有的人负责,照顾她,为她辟出一方天地供她依靠,当然也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到往乐寿堂,太后并不在而是在后厢的颐和轩作画,两人坐下身喝了半盅茶,等了半个时辰方等到太后露面。 见面少不了寒暄见礼,太后坐在宝座上俯视,下面两人一个打千儿,一个蹲身,起落的幅度节奏都是吻合的,凤舞龙蟠也不过就是作此形容。 太后懂得享受消遣,除了精神信仰上的礼佛之外,玩弄丹青是她最大的爱好,见了两人开口笑道:“今儿南花园送了一束芍药,开得极好,哀家就照着临摹了几笔。画画这件事啊不能拖,神思断了,过一会子花枯了,一幅画就废了,只能半途而废。所以啊,让你们久等了。” 话说着目光在郁兮头上那朵芍药和恭亲王脸上打了个来回,却不予任何置评,抬了茶盅饮着茶笑,这一笑意味深长,暗含着窥破他们“赠花簪花”这等玄机的意思。 太后似乎对他们之间这样的交往持以鼓励的态度,甚至不觉得他们一同出现会是一件让人感到意外的事。 第41章 恍然 郁兮垂下头, 如镜的金墁地砖里盛着日影倒扣进来的光河, 泛起微波。直到恭亲王道明来意, 她双手紧紧交握起来,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良久的沉默中, 太后手中的茶盅发出轻微的一声撞击, 茶盖遮掩了杯口的热气, 然后是瓷与木擦肩而过的声响, 杯底落回到了桌上。 “防治天花本是一件要紧事, 可是承周,你有没有想过, 接种天花后,患者也会萌发轻微的痘疹,甚至出现发烧的症状, 需要隔离起来卧床休息的,最快也要十几天, 如若在这期间,你阿玛醒来了该怎么办?” 郁兮盯着地砖里的光粼浮动,听到恭亲王道:“皇祖母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郁兮不接受防治,等过阵子天热起来, 不当心感染时疫,到时候病症发作起来会比接种后的症状要严重多倍,那于面见皇阿玛又有几分好处?” “这倒也是,”太后道:“不过防治天花并不是只接种这一种法子, 近些年天花痘疹远没有你爷爷,你阿玛他们这两辈人那时候猖獗,御药房每年都会研制防治痘疹的汤药,宫里也会组织人手供送痘神,这两年宫里得天花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是几个不守规矩,爱好上外头厮混的宫女太监罢了。依哀家说,不必如此心惊胆战。” 恭亲王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孙儿还是觉得不放心。老祖宗也知道,天花这种病只有得过一次后才能真正永绝后患,汤药并不能从根底上治疗这类传染的时疫……” “王爷……”郁兮抬起头,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朝她看过来,她的目光在他的眼底泅浮辗转,流露出了否定的含义。 恭亲王眉头紧皱,有些责备的看着她,太后望着眼前这出眉眼官司倒笑了起来,“哀家有哀家的理,你有你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咱们不妨问问当事人的意见。”说着看向郁兮,“好孩子,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任何想法触碰到皇帝的问题上便要做出让步,这也是她出声制止恭亲王的原因。郁兮来之前并未来得及把防治天花这件事想的这样深,直到太后点明,方才意识到她的举动,她的疼痒是和皇帝捆绑在一起的,并不完全由她自己做主。这样的牵绊,更加清晰的为她做出了指引,阐明了她目前在宫中生活所面临的境地究竟是何等概念。 “回太后娘娘,”郁兮起身,恭敬福了个身道:“奴才身子康健,眼下种痘并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奴才愿意以奉养龙体为重,还请太后娘娘准许。” 太后怜惜的看着她那半边皎洁的额头,她私心上喜欢郁兮,也欣赏这位年轻姑娘无量的心胸,然而天子国事是她身为太后首当其冲需要考虑的事情,她只能选择偏重皇帝,也必须这样做。 无需旁敲侧击的给出过多暗示,郁兮就参透了太后话意的本质,她主动拒绝接种疫苗一事,省去了很多细节上的麻烦,事后传出风声,表面上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并非他人授意,保全了宁寿宫的体面,也给了太后台阶上下。 太后点点头唤她起身,夸叹出透出一丝不忍,“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明白了。” 郁兮不大敢去打探对首那个人的神色,太后与恭亲王因为她意见不一,她最终倒戈反水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这让她感到愧疚,地面上反射过来的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只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身,听他道:“那么这件事就依郁兮的意思办吧,是孙儿叨扰了,隔天我再来瞧老祖宗,今日就先跟您告辞了。” 太后道好,“没事常来哀家这里坐坐,哀家盼着你们来呢。今天这件事哀家要表扬你,亏得你心细,里外为郁兮操着心,郁兮是宫里的贵客,今后你更要替哀家好好照顾她。” 恭亲王应是:“老祖宗放心,孙儿替您多领一桩差事,也好让您腾出空闲赏花画画。” “那哀家可得谢谢你这份孝心了!”太后架着钱川的手起身,笑着送他们到殿外去,抚了抚郁兮的鬓角,深深看着她,道了句:“真好。”就挥手催促他们离开了。 望着那对成双的背影相携走远,太后欣慰叹了口气,“这孩子终于肯为姑娘上心了。” 钱川笑道:“敬和格格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这件事上还是亏负了六爷,依奴才看,拐道门说不定就要闹起来了。” “闹了好!”太后转过身往回走,“闹起来了才有讲头。”钱川一听这话,呵,没跑了,老主子是下定决心要在恭亲王的婚配上做讲究呢!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产生分歧,也是第一次见他生气。 他身上没有任何怒意滋生的迹象,袍尾是轻微摆动的幅度,步调慢条斯理,她穿着冲天的花盆底也完全能跟得上。可是郁兮就是知道他生气了,她能感觉出他心里屯着火,而且极力在忍耐。 “王爷。”她叫他:“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他目视前方不搭理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她的道歉。 郁兮又尝试着叫他了好几次,却不曾把他叫回头,他侧脸边陲的肌肉紧绷着,与颌下的脖颈交汇出一道冰冷转折的线条。 郁兮失落的垂下眼,默默走了一段路,跟着他过了养性门,借着门内与门外,阴暗与光明交接的一瞬,她再次看向他,那张脸上结的霜寒似乎愈发浓重。 郁兮缓缓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钉在了原地,“王爷,”她纳着气,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怪我了,我跟你道歉,真不行你骂我两句,别不说话,之前你不是对我说让我心里别存着气么,轮到自己怎么就变卦了,憋着气对身体多不好……” 她絮絮叨叨的,言辞细碎,研磨在耳边像晨起时刚刚苏醒的风声鸟语,竟觉悦耳。他侧过脸,捕捉到了她的影子,浑身上下拿的劲都松懈了下来。 郁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和唇的边角里满满堆砌着笑意,仰脸拉着他的袖头轻轻的晃,“王爷别生气了好不好?” 恭亲王垂眼,“不关你的事,是我没把事情考虑周全。”其实他更多的是在生自己闷气。他贪急,一心想要她规避天花的危害,忽略了她和皇帝之间的干系,逼得让她被迫做出选择,牺牲掉自己的权益,她某种程度上一定会觉得委屈,可是她不肯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跌落进她的眼底,捅乱了她的心神,郁兮怔愣了下,摇了摇头,“王爷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哪里来的福分能跟皇上齐肩呢,是我们两个都疏忽大意了。我不愿让王爷为难,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她越这样说就让他感到越发的自责,他承诺过入了宫之后会保护好她,然而从上次的景仁宫事件到今天的事发,他要么事后诸葛亮,落后于事态的发展,要么从一开始就下了一步错棋。 认识她以前他拘于刻板,不允许自己经手的事情出现差错和闪失,也从未出现过。事关郁兮,他从未失效过的运筹帷幄变成了满盘皆错。回顾近一个月来与她相处的种种,他无可抵赖,她是牵涉他方方面面的一个例外。 如果把他的之前的人生形容成一张空无的宣纸,她便是无意中滴落其中的一枚墨渍,有了内容,有了气味,墨水散开衍生出不可捉摸的意外。 他会因她感到焦虑,心绪出现无常的变化。最后他把目光圈定在了郁兮的脸上,她的五官鲜明,比其他任何人拓在他脑海中的印象都要深刻。 原来那个人是她,答案并不突兀,浮现后是恍然大悟这一感觉的突袭。 恭亲王不言声,半敛的目光划出一道弧刃,剐在她的鼻梁上有种触痛骨骼的寒意,郁兮不觉松开了他的马蹄袖,默默缩回了手,“王爷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怪吓人的。” 他晃神,从她腮颊两侧白嫩丰满的肉翅上收回视线中的锋芒,下唇受舌尖的吮嘬,挤压出一声叹息,转身迈开腿,“没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走吧,去御药房,接不了疫苗,药还是要喝的。” 郁兮的花盆底打了个旋,追上他的步子,她的袍尾被风做媒连上了他的,“王爷,”她偏过头,悄然一笑,宫墙上的红做了胭脂印满她的脸颊,“你真好。” 他负手,余光里看着她鞋缘上的花纹缭绕,遍地花开,“知道就好,算你还有良心。” “我们是朋友对吧?”郁兮把嘴唇咬得像宫墙上朱红的涂料:“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今后我也会对王爷好的。” 他听了默然的笑,“说话可要算话,一言为定。” 她面对着墙,话语触碰到砖石上有瓮声回响,余韵悠长:“一言为定。” 眼前日光朦胧,苍穹模糊,他的心境却无比清晰,折磨半个上午,拨去了心中的疑雾,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收获。 遗憾的是她口中对“朋友”一词的运用,恭亲王行事一贯追求完美,力求极致,他并不满足于现状,身陷朋友这一普遍的范畴里踌躇不前。 他需要一个特殊又狭窄的称谓重新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想了想却一无所获。 第42章 御药 “郁兮, ”他问:“你有没有小字?” “有是有, ”她道:“倒也不常用, 是大哥哥帮我取的,取自“郁郁桓桓”中的“桓桓”二字, 只有他习惯这样叫我。” “凡我同盟, 既文既武。郁郁桓桓, 有规有矩。”恭亲王沉吟道:“取得好。” “王爷呢?”轮到她发问:“王爷有没有字?” 他颔首:“御廷, 统御的御, 朝廷的廷。” 从名字到字,均是明了直接的注释, 他就是全天下那个至高无上的人。 她含着理所当然的口吻笑道:“自然是这样。” “如果你不介意,”恭亲王道:“我今后就叫你桓桓了。” 犹豫纠缠在她的嘴角,“我不知道……王爷不觉得这样叫起来有些别扭么?” “亲切腻歪, 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他瞥她一眼,迈步走到她前面, 后摆翻飞承接两侧宫墙绵延铺陈的鳞瓦,不允许她进一步的反驳,霸道的说:“就这样定了。” 郁兮踏着他袍尾的细浪颠簸, 跟上他的脚步,眼梢含苞待放的桃花, 经过多时的蕴酿,尽数绽放开来,伴着琅琅的笑声落入他的眼眶,“王爷可真讨厌!” 人生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记得准, 记得清楚的,追溯以往很多片刻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在周驿,觅安,冯英他们的记忆里,绥安三十年,正月里的某一日,从苍震门通往咸和左门的甬道中,有两人的影子相互追逐,欢声笑语贯穿昭华,凝祥,景曜三道门,衔接成一段动人的音律,余声绕梁,辗转回响。 从那时起,他们抹去了在彼此眼中称之为“陌生”的那道障碍。 行至御药房,殿中并无几人,巳时整点总管王太平跟随太医院的御医们前往太极殿为皇帝诊脉施药,前来接待他们的是几个苏拉太监。 恭亲王叫散了他们,提起正堂桌案上的笔墨自顾自提写起来,因是站着,两肩的绣金云龙俯首下来,在玻璃窗外斜打进来的光线中腾云驾雾。 郁兮不便打扰,借着这个空当观察御药房殿中的环境,一方面是出于好奇,一方面是伴着药香,出于身临其境的自觉。 阁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药具,有制药用的筛子,药碾,石磨,杵臼,乳钵,药铫,也有盛药用的木箱,木匣,瓷罐,银盒。还有诊疗用的各种器械,是她之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到底是皇城,就像摘藻堂,御药房和恭亲王口中所描述的天文仪器一样,不仅藏书,医疗,天文,这个地方在各个方面储备汇聚的都是四境九土内最为顶尖的力量。 恭亲王落笔后抬头,看到了立在阁架前的她,袅娜一道弧洇在光环的侧边,化成朦胧的剪影。他偏过脸绕开眼前光线照射的角度,视线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郁兮的目光在一排盛放药露的玻璃瓶之间曲折游走,日光在瓶身上折射出五光十色的斑斓,透明的液体中映出了一人的脸,开口问道:“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