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强娶》 第1节 《公子强娶》 作者:丹青手 文案: 锦瑟是一只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妖怪,至于究竟几万年,她记不得了,年岁太长太久了…… 墓里墓外的鬼魂都喊她做老祖宗。 她在墓里也没什么事可做,每日就是躺棺材里睡,睡醒了缝补缝补自己唯一一件破旧的衣裳。 忽然有一日飞来横祸,她家坟头莫名其妙被炸了,一人缓步走进来,“想明白了吗,嫁不嫁?” 锦瑟怒不可遏,扑杀而去,“不知死活的男鬼,竟然觊觎到你老祖宗头上,口味未免太重!” 小作精阴毒妖尊女主vs冷淡暴戾仙帝男主 提示:文案情节不是开始。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主角:锦瑟,沈甫亭 ┃ 配角:一大堆 ┃ 其它: 作品简评: 锦瑟是一只被封印的妖怪,鬼魂都喊她老祖宗。她每日就是躺棺材里睡,睡醒了缝补缝补自己破旧的衣裳。一日飞来横祸,坟头莫名其妙被炸了,一人缓步走进来,“想明白了吗,嫁不嫁?”锦瑟大怒,“何处来的男鬼,竟然觊觎到你老祖宗头上,口味未免太重!” 妖界的阴毒暴躁妖尊小祖宗和天界的性子不好仙帝大佬,在完全敌对的方式下相爱相杀,女主年少气盛不懂事,欲谈恋爱,招惹了不好惹的仙帝,招惹之后态度不端正,而后被暴戾仙帝强取豪夺,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的强娶故事。 ============== 第1章 客栈里,两个粗使婆子先后从屋里出来,二人走了一段路,其中一个疑惑道:“咱们小姐救得这位姑娘,怎么总觉得有些古怪?” 另一个褐衣婆子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何止是你觉得古怪,咱们外头几个护卫可都这样说,这姑娘瞧着就是太安静了些,看着你的时候,那眼神真叫人瘆得慌!” 先头开口的婆子忙将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家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外,身边也没个人,只怕是遇着了歹人遭了罪……” 这姑娘寻了个荒郊野外上吊,再加之现下世道这般乱,想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褐衣婆子一听慌了神,忙伸出食指在嘴上一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可少说,万一叫这姑娘听进耳里寻了短见,可就是咱们的不是了,咱们小姐既然救了她,自然有她的打算,咱们还是少打听这些。” 二人渐行渐远,嘴上却是不停,一路絮絮叨叨没完。 漆黑的天空弯月如刀高悬,月色朦胧撒下,客栈里头人不多,但多少还有人声,一门之隔的屋里却是寂静阴森。 身穿丫鬟衣裳的女子,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梳发。 客栈铜镜破旧泛黄,隐约映出女子面容和屋里简陋的环境,镜中的一切扭曲模糊。 外头婆子声音虽然压得低,但依旧一字不落地传进屋里,她明明听得清楚却没什么反应,仿佛她们嘴里说的人不是她。 姑娘玉指纤纤执着梳子划过乌黑的长发,窗外月光轻轻透,盈盈映落衣间,抬手袖间似盛月光,漆黑夜色中弥漫一缕轻烟,缥缥缈缈,模糊镜中如水拨开,桃花粉面渐渐清晰,眼前恍惚似见春花烂漫。 她面皮好看又出挑,可是眼中眸色太黑沉,莫名显得阴冷,甚至有些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诡异。 静谧的屋内幽幽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只瘦猴模样的玩意儿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爪子一伸,拿过桌案上摆着的小桃儿,狠咬了一口,神情凶残,吃个桃儿倒显得苦大深仇一般。 忽而一只毛茸肥狐狸从房梁之上窜下,“砰”地一声落在了桌案上,面无表情看着那瘦猴小妖吃桃,不说要,也没说不要,就是阴阳怪气盯着。 片刻后,平坦的木板隔层突然凹凹凸凸起伏,现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妖怪,若是叫常人看见只怕早吓疯了,那姑娘却依旧平静地梳着发。 “咱们姑娘生得真好看,尤其是这乌黑乌黑的长发,和山里的吊死鬼发质一样好~”吃完桃的猴妖瞅了眼女子的头发,连忙开口夸,嘴上似乎抹了蜜,只那沙哑阴翳的声音却不怎么好听。 话虽是夸奖,却没夸到点子上,哪个头铁的愿意跟吊死鬼比发质,说来多少觉着晦气。 小猴妖犹不自知,说完见煞神没反应,还身子一探瞅了眼,见没多欢喜才怀疑起了自己,见气氛有点僵,连忙岔开话头, “小的刚头在外头兜了一圈,听那几个地里打牌九的土地爷说上头出了位帝仙,多了不少规矩,还是邪仙出身,以后整个九重天的神仙都要听他的,说来也是天界头一回这么大动作……” 一众小妖很是兴奋,“邪仙?!听说邪仙行事多有暴戾恣睢,比之妖魔更是乖张,却不是占了个仙字,恐怕还说不清是妖还是魔……天界那群神仙莫不是痴傻了,天上这么多神仙,偏偏尊了邪仙为帝,是想天界彻底归于我们妖魔道?” 一小妖个头不大,白胡子倒是长得拖地,“莫说是归于妖魔道,别吞了我们妖魔道便已是大幸,现今混沌初开,天界在六界中最是高不可攀,仙力高强的不知几多,你们可有听说谁服过谁?那邪仙能被尊为帝仙,可见仙力无法估量,咱们妖界可得提防着些。” 一群小妖怪终日闲散玩闹,火烧不到身上哪有这样深的觉悟,闻言很是不以为然,“天界与我们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哪用得着操心,不过听说那帝仙长得极为好看,若是下来管管我们也不错~神仙面皮可比我们耐瞅,一个个仙气飘飘的,瞅瞅他们再瞅瞅妖界那些歪瓜劣枣,能挑出一个长相不抱歉的,就已经是祖上掀了坟,积了大阴徳啦!” 这混沌初开,六道皆是混乱,如今唯有天界有了一二秩序,已然在生物种拉开了不小的距离,而妖怪好斗爱作妖,妖界的妖尊三天两头一换,名字又贼嘎啦长,好不容易记住一个,太阳一升一降就又换了两三个,别说是秩序了,便是能坐下来正经吃顿宴都是难如登天。 偏生他们神仙样样占了个好,面皮还比它们出挑,在生物种中极为吃香,叫它们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是以妖和仙从来势不两立,没有例外。 小猴妖跳下了桌案,“帝仙又如何,咱们姑娘天上地下都挑不出一个来,样样出挑,何处败过一次,那个帝仙未必比得过咱们姑娘一根手指头!” 梳发的姑娘手间一顿,看着镜面一言不发。 小妖怪们纷纷赞同,一屋子妖言妖语,外头却半点听不见。 突然“啪”地一声轻响,木梳不轻不重拍在了梳妆台上,惹得镜身轻轻摇晃,镜子瞬间模糊泛黄,里的人扭曲地厉害。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半晌,梳妆台前的人才轻飘飘道:“猫狗鼠辈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她的声音和模样极为相衬,有着女儿家的俏皮任性,听着似有丝丝甜意,可阴冷的语调却像是裹着砒霜的糖,莫名阴森入骨。 小妖怪们当即噤若寒蝉,吓得一只只身子发僵。 它们这些小妖全都是这尊煞神一路上东一只西一只收集过来逗趣的玩意儿,哪能不看她的脸色? 这活祖宗瞧着像个性软的,骨子里的阴煞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可怕,若不是瞧着它们嘴甜会逗趣,恐怕早就把它们脑袋拧下来当摆设了。 小猴妖小心翼翼拉起她的裙摆,一脸讨好,“这些凡人给姑娘换的衣裳未免太过普通,半点配不上您,不如小的们替姑娘绣上几朵花花点缀一二……”说着,它忙抖着爪变出一个针线包,小爪拿着针线低头在裙摆上头勤勤恳恳绣起了花。 身旁几只小妖当即如法炮制,上前抓起裙摆一道跟着认认真真绣着,那手法竟然极为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庄里头的绣娘,做得一手好女红。 这般举动显然取悦了女子,她垂眸笑意吟吟,“你们喜欢神仙的皮囊不妨事,等人间玩腻了,再去天界走一趟,喜欢哪一个就将哪个的皮剥下来,给你们拿去穿如何?” “小的们多谢姑娘成全,姑娘再造之恩往后绝不敢忘。”说话间,一只只小妖面目尽是妖邪,整个客栈妖气冲天,夜深人静之时极为可怖。 翌日早间,客栈外头停着一辆马车,几个人等在外头,目不斜视,一看就是规矩森严的家中护院。 过了片刻,里头步出一头戴帷帽的女子,步步行来身姿窈窕,引得长街上人人侧目,身后丫鬟婆子不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上香祈福的贵家小姐。 那女子并未在路中停留,几步行至马车,裙摆微掀,底下莲花绣鞋勾勒玉足玲珑纤细,轻踏车凳上了马车,倩影婀娜消失在马车帘内,徒留神秘引人遐想。 片刻后,锦瑟也从客栈里头出来,身上的衣裳与丫鬟相同,可裙摆上的花纹却别有一番新意,繁复花纹在日光下泛这光芒,行走间若隐若现,很是新鲜出挑。 站在马车旁的双儿本就觉得锦瑟这般模样不会是个安分的,现下看见这喧宾夺主的绣花,如何猜不出是她自己绣出来的,这么些花样,想来绣了整整一夜,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锦瑟缓步走到马车旁,正要踏上车凳,双儿伸手拦住了她,“锦瑟姑娘,这马车只能我们小姐坐,你虽不是纪家仆从,依规矩也不能上马车,得与婆子们一道跟着马车走。”这一棒子打下,三六九等分得妥当,众目睽睽之下委实伤人颜面。 锦瑟似无所觉,天生的笑眼很是讨喜,嘴上说的话却不像是个性子软的人,“我不喜欢走路,更不喜欢跟着别人走。” 双儿不想她这般没脸没皮,一个山野村姑,若不是她们小姐救了她,哪轮得到她这般作态,客气点待她,还真将自己当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成? “锦瑟姑娘,虽然你这样的出身,可能没见过宅门里头的规矩,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识大体一些,我们小姐心善救了你一命,难不成还要我们反过来将你当做小姐看待吗?”双儿久在后宅,说话最会拿捏要害,话里话外都显得锦瑟是个得寸进尺,好占便宜的小家娘子。 周遭的人听闻皆是一边倒去,只觉其心思不单纯。 街上人多,也不好多作争执,双儿看了眼一旁的婆子,示意将人拉下去,马车里头却传出了女子的声音,婉转动听,如闻天籁, “双儿,让锦瑟姑娘上来。” 双儿闻言一怔,“小姐,你救了这女子已经是莫大的恩德,怎么能让来历不明的人与你一道坐马车,这事若是让夫人知晓了,必定是要责罚奴婢们的。” “母亲若要说什么,我自然会与她解释,锦瑟姑娘于我们是客,你不得无礼。”里头的女子也不多说,温婉的声音微微压下,淡淡几句颇有大家小姐的威严。 双儿无法只得让锦瑟上去。 锦瑟字典里当然没有客气二字,这些脆皮凡人坐个马车都能磨磨唧唧一大堆,她能有耐心听下去已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泼天的稀奇了。 她进了马车坐下,半点不觉尴尬,也没有道谢客套的意思,放在旁人眼里更是无礼。 马夫一声吆喝,马鞭轻甩,马车缓缓在青石板路上稳稳当当驶着。 纪姝早已摘下了帷帽,容色倾城与她的声音极为符合,“锦瑟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没什么大碍。” 双儿看了一眼她的裙摆,话间讽刺,“自然是好了许多,大半夜还有功夫绣花呢,不知往日里可是靠绣帕子营生度日?” “双儿。”纪姝开口提醒,面上似为不悦,转头再看向锦瑟又是端庄笑意,“昨日匆忙,还未来得及问姑娘,不知姑娘先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做这样的傻事?” 这问题还真问到了点子上,其实昨日全是一场乌龙。 锦瑟是个妖怪,混沌初开她就已经存在了,做神仙的命长,做妖怪的命也短不到哪里去,活得时间长了,难免乏味无趣。 她只好自寻乐子,昨日闲来无事在山野晃荡搜寻称心的小玩意儿,凑巧碰着了个吊死鬼。 那鬼魂脖子上挂条白绫,勾着树杈子直晃荡,还阴森森对锦瑟笑,妄图吃她的魂魄,这可不是勾着阎王爷往自家门上撞? 锦瑟闲来无事捏碎了那鬼的魂魄,夺了白绫欲绑成秋千玩,却不想遇到了凡人,还要带她一道走。 她本就是个无所事事的妖怪,得了这话,自然要去凡间玩玩。 锦瑟闻言娇嫩的唇瓣一弯,神情很是认真,“活得太长,日子过得太乏味难免无趣,我也是不得已。” 这话听在耳里可太过敷衍,纪姝闻言一顿,再没了好奇心,面上笑淡了下来,话间却依旧体贴,“姑娘不愿说也无妨,等到了京都我自会给你安排好去处,免得再遇了难事。” 锦瑟笑意盈盈,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希望是个有趣的地方……” 第2章 第2节 马车从热闹的街市出来,视线瞬间开阔,前头青山入眼帘,重峦叠嶂望不到边际。 一行人走了小半日,才在路旁瞧见了茶棚,树下搭着棚子,棚下几张方桌杌凳,简陋中透着随意,纪家的护院本是看上不得眼的,不过人和马都累了,只能将就片刻,以作休整。 锦瑟看了眼茶棚,没什么兴趣,便依旧坐在马车里不动弹。 双儿正扶着纪姝下马车,远处忽而来了人,三三两两互相搀扶,衣衫上皆染了血迹,瞧着像是在前头遇了什么歹事。 护院警惕上前察看,那群人也到了跟前,已然力竭,纷纷扑倒在地,见了他们像瞧见了救命稻草, “救命,几位相公行行好,快快报官,前头有山匪拦路,劫财杀人,甚是歹毒!” 茶棚里的老头正上前替护院倒茶,闻言见怪不怪,“报官也没用,早和你们说了,这条路行不得,你们非要行。” 为首一落魄汉子闻言有苦说不出,“我也是没法子,我这镖是定了时候的,就只有这一条山路可走,除开这处不知要绕多少座山,总不能走上一年半载才交镖罢,现下可好了,镖没了,可如何向人交待!” 锦瑟闻言生了几分兴趣,起身下了马车,外头几个大汉全身是伤,说话间连站都站不稳,手上的大刀尽染血迹,可见刚头有多凶险。 纪姝听了片刻,摸清了来龙去脉,惑道:“为何报官无用?” “现下世道乱,人都上战场了,哪有功夫来管这处小事,还是莫行山路保命得紧。”老头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话间全是坦然。 纪姝退回马车中,摘了头上帷帽,神色有几分凝重,这也是她回去的必经之路。 若是换路,绕上一年半载才回家中去,可不知得传成什么样,更何况路中种种危险难以预测,保不齐别处也有山匪,还不如这一处已然知晓情形。 纪姝思索片刻,让双儿下去救治人,顺道打听山中情形。 双儿下了马车,先自报家门,众人知晓救人的是纪家二小姐,一时间称谢夸赞不已,又是走镖之人,行走江湖最重的是这义气名声,往后少不得多多传扬纪家二小姐的良善心肠。 耽误这片刻,后头又陆陆续续来了些许赶路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似乎还长满了虱子,叫人避之不及。 老头上前白给了茶水,旁的倒也给不起了,而且只字不提前头有山匪的事。 双儿疑惑,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老先生为何不告知他们前头有山匪谋财害命?” 老头闻言不以为然,“山匪劫得是财,他们身上摸不出一个子儿,哪耐烦从他们身上下功夫呀,你们可就不一样了,走不得……” 老头说着看了眼高头马车,又看了眼锦瑟和眼前的双儿,小姑娘家家如何躲得过山匪,抓到又怎是一个惨字了得,“换路走罢,莫害了自己性命。” 纪姝在马车上听闻这话,使双儿去与流民换要了身衣裳来,再下马车时已然成了一个山野村姑,通身狼狈,白净的脸用泥土抹黑,身后只有两个一道狼狈打扮的婆子跟着,其余人原地不动,连双儿也留了下来,毕竟两个年轻女子想要一道混过去,实在太过难了。 锦瑟慢悠悠走到她面前,打量了眼她的装束,不以为然,“坐马车过去便好,何必这般辛苦?” 纪姝也没遮掩,现下马车和护院全都是她的累赘,想要过路只能这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否则又怎么躲过山匪?” 锦瑟倒不觉得意外,看了一旁眼眶发红的双儿,闲来无事又问了一句,“你脱身了,那你的仆从怎么办?” 这不是明摆着?自然是由他们领着马车当诱饵吸引山匪的注意力,她混在流民之中安全渡过的可能性才更高,这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这般情形,只有狠下心才能多得几分生机。 纪家规矩森严,即便不是忠仆,也知晓若是没能护着二小姐平安回去,下场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倒不如争个忠心护主的名头,也让家中的亲眷有个好前途,倒也没有多少异议。 但这话明明白白问出来就有些刺耳了,刚头还有人夸赞纪家姑娘侠义心肠,这一转头便弃了自己家仆,可不是讽刺? 纪姝面上一僵,话间也没了和善,“这一路多有危险,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没办法带着姑娘了,锦瑟姑娘要去要留,自行琢磨罢。” 锦瑟闻言轻飘飘,“我可没有别的法子,也不喜欢走路,既然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也不能白坐,过会子我做一回纪家小姐,替你引开山匪罢~” 双儿闻言实在听不下去,只觉这女子又蠢又贪慕虚荣,这个时候说这话,不就是想凭在小姐面前争一头,即便小姐留了她在纪家做丫鬟又如何,前头还不是死字挡着! 她心中恼火,被留下的害怕和委屈当即发泄在她身上,直刻薄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保不齐一会儿又要哭爹叫娘喊救命……” 纪姝伸手打断,看着锦瑟认真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坐在马车里的后果?” “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看后果,就怕雷声大雨点小,半点没趣儿。”锦瑟意味深长笑道,行到马车旁,似笑非笑看了眼双儿,才拉着裙摆慢悠悠上了马车。 双儿气不打一处来,“小姐,你瞧她这般放肆,还真将自己当作小姐看待了!”她想了想又有些害怕,“小姐,这样真的可行吗?” 纪姝闻言依旧温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你去吩咐护院,一会儿到了山中若真遇到山匪,但凡她多言一字暴露我的行踪,就将她……”她说着,后头的字慢慢消隐,只依稀可闻灭口二字。 马车一路行过泥泞山路,速度极慢,前头极远处是流民,或搀扶并行,或推着破板车步履蹒跚前行,里头鱼龙混杂,一眼看去就没什么油水可捞。 锦瑟拉开车帘子看着混在流民里头的纪姝,她很聪明,适应得很快,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流民的动作学了七分像,混于人群,不再显眼。 她放下了帘子,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双儿,笑眼弯了弯,“你家小姐这般爱吃苦头,可真不是寻常人。” 双儿紧张地坐立不安,闻言没好气道了句,“我们家小姐三岁便能识字,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哪是寻常人能比得上?”她说着斜了锦瑟一眼,颇有些意有所指。 锦瑟手拢在袖间,笑眼越发弯起,“你们凡人真是有趣,总是喜欢话里有话,抓一两个逗趣也不错……”她话还未说完,坐下马车忽然一拐,引得她猛地前倾而去,连话都生生卡在了喉头。 马车轮子被什么一拐,直往另一侧狂奔数米才生生停住,险些整个掀翻而去。 双儿差点被甩出了马车,仅存的侥幸也没了,吓得浑身发抖,“救命啊,我……我不想留在这里陪山匪!” 锦瑟被打断了话头,扫了大兴,面上笑瞬间消散,慢慢坐回位置,眼中神情莫名阴恻恻。 马车刚停,外头已经一阵混乱,嘈杂马蹄声、刀剑厮杀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全部停下,谁敢多走一步,爷爷可不能保证,你们的脑袋还能不能继续待在脖子上!” 双儿闻言面色苍白,正要大哭求救,前头遮掩的车帘子被猛然掀开,双儿吓得一声尖叫,慌忙往里头爬。 满脸横肉的土匪看见锦瑟,瞬间双目放光,“今日可真是好日子,瞧着我们玩腻了先头那些个庸脂俗粉,特特给我们送来了娇滴滴的小娘子!”他说着,猛然伸手将锦瑟从马车里拽了出去,一把扯过她,揽坐到了自己的马背前,扬着手中大刀神情猥琐,“这个等回去,咱们兄弟一起享用!” 外头日光大亮,颇为刺目,锦瑟一出来便微微眯了眯眼,才慢悠悠看向周遭,护院中了暗算,已经死的死,伤的伤,前头流民们蹲着不敢动弹,下了马的山匪正围着她们这一处,肆意收刮财物。 “小的们谢老大!”山匪们一双眼色眯眯地盯着锦瑟细白的脸蛋,恨不得当即扑上去。 山匪头子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吓着了,越发来了兴致,摸了一把锦瑟的脸蛋调戏道:“美人儿别怕,你生得这般好,合该随爷爷们回山里头享清福~” 锦瑟闻言笑眼微弯满是纯真,细白的手轻飘飘点上他腕间脉,那白得晃眼的手,隐约给人一种沾惯了血腥的危险感,“那你可要好好对我,若是叫我没了趣,我就只能将你的心肝挖出来泄愤了……” 她的声音满是天真无邪,像个任性撒娇的小姑娘,可话底下却藏着阴森诡异。 山匪头子也是天生的倒霉蛋,碰着了煞神还非要往上撞,闻言哈哈大笑欲要在她面颊上重重亲一口。 突然,远处一箭凌空而来,猛地钉在了山匪的胸口上,耳畔似听见了血溅出来的声响。 锦瑟脸颊一热,被溅上了些许血迹,她眉间一敛,抬眼看去,便见一男子策马而来,提剑刺向土匪。 山匪头子一声痛哼,忙将锦瑟抛去挡剑,男子反应极快,身姿矫健踏着马背往上一跃,伸手接过她。 锦瑟随着人落在了马背上,抬眼看去,此人剑眉星目,器宇不凡,在凡人中面皮气度皆是顶好的,难得一见的佳公子。 男子抱到了人,才反应过来是个姑娘,低头看去,只见面皮白净得晃人眼,眉眼天真干净,娇娇软软的模样轻易便能唤起人心的美好。 他一愣,只喃喃道:“……姑娘,你没事罢?” 她眼帘微垂,面色寻常,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没事。” 山匪头子中了一击,一眼便看见了后头拿弓箭的男子破口大骂,“何处来的孙子,胆敢暗算爷爷!” “在下已然留你七分余地,若是再来,恐你命歇。”身后男子的声音轻缓悦耳,低沉之间似带飘渺风流之意,似乎连轻视这样的情绪都不屑于给。 留得不是三分余地,而是七分,似他根本不值得花力气对付,狂妄至极! 山匪头子面上横肉一抖,面子被扫了个干净,再顾不得身上的伤,手中大刀一挥,大吼一声,“给爷爷擒了这孙子剁成肉酱!” “啊……!”山匪们提刀而来,高喝声颇有震山动地之势,气势极足。 “沈兄,你先照看这位姑娘,前头我来!”葛画禀身子一斜,将锦瑟往身后骑马而来的人提去。 锦瑟身轻如燕,葛画禀几乎不费力气,轻易便往身后拉去,薄粉裙摆在空中翩翩而起,悠悠扬扬随她落下,稳稳落在身后那人的怀里。 眼前衣襟清简,隐约间闻到了淡淡的檀木香气,极清又微不可闻的檀香,若有似无袭来,却莫名沁入心脾,难以忘怀。 锦瑟不禁抬眼看去,正对上了那人的眼,周围的声响瞬间轻至无声,静得只剩下他,古画点睛之笔,缀墨风流绝伦,在眼前此人面前皆是黯然失色,不及半分风华。 锦瑟神情一顿,前面那个男子气度模样已是难寻,却不想这人还胜一筹,一眼便能掳了女儿家的心神。 第3章 锦瑟在妖界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大妖怪了,难得一次晃了神,这也实在怪不得她,这般模样的便是在天界也是凤毛麟角,属于稀有物种,难得一见。 那人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地上一拎,如同摆设一般随手放下,“姑娘先去后面躲着,前头危险。” 锦瑟脚一落地,闻言又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手中正拿着弓,刚头那支箭显然是他射出的。 她伸手擦了擦脸,手上果然沾了血迹,不由轻睨了他一眼,这个凡人倒是对自己的箭法极有信心,也不怕箭射偏了。 她想起那箭从耳畔划过的凛冽风劲,不由眼眸微暗,站在原地默不作声,根本不打算照做。 这般一耽误,前头那位公子已经带着护卫与山匪缠斗起来,流民慌乱逃窜,场面一片混乱。 纪家两个婆子扶着纪姝往他们这处跑来,一到这处便腿一软扑倒在地,个个面色惨白。 黄泥地上染了一滩滩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几番过招后,前头山匪已然落了劣势。 山匪头子忙拉过马车上瑟瑟发抖的双儿,执刀抵上她的脖子,“全部退后,再敢靠近一步就杀了她!” 葛画禀忙伸手止住身后的人,看着那土匪神情凝重,他们距离太远,再快也快不过山匪手上的刀。 双儿喉间被死死掐住,吓得肝胆俱寒,直哭着艰难出声,声音颇有几分尖利凄惨,“小姐救……救命……!” “双儿!”纪姝见这般如何不动恻隐之心,连忙上前去求葛画禀,“公子,求你救救她,求求你!” 葛画禀看着骑马逃窜而去的山匪左右为难,追之又恐山匪伤人;可不追,这女子也是必死无疑,真真无计可施! 山匪头子抓住时机,在其余山匪的掩护下押着双儿逃去。 锦瑟仿佛一个局外人般静看着,没有半点要救人的意思,可即便不救人,她也不需要山匪离开。 但凡是得罪她的,再逃,也逃不过一个死字,更何况是刚头扫她兴致的山匪…… 她眼眸渐渐深邃,显出几分鲜红的妖色,白净的面容显现妖冶。 突然,一支箭带着凛冽的风劲破空而去,“嗖”地一声刺向了前头飞驰而去的马腿,马儿一声嘶鸣,将山匪和双儿一道从马背上甩落下来。 双儿被甩出马去,在地上滚了几遭,没了动静。 “双儿!”纪姝见人摔下马去,直惊声呼道。 葛画禀自幼习武,精于骑射,见状不可置信,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射中,更何况此箭中的是移动最快的马蹄,这要何等精湛的箭术才能做到。 葛画禀一怔过后无暇多想,连忙一扬手上马鞭,带着侍卫骑马去救,可山匪们离得近,他们再是快也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匪手中的刀砍向双儿。 “双儿!”纪姝惊得连忙跑出几步,却不知该如何。 沈甫亭随手取过箭筒里最后四支箭,拉弓如月,微微瞄准后,皙白有力的手指一松,蓄满力道的四支箭破空而去。 “啊……!”一箭中一人手,一箭中一人腿,还余两箭并射双雕,前头山匪惨叫声声,纷纷倒下。 而射箭的人就像玩弄傀儡一般,明明可以杀之,却都留了一线生机,未曾伤人要害。 第3节 众人大震,一时怔在原地。 锦瑟转头看向他,眼中眸色微变。 葛画禀惊得目瞪口呆,沈甫亭已然开口言道:“还要劳烦葛兄将这些山匪抓回来,交给官府处置。” “好,沈兄放心!”葛画禀闻言忙收敛心神,领了人往前头去,将那些匪类一一抓回。 纪姝见双儿安然无恙回来,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吩咐婆子去照顾双儿,自己则去道谢,可脚下一迈才想起自己现下打扮,隐约间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衣臭酸味。 她不由抬眼看去,视线一下便落在了沈甫亭身上,人家公子衣冠整洁,而自己…… 她面上一僵,直生生顿在原地。 山匪手无寸铁,手脚皆伤,连站都站不稳,只得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啊,好汉,我们再也不敢了,如今战乱四起,小的们也是为了生计,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有了法子,才做起这样的勾当!” “荒谬,你们这些山匪拦山打劫,杀人越货,害了这么多人命,还敢信口胡诌,你们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是罪大恶极,留得这些话和官府说去罢!”葛画禀面露怒意,义正言辞吩咐护卫,“你们将他们送交官府,若是秉公办不了,那就再上一级,必要重责治罪!” “是,公子!” 葛画禀处理了这处,几步走到锦瑟面前,“这位姑娘,你的丫鬟已经救回来了,现下山路危险,你们……” “公子,您弄错了,我们家小姐在这儿。”他话还没有说完,纪姝身旁的婆子连忙开口打断。 葛画禀闻言看去,见之流民打扮,面上还涂了泥一时错愕,这般落魄打扮实在有些看不出来。 纪姝身子微僵,想要避之却已来不及。 “原来姑娘才是,额……”葛画禀一时语塞,场面颇有几分尴尬。 “这处山匪不知还有多少,刚头未必是倾巢而出,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一处再说罢。”沈甫亭下马打破了这处的尴尬,正巧解了葛画禀和纪姝二人的围。 “沈兄说得有理,还是先行离开为好。”葛画禀转身欲请锦瑟,转眼又忽而意识到她不是主人家,忙又伸手对纪姝请道:“此处山路危险,还请姑娘带着人与我们一道行路罢。” 纪姝多少是见惯了世面的大家小姐,片刻工夫便从这窘境之中解脱出来,即便通身狼狈,依旧落落大方,“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 马车轮子已经彻底废了,只能步行,他们一行人先行离开,山匪则由护卫押去官府,两边都不耽误。 一场祸事之后,纪家的护院尽折,只余两个婆子和双儿。 众人皆是一身狼狈,唯有锦瑟安然无恙,身上衣裳鲜亮,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过,仿佛外出踏春一般悠闲,很是招人眼。 纪姝瞧着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此人先头还要以身侍贼,如今倒是安然无事,而自己通身狼狈,出尽了丑态,叫她如何舒服得起来? 纪姝面色微淡,有意识地离远了她几步。 锦瑟走得像散步,很快便落在了众人后头,她慢慢悠悠走出几步,缓缓转头看向山匪,眼中神情捉摸不透。 山间忽来一阵怪风,卷起沙尘迷了众人的眼,锦瑟眼中眸色慢慢显出妖异的鲜红色,青天白日下无端诡异。 风过无痕,待众人慢慢睁开眼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声尖叫,随后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响彻天际,惊悚非常。 “公子,他们……他们……!”护卫追赶上来,开口却是惊恐不已。 众人转头看去,入眼尽是血腥。 不远处的山匪竟然纷纷开始自残,或拿刀砍断了自己的腿,或挖出了自己的眼睛,有的甚至生生扯断了自己的舌头,极为血腥残忍。 他们明明神情惊恐万状,可手中动作却不停,血淋淋的场面极为恐怖。 葛画禀连忙挥去一剑挡下其中一个山匪的刀,根本拦不住。 周遭的侍卫连忙上前去拦,却根本无用,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往上跑,平白惊出了一身冷汗。 即便是疯子,也不会对自己做这样的事,那些顶级刺客失败之后也不过是服毒自杀,根本不存在这样惨无人道的自戮。 谁能往自己身上砍十一二刀,刀刀致命却不停? 所有的一切开始让人觉得不对劲。 纪姝一个世家小姐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遏制住不尖叫出声,也终究受不住惊吓,当场晕厥而去,两个婆子想逃却又不敢逃,吓得当场软倒在地,惊叫不休。 不过片刻,人声尽消,黄泥地上已经渗满了血迹,泥土吸不干血,成滩的血水慢慢泛上来汇成了小血泊,蜿蜒流淌,漫至鞋底。 沈甫亭看着血泊中的断肢残骸,面上神情莫辨。 山中的清风徐徐拂来,带着无法忍受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提步往断肢残骸那处走去,俯身一一翻看伤口,皆是一刀致命,一刀下去经脉俱断,任谁都不可能再连续砍自己数十刀…… 这像是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木偶是死的,而提线的人是活的…… 葛画禀看着眼前这一片地狱修罗般的场景,眉间重重敛起,“沈兄可有发现不对之处?” 沈甫亭沉默了许久,起身却避重就轻回道:“我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并不知晓他们为何会如此。” 山间风一阵阵拂来,偶有风啸声呼呼而来,上头浮云蔽日。 山中只剩下了他们几人在这阵阵阴风中,即便是青天白日,那环绕周身的诡异阴森感也不曾消去半点,背脊都有几分凉意。 葛画禀头皮一阵阵发麻,“这地方总觉得邪门得很,你说会不会是中了邪?” 沈甫亭闻言未语,山中再无人开口说话,耳旁只余幽幽风声,空气中蔓延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如此诡异的自戮行为不是中邪,那这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又该怎么解释? 身旁一护卫上前问道:“公子,我们现下该如何?” 葛画禀默了一瞬,只得摆手,“罢了,这群人死有余辜,不必管了,我们先离开此处,免得再招祸事。” 周围几乎没几个能稳当站着,听闻此言纷纷挣扎着起身,争先恐后离开这一处。 只有锦瑟一个人静静站着,看着场面不但不惊惧,反而淡淡笑起,眼眸妖色渐褪。 她一个女儿家,又是一身粉嫩衣裳,瞧着颇为醒目。 沈甫亭不再探究,转身与葛画禀一道行来,忽而似有所感,抬眼看来。 锦瑟未曾防备一个凡人能如此敏锐,眼中眸色瞬间化为寻常,面上的笑淡去极快,可难免有些僵硬。 她面色微冷,平静与他对视一瞬,沈甫亭看了一瞬,似未所觉,微微颔首收回了视线。 锦瑟唇角微不可见一勾,淡淡一笑,神情浅露一丝嗤意,才慢悠悠转身往前走去。 迎面而来的山风扬起衣裙,层层飘扬,朵朵花纹在阳光下耀眼夺目,裙摆带起些许沙尘,露出了里头软底绣花鞋,细线勾勒镶绣,无一处不精致。 身后走着的沈甫亭眼眸轻抬,看去时视线落在了她的裙摆绣花上。 第4章 一行人行了大半日的路,至夜色黑沉才寻到官道旁的一家客栈,众人都是身心疲惫,现下不用夜宿荒郊野外皆是安心不少。 锦瑟一路走来,没喊过一句累,多少引了葛画禀的好感,一路走来对她诸多照顾,到了客栈外头已然熟悉起来,“这一路走下来姑娘家恐怕吃不消,锦瑟姑娘到了屋子里,可以打一盆热水泡脚,免得第二日起来脚疼。” 锦瑟转头看向他,看了眼一旁不作声的沈甫亭,笑眼弯弯,“多谢公子提醒。” 同行的双儿已经醒了,虽说是从马上摔下来,但到底没伤着要害,也不敢耽搁什么,强忍着身上的伤跟着两个婆子一道照顾纪姝,唯恐惹了不得用的印象。 本就心头苦涩,现下见葛画禀这般体贴锦瑟,哪里是个滋味? 葛公子白日里那般危险却屡次要救她,哪个女儿家不心慕英雄男儿,心中自然起了涟漪。 在她看来,锦瑟不过是一个下等的绣娘,又哪里比得上她,她虽是丫鬟出身,但自小在世家长大,衣食住行比寻常人家中的小姐还好,长得也不赖,自有几分傲气。 可偏偏葛公子每每与她说话,言辞颇有照顾,叫她如何服气? 一时心中懊恼非常,自家小姐分明就是救了一只白眼狼,还是带骚狐狸性儿的,连那穷凶极恶的山匪都愿意下嘴,实在是个不挑的,可惜葛公子没瞧见她在山匪怀里的模样,不知晓她的为人! 她想着忍不住看了眼葛画禀,想要开口却又心知不和时宜,只能忍住。 分神间,前头婆子已经背着纪姝进了客栈,她只得离了这处跟上。 纪姝被婆子背进屋便睁了眼,她早就醒了,只是周身狼狈,索性装晕到底,现下好不容易到了歇脚的地方,便觉浑身发痒,连忙站起身褪衣。 双儿吩咐婆子备热水,忙上前替纪姝褪衣,所幸里头隔了一层小衣,否则这身娇养的细嫩皮肉必要遭罪。 纪姝褪了酸臭衣裳,身上还是一股味道,一时心情越发不好,想起白日里那血腥场面又是遍体生寒,她久在大宅也不是没有见过不干净的场面,这一幕却实在叫她受不住,也不知那些人究竟中了什么邪? 双儿没瞧见那场面,心中自然没有疙瘩,满心想得都是锦瑟那招人的恶心模样,“小姐,您可不知那个锦瑟刚头一路上明里暗里地向人公子抛媚眼,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那两位公子也不知会不会误会她是我们纪家的人,叫那不正经的做派白白落了我们纪家的脸面。” 纪姝闻言不语,想起今日遇到的两位公子,一看便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那箭术极佳的公子虽然低调内敛,但言行举止还是掩不住的帝王家的风度,一看杀伐决断惯了的,那出身必然是世家大族再上推,决计不可小觑。 “我瞧着锦瑟就是只白眼狼,您晕倒的时候,她竟来看你一眼都不曾有,完全没将您的救命之恩放在眼里,我瞧她跟着您就是别有用心,小姐,您何必留她?” 几句话间,外头的婆子已经提了热水来。 纪姝久在后宅,锦瑟这种人见多了,不过就是想借着美色谋一辈子富贵路,如今骤然出现这么两个人中龙凤,又怎么可能不眼红? 不过她倒没放在心上,毕竟没有可比性,锦瑟这种出身根本不可能让她有威胁感,“不必说了,她为人如何我都看在眼里,不过是个可怜人,有些小心机便罢了,随她去罢。” “可是小姐,她心思不纯,摆明就是要勾引人,您不知,她今日还……还抢了您的风头,再不赶走也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纪姝一笑,言辞之间满是贵家女的自信,“你以为旁人公子是傻的?以他们那样的人家,这样往上爬的,恐怕不知遇到了多少,人家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由着她来罢,早晚有出丑的时候,这样的人好掌控,留着也不全是坏处……” 红花总要绿叶衬,不然哪能在春好时脱颖而出呢? 双儿跟了纪姝这么久,闻言瞬间了然,“双儿愚钝,还是小姐聪明,这人就是心太高,既有这个攀龙附凤的心,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命?”她嘴上讽刺,拿起破衣裳便扔了出去,眼中满是不屑。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锦瑟这边刚进了屋里,屋里头就已经蹲守着几只小妖怪,见她进来连忙殷勤上前替揉肩按腿,脸上满是讨好。 小猴妖端着一盆热水摇摇晃晃走来,很是吃力放在她面前,“姑娘您累了罢,小妖给你备了热水净面。” 锦瑟显然很满意,伸手拿过净布浸入铜盆里头,清澄干净的水漫过她细白的柔荑,温度适中,不冰不烫正正好。 小猴妖见她心情还好,连忙蹲在一旁做起了阿谀奉承的老营生,“姑娘今日可真威武,将那些个凡人撕得别有一番味道,真真叫小妖们钦佩不已!” “就是就是~”一众小妖很是崇拜,排排蹲着冒星星眼。 锦瑟听多了便也没了趣,随手拧干净布,盖在细腻的粉面上,身子一倒躺在了靠榻上,布上的热气起了白雾,慢悠悠往上腾去,蒸得脸很是舒服。 小猴妖见她没什么兴趣,连忙绞尽脑汁地想了一圈,想到今日姑娘看了那凡人好几眼,显然是对那凡人玩意儿感兴趣,它连忙凑上前讨巧道:“这纸糊一般脆弱的凡人不想也能生得这般好看,那张面皮真真是巧夺天工,与姑娘很是相衬~” 这语调沙哑阴森,说得再真情实意,听着也不像是夸赞,不过还是引起了小妖怪们一番感慨,有些后怕。 它们喜好在凡间窜,见识的也不少,这样的极品却是少见。 所谓人无完人,面皮生得讨巧的,气度总差这么些许;气度不错的,又未必能使一手好箭术,就拿今日这几支箭来说,搁它们身上也未必能逃得脱,叫它们怎么可能不怕乎乎? 锦瑟闻言拿下面上盖着的净布,随手扔在铜盆中,布砸在水面上溅出了些许水珠,惹得几只小妖怪身板微微一抖。 她看了一眼屋里蹲着的小妖怪们,慢悠悠问道:“你们喜欢那个凡人的皮囊?” 小妖怪们妖眸中泛出了光亮,以为她要去剥来送给它们,一时很是兴奋,“喜欢!妖界可从来没有这样好看的,好喜欢~” 第4节 锦瑟细白干净的面皮露出一丝无邪的残忍笑意,“想要也无妨,可惜凡人皮囊不好保存,剥下来恐怕没几日就腐烂了,不如神仙的好,想来只能穿上一两日,烂在身上可就不好清理了,只怕要剥掉自己的皮才能弄干净。” 这般认真思索的神情吓得几只毛茸小妖毛发一抖,颤巍巍地挤成一团,“姑娘,还是神仙的皮囊好~这凡人的皮囊太麻烦了,小的们不想要了~” 锦瑟闻言轻笑出声,倒没再逗玩小妖怪们,靠会榻上似陷入了思索。 一个凡人哪有这般敏锐的感觉,与她相比都不遑多让呢…… 她忽而笑眼微弯,似觉很有意思。 一夜休整过后,所有人都起了一个大早,不过大多都没有休息好,毕竟昨日那般哪能不做噩梦,有的甚至彻夜难眠,一大早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气,却都不想在此多停留。 锦瑟昨日被小妖怪伺候地舒舒服服,香甜睡了一觉,起身后心情颇为爽利。 葛画禀寻了掌柜娘子来唤她们,想来是打算与她们一道行路。 锦瑟才刚打开门,对面的门便也开了,双儿站在对面眼神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扶着纪姝出来。 纪姝一出来颇有眼前一亮的感觉,她本就生得颜色极好,精心梳扮过后,罗裙碧簪,步步生姿,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纪姝看向她微微一笑,点头会意过后与她一道往客栈大堂走去,这客栈不大,不过几步就到了外头。 葛画禀已然坐在大堂里头吃着白面馒头,对面正坐着沈甫亭。 他嘴上吃着,见这处有动静便看了过来,见着纪姝视线猛地顿住,似有些没反应过来。 实在是美人颜色太好,再加之昨日那般狼狈形容,反差太大,本就是美貌佳人,一时间又添了三分惊艳绝伦,瞬间拔了头筹,一旁锦瑟少了这三分新鲜,自然没落进人眼里。 纪姝似浑然不觉,依旧往前行去。 锦瑟倒没在意这些,一进大堂便眼含探究看向了沈甫亭,他坐得端正,一看就是斯文的贵家公子,即便是背影也叫人忽略不了。 也不知是因为周围人的视线皆投向她们这里,还是因为锦瑟的视线太过强烈,沈甫亭似有所觉般转头看向这处。 一眼望来,视线却没有对上锦瑟,而是落在了前头精心装扮的纪姝身上,而她这处,连眼风都未曾扫过。 第5章 沈甫亭看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既没有看太久显得唐突,也没有漠视不见,显得冷漠,有礼有节不失半分风度。 锦瑟眼眸微转,笑眼弯弯,看着他似笑非笑。 见所有人都看来,纪姝也有了往日的一贯自信,她莲步轻移走近二人,欠身施了一礼,“昨日有劳两位公子相救,一路护送至此,待我回去,纪家必然涌泉相报。” 葛画禀这才回过神来,“可是京都纪家?” “正是。”纪姝笑答。 他乡遇故知,自然是欣喜非常,葛画禀面露惊喜起身还礼,“原是世交,在下京都葛家长子,葛画禀,见过纪家妹妹。”见锦瑟走来,自然要熟络一些,“锦瑟姑娘这边坐,说来也是巧,我和沈兄本是打算先护送你们一路归家去,不想我们竟是世交,这般顺路。” 这一番话倒是将二人都当成了纪家的小姐,双儿忙笑着开口,“葛公子您弄错了,这位姑娘是我家小姐路过荒郊救下的,她那时恐是遇着了什么事,有些想不开,我家小姐怕留她一人做了傻事,便一路带着她……” 葛画禀笑容一顿,闻言诧异,坐下的锦瑟却仿佛一个局外人般,完全不在意。 沈甫亭难得看了眼锦瑟,不过也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似对此事没有兴趣。 大堂中瞬间一静,堂中有好事者看来,神情探究揣测,一个面皮这般讨巧的姑娘家,独自在荒郊野外已是奇怪,且还要自尽,如何不叫人想岔了去? 纪姝神情肃然,“双儿,我不是说了,不许再提这事。” 双儿连忙闭了嘴,这般一打断更是欲盖弥彰,越发叫人浮想联翩。 葛画禀有心想问,可又知此事万一问不好,必然有损姑娘家清誉,一时也不好多言。 刚头和煦的气氛被打散了干净,徒留几分尴尬。 纪姝抱歉一笑,看向葛画禀继续接了前头的话,“原来是葛家兄长,往日常听家中哥哥提起,葛公子骁勇善战,自小便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往后京都少不得出一位少将军。” 葛画禀听闻此言很是不好意思,开口连连推辞,“不敢当不敢当,这是万万不敢当的,我全是闹着玩的,我祖父常说我淘气,不服管教,外人倒不知晓,这好名声实在愧不敢当。” 这话倒是不好接,若是再做夸奖便有些过于套近乎,可若是随便回一句,又显敷衍,大家都不相熟,场面很容易僵住。 纪姝久在内宅,这点场面游刃有余,既接得了话也不会让气氛冷下来,“葛兄长过谦了,昨日若不是你,双儿恐怕难逃……”她说着似又想起了昨日的可怕场面,粉面煞白。 双儿闻言连忙施了一礼,“双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葛画禀可不好全揽下功劳,“我不过是出点力气,若是没有沈兄那高超的箭术,断没有那么及时能将人救回来。” 话题如纪姝所愿,自然而然转到了沈甫亭身上。 纪姝微微起身,郑重其事对他欠身行大礼,“多谢沈公子援手相救,待回京都之后,姝儿必让家中兄长上门拜谢。” 这般大礼自然受不得,沈甫亭微抬她的手肘,将她的礼生生一挡,“姑娘不必多礼,那样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会出手相救,在下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锦瑟见他们文绉绉来文绉绉去,乏味无趣至极,她面露嗤意,伸手拿过了前头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又觉寡淡,随手一扔,白面馒头便咕噜噜滚到了沈甫亭面前,堪堪就要掉落在地。 沈甫亭下意识伸手,皙白修长的手指截住了险些掉落在地的馒头,指腹碰到了馒头上的小缺口,沾着微微湿意,可想而知是何处来的。 沈甫亭眉梢微不可见一扬,眼帘微抬看来。 锦瑟笑眯眯对上他的眼,“公子这般厉害的箭法,为人倒是谦虚,这若是绵薄之力,那想必还有更过人的本事罢?” 沈甫亭倒没再收回视线,看着她坦然一笑,他模样生得好,笑起来自然惑心,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表相的端方温和。 沈甫亭将馒头放回她面前,回手拢在袖间,指腹在衣袖上轻轻一抹,擦去了那指腹不舒服的湿意,“姑娘谬赞,在下略通医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纪姝闻言一怔,似意外非常。 “原是个瞧病的大夫。”锦瑟身子一倾,以手托腮靠在桌案上,似笑非笑看着他,分明就是不信他的鬼话。 沈甫亭似完全不觉,微微颔首,淡笑不语。 葛画禀见气氛莫名有些古怪,连忙开口为他多言了一句,“白山医门可是名不虚传,山中人世代为医,沈兄确实是谦虚了。我先头在外游历染了大病,也是机缘巧合遇上了沈兄,托他妙手回春,生生将我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那医术可不是寻常大夫能比的!” 纪姝听到这处心中掩饰不住失落,不过她依旧笑而接话,“原是如此,沈公子医术高明,又有一手好箭法,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锦瑟姑娘可不要小看了大夫,白山医门的医术可是千金难求。” 她端庄之间又含几分俏皮,打趣说笑间将锦瑟形象生生拉低了不少,叫人真以为她是瞧不起旁人的家世,锦瑟若是较真,反倒成了斤斤计较之人。 锦瑟闻言依旧笑眼和善,看着她笑了一笑,轻飘飘讽道:“你倒是知晓我的心思……” 沈甫亭闻言仿佛没听见,似一个局外人般事不关己。 这么一来倒是成了纪姝胡乱揣测,多少有失刚头的知书达礼的好印象,纪姝神色一顿,一笑了之,自不愿与她一般见识。 气氛僵得冻手,葛画禀拿着手中的馒头放也不是,吃也不是,只得开口玩笑道:“说来也是巧,沈兄表字华年,与锦瑟姑娘的名字合在一处,正巧是一句诗。” 话一出口,场子便是一静,纪姝有些讶异,沈甫亭也抬眼看向了他。 葛画禀有心缓和气氛也没顾得这么许多,说出口才觉这话极为暧昧,多多少少唐突了姑娘家,他连忙开口挽回,“锦瑟姑娘,我口无遮拦惯了,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巧合,我……我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你莫要放在心上。” “你没有说错,确实很巧。”锦瑟看了眼沈甫亭,笑眼微弯。 一顿早上饭吃得气氛古里古怪,饭饱之后众人便各自回房,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纪姝回了房间,若有所思靠着窗外,楼下不远处正站着葛画禀与沈甫亭,似在商量离开的路线。 远处重岩叠嶂凛冽纵横,重重叠叠的淡绿浓青,林下叶晃,似闻风气,日光清辉松松散散落下,映出山间隐蔽的惊心动魄之美。 二人谈笑间,沈甫亭的手时而轻抚马脖子,时而一笑,忽而,他似有所觉,抬头往这处看来,眉眼还染着未曾淡去的笑,身姿如玉,长身玉立于日光下,一眼看来,轻易便叫这山间风光黯然失色。 纪姝心神一晃,慌乱伸手“啪”地一声关上窗子,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又觉懊恼不已。 双儿正理着行李,见状不由一愣,“小姐,您可是身子还有什么不舒,正巧沈公子在,也可以让他替您看一看?” 纪姝摇了摇头,等了许久才微微推开窗,透过缝隙看去,二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她一时心口空落,忍不住失落,“你说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寻常大夫出身呢?” 白山医家搁在寻常人眼里确是好人家,可在他们世家贵族面前却是不够看的,没有爵位官身,往后能有什么大体面? 双儿闻言自然知晓说得是谁,沈公子气度不凡,瞧着就是那种叫人不敢生心思的身份,却不想竟是个大夫出身。 双儿对位高者自有一番恐惧,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倒少了些许怕意,见自家小姐有意,忙开口劝道:“沈公子的家世确实可惜,倒是葛公子没有辜负他身上的气度,小姐您遇到了葛家公子,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总好过往后嫁给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纪姝自然也知晓个中利弊,终身大事总要谨慎一些,于她来说,葛兄长确实是个好选择。 她虽是纪家的女儿,可终究是庶出,没有长姐得家中喜欢,若是如今还在京都,断然是没有机会接触到葛画禀这样的世家贵公子,说来也算是送上门来的姻缘了。 她暗暗思量一番,终是撇开了刚头的惊鸿一瞥,下了决断。 第6章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准备离开,葛画禀牵过马匹在客栈外等着,没了马车,马匹自然要留给女眷,待到了镇上才好雇马车。 葛画禀见锦瑟先出来,开口笑请,“锦瑟姑娘先上马罢,山路难走,你们姑娘家还是骑马得好。” 锦瑟闻言看向了马,那马儿大眼儿一僵,不自觉往后退,似乎很害怕。 葛画禀的马性子极野,往日花了不少功夫才将其驯服,见其突然后退只得拉着缰绳用力拽着,“枣子,听话!” 训斥过后,马儿听话了些,葛画禀才朝锦瑟伸出手,笑道:“来罢,我扶你上去,不用害怕,我这处拉着不会有事的。” 锦瑟闻言笑而靠近,马儿眼儿一睁,忍不住一声蹄鸣,模样颇有几分怕乎乎,叫得很是可怜。 葛画禀这才觉出了古怪,自家的马虽是烈马,可早早驯服了的,从来没有这般抗拒人靠近,上一次不同寻常还是在过河关遇到了毒性致命的蝎子…… 葛画禀不自觉看了一眼锦瑟,锦瑟静静站在一旁,见他看来笑眼弯弯,恍惚似见三月春水花烂漫。 天真干净的小姑娘总能唤起人心的美好,直叫人忽略了她那过于怪异的安静。 葛画禀尴尬一笑,转头看向还在往后挪的枣子,恨不得抽打一顿,娇嫩嫩的小姑娘和毒蝎子能一样吗,半点分不清,难怪现下还是匹单身马! 纪姝下来,正见这一幕,连忙上前开口关切道:“这马儿可是先头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葛画禀恍然一悟,“或许真是吓着了?” 纪姝往日也是接触过马的,见这马还算温顺,便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儿忙往她身旁靠去,大眼儿避着锦瑟,很是可怜。 “我们家小姐往日就喜欢救治小动物,对待马儿也别有一番相处之道,我往日还不信,不想这马真是通灵性,知道谁对它好就亲近谁。”双儿在身后一派天真笑道。 锦瑟轻飘飘看了双儿一眼,笑而不言。 现下这情况,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枣子比较喜欢纪姝,可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总不能推了锦瑟,又去请纪姝罢? 葛画禀一时尴尬非常。 纪姝却适时宜地退了一步,将马让出来,“锦瑟姑娘不要怕它,它不会伤害你的,你对它亲近一些便好。”可纪姝才刚刚离开一步,那马吓得连连退避,恨不得当场撒腿逃离。 这下可是尴尬更甚,葛画禀心知勉强不得,只得抱歉开口,“枣子想来真是受了惊吓,都怪我没有训好这匹野马。” 第5节 这意思已经很委婉明白了,锦瑟现下最该做的便是大方离去,解了三人一马僵持的尴尬局面。 可她哪是顾及场面的妖怪,日子过得乏味,性子自然也是乱七八糟,得不到就毁掉是她一贯的妖生标准,怎么可能这般轻易便被打发离去? “公子不必抱歉,原不是什么大事,换一匹马便是了……”她唇角微微弯起,笑眼纯真,缓步上前,细白的手快要触到马脖子。 身后忽而有人开口,声若夏水漫林间,林下清风徐徐来,闻之悦耳舒心,低沉好听之间渐惑人心。 “来坐我的马罢。” 锦瑟闻声转头看去,沈甫亭长身玉立于马侧看向她,清衫着身,玉带束腰,清简不掩通身清贵,身后青山叠色,林间叶疏渐透耀眼光芒本是寻常,此人一立,竟恍惚间觉风光无双,世间难寻一二。 他开口的时机很巧,巧到都让锦瑟误以为自己的心思被他看了出来。 葛画禀见他来了顿时松了口气,他本就怕伤了女儿家的心思,闻言当即顺着台阶下去,“锦瑟姑娘放心,沈兄的马很温顺,绝对不会像枣子一样,这般不听话。” 纪姝站着不动,显然就是坐定了葛画禀的马。 锦瑟轻飘飘扫了眼瑟瑟发抖的马儿,眼眸微转思索片刻,才微微一笑缓步走向沈甫亭。 沈甫亭的马倒是乖巧温和得很,大眼睛瞅了一眼锦瑟,便装模作样地看向了别处,好像没看见人一般,很是自欺欺马。 锦瑟立于马旁看了眼,看向束手旁观的沈甫亭,言辞轻慢,“这马太高了,我上不去。” 沈甫亭垂眼看来,眼中似含不耐,不过开口还是有礼有节,“抬脚踩在马镫上,我扶你上去。” “那你可要扶稳了,若是摔着了我,可是要赔的……”锦瑟视线落在他的玉面流转一番,话里隐勾阴森意味。 沈甫亭却没有开口说话。 锦瑟顺着他的意思踩上了马镫,本还想再磨蹭捉弄他些许,却不想才踏上,便被他扶着手肘往上一提,稳稳当当坐在了马背上,轻巧地如同提一只鸡仔。 她垂眼看去,眼神慢慢起了一片危险冷意和探究。 沈甫亭坦坦荡荡,似未觉何处不对。 锦瑟这处才上了马,那边葛画禀也已扶着纪姝上了马,又吩咐后头的侍卫将同行的女眷皆扶上马,准备启程。 锦瑟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即便是马惹了她不如意,而断没有逃过一劫的道理…… 她看向纪姝身下的马,纤细的手指微微一勾,正欲惩戒。 牵着马的沈甫亭忽而开口道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行事还是不要太过阴狠。” 一个凡人断没有这般能耐察觉她的举动,此人果然有问题! 锦瑟眼中眸色一暗,轻轻一笑,娇嫩的唇瓣微动,低声细语,可话里却是威胁,“倘若我非要不饶人呢?” “想来姑娘从来没有吃过亏的滋味?”沈甫亭话间清浅,转头看向她,温文尔雅的做派,轻描淡写半点不觉危险。 “公子终于装不下去了吗,现下要为了自己看中的玩具撕破脸皮了?” “我本就是寻常人,不明白姑娘所言何意,只是想劝姑娘一句,既然来了一处就应该守一处规矩,入乡随俗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沈甫亭连消带打,并未正面回应。 锦瑟看着他默不作声,二人视线胶着,瞧着似有情意。 这一处气氛突然沉寂下来,淡淡硝烟味在其中弥漫。 纪姝正与葛画禀笑谈,余光一瞥,见二人情形当即笑而开口,“沈公子和锦瑟姑娘在说什么,似乎很有趣?” 锦瑟轻轻一笑,“我和沈公子在讨论他喜欢的人。” 纪姝闻言一顿,看向沈甫亭,片刻僵硬过后又满眼姑娘家的好奇和俏皮,“竟是这样,不知沈公子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 沈甫亭自然无意继续,一句终结了话头,“没有的事,是锦瑟姑娘想多了。” 这一句敷衍太过,反倒成了他和锦瑟的小秘密似的,而纪姝倒成了局外之人。 纪姝闻言面色有些不好看,一笑过后便也沉默了下来,没了心思说笑。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前行去,速度自然不及骑马来得快,不过远离了许山匪出没的山头,倒也安心许多,也不急着赶路。 沿路的风光千篇一律的树木丛地,前头是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无聊乏味,多少叫一群人些相熟起来。 葛画禀惯来爱说笑,在外游学又见识了许多,一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纪姝久在内宅,为人处事很有一套,时而笑接一句,二人有说有笑,气氛极好。 她与葛画禀有说有笑,也不会忽略了另外一边的沈甫亭,再加之双儿在一旁配合,纪姝可谓是极讨人喜的性子。 尤其是在锦瑟这般安静话少到古怪的对比下更是明显。 他们一路谈论周游各地的风光人情,锦瑟如何有兴致加入,她什么景致没有看过,天涯海角都晃过的闲妖怪,哪有心思再谈风土人情? 她虽然格格不入,却一直观察着沈甫亭,这一看才发现这人根本摸不透,说他是端方君子温文儒雅,可他偶有做派似邪非正,瞧着安静不喜言辞,可现下谈笑风生的又是他…… 锦瑟眼眸去转,随手拔了几撮马毛,想要给他找些麻烦事烦一烦,却不想这马儿被生拔了毛发,却没有一点反应。 而沈甫亭牵着马似全无所觉,也未曾理她半分,无趣乏味,一点没意思也没有,叫她瞬间败了作妖的兴致。 第7章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也没有发现掌柜说的小镇,只隐约瞧见一个村落,走近前去,朦朦胧胧的烟雾消散过后,山间的村庄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一眼望去,风景瑰丽秀美,花林稀落盛开,恍若世外桃源。 屋上炊烟袅袅升起,荒郊野外顿时有了人气,村中路过一个青年人瞧见了他们,满脸笑容迎了过来,“诸位要往何处去呀?” 葛画禀微微拱手,开口问道:“敢问这位仁兄,这处离镇上还有多远?” 青年闻言面露疑惑,“这处离镇上可有两三日的路程,天黑山路泥泞凶险可不好走,你们莫不是要今夜赶到镇上?” 这可与客栈掌柜说的小半日差得太多,葛画禀一怔,“竟要两三日,难道我们走错了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疑惑不解,“可这来时也只有一条山路,应当不会有错呀?” 众人皆觉古怪,闻言看了眼四周,按理说,这一条大路直通通,再怎么走也不可能走偏这么远? “这里山路多,你们或许是不知不觉绕了路,往日也常常有人行错路,走到我们村子来,现下天快黑了,夜路危险难走,你们还是等天亮了再走罢。”青年笑着建议,白净的面皮看起来极为和善。 锦瑟扫了一眼村落,笑吟吟倾身靠向马头,“既然走错了便走错了,这处景致不错,我很喜欢,不知可有让我们住下的地方?”她声音天真浪漫,一听就是好欺骗的女儿家。 青年见了锦瑟眼眸亮了一瞬,惊艳过后有些羞涩,“既然来了这处便是我们的客人,你们若是不嫌弃村子简陋,便先去我家中落脚罢,待到明日早间,我再赶着牛车领你们出去。” 葛画禀看向沈甫亭,“沈兄以为如何?” 沈甫亭倒没有异议,“荒郊野岭没有落脚之地到底不便,若能留宿再好不过。” 他们一行人,男子露宿野外便也罢了,女儿家却是多有不便。 葛画禀闻言颔首,对着青年笑而作揖谢道:“如此甚好,多谢仁兄收容我们。” 青年很是欢喜,伸手往前面请道:“贵客不必言谢,谁出门在外没遇到难事,这些都是寻常事,我家就在前头,我带你们去!” 荒郊野岭中留着一个这么大的村落,即便风景再是优美,也多少有些与世隔绝的荒凉,村中人好像许久不见外人,这一路走去动静不小,来往时不时好奇看一眼。 纪姝帷帽丢了,高门大户规矩多,被这样看着很不习惯,可现下也讲究不了这么多,只能由双儿和婆子在一旁挡着些许。 锦瑟倒是不在乎人看,下了马一路看着村中人,慢慢悠悠走着。 前头领路的青年见村里人这般盯着姑娘家看,也有些不喜,俯身便捡起了几块石头,玩笑般砸去,“快快走开,一个个都没得事做,成日瞎晃荡。” 几个男子嘻嘻笑笑躲过,红着脸纷纷往回跑,“族长莫丢石,咱们不看便是了。” “兄台是村中的族长?”沈甫亭开口问道。 年轻的族长笑着抓了抓头,面上神情颇有几分憨傻,“算不得什么族长,就是一个名头罢了,是俺爹传给俺的,他们叫着就叫习惯了,你们唤我阿泽就好了。” “不知族中在外头可有称呼?”纪姝别有一番玲珑心肠,开口所问恰合沈甫亭想问的。 果不其然,话一出口,沈甫亭抬眼看向了她。 纪姝见状似才知晓他也想问这个问题,垂首回以一笑,二人无声间别有一番默契。 锦瑟走在后头,一眼便瞧见了,嘴角一弯,神情颇有几许玩味。 阿泽见美人开口相问,面露羞意,“不过是山间小村落,鲜少有人出去,没什么名字称呼。”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阿泽家中,土屋很大,后头还要一个四方院落,古旧简单,屋子全都是用黄泥土沏成的,年岁久远,墙上已经开了一道道大口裂痕,不过看着依旧很牢靠。 屋子再大也住不了这么多人,侍卫婆子便由阿泽安排住进了隔壁相邻的屋子,而他们几人则住进了土屋后头的院子,屋子里头还算干净,摆设也简单,整个村子弥漫着酒香,屋里却没有见到酒坛子,酒的香味似乎是从地底下弥漫上来的。 村里头的人朴实厚道,甚至帮着一道将东西搬进屋里,很是热情好客。 一番安顿下来,时辰还早,众人或在屋子里休整,或与村民闲聊,这处民风淳朴,没有外头的喧嚣战乱,又有高山流水伴小溪,闲来无事小酌几杯,日子倒是轻松惬意,也称得上世外桃源了。 锦瑟在屋里看了一圈便出了房门,这处村落极为开阔,远处高山衬托之下,显得土屋渺小,溪水从远处山间流过,顺着石子大片蜿蜒而过,拂面的清风伴随着淡淡酒香,闻之心醉。 纪姝站在屋门口看着田野风光,心中生出无限惬意,“若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是极好的。” “小姐千金之躯,往后注定是要嫁高门做主母享福的,哪能在这处当寻常百姓吃苦?”双儿在里头收拾床铺,闻言笑着回道。 “我也只是感慨一二,这世间之事总有利弊,有时候,我未必比他们过得好……”纪姝话间落寞,抬眼看见锦瑟便止了话头,敷衍一笑转身回了屋。 这态度变化倒是快,若是常人自然要想一想何处招惹了这贵家小姐的不欢喜,可锦瑟自来是让别人诚惶诚恐的那个,哪会纠结这些? 她看着纪姝进了屋,百无聊赖慢悠悠晃出了院子,瞧见了不远处的一人一马。 古木参天,盘跟错节,林下野草丛生,郁郁葱葱,白马悠闲食草,那人静立林下如松竹,身姿如玉,远观亦如画。 锦瑟缓步走近,沈甫亭视线正落在马脖子上光秃秃的地方。 马儿毛发梳亮雪白,通身没有一点杂质,一看就是精心照顾着的马儿,如今这么几块光秃秃的,看着十分醒目。 马儿本安静地吃着草,瞅见锦瑟过来,不由自主往一旁挪,嘴上拼命吃着草,大眼儿满是掩饰的紧张,似乎生怕她揪秃了自己。 沈甫亭见她过来完全当作没看见,伸手轻抚马脖子以示安抚。 锦瑟视线落在他没有表情的面容上,笑眼一弯,“这马儿的毛发也太松了些,拔了这么几块都不觉得疼,真是奇怪。” 沈甫亭抬眼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情绪,可一看就是脾气不好的那一种。 锦瑟眉眼一弯,笑眼越显纯真,“沈公子生气了?” 沈甫亭眼帘轻掀,神情淡淡看来,“你想说什么?” 见他这般直白,锦瑟也不耐烦再绕弯子,“你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甫亭闻言一笑,他模样生得好,又是在这山清水秀之间,更衬得人好景好,无端惹人沉沦。 “在下先前已经和姑娘说过,我就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再没有其他。”他说完这一句,见玄机将这处的草吃得差不离,便又牵着它往草丛茂盛的地方走去。 锦瑟见他顾左右而言其他,不由上前几步追问,“这些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何必还在我眼前装模作样,你若真是个大夫,那看我又如何?” 沈甫亭选了一处草丛茂盛的地方停了下来,玄机连忙垂头吃着,大眼儿持续放空,不敢瞅人。 第6节 这一回,沈甫亭连头都没有抬,垂着眼睫淡道:“大夫眼中只有病人,姑娘现下并没有什么不妥,无需看大夫。” 锦瑟见他执意不说越觉有趣,不由幽幽笑起,缓步走近他,“不肯说?我自有法子知晓,端看你能隐藏到什么时候?”她微带甜意的声音隐含几分危险,说完也不再停留,径直越过他往回走去。 沈甫亭闻言眉梢欲扬未扬,抬眼看向走远的锦瑟,唇角幽幽一弯,玉面却无笑意,眼中似带嘲讽之意。 第8章 山中无事,天色一黑,众人便都回了屋里早早歇下,只余稀稀落落的窸窣虫鸣声,衬得黑夜越发寂静。 “啊!” 突然一声女子的尖叫声突兀响起,一个男子大声喊人,村子里一阵喧闹,纷纷燃起了火把,人影晃动,极为嘈杂。 屋里几只毛茸茸的小妖怪摊在桌案上睡得扁扁,闻声猛然惊醒,连忙颤巍巍看向榻上的锦瑟,这祖宗睡觉可不能被吵醒,否则又不知要怎么“打发时间”? 锦瑟慢慢睁开了眼,面无表情片刻,起身去了外头。 对屋的纪姝双儿早早起了,沈甫亭去前头问过几句,见里头人接生经验很足,便也没再多管转身回来。 事起突然,沈甫亭匆匆起身,里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件外袍,不似以往衣冠齐整,月色下行来,反倒多了几许风流不羁。 葛画禀连忙上前,“怎么样,可有什么要紧?” 沈甫亭摇了摇头,“妇人生子,早了几日,没什么大问题。” 众人闻言皆是不明所以,原道是生孩子,难怪声音如此凄厉,恐怕是疼的。 纪姝见了沈甫亭衣衫不整,不由粉面微红,侧身避开。 锦瑟却一眼不错地看着,似在打量什么。 沈甫亭本还未觉,见锦瑟这般看着,不由眉间一敛,转身回了屋去,再出来时已然衣着齐整,不似刚头闲散姿态。 锦瑟面露嗤意,收回了视线,轻飘飘一笑。 远处屋子里人进进出出,许久过后,一声嘹亮的啼哭起,女子的凄厉叫声才终于消停下来。 “生了生了!”有男子欢喜喊道。 整个村子顿时陷入了巨大的喜悦中,村民连忙上前点燃早就备好的大火堆,木柴燃起,火光冲天,瞬间亮如白昼。 阿泽匆匆忙忙跑来,乐呵呵冲他们解释道:“我们村铁牛的媳妇十月怀胎,现下好不容易生了,依习俗要好好庆祝一番,恐怕还要一阵吵闹,扰了各位休息,实在是对不住。” 葛画禀连忙摆手,“这是大喜事,哪有什么惊扰不惊扰,劳烦代我们向铁牛兄弟道一声喜。” “这是一定。”阿泽笑应,又伸手指向远处火堆,兴高采烈邀请道:“村里头每一个孩子降生,我们都会举行祭祀庆祝,开一坛不老酒,寓意着青春不老,长命百岁,贵客们也一道来罢,好沾沾喜气!” 既然是喜事,大家自然不会拒绝,纷纷应下。 各家各户想来是早准备好迎接小生命,热火朝天地忙进忙出,门外还挂起了大红灯笼,载歌载舞,热闹喜庆。 现下世道乱,边疆战火不休,这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为了一个孩子的降生,竟然如此大费周折地隆重准备,多少引得众人些许感慨。 火堆旁的歌舞过后,站在祭台上的阿泽神情庄重威严,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对着面前的酒缸,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话,古老的话语带着一丝神秘感,隆重神圣引人探究。 铁牛抱着婴孩走上去,那孩子用一块麻布包着,微微露出的小手握着拳头,还时不时踹出粉嫩嫩的小脚丫,瞧得人心都要化了。 所有人都面目虔诚渴望地看着那个孩子,像是看着希望。 阿泽伸手在水盆里净手后,伸手接过孩子,高高举起,“欢迎我们第一百二十一个孩子降生!” 一时人群中欢呼声响起,所有的村民都陷入了狂热的欣喜之中。 这样的热闹喜悦,不由感染了众人,为之欢喜,唯有锦瑟和沈甫亭没有多少感触。 前者似觉无趣,而后者平静如水,仿佛局外人一般,显得格格不入。 孩子才刚出生只裹一条粗糙麻布,硬生生被冻哭了,不过哭声轻易便被众人的欢呼声淹没,无人察觉。 祭台前的酒缸早早开了封,上头裹着一层厚厚的黑布,黑布正中间割开了口子。 阿泽神情虔诚,拿起木勺从酒坛里摇起了酒,将祭台上摆着的碗,一一斟满。 葛画禀看着不由好奇,“那便是不老酒?” 他话音才落,远处阿泽端起一碗酒,高声道:“感谢上天赐给我们的孩子,我们将永远青春不老!” 这似乎是村民最期待的,欢呼声比刚头更响,甚至有划破天际的感觉。 纪姝双儿有些受不住这般声响,捂住了耳朵,葛画禀忍不住一笑,这样热闹的习俗真是叫人羡慕,而京都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仪式。 不过片刻,铁牛便端着酒过来,“几位贵客请喝不老酒,喝过这酒便能青春不老,岁月无痕。”他说的话虽不切实际,但是谁不喜欢这样的祝福语,尤其是姑娘家。 众人入乡随俗一一接过了酒碗,纪姝也不想错过,伸手接过酒,难得一碗喝下。 沈甫亭对酒向来挑,对这不老酒也没有兴趣,虽然并没有要喝的意思,但还是伸手接过,没有拂了这一番好意,端过酒时却是一顿,端至鼻尖一闻,眉间微微敛起,似觉不对。 唯有锦瑟不接,她一只活了万万年的大妖怪,活的日子久了,盼着自然老死的日子也就多了,旁人听来是喜庆的话,在她这处可就是怨毒的诅咒了。 “我不喜欢这酒,你们留着自己喝罢。”她说完便不理不睬,转身慢悠悠回了屋去,在旁人看来可是没有一点礼数。 铁牛面色有些不好看,碍于是客人倒也没发脾气。 葛画禀一时怔住,没有想到锦瑟会这般刁蛮任性,当面就能拂了人的好意。 “对不住,我们这位朋友任性了些,其实她没有别的意思,这碗酒便由我代她喝下,刚头的事,你可不要放在心上。”纪姝说着,端过铁牛托盘上的酒笑着喝下。 许是美人好说话的缘故,也或许是村民朴实纯善,铁牛闻言面色微红,乐呵呵笑开了颜,气氛也没这么尴尬。 温柔大方,处事得体,和刚头锦瑟那任性做派简直是天差地别。 葛画禀看着纪姝喝得吃力,“喝不完,便我来罢,姑娘家哪里喝得了这么多酒。” 纪姝闻言摇了摇头,“不妨事,既说是我喝,便得喝完。” 葛画禀闻言不由起了欣赏之意。 沈甫亭看着手中的酒,一言不发,似在思索。 纪姝艰难地喝完了剩下的,由着双儿端回去,取了腰间帕子轻轻擦拭了唇瓣,衬得颜色极好,叫人移不开视线。 纪姝和锦瑟,面皮不相上下,甚至锦瑟可以说是更胜一筹,可性子相差实在太多,说到底世家小姐又岂是寻常女子能比得上,相处的时间一久,自然就见了分晓。 今日这一遭,更能说明这些,纪姝出挑太多,锦瑟远远不能及。 一场狂欢到了很晚,众人才回屋歇下,第二日起身,村庄外头却是烟雾缭绕,本还能瞧见的远处高山已经模糊在烟雾之中若隐若现,周遭雾蒙蒙一片,分不清方向。 阿泽进了院子,面露担忧,“外头起了大雾,连路都看不清,你们现下可不能动身了,去镇上是要经过深山的,山里头的雾是有毒的,还是得等雾散了再走。” 葛画禀摇头一叹,“如此还要叨扰阿泽兄弟几日,实在是劳烦了。” 阿泽连忙摆摆手,憨笑道:“没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大家快请里面坐罢,我给你们端茶去。” 阿泽说着先进了屋里,用袖子在凳子上拍了拍,对着他们笑请,“你们快请坐,我去给你们倒茶吃。” 阿泽太过热情,葛画禀还未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从另一个门出去,风风火火去了后院。 众人才刚刚落座,他已经端着茶回来了,将斗大的碗一一放在桌案上,提起茶壶,倒进了碗里。 茶水带着微微的温度,清冽的茶水溅起的水花落在桌案上,看着颇为甘甜解渴,靠近去闻竟还有一丝清甜的花香,惹人口舌生津。 众人闻着茶水香甜,便觉口渴至极。 沈甫亭本还神色平常,闻见茶水的香味,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阿泽,眼中神情莫辨。 阿泽倒好茶,第一碗欲要递给纪姝,沈甫亭却先伸手接过,抱歉一笑,“早间起来没有喝水,现下还真有些渴了,这茶水闻着甚觉香甜,先容在下解解渴。”说着,便端起碗先尝了一口。 可即便举止再赏心悦目,也是失礼的,若是真正有礼节的男子断不会在姑娘手中夺东西。 纪姝手间一顿,复又收了回去,神情尴尬。 锦瑟正坐在他对面,显然也闻到了茶水的香味,她面上神情玩味,笑眼看着沈甫亭更觉有趣。 阿泽见他喜欢这茶,很是欢喜,连声笑道:“这可是我们这处独有的,连水都是从天山那处来的,全都是我自己弄的,你们也尝一尝!”他说着,将碗一一摆到他们面前。 沈甫亭却又开口道:“不知阿泽这处可还有吃食,我们早间还未用饭。”他说着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了一锭金子,摆在桌子上,抬眼看向他,似在观察,“来到这处自然不能白吃白用,我们的吃食用度,还有劳烦阿泽一二。” 阿泽似乎对金子没有半点兴趣,见他这般还有些不开心,“公子太过客气,这金子您快收回去,吃食自然是有的,我一会儿便去给你们弄。”他说着,抬手继续倒茶。 葛画禀也不知沈甫亭怎的突然如此,这用度自然是要给,可当着众人的面给,难免折煞人的面子,更何况还将人当作奴仆一般使唤,如何不惹人气恼呢? 他正要开口,纪姝似有所觉,开口帮衬,“还要劳烦阿泽先替我们准备一些,实在是之前我们赶了太多路,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倒茶这等小事便由丫鬟来罢,如今我只想填饱肚子。” 双儿连忙上前去接茶壶。 美人这般温柔开口哪不依的,阿泽闻言笑着应道,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姑娘说得是,是我想的不周到,这就给你们去弄吃的,你们先喝着,若是不够,唤我一声就好。” 纪姝落落大方含笑应道,“多谢阿泽。” 阿泽羞涩一笑,转身离去。 葛画禀见他们都饿,也不好再说什么,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正要喝。 沈甫亭伸手挡在他的手腕上,生生拦下。 第9章 葛画禀碗中的茶水溅到了桌案上,一时惊惑正要开口问,却见沈甫亭微微侧首观察一眼身后,又回转过来与他们说道:“茶水可还解渴?” 葛画禀这才惊觉,门外侧还站着人偷听他们动静。 气氛骤然一变,紧张凝塞。 锦瑟却以手托腮,笑眯眯看着他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形容。 纪姝反应很快,当即回道:“这茶闻之口舌生津,入口却又解渴非常,确实少见。”即便没喝过说得也挑不出错处,试问什么水不解渴呢? 纪姝这一番反应可谓极快,再加之先头那般聪明伶俐,实属难得。 沈甫亭闻言看向她,微微一笑,难得眼露欣赏。 纪姝见状不由垂眸淡笑,面露羞意。 葛画禀自然也反应过来有古怪,当即接话道:“确实好喝,双儿,再给我倒一碗。”他说着,将碗放回到桌案上,发出了些许声响,又无声指向了桌案上的空碗,示意她倒。 双儿见他们这般也觉不对,闻言连忙应是,声音有些慌乱,不过所幸只有一个字,倒也听不出来什么。 第7节 茶水声响过后,门后头站着的阿泽才悄然离去。 葛画禀起身去看了一眼,见人走了才回转过来,“沈兄,阿泽有问题?” 沈甫亭神情不变,话间却是肃然,“不止阿泽,整个村子都有问题,你们可曾察觉这个村子妇孺极少,自我们来时到现下,只听过昨日孕妇的声音,其余的全都是年轻男子,甚至没有老者和孩童。” 此话一出几人一怔,才恍然想起确实不曾见过老者和孩童,这是极不合常理的,一个村子便是除去老者妇人不说,那昨日生下来的也是第一百二十一个孩子,那么前面的孩子呢?! 不可能这么巧,全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罢? 屋中瞬间静谧,唯有屋外徐徐风声,轻拍门板,惹人不安。 葛画禀想起先前的山匪就是一阵毛骨悚然,他不由开口担心道:“这茶水你喝了不会有事吗?” 沈甫亭摇头,开口宽慰道:“我体质特殊,这些东西对我不起作用,并没有关系。” 锦瑟嘴角一弯,笑盈盈看向沈甫亭,“公子真是得天独厚,说得可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体质?” 沈甫亭抬眼看向她淡淡一笑,并未开口。 锦瑟见他遮得严实,不由轻哼一声,面露嗤意。 屋中气氛本就紧张,现下更是压抑几许,叫人徒然生出冷意。 沈甫亭端起手中的碗,看着里头的茶水,清冽干净却自含一种淡淡的清甜果香,“这香味与我往日见过的一种致幻的果实极为相似,至于是不是同一种还未可知,这村中有些古怪,大家还是谨慎小心为好,所有东西都不要吃,每日一早大雾退散,我们便离开。” “既然有此危险,恐怕夜长梦多,不如我们现下就离开!”葛画禀自己倒也不是怕,只是如今带着柔弱的女儿家,多少也得谨慎小心。 沈甫亭却摇头坦言,“大雾里我们不熟悉山路,根本走不脱,更何况这村中全都是年轻男子,人多势众,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说是未必,其实是根本不可能,昨日一场庆祝,已让他们知晓了村中人的数量,所谓一拳难敌四手,除非背生双翼,否则绝不可能护女眷全身而退,只能防备缓之。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紧张凝重,坐立不安。 唯有锦瑟置身事外,听着无聊起身在屋中闲逛了一圈,发现这屋里头还有个供台,上头摆几个木娃娃,前头上着香,两旁挂着符纸,龙飞凤舞的潦草,不知写得什么。 锦瑟伸手拿过一个讨喜的木娃娃,像是刚出生的婴孩,她伸手摸了摸,“这娃娃刻得真是讨巧,比我绣的花还要栩栩如生。” 纪姝见她这般漠不关心,自然看不过眼。 她对她已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想这般危险的时候,她还要在人前卖弄天真,不由面色凝重,开口教训,“锦瑟姑娘,还望你顾重大局,不要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需知你行错一步,我们的命也要一道牵连进去。” 锦瑟见她这般惊弓之鸟越觉有趣,忍不住笑道:“纪大小姐这是在教训我?” 纪姝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再开口说话,似不想和她一般见识。 双儿当即回呛,“果然是只白眼狼,枉费我们小姐当初救了你一命,还带了你一路,唯恐你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锦瑟重复了一遍,笑眼微弯,“若不是我给你机会出现在我面前,凭你也有资格遇上我?” 纪姝面色一僵,随后看向她满眼愠怒,却又碍于人前,不好失了仪态。 “岂有此理,救了你竟然还说这样的话,那你索性离开这处,不要跟着我们小姐了!”这种不要脸面的,她可见得多了,最是知道怎么拿捏。 锦瑟身子靠在那供台上,笑眼弯弯,嘴上却是不饶人,“脚长在我腿上,我想要往哪走就往哪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还是先管好你们的命罢,免得做了地下亡魂又来怪我……” “你!”纪姝忍不住开口,她何曾受过这般无礼对待,一时气得面色发青。 葛画禀见这般连忙起身,“大家都少说一句罢,现下情况危急,可不能自己人闹起别扭。” 纪姝闻言硬生生忍下了气,不再开口。 锦瑟见状面上越发笑开,显然觉得很有趣。 屋里头又恢复了凝重气氛,毕竟危险就在身旁,哪还有心思争吵? 不过锦瑟可不管危不危险,她瞧着屋里无趣,随手将木娃娃放下,自顾自往外头闲逛而去。 “锦瑟姑娘,外头太危险了,还是留在这里,大家在一处比较安全。”葛画禀见她出去,有些不放心。 这句话和谁说都可以,可唯独和锦瑟说就略显单薄了,对这六道众生来说,妖怪才是危险本身,旁人避着走都还来不及呢…… “无妨,沈公子这般厉害,必然能护我们全身而退……沈公子,你看我说的对不对?”锦瑟看向沈甫亭,话间意味未明。 沈甫亭闻言看向她,并且开口表态,似乎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锦瑟见他这般,轻笑一声,转身慢悠悠走了出去。 “锦瑟姑娘,这……”葛画禀见她执意离开,也不好阻止,只得追上去,护人周全。 人一下走了两个,屋里便也安静下来,不说话的安静也是一种压抑。 纪姝见葛画禀跟着锦瑟出去,沈甫亭又是默然不语,一时以为自己温婉形象有损,心中越发愠怒。 她自小知书达礼,从未遇到过这样不可理喻的女子,一时心中后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救她,白惹了一身麻烦。 沈甫亭却全无所觉,他显然没有将刚头的争执看在眼里,眼眸微抬,视线落在那供台上的木娃娃,玉面神色莫辨。 村里头多有简陋,阿泽只能先热了些馒头送过来,先头那带着清甜香气的果茶一上,众人皆不敢掉以轻心,馒头一口没碰便悄悄处理掉了。 旁的倒也没什么幺蛾子,一日功夫很快就晃过去了,唯一的问题便是晚上睡觉,本来葛画禀和沈甫亭睡一间,葛画禀带来的侍卫睡一间。 而双儿跟着纪姝,纪家的两个婆子又是一间,只有锦瑟落了单。 村里人显然居心不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叫人放心? 不过这不放心的人只有葛画禀,其余人都没有表态。 纪姝最后还是顾及着颜面,派了婆子去陪着锦瑟,若是正常人也知晓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惜锦瑟一个妖怪,哪里耐烦这些门门道道,硬是门都不开便被赶了回来,气得惯会掩饰的纪姝恼红了脸,二人越发闹得不合。 不过真说起来也只是纪姝气怒在心,锦瑟根本就没挂在心上,甚至闲来无事拿出了绣花线,百无聊赖绣着帕子。 跟前蹲着几只毛茸小妖怪,一眼不错盯着,很是认真习学。 她手中针线灵活飞舞,丝线交织下绣出的花案繁复好看,色彩绚丽鲜艳,可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脾气这样古怪的大妖怪绣的。 小猴妖见她心情还不错,阴森森的嗓音又粗哑开口,“姑娘,这些凡人这般不识抬举,不如全杀了,再寻些新鲜听话的玩具。” 锦瑟垂着眼睫绣着帕子,这般模样瞧着极为安静美好,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和她的面皮极为不符,“听话的玩具没过几日就玩腻了,这样爱跳脚才有意思。”她说话间想起了沈甫亭,这人倒是会掩饰,到现下都没让她摸出来历,倒是很有一番能耐…… 她想着面上似笑非笑,抬手将针放在发髻上轻轻磨了磨,尖细的针瞬间蹭亮,“希望他们不要让我太快腻烦,免得又要重新找玩意儿……” 这般夜深人静,即便声音再是甜美悦耳,也显得阴森诡异,更何况哪个姑娘家,会乌漆嘛黑地坐着绣花呢。 这三更半夜的,想一想就觉得瘆得慌。 第10章 夜半三更,漆黑的村子里突然传来“砰砰”声响,一下一下极为轻缓,透过紧闭的屋门幽幽传来。 沈甫亭早已交待了不得离开屋子半步,因此所有人都很谨慎,不曾出屋一步,连觉也不敢睡。 锦瑟一人落了单,葛画禀多少忧挂于心,虽说锦瑟的性子确实任性了些,可毕竟是个姑娘家,总不能将她置于危险之地。 外头的木敲竹筒声一直未停,在夜里越显古怪可怕。 葛画禀有些坐立不安,“沈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锦瑟姑娘,我怕她一个人有危险。” 沈甫亭正在做两手准备,明日一早务必要离开此处,若是外头大雾未散,也不至于没了防护在身。 他将裹在布里的药微微碾碎倒在水盆中,闻言并不在意,拿过裁好的布,一块块放在水中浸泡,“葛兄不必担心,锦瑟姑娘离我们这般近,若是有事必会开口呼救,现下夜深我们两个男子去叨扰,恐会坏了姑娘清誉。” 葛画禀闻言也觉有理,见锦瑟那处没什么动静,便也安下心来。 远处的木竹声有规律地敲了一阵,便慢慢停歇下来,深夜又恢复了寂静,三更安然无事过去。 天色黑沉,村子里一片静悄悄,连鸡都还未打鸣,众人已经聚在院子里,原本已经商量好,趁着天色未亮便离开,却不想临到关头出了岔子。 双儿跟着纪姝出了屋子,却忽而郑重其事开口,“小姐,双儿不想离开这里,求你将双儿留在这里罢。” 后头的两个婆子闻言忙开口附和,“小姐,老奴也想留下来,求小姐成全我们。” 纪姝却是一点不觉惊愕,她微微垂首,也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我也想留在这样的世外桃源,如今外头世道这么乱,回家中还不如待在这里来得好。” 这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合常理,外头再乱,也不过是边疆战乱不休,京都繁华昌盛,绝不可能波及到。 锦瑟闻言一笑,看着她神情探究。 沈甫亭眉间微敛,还未作声,葛画禀已经先一步感慨,似乎沉浸其中,“这处确实是个世外桃源,离了这里,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阿泽似被吵醒来了院子,见他们站在院中,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是要打算现下离开吗,可外头大雾还没有散,夜深路黑,又分不清方向,你们要走也得等天亮,我也好赶着牛车领你们出去。” “阿泽,你误会了,我们并不想离开。”纪姝笑言回道,语气颇为亲昵。 “对,我们不离开,我们想在这里住下,以后都不会离开。” 他们一个个神情认真,如同被蛊惑的傀儡,很显然这里只有她是正常的。 沈甫亭这千防万防,怎么还会让他们中了招呢? 锦瑟神情玩味看向沈甫亭,似在看好戏。 沈甫亭察觉她的视线,抬眼看来,面上神情淡漠如许,似乎也想留在这里。 阿泽依旧友好热情,十分欢迎他们留下来,只不过视线偶有停留在锦瑟身上,神情似有些许疑惑。 夜半时候倒没惊动了人,这一番折腾过后,众人又回屋睡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锦瑟回屋前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阿泽,他眼里的探究瞬间隐藏,换上憨厚热情的笑意,可惜反应再快,也躲不过锦瑟的眼。 锦瑟心中难得生趣,头一次觉得凡间这般有意思,她面含笑意,幽幽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回到屋里。 夜半过去,几近天明,在月光淡去的最后一段时间,夜色黑如浓墨泼洒而去,将一切都抹于黑暗中。 古怪的“砰砰”声又一下下传来,衬得夜越发寂静,这么清脆古怪的声音传荡在村落之中,轻易便能惊醒睡梦中的人,整个村子却是诡异的安静,像是一个空村。 清透诡异的竹简声,一下接一下敲着,屋外头隐约传来老旧木门的“咯吱”声响。 锦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听见这声响忽而睁开了眼,起身下了床榻,透过模糊破旧的窗纸看着对面的木门。 纪姝与纪家的仆从,神情麻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隔壁木门轻轻打开,葛画禀也一步步走出了屋,面无表情往竹简声来处走来。 他们一行人都到齐了,只有沈甫亭不见踪影。 锦瑟眼眸微显妖色,身形一消,无声出现在房梁之上,黑夜之中只见一抹浅色衣裙静立,风拂而去不起丝毫涟漪,无端悚然。 他们一步步走着,黑夜之下像是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意识。 锦瑟端看半晌,挑了纪姝,悄无声息跟着她身后。 前头的纪姝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悠悠竹简声上,远处的浓雾越发靠近,慢慢遮掩了眼前的夜色。 第8节 灰色的雾霭漫过,远处的人渐行渐远,周遭浓雾围绕,伸手不见五指。 朦朦胧胧,无所依靠的感觉越觉提心吊胆,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藏在雾霭之间,突然便来一击毙命。 锦瑟在雾中慢慢走着,平静的面容在时聚时散的雾霭中若隐若现,美而诡异。 片刻后,耳畔听闻山泉落水声,淅淅沥沥渐带草木泥土清新香气缓缓透来,清脆悦耳的鸟鸣声穿过厚重的雾气,悦心静气。 大雾渐渐消散眼前,山重水复之间草木遮掩,隐隐约约传来天籁琴声,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郊外,是个极为陌生的地方。 锦瑟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水中浮石上,一旁山间涓涓细流而来,水面隐隐约约浮起若有似无的烟气,石中偶有色彩斑斓的小鱼时而悠悠游过,时而飞快穿游于水下阳光,一抹绚丽的颜色在清冽的水中轻轻划动。 细看过去,水中的石子竟然是剔透五彩的宝石堆砌而成,清澈的溪水流过,偶然露出光泽清润的宝石,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早早消失在眼前的纪姝,正站在不远处桃花树下,似在等人。 忽而有人从花间打马而来,马鞭扬起,扫过横出的花枝,打得粉嫩的花瓣洋洋洒洒而下,迷乱了人的眼。 花下的女子美目含笑,欢喜唤道:“阿泽。” 远处策马而来的人,气宇轩昂的模样竟与白日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转眼间,阿泽已经骑马到了纪姝面前,伸手将她一把拉上了马,裙摆扬起,牵得一旁花枝颤动不休。 锦瑟看了片刻,缓步往前,眼前的景致却瞬间一变,恍惚之间自己已经坐在阿泽的马背上,桃树上的花瓣簌簌落下。 阿泽拉过她的手,低头看向她含情脉脉,“锦瑟,你想清楚了吗,确定要留下来和王一起吗?” “王,哪个王?”锦瑟神情不变,缓缓开口问道。 “自然是我们的王,只要你愿意留下来为我们延续血脉,你就是王后,王的一切都是你的,待到江山统一,天下都可以送给你做聘礼。” 锦瑟闻言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似乎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阿泽继续蛊惑道:“锦瑟,王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春春不老,荣华富贵,还有高高在上的地位,权力的巅峰,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你不想要吗?”那声音竟比以往更加悦耳动听,如同迷惑心智的鬼魅,幻变而出的声音。 锦瑟笑得欢喜,开口时却是阴森入骨,“在我面前称王,可有想过后果?” 阿泽闻言一顿,和善的面容瞬间狰狞,目露凶光,“自寻死路!”手中幻变出剑,伸手就要往她心窝刺去。 锦瑟随手一甩衣袖,眼前的人瞬间如烟消散,周遭的景致歪歪斜斜,几近撕裂扭曲,耳旁传来野兽嘶吼的声响。 阿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不要的东西,自然有人要,而你只配花下施肥。” 锦瑟一拢衣袖,微微侧首看向周围,面上笑意轻蔑,“区区鼠辈,也敢妄言。” 远处数只猛兽潜伏在草丛之间,一步一步向她这处逼近,喉间发出危险的低吼声,震得地面微微晃动。 锦瑟抬眼看去,几乎是一对视便往她这处猛然扑来,那尖利可怕的獠牙几乎就要刺穿她的头顶! 身旁突然有人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往一旁拽去,生生避开了那獠牙。 锦瑟被这一拽失了重心,直接扑进了坚硬而隐带檀香的怀里,撞得脸颊生疼,一抬头便见沈甫亭低头看来,眉眼清明,没有一点进入幻境的迷惑。 他姿态从容,似完全不把眼前凶残猛兽放在眼里,“可有看见其他人?” 锦瑟一笑,答非所问刺道:“公子没长眼睛吗,你见到的就是我见到的。” 身后的猛兽扑了个空,压得前头草木尽折,不过一息便又回转过来,冲他们这处猛然扑来,凛冽可怕的力道袭来,几乎一下就能将人碾死。 沈甫亭将她往一旁甩去,避开了猛兽的攻击。 即便是妖怪,她也是只娇滴滴的女妖怪,自然比不得沈甫亭的手劲,叫她简直像是一只瘦弱的鸡仔,轻松拎来抛去。 锦瑟面皮瞬间阴沉,正欲发怒,周围景致突然扭曲变化,一转眼他们已经站在了瀑布边上。 湍急的河流从脚下滑过,一侧是一望无际的河流快速涌来,后侧则是悬崖瀑布,脚下的石头上布满青苔,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跌落而下,粉身碎骨! 河流上眼如灯笼大的猛兽一步步迈向他们,一爪踩在水中都能感觉到脚下震动。 锦瑟被拉得手腕生疼,一时眉眼生戾,“你再敢这般拉扯于我,我就让你尝尝骨头被捏碎的滋味!” 沈甫亭抬眼看向她,唇角似弯似弯,似乎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转而言辞轻慢问道:“不知锦瑟姑娘会不会泅水?” 第11章 锦瑟闻言一怔,当即意识到他的意图,“你敢……!”话还未完,巨兽猛然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们。 她当即伸手施法,沈甫亭却突然伸手推了她一把。 锦瑟脚下一滑,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重心失控猛地往悬崖下跌去,随着巨大的瀑布一道落下,冰冷的水和失重叫她瞬间手脚僵硬,水砸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妖怪也有软肋,怕水就是她妖生中最大的障碍,作为一直活在陆地上的妖怪,又怎么可能愿意吃那个苦头去泅水? 再加之她那个性子,便是想学,也没有妖敢教,说不准哪一句话就触了逆鳞,完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电光火石之间,锦瑟随着漫天的瀑布流水一道落下,“扑通”一声砸落在水中,生呛了几口水,瀑布水砸得她头晕脑胀,前所未有的难受叫她惊慌失措,只能凭本能浮浮沉沉挣扎着,“咕噜噜,唔……咕噜噜……” 可她越是挣扎,沉下的速度就越快,很快便被水包围淹没,衣裙漂浮在水中重重叠叠,不可避免地往水下沉去。 有人紧接着跳入水中,引得水下波纹层层,阳光透过碧色清透的水纹丝丝缕缕照射下来,水中波光粼粼似坠星光。 锦瑟挣扎间喝了很多水,撑得难受,勉力睁开眼看去,只见一人往她这处游来,很快便靠近了这处,伸手揽过她的腰,带着她一道往上而去,出了水面。 锦瑟被呛得迷迷糊糊,直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猛咳了几口水,瓷白小脸几近苍白,黑发凌乱的贴在面颊上,倒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 沈甫亭面上没有丝毫愧疚,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锦瑟眼中水雾尽消,才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神顿时阴戾非常,搂住他脖颈的手,猛然伸手为爪掐向他! 沈甫亭反应极快,反手抓住她的手腕,随手一拧,只听骨头一声脆响,锦瑟不由闷哼出声。 “我劝你最好不要招惹我不喜。” “好大的口气!”她眼露狠意,猛然一脑门撞上他的头,“砰”地一声脆响,沈甫亭脚下生生一跄踉。 锦瑟一击过后眼前一黑,脑中震荡不休,手上却一刻不停袭向他的脖颈。 “既然你不想上岸,那我就成全你。”沈甫亭眼神一凛,暴戾恣睢毕显,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压着她一道沉入水中。 “找死!”锦瑟眼中含煞,猛然伸手挥去,一击落空,越发怒上心头,尽下死手。 水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浪花,比砸落水面的瀑布还要动静大,二人本可安安稳稳上岸,现下一顿扭缠又双双跌落水中,斗得不可开交。 几番来回后,锦瑟力气不及他被生生压下,水从四面压迫而来,叫她呼吸越发艰难,她身子一扭欲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往水底下压去,越近水下压迫越深。 她憋着一口气,透过波光粼粼的水中看向沈甫亭,见他一片从容,自己却一身狼狈,怒得一脚踹去,可水下的阻力太大,这一脚反倒如挠痒一般轻巧。 锦瑟心头大怒,瞳孔中眼眸瞬间妖化,巨大的妖力在水中流窜,水面上水气渐渐升起,满湖的水全都往水岸上蔓延而去,违背了整个自然的法则。 水流快速过半,二人慢慢露出了水面,锦瑟正欲伸手拧断他的脖子。 突然,水中气流逆转,湖中水漫过一半便又往回流淌,速度极快,片刻间又淹没了他们,眼前的人仙力磅礴,却又隐有邪意。 锦瑟猛然看向他,果然见他周身仙力暴涨。 好啊,真是能耐,竟然能遮掩这般久! 锦瑟越发生了较劲的心思,两股力在水中互相缠斗,僵持不下,引得水中温度渐渐升高,水面上咕噜噜升起泛起了气泡,地面都被这股力道震得越发裂开,体温慢慢升高,通身浮起了一片薄汗。 可水下不过须臾,便让她觉得气短,多少也支撑不住再与之较劲,那水流越发湍急往回流去,湖水竟比刚头还要深。 “放手!”锦瑟一张嘴就是气泡咕噜噜往上,水中声音尽消只能看见嘴型,没有一点震慑力。 沈甫亭冷冷看着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气息显然比她绵长,在水中呆了这么久依旧不动如山,耐力可是好得很。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突然俯身抱住他,张嘴咬上了他的肩膀,片刻便觉出了温热的血腥味,牙齿都好像碰到了骨头。 她笑眼弯起,阴煞至极,嘴上用力,欲要生生咬下一块肉。 沈甫亭眉间重重一敛,伸手捏过她的下颚,一把推开了她。 湖中的水终是受不住两种力相互冲撞,猛地向周围迭起,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四下震荡而去,所到之处树木拦腰折断。 湖中水瞬间溢出过半,水面只堪堪漫过腰际,二人衣发尽湿,水面上的热气腾腾升起的烟雾,氤氤氲氲,气氛旖旎。 锦瑟捂着手臂,看了眼湖中水,又抬眼看向沈甫亭,他衣衫素来清简,肩膀那一伤极为明显,鲜艳刺目的红色染了一大块。 锦瑟伸手抹去唇角的血迹,被水浸湿的长睫微微一掀,语调微扬,“神仙?” 沈甫亭看了眼肩膀上的伤,闻言不置一字,转身往岸上走去。 这一遭,自然是他伤重些。 锦瑟笑眼弯弯,“我劝你,做神仙还是不要太狂妄得好,谁知道那一日不会碰上死路?” 沈甫亭停下脚步,转头看来,话间轻描淡写,“做妖难道不是吗?” 锦瑟冷眼看着,面上没了笑意,整个人看上去古怪又阴沉。 头顶巨大的黑影兼带风劲晃过,巨兽的嘶吼声随着瀑布由上而下,“砰”地一声巨兽猛然踏落在草木之中,震得地面一晃,湖中水摇晃不休,险些叫人站不住脚。 巨兽上头骑着一个人,正是刚头随烟消散的阿泽。 “臣服于王,王会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巨兽上的阿泽脸上神情似陷入疯狂。 锦瑟闻言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今日就叫你明白什么叫王!”她话间刚落,周身骤起湍急气流,连带着周遭的花草树木连根拔起,带着不为人知的可怕力量似要将整个地方化为灰烬。 幻境之间还有凡人,根本吃不消这样的力道,轻易便能灰飞烟灭。 沈甫亭上前拉过她的手,言辞肃然警告道:“幻象之中若有损伤,本体逃不脱一死,你会害死所有的人!” 周遭气流湍急,带着他们的衣衫飞舞,浸湿的衣衫早被风干。 “多管闲事!”锦瑟一甩袖,猛然伸手向他袭去,沈甫亭被用力一击,连连后退数步,直撞上了身后的树,生生折断了树干摔落在地,喉间一口腥甜,嘴角鲜血缓缓溢出。 锦瑟见他毫无反击之力不由嘴角一弯,眉眼满是天真,“你是神仙,我却不是,普渡众生可不是我来做的事,你若是怕伤及无辜,那就自己动手救他们呀……” 沈甫亭勉力站起身,胸口一阵剧烈震荡,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压抑不住要扩张而出,掌心的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他猛然握紧拳头,额间青筋隐显,似乎花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压下体内的气息,呼吸之间已经有些站立不住。 一旁巨兽突然袭来,锦瑟一挥衣袖,一股凛冽的气流如锋利的剑般横空劈去,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轻易便被劈成了两截,上头的阿泽瞬间如烟消散,伤不着也打不死,引人生惧。 锦瑟冷笑一声,半点不怵,周身气流越发激荡,瞬间天摇地动,地面一道道震裂而开,一旁悬崖轰然倾塌而下,水中瀑布一泻千里,几乎将他们淹没卷去。 沈甫亭突然从一旁扑来,将她一下带倒在地,力道太猛,直叫二人生生在地上滚了几遭,周围的光明瞬间一暗,震耳欲聋的声音也消散尽去。 锦瑟一阵翻滚头晕目眩,看向压着自己的沈甫亭,眉眼生戾,正欲出手杀之。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呼。 “沈公子!” 第9节 葛画禀见着了他们惊喜不已,“沈兄,锦瑟姑娘,你们也在这里!” 刚头他们皆在幻觉中游走,地龙大震,山崩地裂瞬间惊醒了还在美梦幻象中的他,恍惚过来才发现自己身出幻境。 他连忙顺着声音寻来,一路遇上了纪姝和侍卫,便一道顺着水声往这处走来,却不想恍惚之间幻象尽失,周遭变成了一个黑暗的地窖。 葛画禀欣喜若狂,没注意到二人姿势暧昧,纪姝看见沈甫亭身下压着的锦瑟,脚下一顿,面色神情有些僵硬。 沈甫亭看了眼周遭,起身顺道拉起锦瑟,似乎完全没有将刚头的敌对放在眼里。 锦瑟甩开了他的手,睨了他一眼,见他玉面平静,越发摸不清楚他里头的心思究竟如何? 葛画禀见他们无事便开始四处察看,瞧见墙壁上摆着的残烛,连忙拿出了袖中的火折子,上前点燃,昏暗无光的地窖瞬间起了光亮。 刚头的幻境已然消失无影,现下他们身处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暗地窖,阴暗潮湿的味道间带着酒香味围绕鼻间。 眼前是一坛又一坛封着黑布的酒缸,酒窖之大,几乎望不到尽头。 葛画禀想起刚头出现的幻觉背脊就一阵发寒,这幻境好像因心而生,知道他们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看向沈甫亭,“这村子实在太古怪了,我们明明这样防备,怎么还会出现幻觉?” “或许和那竹简之声有干系?”纪姝回过心神,在一旁开口道。 沈甫亭闻言并未开口,视线落在酒窖上片刻,上前揭开了那裹在酒缸上的黑布,看见了里头的景象忽而顿住了动作。 葛画禀奇怪,连忙拿着烛火上前,清澈的酒缸里头,酒水清冽没有一丝杂质,里头似泡着什么发皱的东西。 他微有疑惑,仔细一看,瞳孔瞬间收缩,盯着酒缸惊愕失色! 这酒缸……酒缸里头竟然泡着一个婴孩!!! 第12章 葛画禀的烛火离得近,可以清晰地看见,里头是一个闭目沉睡的婴孩,安详干净,像是刚刚出生还没有适应着生长开来,便被泡入了酒中。 锦瑟视线微微一顿,难得讶异了一瞬,所谓虎毒不食子,便是妖,都不可能将刚出生的小妖泡酒,这些凡人竟将自己的孩子当作下酒菜? 沈甫亭见状又接连揭开了一旁的酒缸黑布,每一个酒缸里都泡着一个婴孩,无一例外! “啊!”纪姝吓得不住后退,却碰到了身后的酒缸,一时再也克制不住尖叫出声,忙往他们这处靠来,一张粉面惨白如雪。 黑暗静谧的地窖里突然响起一声女子尖叫,突兀而惊悚。 葛画禀惊得一颤,竟连手中的烛盏都下意识松开了,众人见状心口一紧,惊呼出声。 烛盏猛然落下,堪堪就要掉落酒缸之中。 沈甫亭迅速伸手接过,酒窖之中灯烛火一闪,周遭昏暗了一下又重新亮了起来。 心弦一紧一松间,几人皆冒了一身冷汗,刚头可险些要葬身火海! “这……这些就是他们酿的不老酒?”葛画禀缓过劲来,话间艰难,还有几许不可置信。 这话已不是疑问,事实摆在眼前,村子里的不老酒显然就是用孩童泡的,这个酒窖里有多少酒缸,就有多少枉死的孩童。 纪姝想起之前喝过的两碗酒,再也克制不住呕吐起来,却只能干呕,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葛画禀和侍卫也是忍不住心中反呕,恶心地说不出话来。 呕吐声在静谧的酒窖中响起,并不只是恶心害怕,而是心理都受到了极大的玷污,这是怎样的丧心病狂,才会用一个刚刚降世的孩子做这样残忍的事! 沈甫亭并未开口多言,拿着手中的烛盏,看了一眼周围,往前头带路而去,“我们先找出去的路。” 众人闻言一道跟上,锦瑟脚下不快不慢,晃晃悠悠像在散步,转眼又落在最后。 一行人还未走出几步远,突然一道道铁栏从地底瞬间竖起,直通到房梁之上,头顶上方横空出现了几道铁栏穿插而过,形成了一个大方牢笼,将他们全部困在其中! 铁笼不过眨眼形成,待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众人一阵慌乱。 葛画禀连忙上前一掰铁栏,玄铁而成极为结实,便是神兵利器也砍不断。 沈甫亭看了眼周围,神情凝重。 酒窖中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下下响起,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阿泽点燃了壁上的烛火,出现在他们眼前,“原本想让各位贵客在这里住上些许时日,再来观赏我们村中最宝贵的东西,不想各位竟自己找来了?” 他面上再没有了往日的憨厚热情,站在阁楼处看着他们,这一次显然不再是幻象,他神情阴沉,即便衣衫朴实也掩盖不了眼中的阴翳。 纪姝见了他和幻境之中完全不一样的两面,神情惊俱至极,躲在葛画禀和侍卫身后不敢再看一眼。 葛画禀见了他心头一顿火起,怒不可遏上前大骂,“什么宝贵的东西,你们这些让人作呕的畜生,竟然用孩子泡酒,你们是不是疯了?!” “这些孩子本就是因我们才来到人世,没有我们哪有它们的存在?从它们生下来就是属于我们的,用来做一些牺牲又如何,百善孝为先,孩子为生养他们的父母做一些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阿泽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为是多么的恶心可怕,或许恶人本就如此,只有自我催眠,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葛画禀无言至极,这样的人都未必称得上人,又怎么能听得进去人话? 阿泽忽而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脸,神情有几分病态的狂热,“你们看得出我已经七十岁了吗,整整七十岁,我还是容颜不老的样子……” 众人闻言一怔,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个老人,他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脸上甚至没有一道褶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似沉浸其中,“行将就木的年纪,我却还这般年轻,我有用不完的精力,有永远不会老去的面皮,这就是不老酒给我们的权力,这个世上谁不想要容颜不老,你们若是留下来,也可以一道享受这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只要你们心甘情愿地留下,幻境中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的,你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笼中除了锦瑟和沈甫亭,其余人皆是面色愕然听着,一切都匪夷所思,像是在做梦。 锦瑟闻言轻笑出声,这可是她听过最有趣的谎话,连他自己都把自己骗了,洗脑的功力可是出神入化。 “凡人不可能长生不老,幻境也不可能变成现实,婴孩泡酒是从何处听来的荒谬之法?”沈甫亭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就像是一个世外之人,再难接受的事情在他面前都轻如鸿毛一般,即便是这样惨无人道的事…… “怎么可能是荒谬之法!”阿泽闻言面目扭曲狰狞,“你没有看见吗,我们村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容颜不老,你可以想象他们多少岁了吗,没有不老酒,他们早就已经烂在棺材里!”他情绪极不稳定,在阁楼上来回走动,脚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响。 极端的暴躁却像是欲盖弥彰,没等他们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他已经伸手去拽墙壁上的一条木绳,木绳顶端镶嵌在墙里,似乎可以拉动。 沈甫亭当即伸手掷去烛盏,角度极为刁钻,正砸中了阿泽的脚踝处,最是吃不消疼痛的位置。 “啊!”阿泽脚骨被猛然一击,剧痛带来麻意叫他身子一晃,整个人便从没有扶手的阁楼上跌落下来,地上慢慢起了一滩血迹。 纪姝见状大惊失色,死命压制住才没有叫出声。 这一惊还未缓下,身旁突然有什么东西袭来,一口咬住侍卫的腿,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拖去。 “肖武!”葛画禀反应过来,侍卫半个身子已然没了,映入眼帘的东西孩童大小,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竟然轻松穿过笼子的缝隙,侍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已然血溅三尺,不见人形。 纪姝吓得尖利叫起,连连后退,死死拉住葛画禀,如同拉着一根救命稻草。 怪物自顾自吃着丰盛的食物,那一声声咬嚼吞咽在寂静的酒窖里极为清晰,传进耳里只觉毛骨悚然。 身后传来瘆人笑声,原本倒在血泊里的阿泽又慢慢站起来,“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只能去喂我的宝儿了。” 纪姝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害怕到了极点,浑身不住战栗。 这一处只有葛画禀会武功,他下意识摸向腰际,却是手无寸铁,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肖武的武功不低,却连一招都没过就被那怪物吃了,叫他如何不急?! 或许今日根本逃脱不去,他们所有人都要命丧于此!!! 阿泽的脸已经有些撞凹进去,那满脸是血的模样极为骇人,可看向锦瑟纪姝却还是热情至极,“两位姑娘不用怕,我们这里从来不为难女子,孩子都是从你们这些女孩生的,我绝对不会伤你们一根头发,只要你们心甘情愿留下来,给我们生儿育女,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沈甫亭站在原地默不作声,静静看着那只怪物,似完全没有放在眼里,却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锦瑟姑娘难道想要留下来,替这些人生儿育女做泡酒之物吗?” 区区激将法又怎么可能让她上当? 她好整以遐看向沈甫亭,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脱身出去,却偏偏不动手,“悬壶济世是大夫做的事,我一个小女子哪里做得到,不知沈大夫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人,免得叫无辜之人命丧黄泉~” 沈甫亭面上神情越发淡漠,闻言波澜不惊,叫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不过几句话,那怪物便已经吃光了残骸,地上流着一滩血迹,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酒窖里,引人作呕。 纪姝再是稳得住,也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姑娘,如何见得了这般血腥场面,一时忍不住哭泣出声,绝望至极。 哭泣间那怪物突然往他们这处扑来,头一个便是葛画禀,晃神间血盆大口已然咬上他的胳膊。 葛画禀动作敏捷却是抵不过它的速度,胳膊一疼,连忙用力甩动,却根本甩不脱。 沈甫亭当即伸手掐向那只怪物的脊梁骨,那怪物当即松嘴反击,他身姿敏捷,快速避开,一脚踹去,将它生生踹到了铁栏上,正巧砸在了锦瑟的面前。 那怪物口中的血水溅到了锦瑟的衣裳上,甚至连白净的脸上都沾染了几许。 锦瑟感觉到血溅来,面皮顿时阴下,眼中含煞看向他,“你故意的?” “姑娘多虑,只是巧合罢了。”沈甫亭伸手将葛画禀和纪姝护到了身后,而她,摒除在外。 葛画禀见他们针锋相对,一时又急又慌,“你们这是怎么了?!” 锦瑟擦去自己面上的血迹,看着掌心的血越发厌恶,她抬眼看向沈甫亭,猛然伸手为爪向他脖颈袭去,“那我也来给沈大夫一个巧合!” 沈甫亭不避不让,眼睁睁看着她往这处袭来,那怪物以为她要夺食,一时怒然攻来,尖利的獠牙堪堪靠近她的胳膊。 外头的阿泽见状当即阴狠命令,“宝儿,不准吃女人!” 话音刚落,那怪物已经被数根银针刺穿了去,银针上的针线从锦瑟的袖中而出,针线上滚着点点血珠,一滴滴落在地上,如红梅点点绽放,醒目而鲜红。 眼前的女子眉目含煞,白净的面皮沾染些许血迹,如同阴间鬼魅妖物,出手无形,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那行动迅猛的怪物已经断了气! 第13章 葛画禀一震,完全没有想到锦瑟会武功,而且看着并不弱,心中顿时升起了希望。 阿泽见自己养了多年的宝儿死在面前,顿时精神崩溃。 他一声痛苦嘶吼,眼中全是愤怒恶毒,伸手砸下了一旁墙上的石砖,石砖“咔嚓”一声陷进墙壁里头。 “你杀了我们的王,我要你死无全尸!”他双目充红喊叫道,酒窖之中四处回响着怪物的嚎叫声,一头头只剩枯骨皮囊的怪物,从黑暗深处慢慢爬出来。 锦瑟看着这些丑陋的怪物,忽而轻笑出声,轻飘飘看了眼地上倒着的东西,言辞不屑,“一滩烂泥也配称王?” 阿泽怒意滔天,伸手猛捶胸口,尖利怒吼,“杀了他们!” 匍匐前进的怪物闻言猛然扑向铁笼子,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完全盖住了视线,一只只目露凶光盯着他们,仿佛等待时机一拥而上将人撕成粉碎。 这些怪物显然没有刚头那只危险,不过胜在数量繁多,想要所有人全身而退是个大难题。 沈甫亭静看着周遭怪物,面色平静如许,眼眸却是幽深难辨。 第10节 葛画禀被密密麻麻围着的怪物弄得头皮发麻,越发警惕紧张,纪姝有些透不过气来,甚至不敢动一下,恐惧到窒息。 他们三人一道倒叫怪物防备,而锦瑟一人落单,显然是第一个目的。 一声声嘶鸣在耳旁不间断响起,似在干扰,铁笼一旁的怪物慢慢爬动吸引注意,众人正全神贯注盯着蓄势待发的怪物,突然,一只怪物猛地从上头扑来,欲抓锦瑟命门。 “小心!”葛画禀惊呼出声。 锦瑟细白的耳朵微动,连抬头看的动作都没有,翻手为掌,指若兰花捻一银针线飞去,直穿怪物脑袋。 “嗷!” 那怪物当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银针带起的力道直将怪物钉到房梁之上。 葛画禀呼吸一顿,似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的武功竟这样高! 锦瑟细白的手指捻绣花线微微一扯,那普通的线竟锋利如刀刃,瞬间将那怪物划成了两半,血如雨水般洒落而下,滴落在他们身上、地上,漫天而来都是血腥味。 被线划成两半的怪物“啪嗒”一声掉落下来,正掉落在沈甫亭身旁,身子还在剧烈地扭动着,恶心至极。 纪姝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堪堪就要滑坐在地,引得一旁怪物伺机而动。 沈甫亭当即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避开了蓄势待发的怪物们。 怪物们扑了空,直冲着沈甫亭呲牙咧嘴,凶残狰狞。 纪姝吓得面色苍白,根本站立不住,完全依靠在沈甫亭身旁瑟瑟发抖。 锦瑟见沈甫亭身上也染了血,唇角微不可见一弯,周遭的怪物猛然伸手,尖利的指甲欲要划破她细白的脖子。 葛画禀连忙上前,“锦瑟,快到我们这边!” “葛兄,万不可走动!”沈甫亭当即开口提醒。 沈甫亭才出声,怪物们已经一拥而上攻向他们,尖利的獠牙就在眼前,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纪姝一声惊叫还未出口,沈甫亭已经拉着她躲开怪物的袭击,同时扯过葛画禀,将他用力撞上铁栏子上,怪物被猛然震落下来。 他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之间,可葛画禀身上还是被咬了数口,有的深可见骨,甚至连脖子那一处都险些一口咬断,几乎是一瞬之间弄上去的,若不是刚才沈甫亭及时相救,恐怕他已经尸骨无存! 他心中大惊,他的武功不弱,可在这里根本形同蝼蚁,轻易便能送了性命! 沈甫亭来往游刃有余,被拉来拽去的纪姝却是再也经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这般一瞬间的功夫,锦瑟这处袖间银光一闪而过,瞬间划断了那伸向她颈脖的手,怪物一声尖利惨叫,掉落在地,惊得其余不敢轻举妄动。 整个笼子被怪物密密麻麻包围住,几乎透不过一丝光,那一双双古怪的眼死死盯着他们,喉间发出咕噜噜的怪吼,在整个酒窖里回荡,闻之不寒而栗。 这样的数量,任是武功再高也无法逃出生天! 葛画禀到如今已然绝望,或许他们注定要命丧于此…… 铁笼外头的阿泽尖笑出声,笑声尖利刺耳,难听至极,甚至光听着他的声音,就能想象到他现下的表情有多狰狞! “你杀了带给我们青春不老的王就要付出代价,你们今日谁也别想逃出去,我要将你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说话间怪物们发出可怕的嘶吼,开始猛烈摇晃铁笼,死亡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 沈甫亭随手将纪姝推向了葛画禀,抬脚猛然踹向铁笼,铁笼发出一声巨响,上头的怪物被猛然一震,蜂拥而至,密密麻麻扑向他。 沈甫亭一个翻身跃起避开怪物的扑袭,行动间行云流水,敏捷非常,叫怪物们找不到下口的机会,就像是与孩童玩过家家般轻巧,可事实上每每都是命悬一线,看在眼里格外惊心动魄。 凡胎肉骨绝不可能逃生,他这般掩了仙力,形同凡人,根本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锦瑟冷眼旁观,端看他究竟要如何,却不防他突然翻身一跃到了她身后,从身后一把揽着了她。 许是太过匆忙把握不住距离,他靠得很近,那脸颊几乎贴上她的耳垂,衣衫单薄都能轻易感觉到他胸膛的心跳多么剧烈,若不是身处这样危险的环境,看起来倒像是在调情。 锦瑟猛地侧头避开,言辞阴怒,“给我放手!” 沈甫亭不但没有放手,反而头微微一侧,薄唇靠向她耳旁,“锦瑟姑娘可要小心,被这些东西咬一口可就不好看了……” 说是迟那是快,电光火石之间怪物已在眼前,血盆大口当即就要咬上锦瑟的脸,这一口咬下来半张脸可就没了! “把她的头给我咬下来,我要将这贱货祭王!”阿泽面目狰狞喊道。 锦瑟闻言大怒,伸手挥袖,沈甫亭当即松开了手,时机扣得刚好。 锦瑟袖间的数根银针飞射而出,刺向那密密麻麻袭来的怪物,甚至一针穿过了数只怪物。 色彩鲜艳的绣花线四下挥动,大开杀戒,线过血肉的声音声声入耳,惊悚骇人,片刻间地上便落满了扭动着的怪物,残肢断骸,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透不过气来。 怪物如片片落叶般掉落,笼子渐现光明,到最后连一只完整的活物都没有,甚至连铁栏都被尽数割断,整个铁笼破旧不堪。 葛画禀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锦瑟面无表情收回了绣花线,踩着满地的血缓步迈出了铁笼,一步步靠近阿泽,话间满是女儿家的娇软,“你想要我的脑袋,怎么不亲自来取?” 阿泽神情惊恐地看着她,面色惨白一步步往后退,直到碰上了身后酒缸退无可退,才尖叫转身,慌不择路逃去。 锦瑟却没有追的意思,葛画禀见状大急,当即放下纪姝追去,“站住!” 葛画禀才追出几步,便见银针带着绣花线穿过穿过无数酒缸之上,无声刺进了眼前人的胸口。 “啊!”一声惨叫突兀响起,刺耳至极。 针一入心,绣花线瞬间牵绑,锦瑟伸手一扯,那颗心便被生生扯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裙摆前。 那颗心鲜红带血,通通跳动。 锦瑟看了一眼,笑眼微弯,“原来你的心不是黑的?” 前头的阿泽已经如枯树的皮一般慢慢枯萎,慢慢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葛画禀眼睁睁看着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老者,不由大惊失色,这不老酒难道是真的?! 锦瑟解决完了阿泽,手上银针瞬间袭向了一旁的沈甫亭,没有半点征兆。 沈甫亭早有准备,脚下一转,衣摆微扬轻松便避开了去,铁笼子被一击发出了剧烈声响,引得葛画禀转头看来,见他们针锋相对,顿时呆愣在当场,不明所以。 锦瑟身形一晃,瞬间移到了沈甫亭面前,伸手掐着他的脖颈压向铁栏,笑眼含煞,“你竟然敢拿我做枪使,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沈甫亭好整以瑕靠在铁栏上,清隽面容上满是漫不经心的轻蔑,“我劝锦瑟姑娘还是不要招惹在下,在下可不是刚头这些东西,轻易便能打发了性命。” 锦瑟手上却越发用力,“你以为你这样虚张声势,我就会怕了你吗?” 沈甫亭似没有感觉,面容依旧平静,“在下只是陈明事实,你我为敌并没有好处,既然是萍水相逢,往后也是各走各路,何必多花力气纠缠?” 葛画禀见二人气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来劝,“沈兄,锦瑟姑娘,这村子危险,咱们还是先将私事搁下,离开了这处再说罢!” 身后晕倒的纪姝幽幽醒转,见了一地血肉模糊,当即尖叫着起身,整个人摇摇欲坠,几近崩溃。 酒窖外头传来了“咣当”声响,有人发现了死相惨状的族长,连爬带滚冲撞出去,“救命啊,杀人,我们族长被人杀了!” 第14章 真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葛画禀连忙开口,好言相劝,“锦瑟姑娘,外头这些村民还说不清是什么回事,这么多人可是个大麻烦,我们还是团结一心先想办法从这里离开罢。”他话间多了几分焦急,“锦瑟姑娘全当给我一个面子,就莫要再生气了,可好?” 纪姝见他们这般情形,惨白的面色又添几许不安。 锦瑟闻言不语,静看着沈甫亭,这般危急到生命的时候,他还是八风不动,丝毫没有打算动用周身仙力,他不是毫无还击之力,而是藏得深不见底。 要轻而易举的杀掉,确实不可能…… 葛画禀见她不语,连忙小心拉下她的手。 沈甫亭脖颈处已然起了一圈红痕,肩膀的血迹也是触目惊心,微微一动便牵连了肉,疼到骨里。 他伸手摸向脖子,皙白的指尖摸过脖间红痕,忽而眼帘微掀,抬眼看来,眼中的神情一看就知里头性子不好,可惜温文尔雅的表相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平静收回视线,如谦谦君子般开口道:“我们先出去罢。” 众人一道去了外头,村里火把早早亮起,村民们围在酒窖外头,见他们出来眼中的愤怒狰狞不加掩饰。 “我们好心好意招待你们,你们这些外来人竟然杀了我们族长,真是岂有此理!” “杀人偿命,他们杀了我们族长,理应烧死!” 双儿与婆子侍卫一道被五花大绑压在地上,吓得花容失色,见着纪姝当即开口喊了句,“小姐,救救奴婢!” 铁牛眼眶充红,拉着双儿往前一拖,以人做要挟,“今日必然要叫你们一命偿一命,还我们族长的公道!” 沈甫亭见状依旧面色平静,“你们可知自己的族长并不是真正的人?” “我们族长当然不是人,他让我们容颜不老,青春永驻,他是活神仙!”人群中忽而有人喊道,引得村民越发愤怒憎恨,甚至有人眼中含了热泪,显然极为爱戴这位族长。 铁牛将手中的斧子抵在双儿的脖子上,“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的人!” 一旁村民纷纷附和,“对,你们这些恶毒的外来人,竟然杀了我们的族长,你们必须偿命,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葛画禀闻言不可思议,“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你们所谓的族长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就是害人的魔鬼,那里面的怪物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竟然还用婴孩酿酒,何其丧心病狂!” “你们懂什么,那些生灵都是护着我们的小神仙,小神仙一步不离守护着我们,又岂是你们能随口玷污的!” “你们这些外来人就是嫉妒我们不会老去,想要来夺我们的世外桃源和不老酒!” 葛画禀见他们竟然还执迷不悟,相信所谓的不老酒,一时大怒,“你们这些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没有不会老去的人,更没有用婴孩酿酒得不老的说法,容颜不老不过是一个骗局,各位若是不相信我们说的话,便让我来验一验,将个中真相表明于你们,若是我有半分假话,便一命偿一命,项上人头随你们取之。”沈甫亭语调不轻不重,清和平稳莫名惹人信服,叫众人情绪渐渐平稳,难得将话听了进去。 村民见他这般肯定,皆有些疑惑,看向了铁牛。 铁牛看着眼前人许久不语,似在思索他话中真假。 沈甫亭却并未多给他们时间琢磨,而是缓步上前拿过一个村民手中的火把,开口平静道:“劳烦将族长的尸体抬出来,让大家看一看究竟是人还是鬼。” 铁牛拉过双儿往后一丢,面上敌意不减,“谅你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你们去将族长抬出来!” 几个村民连忙去了酒窖里头,未几,阿泽便被抬了出来,他面目苍老,浑身萎缩,皱皱巴巴摆在了木台上,若不是身上的衣服,还真未必看的出来,他便是族长阿泽。 一道抬出来的还有被锦瑟切成两半的丑陋怪物。 众人看见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怒火,仿佛他们才是杀了他们家人的凶手。 锦瑟唇角微弯,面露不屑。 纪姝见状忍不住往葛画禀身旁躲去,粉嫩的唇瓣已经失了血色。 村中气氛紧张压抑,夜黑中看不清远处的山间景致,只有团团火把,照亮一张张愤怒狰狞的脸,愚昧无知。 沈甫亭拿着火把在二者身上看了一圈,似在找寻可疑之处,片刻后他伸手为指在二者身上的穴道各探了一遍,翻看他们身上的伤口和纹理,似有所觉。 第11节 “铁牛兄弟,请替我舀一碗清水,一把刀,一块净布。” 都是寻常物件,取之也无妨,铁牛当即吩咐了人去寻,片刻工夫,沈甫亭要的东西便摆在了眼前。 沈甫亭拿着一碗清水看向众人,“各位所说的不老酒不过就是假象,一碗清水也可以制成你们口中所说的不老酒。” 人群中当即发出一声嗤笑,“不可能,不老酒怎么可能用清水就可以做成!你知道我们族中有多少垂垂老矣的人吗,你看我们哪一个像是老者?想要骗人也不找些好点的借口,真把我们当成傻子看待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们别想逃脱罪责!” 沈甫亭淡笑不语,伸手拿刀放在火上轻烤,片刻后,拿过白布擦拭干净,在怪物身上割了一道口子,接了一滴血在碗中,微微晃匀。 又将碗中清水抹了少许在族长苍老的额间面皮上,那一块皮肤瞬间变化,慢慢恢复了皙白,变得饱满有弹性,甚至没有一道褶子。 村民见状惊愕不已,纷纷上前细看才确定不曾眼花,不过片刻间,那皮肤又开始慢慢腐朽,竟比刚头还要苍老褶皱。 一众村民瞠目结舌,左右相顾,皆是满眼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沈甫亭见他们看得清楚,才放下碗,一边拿过净布擦拭了手,一边平静开口,“你们的族长是人,亦不是人,他是被怪物的血沾染的人,和怪物心意相通,算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这怪物的血能让你们维持表相一段时间,可也不过表面功夫。” 他话间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般轻巧,“养活怪物需要人肉,而你们要容颜不老,你们的族长便想了个“好”法子……” 他话中并未点明,村中顿时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可即便是再蠢笨的人也听得懂他话间的意思。 怪物吃的便是刚生下来的婴孩,而他们拿自己的骨肉生养了怪物。 阿泽用怪物的血给了他们短暂的幻觉,也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爱戴和族长无限的权力。 铁牛面色瞬间苍白,不由后退了几步,“这些都是真的?!” “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们刚头若是想要离开这里,你们根本拦不住,在此地耽误不过是想要将真相告知你们罢了。”沈甫亭话间平静,一旁的火把映得他玉面若隐若现,眉眼似含仙者的悲天悯人,又似无情无感的淡漠。 “不可能!不可能!那我的孩子是被这些东西吃了吗?!”人群中一个男子突然崩溃大叫,引得人群中一片骚动。 沈甫亭坦然看去,“你们若是不相信,接下来不碰这些酒,自然会恢复原来的模样。”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屑于说谎,那磊落平静的做派叫人不得不信服。 铁牛腿间一软,猛地跪倒在地,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为了不老酒,他献上了七个孩子,整整七个! 哪一个不是心头肉,他还有一个软嫩嫩的女儿,刚出生的时候,抱在手里几乎都没什么重量,他舍不得便藏了一阵,最后还是献了出来,那时她都会对自己笑了,那小眼儿水汪汪的,看着心都要化了…… 家中的妻子也早早疯癫了去,他到如今妻离子散,原本以为是为族中大事尽一份力,却不想到头来竟是这么荒唐的骗局! 村中幽幽起了低泣声,他一时难掩悲戚,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相信,这不可能,你一定使了什么障眼法!这绝对不可能,阿泽不可能这样骗我们!”许是眼前的事实太过残忍荒谬,人群中还是有人不信。 “凡人不可能长生,容颜也会老去,由生到死乃是寻常,时辰到了,尘归尘,土归土,半点不由人。”沈甫亭话间低沉悦耳,掩不住的磁性,听在耳里无端叫人把持不住。 他拿过火把,缓步走到酒窖外头,随手将火把扔进酒窖,火舌顺着酒缸上盖着的黑布燎过,入了酒缸火光一下放大,窜到了房梁之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巨大的火光冲天而去,映得这一处亮如白昼。 里头的血腥味被阵阵酒香和烟熏盖掩过,没有人能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无辜的婴孩死于非命。 悲伤难过,惊恐害怕,最后通通归于绝望,再有人不信也架不住眼见为实,真相再残酷也要吞咽下来。 “所求过多才有所苦,与其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在世上,倒不如顺其自然,死者已矣,善恶皆有所归,各位好自为之。” 山中的清风缓缓拂过,火光映得眼前人面若冠玉,眉眼清隽,若说公子颜如玉,不及风姿世无双。 皮相惑人,骨相更甚,面容可以随着年岁模糊淡去,可一个人的气度风华永远不会随时间淡去。 锦瑟静静看着满天的火光,视线落在沈甫亭身上,一语不发。 第15章 一场火烧了整个酒窖,连同里头的婴孩,冤魄安息归于平静,这荒僻的畸形村落再也没有了所谓的青春不老,只有无限的悲痛和绝望。 铁牛赶着牛车领他们一路去了镇上,一路上默然不语,到了快要别离时才开口,“多谢恩人与我们道明真相,若是……若是能早些遇到你们该有多好……” 可惜没有这么多若是,每一步走来都不会有回头路,他们愚信,将假的当成了真的,将怪物当成了神仙,甚至相信他们献出去的孩子会记在神仙的薄子上,得了好功德,也成了神仙,没想到…… 或许还需要许多时间才能平复这一场愚昧无知带来的绝望,而有些伤口永远都不可能随时间复原。 春日阳光大好,万物复苏,一切都是初生的美好,可他离去的背影却与春日格格不入。 众人也从这一场令人身心俱疲的祸事缓过劲来,在镇上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这镇上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许是赶上了市集,贩夫走卒穿行长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沿街摊子铺一路而去,望不到尽头。 河岸上还搭了戏台子,上头咿咿呀呀唱着戏,隔不远处还有杂耍班子,里里外外围着人,和荒郊村落的灰暗寂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葛画禀见外头热闹,当即开口张罗,“既然来了这处,不如我们先休整一日再启程回京,反正这里离京都也不过大半日的光景就到了。” 纪姝闻言当即点头,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自然不敢再在屋里呆着,大家在一块才觉安全。 葛画禀见纪姝应允,又看向两个不合的,伸手替二人倒酒,“锦瑟姑娘,沈兄你们以为如何?” 沈甫亭伸手扶过酒盏,“随葛兄安排。” 锦瑟闻言轻哼一声,以手托腮看向沈甫亭,意味深长,“沈公子还真有闲情雅致,肩膀上难道没有掉块肉吗?” 她纵横妖界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做过打手,昨日被他逼得清除了这么多障碍,又怎么可能轻轻揭过,不折腾他一番可实在说不过去。 沈甫亭眼帘微垂,隐约显出几许危险意味,端起酒盏一口饮下,才微微抬眼看向她,眼中神色已然尽敛,“姑娘挂心。” 锦瑟闻言不语,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他的肩膀上似笑非笑。 纪姝见二人情形,一时也忘了村中的可怕血腥,面色微微沉下。 葛画禀见他们没有再那样剑拔弩张,还以为是同生共死之后,大家都成了患难之交,感情自然不同于往日,却不想座中只有他一人是这样想的。 夜幕降临,戏台子上依旧连轴转,到了夜里街上反而更加热闹,摩肩接踵,来往应接不暇。 一行人出了客栈,往街上闲逛而去。 锦瑟很少去人多的街上闲逛,瞧得眼前琳琅满目,不知不觉便离了队。 葛画禀见她走得远便不自觉跟着照顾些许,他本就尚武,一个姑娘家能将外家功夫练得这般如火纯青,必然吃了不少苦头,放眼京都,又有哪一个女子有这般本事,叫他如何不另眼相待? 沈甫亭走着不快不慢,渐渐便和他们一行人拉开了距离。 纪姝不由停下脚步,走到他身旁,见他停在一匹半人高的雕木马,不由开口笑问,“公子可是喜欢马?” 沈甫亭确是爱马之人,可即便有兴趣也不过是看一眼,毕竟这么大的马雕不好带,他素来是个不喜麻烦,再喜欢的东西,若是带来诸多不便,也会避之。 他微微颔首,“雕马的人想来也爱马,才能雕得这般栩栩如生。” 摊贩见着沈甫亭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儿,连忙笑着上前,“公子好眼力,这马可是雕工一流,从边疆那处流进来的宝物,您看要不要带一件儿。” 若是寻常人必然会顺着喜好劝之,纪姝何其聪慧,一眼就看出他即便喜欢,也不愿意平白添这个麻烦,便开口笑语,“我们再看看别的罢。”说着冲沈甫亭做了个眼神示意快走,模样多了几许女儿家的活泼和俏皮,很是招人眼。 沈甫亭闻言一笑,随之一道往前而去,小贩又多叫卖了几句,见这生意做不成,只得作罢。 纪姝不想这么快上前与他们汇合,便慢慢放缓了步子,路过一脂粉摊子就近停了下来,拿起摊子上的银簪子端看。 沈甫亭看了眼摊子上的东西,难得看不懂什么是什么。 纪姝见他这般不由开口揶揄,“公子想来不曾见过这些胭脂水粉罢,这些都是我们女儿家涂在面上的东西。” 沈甫亭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闻言客套笑言,“确实不曾见过。” 纪姝闻言掩唇轻笑,笑过后忽而又想起什么,“公子去了京都可有久留的打算,还是说要回家中继续做大夫?” “此去京都乃是游玩不会久留,家中事务繁杂,我也不过是寻了时机脱身须臾罢了。”沈甫亭坦然回道,似半点不觉做大夫有什么不妥。 纪姝闻言眼中眸光微微闪烁,脸上的笑也淡了几许,她这样的世家断没有可能嫁给一个大夫,况且他似乎并无大志,甚至都没有进宫做御医的打算,便是再好又能如何? 可这人风姿太盛,叫她断了心思又不舍难受,真真是个磨人的祸害! 她失态过后,复又看向手中的簪子,“这簪子真好看,虽然做工有些许瑕疵,但却不乏新意。” “姑娘喜欢就带了罢,就五钱银子,实惠得很。”摊主是个婶子,从来没有见过纪姝这般好看又出挑的姑娘,见她举止衣饰皆是不凡,自然也知晓不是买自己这处东西的人,一时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 身后的双儿连忙上前欲要付钱,可伸手摸了袖子,才发现钱袋子忘记拿了,一时慌里慌张看向纪姝,“小……小姐,奴婢忘记带银子了……” 纪姝心中本就不爽利,闻言不由冷了俏脸,“双儿,你为何总是心不在焉,若是再如此,便自己回纪家去。” 双儿一时吓得面色都白了,“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再奴婢给一次机会,往后奴婢一定妥妥当当的!” “姑娘莫要气恼,不是还有这位公子在吗,情郎送东西可不是常有的事?”婶子见着二人越觉登对非常,少不得语气暧昧。 “不是,你误会了,我们是朋友……”纪姝闻言面色微红,笑着将簪子放回去。 婶子见状当即拉了下脸来,合着站了这么久,连一根簪子都不买,白挡了她后头这么多生意,正要开口寒碜。 便见沈甫亭伸手摘下腰间坠着的玉佩,开口解了围,“在下身上也没有带银钱,便以这块玉佩换之,不知掌柜可否行个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这玉佩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来换一根五钱银子的簪子,傻子才不乐意! 婶子忙伸手去接,“方便方便,哪能不方便,公子还要什么尽管挑,便是这桌上的全给你们也无妨!” 便是桌上的全给,也不及玉佩一毫,纪姝如何不知道这其中价值,连忙伸手阻止,“这可使不得,太不值了。” 沈甫亭倒没什么所谓,“这玉佩不过寻常物件,在我眼中与簪子并没有什么区别,纪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拿一块玉佩换五钱银子的簪子,若是寻常人来做多少是在逞强,可他做来偏偏就是风雅之事。 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纪姝闻言不由笑开,当即取下了头上的宝蝶镶玉簪,换上了简朴的银簪,抬眼看向他,眉眼颇有女儿家的娇羞,“好看吗?” 一个声音突兀闯了进来,似替沈甫亭回道:“好看。” 二人一道看去,便见锦瑟站在不远处静看着他们。 葛画禀见沈甫亭和纪姝站在一块儿,神情颇有些似若有所思。 纪姝眼中的笑瞬间淡下,划过一丝懊恼,她竟因小失大,反将葛画禀推远了去。 锦瑟缓步走近,看了一眼纪姝发髻上的簪子,“沈公子好眼光,送的东西也很讨女儿家欢心,只不知有没有我的份?” 沈甫亭闻言倒没有拒绝的意思,“在下先前弄脏了锦瑟姑娘的衣裳,不知现下再用一件衣裳做赔可好?” 区区一件衣裳就想打发了她,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些。 锦瑟闻言轻笑一声,细白娇嫩的手指向了纪姝发髻上的簪子,“衣裳就不必了,我瞧着这根簪子很是讨巧,你便将这根簪子送给我做赔礼罢。” 沈甫亭闻言看向她默然不语,这般挑事的要求自然不会应允。 纪姝面色微僵,连神经大条的葛画禀也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氛,想要开口缓和,又不知该说什么? 第12节 街上气氛有些凝塞,即便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也抹不去这一处的尴尬。 双儿闻言很是不平,“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懂礼数,这簪子我们小姐都已经戴上了,还来讨要!” 这般明晃晃针对她的争抢做派叫纪姝心中起了一片怒火,片刻后又消了下来,锦瑟越是骄纵任性,便越不是她的对手。 “双儿。”纪姝开口阻道,勉强一笑,伸手取下了发间的簪子,上前递给锦瑟,落落大方道:“既然喜欢,便给你罢。” 这般举动任谁看了都觉不平,双儿不由上前拉住她的手,“小姐,这明明是沈公子送给你的,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让给她了?” “不要说了,锦瑟姑娘想来是太喜欢了,让一让也没什么关系。”纪姝无意多言,依旧笑颜相待。 这一个温柔大方,一个刁蛮任性,任谁看了都偏向前者。 葛画禀眉间微微敛起,多少也觉锦瑟太过任性妄为。 锦瑟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轻飘飘睨了一眼沈甫亭,伸手正要接过。 沈甫亭却伸手而来,隔开她的手,挡回了纪姝递来的簪子。 “这簪子是纪姑娘先看中的,锦瑟姑娘既然后来一步,断没有从别人那里拿去的道理,我于姑娘的赔礼,想要什么都可以,只从别人手中抢的东西不行。” 第16章 锦瑟面上的笑瞬间阴了下去,看上去颇有几分古怪,“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人吗?” “不敢。”沈甫亭话间轻描淡写,神情平静,既不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与她为敌的意思。 锦瑟冷哼一声,笑眼天真看着他,“你说我要什么都可以,那拿你的命来做赔礼如何?” 众人闻言一怔,这话显然是玩笑话,哪有弄脏了衣裳用命赔的? 可她说的这般认真,倒叫人有些反应不过来,沈甫亭闻言眸色渐深,静看着她无言。 空气又停滞下来,葛画禀见他们针锋相对,连忙笑着上前缓和气氛,“锦瑟想来不是这个意思,大家别伤了和气,毕竟共患难过,可别为了琐事惹了生分,不如我们一道去前头再看看罢,这一条街上稀奇玩意儿不少,总能找到合适的赔礼。” 锦瑟闻言轻笑一声,轻飘飘看了眼沈甫亭,转身招呼也不打,慢悠悠往客栈方向走去。 “锦瑟。”葛画禀追了几步,见她不愿再逛,便也只得作罢。 锦瑟本就不是善类,与他们也一直似敌非友,刚头那一眼明显是要作妖,这一路而来杂事诸多,已叫他失了三分耐心,自然不喜再添麻烦。 沈甫亭眼眸微沉,面上神情越淡,看向他们开口告辞,“二位继续逛,在下有事先行一步。” 葛画禀看着沈甫亭往反方向走去,显然就是避开锦瑟的意思,一时直叹了口气。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气氛闹得很僵。 “我应该早些给她的,如今倒惹了他们不合。”纪姝拿着手中的簪子,眼含自责,话间担忧。 葛画禀连忙开口安慰,“纪姑娘不要自责,此事确是锦瑟任性了些,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你莫要放在心上。” 这才一会儿工夫,便已经开始直呼其名,还代她道歉,孰亲孰远一听便分明。 纪姝闻言微微蹙眉。 葛画禀说来也是好意,锦瑟虽然性子不好相与,可到底是救过他们的恩人,如今见她不会为人处事,自然多留一份心,心急帮她缓和关系,便也没注意这么多。 可他一个男子替人姑娘家道歉,可不就是把人当成了自己人,在旁人听来,他们二人倒成了一对。 双儿暗道不好,自家小姐这一回真真是因小失大了,反叫锦瑟钻了空子! 她心中一急,连忙上前解释,“葛公子,你也瞧见了,我们家小姐在家不是嫡长,从小到大便谦让惯了,刚头那簪子明明是我们小姐先看上的,锦瑟姑娘实在太不讲道理,好歹我们小姐也救过她一命,怎得就这样针对?”她说着面露委屈,不由以袖拭泪,“……奴婢看着实在是太心疼了,哪有莫名其妙就欺负上头的……” 葛画禀闻言越发同情,也不知该如何,他也不好说锦瑟的不是,只得代之道歉安慰,也没旁的说辞。 纪姝面色越发不好看,开口话间低落,“双儿,别说了。”又看向葛画禀,明显强颜欢笑,“葛公子,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回客栈歇息。” 葛画禀闻言连连点头,伸手请道:“好,我送你们回去。” 锦瑟回了屋中,平静坐下,伸手倒了杯暖茶,轻抿浅尝。 黑暗之中几只小妖窜了出来,为首的小猴妖连忙上前熟练打起了火折子,将灯盏点亮。 朦胧的光线透过灯笼照在锦瑟细白的面上,颇有阴森古怪之感。 小妖们连忙上前,阴森森道:“姑娘,那个散仙太不识体统,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一张脸好看就敢不听姑娘的话,不如让小妖们去划破他的喉咙,毁掉他的面皮,叫他得个一命呜呼的教训。” 说着,一群小妖面露狰狞,当即你追我赶,往外头挤去。 “不准去。”锦瑟轻飘飘阻道。 众小妖闻言又连忙堵作一团挤着回来,来来回回,瞧着很是忙碌。 “死了有什么好玩的,要的就是这种不知死活的劲头,一点点服了软才是有意思。”她伸手拂过垂落身前的发丝,眼尾扫过它们,“你们觉得他生的好看?” 众小妖不敢开口,胖乎乎的小橘猫见她眼风扫过,连忙颤颤巍巍道:“好……好看,听说神仙都长得极好看,小的往日也曾见过一个散仙,可和这个实在没法比,那张面皮可是难得的极品。” “而且气度又好,声音也好听,一说话骨头都要酥了,委实叫妖心折。” 几只小妖天真单纯得很,一说起便没了顾忌,很是沉浸于沈甫亭的美色之中,口水直淌。 “不过是一张皮,里头如何还未可知,别以为他像表面这般温和可欺,瞧着可是骨头硬的呢。”锦瑟放下了手中茶盏,心中琢磨着要使什么法子要折磨人。 “锦瑟,你回来了吗?”葛画禀送纪姝回来,又来了她门前,确认她是否安然已经回来。 锦瑟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去开门的意思。 葛画禀闻言安了心,“那就好,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好。”锦瑟随口回道,见他离开,唇角一勾阴沉笑意,起身正要出门。 门外忽而有人轻叩,不长不短三下,“锦瑟姑娘,我来给你送赔礼。” 门外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听在耳里不似春日和煦的轻风缓拂,而似三月层层涟漪的春水撩拨人心,带着若有似无的磁性悦耳,叫人心中莫名起了燥意。 真是想找什么人,便来什么人…… 锦瑟闻言没有开口回答,走到床榻旁随意躺下,静待他要做什么。 沈甫亭静站了一会儿,话间诚意满满,“葛兄和纪姑娘都是薄弱凡人,而我身有旧疾对付不了那些怪物,只能仰仗姑娘之手,弄脏了姑娘的衣裳实属逼不得已,只能奉上一件衣裳做赔礼,略表歉意,还望姑娘见谅,往后若有什么在下帮得上的,必然不吝于行。” 锦瑟闻言面露嗤意,以为一件衣裳就能赔罪,做梦! 他若是将身上那身皮扒下来,说不准还能让她揭过不提。 沈甫亭知晓她没有睡,见不应答,知晓她不愿开门,便也不再开口,将手中端着的东西放下,又道了一句,“姑娘若是不喜欢,在下可以再换。” 屋里的小妖怪经不住好奇,等人走了悄悄打开了门,瞧见外头托盘叠了一件衣裳,连忙七手八脚端了进来。 小妖们跳上了桌案,将衣裳抖落开来,鲜艳的红衣展开,上头绣着繁复珠花,似繁花落定,洋洋洒洒显在眼前,在摇曳的烛火中浮起层层绚丽的光晕。 众小妖忍不住感叹,“姑娘,这衣裳可真是好看,小的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锦瑟闲来无事也会做衣裳,什么花式没有见过,转头不屑看去,视线微微一晃,确实没能移不开眼。 层层叠叠的衣裙微微晃动间,像是花开锦绣,恍惚间似闻到了清新花香,凡间不可能有这样的珍品,便是妖界也是少见。 这衣裳显然是用了心思挑的,穿在身上自动变能适应她的身姿,掐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风姿韵味天成,一夜睡醒,衣裳竟然没有丝毫褶皱,好似仙家物。 她喜欢这件赔礼便收了,也没有藏着端着的意思,早间起身便穿着新衣裳出了门。 迎面便遇上了廊下行来的沈甫亭,见她穿了衣裳,难得主动开口,“这身衣裳与锦瑟姑娘很合适。” “既然收了你的赔礼,我便放过你罢。”锦瑟伸手轻抚衣裙,难得没再开口刁难,像个盛气凌人的小姑娘被哄开心了,大大方方不提了。 沈甫亭闻言微微一笑,有礼有节道:“多谢锦瑟姑娘谅解。” 二人难得相安无事一道下了楼。 这衣裳实在太衬锦瑟,叫人半点移不开眼,这般鲜艳出挑的颜色寻常人根本压不住,穿在她身上反而衬得面若桃花人如玉,不是一般二般的惊艳。 便是什么样的美人坐在她身边,都显得有些苍白淡弱,落不进人眼。 纪姝看在眼里,用饭也没了胃口,一是被比得形容落魄,二是想到了沈甫亭说的赔礼一事,他昨日早早离去,竟是去给她挑衣裳了? 这衣裳不是凡品,想来花了大心思,这样的小地方可是寻不着的,便是京都也未必有,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 她一路忍到了锦瑟坐上马车,才忍不住开口问道:“锦瑟姑娘这身衣裳实在好看,不知是从哪间铺子买的,我也想要买一件带回去。” 锦瑟穿了漂亮衣裳,心情也好,“沈甫亭送给我的赔礼,你自去问他好了,我也不知晓。” 纪姝见真是沈甫亭买的,心中顿时生闷,面色都变了。 她微微掩饰过心中的不喜,面上却越发笑起,“锦瑟姑娘接下来如何打算,若是无处可去,不如与我一道回纪府,也免得姑娘家孤身在外,多有不便。” “可以呀。”锦瑟自然没意见,她去哪里都无所谓,反正也是闲来无事,说不准晃着晃着便又找到了乐趣。 第17章 这一路去京都没再出什么岔子,不过大半日便到了,众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离别时纪姝与葛画禀笑言甚欢,只不与沈甫亭言说,这般刻意冷落,明眼人多少看得出来。 沈甫亭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只在不远处静等葛画禀一道离开。 锦瑟压根没下过马车,还是葛画禀不失礼节,特地来道了句别。 纪姝见沈甫亭没什么反应,也再没了心思多言,上了马车离开。 马车缓缓往前行着,马车轮子带起些许尘埃,慢慢往城门那处而去。 葛画禀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相比锦瑟,纪姝显然更友好,而锦瑟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他们交过心,即便他们一行人已是共患难的交情。 他看了半响,忽而开口,“沈兄觉得锦瑟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甫亭长睫微垂,玉面漠然,“任性妄为,不知分寸。” 葛画禀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满心好奇,“沈兄似乎一直不喜锦瑟姑娘,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沈甫亭抬眼看向他,面上淡笑,“我不喜的是麻烦。” 葛画禀闻言一怔,想起锦瑟屡次为难他,也难怪沈兄会这般说,他微一沉吟,便也不再纠结,“那纪姝姑娘呢,沈兄觉得如何?” 沈甫亭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闻言如同一个局外人客观分析道:“纪姑娘很聪明,明白事理,处事也大方,后宅之中不会有问题。” “纪姑娘是好,可名门淑女大多都是这样,知进退识礼数,难免少了生趣,反倒是锦瑟姑娘喜怒皆在脸上,像个小姑娘般,没事哄上一哄,倒也得趣。” 沈甫亭低眉浅笑,话间却是一语中的,“锦瑟姑娘凡事只图意气用事,性子于家宅不宁,显然是个极大的麻烦,葛兄若是娶回家中,能哄一时,确耐烦哄一辈子?” 第13节 葛画禀闻言面上有些难言,他很少见过锦瑟这样的女子,将门之后,自然对习武的女子好感颇深,难免动了娶妻的心思。 可他心中也知晓,沈甫亭说得不无道理,锦瑟的性子确实不好,轻易就能得罪人,他那样的世家关系错综复杂,进门的妻子需得八面玲珑才能应付得过去,就像纪姝这样的名门闺秀,而锦瑟,她做不了主母。 早间时不时有飞鸟从窗前掠过,在檐下鸣叫,和煦的春风微微拂来清新花香,正是春日好风光。 这屋子不算大,可胜在布置精巧雅致,瞧着便是个小家碧玉的闺房,虽说不及锦瑟往日在妖界的住处大,但倒很舒服,颇合她的心意。 两个丫鬟进了屋,平日里都在纪姝内院里随行伺候的,很有规矩派头,在外比之小门户家的千金已是绰绰有余,无论是模样和做派都是拿得出手的。 两个丫鬟将饭菜摆上了桌案,才轻声朝里间唤道:“锦瑟姑娘,早膳到了。” 锦瑟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轻轻梳着垂落在身前的发丝,刚刚醒转也没什么力气,闻言只轻飘飘“嗯”了一声。 不过听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拿乔作态,不是小姐的命,还非要摆小姐的谱。 两个丫鬟相视一眼,嘴角一撇眼露不屑耻笑,才上前几步拉开了垂帘子,往里屋走去。 一前一后来到锦瑟身旁,伸手欲要接过她手上的木梳,“姑娘,这梳妆打扮的小事怎能您自己动手,您该唤我们一声,让奴婢们来伺候您。” 锦瑟本就没有打发时间的事情,梳头这样消磨时间的事,哪愿意让旁人来代替,拿着木梳的手轻抬,避开了丫鬟的手,自顾自梳着,“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你们出去罢。” 两个丫鬟闻言这才恭恭敬敬退了下去,待出了门,绕远了这处便开始窃窃私语,“你说二小姐怎么会带回来一个这么来历不明的姑娘,还好吃好住的供着?” “我们家小姐那是心善,救了人还要担心人家没去处,便生了怜惜给带回来,哪个听了不夸赞有加,倒是这人有些不识好歹,老夫人唤她去看一眼,却推辞不去,半点没有做客别人家的礼数,小姐还要我们以礼待之,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往这里送,真真不知这人给小姐灌了什么迷汤。” “听双儿姐姐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外头便总肖想我们小姐的东西,可不是个心小的。依我看,这种货色合该丢到外面做粗使奴婢去,让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便就好了,哪用得着这般座上宾的招待着……” 二人一路渐行渐远,话头却是不少,锦瑟闻言似乎没有听见一般。 屋子里摊着的小妖怪可听的一清二楚,“这些凡人怎得总是表面一套,背面一套,这般爱演,不如我们去教教她们,什么才叫做天高地厚!” 小妖怪们露出了尖利的獠牙,眼神颇有几分狰狞往外冲。 “站住。” 小妖怪们闻言又一只只飞快回转,一脸凶残的面貌瞬间变成了卖乖讨好,仿佛刚头气势汹汹想要出去闹事的不是它们。 领头的小妖连忙上前,攀上她的凳子,歪着小脑袋献媚,“姑娘,为何不让我们去教训这些薄皮凡人,总在背后碎嘴子,听着怪烦的。” “你以为她们说的话值得我听进耳里吗?”锦瑟轻哼一声,语气冷淡,“这些人还不值得我费力气。”她随手放下了木梳子,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个玉兔包轻咬一口,松软非常,味道对于凡人来说已是极佳。 桌上摆着翡翠汤并四碟玲珑小菜,盘面精致,吃食准备得并不寒颤,确不合她挑剔的胃口,她吃过玉兔包便觉饱了,随手端给了蹲在一旁望眼欲穿垂涎着的小妖怪们。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小妖怪们是双数,而现下玉兔包却是奇数,那么便也注定了有一只小妖是没有的。 小妖喜甜,性子又不好,被锦瑟养的很是精致,连吃食也喜欢好看的,玉兔包这样可爱,又有哪只愿意不吃,一时七手八脚争抢起来,挤成一堆很是凶悍,抢到最后玉兔包被压扁了不少,顿时恼得扭打起来,平白揪落了一地毛发。 锦瑟反倒坐在一旁,颇有兴致瞧着戏。 锦瑟这处小妖正打闹得厉害,纪姝已然从祖母那边请安回来,到了纪府自然比在外头舒服,有了梳洗打扮的余地,衣着自不比以往,今日犹胜,一身柳青宝裳裙衬得柔弱轻盈,杨柳细腰,步步行来,仪态万方。 双儿拉起布帘子,迎着纪姝进了屋里头。 另有丫鬟端了一盘首饰上前,“二小姐,这是这月里新送来的饰面。” 纪姝端坐在靠榻上,伸出细白的柔荑,细细端看,手指轻点,留下了几只顶好看的,“其余的送到荣华苑让她挑,多出来的扣在我的月钱里头。” 双儿一怔,“小姐,您为何要待那个锦瑟这般好,她在外头对您那样无礼不敬,这些可未必会记在心上。” 纪姝摇了摇头,“不需要她记得好,只需要她弄清楚,我与她究竟是哪样的天壤之别,你不知道对于她们这样出身的女子,锦衣玉食有多么吸引人,不用这些又怎么留得住,等她享受完了这些,再一下子抽离只会越发心急的往上攀,到时还不好打发吗?” 双儿闻言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笑道:“还是小姐聪明,好在留住了她,不然以她那样不知羞的,恐怕早早就去勾上两位公子的脚了。” 纪姝怕得就是这个,葛画禀和沈甫亭,锦瑟勾上了哪一个,都叫她心中隔应。 她伸手捻袖,用心挑一根碧玉点翠簪插到了发髻里,又吩咐道:“顺道通知她一声,一会儿与我一道出去。” 丫鬟闻言连忙去了,双儿忙提醒道:“小姐,您何必又让她再出来,若叫她勾缠住了人可就不好了。” 纪姝一笑,半点不觉威胁,“她若是真有这个心思到还好办,葛公子自小在世家长大,这种人看的多了,自然能知晓,沈公子虽说是大夫出身,看着云淡风轻不理事,可看得明白呢,你以为他们两人会看不出门道?现下让她去也不过是个陪衬罢了。”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和两个男子单独见面,若是叫人知晓难免有损名节,可若是加个锦瑟就有由头了,倒也不至于没有好说辞。 第18章 纪姝摆宴答谢葛沈二人的一路护送之恩,找得是陪锦瑟外出看戏的由头。 锦瑟来了京都也出去逛过几回,不过看多了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便没什么大兴致。 不过雪梨园倒是没有去过,一坐下也生了新奇,台上的角儿衣着鲜亮精美,嗓子也亮,咿咿呀呀唱得一出好戏。 二人到了没多久,葛画禀便到了,其余再无旁人。 纪姝没见着沈甫亭,心里有些没底,莫不是那日太过冷落而惹气了他? 锦瑟闲闲坐着,见两个少了一个,瞥了眼随口问道:“沈甫亭怎么没来?” 葛画禀闻言笑而坐下。“沈兄来了京都以后,名声便传开了,找他瞧病的人太多,终日繁忙脱不开身,便只能由我一个人来了。” 纪姝少不得心中失望,她出来本就不便,他若是真有心,又怎么可能不来,还是他根本无心于自己? 纪姝脑中思绪万千,默了一瞬,便开口笑着逗趣,“既如此那可是沈公子没了口福,今日我们二人可就只谢你一人了。” “哪能真由你们谢,今日只当是闲时聚聚,热闹热闹罢。”葛画禀摆手笑道。 到了上菜戏便也开场了,锦瑟注意力便也被吸引了去。 葛画禀说起了这几日近况,纪姝侧耳倾听,很是认真,二人同出世家,相谈之间很有共鸣,见解也颇为独到,多少让葛画禀目露欣赏。 锦瑟听着他们谈论也生不起多大的兴致,瞧着下头大堂看戏热闹,正欲起身。 纪姝见状心中了然,这些风雅之事她自然接不上来,哪能坐的住? 她看向锦瑟,神情关切,“可是我们谈论的话叫你生闷了?”她说着又转头看向葛画禀,话间温柔迁就,“我们还是换些锦瑟感兴趣的来说罢,比如坊间趣事之类,免得闷坏了她。” 这可难住了葛画禀,他即便是刚刚游学回来,去得也大多是书香之地,亦或是习武拜师,断没有厮混市井的时间,何来坊间趣闻? 纪姝说完似也绞尽脑汁,席间的风雅之谈便也顿了下来。 要两个出身世家的公子小姐去想市井之事着实为难,反倒衬出锦瑟与他们格格不入,连话头也聊不到一处去,还要这般硬想。 家世带来的不仅仅是出身,还是休养见识,世家大族耳濡目染的东西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这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葛画禀想着思绪便顿了下来,才发现自己往日的想法太过片面,他只看到了锦瑟会武,心生仰慕,却又如何知道二人若是话不投机,那才是真真的难为…… 彼时,恰逢戏过场,外头只余一二人声,包间里越发安静,气氛颇有些僵硬尴尬。 锦瑟笑眼轻弯,“坊间趣事,乡间野史我比你们听得多了,无非就是妖魔鬼怪,家长里短,也没什么意思。” 纪姝闻言忙一笑,当即开口缓和气氛,“你说的是,那我们还是不谈论这些了。”她话间一顿,似不知该与她聊什么,又开口问道:“不知你往日有什么消遣,或许我们会有一样的喜好?” “罢了,你们喜欢的无非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些我往日都玩腻了,早早没了兴致,这里闷得很,你们聊罢,我去下头看看。”锦瑟听着便觉得无趣,随口回了句便起身往外头去。 这个时候说这话,且还不愿多谈,必然是随意找的借口,又怎么可能叫人相信,反倒让人觉得是拉不下面子,才开了这么大的海口。 更何况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又尤其是寻常人家能耗得起? 双儿站在一旁忍不住眼露嘲讽,倒是会打肿脸充胖子,这样的话都说的出口,不要脸皮。 锦瑟走到一半,忽想到了什么,转身看向纪姝,笑吟吟提醒道:“对了,你刚头说的《春日三富论》其实是两个人写的,还有一个是渊九先生,不信你回去再通读两遍,自然就能分出不同。” 纪姝闻言顿住,完全没有想到锦瑟会知道春日三富论,也没有想到她竟然知晓渊九先生,可渊九先生可是策论大家,从来不入风雅之门,是一个极为严苛之人,她竟还无知到将二者混为一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葛画禀微微一怔,看着锦瑟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自家小姐饱读诗书又怎么可能说错,双儿不由顺着二人刚头的话嘀咕了一句,“锦瑟姑娘未免也太信口胡说了,她若是不懂,没有人说她无知浅薄,怎得还胡说八道起来?” 纪姝自然是相信自家西席的,那春日三富论是何人所作,她还不知道吗? 纪姝微微一笑,似替锦瑟尴尬,“葛兄长,今日之事万不可说出去,毕竟姑娘家面皮薄,若是叫人知晓,她面上也过不去……”她说话间很为锦瑟着想,话间皆是替她遮掩。 葛画禀默了一瞬,似忍不住开口替锦瑟解释,“好像确是两位先生合写的,这事极为隐晦,我往日曾听祖父说过,不过过去了许久,我自己也有些记不清,现下想起,隐约记得确是渊九先生……” 葛画禀说完,看着纪姝面上有些尴尬。 既是葛老所言,那自是不可能有错。 空气中微微一静,纪姝一顿,面色凝住,想起刚头侃侃而谈,又说自己有多喜欢春日三富论,可她竟然连这论是二人合写都未能看出来,一时面上隐隐发烫,颇为下不来台。 锦瑟慢悠悠下了楼,缓步走进大堂,这处可比上头热闹许多,戏台前头摆着方桌凳子,桌案上摆着茶点,一眼望去,座无虚席。 锦瑟面皮打扮皆是出挑,这般明晃晃的进了大堂,比这雪梨园的头牌柳叶眉儿还有招人眼。 包间里头的视线可是最好的,少不得几个纨绔浪荡子结伴而来耍玩意。 这些个公子哥儿多半不是来看戏的,乃是挑人的。 哪个角儿新鲜便捧哪个,腻了便换,青楼酒馆十八巷,戏园茶苑轮轴转,那玩的花样又多又丰富,数都数不来。 陶家的公子陶铈,惯来是个纨绔,手上还搂着一个,又一眼看中了锦瑟,伸手一指,“那个是你们园里新来的?” 靠在他怀里的水娘抬眼瞧去,忙摇了摇头,“这姑娘眼生得很,可不是咱们园子里的,大抵是外头进来听戏的罢。” “听戏的?”陶铈闻言面上露出一抹笑来。 说话间,锦瑟已经寻了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听戏,来这处看戏,坐在大堂里的都是寻常,往包间里去的才是显贵,这般连个位儿都没的,一瞧就是熬苦日子的小姑娘,又打扮的这般花枝招展,还不是想找个高枝攀? 陶铈一双桃花眼从头到脚扫了扫锦瑟,越瞧越满意,冲后头的小厮吊儿郎当吩咐,“去将那姑娘请来,就说这一处好吃好喝招待她,她想看什么戏,小爷我啊都请她看。” 小厮连忙应声去请。 那怀里的自然不依了,伸手推了推他,嗔道:“陶公子挑中了别的小娘子,就不要奴家了~” 席中几个公子哥儿调笑,“陶公子没有良心,水娘何不来我们这处,我们必然比陶公子有良心,绝对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陶铈抓过桌案上的瓜子往他们脸上一扔,笑骂,“得了啊你们这些赖货,少惦记小爷的人,仔细你们身上的皮!” 一时席间笑骂不休,觥筹交错,倒比外头的戏还要热闹。 这边玩笑着,陶铈可还注意着外头,这些时日没新鲜的玩意儿着实无趣,今日难道见着一个可心的,少不得着紧些。 却不想小厮到了那小娘子面前,没说几句就颤巍巍颠了回来。 陶铈忙将小厮招到前头,“说说看,小娘子怎得不来?” 小厮支支吾吾,有些不敢说。 这倒惹得周围人急了,“别支支吾吾呀,那小娘子与你说什么了?!” 陶铈也轻啧了一声,张口训斥,“还不快说!” “那姑娘,那姑娘说……猫狗鼠辈,也配同她看戏……”小厮说着声音越来越轻,面色有些发白。 陶铈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第14节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开口说一句,这小娘子可真是个刺头,这样的话也敢说,竟不怕得罪权贵? 第19章 一公子哥儿见陶铈面上不好看,连忙开口问,“你可说了你家爷是京都陶府的大公子?” 小厮闻言越发苍白了脸色,“……小的说了,可……可那姑娘叫小的滚。”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宫里头有关系的陶府都敢得罪,也不知是不是不晓得陶家究竟是怎样的人家,才敢这般胆大包天。 一旁忙有人乐呵呵调笑,“这小姑娘倒是使得欲拒还迎的好手段,想来是要咱们陶公子亲自去邀,得,公子亲自去一趟罢。” 这话说得合乎情理,陶铈堂堂陶府公子,生得一张好面皮,哪需要用强,即便有这么一两个硬骨头,也还不是装模作样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进陶府里头享福,这小娘子摆明就是欲擒故纵,不过若是玩得合他心意,那就姑且成全她一番。 陶铈哼了一声,开口训斥,“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娘子都搞不定,白叫人看了笑话!” 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错了,小的这就去将小娘子押来!” “还不滚开。”陶铈一脚踹开,径直出了包间往锦瑟那处去。 台上戏正在精彩关头,锦瑟难得生了趣却叫人拦住了视线。 眼前的人眉目俊逸,形容风流,一双桃花眼看她几许,笑然道:“小娘子喜欢听戏,可知这戏中唱得是什么?” 锦瑟轻飘飘抬眼看去,唇角微微扬起,“你知道?”她模样阴森森,话里话外都是危险意味。 陶铈不知她的秉性,竟还越发起了兴致,“这戏里头说来唱去脱不开一个情字,这谈情说爱,你来我往才最是有意思。” “谈情说爱……”锦瑟闻言似起几分兴趣,“确有意思?” 陶铈见她感兴趣,面上越发笑起,“何止是有意思,这个中玄妙可不是只字片语便能说的清,戏里唱出来的也不过三分,这戏外头正儿八经的你来我往才更是有趣。” 锦瑟闻言静立不语,似在思索,模样像极了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锦瑟姑娘。”双儿入了大堂,径直到她这处,“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陶铈很是自然开口接道:“不知姑娘家住何处,我可以着人送你。” 双儿上前微微欠身,委婉拒道:“公子留步。” 陶铈倒也没再强求,不过他有足够的信心确信锦瑟会再回来寻他,“既如此,我就在此等着,姑娘什么时候想看戏,什么时候着人来寻我。”陶铈说完笑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端得风流俊逸,他模样俊俏,又常在风月之中厮混,最是知晓怎么招惹姑娘家。 锦瑟眉眼微抬,似笑非笑看向他,不但没有像寻常姑娘家避闪,反而半点不羞的与他对视,直惹陶铈心头痒痒。 锦瑟出了戏楼,步上马车,车内只有纪姝一人。 纪姝见了她依旧温柔莞尔,“你离开以后,便只剩下我们二人,葛公子也不好再多坐着,我道过谢后就散了。” 锦瑟见她若无其事倒没多在意,心中想着的却是那你来我往之事。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爱过谁,有时候脾气上来连自己都揍,性子可谓丧心病狂至极,是以要找一个能与她你来我往,谈情说爱,恐怕是难如上青天。 “我刚头看见了陶家公子。”纪姝似有几分好奇。 “你知道他?”锦瑟微微抬眼看去。 纪姝闻言微笑,“自然知晓,他在京都可是数一数二的贵家公子,不知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意中人。”她谈论起陶家公子似有羞意,仿佛他也是她的意中人,“不知……他刚头与你说了什么?” “他想请我看戏。”锦瑟倒没将这人放在眼里,随口一句便揭过不提了。 纪姝闻言面露讶异,“他竟然纡尊降贵来请你看戏,若是如此,你可一定要把握住这处机会。” “什么机会?”锦瑟轻飘飘抬眼看向她。 “陶公子家财万贯,风流倜傥,你若是得了他的青眼,能进他府里头,日子过得恐怕比我还舒坦。”纪姝言辞诚恳,话中全是羡煞。 锦瑟闻言只觉无趣,“日子过的太舒坦是会腻的,能这样过一时却过不了一辈子,还是找些有意思的事消磨消磨才好打发。” 纪姝微微一顿,却未接话,又转而轻笑道:“我听闻陶公子为人最是有趣不羁,与他谈情必会流连忘返,念念不忘。可是我们闺中女儿家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束缚太多,要遇上陶公子这样的人真是难如登天,不想你竟然这般幸运遇上了他,若是中意可不要错过。” 这倒是说到了点子,锦瑟来京都就是为了玩具,如今既有个玩意儿送上门来,又何必舍近求远,弄得那么麻烦? 翌日,双儿便来告知了陶铈的行踪,还特特传授了经验。 “有道是男儿多风流,三妻四妾乃是寻常事,更何况是陶公子这样的贵家子弟,我家小姐说了,锦瑟姑娘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如今大门大户的主母都是如此,您牢牢把握住他的心才是正经,这一回去姑娘一定要造成偶遇的印象,叫陶公子以为你们二人有缘,待你便更加不同。” 这话自然与锦瑟无关,她随意听了几句便没耐心再听,径直出了院子去寻陶铈。 双儿见她这般急不可耐,心中越发鄙夷。 一旁的丫鬟有些担心,“那陶家公子风流成性,名声可不好听,往日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家,哪个好姑娘愿意往上凑啊,若是叫这个女人知晓了,也不知能不能成?” 双儿一声嗤笑,看向身旁的丫鬟,“你以为她是什么好姑娘,我们小姐说了这样的女人,配那个浪荡败家子绰绰有余。” 花街柳巷大多是夜里热闹,但也有白日不空的花楼,里头的姑娘全都是精心调教的,自小习得也是琴棋书画,和闺中小姐都差不离,不过更懂风情,个个都是解语花。 锦瑟来到芙蓉坊,眼前的阁苑精雅大气,完全看不出是座花楼。 “姑娘,请留步,这一处女子不能进。”门外护院拦的就是女子,免得里头贵人的家眷闹上门来,伤了他们苑里的姑娘, 锦瑟脚下顿着,眼眸一暗,面露不喜。 “今日我就要了那狐狸精的命,看你们拦不拦得住!”身后一个衣着富贵的秀丽妇人带着几个家丁冲了上来。 这处护院又岂是吃素的,个个都是打手出身,不过片刻便将冲上来的家丁打得落花流水。 未几,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从里头翩翩而来,见人先起三分笑,“李夫人您这又是怎么了?上回不是和您说了,你家老爷想回去便就回去了,可他若是不想回去,咱们姑娘也没法子呀,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罢?” 那少妇闻言双目圆睁,温婉的面容都有几分狰狞,“你们芙蓉坊欺人太甚,做着皮肉生意还敢这般嚣张,信不信我报到官府将你们一窝端去!” 能做这门生意的,身后又怎么可能没靠山,区区一个行商的家眷又岂会害怕? 那老鸨闻言一笑,一张嘴很是会气煞人,“劳烦夫人快去报罢,别三天两头的来我们这处闹,您家老爷和我们姑娘情投意合,在我们这住上几日又有什么关系,指不定往后我们姑娘还要进您家中与您一道做姐妹呢,这般撕破脸皮多难看呀?” 李氏怒得面红尖叫,拔过发簪就要上前与她拼命,却被看守一把掀倒在地,弄得通身狼狈,发髻凌乱,丫鬟吓得忙去帮扶。 街上少不得聚起了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老鸨依旧是个笑脸人,“我说李夫人,做女人呢还是聪明一些为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准还能得到男人的欢心,您这般闹腾,落了自家老爷的面,他又怎可容你?您瞧瞧您来了几次,李爷可曾出来看您一回,再说了,大老爷们想去哪里快活,您哪能管得住,自己的本事不到家留不住人,怎么能怪到我们姑娘身上?”老鸨说着,拿起帕子捻了捻嘴角,满面同情,“唉,要是我呀,早早便回家中去,做个大度的妻子了,您说是不是?” 李氏恨入肺腑,再也受不住委屈,坐在地上痛哭起来,正伤心欲绝,忽而听见一声嗤笑,抬眼看去却是一个小姑娘。 老鸨见锦瑟年纪半大不小,却偏生一脸讽笑,不由阴了脸,“你笑什么?” 锦瑟面露嗤意并不理会,看向哭泣的李氏,轻飘飘问道:“你想要进去?” 李氏抬起浮肿的眼看去,见她眉眼天真,像个安静无邪的小姑娘,却又莫名有些古怪感。 她哭得一抽一抽,难过不已,不自觉点了头。 锦瑟居高临下看着她,似在施舍,“正巧我也要进去,便带你一道罢。” 老鸨白眼一翻,满眼不屑,“哪来的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倒敢在我们芙蓉坊前说大话!”话还未说完,便被狠扇了一巴掌,恍惚之中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老鸨面上一阵阵发麻,当即反应过来是个练家子,“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抓起来往死里打!” 看守闻言一拥而上,这么多人,一个拳头过来男子就能去了半条命,小姑娘不死也得残! 若是别处还有人管,这芙蓉坊还真没人敢管,先前闹出人命都能拿钱抹去,谁敢上前触这个霉头?! 李氏吓得面色一白,“姑娘,你快跑!” 锦瑟静站着不动,眼眸闪过一丝妖色,衣袖一挥,才到眼前的看守猛然飞了出去,砸落在大门上,惨叫出声,连那厚重的大门都有些摇摇欲坠。 周遭一声惊呼,皆是瞠目结舌,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你等着,敢招惹我们芙蓉坊,必……必要叫你好看!” 老鸨留下狠话,忙往里头跑,却突然脚下一绊,猛地扑向前头的石阶上,“啊!”地一声惨叫,前头一排牙便可没了,直倒在地上哎哟叫唤,满地的血还有碎牙,瞧着触目惊心。 “老东西嘴巴利索,牙却不得用啊,哈哈哈~”锦瑟捻着手中的绣花线,仰头大笑,笑声如清越银铃般传开,是个顽皮天真的小姑娘。 第20章 她一个小姑娘见到这番血淋淋的场面,却还笑的这般开心,如何不让人觉得诡异古怪? 周遭围着的人不由自主散开,唯恐一个不小心被波及了去。 锦瑟轻轻一扯绣花线,看着那地上打滚吟叫的老鸨,轻飘飘道:“你带我进去,我要看看你们芙蓉坊怎么叫我好看?” 那老鸨疼得险些厥过去,脚上缠着的线微微一动,整条腿便是一麻,吓得她忙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往里头引路,“……姑娘,里……里面请……” 李氏还未缓过神,一旁丫鬟喜极而泣,忙扶起她,“夫人,您快起来,咱们可以进去找姑爷了!” 李氏闻言忙跄踉起身,跟在锦瑟后头进了她这几日一直都没能进去的地方。 这一番大动静,怎么可能不招来人? 锦瑟一进里头,护院便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不过都知晓了外头的动静,不敢轻举妄动,只敢远远跟着,待时机一到便将人拿下,好生教训教训。 李氏见护院越来越多,心中有些害怕,直紧紧跟着锦瑟后头。 外头看着气派,里头更是别有天地,雕廊水榭,亭阁楼台,精雅非常,若是不点破,倒是个作诗饮茶的好地方。 老鸨心里一番好盘算,带着她绕来绕去,好让下头人有机可乘。 锦瑟见这路弯弯曲曲,没完没了便不耐烦继续走,猛然一扯手中绣花线,“我不喜欢走这么长的路……” 老鸨险些又摔一脚,嘴里的血直淌,牙根已然尽断,再来一跤如何得了,吓得忙含糊不清叫嚷起来,“还不快去把李爷请出来,说他家的夫人来寻他了!” 李氏闻言眼中又起了泪,不过更多的是恨怒。 锦瑟笑盈盈收回了绣花线,打量过老鸨后,很是认真的考虑,“你这个玩具倒是合我的心意,没事打着玩也有趣意,只是生得不太讨喜,否则必要将你留在身边打发些许时日。” 老鸨闻言瑟瑟发抖,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护院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便见远处有个男人骂骂咧咧而来,模样倒是周正,身上衣衫半松半跨系在身上,很不齐整。 后头还跟着一个清纯可人的女子,迈着小脚跟着,瞧模样完全不像狐媚子。 急步行来的男人见了李氏心火大冒,“你这个不识体统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吗,还敢叫人闹事,我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李氏眼里瞬间冒了泪花,“你说我来干什么,你终日不回家中,在外与姘头厮混,可曾管过家中一回,咱们家姑娘病了,你也不回去看一眼。” “我把你娶进家门做什么的,我是短你吃了还是短你喝了,还是没给你银子花!病了不会去寻大夫吗,巴巴来寻我有什么用,误了我的生意你担得起吗,蠢货!” “什么生意,你分明就是来寻欢作乐,还找什么借口!”李氏大怒,越过他一巴掌刮向那身后的女子,“我今天就撕了你这狐狸精的脸,叫你往后永远勾搭不了人!” 身后的女子未语先垂泪,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吓得直躲在李舸怀里,弱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15节 李舸连忙伸手环过女子,见李氏如泼妇一般越发没了体面,猛然推了她一把,“你这个疯婆子,还不快滚回家中去,在这里发什么疯!” 李氏被猝不及防一推,猛然仰摔到了地上,见还是自己的相公动的手,忍不住嚎啕大哭,“李舸,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为了一个花娘这样对待我,我才是发妻,你这个负心汉!”那歇斯底里的嘶哑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愤怒,听得人心头戚戚。 李舸闻言一怔,似想起了往日浓情蜜意之时。 怀里的柔弱小白花挨了一巴掌,哭得梨花带雨,仰头看向他,话里悲戚,“李郎,你还是回去罢,妾身不想看到你这般为难,妾身身如草贱,沦落至此都是命数,强求不得,只愿来世身家清白,好陪伴你左右,替你弹琴磨墨。” 段数可一眼就能看出高低,这女子深谙男人吃哪套,李氏怎是她的对手? 李舸顿时被哭迷了眼,连声哄道:“不许你这样说,我若是在意你的过往,又怎会跟你在一起,你不必理她,就是一个泼妇,哪里比得上你。” 二人两两相望,郎情妾意,好似被拆散的鸳鸯。 李氏恨的红了眼,当即冲向那女子,“贱人,我要杀了你!” 李舸见她披头散发如个疯子一般冲来,心中厌恶至极,抬手就给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场子一下子冷了下来,连李氏的哭声都哽在喉头。 李舸瞪着眼,大怒道:“我早就受过了你这女人,你今日闹得这般地步,我李家容不得你这般善妒的妇人,回去我就休了你!” 李氏被这一巴掌打得心寒至极,“……你要休我?” “是你不知好歹,休书我写定了,你回去好好准备怎么做没人要的下堂妇罢!”李舸满面的绝情冷血,揽过怀里的女子便要离开。 锦瑟缓步上前,看向一旁崩溃的李氏,“想要他待在你身边还不简单? 李氏顿住,鬼迷心窍般问道:“姑娘有办法?” 锦瑟眉眼一弯,模样天真无邪,话间却如同一只蛊惑人心的妖,“砍断他的双腿,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离开你……” 李氏慌忙抬眼看向她,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吓得面色发白,连忙拼命摆手,“不不行,姑娘……这使不得!” “使不得?”锦瑟面上的笑瞬间消失,看向她的眼神阴森可怕,“我帮了你这么久,你却跟我说使不得?” 李氏这才发现自己招来的不是侠女,而是个活阎王,分明就是来催命的! 她心中一阵阵发寒,当即跪地求饶,“姑娘,我求求你了,他不是故意的!” 李舸闻言看来,见是个面皮美如画的小姑娘,一时心中气急,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落了面子,心中恼怒至极,当即夺过护院手中的刀,“家门不幸,娶了你这么个善妒的女人,爷今日就打死,省得往后丢了丑去!” 李舸面上狰狞,还没跑过几步,便脚下一拐,突然往地上扑去,膝盖正磕在手上刀口上。 “啊!”一声惨叫响彻小苑,诡异一静过后,老鸨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那小白花尖叫不休,吓得转头就跑! 李舸疼得生不如死,腿上还卡着刀,隐约可见肉骨分离。 周围的护院,吓得慌忙往后退,日头照下来都觉不寒而栗。 锦瑟的眼眸的血色一闪而过,恢复了极干净的黑色,如古玉一般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她静静站着,面上却缓缓笑起,安静美好到诡异,无端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夫君!”李氏面色瞬间惨白,慌忙扑上去又哭又喊。 锦瑟看着她,笑眼盈盈,“哭什么,这样他不就能永远留在你身边了吗?” 李氏闻言惊恐万状,看着她吓得直哆嗦。 “怎么回事,这般吵闹,耽误了我们爷听曲儿,你们担待得起吗?”一个小厮才从廊下走出,见了这场面,嘴里的话顿时堵住了喉。 陶铈搂着花娘从后头过来,打头见了锦瑟不由顿住,“你怎么在这儿?” 这陶铈是个风流成性的,虽说约了在戏楼子里等,可到底闲不住,只留了小厮在那里看着,而自己去芙蓉坊风流快活,两边都不耽误。 锦瑟看到了新鲜的玩意儿,“你不是说了吗,情之一字最是有趣,我便来找你谈情说爱。” 陶铈闻言一怔转而一笑,随手打发了身旁的女子迎了过来,“你不知我等你等的多辛苦,那日见过你之后,我做什么事都索然无味,如今瞧见了你才心生欢喜,我带你去看赛龙舟如何?” “可以。”锦瑟很是爽快。 芙蓉坊的人可不敢放她走,李爷摆明是成了残废,若要将闹起来,少不得麻烦一堆。 身后的老鸨连忙颤颤巍巍起身,“陶……陶公子,您可不能带走人,这位姑娘刚头害了人,这……这事可是要报到官府去的,李夫人,您说是不是?” 锦瑟闻言不以为然,看向老鸨似笑非笑,“明明是他自己找死摔了一跤,你却冤枉于我,不怕一道遭报应吗?” “这这这我可不敢乱说,你问问李夫人,她必然心中有想法……”老鸨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直看着李氏,妄图借刀子使。 哪想李氏吓得忙摇头,拖着人直往后挪,李舸犹在哀嚎,李家的仆从忙上前抬起人,几人匆匆离开,根本不敢再留。 老鸨直在心中嚎,不想这李家这般不得用,腿都被砍断了,确不敢吱一声! 陶铈惊愕不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锦瑟才不耐烦解释来去,轻睨了他一眼,神情不悦,“你要什么时候才开始和我谈情说爱?” 陶铈头一次见到这样直白的女子,瞧着还会些外家功夫,一时添了不少新鲜,也不管她究竟做了什么,开口便向老鸨讨交情。 “妈妈给我陶家一个面子,这件事今日就当没发生过,另外,这里所有的损失都算在我陶铈身上,如何?”他说着,使了个眼色,小厮连忙递上银票。 陶铈伸手接过,上前塞到了老鸨手中,“这张银票先给妈妈看看身上的伤,待将这处的损失估算出来,着人与我说一声便好,至于那李公子,想来是他自己不小心,哪能怪到我们身上去,若往后有什么说词,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对罢?” 老鸨思索了片刻,想着刚头李爷那邪门的摔法,不由打了个寒战,忙收下银票,笑呵呵的不敢再拦人。 陶铈见差不多了,便转身走来,伸手欲揽锦瑟的肩,却被锦瑟伸手一挡,“不要搭着我,我不喜欢。” 倒有些小脾气。 陶铈勾唇一笑,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我们既要谈情,你总不能手都不给我牵一下罢?” 锦瑟闻言笑眼微弯,直爽伸出了自己的手,纤纤玉手若柔荑,红袖轻掩,白得晃人眼。 陶铈当即握住这白嫩软玉,握在手似觉冰肌玉骨,果然是个尤物。 她看着陶铈幽幽笑起,“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真的能做到不乏味无趣……”她的声音像是裹了糖,但里头是什么可就不知道了。 第21章 陶铈闻言一笑,眼中别有一番玩味,他面皮确实好,这般笑起越显放荡不羁的风流相。 “我怎么舍得叫你失望?”陶铈话中有话,笑过后拉着她穿过廊下,往小苑里头走去。 这一处花下幽径,步步行来,袖拢清甜花香,花间蝶舞很有意境,陶铈是个懂女儿家心思的,挑得路都是雅得能作诗的美景。 无奈锦瑟什么美景没有看过,走了几步便没了兴致,“小苑子里可以赛舟?” “这小苑子可是四通八达,能去的地方不少呢,往日寻常人可都去不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保准让你欢喜。” 锦瑟闻言倒也没反对。 陶铈见她乖顺安静,瞧着年纪又少,便当作了没见过世面的邻家小姑娘。 再过一处垂花门便通到了外头,眼前视线豁然开朗,远处湖泊漫来,一眼望去辽阔深远,直通到了外头江面,而这处廊下岸边横着数条小舟,岸上站着各色衣衫的桨手,各自活动筋骨。 远处岸上砌着木廊水榭,廊下直通向楼阁台榭,廊下一排竹帘间隔而去,里头已然坐了许多人。 他们从垂花门一出来,便有仆从上前行礼,“陶公子。” 陶铈牵着锦瑟,沿着岸边一路走到竹帘廊下,里头坐着几个公子哥儿,个个搂着个美人儿,瞧见陶铈又带了个面生的绝色,不由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哈哈调笑,“哟,陶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姑娘瞧着面生,可是那小娘子伺候的不好,惹得公子又换了一个?” 其中一个视线极为放肆,落在锦瑟身上有些收不回眼,“陶铈你艳福可真不浅,这小娘子瞧着可是个难得的,不知哪处挑来的,改明儿我也去挑拣挑拣?” 陶铈没打算在锦瑟面前掩饰,毕竟刚头都让她正眼瞧见了,现下便也随意糊弄了去,“胡说什么,这小娘子可是我在戏楼里认识的,年纪还少不经事,你们可别吓到了她。” “瞧瞧,这会儿子倒护起来了,果真是个重色轻友的!” 陶铈在声声打趣中拉着锦瑟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正欲伸手揽过,才想起来不是先头那个花娘,只得暂且收回手。 “陶爷也不知是哪来的运气,总能遇到殊色美人,我终日在戏楼瞧戏,偏生从未遇到这般佳人。” “这等艳福可是求不来的,人陶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怎么能不招姑娘家喜欢,往那街上一站不知有多少女儿家偷看,你能比得上?” “就是,美人喜欢的可是风流倜傥,你还得回娘胎里头再转转儿~”陶铈笑言打趣,姿态风流俊逸,确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那便打趣的可是不服,一时间席间闹个不休,这一排廊下就数这处最是热闹。 陶铈伸手给锦瑟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还未问过娘子芳名?”他一语双关,话含情意。 锦瑟接过酒盏,在手中微微一晃,慢悠悠道:“锦瑟。” “锦瑟……”陶铈将她的名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似很喜欢,“好名字,这个名字和你很相配,可是取自一句诗?” 锦瑟脑中忽而闪过一人,她轻笑一声,靠在身后木垫淡淡吐了二字,“不是。” 陶铈见她兴致缺缺,正欲开口寻其他话头,龙舟上的桨手,舵手已然就位,前头鼓手击鼓,慢慢锣鼓声震天,忽而一声喝响,数条龙舟便如箭一般飞快驶去。 许多人出了竹帘隔间,冲到了外头廊下加油喝彩,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锦瑟微微支起身,看着远处的龙舟似有兴致。 陶铈靠近她身旁,笑眼风流指向了其中一只龙舟,“你来赌赌哪一色能获胜,这盘底由小爷来,赢了全归你,输了由小爷承担。” 锦瑟眼眸微转,倒不客气,伸手随意指了个蓝身白底的,“就它罢?” 一旁公子哥儿见她随手一指,皆开口调侃,“小娘子怕是没见过赌舟,这盘底可是要真金白银一百两起,你这随意一指,陶公子可不知多少银子打了水漂。” “只要我喜欢的,自然会让它赢。”锦瑟笑眼弯弯,眼中眸色一闪而过的红色,远处成了点的小舟忽而快了几许,似有什么推波助澜。 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可是托大了,不过年纪少,自然当了小姑娘家的玩笑话,纷纷看着自己赌的那只舟,满含期待。 陶铈俯身靠近她耳畔,眉眼带着几分坏笑,姿态亲昵,“确定不再换别的,输了拿不到银子的,可不许哭鼻子?” 锦瑟闻言似笑非笑,“从来都是我让别人哭鼻子。” 陶铈轻笑出声,倒不在意,招来了小厮去加盘底,出手很是阔绰大方,加了整整二百两银子。 这可是真金白银往水里头砸,看来这姑娘是真的很得陶铈的心意,周遭公子相视一眼,皆是自愧不如,竟用了二百两拿下这姑娘,可真是大手笔了。 “陶公子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啊,这美人合该瞧不上咱们,有了陶公子这般的哪还瞧得上旁人?” “就冲着阔绰劲,小娘子怎么能没点表示,来,亲亲你的陶公子,叫他心中欢喜欢喜呀?” 锦瑟闻言神情淡淡,抬眼轻飘飘看向说话那人,眼中静得诡异。 那打趣的公子哥儿瞧着她平静的眼神,只觉背脊一阵阵泛凉,席间莫名静了下来,连周遭竹帘都正巧没人说话,一时便静得有些尴尬。 陶铈转头笑看,等了半晌见她不愿意,兴致微扫,只得暂且作罢,“哎,她年纪少,可比不过你们这些油嘴子,莫要拿她开玩笑,将她哄跑了,两百银子我可要从你们这处拿!” 既是玩笑话便也顺着接了下来,那打趣的也没在意,换了话头在席间起哄不休,竹帘相隔包间,声音本就隔不了多少,不过一整排过去,大多都是谈论说笑,还要廊下的加油喝彩声,倒也是互不打扰,别有一番热闹。 起哄间,龙舟早已消失在视线里,结果还要等些时候才能知晓,左边竹帘隐约传来了谈论声响。 第16节 一个男子重咳几声,粗着嗓子难受道:“你们知道白山来了位沈大夫吗,我这嗓子是老毛病,想要托他看一眼,你们可有人相识?” 锦瑟眼眸一转,看向了遮得严严实实的竹帘子,依稀可见几个人坐着。 “我这几日倒是常常听到这个沈大夫,那国公府的小公子自小染了恶疾,大夫皆是束手无策,叫他一瞧不过几日光景便好了,简直是华佗再世,我家中姨娘也曾寻他来瞧病,不过却是没能请到……” 这话还未说完,陶铈伸手拉开竹帘,“这位兄台说的沈大夫,可是名唤沈甫亭?” 那处坐着的墨衣公子一身贵气,见他拉起了竹帘微微一怔,闻言才点了点头,“正是沈甫亭。” 陶铈闻言一笑,难得郑重开口,“是这样的,我乃是京都陶家长子陶铈,家中人害了隐疾,这几日去请这沈大夫,却是每每得不到准信,几位兄台若是有门路也请替我美言几句,陶某必然感激涕零,往后若有我帮的上,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那墨衣公子闻言还未来得及答话,又咳了几声,似乎将肺咳出来,片刻后才缓过劲头,“唉,我又何曾见过那沈大夫,先头我着人去他住处寻,每每都扑了个空,后头无法,亲自去留了拜帖依旧被推拒门外,人都见不着。” 周遭人闻言不平,“既是大夫,哪有将病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怕是银钱给的不够,想要托大罢?!” 墨衣公子忙摆了摆手,话间全是苦恼,“陈兄这可料错了,我这嗓子便是千金,我也愿意医得,可那沈大夫行医不收银子,我便是允诺的再多,也拿不到一个方子……” 陶铈闻言失望之意溢于言表,“竟是如此难请?” 那墨衣公子见陶铈焦急,开口宽慰,“许是我这嗓子不是急症,请不动他,你家中人若是实在病重,你便去他住处外头跪请,或可请着人。” “对啊,医者仁心,你去将原由与他说明,十有八九会去你家中救人。” 陶铈闻言默了一默,点头应下,一旁的公子哥们连忙出声安慰。 锦瑟斜靠在一旁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安慰的体贴意思。 一华服少年从廊下走来,失落道:“沈大哥,我们赌的舟就差了一点点便赢了,那蓝舟也不知怎得,最后关头如有神助般领先了一尺!” “无妨,下回还有机会。” 这声音悦耳好听,听过便不会忘记,锦瑟眼睫微掀,看向了右侧,竹帘垂落而下,看不清人的模样,只隐约看到有人坐着。 那华服公子拉开了竹帘进去,连带着这处竹帘都微微摇晃,隐约瞧见了里头的人。 浮光掠影,廊外传来的光线渐渐透过那人衣袖,透过淡淡的清雅之色,模糊了一片视线,如同一幅古旧的画卷,却蕴籍惊心动魄的韵味。 那人静坐于案几前,手执酒盏浅酌,乌发束冠,侧面如精雕玉琢,浅浅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周身风华不减反增。 锦瑟猛然坐起身,黛眉微蹙,心中难掩诧异。 区区一个散仙竟能掩饰自己的气息到这个地步,只隔一帘竟叫她半点未曾察觉! 竹帘晃动间,沈甫亭似有所觉看来,对上了她的眼,眼中清澄,却没有招呼的意思,一眼过后便收回了视线,与同行而来的友人浅谈。 而这一处还沉浸在未能请到大夫的苦恼之中。 锦瑟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笑意,这么长的时间,她对这个人还是一知半解。 她以为他真是普渡众生的仙者,可是现下求医之人在生死门旁徘徊,他明明听见了,却漠不关心,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表相。 第22章 塞龙舟的结果出来以后,沈甫亭无意久留,与友人笑谈几句便起身离了席面。 锦瑟看着他从眼前走过,放下了手中酒盏起身离席,陶铈这处还与隔壁的墨衣公子相谈,全无注意。 锦瑟出了廊下,看着缓步离去的人慢悠悠道:“沈公子见了我也不打招呼,旁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对面不识的陌生人呢?” 沈甫亭闻言转身看来,玉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晕,却半点不及他容色惑人好看。 “锦瑟姑娘玩得正欢喜,我若开口岂不扰了你的兴致?” 很顺理成章的理由,挑不出一处错。 锦瑟眼眸微转,回头看了眼廊下,笑盈盈讽刺,“悲难之人苦心寻你,公子却是无动于衷,难道做神仙的都似你这般铁石心肠?” “生死有时,神仙干预不得,若是每一个都救,岂不是乱了天道命数。”沈甫亭闻言波澜不惊,说完眉眼忽而染上轻笑,话间似含嘲弄,“锦瑟姑娘既然心疼意中人,何不自己出手相帮,以你的能力,想要逆天改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谁说他是我的意中人?”锦瑟闻言不屑,一个闲时逗趣的玩具怎么可能当得意中人? 这一看就是玩弄感情的祸水。 沈甫亭闻言眼帘微掀,看着她神情似含嘲弄,连声告辞都没兴趣言说便转身离去。 锦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皮慢慢沉了下来。 “锦瑟?”身后陶铈出了廊下来寻,见她在这,当即上前来,“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可是刚头忽略了你,叫你一个人无聊了?”见锦瑟一脸不悦看着远处空气,当即想到刚头听到的消息,“锦娘莫要不高兴了,你可知道刚头你指的舟赢了,那银子翻了一倍,足足四百两银子,全都进了你的口袋里,你可欢喜?” 这可是整整四百两银子摆在眼前,常人哪会不欢喜,可惜锦瑟是只妖,自然没兴趣。 这沈甫亭也是奇怪,明明知道她要动手脚,却没有阻止的意思,还白白折了银子进去,这样一来倒像是他让着自己赢了一般,叫她心中越发不爽利。 锦瑟心情好不到哪里去,兴致缺缺任性道:“我不要了,你自己去拿罢。” 她向来是个宠玩具的,只要玩具得她的心意,自然不会为难。 就像那些个毛茸小妖怪,往日里风餐露宿,因为模样软萌总被别的妖怪欺压,后头跟着她便是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陶铈闻言一怔,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有些没反应过来,谁会将真金白银推到门外,更何况是整整四百两! 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自然是玩弄风月的高手,片刻便缓过神来,“你可真是个宝,倒叫我愣了神。”他笑看着她,似更起了兴趣,“后日我带你去郊外打猎如何?” “郊外有什么好玩的?”锦瑟闻言乏味至极,妖界的猎都没兴趣打,更何况是凡间这些连飞都不会的,对她来说难度太低了。 陶铈却很是自信满满,“有我在,自然不会让你无趣。” 沈甫亭回了客栈,里头人迎出来,对着他恭敬施了一礼,“公子,有人送来了木雕马给您,正搁在屋里头。” 沈甫亭闻言微惑,推开屋门正看见一匹木雕的彩马摆在桌案上,雕工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仿佛是真马,看上去活脱脱的玄机缩小版。 沈甫亭平日没什么喜好,唯独两样不可缺,一是酒,二是马。 爱马之人看见雕功如此惊艳的马,自然心生喜欢,而这个送马之人很聪明,送的东西极合人意。 匹献跟着进了屋,“那丫头名唤双儿,说是她家姑娘特地托了京都有名的师傅雕的,特特送给公子做往日恩情的谢礼,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公子一定收下。” 这雕功不俗,一刀一刻皆如水般流畅,一处断痕都没有,显然是个心极静的大师。 沈甫亭见之颇为欣赏,且话到此处,也不再推辞,“端到下头让玄机看看,它这几日心情不太好,见了说不准会欢喜些。” 匹献闻言当即操心起了自家公子的终身大事,明明叫他端马,他却想连人一起端了,“公子若是喜欢这凡人姑娘,倒不如带回天界,虽是凡人,流程麻烦一些,但好歹能得公子的意。” 何止是麻烦一些,若是要将凡人带回天界,必须要指点她修炼成仙,而沈甫亭身份不同寻常仙者,若要做他的妻子,还需是仙上仙,是以到了天界也要费心指点,苦心修炼,不知要费多少时日和精力。 纪姝是个做妻子的好选择,有点心思城府也无伤大雅,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兼顾左右的识趣之人,可惜是个凡人,虽然对于沈甫亭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可到底还是麻烦诸多。 “不必了,待天界形势安定,妻子在仙者中选便好,免得横生枝节。” 匹献闻言一想觉得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到时又给了那些不安分的借口,争闹起来委实麻烦。 他上前去端木雕马,端得一半突然想起了绝食的玄机,“公子,玄机从早间开始就不吃不喝,往日可是要连吃六七顿的,如今怎样喂都不肯,许是知晓自己要秃了……” 沈甫亭闻言轻叹,“去看看。” 匹献闻言忙在前头带路,二人到了马厩,玄机正站在里头,双目放空,面前放了一堆草,却是一口未动。 匹献忙端着木雕马上前给它看,哪知这玄机垂着眼儿,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匹献一脸无奈,“公子您瞧瞧,就是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到现下一口草不吃,也不知要怎么办了?” 玄机见沈甫亭下来,不由哀鸣一声,大眼儿泪蒙蒙,很是可怜的形容。 沈甫亭上前看了眼,那一块还是光秃秃的,即便涂了药也没有长出一根毛发,他只得伸手安慰,“既然长不出来也只能这样了。” 这那是安慰,分明就摧马心肝,玄机大眼儿一阵恍惚,险些就要晕过去。 匹献可是心疼不已,“公子,这缺德事究竟是谁做的,怎能如此残忍对待一匹英俊的马,这样叫咱们玄机以后怎么追求心仪的马!” 玄机大眼一睁,仿佛看到了黯淡无光的漫漫马生,生无可恋至极。 沈甫亭无意再与锦瑟纠缠,眼中没什么情绪,“那女妖性子乖张,如今我们在凡间已经招了六界的眼,行事务必要低调,不要去惹不必要的麻烦。” 匹献闻言只得生生忍下心头气,见自家公子说得是只女妖,不由愣住。 往日自家公子从来将谁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不喜之人,甚至大多数在他这出都是过眼云烟,这女妖究竟是什么性子,才会让自家公子这般不喜? 陶铈是个玩乐的高手,戏楼酒馆,湖畔郊外,有趣的地方他都知晓,带着锦瑟四处玩闹,挥金如土。 他既是玩乐的高手,也是玩弄风月的高手,嘘寒问暖,无一处不贴心,眼中仿佛就只有她一个人,完美的叫旁人羡煞不已。 锦瑟既然要玩这把戏,自然是全心投入,她活学活用,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该扮演的角色,配合得极好,一看就是陷入爱情的女儿家。 陶铈从精致的木匣中拿起了一朵玲珑玉簪花,端详半晌,开口笑言,“这个玉簪和你极为相称,最衬你的美貌了。”他说着,抬手戴在了一旁锦瑟的发髻上,手中动作极为小心,如同呵护珍宝。 一旁掌柜连忙支起镜子,笑着夸道:“陶公子的眼光真是极好的,姑娘这种绝色,戴起这玉簪花简直是倾国倾城。” 锦瑟伸手扶向簪花,看向镜子打量一二。 “怎么样,喜欢吗,喜欢就买下来,不必替爷省银子。” 锦瑟看了几许,才从镜子里收回视线,笑盈盈道:“喜欢。” “好,锦娘喜欢就买下来。”陶铈很是豪爽。 那掌柜闻言欣喜非常,熟门熟路的开口问道:“这帐可是照旧记在陶公子名下?” “记着罢,后头着人送来银子一并结了。”陶铈随意点头。 锦瑟闻言神情一怔,黝黑的眼眸似含雾气,抬眼看向他,“你是不是还有带旁人来这处买簪花?” “吃醋了?”陶铈笑着靠近,搂过她的肩欲要亲一口。 锦瑟不喜触碰,黛眉一敛,随意挡开了他的手。 陶铈面色微微不好看,也有些失了耐心,毕竟这么久连个嘴都没亲成,哪能耐烦? 他想着又收敛了些许,拉过她的柔荑,“你当小爷这么有闲空,你可是唯一一个让我陶铈这般上心的女人,我呀,从头到尾只带你一个人来过。” 锦瑟闻言轻飘飘睨了他一眼,眼中神情似笑非笑。 陶铈靠的这般近,越觉女儿香入骨,一时按耐不住,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得手了去,“一会儿我请了贵客,你陪我一起去罢,若是乏味,也可以看看戏,待到晚间,我再带你去个好地方。” 锦瑟眼帘半垂,以手托腮,轻飘飘道了句,“好啊。” 到了戏园子里,宴已摆好,锣鼓一敲,台上的戏咿咿呀呀开场了。 锦瑟随着陶铈一道坐在席旁,同桌的人还是上回几个公子哥儿,还有一个便是上回那个墨衣公子,几人有说有笑,倒是自在。 席间有几个女子是这戏园的角儿,在一旁倒酒添菜,颇为乖巧听话。 唯有锦瑟坐着不动,看着台上的戏,可惜唱来唱去,大抵也就是那个意思,听得多了也是会腻的,她看了眼一旁的陶铈开始觉得无聊,整日这般吃喝玩乐又有什么意思,她的心绪根本没有半丝波动,该无聊的还是无聊,根本没有尝到情情爱爱的甜蜜滋味。 第17节 门外站着的小厮一路小跑来禀告,“公子,葛公子和沈公子到了。” 墨衣公子闻言连忙起身去迎,外头的人已然进来,打头便是那日别过便未再见的葛画禀。 珠帘随着人进来,摇晃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透过晃荡不休的珠帘看见葛画禀身后那人,身上衣衫依旧清简,腰间玉带坠一块花纹繁复的玉佩,一看就是块不可多得的古玉,越显清贵不凡。 摇晃的珠帘打散了窗外照进来的耀眼阳光,五彩的光芒在屋内轻轻闪动,映得屋中仿若生辉。 那人似有所觉,轻掀眼帘看来,正巧对上了她的眼,微微一顿后,才伸手撩开了摇晃不休的珠帘,缓步而来闲庭漫步,未语先带三分笑,步来已是入心帘,平生实难得见。 锦瑟视线微怔,慢慢收回了视线,默然不语。 蕴藉骨相的风流和浮于表面的风流到底是有差别的。花间游走的浪荡风流和名士风流天成一比高下立见,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瞬间就被比得索然无味至极。 第23章 葛画禀一进来便对着墨衣公子笑道:“胡兄,这人我可是替你请来了。” “实在有劳葛兄相帮。”墨衣公子说着,看向了走进来的沈甫亭,有些意外,这人周身清贵,完全不像个大夫,倒像是身居高位之人。 他略有迟疑,上前笑而问作揖,“这位……便是沈神医罢?” 沈甫亭回礼笑言,“只是个寻常大夫,神医二字万不敢担,胡兄可唤在下甫亭。” 墨衣公子闻言欣喜非常,连忙往里头请道:“甫亭兄真是过谦了,来来来,快快里边请。” 墨衣公子往里头这么一让,葛画禀一抬眼便瞧见了坐在席中的锦瑟,一时顿在原地,反应不及。 锦瑟一旁的陶铈见状站起身,对着他们二人笑请,“鄙人陶铈,二位贵客快请坐。” 一时间席间皆是客套之言,葛画禀坐下后,眼中尽是愕然,锦瑟和陶铈这般坐在一处,如何还看不出他们二人的关系? 都是京都大家里出来的,来来往往就这么个圈子,哪些是纨绔子弟,名声早就传开了,更何况是陶铈这样惯在风月场合戏玩的,风流多情的名声不知传了多远。 锦瑟现下的模样和往日也是极为不同,月牙白上衣精雅刺绣镶纹边,下身蝶戏花间褶锻裙,发间簪着玲珑玉簪花,无一处不精致,俨然成了贵家小姐的模样。 沈甫亭送的那件红衣虽然好看,但那一日不愉快之后,锦瑟就没再穿过了,陶铈又是个惯来阔绰的,几日下来,锦瑟一身行头换了个遍。 可这一身行头再是矜贵好看,也终究是不体面的,哪个正经女儿家会这样无名无份的跟着一个男子,且跟的还是这么一个惯来名声浪荡的纨绔? 众人坐下一番寒暄下来,竟是没了话题,沈甫亭是依葛画禀的邀请才往这处来,来者是客自然没有先开口的道理。 而葛画禀瞧见了锦瑟,见她这番光景一时难言,颇为心不在焉。 席中都是人精,哪能没瞧出来,这葛家公子莫不是瞧中了陶铈的女人?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好在外头的戏还唱着,倒没有太过安静。 陶铈见葛画禀这般,不由看了眼锦瑟,一时只字未言,一旁的公子哥儿忙唤女角儿上前,“你们还不快去给两位公子斟酒伺候,都愣着做什么?” 女角儿们闻言忙执了酒壶,摇曳生姿上前。 沈甫亭伸手微微挡过酒盏,有礼有节笑言,连人一并拒了,“一会儿还要看诊饮不得酒,望请各位见谅。” 此话一出,还不就是稍坐片刻就得离开的意思? 墨衣公子闻言忙执了酒盏,起身开口,“甫亭兄,其实今日我们摆这宴就是为了请你,我也是不得已,听说葛兄与你交好,便托他邀你前来,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我和陶兄有求于您。” 沈甫亭手中的空酒盏微微一转,酒盏上精雕细画花纹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格外精致,他看着酒盏漫不经心,“不知所求为何?” 一旁葛画禀闻言回过神来,才知道胡兄邀请他来,竟还有所求? 陶铈起身笑言,“实不相瞒,胡兄的嗓子是陈年旧疾,一直找不到方子能医,而我家中人这些时日也是卧病在床,听闻沈大夫医术高明,才屡次相请,可皆是碰不上您,实在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既然先前见不着,今日却又摆了宴,且还不道明缘由,摆明就是想当着众人的面讨一个人情。 沈甫亭闻言还未开口,葛画禀却是不依,“胡兄,你当时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如今我将人请来,你反倒有事相求了,这叫我如何自处?” 胡兄闻言不由语塞,一时面露愧色,连声抱歉。 陶铈端起了酒盏,“这事是我出的主意,怪不得胡兄,我这处自饮三杯当作赔罪,还请葛兄不要怪罪。” 陶铈说着当即自饮三大杯,态度很是诚恳,叫葛画禀也说不得什么。 锦瑟却是轻笑出声,似笑非笑调侃,“原来你们请的是沈大夫,若早与我说了,也不必做这无用功,沈大夫早就知晓你们二人了,可大夫不一定都是医者仁心,他不想救,你们也强迫不了他。” 沈甫亭闻言看向她,神情坦荡,完全遮掩的意思。 “锦瑟姑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墨衣公子闻言面露不悦,他本就理亏再先,如今若是得罪了沈甫亭,先不说能不能求医,便是葛画禀那里也不好交代, 可毕竟是陶铈带来的女子,虽说也只是一个玩物,但他到底不好说什么,只得看向陶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有求于人,陶铈自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事,他轻咳一声,笑道:“是我往日惯坏了,沈大夫莫要怪罪。”说着,他脸色微微沉下,“锦娘,还不快向沈大夫敬酒赔罪。” 锦瑟以手托腮,半点不放在心上,看向沈甫亭轻飘飘道:“从来都是别人给我赔罪,让我去赔罪,也不知道他受得起受不起?”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僵住,若不是外头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今日这席面还真是没法摆下去。 陶铈面色瞬间沉下,突然一声喝道:“你赔不赔罪?!” 锦瑟闻言轻飘飘看向陶铈,眼里却没什么情绪,静得瘆人。 这般一喝,屋里顿时一静,比之刚头还要安静。 哪个男子会让自己心上人如同一个花娘去敬酒赔笑,即便是当着人前也不会让她这般没面子,更何况还是这般当面呵斥? 葛画禀心中难言,如何还看不出锦瑟的地位,一时满心同情,只得开口解了围,“锦瑟姑娘想来不是故意的……” 众人闻言一怔,更确定了前头想法。 沈甫亭眼帘微垂,似半点没放在心上,在锦瑟出手伤人之前开口阻道:“小事而已,赔罪就不必了,既然二位求到我这一处,这事我便应下了,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下并不能打包票一定能药到病除。” 胡兄闻言连忙应声,陶铈心中大喜,正要举杯敬酒。 沈甫亭却无意久留,起身告辞,“时辰也不早了,在下还要去别处看诊便不多留了,各位告辞。” 沈甫亭既然要走,葛画禀自然也不打算再留,更何况今日这事是因他而起,自然要和他解释一下。 墨衣公子心中有愧,也不好多留,只得起身相送。 三人起身离席,还未踏出门口,锦瑟睨了一眼沈甫亭,心情不悦,“我让你走了吗?” “不知锦瑟姑娘还有何事?”沈甫亭转头看来,眼中神情轻浅,淡得没有情绪。 陶铈连忙俯身揽过她的肩,轻声哄道:“我的小祖宗,这么多人在呢,你就给我点面子罢,待回去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可不就是玩物的做派,一旁欲言又止的葛画禀也看不下去了,撩开帘子径直出了门去。 沈甫亭亦不再理会锦瑟,由着墨衣公子送了出去。 二人离去,事情已经板上钉钉,陶铈也有了闲情逸致哄人,连忙揽着她往回走,“你这么漂亮的脸蛋,要是生气可就不好看了,一个大夫罢了,别和他一般见识。” 锦瑟想起沈甫亭那个淡淡扫来的眼神,就好像她是眼前飘过的浮云,过了眼便如烟散去,如地上的尘埃般轻巧渺小。 她心中越发不悦,当即甩开了陶铈的手,便往外走去。 陶铈见她还是不依不饶的闹性子,当即阴沉下了脸,“你今日要是走了,往后就不用来找我了!” 锦瑟闻言转头看向陶铈。 陶铈见状心中了然,娇嫩嫩的小姑娘自然是怕的,伸手冷淡道:“好了,过来罢,刚头的事我当做没发生过,往后莫要再闹脾气。” 陶铈这样的皮相和家世,也是不可多得的,最是会拿捏姑娘家的心思,寻常姑娘家哪经得起,少不得以为自己险些弄丢了良人,脑子一热便飞蛾扑火了去。 锦瑟看着他的手却是轻笑一声,伸手摸过垂帘,“你真是太过乏味无趣了,妄叫我浪费时间。” “你!”陶铈不想她竟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怔住。 锦瑟见状满面嗤笑,笑着撩开了帘子,往外头离去。 屋里静得无声,谁也没想到这小娘子还真就走了,陶铈虽说风流成性,但还真没有哪个女人能逃过他的魅力,如今搁这处竟成了无用功。 陶铈瞬间青了脸,墨衣公子见这般情形当即上前,“走了便走了,温柔似水、乖巧可人的比比皆是,陶兄何必非要为这种不知分寸的女人惹气?” 一旁几个公子哥儿,见闹得这般纷纷开口劝道:“哎,莫要和这小娘子一般见识,今日沈大夫许了瞧病,实在是难得的好事,我们应该多饮几杯,好好庆祝一番。” 陶铈气性未消,想着也觉罢了,这些时日被他这般惯了,在外哪过得了苦日子,到时还不是自己求上门来? 他随手又招来了几个女角儿,几人又重新坐下吃酒,半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锦瑟追去算账,沈甫亭却早已不见踪影。 叫她心中越发生了闲气,区区一个散仙也敢拿这般眼神看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锦瑟。” 锦瑟转身看去,见是葛画禀,不由疑惑,“你怎么没走?” 葛画禀闻言默了一阵,并未开口。 他想起往日的锦瑟,是那样的侠女做派,如今到了京都这么一个大染缸里,却变成了依附他人的女子,说得不好听的就是供人玩乐的玩物。 他知道这世道于女子艰难,锦瑟为自己打算无可厚非,可陶铈却不是良配。 他心中难言,瞥见了台上打转的戏子们,有名头的戏子都有人在后头捧,可年华过去后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即便好一些进了宅门做妾,可转手送给他人也是一句话的事情,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他心中感慨万千,怎么也不愿意锦瑟这样的姑娘沦落到这般下场,斟酌片刻开口问道:“锦瑟姑娘,你……和那陶铈究竟是何情况?” “我与她在一起自然是谈情说爱,戏里头不都是这样唱的?”锦瑟看着台上的戏,理所应当道。 葛画禀闻言一急,“锦瑟姑娘,你怎么会和他……陶铈他这个人可不太妥当。” 锦瑟眼眸微转轻笑,“他何处不妥?” “他……”葛画禀见她一派天真,陶铈的事又不好和个姑娘家说,只能苍白开口,“他风声不好听,你若是要谈情也该找个好人家,怎么能找这样的浪荡子?” 锦瑟一笑,“你和纪姝说的怎么不一样,她口中的陶铈可是风趣幽默,招人喜欢得很。” 葛画禀闻言一怔,极为惊讶,“纪姑娘怎么可能这般说?” 陶铈的风流名声,京都大家之间哪有不知晓的,纪姑娘即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可能不知晓这个事,怎么可能反倒将锦瑟往火坑里头推? 他想了想,觉得必然是她们之间弄岔了对方的意思,纪姝这样的世家贵女,性子娴静温柔,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葛画禀只得开口认真解释,“锦瑟姑娘,你恐怕是听岔了纪姑娘的意思,陶铈这个人是真正的不妥当,他往日三妻四妾也就罢了,最喜的便是流连青楼楚馆,姑娘家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玩物,多得数不过来,他先头明媒正娶的那个妻子……便是被活活气死的,此人绝对不是婚配的良婿,便是沈兄没有那般家财万贯,也比陶铈好上千万倍,你可莫要因为这门户之见而错选了夫婿,误了终身!” 锦瑟前头一大堆都没耐烦听,后头倒是听进去了,她眼眸微转,若有所思,“你是说沈甫亭?” 沈甫亭确实生得好,好看的东西总是讨喜,若是与这样子的人谈情倒也是不错的选择,说不准能带来些许乐趣? 葛画禀情急之下才拿了沈甫亭做比较,闻言却是话间一顿,沉默了半响,忽而郑重开口,“你若是真的无处可去,可以来寻我,我即便给不了你正妻的名分,也不会让你飘零在外头,惹人白眼。” 第18节 锦瑟闻言看向他,见他神情认真不由微微一笑,转身外头走去,嘴上回道:“你不可以,还是他这样冷心冷肺的适合用来做玩具……” 葛画禀听这答非所问,满眼不明所以,见她要走,忙上前几步叮嘱道:“锦瑟姑娘可千万要记住我的话,莫要再和此人来往,还有……我说的话永远都有效!” 可说话间,锦瑟已然离了这处,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葛画禀只得叹了一口气,越觉锦瑟处境艰难可怜。 日近黄昏,一处高大府邸静立街旁,日影西斜,慢慢拉长了地上的影子,平添几许寂寥安静。 沈甫亭从里头缓步走出,转身与老者告辞,“先生请回,往后每日三帖药,自会药到病除。” 身后的老者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多谢沈大夫抽空来此一趟,改日必定上门拜谢。” “先生不必客气,在下告辞。”沈甫亭拱手笑而辞别,转身下了台阶,几步走去便瞧见街正中站着的白衣女子。 他脚下微微一顿,静看她一瞬,继而提步走去。 这处街上偏僻冷清,白日里都没几个人经过,现下日近黄昏,长街上几乎都空了,难得只剩他们二人。 锦瑟看着走来的沈甫亭,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白衣生俏,一笑如春花开在眼前,隐约似见蝶舞,端的一副好颜色。 沈甫亭走近这处,隔了几步远便停了,好似不耐烦多走一步,“你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等你。”锦瑟几步靠近他,视线落在他的面皮上,颇有兴致。 沈甫亭见她靠近,不避不退,甚至见她目光流连在自己的面上,也没有半点反应,而是神情淡淡,“等我做什么?” 锦瑟闻言越发笑开了颜,瞧着格外甜美,理所应当命令道:“我要和你谈情说爱。” 街上本就安静,长街上只余微微风声,偶有几只鸟从树上跃过,悠悠闲闲飞向远方,这话一出,活泼舒服的气氛瞬间凝固。 欢快的鸟儿瞅了他们一眼,连忙扑腾翅膀逃一般飞走了。 沈甫亭闻言面上甚至没有一点表情变化,一贯的波澜不惊,“锦瑟姑娘认错人了?”他声音本就低沉好听,话尾微微落下,虽含嘲讽间却莫名惑人,就像春药无端惹人起意。 锦瑟看着他越发满意,可那眼神却不像是看一个喜欢的人,而是看一个得趣的玩意儿,“我找的就是你,你既是神仙,想必也尝过了这漫漫岁月的无趣和乏味,难道不想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吗?” “仙妖自古不合,锦瑟姑娘还是找别人罢。”沈甫亭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带了过去,似乎连敷衍的理由也不屑于找。 他骨子里明明不是周正的人,偏非要这般规矩内敛,更是惹人起意,叫人无端想要激的他破了斯文端方的表相,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锦瑟不以为然,“是仙是妖又有什么关系,虽然如今的九重天规矩森严,但也不至于管到一个散仙头上,你我二人谈情不要让仙者知晓便就好了,根本无需担心这些,更何况即便被发现了,我也会帮你的。” 她说着微微一笑,声音如沾了蜜一般甜,“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你瞧这句诗多巧,咱们就是天定的缘分,连天意都是这样安排,怎么能不好好利用这一段缘分?” 沈甫亭闻言讽笑出声,他本就生得好,这般一笑,眉眼更是蕴藉风流,“谈情说爱,谈的是情,说的是爱,你我之间根本没有情爱二字,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这些东西谈一谈不就有了,又何必非要一开始就有,你来我往久了自然就有情爱二字了,不是吗?”锦瑟抬眸看着他,眼眸纯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是,我不喜欢你……”沈甫亭神情淡淡接过了她的话,薄唇微动话间轻浅,说出的话却格外绝情,“……一点都不喜欢。”他说完唇角微不可见一弯,眼中嘲讽之意越深,越过她便往前走去,再没有继续纠缠的打算。 锦瑟面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无痕,猛然转身,“你站住!” 沈甫亭转身看来,“锦瑟姑娘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这么好看,又从来没有人打得过我,你凭什么不喜欢?”锦瑟说得很是认真,就像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可底下藏的却是阴狠毒辣。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锦瑟姑娘若是要谈情说爱还是找真正喜欢你的妖罢,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没有功夫陪你玩闹。”沈甫亭话间淡淡,半点不放心上。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中意那个凡人吗?”她的声音甜美悦耳,像是软糕上撒着一层糖,香香甜甜的惹人垂涎,可甜中却带着致命的毒药。 沈甫亭闻言不语,静静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麻烦。 锦瑟伸出细白娇嫩的手微微张开,“本来我是不屑于为难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可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能放过她了,待我去拧断她的脖子,咱们再好好谈一谈。” “你便是拧断所有人的脖子,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死了这条心罢。”沈甫亭淡笑出声,转身头也不回离去。 锦瑟眼中煞气极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怒上心头,也不顾长街会不会被人看见,一甩衣袖消失便在了街上。 沈甫亭转身看去,见人已离开,玉面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傍晚清风拂过衣摆,衬得长身玉立,他眼中神情平静淡漠,刚头仿佛烟云过眼,显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锦瑟一个身形变化便到了荣华苑中,一进屋中便踹倒了跟前碍眼的凳子,“一个小小散仙,竟然敢跟我说不喜欢?!” 凳子“砰”的一声巨响倒地,翻滚了几遭,在原地摇晃不停,衬得屋中一片死寂。 彼时屋外的天色已然渐渐黑沉下来,屋里灰蒙蒙一片,躲在暗处窝着的小妖怪们可是吓得不轻,一只只躲在一旁,小眼儿瞅着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瑟抬眼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镜里头的人美如幻象,即便生气也依旧好看,也不知他的眼睛长到哪里去,竟将她拒之门外! 锦瑟越想怒意越盛,上前猛地按下了面前的铜镜,笑眼含煞,“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的心肠究竟有多硬!” 第24章 当夜,锦瑟便让小妖怪们前去探听沈甫亭的消息,一个散仙不在九重天上修行,反倒来了人间做大夫,必然是有所谋。 她只要知道他究竟谋的是什么,就能抓住他的软肋,让他心甘情愿的臣服自己,却不想派出的小妖怪们一夜未归, 第二日倒是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回来了。 那小橘猫本就肥嘟嘟的,现下更是被揍肿了一圈,圆乎乎的都不用走路,随便一团就能当球滚了。 领头的小猴妖也是被揍的不轻,连眼儿都睁不开,灰溜溜凑到她跟前哼哼唧唧。 锦瑟扫了一眼,很是不悦,“沈甫亭揍了你们?” 小猴妖连忙开口哭诉,颇为摧心剖肝,“小的们都没有机会见到那个散仙,就被他的下属扔了出来,咱们还有几只妖被打了屁股,实在是太伤妖的自尊了,嘤嘤嘤~~” 这些小妖怪虽说整日里吃喝玩乐,但探听消息可是一把好手,最是机灵善躲藏,可没有这么好抓,现下不当被抓了,还被挨个揍成了调色盘,委实没有脸面。 锦瑟性子最是护短,往日自己折腾小妖怪们倒也无妨,可若是旁人将手伸过来,那可是不许的。 她垂眼静看眼前一只只小妖怪,未免太鲜艳了些,竟然没找到重样的颜色! “调色盘们”没完成她的任务,颇有些心虚,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你们等身上色儿褪了再出去晃荡。”锦瑟缓步往外头走去,模样颇为阴森森。 小调色盘们颤巍巍应道,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颇有怕乎乎。 天际泛亮,清晨的长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了热闹的迹象,偶有叫货郎从街上路过,拐进了狭长的巷子,一路叫卖而去,声音悠长回荡巷口。 沈甫亭来了京都,没有住进葛府,而是就近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这事自然是瞒不过锦瑟。 说来也巧,她刚近客栈,便见沈甫亭从客栈里头走出来,径直往另一个方向去。 她脚下一顿,眼眸微转,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沈甫亭并没有去很远,而是去了长街上的茶馆静坐,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锦瑟远远见他进了茶馆便停了脚步,跟的太紧只会让他察觉。 这家茶馆不大,布置却极为雅致,分为上下两楼,楼上一面为竹林,风拂竹叶沙沙响,一面临街,可观众生万象。 沈甫亭坐定片刻,一位衣着简朴的老者上了楼,身后随行的仆从规矩极严,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气场极足,却被完全不减老者周身威严,这是为官多年才能有的气势。 老者上了楼,径直往沈甫亭这处而来,“想必这位公子便是沈大夫罢,老夫乃是禀儿的祖父,此番来是特地答谢公子当初对禀儿的救命之恩。” 沈甫亭没有意外,起身迎道:“老先生不必言谢,在下也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老者随手挥退了身后的侍卫,笑着坐下,似要和他促膝长谈,“谢是必然要谢的,沈公子不必客气,有什么想要的与老夫说来便可,老夫必然竭尽所能,绝不推辞。” 沈甫亭复而坐下,并未开口,而是伸手翻过了茶盏,这一处的茶盏古朴素雅,未见着色雕画,只余土色反倒显得质朴脱俗。 他提起一旁烧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以手扶袖端在老者面前,言行尊敬,“先生请。” 茶盏里头的茶水清冽纯净,闻之心静舒缓,茶是好茶,人却不一定是好人。 老者端起茶盏微微一晃,闭目轻闻,却没有喝的意思,“画禀自幼性子跳脱单纯,从来不知防人,他结交了公子很是欢喜,时常在我面前提起,老夫也觉得以公子的医术想要进宫当御医,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话间一顿,缓缓睁开眼,忽而由欣赏转为质疑,“只是老夫有一疑问,听闻公子乃是从白山来的医者,可据老夫所知,白山那一处却没有姓沈的医家,不知公子所言的白山究竟在何处?” 沈甫亭面色不变,亦没有欺骗老者的意思,开口坦然回道:“先生明鉴,在下确实不是从白山而来,也并非真正的医者,欺骗令孙乃是无奈之举,在下接近葛兄确有所求。” 这种事老者见过太多,已然没了惊讶,这世道艰难,谁又不想要往上爬? 老者自然心领神会,却并没有指责,“不知公子所求为何?” “在下自幼漂泊于世,为了保全性命误练邪功,如今克制己身根本无用,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尚缺一味药引压制,需得葛老成全。”这一番话七分真三分假,说明来意,掩去身份,可大体意思却未脱离半分。 老者并未开口追问他的身份,而是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公子所说的药引是何物?” 沈甫亭抬眼看向他,薄唇轻启,郑重回道:“先生的仁心,能制在下的‘病’。” 老者闻言一怔,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越显疑惑,“老夫的心?” 沈甫亭微微颔首,“先生不必担心,在下会等你百年归去之后再取心,绝不会伤你在世分毫。” 说到底便是等他死后再取心,老者活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自然也看空诸多,死后所有皆归身外之物,给他既然有益,又何必白白化作尘土,只是…… 老者微微一顿,他既不是医者,却又有起死回生之术,他心中惊异,看向沈甫亭细细打量,他明明坐在眼前,却如脱离世外遥不可及一般,若说是人,倒更像高天之上的仙者,老者心中骤然大惊。 此人既然已来此等候,那么自己…… 老者面色微变,心中却是不信,开口试探,“不知公子可否告知,老夫寿数还余几何?” 沈甫亭闻言静静看向他,眼中似含仙者怜悯,默然片刻才开口缓声道:“阴间地府有一本命薄,写着年岁生辰,生有时辰,死亦有时辰,全都是天命定数,先生所剩时间不多,还是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罢。” 老者面色不变,继续试探,“老夫要做的事情太多,唯恐时间用不及,还请公子言明一二……” 沈甫亭看他许久,薄唇微动,淡吐二字,“七日。” 老者闻言大震,而后神色一晃,“竖子无状,荒谬神棍之言也敢哄骗于人!” 沈甫亭闻言静坐不语,没有丝毫心虚,也没有开口解释,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者至此其实已然信了七分,昨日柳家的老先生,明明已经气绝,此人去了一趟却又起死回生,这事旁人或许不信,他却不可能不信,因为是他派去探看的人亲眼所见。 只是时间太少了,少到他接受不了…… 他有太多事务要处理,新帝要辅佐,群臣要安定,边疆要太平,还有家中几个小的,儿子已然战死沙场,他若再去了,葛家又有谁来顶? 桌案上的檀香点着,丝丝缕缕的烟气飘飘渺渺而上,随着竹林上清风渐消渐散,落得满室安静。 老者神情恍惚,起身离去。 沈甫亭却忽而开口,“老树将折会有新芽长出,先生已经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不必再忧挂于心,在下虽然不是医者,却能答应先生一个请求,您想要什么,七日后辰时可与在下言明。”他话间诚恳,甚至不提任何约束条件,显然包括连改天命。 老者脚下一顿,片刻后默不作声离去。 沈甫亭伸手拿开檀香盖子,拿起木勺在里头轻匀,片刻后玉檀香味越发朦胧而起,满室静谧。 “一世的善人好寻,十世的善人难找,这个凡人接连十辈子都是大善之人,难怪会生了一颗玲珑心窍~” 沈甫亭手间微顿,放下了木勺,重新盖起檀香鼎盖,悠悠扬扬的烟气漫出精雕细刻的镂空花纹,缓缓溢出到了桌案上,漫过茶盏,飘飘渺渺。 锦瑟坐在房梁之上,悬空垂下的脚轻晃,绣花鞋上锈线精巧,鞋尖上的小铃铛轻晃,铃铃作响,清脆悦耳。 第19节 她笑盈盈看着他,天真问道:“不知神仙要拿玲珑心来做什么?” 沈甫亭闻言似未听见,甚至没有抬头看她,“昨日那几只小妖没将我的话告诉你吗?” 锦瑟面上笑意一顿,神情阴冷看向他,“什么话?” “不要总来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沈甫亭话间轻浅,听着没有半点威胁,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在做忠告之言,越发叫人摸不清底子。 锦瑟冷哼一声,嗤笑道:“你越不想我招惹你,我就越要招惹你。”她眼眸微转,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笑,“这老人家想来就是葛画禀经常提起的祖父罢,不知他若是知晓你这一路而来全是为了他祖父的玲珑心,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她说的轻巧,看似在玩笑,可威胁的意思却表明的清清楚楚,叫沈甫亭眉间一敛。 他抬眼看去,玉面上没有表情,“你这般跟着我究竟是为何?” 锦瑟闻言坦坦荡荡的表明来意,半点没有女儿家的娇羞,“我要和你谈情说爱,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有情人。” 沈甫亭闻言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再也没了耐心,一字不回起身离开。 锦瑟心中越发生了趣意,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无邪笑意,“你是仙,我是妖,我们是天生的鸳鸯相配,早晚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沈甫亭闻言转头看向她,神情轻蔑,淡吐二字,“做梦。”说完便不屑再留,下了楼梯,径直离了茶馆。 锦瑟脸上瞬间没了笑意,眼中神情阴冷,明明是一个甜美乖巧的小姑娘,却让人平白觉得阴森古怪,毛骨悚然。 她坐在房梁之上看着长街的沈甫亭渐行渐远,眼眸微转,看向他住的客栈方向,露出了一抹甜笑。 第25章 随风浮起的纱帘透过幽幽芳香,满是女儿闺房的温柔,檀木梳妆桌上镶刻着繁雅细致花纹,朱漆妆盒里头摆满了各色首饰,桌上一面菱花铜镜,镜中人端得一副国色天香的好容貌。 双儿拿起一支梅花簪插在纪姝的发髻,嘴上发起了牢骚,“小姐,那个锦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实在太不把您放在眼里!” 纪姝端坐镜前,闻言没有意外,“她这样的人找到了金主,自然恨不得时时跟在左右。” 双儿神情轻蔑鄙夷,话里却有些头酸溜溜,“小姐您是没有看见锦瑟那个样子,那陶铈不过给她买了些衣裳首饰,就眼皮子浅薄将自己当成了大家小姐,成日里摆弄来去,呵,她连陶家的大门都不知开在哪处,看她到时被抛弃了怎么收场?”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怪不得别人,想要荣华富贵也是要有脑子的,大户人家的后宅哪有这么好进,心大没本事,什么都是空谈。”纪姝没兴趣在锦瑟这么一个小角色上再费心思,解决了这个麻烦,自然便揭过不提了,“葛公子近来可有消息?” “我今日去问了外头的婆子,并没有得到什么消息,葛家规矩多,许是都呆在家中读书呢。”双儿疑惑之中加了猜测。 纪姝闻言未语,思索片刻便起身道:“罢了,顺其自然便是,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出发罢。” 双儿连忙应是,去了厨房提过纪姝精心准备的食盒,跟着纪姝出了纪府。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纪姝看着眼前的客栈,她自小在京都长大,一眼就能看出客栈如何,沈甫亭既然要住下,自然是要打算好钱财方面的问题,一个大夫恐怕也没有办法住太好的地方。 这客栈比之京都最好的客栈差得十万八千里,不过胜在干净,是这一处能找到最好的客栈了,想来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纪姝打量过后犹豫了片刻,终是提着裙摆缓步上前。 匹献正从里头出来,双儿连忙开口问,“你家公子今日可在,我们家小姐特地来谢谢他救命之恩。” 匹献闻言看向头戴帷帽的纪姝,当即知晓是哪个,能有胆子给他们公子送礼的,天上地下还真就只有这么一个。 “今日正赶巧了,我家公子并未出门,姑娘里面有请。” “多谢。”纪姝微微颔首,随着人一道进去。 匹献带着人去了客栈的院后头。 一进院中便瞧着垂花门外的沈甫亭站在马旁,手上似拿着药在马儿脖子上擦涂,那马儿耷拉着脑袋,郁郁寡欢。 “公子,有客来访。”匹献进了院子,开口唤道。 沈甫亭抬眼看来,纪姝伸手摘了头上的帷帽,对着他一笑,“沈公子。” 沈甫亭微微颔首示意,步出马厩,进了院子一边舀水净手,一边开口问道:“不知纪姑娘来寻在下所为何事?” 纪姝拿过双儿提着的食盒,走到院子一旁的石桌旁,“先前答谢之宴,公子没有来,是以我特地做了一盒点心,全当往日危难之时的感激之情。”她说着打开食盒,伸手将精巧可口的点心端了出来。 “其实不用在意,都是寻常之事,更何况先前姑娘已经送了马。” 纪姝一笑,大方开口,“公子觉得是寻常之事,在我看来却不是,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过是略尽心意,公子吃完才好叫我心中安下。” “纪姑娘做的点心色香俱全,连我闻着都觉得可口,不知可否请我一道享用?”一个女儿声音突兀闯了进来,声音里好像沾了糖,甜而不腻,别有特色。 纪姝闻言生生一顿,顺着声音转头往上看去,果然见锦瑟坐在窗旁,笑盈盈看着他们。 双儿瞧见了她,惊讶非常,“你怎么会在这里?” 锦瑟径直从窗台上一跃而下,镶锈繁复花纹的裙摆在阳光下荡起好看的弧度,眨眼间便如一只轻燕飘然轻巧落到他们面前。 “我喜欢这里就住下了。” 匹献见这煞星下来,不自觉捂着还有些许肿的眼后退几步,自从这只妖住进来,就没有一日消停过,自家公子可以视而不见,自己却是惨了,那些个毛茸小妖怪这头一点点大,却很是记仇,颇会仗势欺人,每天来他屋里捣乱报仇,很是头痛。 纪姝顿了一瞬,便回过神来,“没想到你来了这里,白白叫我担了心,我还以为你去了哪处呢。”她说着,伸手请道:“倒是叫我来巧了,你们快一道坐下吃罢,虽然不多,但应当也够吃了。” 锦瑟惯来不客气,闻言坐了下来,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点心,还有一些精致小菜和一壶酒,花样繁多,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锦瑟看了一眼纪姝,眼眸微转,伸手拿过石桌上摆着的糕点却是不吃,而是慢悠悠摆弄端看。 沈甫亭缓步走来坐下,仿佛当锦瑟是空气,随她来去,完全不管,任是如何都是平静不起波澜。 但在旁人眼里,却是两位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用言语来打破疏远的距离。 纪姝心情明显差了许多,连笑都淡了些许。 锦瑟看着桌上小菜,开口笑盈盈道:“纪姑娘的手真巧,往日我倒没见过你这样烧菜请我吃?” 纪姝闻言笑道,半点不觉尴尬,“锦瑟过奖了,在府中自然是厨子做的好,又怎好抢了他们的活,我许久未曾下厨,手艺有些许生疏,你快尝一尝,不知和你往日在陶公子那处吃的有无差别……?” 她说着一顿,似才想到了陶铈,“你怎么住到沈公子这里来了,先前离开也不说一声,我着人寻你,也是遍寻不着,还打算托葛公子去寻。” 锦瑟轻飘飘看了眼沈甫亭,似笑非笑,“沈大夫这么出挑,自然是招女儿家喜欢的,我若不早些下手,恐就叫旁人夺了去。”她话间没有半点担心,好像将沈甫亭当成了玩具,巴不得人来争抢,才更生乐趣。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后头郁郁寡欢的玄机都巴巴抬头,瞅向这里看热闹。 匹献一脸恍惚看向锦瑟,这天上地下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直白的女子,三天两头表一次白,追求的攻势可真是火热至极。 沈甫亭闻言似乎早以习惯,淡淡扫了她一眼,全做没听见,提起筷子用了小菜,完全没将她放在心上。 纪姝一阵讶异之后,见沈甫亭并未理睬锦瑟,便又恢复了寻常,可面上还有一二疑惑,只得话间委婉问道:“可你先前不是一直和陶公子……”她话间一顿,又转而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先前见你与那陶公子很是要好,如今怎生突然一朝散作两处?” 双儿忙在一旁接话,“是呀,当初锦瑟姑娘您不是看中了陶公子吗,怎么一转眼又看上了沈公子,哪能变得这么快呀,你可不要玩弄人家沈公子,他只是个大夫,经不起你这般玩闹,断然不会像陶公子那样,每日里给你穿金戴银,采买衣裳的~” 这一番话倒是将沈甫亭拉下了水,哪个男儿愿意被人这般比较,在这世道之中,无财无势便是原罪,当面戳穿,多少伤人自尊。 纪姝闻言面色一冷,“你再这样说话就不必跟着我了!” 双儿吓得连忙住了嘴,不敢再多言一字。 “二位不要介意,是我管教无方,叫她胡言乱语说了这般难听的话。”纪姝微微起身向他们施了一礼,表示歉意。 锦瑟看着主仆二人一来一往,眉眼弯弯,颇为玩味。 “纪姑娘不必道歉,双儿姑娘说的本就在理。”沈甫亭看向锦瑟认真道:“在下确实是玩不起的人,也决计不会像陶公子那般呵护姑娘家如掌上明珠,也不会给姑娘采买诸多,锦瑟姑娘还是另寻别人罢。” 纪姝忙开口替锦瑟解释,“沈公子误会了,锦瑟姑娘断然不是那样玩闹的人,她先前也是真心喜欢陶公子,才会与他交好,绝对是真心实意的人,万不是我们双儿说的这样!” 锦瑟嗤笑一声,轻飘飘的无所谓道:“谁说我喜欢陶铈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逗趣的玩意儿罢了,不想却那般没有意思。” 纪姝闻言一顿,看向她颇有几分同情,“锦瑟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本就是真心实意与他在一块的,只是陶公子这人……确实不是良配……” 她说着微微垂眸,似有几分难言,“我先前着人去寻你,略有听闻陶公子身旁有了别的女子,如今见你这般也知晓了他一贯是个风流的,都怪我先前没有打听清楚,便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的,却不知反倒害了你,错付一番真心……”她说着面露自责,抬眼看向她,“锦瑟你也不必太难过,你这样好的姑娘家,陶公子不珍惜你,是他的损失。” 这话可都被她说了,如今倒像是锦瑟被抛弃了,伤心过头转而找了沈甫亭为下家,毕竟陶铈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浪荡子,哪能真在一根树上吊死? 锦瑟闻言似笑非笑,“你倒是知晓得一清二楚,比我还门儿清?” 纪姝闻言垂下眼睫,十分愧疚。 这个中真假自然不关沈甫亭的事,他也无意去管,他放下手中筷子,“原来在下锦瑟姑娘喜欢得是陶公子,那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以姑娘的本事,那位公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不得我欢喜,自然是要丢掉的,又怎么能再捡回来,更何况区区一个玩意儿如何比得上你,我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只要你跟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到?”锦瑟说着将手放在了沈甫亭的手背上,笑颜盈盈,话间带着几分诱哄。 纪姝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双儿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般不要面皮的女子,当着众人的面就敢动手动脚! 匹献目瞪口呆,叹为观止,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家公子会被人这般占便宜,甚至是觊觎良多,往日在九重天上哪里有这样胆肥的,但凡是知晓自家公子的,哪个又敢招惹? 便是倾慕其的仙子们,也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哪有这般出挑的,这……这分明就是将自家公子当小白脸看待呀?! 沈甫亭神情淡淡收回了手,玉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强压着情绪才没发作,眼中神情却冷的吓人。 院子里头的气氛凝塞至极,紧绷压抑的让人头皮发麻。 锦瑟见他这般,心中越发愉悦,既然不从了她的意,那他也别想好过。 纪姝见这般只得尴尬一笑,开口好声好气缓和,“大家先吃菜罢,都快凉了。” 第26章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沈甫亭便更将锦瑟当成空气视而不见,无论怎么招惹都是平静漠然,很是乏味。 他越发这样刻意忽视,锦瑟便越发生了兴致。 沈甫亭与老者说的第七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夜里寅时还未到,葛画禀慌慌张张来了客栈,请沈甫亭过府看病。 锦瑟见葛画禀来寻,心中了然,身形一转先行到了葛府,果然见葛画禀的祖父卧病在床,时候将至。 她微微一笑,当即掩了气息身形,躲在房梁之上静看,不多时,葛画禀便拉着沈甫亭疾步进了屋中。 “沈兄,你快帮我祖父看看,也不知怎得,突然便成了这样!”葛画禀满眼害怕,连宫中御医都说没有法子,叫他一时慌了神,不知所措的像个孩子。 沈甫亭上前看了一眼,葛老还有一二精神尚存,只是到底油尽灯枯,眼中多少失了神采,“请葛兄去外头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葛画禀连忙应声退出去。 沈甫亭上前,坐在老者身旁,“先生可想明白了,所求为何?” 葛老轻轻摇头,微微张嘴,却是说话都没力气,他慢慢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公子说的对,老树尽折会有新芽长出,我已然尽了力,余下的江山就让后生们去守……” 他抬眼看向沈甫亭,神情平静,“老夫这一生再无所求,等我离去,这颗心公子便拿去罢。” 人生在世就有所求,这是人之常情,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个老者心窍太过剔透干净。 他其实可以求很多东西,比如改天命延寿数,比如祈葛家繁荣昌盛,求子孙福庇,甚至更多,可他什么都没有求。 第20节 这世间何人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便是神仙,也不可能。 沈甫亭神情微顿,起身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成全。” 老者微微颔首,沈甫亭去了外头,让葛家人进来送老者最后一程。 屋外夜深春色浓,屋里却满是哭泣悲戚,寅时将至,天际隐有星辰坠落。 沈甫亭静站在园中,看着天际似在送这位老者离去。 “善人的玲珑心除了引人归善,没有半点用处,你要这颗心做什么?”锦瑟缓步走出屋檐下,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满是好奇。 “与你无关。”沈甫亭平淡扔下一句话,便提步往前走去。 锦瑟上前几步,话间满是骄纵,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家小姐施舍家中长工,“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给你弄到你想要的一切。” 可沈甫亭又岂是那等吃软饭的小白脸? 他闻言轻嗤一声,话间已是不耐,“不要再跟着我,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可有想过后果?”锦瑟心中不悦,那清甜的声音带着阴戾危险,叫人无端森然。 沈甫亭却是充耳未闻,一步未顿离开这处。 “我与你说话,你竟敢不理不睬?”锦瑟当即伸手,袖中飞出几枚绣花针,带着凛冽的风劲猛然袭去。 沈甫亭回身接过冲他后脑勺的绣花针,周身突然浮起白色仙气,隐隐约约似有黑色烟气萦绕其中。 锦瑟唇角微微弯起,正欲施力。 沈甫亭手间轻转,猛然往一旁击去,绣花针带着凛冽的力道尽数嵌进了假山石上,山石上瞬间裂出了几条肉眼可见的缝隙,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锦瑟手中销铁如泥的绣花线被这般一带,凛冽可怕的力道顺着过来,震得她手臂发麻,锋利的锈花线轻易便划破了她的手掌,血迹顺着绣花线一滴滴滑落在地,鲜艳如红梅绽放。 天际远远传来声音,那人语气淡淡却隐含戾气,“再让我看见你就杀了你。”那声音风过无痕,消散在黑沉夜色中。 锦瑟手掌一阵尖锐的疼痛,手臂的麻意还未退散,心中怒意越盛,抬眼看去,眼前的人已经行迹无痕。 她面无表情看着远处天际,猛然抬手收回了带血的绣花线,针一离石,山石瞬间轰然碎去,散落了一地粉尘,随风散去。 温热的血迹顺着细白纤细的指尖滴滴滑落,她面皮满是阴沉,眼中煞意毕现。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者死后,沈甫亭守过了头七,待老者安安稳稳行了身后事才来取心。 明明人死如灯灭,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可他还是等了,而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他难得生了一回怜悯之心,却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头七过后便是老者的下葬之日,沈甫亭在最后一日去了葛家灵堂。 葛画禀依旧跪在灵堂前头,只是神情动作都静止着,连灵堂中随风摇晃的白布都静止不动,凡间的时辰都停在了这一刻。 沈甫亭缓步走近堂中的棺材,里头躺着一个面目安详的老者,他抬手隔空取心,却感觉到老者胸膛已经一片空荡。 玲珑心不翼而飞…… 沈甫亭神情一顿,眼中神色顿时一沉。 不可能,这七日他一步未离,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取心! 身后忽而传来了女儿家甜甜的声音,“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沈甫亭当即抬头看去,便见一个女子安安静静的站在灵堂外头,一身鲜艳的红衣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极为醒目,手中拿着的东西微微泛着光亮,是老者的玲珑心。 锦瑟看着手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心,面露甜笑,瞧着很是乖巧软嫩。 十世善人的心果然不同于寻常人,已经脱离了血肉所化,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里头似有什么隐隐流动着,没有一丝杂质,比寻常人的心纯净百倍。 她转动着打量了一眼,看向他轻轻笑起,“我见你一直不来取,便先帮你拿出来了,我是不是很贴心?”她眉眼盈盈笑着,像一个讨好卖乖的小姑娘,甜得极招人喜欢。 沈甫亭闻言并未多言,抬手伸向她,面无表情开口,“给我。” “给你也可以,只要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把这颗心给你。” 沈甫亭慢慢收回手,看着她神色未明,话间轻吐几字,危险隐显,“给不给?” “真是可惜,你回答错了……”锦瑟话间遗憾,看向手中的心,笑眼弯弯,兴致勃勃,“这颗心生得真好看,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把它打磨打磨,做一条脚链子,一定很好看~” 她话音未落,沈甫亭显然耐心尽失,突然往她这出袭来,几乎眨眼便至眼前,凛冽的仙力袭来,直冲她的命门。 那凛冽如刀的仙力极为锋利,还未靠近她,便隐有划破她娇嫩的皮肤。 她黛眉一蹙,当即足尖一点,猛然往后退出数十米,身如轻燕踏上屋檐,“我拿到的东西就是我的,你有本事就从我手里夺回去~” 沈甫亭一击出手,胸腔瞬间仙力翻涌而起,隐有无法控制之相,翻江倒海的疼意引着他生生一顿,待回过劲来当即飞身而上,跟了上去。 二人一追一赶间,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锦瑟不耐烦再跑,随意下落到了悬崖上,身后一阵凛冽的仙气袭来,连一刻都不曾耽误。 锦瑟身姿灵巧,翻身躲过,在凛冽的悬崖之上微微一转,又回了峭壁上。 仙力擦过她的裙摆磅礴而去,“轰隆”一声击向地面悬崖,震耳欲聋,山体微微摇动,半截山壁碎塌而下,落入了深渊。 锦瑟看着出现的巨大的窟窿,看向随后落下的沈甫亭,“沈公子好狠的心肠,竟然这样对待我?” 沈甫亭玉面生冷,根本不耐烦与她多言,人刚落地便一刻不停攻来。 锦瑟冷冷一笑,一个翻身而起飞快避过,鲜红色的裙摆飞扬,几乎是同时手间用力,狠狠捏碎了手中的心窍! 心窍里头流动的东西瞬间凝涩成石,蔓延至外,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再没有半点光亮,在她手中碎成了粉末,顺着指尖洒落,随风扬去。 锦瑟翻身落地,裙摆荡起,还带起了些许粉尘。 沈甫亭动作猛然一滞,看着她手中随风散落的粉末,神情怔然。 “呀,你吓到我了,我一紧张就捏碎了~好可惜啊~你花了这么久的功夫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锦瑟一脸无辜,话间却全是幸灾乐祸。 沈甫亭慢慢抬眼看向她,眉眼骤起一片凛冽之意,眼眸深处藏着恣睢戾气,他藏得太深,表面温文尔雅的模样反倒渗人。 锦瑟轻轻拍了拍手,弄干净手中的粉尘,“都是你的不好,你若是早答应了我,又何必这样白白费功夫,现下你可要去哪里找十世的善人呢?”她满面同情担忧,可显然就是故意为之,光明正大的假惺惺叫人越发生怒。 沈甫亭看了她许久,淡色的薄唇轻启,言辞轻浅,满是冷意,听在耳里,仿佛冷刀刮在骨头上,“你找死。” 锦瑟闻言轻笑出声,半点不怵,她冲他微微一招手,俏生生的甜美面容满是骄纵任性,“来呀,有本事就杀了我~” 第27章 锦瑟话音刚落,一股劲袭向她的命门,磅礴的仙力之中带着阴狠凛冽的劲道,仙气中缠绕着暗黑色的气息,似要抽筋剔肉,可怖非常。 神仙绝不会有这般阴狠毒辣的仙力! 眼前之人看着谪仙如玉,倒没想到是个邪仙,装了这么久的温文尔雅,着实辛苦。 锦瑟跃出悬崖之外逼退数里,眼眸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了然,她微微一笑,话中有话,“原来是个邪仙,那又何必这样中规中矩,拿出你全部的本事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你?” 沈甫亭眉眼冷然,话间不语,似要速战速决。 她眼中一暗,袖中银针带着绣花线直破那股劲,凛冽的妖力顺着绣花线带起层层波澜袭去。 沈甫亭竟然任由针线穿过身子,纵身跃起往她那处提掌而来,带过悬崖上凛冽的风劲,几乎如刀割一般刺人,触之必死无疑。 锦瑟身上瞬间起了几道血痕,当即不悦,“我今日就要了你的命,剥了你的皮!” 锦瑟伸手为爪,悬崖之上的风声回荡之间震耳欲聋,磅礴妖力汇集而去。 沈甫亭眉眼瞬间凛冽,周身仙法暴涨,带着碾压之势抵之,两股力在空中猛然撞击在一起,看不见的气劲往四处荡去。 “砰”地一声巨响击向悬崖峭壁,悬崖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巨大的山石“轰隆”一声砸落而下掉落深不见底的渊底,掀起了深渊巨大的蘑菇云,尘埃和风劲穿过悬崖浮云反袭上来,猛然掀开了缠斗的二人。 锦瑟砸落在悬崖峭壁之上,震得五脏六腑扭动移位,猛然喷了一口血,疼得险些晕厥过去。 她身形一晃,快速坠落而下,恍惚之间透过山崖间漂浮着的云烟,看见了沈甫亭,他显然也伤得不轻,唇角溢出鲜红血迹极为醒目。 锦瑟当即伸手欲要使出绣花线,却不想手麻得都抬之不起,便是悬空静立都无能为力,她神情一怔,好像刚头那一击受了不小的创伤。 失重的感觉越发强烈,刮上来的风刀几乎划伤了面颊,她反应过来当即纵身往沈甫亭身上跃去,欲拿之做肉垫子。 沈甫亭反手一转,似要将她甩开,锦瑟用力死死抓着,一刻不松。 二者在空中纠缠不休,反而越发快速坠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掉落深渊底层。 沈甫亭见之眉间一敛,无暇再顾及缠着自己的锦瑟,当即身形一转,透过烟雾飘摇的云层,竭力往树木茂盛处落去。 转眼间,二人“砰砰砰砰”从树上砸落而下,折断了无数层层叠叠的树枝,砸落在厚厚的草被上。 好在他们不是凡胎肉骨,也好在这处丛林茂盛,苍天大树不可数之,草被厚深松软,否则早已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可饶是如此还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本就两败俱伤,又从这么高的悬崖掉落下来,自然少不得一身伤重。 锦瑟从树枝上掉落而下,只觉周身都疼的麻木,不远处的沈甫亭慢慢站起了身,见她还活着,眼眸微沉,快步往她这处走来,似要将她彻底了结。 果然是邪仙出身,性子乖张暴戾,受了这样重的伤,头一个不忘的还是杀她。 锦瑟唇角一弯,咬牙想要爬起身,却是强撑也爬不起来,一时心中不悦,真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种时候竟然爬不起来! 远处疾步而来的沈甫亭突然一下顿在原地,体内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引得他面容惨白一片,额间青筋暴起,才走了几步便冷汗直流,气息错乱,只得坐下打坐调息,稳定心神。 锦瑟见之面上不由露出笑来,不过片刻便有了劲,摇摇晃晃爬起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你能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的幸运了。” 沈甫亭闻言眉间重重敛起,额间的细密的汗珠慢慢滑落而下,染湿了眉眼越显晶莹,眼睫上的汗珠轻轻掉落而下,落在沾了血的衣摆上,这般狼狈依旧惑人,确实是个祸害。 锦瑟面上笑盈盈,一步步往他那处走去,即便路走得七歪八斜,也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你是个邪仙却非要装得这般温和,长得好看,却偏偏是个不听话的,如此矛盾实在叫人捉摸不透,不如我把你的心肝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说着伸手为爪袭向他的心口。 沈甫亭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可怖非常,触之寒彻骨。 锦瑟腕间吃疼,猛然往他胸口而去,触之却发现自己的手连区区肉身都穿不进去,一时瞳孔收缩,猛然怔住。 沈甫亭当即察觉,眼眸微眯,长睫中透出危险意味。 锦瑟的反应不过是一瞬之间,当即眉眼一弯,笑眼盈盈掩饰道:“当真了?你不要怕,我不过就是逗逗你而已,哪里舍得真的杀了你,你生得这样好看,杀了你,我去哪里再找一个中意的?” 沈甫亭闻言眼中神色莫测,玉面苍白,看上去就像一个的病弱公子,可抓她手腕的力道却极重,好像要碾碎她的手骨。 丛林之中阳光透过片片绿叶照射下来,恢复静谧的丛林里头传来一声声悦耳鸟叫,却没有打破这一处的压抑气氛。 僵持一瞬,沈甫亭才松开了她的手,坦然自若的闭上眼,似乎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不要再纠缠于我,否则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锦瑟起身揉了揉自己发疼的手腕,周身麻木的疼痛之感慢慢回来,叫她一时连站立都有些吃力,闻言冷冷看着他,似心有不甘。 她默然一探周身,果然妖力尽失,一时烦躁不已,抬眼环顾四周,随意选了一处方向径直离去,转眼便消失在了丛林密集处。 沈甫亭静坐片刻,待气息调稳,慢慢睁眼看向锦瑟离去的方向,眼中尽是暴戾恣睢,全没有了往日谦谦公子的温润和善。 第21节 倘若不是刚头动用了仙力,引的体内邪气逆行,险些堕入魔道,恐怕与她也是不死不休,又怎会这么容易让她离开。 锦瑟离开了这一处,慢悠悠在丛林之中走了许久,离了沈甫亭越来越远,才停下来细细再探体内的妖力,发现不是不存在,而是被什么压住一般使不出来,心中一时烦躁不已。 这鬼地方尽是参天大树,高耸入天,树干便是十人怀抱也抱不住,树上的枝桠蔓延伸展而去,极为庞大,称的她渺小如蝼蚁,徒步走了许久,也不过是从这一棵树前走到另一棵树后。 她缓缓闭眼,尝试用意念去召唤小妖怪,却不想一只都没有招来,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恼得她打向一旁半人高的杂草,却只倒了一小排。 她只得按耐性子咬牙继续走,辛辛苦苦走了大半个时辰,以为穿过前头层层叠叠草丛就能出去,却看见了坐在远处树下的沈甫亭,顿时怔在当场。 沈甫亭察觉到这处动静,睁眼看来正对上她的眼,清澄的眼中眸色瞬间一片深沉。 锦瑟面色微变,心中警惕,根本不知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与他对视一瞬,她缓步走出草丛,看了眼周遭的景致,才发现她走了这么久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锦瑟心中一片翻涌,险些内伤又重一层,只得换了一个方向走去,却不想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沈甫亭这处。 沈甫亭见她来来回回的走动,自然知晓她迷了路,便也视而不见,继续打坐调息。 锦瑟不信邪,转悠了一圈又一圈,却还是看见了沈甫亭,一时心中恼火,当即往他那处走去,抬脚踹去。 沈甫亭正在调息的紧要关头,分不得神,猝不及防被踹了个正着,经脉逆行猛地喷了一口血。 锦瑟一把拉过他的衣领,语调阴森,“我走不出去,你到在这里悠闲,不如我将你的皮扒下来,做成皮灯笼照着路走?” 沈甫亭又岂是好相与的,睁眼看来眼中的阴狠冷厉极为蚀骨,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行走时,可怖毒物游走于身旁,冰冷危险,不寒而栗。 神仙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即便他是邪仙也是仙,既然是仙者,又怎么会有这般可怕的眼神,甚至连锦瑟都没有见过? 锦瑟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来脚下被什么一勾,重心一偏猛然跌倒在地,被人压在了身下。 沈甫亭气息紊乱至极,唇瓣被鲜血沾染越显潋滟,衬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眼中却是滔天怒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第28章 锦瑟见他没动用仙力,冷笑一声,故意激道:“放肆又如何,你拿我不还是没有办法?” 沈甫亭拧着她的手,眼中杀意毕现。 锦瑟当即扭头咬上他的手,力道极为凶狠,咬上就不松开,仿佛要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沈甫亭眉间重敛,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力道大的她细白的小脸都捏青了。 锦瑟疼得松开了嘴,手脚并用又是踢又是踹,如同撒泼一般的打架,指甲在他脖间划了好几道血口子,甚至还想着抓他头发。 沈甫亭一时怒极攻心,毫无章法欲置她于死地。 两个身受重伤的虚弱之人,其实打来打去没有什么杀伤力,至多造成点不痛不痒的皮外伤,纯粹就是在泄愤。 二人扭打来去,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二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弄的衣冠不整,气喘吁吁。 这一番缠斗,锦瑟终究是吃不消力气,力气本就敌不过男子,身上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过一会儿便有些力不从心。 沈甫亭却是比她伤得更重,连呼吸都觉吃力,忍着几近窒息的痛苦强撑,见锦瑟力不从心,当即抓住机会正欲下死手,眼前忽而一阵发黑,身子一晃便栽倒在一旁。 锦瑟唇角一弯,连忙掐向他的脖子,手却软绵绵的没力气,根本使不上劲。 沈甫亭缓过劲来依旧虚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沾染血迹的薄唇微微弯起,唇齿之间几乎全是血,却掩不去容色惑人,连微微带哑的声音都在撩拨人,“你若是杀了我,永远都别想走出这个丛林迷宫。” 锦瑟手间一顿,“什么丛林迷宫?” 沈甫亭强撑着意识说完这句话,便眼帘一合彻底晕了过去。 挑得倒是好时机! 锦瑟气恼不已,猛然给了他两个大耳刮子,见他也没了仙力,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刚头他这么大一个威胁摆在这里,她可放不下心来! 锦瑟松了一口气,累得平躺下来休息,身上这么多伤,可是她妖生以来头一遭,痛得呼吸一时轻一时重,不由自主便闭上了眼睛,陷入黑沉。 等到锦瑟忽而惊醒,才发现自己睡了过去,连忙起身看向一旁的沈甫亭,他还是昏迷不醒,染湿额角的汗水已经干去,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睡颜无害。 锦瑟低头看向自己,将身上的伤微微料理一番静坐着等他醒,却不想此人没有半点醒转的迹象。 锦瑟无聊至极,身上的伤又疼,只得找些事情分分神,她视线落在沈甫亭身上,他静静躺着,衣衫不复以往齐整,一头墨发也有些凌乱。 她想了想,忽而露出一抹笑来,靠近他身旁解下他的发冠,散开了他的发,不得不说,这人生得好看,便是连头发丝都赏心悦目,摸上去触感极好,比她的发质要坚硬许多,摸上去很是舒服。 锦瑟将他的乌发微微一分,编起了麻花。 姑娘家嘛,自然是喜欢摆弄娃娃、替它梳妆打扮,弄得漂漂亮亮,即便是女妖怪也不例外。 往日她收集那些小妖怪,除了教教它们刺绣之外,没事干的时候还时常给它们编编辫子,做做衣裳,可是一只颇为贤惠的妖。 沈甫亭模样生得好看,那些小妖怪自然比不得,她便更花了些心思,认认真真编了两条大麻花辫,摆在他身前。 又伸手拿过他的衣衫,擦去他唇角的血迹,见这装扮还有些素淡,便又拿下了自己的耳坠子,往他耳朵上戴。 可惜男子哪有耳孔,沈甫亭耳上白皙干净,根本没有孔可以挂耳坠子。 锦瑟惯来心狠手辣,没有孔哪里难得倒她? 见之没有孔便拿着耳坠子的针头用力一按,将耳坠子硬生生扎了进去,沈甫亭皙白的耳垂瞬间流出了些许刺目血珠,痛觉传来,他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醒过来。 锦瑟眼睛都没眨,又拿起另一只耳坠子穿了过去。 这一番倒腾也不过消磨了片刻工夫,她玩到兴头上,看了看娃娃,觉得衣衫太素,又拿出了针线,挑了色彩鲜艳的绣花线,拉过他素净的衣摆开始绣花。 她绣功可是一把好手,绣得花栩栩如生,比之沈甫亭送她的衣裳也没什么差别。 丛林里头时而有飞鸟掠过,啼叫不休,阳光轻轻洒下来,倒是有几分悠闲。 沈甫亭昏迷了整整两日,锦瑟在一旁绣累了睡,睡醒了继续绣,她勤勤恳恳像个赶工的绣娘,而不知图个什么,两日过去,衣衫上精致的繁复花纹也渐渐成形,由一件清简雅致的衣衫变为了一件花里胡哨的鲜艳衣衫。 不得不说,沈甫亭的底子是真好,他穿素净的衣衫干净清隽,犹如古玉般蕴藉雅致气韵,却不想这样艳色的衣衫也能压得住,半点不显女气,反而越衬气度风流。 锦瑟伸手摸了把他的脸,这是她有始以来最满意的娃娃了,当然少不了他这张出挑的面皮。 沈甫亭眼睫微颤,隐有行转迹象,片刻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眼中还有一丝尚未清醒的迷离,待看见了锦瑟瞬间清醒过来,随手甩开了她的手。 脾气倒是不小…… 锦瑟收回了手,笑盈盈看着他。 沈甫亭缓缓坐起身,看见了衣衫上的花纹,视线微微一顿,又看见了垂在身前的两条麻花辫,耳朵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晃动,伸手一摸才发现是姑娘家的耳坠子。 他唇瓣微抿,抬眼看向她,眼中神情莫辨。 锦瑟见他这般,笑得越发欢喜,“你真好看,倒不如往后就这样打扮,比你以前的模样可顺眼不少。” 沈甫亭眼中眸色瞬间骤沉,显然怒到了极点,扯下耳坠子随手往草地上掷去。 耳坠子掉进草丛里便不见了踪影,倒是那耳针划穿耳垂,生生扯出一大串血珠,一颗颗落在草地上极为刺目。 锦瑟看向他耳上拉扯出来的伤口,血迹顺着耳垂滴落下来,看起来触目惊心,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果然不是个善茬。 她眼眸微转,轻飘飘道:“我送给你的耳坠子,你竟然丢了?” 她伸手摸向他的耳垂,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他眼眸极深,几乎看不到底下是什么,却带着莫名寒意。 锦瑟视线落在他两条麻花辫上,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如同一个小姑娘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丝毫没有将他的危险放在眼里。 沈甫亭见她视线落在麻花辫上,眉间重重一敛,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伸手去解辫子,可到底是男子,不比姑娘家心细,解得有些费劲。 锦瑟看着他解发,只觉可惜,“生气啦,你不喜欢这样的装扮吗?明明这样好看,我养的那些小妖怪们若是得了这一身装扮,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沈甫亭充耳不闻,解开了辫子,他拿起发冠随意束好,乌发披在身后微微有些卷,有几缕垂落额间,竟然半点不显女气,端方之中蕴藉风流,只是显然还在气头上,玉面冷得让人发寒。 锦瑟笑眼弯弯,拉过他的衣摆晃了晃,“你既然不喜欢,不如把衣衫也撕了去,免得叫旁人以为你是个姑娘家呢。” 沈甫亭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随手拉回自己的衣衫,薄唇微动,轻吐一字,“滚。”这话间轻浅,浅到威胁都这般明显的摆在面上。 锦瑟半点不在意,唇角一弯微微靠近他耳旁,轻飘飘道:“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不管呢,我这么喜欢你~” 这就像一条美人蛇盘旋在一旁,虚情假意,迷惑人心。 沈甫亭眼睫微垂,瞬间恢复了平静,起身看了眼周遭,便一言不发往别处走去,似乎当她不存在。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阴森冷意,起身慢悠悠跟了去,沈甫亭倒没管她,只专心致志的找着出去的路。 二人两败俱伤,走路自然快不了多少,一前一后慢的跟蜗牛似的。 这巨大的丛林显然是人为建造的迷宫,千篇一律的树木和位置暗藏玄机,叫人根本看不出是迷宫,只以为是个无边无际的丛林。 来往树木大同小异,叫锦瑟看在眼里如同绕圈一般,她心中生起了警惕,这人城府太深,不能不防,这般绕圈子难免不是在算计什么…… 她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准头极好砸去。 小石子“啪”的一声砸在了前头认真寻路的人后脑勺上。 沈甫亭脚下生生一顿,缓缓转身看来,看着她眼中神情高深莫测。 锦瑟半点不怵,黛眉轻轻一挑,“我累了,不要再给我绕圈子,我数到五十,你带我出去,明白吗?” 沈甫亭默了半晌,薄唇微动,轻描淡写,“不明白。” 锦瑟笑眼含煞,“不明白我就杀了你!” 沈甫亭闻言嗤笑出声,“你如今妖力尽失,也不过是凡胎肉体,最好安分守己,若再招惹于我,我不介意多花些力气让你长眠于此。” 锦瑟闻言微微一顿,慢条斯理回道:“我没了妖力,还有其他,你要杀我可没这么容易,别到时候杀我不成,反倒将自己弄得仙不仙,魔不魔,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沈甫亭神情冷然,看着她一言不发。 锦瑟唇角微弯,甜美的声音很是清脆动听,“你可以开始带路了。” 沈甫亭眉眼染上一丝讽笑,言辞轻浅,漫不经心,“我喜欢绕圈子走,你若是不愿意多走,可以自己去找出路,不必非要跟着我浪费时间。” 锦瑟闻言眉间一蹙,心中生恼,却又发泄不得,只得微微磨牙。 第29章 丛林里头鸦雀无声,连一旁树枝上的飞鸟都感觉到了气氛压抑,张开翅膀扑腾着飞离了这一处。 这可真是天生的冤家对手,谁也奈何不了谁,一番对话又是不欢而散,二人一言不发在丛林里头走着。 苍天大树一棵接一棵地走过,所有的地方都似曾相识,诡异的可怕,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永远都走不出去。 第22节 即便做了标记也没有用,就像在沙漠里头,去的每一处都是一样,根本分不清这条路走过还是没走过。 不过沈甫亭却有几分本事,在她一头乱麻之时找到了路。 前头映入眼帘的全都是土黄岩石,地上一块块干裂开来,与丛林那处的草皮茂盛完全不同,仿佛两个世界,做凡人确确实实是累,这么大的地方竟然要靠双腿走,何其劳累? 锦瑟走了一路实在疲惫不堪,看向眼前走着的沈甫亭,话间任性,“沈甫亭,我要你背我。” 沈甫亭理她才有鬼,脚下一丝停顿都没有,继续往前走去。 锦瑟见之不理不睬,伸手挥出自己手中的绣花线,沈甫亭转身反手一把抓住,拉着绣花线一扯,将她猛地拽了过去。 锦瑟一个跄踉还未站稳,沈甫亭已经随手扔了她的绣花线,淡淡道:“不要再跟我耍花样。” “你不背我,我们就永远耗在这里。” “你拦不住我。”沈甫亭轻描淡写,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说话间似察觉到了什么,缓步往前走去。 前头岩石堆砌,似乎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巨坑。 锦瑟听见了前头的声响,缓步上前,却被他按住肩膀往下一压,根本容不得反抗,她心中一沉,只觉威胁,耳旁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别说话。” 她转头看向他,见他视线落在前方,不由转眼看去,他们这处地势颇高,又有岩石堆砌,视野极好。 远处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天坑,巨坑里围着许多“人”,正中间一块巨大的石台,上头有些斑驳的痕迹,颜色深深浅浅,似乎是鲜血染上去的痕迹。 正中间躺着人,身上血迹斑斑,皆是奄奄一息地挣扎着苦求,而天上盘旋着无数秃鹫。 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庄重而又肃穆,周围弥漫着杀戮的不安气息。 不消片刻,上头盘旋着的秃鹫突然飞落而下,直冲石盘上的人,这些秃鹫好像不同寻常,它们像是在表演,东拉西扯硬生生蚕食掉了一个活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场面极为血腥,叫人不堪忍受。 而那些“人”却仿佛在享受这样场面。 沈甫亭观之眉间微微一敛。 锦瑟只觉恶心,看向一旁的沈甫亭,“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我要走这条路,至于锦瑟姑娘……”他转头看向她,淡淡一笑,“随你自便。” 她笑眼弯弯,天真又无害,“你不背我,我走不动呢~” 沈甫亭闻言神情淡淡,只做未闻。 硕大的太阳照的浑身发热,烫的难以忍受。 锦瑟脚都走废了,本就酸疼,还这般蹲着自然不耐烦再等,她看向前头,幽幽一笑,“要走这条路还不简单,待我去将它们的头拧下来不就成了。” 沈甫亭见她又要生事端,伸手拉住上前的她,言辞轻讽,“你要拧到什么时候?” 锦瑟看了眼前头石坑,不下数百,若是往日这些根本不在话下,可是现下她妖力无法施展,就只能徒手拧,那确实是要费上不少力气和时间的,她再是闲的没事,也没有这么闲…… 她一时不言,收回了被他拽着的胳膊,语调轻缓而阴森,“那么敢问沈公子,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呢,我要的是捷径,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继续绕圈子。”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捷径,你若是能找到便自己去找,何必跟着我受累?”沈甫亭唇角微扬,带起几分笑,却淡的无痕,嘲讽之意越加明显。 锦瑟面色微冷,片刻后,似笑非笑道:“没关系,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受累,你也受累,反正你伤的可比我重多了,保不齐就先去了呢。” 沈甫亭一言不发看向她,周遭气压低的发闷,锦瑟回视于他,眼含挑衅。 上头忽而一道黑影掠过,针锋相对的二人当即意识到什么,猛的抬眼看去,果然见一只秃鹫从他们头顶飞过。 锦瑟一身红衣在这一片土黄之中,实在太过醒目,轻易便招了秃鹫的眼,她还未来得及动,那秃鹫已经看见了他们,猛然下落,带着风劲向他们飞扑而来。 锦瑟当即挥出绣花针缠着秃鹫的翅膀,一把拉扯下来。 沈甫亭当即伸手一把抓住秃鹫,拧断了脖子,几乎没有让它发出任何声音便解决了去。 二人如此动作不过一息,像是商量好一般,正欲起身离开,身后一股气流微动,二人转头看去,那些“人”凌空而起,悬在半空中看着他们。 岩石黄土之下别有洞天,巨大洞穴相通而去,根本分不清这地方究竟有多大。 锦瑟与沈甫亭一道被那些“人”押着进了地下,顺着黑暗狭长的石阶步步而下,进了阴暗潮湿的走道中。 那些“人”飘浮在半空中,一部分在前头领着,一部分在后头看着他们,想要脱身根本不可能。 锦瑟倒是不在意去什么地方,只是她现下累了,对于走路一事烦不胜烦,让她心中的怒火隐隐灼烧。 沈甫亭依旧波澜不惊,平静的像是在散步。 一行人走了许久才慢慢看到了远处的些许光芒,在黑暗中极为清晰。 待他们走到洞穴尽头,那光越发明亮,映得人睁不开眼,待到适应强烈的光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洞穴上镶嵌着许多玉石莹莹发光,里头似有东西在流动,那五彩的光亮透过晶莹剔透的表面照射出来,在整个石壁之上变幻着色彩,美如幻境。 中间一根石柱直通下头深渊,底下深不见底隐隐约约传来水声,巨大的风从底下掀来,带起衣摆翻飞,那风劲大的人有些站立不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掀下去。 这处洞穴连接着另一处,但是中间却是悬空的,跨度之大根本不是轻易能走过去的,前头带路的人一个个飘出来洞穴,悬在空中,轻松自如,微微伸掌对向他们。 锦瑟感觉到脚底腾空而起,似被什么力托住往上而去,整个身子飘出石洞,眨眼间便到了另一处洞穴。 锦瑟眼眸微转,看向那些人越觉有趣,这深渊底层的“人”竟有这般法力,能将人凭空托送…… 她抬眼看向一道而来的沈甫亭,旁若无人道:“我给你绣的衣衫和这里好是相称,你看看颜色都这般相配~” 那些人似乎听不懂她的话,闻声看向他们,嘴上咕噜咕噜几个字似在交流,而他们亦听不懂。 沈甫亭看向那些“人”,又淡淡扫了她一眼,平静往前走去。 锦瑟见他明明有气却发不得,越觉有趣,轻笑出声,心情愉悦往前走去。 一路而去石壁上都是晶莹玉石,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流动。 锦瑟看着喜欢,伸手探去,那些“人”忽然全部警惕起来,盯着他们不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 沈甫亭伸手拉下她的手。 锦瑟被阻了心头念想,很是不喜,“你干什么?” “不要给我招惹麻烦。” 锦瑟闻言冷笑一声,继续慢悠悠往前走着,那手却又不安分,时不时就要摸那些隐隐发光的玉石,很是爱作妖。 周遭人越发警惕,靠近了许多,锦瑟却半点不惧,像是在玩有趣的游戏。 沈甫亭眉间一敛,拉过她的手,话间轻缓,“路上不平坦,锦瑟姑娘还是仔细看路为好。” 锦瑟抬眼看向他,果然见他话里有话,不由眉眼弯弯,“你真体贴,不知是否回心转意,同意与我在一块儿了?” 沈甫亭闻言眉眼越淡,随手甩开了她的手。 “我走不动了,想要靠一靠。”她说着,身子一倾就要靠向壁上玉石。 沈甫亭伸手拉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拎着往前去,叫她柔若无骨的身子硬生生没地儿靠。 这般可是轻松了不少,锦瑟干脆软着身子,半点没用力气全靠他拎着走,很是会借力。 沈甫亭捏得她纤细的胳膊越发用力,隐含警告。 锦瑟仿佛没知觉一般,没骨头一般笑盈盈看向他,得寸进尺道:“你听过公主抱吗,我想要你那样抱着我走……” 沈甫亭玉面越发没了表情,闻言全作没听见,根本不想再与她纠缠。 第30章 洞穴皆是晶石闪耀,走到前头视线瞬间扩大,就像被挖空的巨型椭圆,石桥纵横,碧蓝色的流水荡漾其中,清澈见底,流水声幽幽回荡,空灵绝尘。 交错的石桥下水流不止,水既是流通的,这地方可想而知有多大。 石桥之上来往成排的人,神情肃穆,行走无声,往前头圆形石阶行去,巨大的石阶立在水上,连接着纵横交错的石桥,隐有丝竹之乐荡出。 待他们到了石阶前,押送他们的人上前咕噜几句,侍从继而上前禀告, “宫主,行刑台发现了两个行踪诡异的外来人。” 靠在软榻之上的男皇是一个中年男子,不过保养的很好,面上没有一道细纹,排场极大,身旁宫女小心翼翼的捶腿按肩,成排的仆从候着,一旁几个中年男子立着,一看就是得力下属。 一侧四个男子,或立或坐,弹琴吹笛,面皮生得赏心悦目,各有千秋。 男皇闻言睁眼看来,视线先落在了沈甫亭身上,观察片刻又看向了锦瑟,似有所思。 这般审视颇为压抑,叫人琢磨不透此人心中想的是什么,只觉危险难测。 锦瑟心中不喜,抬眼轻飘飘回视,男皇见状缓缓笑起,暗含几许探究,“不知二位来我宝地有何贵干?” 沈甫亭闻言只作寻常,“主人家放心,我们二人乃是寻常路过,途经此处迷失了方向,并没有恶意。” 男皇他抬手欣赏手指上的宝石戒指,话中却是试探,“本宫瞧二位可不像寻常人……”他声音微微拉长,话里话外都是不信。 锦瑟往日纵横妖界,嚣张两个字已经不足以确切的形容她,一般螃蟹都是横着走,她比螃蟹还要横,一条路都是扫荡地皮走去,小妖们修路都要费不少时日…… 如今即便妖力尽失,那与生俱来的作劲和阴毒可半点没消,沈甫亭温文儒雅的,表相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而她,一眼就是个刺头。 男皇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来,视线却在她的面皮来回扫,一看就没打好主意。 锦瑟最不喜这样黏糊糊的眼神,天生的阴狠毒辣不自觉就带了出来,“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周围丝竹之乐瞬间停下,所有人都盯向了她,身子微微绷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杀而来,这么大的地方,却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沈甫亭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既没有开口否认,也没有承认,“主人家不必担心,我们只是寻常路过,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必要给自己增添多余的麻烦。”他话间波澜不惊,越显深藏不露。 锦瑟看着挡在身前的沈甫亭,神情微怔,有些意想不到。 男皇闻言默然,再开口时已经不再纠结他们是何人,而是看向了沈甫亭,面上满是恶意的笑,说话都感觉黏糊糊的,“这位姑娘是公子的妹妹吗?” 周遭几个中年男子闻言皆露出了恶意的笑。 只要是人都能看出他们现下对锦瑟存着什么龌龊心思。 沈甫亭似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平静回道:“这是内子,平素任性了一些,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锦瑟听闻内子微微一顿,眼中神情有了些许茫然,像个坏脾气的突然被揉了揉脑袋,乖了这么一点点。 男皇闻言看着沈甫亭许久,才微微抬手,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我们这里许久不曾有外人来,待客之道亦有些生疏,既然二位在这里迷了路,也算是缘分,不如在我们这里留上几日,让我们好好招待二位。” 这一番话便是强留,不留也得留。 沈甫亭坦然一笑,如同游山玩水一般闲适淡定,“如此,便劳烦诸位照顾。” 男皇见他这般风度,心中越发生疑,伸手指了四个男子中的一个,“风,你带他们去住的地方好生歇息。” 那为首的男子狭长的丹凤眼颇有媚态,男生女相是为祸,这雌雄莫辨的长相叫人一时分不清楚他是男还是女。 第23节 “奴才领命。”他起身恭敬应道,声音如少年,方才知是男子。 风起身带着他们离开,身后靡靡之音又重新奏起,在空中回荡,入耳尽是醉生梦死。 待到三人离去,男皇却是静默不语。 一旁的中年男子当即开了口,“宫主为何放任这女子放肆眼前,依我看,就该割了她的舌头,挖了她的眼,叫她好好吃点苦头才是。” 男皇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一任的妖尊是谁吗?” “寂斐妖尊?” 妖界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乱七八糟,妖尊更是换了一任又一任,跟闹着玩似的,没有一个能做的长久,近些日子以来才太平起来,难得有一个坐稳了妖尊的位置,便是这个寂斐。 他既然有这个实力做妖尊,却这么多年任由妖尊之位争来夺去,可见心思之深。 “不错,这个寂斐本宫当初见过,他身边就有这么一个这样的女子……”男皇闻言似在回想,只是时日太久,他记不清模样,不过那眼神却是一般无二,让他一直忘不了。 太横了,仿佛张牙舞爪从脑海中爬过,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沉思片刻,下了决定,“如今天界已有秩序,仙帝势盛,不可硬拼,这个时候我们与妖界绝不能结仇,这个女子若真是寂斐的宠姬,便放她安然离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地宫建了这么多年,就趁着阴年阴时阴辰的好时机一举颠覆人界,在仙妖对立之间谋得位置,若是叫人知晓他们这一处,可是危险重重。 艳绿衣衫的中年男子步出上前,“宫主太可不必忧心,若这女子真是妖尊宠姬,又怎么敢和别的男子厮混,恐怕只是寻常小妖女……” 男皇似有斟酌,“此事未必,晚间探一探,她身旁那个人连底子都还没有摸清,难保不会出问题……” 几个中年男子闻言面色凝重,宫主法力已然无可估量,早晚有一天会打败九重天上那个仙帝,成为名正言顺的六界之主,如今却探不清此人,如何不引人忌惮? 一时间所有人都警惕非常,暗中思索对策。 风带着他们穿过了错综复杂的石桥,往尽头走去,那处绑着一叶小舟。 水清澈干净得仿佛透明,若不是这处的水泛着碧蓝色,那一叶小舟就仿佛停在空气中一般悬空静立。 风下了台阶,踏上小舟,看向他们,这一眼竟是眉眼生媚,“上来罢~” 沈甫亭只作浮云过眼,平静踏上小舟,没有理会身后的锦瑟。 锦瑟睨了他一眼,想起当初他按着自己吃了不少水,心中顿起不悦,慢悠悠踏上小舟,琢磨趁其不备推他入水玩玩。 沈甫亭见她靠近,似察觉到了她的用意,微微回转看向她,眼中神情淡漠如许。 “二位可要小心,在水里头加了料,若是掉进水中,可就上不来了~”风开口提醒。 锦瑟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有几分兴趣,“加了什么料?” “二位若是有兴趣,或许一会儿能看见不一样的场面……” 区区的地下窝倒是会故弄玄虚。 锦瑟闻言轻笑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一样,最好不要让我太失望。” 沈甫亭收回视线,似乎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风一笑转身解开了绳子,拿起竹竿子往岸上一抵,小舟在一片碧蓝之中无声往前划去,这出的水清澈见底,底下离水面足有数丈之远。 这舟仿佛在空中划动一般,平静的水面泛起波纹,风轻轻拂过衣摆,顶上的石壁隐隐闪着光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仿佛碎钻洒入水中。 轻舟过了数个洞穴,每一处都别有洞天,这里领域很大,错综复杂,就像一个地下王宫。 沈甫亭静静看着周遭,眼睫微微垂下,遮掩了眸中暗色,“这里好像有些时日了,不知兄台在这处生活了多久?” 风幽幽一笑,“大抵要一辈子呆在这里。”眼中似有愁苦,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吊儿郎当。 沈甫亭闻言并未再开口。 小舟在清澈的水面上驶了一段,进入前头寂静的洞穴,隐约听到了鸟鸣。 风看向他们,“二位想要看看这水里有什么料吗?” 沈甫亭闻言没什么兴趣,锦瑟却是笑盈盈开口,“看看罢。” 风突然一步跳上舟头,舟身剧烈晃动,险些翻了过去。 锦瑟身子一倾往前跌去,沈甫亭微微侧身避过,半点没有伸以援手的意思。 锦瑟反应极快拿住了他的腰带,角度一偏坐在了舟上,面颊撞到他的腿一片生疼。 她抬头看去,正对上他淡漠的眼,真是够无视的,连腰带被她扯下些许,都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还不起来?”沈甫亭负手而立淡淡道,连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看她仿佛是挂在身上的一条抹布。 锦瑟冷哼一声,松开了腰带收回手,细白的小手滑过的位置很是暧昧。 沈甫亭眉间一敛,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眼睛微眯透出几分危险,看她如同看个色胚一般防备。 锦瑟见他抓得这么紧,不由看向他,“你弄疼我了。” “再敢使花样,就不是疼这么简单了。”沈甫亭淡淡扫了眼她身后的水面,警告几许,才扔开了她的手。 锦瑟揉了揉手腕,面无表情站起身。 站在舟头的风吹了一声口哨,伸手到袖中抓了把鸟食往空中洒去,鸟食纷纷垂落在水中。 不过片刻,鸟鸣声渐近,飞鸟不知从而而来,在洞穴之中盘旋一息,突然急冲而来至水面叼食。 可鸟儿不过刚刚碰到水面,便听声声尖利鸣叫,继而落入水中发出滋滋响的声音。 其余盘旋的鸟儿声声鸣叫,扑腾着翅膀飞快逃离,落入水中的鸟儿们不过片刻,便在水中化去,只余几根漂亮的羽毛漂浮着,水中瞬间恢复了清澈,连一滴血都没有看见。 洞穴重新安静了下来,刚刚那一场仿如幻象。 第31章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锦瑟正要上前,前头的人却如烟云一般消散而去,片刻间又出现在舟尾,目露哀伤看着水面上的羽毛,“你们可要小心,若是掉下去,一定比它们还要惨。” 水面中一场杀戮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碧蓝色的湖水赏心悦目,却不想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锦瑟黛眉微挑,看着站在舟尾的这个人,觉得越发有趣了。 沈甫亭依旧波澜不惊,看着风神色未变,似乎早有预料此人不简单。 风又拿起了竹竿,嘴上哼着曲儿继续往前支舟,穿过这一片洞穴,才到了目的地。 他将二人送上岸,指着前头石阶,“二位请罢,宫主若要见你们,自然会派人来接,可莫要到处乱走,妄害了自己性命~” 锦瑟上了岸转身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沈甫亭闻言看了她一眼,似含嘲讽,自顾自举步上了石阶。 “风,风花雪月的风~”风冲她眨了眨眼,满是挑逗魅惑。 锦瑟闻言笑盈盈,话里有话,“好名字……” 风邪魅一笑,伸手撩过身前垂下的发丝,眼眸流转于她面上,“不知姑娘芳名?” “我记得你的名字就好,你舟划得不错,小心别湿了鞋~”锦瑟话间隐露危险,意味深长一笑,转身慢悠悠走上石阶。 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锦瑟顺着石阶上去,进了石屋,沈甫亭正站屋里打量。 这石屋不大,一眼看得到底,屋中所有的摆设皆是石头做的,没有多余的东西,空空荡荡像个牢房,正中摆着大石床,上头铺着兽皮。 周遭石壁坚固密实,入口也是出口,他们没有小舟,想要离开难如登天。 锦瑟却没放在心上,缓步上前坐到石床上,看向沈甫亭,当作先前的事完全没有发生一般,一旁天真开口,“你唤我做内子,可是想让我做你的妻子?” 沈甫亭闻言抬眸看来,神情玩味,“你觉得呢?” 锦瑟身子一歪,斜靠在石床之上,身姿柔美,曲线毕露,“你让我说呀,那我自然是觉得你喜欢我,想要娶我做妻子的……” 沈甫亭轻笑出声,眉眼尽染嘲讽,就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半点不从心里过。 锦瑟见他这般,眼眸微转,伸手在兽皮上轻轻抚摸,颇为体贴,“我们奔波了这么久,也该歇下了,这处只有一张石床,我便勉强分你一半罢,难得刚头夫君这般护我,我又怎能独占?” “你留着自己睡罢。”沈甫亭无意多言,径直去了外头察看,似乎想要弄清楚什么东西。 锦瑟见他拂了自己的好意,不由冷哼一声,身子一转躺在石床上,不再动弹。 她自来随心所欲惯了,妖力使不出也不带半点忧心,至于后事,自有后头的她负责,关现在的她何事? 夜深寂静,洞穴之中只余微微风声和静静流动的水声。 沈甫亭看了一圈,回了石屋静坐调息,静待时机。 而锦瑟已然躺在石床上睡着了,她侧身躺着,呼吸轻浅,洞穴中的玉石泛出的光亮映在她的面上越显娇嫩无邪,五官精致的挑不出毛病,唯一的毛病就是醒着的时候,作得很,欠揍得紧。 忽然,石床上凸起锋利的尖铁长刺,一排排快速钻出,那咔嚓声响听在耳里颇为惊心。 锦瑟猛地睁开眼,那铁刺已在眼前,下一刻便要从她身下钻出来,直直刺穿她的身子。 她猛然弹身而起,身姿轻盈而迅速的跃下石床,电光火石之间,石床上便布满了铁刺,她若再慢半息,恐怕已经成了刺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锦瑟难得心有余悸,余光瞥见一旁的沈甫亭,隐隐光芒映得他面如冠玉,看着像个清贵斯文的谦谦君子。 他神情清明看着这处,早有所觉却无动于衷。 锦瑟心头余悸,见状自然不爽利,上前抓过他的衣领,“你可真是见死不救的好人才!” 沈甫亭淡漠一笑,话间尽是轻忽,“你若连这点小机关都躲不去,倒不如直接死在这里省事。” 锦瑟看他半响,忽而开口笑盈盈问道:“既然想要我死,昨日又何必救我,利用他们杀了我,还能让我受尽屈辱,岂不更好?” 有共同对手的敌人便是可用的棋子,事有轻重缓急,多一个帮手少费些力气,更何况他现下还不知何时就要发作,如何能掉以轻心? 上位者惯来筹谋操控,心思又岂会显露,他看着神情淡漠,话间却已在谋取人心,“我不是你,不屑用这种龌龊手段。” 锦瑟闻言一怔,看他片刻,忽然松开了他的衣领,转头看向别处,口是心非鄙夷道:“傻子才会有这种想法,对待敌人还讲什么光明正大,不择手段除掉才是根本。”她话音刚落,上头突然掉下了一个冰冷光滑的条状物,在她肩膀扭动。 锦瑟心中一凛,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甩开。 那条状物“啪”地一声被打落在地,不停扭动着,果然是一条蛇! 整个石屋一时间都是“嘶嘶”声响。 锦瑟抬头一看,上头的顶部不知何时开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扭动的蛇从孔洞中悬挂下来,连石床和周遭的石壁都有蛇连续不断的钻出来,无处不在。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滑溜溜的东西,甚至厌恶到害怕。 第24节 屋里的蛇越来越密集,向他们这处涌来,头呈三角,头上一点鲜红,一看就是剧毒无比的蛇。 锦瑟一阵头皮发麻,手中绣花针飞快掷出。 每一针都极为精准,直中蛇头,将蛇死死钉在石地上,很快在面前堆成了蛇堆,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蛇往他们这处来。 绣花针会用完,蛇却是无穷无尽,若是往日又有何惧,可现下却是大不同,稍有不慎就会遭蛇吞入腹中。 沈甫亭看着满屋的蛇依旧面色不改,忽而一脚踢翻前头堆砌的蛇堆,连带着后头爬来的蛇都被击飞出去,他伸手拉过专心致志钉蛇头的锦瑟,“走!” 锦瑟看着前头如藤蔓垂落而下的密集蛇群,直往后退,话间难得尖利,“我不要!” 这一耽搁,身旁的蛇齐齐攻来。 沈甫亭眉间一敛挥袖挡过,脚下一扫,硬是将密密麻麻的蛇堆开出了一条路,猛然拽过锦瑟,“你在这里一样是死,走!” 锦瑟脚下一跄踉,步入了蛇堆,只感觉周遭全是“嘶嘶”蛇响,甚至感觉到冰凉凉的触感,惊得她身子紧绷至极,只得紧跟着他越过周遭的蛇堆,顺着石阶而下。 身后蛇群快速涌来,“嘶嘶”声响在整个洞穴里回荡,引得头皮发麻。 沈甫亭腿长跨的远,锦瑟慌乱之中几乎是被他拎着跑的。 可惜出了石屋依旧前头无路,那一片碧蓝色的水也是吞噬人的无声猛兽,前头后头都是死路! 身后密密麻麻扭动的蛇,逼的锦瑟几近崩溃,“这里无路可走,跑来又有何用?” 沈甫亭看向对岸的洞穴,那洞穴离他们距离不近,就在碧蓝色的湖水之上,高约三四人长,没有舟根本过不去,可这却是唯一能找到的退路。 “你的绣花线还有多少?” “很多。”锦瑟微微喘气,还没习惯这般玩命的跑法,有些吃不消,呼吸间喉都有窒息的感觉。 沈甫亭体力显然远盛于她,气息半点不乱,语调依旧平稳,“我将你抛到对面的石洞上,你拉我过去。”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岸边,与碧蓝色的湖水只差一步,后头是密密麻麻而来的蛇,锦瑟手下不动,钉住的蛇又堆成了小山挡着,可后头的蛇爬过来也只是几息之间。 锦瑟看向前头碧蓝色的湖水,又看了上头的石洞。 太危险!而且难度太大,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到石洞,稍有偏差就有可能掉进水中化为乌有,更何况她根本不信沈甫亭!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将我丢进水里!” 沈甫亭闻言不见半点急迫,不急不缓平静道:“你我二人想要离开,必须相互协助,我可没有将你扔进水中,自己在此等死的打算。” 洞穴之中全是“嘶嘶”声响,锦瑟黛眉微紧,想了想当即将绣花线从衣袖中挥出,数条色彩鲜艳的线合在一起成了坚固的绳子。 沈甫亭伸手拿过绑在自己腰间,抬眼看向她,似笑非笑提醒道:“这一处地域极广,比之前头的丛林还要复杂百倍,若是没有我,你永远别想走出这个地方。” 锦瑟闻言轻哼一声,还未开口,沈甫亭伸手抓住她的腰带,将她整个人提起,猛地往前抛去。 锦瑟忙在空中借力,好在身姿轻盈,沈甫亭角度控制得极好,顺势便滑进了洞穴之中。 蛇堆轰然塌落,密密麻麻拥堵着的蛇如水流般涌出。 沈甫亭将她抛去,当即转身往蛇堆那处而去。 那处蛇已经如潮水一般涌来,下一刻他就有可能淹没在蛇堆里头,直叫锦瑟看得头皮发麻。 沈甫亭只靠近蛇堆几步远,便转身往这处跑来,到了岸边腾空而起往这处跃来。 锦瑟忙快速收短绣花绳,将他在空中的距离迅速缩短,可是到底是男子,不及她身子轻,即便身手再敏捷,也隐隐有落到水中的趋势。 锦瑟见状当即用脚抵住前头凸出的石壁,拽住绣花绳用力往回拉。 沈甫亭身后的毒蛇已经到了岸边,堆砌而上,下一刻就要咬住他往回拖! 千钧一发之间,锦瑟伸出右手,手中绣花线猛然袭向前头成堆的蛇,一针一线捆绑成堆,猛地一拉,成堆的蛇被她拉到了水面之上。 沈甫亭下落之际,默契十足轻踏蛇堆,借力翻身而起,凌空衣摆翻飞,顺势抓住了这处凸起的石壁,身姿飘逸,翻身而上,即便不使仙力,也觉风度翩然,赏心悦目。 身后水中的蛇堆发出“滋滋”响的烧灼声,倾刻间便化为了乌有。 第32章 须臾之后,水面恢复了干净透彻,岸边成堆的蛇拥堵扭曲着,两处都是死亡地界。 沈甫亭看向水面,眼帘微掀看来,“锦瑟姑娘的反应超出我的想象……” 锦瑟眉间微挑,“这些东西又怎么会是我的对手,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不会受到危险,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沈甫亭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起身往石洞里头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翅膀扑腾的声响,“嘶嘶”蛇鸣也越发靠近。 锦瑟转头看去,那些蛇竟然背生双翼,往他们这处飞来,密密麻麻浮在空中,扭动挥舞恶心至极。 锦瑟眼中瞳孔微缩,心中一沉,这地方的东西十有八九都变异了,竟然连蛇都不是寻常之物! 沈甫亭见状眉间狠狠一敛,“走!” 锦瑟飞快起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离洞口。 身后的毒蛇紧追不舍,飞的速度比爬的速度还要快,堪堪就在身后,下一刻就要被蛇缠绕包围。 锦瑟头皮发麻,当即伸手抓住沈甫亭,全没了刚头的张狂,甜美的声音里满是慌张,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姑娘,“不准你跑在我前面!” 以她的速度和折腾的劲头,耽误一会儿二人都得喂蛇。 沈甫亭闻言抓住她的手,拉着她一道往前跑去,腿长就是快,锦瑟一下子不知快了多少倍,且还省力。 石洞地势复杂,七拐八弯又乌漆嘛黑,看不清脚下,匆忙之间踏空了台阶,“啊!”锦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跌去。 沈甫亭见拉不住便松开了手,任由她滑下,“锦瑟姑娘下去可要小心。” 锦瑟反应极快勾住了他的腿,“我一个人下去可不行!” 沈甫亭脚下一滑,与她一道摔下石阶,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砰”的一声巨响,直直撞穿了薄墙,二人一道滚落出去。 眼前光亮刺的眼睛睁不开,身后紧追不舍的毒蛇竟然停了下来,退了回去。 锦瑟一阵头晕眼花,顾不得浑身疼痛,抬眼看向周围。 眼前景象辽阔壮观,显然是一处还在建造的洞穴,里头有许多人来回忙碌着,只是动作机械透着死气,不像正常的活人。 这个洞穴很大,几乎望不到边,洞穴之中只有敲击凿石之声,没有一点人声,诡异而又古怪。他们这处这么大的动静,竟也没有引来周遭人的注意。 正看着,一旁有人搬着石头往他们这处走来,二人身手敏捷往后退去。 锦瑟手间微转,无声挥出绣花针,刺到那人喉间,却不想那人毫无反应从他们面前走过,似乎看不见他们。 锦瑟心中疑惑,沈甫亭踏出石洞,走出几步,如此明显的位置,依旧没有人发现他。 “死人?”锦瑟走到他身旁。 “尸人。”沈甫亭意有所指,“活着的尸体。”他面色平静,低沉悦耳的声音却说着诡异的话。 锦瑟闻言不语。 沉默间,又有一人面向他们这处,面露死气,仿佛根本看不见,听不见。 既然是尸体又怎么会活着? 沈甫亭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洞穴,那些毒蛇虽然没有进来,却藏在暗处等他们,回头路自然不能走。 “我们先离开这里。” 危险不在眼前,反而更要谨慎,刚头追赶而来的飞蛇明显就是害怕这一处才不进来,这样看不见的危险反而让人更加心悬,才是真正的煎熬所在。 他们在木架遮掩中行了一小段路,洞穴之中突然传来了哨鸣,响彻洞穴之中。 沈甫亭当即按着她一道俯下身,随后便听到了鸡鸣鸭叫,周围的尸人眼眸闪过绿光,再没了刚头的迟缓和死气。 不消片刻洞穴之中便回响着撕咬声,沈甫亭看去,尸人正围在一处手撕生吃。 锦瑟有些反胃,便是妖界,也早已学会生火烧熟,有的甚至会加点配料炒炒菜,摆摆盘,很少有这种倒胃口的吃法。 突然身后传来了动静,锦瑟转头一看,一只尸人猛然往她这处冲来,眼里带着凶残的绿光,满口血腥恶臭,张嘴袭向她的脖子。 沈甫亭一把拽开锦瑟,抬脚踹在了那尸人的嘴上,硬生生踹断了一排牙齿,尸人一声嚎叫,猛的往后倒去。 锦瑟被甩到一旁,脑袋撞上了身后的木架,顿时眼冒金星,一时面色骤冷,“你故意的!”她气得起身扑向沈甫亭,却失了准头,一头扑进他怀里,鼻间尽是檀木香,气息微冽。 一侧身后尸人袭来,沈甫亭猛然往她这处进了一步,避开一击,“锦瑟姑娘何意?” 锦瑟被他直挤的撞上了身后木板上,压得胸口生疼,直觉他浑身都跟石头似的硬邦邦,“你说何意?”她冷冷反问。 “我救了你,你却还怪我,这是何道理?”他话间低沉,却因为靠的太近,亲密似耳语。 “我就是道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锦瑟眉间一扬,伸手推他。 沈甫亭却搂过她的腰一把提起微微一转,掀翻了一旁而来的尸人。 锦瑟心中极不爽利,当即搂上他的脖子,双腿缠上他,整个人死死挂在他身上,“别想拿我当武器!” 尸人继续攻来,沈甫亭无暇顾忌,带着她脚下轻移避开了身旁的尸人。 锦瑟扒在他身上正觉省力,沈甫亭却抱着她压到了一旁木架上,话间不慌不忙,“我怎么拿你当武器了,嗯?” 他尾音微微扬起,听出几分不悦,可声音太过惑人磁性,低沉之间带着清冽的男子气息,靠的这般近,说话间的气息喷在她细嫩的面颊旁,惹得人莫名面热。 锦瑟微微一怔,一旁木板上突然撞出一只手,往她这处抓来。 她当即偏头避去,欲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沈甫亭搂着腰不放,她抬眼看去,正对上他淡漠的眼。 “既然要我抱着,又何必再下来?” 说话间,一旁木板猛然钻出了尸人的头,张开血盆大口往她脖间咬来,锦瑟感觉扑面的血腥恶臭快要将她熏晕了,那恶心牙齿堪堪就要碰上她的脖颈。 沈甫亭才抱着她退后一步,一脚踹上了木板,整个木架骨轰然倒塌,尸人发出一声惨烈嚎叫,被压得血肉模糊。 他眉间染上几分恶劣的笑,显得眉眼越发惑心,薄唇微动,故意说道:“差一点。” 锦瑟被弄得心有余悸,一时震怒,在他身上挣扎着,“放我下来!” 沈甫亭闻言唇角微弯,看着她似笑非笑,“别生气,我保证不会让它们咬到你。”他话间轻忽,摆明就是故意捉弄,明里暗里,拿捏锦瑟的心思。 锦瑟心中戾气渐起,见他唇角的笑着实刺眼,猛地张嘴贴上了他的唇,狠狠咬住,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她阴阴一笑,当下便要咬下他的唇瓣。 沈甫亭唇瓣吃疼,捏上她的脖颈,见她不松嘴,眉间狠敛,脚下一转,压着她“砰”地一声撞上了身后的木架。 “唔!”锦瑟背上吃疼,不由低叫了一声,沈甫亭眼眸一凛,唇齿微动,狠狠反咬她的唇瓣,疼得她泛起了泪。 她手腕微转,手间绣花针猛然往他头顶扎去,却沈甫亭反手抓住,锢着不能动弹。 第25节 锦瑟心中一凛,沈甫亭眉间微挑,齿间用力,看着她恶意一笑,笑间隐露危险。 下唇瓣疼极了,好像都要被他咬断了,她心中一慌,只能硬得不行,来软的! 她当即搂住他的脖颈,伸出舌头在他唇齿之间缠磨,唇齿相缠,血腥味也掩盖不了清甜气息,暧昧勾人。 沈甫亭似忍无可忍,当即推开了她。 锦瑟双脚下了地,得意一笑,抬手轻轻碰了碰下唇瓣,疼得她眼中骤起阴冷,话间却故意笑道:“你的唇可真软~” 沈甫亭冷然看来,抬手以袖擦嘴,动作半点不轻柔,似乎极为嫌弃,唇瓣上被咬破的伤口被这般擦拭,越发渗了血,衬得他唇红齿白,玉面越发惑人。 一旁尸人卷土重来,察觉到活物,纷纷而来,甚至连上面都有尸人跃下,包围了他们。 就像一场围猎,它们聪明而又灵活,目的就是将他们生吞活剥,拆入腹中。 锦瑟手中的绣花针当即从袖中飞出去,一击击中了他们的眼睛,引得一声哀嚎惨叫。 沈甫亭上前取过一旁铁棍,手腕微转,仿佛像在舞剑,衣衫翻飞之间夺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且杀伤力范围极大,简直是横扫一片,如除草一般扫荡而去。 前排尸人的脑袋被生生劈了下来,下手可谓极为狠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这么多尸人,便是拿刀砍,刀都要钝,他们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沈甫亭猛然伸手拧断其中一个的脖子,将人甩到了前头挡开了一片出路,脚下忽而一个跄踉,体内一阵翻江倒海,黑色纹路顺着手腕漫过掌心,身旁尸人趁机袭来。 一枚绣花针直击尸人的脖子,锦瑟手腕微转,一番缠绕将尸人甩了出去,看着他笑盈盈道:“沈公子原来是中看不中用?” 沈甫亭缓过劲来,冷笑一声,趁着这空隙看见了一旁巨大兽像,下头搭着木架,比厚重的雕像显然要脆弱许多。 念头只在一瞬之间,他手上铁棍已经猛然劈向木架,“啪”的一声便将木架打塌了去。 巨大厚重的石像失了重心猛地往一旁倒下,“砰”的一声巨响砸落在地,将身后为数众多的尸人砸成了肉饼。 锦瑟见状停下了动作,揉了揉手腕,她的手酸的快要断掉。 外头人听见里头动静,却不敢进来,因为尸人是吃活物的,况且数量这么多,进了里头被吃是早晚的事。 沈甫亭强忍体内痛意,开口艰难,话间却已是命令,“想走就听我的,这边!” 锦瑟冷哼一声,上前拽过他往前头黑暗僻静处去,动作半点不温柔。 二人很快便进了另一处巨大的洞穴,这处尸人都聚到了外头捕食,倒给了他们离开的时间,二人在其中穿梭着,两旁高高竖起的木架骨在视野中快速往后倒去,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忽而洞穴之中响起了幽幽笛声,悠悠回荡其中,回音渺渺,空灵寂静。 锦瑟放缓了脚步,与沈甫亭一道停下。 笛声终了,身后追来的尸人眼中的绿光慢慢消失,恢复了死气,继续机械的干活。 前头身着月色长袍的人放下手中的笛子,看向他们,“二位昨夜休息得好吗?” 第33章 月转头看向他们,视线落在他们的唇瓣上,手上的笛子险些松落在地。 好激烈…… 且还是这种危急关头的场合,是有多急不可耐? 沈甫亭体内一阵阵泛疼,表面却很是平静,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其余都很正常。 他唇角微弯,从容浅笑道:“你们这里的待客之道倒是特别,以毒蛇相伴,叫我夫妻二人如何歇息?” 锦瑟另一只手拢在袖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伺机而动。 月闻言回神,手中笛子微微一转背到身后,似恍然大悟,“想来是风又顽皮了,给你们挑了一处不太适合歇息的地方,现下宫中已设宴静待,我先带你们去赴宴,待宴罢再领你们去歇息的地方。”他说着转身往前走去,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到了这里。 锦瑟眼眸微微一黯,正欲伸手为爪袭去,月的身形却如虚影般往前移了一步。 锦瑟瞬间收手回袖,静待其变。 月似没有察觉,继续在前头带路,“你们先头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碰上他们用活人祭祀?” 锦瑟眼眸微转,似笑非笑道:“看到又如何,难道也要拿我们去祭祀吗?” 月转头看来,清秀的脸庞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你们是贵客,他们自然不会这样做,只是那些人却不是,他们犯了错误,才会遇到那样残忍的死法。” 沈甫亭脚下平稳,闻言平静问道:“不知他们犯了什么错?” “天真,痴人做梦想着逃,这种地方哪里是能逃出去的,进来了就准备好关一辈子,别想有活路……”他话中些许叹息,似在可怜,又似在感慨。 沈甫亭闻言神色未明。 锦瑟却露出了一抹笑来,刚头两场死里逃生让她越发生起了趣意,如今难以脱身的处境反而让她更觉刺激。 洞穴中的清风微微拂过锦瑟的红色裙摆,扬起的薄纱绣着精致的纹路,在朦胧的光线中极为耀眼,似九重天上仙家物,且不是寻常仙家有的物件儿。 月看了一眼,不由开口道:“姑娘的衣裙真好看,不像是凡间的东西。” 锦瑟眉眼微转,看向一旁的沈甫亭,“这是我夫君送给我的,自然好看。” 月看向了沈甫亭,似对他的身份微含疑惑,视线落在他的衣衫上,又觉不妥,却到底没有点明,“公子好眼光。” 锦瑟见他看着沈甫亭的衣衫,不由笑盈盈道:“这绣花是不是很别致,我先前给他绣上的时候,他还不乐意,你倒是来说说,好看不好看?”她说话间,伸手拂向了沈甫亭的衣衫。 沈甫亭伸手挡开她的手,冷淡看了她一眼,似不想理睬。 锦瑟不由轻哼了一声。 月闻言却是意有所指,话间依旧叹息,“姑娘绣的很好看,也配公子,可惜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太出挑了……” 沈甫亭闻言抬眸看向他,见他眼中含着些许同病相怜,心底浮起一丝不好的直觉。 月带着他们七弯八拐,过了地形复杂的地宫洞穴,到了宴上,那里已经摆好了的席面,歌莺舞燕,丝竹声起,热闹非常。 男皇端坐在靠榻之上,见他们过来,面上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本宫特地吩咐了人摆宴招待二位贵客,美酒好菜二位尽情享用,不必拘谨。” 沈甫亭闻言有礼有节回道:“多谢客家招待,我与内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机会,可来我们府上一聚,我们必然会好好招待各位。” 既然都没有点破,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男皇闻言哈哈大笑,看着沈甫亭似乎极为欣赏,“年轻人就是有魄力,来我们这做客,还想着邀我们去家中,真是胆大……” 周遭男人闻言哈哈大笑,看向这里,视线明目张胆,显然是在看锦瑟。 这话显然已经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毕竟,他们二人若真有本事,又怎么可能被区区蛇群和尸人追杀? 锦瑟随着沈甫亭入席,明明这种危险的处境心中却莫名兴奋,这种危险又刺激的感觉,若不是妖力无法使出,恐怕她这一辈子都无法体会。 洞穴之中歌舞升平,或在空中跳舞,黑色的衣裙飞扬,平添几分诡异的美态。 一曲终了,前头绿衫男子端着酒盏往他们这处走来,面上和善笑道:“公子既来了这一处,独酌未免无趣,不如去与我一道去前头热闹。” 沈甫亭掩饰得很好,只余唇瓣上的伤痕有些醒目,并看不出来何处不妥。 他闻言端起酒盏,起身客套,“随客家安排。” 那中年男子没有再看锦瑟,请着沈甫亭离开过后,倒将锦瑟一个人冷落在这。 锦瑟心中不解,只静静看着,发觉那靠在榻上的男皇,眼尾吊起,视线落在沈甫亭身上,笑得颇为古怪。 锦瑟微微一怔,心中有所觉,再次看向沈甫亭。 他站在几个中年男子之中依旧鹤立鸡群,长身玉立一眼就能瞧见,气度不凡,便是连背影都觉惑人。 他生的并不女气,也没有柔弱之感,惯在上位的威严气度再怎么遮掩都抹不去痕迹,就像他看似温润含笑,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般反而更招惹恶意。 她眼眸微转,看向一旁吹笛弄箫的四个男子似已,以及宴中清秀可人的男子,一时顿悟。 原来这些人看的一直都不是她,而是沈甫亭…… 锦瑟见状面露不悦,这些人胆敢来抢她的玩具,多少惹她不喜,可惜人太多了,即便她有力气拧光所有人的脑袋,也可能会累死自己,一时只得以手托腮静静看着。 沈甫亭这厢一直被灌酒,那些男子笑吟吟围在身旁替他倒酒,一口一个小兄弟,叫得极为亲热。 “公子海量,本宫这处也敬你一杯。”男皇见他不显醉意,笑意晏晏上前,拿着酒盏与他微微一碰,不知怎的,酒盏忽然一歪,酒全洒在了沈甫亭身上。 “对不住,我这手是老毛病了,一不小心就抖,将你衣衫弄湿了。” “无妨。”沈甫亭欲自行擦拭,却发现他的手在胸膛若有似无的摩挲。 沈甫亭动作一顿,看着那只手带着的暗示,慢慢抬眼看向男皇,眼中眸色极沉,黑的深不见底,莫名瘆人。 一旁的中年男子见状面露淫笑,完全没有察觉他们招惹得是怎样的一个煞神,反而不知死活,越发过分贴上来,“既然衣衫弄湿了,索性脱下来晾晾干罢,反正这里都是自家人,没有关系。” 沈甫亭眼中眸色暗过一瞬,面上波澜不惊浮起淡淡一笑,伸手不容拒绝推开了周遭的人,依旧没有将窗户纸捅破,看着男皇似笑非笑,眉眼染上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在眼里别有魅力。 “既然衣衫湿了,在下便回去换一身,今日内子在此,又不胜酒力,不知明日还有宴否?” 男皇自然知道这是托词,不过他还真就吃这一套,若是太快服软反倒失了意趣,这样难以降服的才有征服的欲望。 他拿起侍女胸口盛着的果子,往上一抛投入嘴里,眼含露骨淫荡,“莫说是明日,只要公子愿意,日日都有宴席摆着,好生招待公子……” 沈甫亭闻言微微一拱手,依旧有礼有节,“既如此,那我与诸位明日再会。” “那就静待公子。”男皇满眼志在必得,又派了月送他们回去。 沈甫亭转身径直越过围在身旁的几个男子,疾步走来面上已带暴戾之意,若是往日九重天上的仙者看见,恐怕会生生抖成筛子,毕竟腥风血雨已经有了征兆。 锦瑟见他这般回来,收回了托着腮的手,一脸看戏的模样。 沈甫亭走到她这一处,一步都未停留,“锦瑟,随我回去。” 男皇听见这个名字神情怔然,只觉耳熟至极,他面色一变,“你……你叫锦瑟?” 沈甫亭脚下微顿,转身看来,面上神情莫辨。 锦瑟闻言看向男皇,笑吟吟道:“是又如何?” 男皇神情顿住,眼前这笑当即与脑海中一个名字重叠在了一起,是了,就是她,寂斐身边的宠姬就是她,就叫锦瑟! 当年就是这个女子,又横又阴毒,仗着寂斐的宠爱,恣意妄为,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怔神片刻,恢复了寻常,看着她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锦瑟何等眼力,见他笑中带着几许讨好,当即了然,看着他微有几分打量,“我的名字自然好听,不过只有我亲爱的夫君能叫,你……不配~”她说完哈哈一笑,话间轻飘,越刺激就越好玩,唯恐天下不乱才是她的做派。 沈甫亭闻言默不作声看着她,眼眸深不见底。 男皇闻言呵呵笑道,竟未多言,面上颇有几分干,直让月好生伺候着送他们离开。 第26节 第34章 月送二人去了新的住处,依旧像个牢房,要什么没什么,“二位放心歇下,这处再无别物。”自然是不会再有,毕竟都已经试探过了深浅。 月临走前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切莫想着逃离,若是被抓到了,下场更惨,倒不如早些妥协少吃点苦头。”他话间有几许苦涩,显然深受其害已久。 沈甫亭没有开口,玉面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平静的让人不敢靠近。 锦瑟可没那个兴趣管他,自去水旁端详唇瓣上的伤,这可是咬的不轻,瞧着颇为有碍观瞻,一时心头不爽,照了许久。 月走后,沈甫亭行至石案旁坐下,咬破手指往杯盏挤血,待蓄的差不离,撕了一角衣摆下来,指尖沾血一一画下脑中所记。 待复杂的路线画下,前后连通,即便不熟悉整个地宫,也大概能凭着一角地貌看出些许端倪。 他静静看着,皙白修长的手指轻点其中空白处,眼中眸色渐深。 锦瑟手摸着唇瓣,回来看见他石案上的布,似一张地图,再见画着的路线极为熟悉,才想起是这几日行过的地宫路线。 原来他早就不动声色的将路记下来了,这记忆倒是好,这般错综复杂的地方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这地宫太大,他们也不过在其中走了三回儿,即便他记得再清楚,也终究是难逃。 若是再多给点时间摸清了路倒是没有问题,可惜他今日能不能安然度过都是问题…… 锦瑟微微睨了他一眼,模样生得太出挑招人也是一种祸,不过那些人挑得可真是好时机,他如今无法自保,还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呢~ 锦瑟见他只字不言,不由生了坏心,开口怒言,“这些人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你身上,真是该死。” 沈甫亭指间一顿,长睫遮掩了眼中的神情,叫他玉面之上有一种莫辨的压抑之色,很是瘆人。 锦瑟见他不说话,靠在石案上看着他,很是担忧,“你怎么不说话,你现下这个处境叫我好生担心,那个宫主好像见过我,想来不会为难我,你就不一样了,那些人明显居心叵测,若是着了道可怎么办?”锦瑟面皮生得讨喜,这般言辞诚恳,满心满眼都是他,心悦之情溢于言表。 沈甫亭闻言手慢慢收紧,眼里微掀看向她,低沉的尾音微扬,“真的喜欢我?” 锦瑟没有半点犹豫,不加思索开口,“我自然是喜欢你的,否则怎么会想要和你谈情说爱呢?” 沈甫亭看着她许久,薄唇轻动,声音莫名压低,暗含一丝若有似无的牵引,“倘若我没有办法,你会帮我吗?” 锦瑟闻言神情微怔,终于装不下去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帮你?” 她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姑娘,话间全是幸灾乐祸,“我看你也不是这么天真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现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么会帮你呢?”她说着一顿,伸手勾过垂在身前的发丝轻轻一绕,笑的越发灿烂,“别说是帮你了,说不准我会没了耐心,打晕了你去换自由呢~” 沈甫亭闻言唇角微不可见一勾,冷讽的淡笑,扯动了唇上伤口,惹得一丝疼意,他轻抬眼睫扫了她一眼,神情淡漠到发冷。 锦瑟懒洋洋靠在石案上,见状眉眼弯弯回视,笑中含着些许遗憾和同情,“你可不要怪我,都是你自己的错,你要是早些从了我的意,指不定我们现下有多浓情蜜意,你又怎会遭这失身之祸?” 沈甫亭眼眸微沉,唇瓣抿成了一条线,拽过被她身子压着的布,彻底将她当成了透明人。 一夜平安无事过去,锦瑟再醒来时,石屋空无一人。 她看向石案,那画了地宫路线的布也不见踪影,想来是怕的逃了…… 锦瑟轻笑出声,默坐片刻,起身出去寻他,碰上了迎面而来的人,正是昨日四个男子中的一个,腰间佩着剑,显然比先头两个更受宠。 锦瑟停住了脚步,手拢袖间,静看向他。 雪伸手对她微微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锦瑟姑娘,我们宫主有令,差奴才送您出去。” 锦瑟闻言未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我的夫君呢?” 雪闻言勾起一抹冷笑,似极不喜这个鬼地方,“锦瑟姑娘能离开已是万幸,就莫要再问不相干的人了,出去以后便忘了这里的事,那位公子就当没见过罢。” “他现下在哪里?”锦瑟心中莫名不欢喜,就像被凭空夺走了玩具一般,重点是这个玩具,她还玩得正起劲。 雪领着她出了洞穴,到了洞口才开口回道:“我们宫主看中了他,他在哪里都一样。”他话中微凉,伸手指向洞口,“姑娘顺着这条路往外走,无论看到什么都做未见,自然就能离开这里,至于那位公子,姑娘还是不要再多管了,人各有命,一切都是天意。” 锦瑟站在原地默然不语,洞口的风微微传来拂起裙上红纱,如烟雾飘飘渺渺,煞是好看,只是风带凉意,平添一抹萧瑟空寂。 她迈出一步,脑中忽然浮现他挡在自己面前,替她隔开那些恶心的眼神的举动。 她这个人从来不知怕字如何写,即便如今妖力尽失,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螃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断了大钳子而改变走路的姿势。 横是改不了,这辈子她都改不了…… 洞穴之中清风徐来,带着些许冰冷凉意,沿着流水走去,一个个巨大的洞穴暗含规律。 沈甫亭在其中走着,却不是往外寻出路,而是越发往地宫深处走去,叫人摸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正走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他脚下微顿,转了方向而去,却不想前头黑色衣袍的人凌空漂浮而来挡住去路。 沈甫亭眉间微敛,转身往后,一侧突然一股力袭来,他一抬手,心口却是撕裂般的疼痛,一道黑线已然泛上了掌心。 偏生这个时候发作! 沈甫亭神情一震,生受了一击重创,被猛然击飞到石壁上摔落在地,嘴角溢了血。 周遭黑袍人包抄而来,没有一条退路。 洞穴之中回荡着男皇的笑声,他挥退了黑袍人,一道留下的乃是昨日同宴的几个中年男子。 “本宫着人去请公子,公子却来了这处,不知我们有哪处招待的不周,惹了公子生气,尽管说来与本宫听听,若是我们做错了,一定会改。” 沈甫亭面色已然苍白,体内的气流如凛冽的刀锋一般四处刮着,身上骤起冷汗,不可遏制的发寒,挣扎了几番却根本站不起来。 他眉间重重一敛,看着这些人眼神黑沉恐怖,莫名让人胆寒。 几个中年男子见状却不以为怵,扑上前来,面上淫笑,“我们替宫主好好教教你怎么服侍人,哈哈哈~” 沈甫亭身子不可遏制的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他紧紧锢住自己,面上的神情压得死死的,看准了时机,突然伸手擒住了另一人的脖子,“咔嚓”一声,那人便断了气,如块破布般倒下。 他才刚发力身子却疼得发麻,喉头一股腥甜冲上来,猛地喷了一口血。 男皇上前察看人,连里头的骨头都碎了,可谓是极为狠辣,他瞬间目露凶光,再也没有先前的和善,“骨头硬是罢,给我好好教训,弄到他服软为止!” 周遭的中年男子见他竟敢反击,上前狠踹猛踢,往死里打。 比起体内寒刀刮着,外在的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他冷汗如雨下,手死死扣在地上,几乎咬碎了牙才能强撑着自己不失去意识。 男皇见差不多了,冷笑一声开口缓道:“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死透了……” 周遭人当即按住沈甫亭的手脚,绿衫男子连忙淫笑着扑上前,伸手撕扯他的衣衫,“我来教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沈甫亭手脚又被锢,仙力被一再压制,竟是无能为力! 他一时血涌上来,额角青筋暴起,挣扎无力生生呕了几口血,气怒到了极点,怒吼道:“找死!” 周遭人闻言却是哈哈大笑,那绿衫笑得淫荡无比,一边脱着自己的衣衫,一边扑上来。 他死命挣扎却是无力,心头大怒崩溃,眼眸都充了血,突然,一把剑凌空刺来,从绿衫男子喉头穿过,生生阻止那恶心的笑声。 锋利的剑尖穿过喉头,直直冲向他的眼,和他的眼眸只差一线之隔。 “啪嗒”一滴血顺着剑尖滴落在他的眼里,染了一片血色。 他眼睫一眨,眼里一片血红。 绿衫男子喉头发出破碎的声音,伸手握住剑,双目突出惊恐,那剑慢慢扭动,猛然横向一劈,“咔嚓”一声,人便断了一边脖子,如个破布娃娃般往另一处倒去。 眼前的女子红衣翩然,肤白如玉,眉眼沾染着几滴鲜红的血珠,衬得精致的眉眼锋芒毕露,如黑夜一道闪电凌空划过半个天际,带着无可抗拒凛冽的光,黑暗中的惊艳绝伦,叫天地都瞬间失色。 锦瑟轻轻一笑,话间尽染轻蔑嘲讽,“你这个笑声实在让我听着恶心……” 第35章 周遭的人当即避开,在一旁虎视眈眈。 锦瑟手间轻转收起滴血的剑,朝沈甫亭伸出手,笑盈盈道:“沈公子,我们该走了。” 沈甫亭看着她,视线落在她面上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顺着她的支撑,勉力站起来。 男皇眼露阴翳,“锦瑟姑娘这是何意,本宫敬你妖界三分,特地差人送你离开,你不但不记恩情,反倒回来坏我好事,当我地宫形同无物吗?” 锦瑟看向他笑眼弯弯,“你算个东西,也配叫我看在眼里?” 男皇面色骤然一冷,自然不能容她再放肆,当即向周遭人使了个眼色。 周遭几人当即提掌聚气而来,直冲锦瑟面门,威力不容小觑。 “小心!”沈甫亭一声低喝。 正合她意,锦瑟余光扫了上头,嘴角微扬提剑上前,冲着迎面而来的气劈去,堪堪挡过了三分,所有的劲全都打在她的身上,叫她三魂七魄一震,整个人瞬间往后滑去。 电光火石间,伸手拉过一旁的沈甫亭,借着这股劲往后退去数米,当即挥出袖间绣花线,绑向巨石前头抵着的小碎石猛然一扯。 那巨石早被动过手脚,前头碎石一离,当即轰然落下,“砰”的一声巨响落地,洞穴猛然一震,摇晃掉落了不少石块,灰尘四起。 几人忙飞快避开,待烟尘散尽,前头二人已经不见踪影。 漆黑洞穴中只余凌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沈甫亭扶着她一步步往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浑身直起冷汗,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几乎染湿了他的眉眼,汗水顺着如玉的下巴一滴滴滑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却还死死撑着。 锦瑟手中的剑已经提不住,拖在地上划出清越的声响,衬得周遭越发寂静,身上的血染湿了衣裳,顺着裙摆往下滴落。 只是她一身红衣,根本看不出血迹。 每一步走动都感觉五脏六腑在移位,毫无妖力支撑,以肉躯挡下这么一击,没有当场毙命已经是极限。 她疼得受不住,“好疼,我不走了……” 他亦是艰难,强忍体内千刀万剐的痛楚往前走去,“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出去了。” 锦瑟想要停下脚步却是无法,一时疼得发怒,却因为无力而像极了撒娇,“沈甫亭……我不走了,好疼,你……你听见了没有?”她话间都在发颤,说出来的都是气音,可见有多疼。 沈甫亭闻言越发将她身子提起,几乎是抱着她往前走,声音放柔了许多,似哄着,“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二人在狭长的石道中走着,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快速爬来。 沈甫亭当即拿过锦瑟手中的剑,将她背在了身上,花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摇摇晃晃快步往前而去。 身后追来的动静越来越近,声音有几许慌张,“你们快站住,不要再往里头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光亮,越近洞口越热,似有火在熊熊燃烧。 锦瑟被颠簸的疼模糊,她花了极大的力气才靠到他的耳旁,咬牙道:“你自己走,不要带着我!”可惜这通身无力听在耳中也是软绵绵的,音色又太过甜美,往日有气力自然能压得阴森,现下虚弱无力,直给人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感。 “不行。”沈甫亭干脆拒绝,强撑着继续往前走,就是不放下她。 待到了洞口,身后的追赶声却消失了,前头是无尽的火山岩石,正中一座巨大的火山,里头燃烧着熊熊火焰,一下下沸腾,仿佛下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洞穴外人声嘈杂,黑袍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宫……宫主,他们二人进了里头……” 男皇闻言大怒,猛地一挥袖,前头发抖的黑袍人便一声惨叫,如烟瞬间消散,一旁跪着的黑袍人吓得全部伏在地,不敢动弹。 第27节 “没用的东西,时辰就快到了,恶灵马上就要出世了,你们却连两个人都拦不住,还叫他们跑到里头!” 一旁的中年男子当即跪下,“宫主息怒,他们进了里头倒也是好,恶灵威力何止凡凡,这二人不过是不过是寻常妖仙,莫说是动恶灵的念头,便是进到里头不用多久也会被恶灵吸干,魂飞魄散于六道轮回之外,届时那妖尊寂斐也不会发现,仙妖的体魄可比那些凡人更能滋润恶灵,正好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大护法所言极是,正是歪打正着,解决了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再将这事栽赃给仙界,仙妖二界岂不正好斗的你死我活?!” 男皇闻言面上露出一抹诡笑,“好法子,那咱们就等着阴时阴辰,恶灵现世,颠覆人间,届时看六道之中还有谁敢看不起我们!” “宫主圣明!” 沈甫亭背着锦瑟往里头走去,终是力气耗尽,栽倒在一旁,手掌心的黑色纹路也已经快要漫到指尖了…… 待邪气漫过指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人的意识…… 锦瑟在他背上难受的“唔”了一声,轻轻一动想要下来。 沈甫亭放下手中剑,扶着她靠向身后的石壁。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水浸湿,他不过微微扶过她的肩膀,掌心便染了血红,再看向地上,一滩一滩全都是血,看着就触目惊心。 他心中微微一震,皱眉看向锦瑟,她面色已经苍白至透明,纤细的眼睫紧紧闭着,一下下微微颤动,眉间蹙着紧,似乎极为痛苦。 他微微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话间虚弱,“别睡……” 锦瑟疼的撑不起眼皮,也没有力气去理会他,只静静闭着眼,像被毁掉的瓷娃娃一般,脆弱不堪。 沈甫亭见她这般,心中越发沉,手上轻拍她的脸,“锦瑟姑娘,别睡,睡着就醒不来了!” 锦瑟被扰的发恼,缓缓睁开眼,伸手拉住他的手,极为费力的驱赶道:“你还不走吗,他们要是追上来,我可帮不了你了……” 沈甫亭闻言看她许久,忽然开口,“你为何回来救我?” 锦瑟似乎觉得很好笑,她心中又起坏心,微微伸手轻轻碰上他面上的伤痕。 指尖轻碰,带着微微的疼,沈甫亭周身都疼的麻木了,这点小触碰根本不在话下,一时静待不语。 锦瑟笑得很甜,看上去满眼认真和喜欢,“还不是想和你谈情说爱,否则我干嘛……费这个力气……” 沈甫亭闻言一怔,似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叫他说不出来话。 锦瑟只觉又热又疼,看向周围,全是烈火灼烧,远处火山里的火焰一阵阵喷涌而上,看起来极为可怕。 她暗自探了探体内的妖力,发现到了这一处,妖力越发被限制,甚至探不到一二,仿佛有一股力从上而下压制着她。 锦瑟扶着石壁起身,“好热……” 沈甫亭扶着她站起身,转头看着冒着火焰的火山,神情肃然。 锦瑟看着火焰,“下面有什么东西?” 沈甫亭眼眸微沉,脸上一片凝重,“恶灵。” 锦瑟闻言一顿,混沌初开,六界一片混乱,尤天界最盛,能力越高争的人就越多,仙者相互残杀,聚天地邪气,滋生了恶灵,威力无可比拟。 如此这里的尸人倒也说通了,恶灵需要魂魄喂养,这些尸人其实就是失了魂魄的尸体,而魂魄全都被他们用来投喂恶灵,之所以会在凡间建造地宫,显然就是为了抓紧尽可能多的人,用他们的魂魄来孵化恶灵。 难怪她到了这处,妖力便被压制,原来是因为恶灵在这此,它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与她两两相抵,自然能牵制住她。 二人才堪堪站起,远处燃烧的火山突然迸发出来烈焰岩浆,火光越燃越大,直冲石顶上,似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你先离开这里。”沈甫亭扶着她往外走去,而自己似另有打算。 既为仙者,自然不能放任恶灵不管。 他话音刚落,前头火山猛然一声巨响,迸发出了火焰,烈焰岩浆快速流出往他们这处流来,几息之间吞噬了所有的东西。 一头黑色的烟雾猛然从火山里钻了出来,如烟如雾,又如人形直顶破了上头的石顶,衬得他们如蝼蚁般渺小。 平地狂风卷起,一股巨大的力吸向他们,似乎要将他们的魂魄吸去。 沈甫亭只觉体内隐隐有什么在涌动,那一缕邪气自他周身慢慢出来,他将手中的剑递给她,“趁着它还没有完全成型,你想办法离开这里!” 锦瑟看他周身萦绕着黑色烟气,神情微怔,“你怎么了?” 沈甫亭手掌心的黑色纹路堪堪抵至指尖,纯黑眼眸有一瞬间似没了人的情绪,他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极为难受,当即推着她往另一处而去,“快逃!” 第36章 话才出口,远处的黑色烟气突然袭向这处,眨眼间,沈甫亭已离她数米远,似要将他整个吞噬掉。 锦瑟当即挥出手中绣花线绑住他,却抵不过力气,脚被带的在地下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沈甫亭整个身子模糊在烟云之中,腰间被绣花线一绑,意识微微清醒,见锦瑟拉扯不住,当即开口,“别管我,快找地方躲起来!” 自然不行!好不容易夺回来的玩具,怎么能轻易放走! 锦瑟越发用力拽着,连带着整个人也飞了起来,沈甫亭见状伸手一把扯断了绣花线,掌心带出了一连串的血珠,撒落空中。 线崩断开来,锦瑟猛地摔飞出数米,被震的又呕了一口血。 脚步声纷至沓来,男皇带着人出现在洞口,瞧见了被火焰吞噬的沈甫亭,一时欣喜若狂,“恶灵终于要现世了,我们再也不用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中躲藏过活了,往后天界那些仙都要高看我们一眼!” 一时间,洞穴之中尽是欢呼声,像是黑暗来临之前的庆祝。 锦瑟抬眼看去,眼前只余巨大的黑色烟气和熊熊燃烧的火焰,紧接着黑色烟气瞬间卷入燃烧的火焰中,岩浆蠢蠢欲动。 她心中一沉,不喜到了极点。 她的玩具没了…… 火焰燃烧的越发剧烈,里头黑色烟气叠生,在岩浆中冲撞,隐隐有爆炸的迹象。 阴年阴时阴辰刚过一刻,突然一声碰撞响震耳欲聋,火山中一股巨大的气流震荡而来,看不见的气流四下荡开,击飞了周遭人,惊叫声伴随着山崩地裂,石顶轰塌而下,山间泉水如海水涌流倾盖而来。 锦瑟被震的心神俱晃,险些魂飞于体,衣裳被倾落而下的水浸湿,湍急的水流很快漫过小腿,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连带着地面震动而起,猛兽嚎叫不绝于耳。 黑色烟气弥漫在整个视野中,眼前山塌水漫,几步之外便看不见东西。 她眼中瞳孔微缩,神情慢慢凝重,摇摇晃晃往外走去,趁着恶灵出来前逃离这处。 男皇挣扎着爬回来,眼中放着兴奋的光芒,双手伸直匍匐在地,“恭迎恶灵现世!” 身后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吓得连忙跪拜在地,“恭恭……迎恶灵现世!” 水流石径缓缓倾泻而下,漫过了脚边如溪水过石径,洗净了尘埃,黑色的烟雾之中一人跃出,身姿翩然,无声无息落在他们面前,绣着繁复花纹的衣衫上染满了血,拢在袖间的手尽染血水,一把剑在手中凭空显出。 一股力如山压下,几乎直不起身,吓得人不敢动弹。 锦瑟脚下一顿,猛地转身看去,视线慢慢落在他的剑上,剑身闪过耀眼夺目的莹莹白光,天家磅礴仙气,无可遮掩。 她心头大震,视线流转在他身上,眼中神情莫辨。 沈甫亭看着眼前跪着的人,沾染血迹的薄唇轻启,言辞轻忽,“恭迎本帝吗?” 男皇闻言猛然往后倒去,心头大骇,瞳孔骤然一缩,面色瞬间苍白,怎么可能! “是……是你,九重天!”他似乎连话都说不拎清。 沈甫亭缓步走近,手中的剑泛着仙气,血顺着手漫过剑柄,滑过剑身滴滴落下,落在水中慢慢散开。 他薄唇微启,隐显帝王威压,“九重天界、六界众生皆归于吾,尔等蝼蚁,胆敢放肆?” “君主!奴才不……不敢肖想六界!”男皇吓得面色惨白一片,还未来得及开口求饶,沈甫亭手中的剑便已然劈来,剑身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袭来,蝼蚁岂有反击的余地? 男皇被凌空劈成了两截,落在了地上,痛不欲生,半截身子还要意识,不停挣扎惨叫,听得人心头发寒。 余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个护法死也想不到竟然招惹了上面那位,一时浑身发抖,惊恐万状。 “君主饶命,饶……饶命!” 不过话音全卡在了喉头,血洗才刚刚开始。 锦瑟被剑身强烈光芒映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心中一沉。 果然是他!九重天上的那个人……! 锦瑟这个念头才起,再也撑不住,意识瞬间模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整个人倒进漫过小腿的水中。 流水缓缓倾覆而下,渐渐成了红色,沈甫亭雷厉风行,连带着地宫也一并毁掉。 废墟淹没了里头所有由黑暗而滋生的东西,仿佛立了一个巨大的衣冠冢,祭奠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沈甫亭看向一旁躺着水中的锦瑟,那水堪堪漫过她的手,红纱乌发浮在透明清澈的水中,面上血色尽失,五官越发精致如玉,仿佛躺在水中的一个瓷娃娃。 沈甫亭默站了片刻,见她周身红纱中血水慢慢流出,染红了石上流淌而过的水,眉间微微敛起,俯身将她的衣领微微拉下,果然见肩膀上布了伤痕,不断往外头渗血。 才不过到肩膀就已经有这么多伤痕,可见伤得有多重,像个皮球被戳破了,源源不断的往外漏气。 他一时眉头敛起,收了剑将她从水中抱起。 锦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地宫之中。 窗外阳光耀眼,她微微闭了闭眼,适应光线后看向周围,是间木屋。 阳光透过窗子均匀撒在屋里,丝丝缕缕的光线映出细碎的尘埃上下浮沉,阳光的气息伴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敞亮干净,摆设雅致。 她微微一动,发现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衣裳,再无其他。 正疑惑着,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出现在她眼前。 他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布带束发,清简干净,洒进屋里的阳光映到他身上,格外耀眼夺目,只是玉面还有些苍白,瞧着很是虚弱,显然比她伤重多了。 锦瑟见进来的是他,不由一怔,脑中瞬间想起了先头的画面,一时眉间微蹙。 沈甫亭端着药掀开珠帘进来,见她醒了,脚下微微一顿,继而走到床榻旁,将药放在了榻旁的案几上,话间是少有的温和,“你醒了,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锦瑟闻言摇了摇头,她微微起身,身上的衣裳便幽幽滑落。 沈甫亭见状伸手拉过一旁的薄被,盖在她身上,“你身上全都是伤痕,担心会闷坏了伤口,便只盖了一件薄衣。” 沈甫亭仿佛将她当成了瓷娃娃,话间坦然,没有一点尴尬。 锦瑟闻言倒也没有多在意,若有所思并未开口说话。 沈甫亭伸手拉起薄被一角,伸手按了按她的脚骨,“疼吗?” 锦瑟闻言摇了摇头。 他温润的手掌在她脚踝轻轻按压,“这处呢?” 锦瑟看着他,继续摇头。 沈甫亭见她没伤到骨头,便安心收回了手,见她一言不发,不由眉眼染浅笑,温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 第28节 她确实不完全认识他…… 锦瑟眼眸微转,思绪混乱接不了话,只得微微拉开被子,看向自己身上的伤。 沈甫亭见状微微一顿,他当时也没有想这么多,现下想来确实唐突不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锦瑟仔细看了眼身上,果然有许多伤痕,即便妖怪恢复力强,可也不是伤不着的,这么深的伤痕,稍有不注意就有可能留下疤痕。 “我会留疤吗?” 沈甫亭似一怔,继而满眼认真回答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留疤的。”他说着伸手端起了案几上的药,“先喝药罢,这山间没有仙草,只能采些寻常的草药,待我恢复一些,便回天界给你取灵药。” 他说的很自然,没有半点要瞒她的意思。 锦瑟微微坐起身,那被子肉眼可见从肩头缓缓滑落,香肩半露,雪白的肌肤很是晃眼。 沈甫亭当即伸手替她拉住被子,别开了视线,晕着的时候他能当成瓷娃娃,现下醒了又有些不一样了。 锦瑟本还浑身发痛,见他这般,不由又生了几分趣意,她伸手去拉被子,细白的小手极为刻意的握上了他手背。 沈甫亭抬眼看向她,似有些没想到,顿了片刻收回了手,将手中的药递到她面前,低沉的声音颇为悦耳,“先将药喝了罢。” 锦瑟面上笑盈盈,话间透着几分为难,“我这手要拿着被子腾不出来,能不能劳烦沈公子喂我?”她话间微微勾起,甜美的声音似乎掺了糖。 沈甫亭闻言看了她一眼,并未再开口,也没有拒绝,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前。 锦瑟见他这般听话,越发起了捉弄的心思,启唇碰了碰那木勺,似被烫到了一般,往后一退,“烫到我了。” “烫?”沈甫亭看向碗中的药,这还是放凉了一些才端来的,上头只浮起些许热气,这样的温度应当是正正好的。 锦瑟声音又娇又软,见他不信,微微凑近她,嘟起唇瓣给他看,“你看看,都烫红了。”她的唇生的很柔软,即便失了些许血色,看起来也如花瓣般娇嫩。 沈甫亭看了一眼微微一默,虽然没有看见哪里烫红了,但姑娘家的唇瓣显然要娇嫩许多,或许真的烫到了她。 “既如此,那凉一会儿再喝罢。”沈甫亭真是百依百顺,将手中的碗往案几上放。 锦瑟自然不许,眉眼弯弯,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放着就全凉了,我不能喝凉的,你就不能吹一吹再喂我吗?” 如此明显的捉弄如何还听不出来,沈甫亭手中的碗顿在案几上方,闻言微掀眼帘看向她,眼中含着几分意味未明。 第37章 锦瑟笑眼盈盈看着他,那意图可是摆的明显。 沈甫亭看她片刻,眉眼浅弯忽染一抹笑,竟真的重新端回了碗,修长细白的手托着碗底,看上去赏心悦目。 他没有开口说话,长睫微微垂下,显得斯文无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至唇边吹过才递到了她唇旁。 锦瑟这才启唇喝了一口,面露满意。 沈甫亭一勺接着一勺,都是微微吹凉递去,像喂任性的小奶猫一样极为耐心,动作倒也不生疏,先头她昏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的,那时可没有现下这般不听话。 不过奶猫嘛,总是任性的,越哄着越娇惯。 锦瑟才喝了几口便不愿意再喝,这药太苦,往日她是一口都不愿意喝的,若不是想要使唤沈甫亭,可是连碰都不会碰。 待沈甫亭再递来时,她便很随意的伸手推开,“不要了。” 沈甫亭闻言看了眼碗,里头还有一大半的药,似觉她在胡闹,“药不喝完,身上的伤怎么好的了,还是你已经恢复了?” 锦瑟闻言一顿,她一醒来就知道自己的妖力恢复了,不过这可不能跟他说,若是他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作小服低伺候自己? 她想着当即摇了摇头,虚弱道:“还提不起劲,也不知是不是伤的太严重了,连力气都没了……”她说着,掩唇轻咳一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柔弱模样。 沈甫亭见状也没多想,复而开口,“既然你还没恢复,那就把药喝完。”他说着又将勺子递到她唇旁,不容她再拒绝。 锦瑟要是这么乖巧听话的妖,也就不会惹出那么多事了。 她微微退后一些,避开了勺子,眼眸似含水泽,分外娇嫩,“苦呢~沈公子给我点糖罢。” 这可真是为难住了人家沈公子,这深山野岭他又要去何处找糖? 他将勺子复又递进,低沉的声音微微放缓,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哄,“你先喝了这些,待下一回,我再想办法替你寻些糖来。” 锦瑟倒是没想到他有这般耐心,不由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却没有妥协,她不想喝就是不想喝,谁也逼不了她。 “太苦了,若是没有糖,我根本下不了口,还是等你寻来了糖,我再喝罢。” 沈甫亭闻言也没再勉强,他劝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她不愿意喝,他也不好说什么,此事全凭她自己做主。 “既如此,那便不喝了,不过若是留了疤,可就无法了。”沈甫亭端着碗起身。 锦瑟心中一提,又叫住了他,“真的会留疤?” 沈甫亭闻言垂首看来,神情认真,“不喝药,自然无法保证。” 锦瑟闻言可是不许,“我不喝药,也不能留疤,你可要帮我,不然我就要找你算账。”她不听话喝药,却还非要人家保证自己不会留疤,摆明了故意捉弄人,可偏偏不好点破。 沈甫亭闻言看她半响只字未言。 锦瑟见他不说话,颇有几分捉弄得逞的欢喜,抬眼笑眼弯弯看着他。 沈甫亭见她笑的得意,忽而俯身靠近她,低声轻道:“药我也喂了,人也伺候了,你还要找我算账,这是什么道理?” 他靠得这般近,身上的檀木香味一下萦绕在她鼻间,说话间男子的清冽气息袭向她,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身子比她还要虚弱,可偏还是这么有攻击性。 这般无法言喻的吸引力,就像钩子,若有似无的勾着。 锦瑟被勾的有些难言,纤细的眼睫下意识一眨,却没有挥去他温润的气息,反而越发缠绕过来,心口莫名发紧,不自觉微微避开些许。 可这般动作明显就落了下风,她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抬脚抵在他的胸膛上,将他轻轻推离了些许,清甜的声音显得人越发娇,“我不管,你不许和我讲道理,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好好照顾便罢了,还要跟我讲道理,这又是什么道理?” 那白玉似的小脚踩在他胸膛上,小巧精致,只是细白滑嫩的肌肤上道道伤痕,显得脆弱不堪,薄被微微滑过脚踝,露出了羊脂白玉似的小腿,看起来很是晃眼,也正是薄被遮掩,带着若有似无的勾引,显得气氛越发暧昧不清。 沈甫亭被她白玉似的小脚推离了些许,眉梢微微一挑,视线落在她面上流转几许,面上了然一笑,伸手握过她的脚腕放下来,从善如流直起身,将药放在了案几上。 “这深山老林未必能寻到糖,你若是因为苦而不吃药,那可要自己掂量清楚,好不了自不能怪旁人。” 锦瑟见他不觉半点为难,一脸不甘心看着他离了屋子,见他真去了外头,当即揽着被子起身推开榻旁的窗子。 外头篱笆拦出一个小院子,山外的青山翠绿,舒心悦目。 沈甫亭出了屋后,径直往外头走去。 锦瑟一脸不欢喜,“我不过就是不喝药,你就要走了,男子汉大丈夫怎的一点耐心都没有,这般就要生气了?” 沈甫亭闻言转身看来,见她这模样越发像一只伤了爪子的小奶猫,在她面前的时候就爱别扭,离开了又眼巴巴望着。 他眉间染上轻笑,话间似真又似逗弄,“对,我生气了,你若是把药喝了,我就回来。”他说着轻轻一笑,转身推开篱笆门,往外头走去,连头都没有回过。 锦瑟闻言不由一肚子气,这玩具的脾气倒比她还大,不要也罢! 她揽着被子躺回榻上,瞥见一旁案几上的药,冷哼了一声,走了也好,省得往后麻烦,心中虽有些许不甘,却还是强行闭眼养伤,克制着自己不去抓他的念头。 沈甫亭在山中寻了许久,才寻到一种花,这种花生的不美,但花心有一束花瓣卷起,底下几滴清甜的花蜜,入口极为甘甜,正好可以冲淡药的苦味。 他摘了花,才刚起身便一阵晃荡,险些没站住脚,缓了片刻,眼前才慢慢清晰起来。 他身上的伤很重,加之与恶灵相斗,受了不小的震荡,如今正是虚弱之时,不过体内的邪气却暂时得到了缓解,掌心的黑色纹路暂时消去,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缓过劲便转身往木屋走去,绕过弯弯曲曲的山路,便见院子里闪过几只毛茸茸的东西。 他脚下骤然一顿,当即疾步而去,待进了屋才发现是往日那群毛茸茸的小妖怪,此时正围在锦瑟榻旁疯狂献殷勤。 “姑娘,多日不见,您还是这么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我的姑娘呀,您的眼睛如明月般耀眼,照进了小的们的心里,小的们就像追随明月一般追随你,这些时日瞅不见您,实在是废寝忘食,夜不能眠~” 沈甫亭:“……” 锦瑟听了花式连环夸,身上的痛还是没能好点,正琢磨着干些别的转移注意力,一抬眼便见沈甫亭回来了,还带了花,一时微微怔住。 小妖怪们扭头瞧见沈甫亭,神情那叫一个惊恐,纷纷慌而逃窜,一只接一只,你追我赶窜到了门外。 有的一只甚至急得没看清路,一头撞在了他腿上,吓得瞅了他一眼,连忙换了个角度迈着螺旋腿飞窜出去。 屋里一下子就清空了,只有几根微微扬起的毛缓缓落下,安静了不少。 沈甫亭走到榻旁,看了眼案几上的药,果然一口没动。 锦瑟见他回来,心中欢喜,面上当即露出一抹甜笑,“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甫亭在榻旁的凳子上坐下,将手中的花递给她,“我给你寻了糖,现下可以喝药了罢?” 锦瑟伸手接过花,满眼疑惑,“糖?” 沈甫亭伸手摘过花心的一束花瓣,递去给她看,“这花善结露水,染了花蜜会有甜意。” 锦瑟眼眸微转,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启唇含住花瓣,唇瓣碰到了他的指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 沈甫亭指尖被这娇嫩柔软轻轻一碰,神情微微一顿,眼帘轻抬视线落在了她的唇瓣上,扫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未开口说话。 锦瑟轻轻吸过花心,果然吃到了些许甜意的露水,还带着花的清香萦绕在唇齿间,别有一番滋味。 “好甜,我还是头一次吃花呢,谢谢沈公子~” 沈甫亭见她唇瓣离开,才将沾染她唇瓣温度的花瓣放在一旁案几上,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瓷白药瓶,开口嘱咐道:“你将药喝了,再把这药涂在伤口上,会好的快一些。” 锦瑟闻言重新靠回榻上,姿态悠闲,话间却满是娇滴滴,“这药都凉了,我可喝不下,不如沈公子再替我温一温?” 沈甫亭闻言倒也没多说什么,伸手端过案几上的碗,话间依旧温和,“我重新熬一碗罢。” 锦瑟这下可真是怔住了,若不是表面还是这个壳子,她都要以为换了一个人呢~ 没想到他还会有这样温和的一面,这若是搁在往日,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事……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出了屋去,面上浮起一抹意犹未尽的笑来,只觉使唤得非常趁手。 第38章 重新熬药需要一些时间,锦瑟百无聊赖间看向了案几上的药瓶,姑娘家自然是在意的,若是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即便是女妖怪也不例外。 锦瑟拿过药瓶,在手指上倒了一些,轻轻往在身上伤口涂抹,细致的像在绣花,时间便耗去了不少,专心致志反倒完全忽略了外头的门没关。 沈甫亭熬好了药重新端来,进屋绕过屏风,一副美人图毫无防备映入眼帘。 珠帘轻轻摇晃,屋里的人拢被坐起,乌发披下,半遮半掩,极为晃眼。 锦瑟抬眼看去,正对上了珠帘外的沈甫亭,珠帘随风轻晃,时而遮掩他的眉眼,却根本遮掩不了她这处什么。 她面色一顿,快速伸手拿被遮挡,沈甫亭那厢没有丝毫停留,才刚进来便已经退出屋去,轻轻带上门,没有一点失措慌张,仿佛刚头看见的并没有让他生出太多感觉。 第29节 锦瑟见他波澜不惊退了出去,拿起被子的手微微顿住。 他这反应未免太过寡淡,仿佛只是看见了一截剥了皮的木头般轻巧,甚至可以说视若无物。 锦瑟心头正不爽利,沈甫亭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话间依旧平静,不起波澜,“药已经熬好了,你抹完了唤我一声便好。”他说着离开了屋门口,显然并没有尴尬。 锦瑟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于沈甫亭眼里恐怕没有半点女子魅力,他这般顺着她,照顾她,也不过是因为先前的救命之恩,除开这个,与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就拿陶铈来说,若是看见刚头这般香艳景象,怎么可能这样无动于衷退出去,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戏台上唱的显然不是这个样子。 男人若是对这样的景象都没什么感觉,那确实可以说明,他对自己是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难怪他一直没有同意与她在一块,原来竟是这般不中意她…… 这番认知无疑让锦瑟心头不喜,哪一个女人能接受的了自己,在看中的男人眼里没有丝毫魅力呢,更何况是锦瑟这样的美人…… 她虽说性子不好,可这副皮囊却是实打实的貌美,即便在妖界横着走,那暗地里中意她的可是不少,沈甫亭这般冷淡反应着实打了她的脸。 她阴沉沉坐了会儿,看着手中药瓶眼眸微微一转,穿了衣裳起身推开榻旁窗户,话间婉转动听,“沈公子,你可以进来了。” 沈甫亭闻言过来,再进来时先叩一声门,才推开门进来,以免她没有注意。 这般避嫌的做派,倒弄得是他吃了亏似的,莫不是还怕污了他的眼? 锦瑟眼中神情越发沉下,看他面色平静走进来,当即勾起了唇角,笑眼弯弯将手中的药瓶递过去,像个遇到难题的小姑娘,满眼的天真和无能为力,“沈公子,我别的伤口都抹好了,只是这背上看不见也摸不着,还要劳烦你替我涂一涂,我怕时间久了就留下疤来。” 这个理由太无懈可击,合情合理的叫人不能拒绝。 沈甫亭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药,坦然接过她递去的药瓶,开口依旧温和有礼,“可以,你先躺好罢。”他说着没再看她,转身去寻了一块刮药膏的木竹板,又回转坐下。 锦瑟已经在床上趴好,见了他手中的木竹板,“这木竹板不干净罢?” 沈甫亭垂眼将药倒在木竹板上,闻言也没听出她的意思,连眼睛未抬便开口温和道:“这是新的,很干净。” 锦瑟面上笑盈盈,话间半点不羞怯,将意图明明白白摆了出来,“沈公子还是用手罢,这木竹板硬邦邦的,万一擦破了伤口,我可吃不消疼。” 沈甫亭这才微微抬眼看向她。 锦瑟身上的衣裳半遮半掩,遮住美背显出几分朦胧美感,背生的极美,线条柔软流畅,顺着肩膀微微展开往下而去,腰窝处微微凹陷下来,形成一个极美的弧度,再往下便被墨蓝色的薄被盖得严严实实,接着微微高起的圆润弧度莫名勾出几分遐想。 锦瑟一眼不错看着他,笑眼看似天真,里头却是若有似无的勾缠,还有深深的觊觎,没有半点掩饰。 沈甫亭微一扬眉,对她的勾引显然游刃有余,“你想明白了吗,确定不用木竹板?” 锦瑟见他这般不为所动,心中越发拗起,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用手好过用木竹板,免得木竹屑擦破伤口,疼着了我。” 沈甫亭倒没再多说什么,温声道了句好,随手放下了手中的木竹板,坦然将药瓶里的药倒在指腹上。 屋里很安静,锦瑟慢慢闭上眼,只听见衣衫细微窸窣声,片刻后,便听他将药瓶放在案几上。 细微的声音让她越发集中了注意力,紧接着背上的衣裳被微微掀开,他的手指带着药轻轻贴上了她背间肌肤,带着些许凉意沿着伤口涂抹,有些刺疼。 不过到底是男子,即便他觉得下手很轻,对锦瑟来说还是有些过重了,药涂上了伤口,带着细微的刺疼。 锦瑟挨不住呀了一声,微微侧头睨了他一眼,“好疼,你轻一点。”声音本就如裹了糖一般甜,这般娇滴滴的指责反倒像是撒娇,若有似无的招惹人。 沈甫亭闻言手间微微一顿,继而手上轻了许多,尽力将疼痛感减到了最轻。 他的手很规矩,只是轻轻涂抹伤处,并没有碰到一旁的肌肤,也不知是不是身子还没恢复,指尖还微微带着凉意,在伤口上轻轻涂抹却无法忽略,一下下叫人心口莫名发紧。 外头鸟鸣声四起,微微透过窗子的阳光全散落在了锦瑟身上,映出的肌肤越发莹白如雪,上头伤痕显得肌肤吹弹可破,风轻拂撩拨起几许女儿香,隐隐萦绕屋间。 沈甫亭神情认真,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摆在面前的,真的只是一截木头。 锦瑟微微眯起来了眼,等着他拿起药瓶往手上倒,忽而抬手一个动作,似不经意撞上了他的胳膊。 沈甫亭手上的药瓶一晃,药全洒在了她身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擦,触到了一片柔软滑腻,比看上去还要细滑。 他手间一顿,当即收回了手,看向她开口问道:“怎么了?” 锦瑟闻言转头看向他,满眼天真,“我刚头不小心压到了自己的伤口,好疼。”她说话间细细观察他的神情,依旧面色平静,眼眸清澄,没有半点意乱情迷的迹象。 她不由心起疑惑,一时直静静趴着看他。 这一番过后,锦瑟便再也没了动静。 沈甫亭抹药没了干扰,速度快了很多,四平八稳抹好了了药,起身没再看她,将药瓶盖上,开口温声嘱咐道:“记得喝药。” 锦瑟见他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分明就是男人的手,反应却不像个男人。 她眼眸微转,伸手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小拇指在他手心若有似无一勾,话间满是天真,“药抹匀了?” 沈甫亭似没有半点察觉,不着痕迹收回了手,拢回袖间,“抹匀了,你待药在身上干一会儿,再将衣裳放下来。” 锦瑟手顿在半空中片刻,见他没有一点表示,慢慢收回了手,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向他,“你真的是男人吗?” 若真的是男人,即便没有心猿意马,也该有别的情绪,可他平静的仿佛一片沉寂的水,石头砸下去也没有半点波澜。 沈甫亭闻言眉眼染上若有似无的笑意,起身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案几上,言辞轻缓逗弄道:“你觉得呢?” 锦瑟听出他话间的玩笑意味,不想再理他,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沈甫亭见状没再多言,转身笑而离开。 珠帘微微晃动发出声响,他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话间依旧平静有礼,“我在外面,锦瑟姑娘有事唤我一声便好。” 锦瑟转头看去,他已经绕过屏风往外走去。 茂林翠竹绣纱屏风将他的身影衬得些许模糊朦胧,身姿依旧修长如玉,如今看背影都觉得是个冷清寡欲的。 锦瑟微微起身,看了眼后背,莫不是伤口影响了美观,才会在他眼里没有半点吸引力? 沈甫亭出了屋,面上依旧平静,刚头那一段温香暖玉的勾引显然对他不起作用。 他缓步走到水缸旁,伸手舀了一勺清水,微微倾倒于手上。 清澈无杂质的水落在手间,水连成串,闪烁点点涟漪,无声落进了草地里。 一旁毛茸茸的小妖怪瞧见他有些怕,挤成一团窝在草丛里干巴巴瞅着他,那模样看上去天真单纯,实则都是爱惹祸的,像极了它们的主人。 沈甫亭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平静看着木勺里的清水冲着指腹上残留的药,指腹微微磨搓擦洗间那种柔软滑腻的触感又萦绕了上来,似乎还沾染着若有似无的女儿香气。 木勺里的水很快倒完,指上沾染的药早已洗净,连药香都已经淡去无痕。 沈甫亭却没有停下来,又舀了一勺水继续洗,水缸本稍稍平静下来的水纹又轻轻泛起,带起层层涟漪。 第39章 山中岁月漫,日子悠闲过的也快。 锦瑟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外头视野开阔,映入眼帘重重叠叠的绿,悦目舒服。 沈甫亭留在这里,显然为了探看地宫恶灵还会不会固态复苏,顺带照顾她,既然是这般,那白使唤的哪能不使唤。 可无论锦瑟如何作妖,沈甫亭都没有太大的反应,游刃有余的应对,叫锦瑟越发想撕掉他那层温和平静的表相。 锦瑟坐在使唤沈甫亭给她在树下搭了一个秋千,身后几只小妖怪认认真真给她推着,一晃一晃的很是舒服惬意。 沈甫亭从屋里出来,“我去山里采药,地宫下头未必没有藏着的东西,你自己小心一些,不要出屋子就不会有事。” 锦瑟闻言下了秋千,“我要和你一道去。” 沈甫亭看了她一眼,脚下未停,“山路难行,你身子还未好全,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 锦瑟可不听这些,如同一条小尾巴般跟上,“你一个人去山中采药多无趣,我陪着你一道去一道回,路上可就快了许多。” 沈甫亭倒也没有多言,随她跟着,二人一道出了屋,往山间走去。 山路崎岖不平,自然没有平坦的路好走,锦瑟没走多久便不耐烦了,越走越慢。 沈甫亭心中有数,见状也不意外,态度倒是依旧温和,偶尔回头等等,待小尾巴带着后面的一群小尾巴跟上来再走。 小妖怪们拿着蒲扇,跟着锦瑟一路伺候着,忙碌不休,很是勤恳,瞧见沈甫亭下意识还会躲闪,不过倒是没有先前那么怕他了。 锦瑟走了几步,见沈甫亭站在不远处等着,她面上浮起一抹笑,走到他面前一脸天真,“我们是不是到了?” 沈甫亭唇角微弯,轻飘飘戳破了她的美梦,“还要小半个时辰。” 锦瑟闻言哪还愿意再走,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任性至极,“我不走了。” 沈甫亭微微扬眉,在她面前蹲下身,面色微冷,“你先前在院子里怎么说的?” 一旁小妖怪见他这般神情,吓得躲到了石头后面。 锦瑟却又动了小心思,这几日她可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撩拨他,奈何就是没有动静,实在叫她不甘心。 她想着便伸手去揉自己的腿,“我脚上都磨出水泡了,疼的不轻,再这样走下去,脚就要废了。”她话间满是难挨,似乎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沈甫亭看她半响,伸手抬起她的脚,将她的绣花鞋脱下,脱去白袜,白嫩嫩的脚儿上头还布着些许淡淡伤痕,隐隐快要退去。 小脚在他手上显得小巧玲珑,小指头生得圆润可爱,柔软娇嫩有些磨红了,不过还没有到磨出水泡的地步。 沈甫亭看着她的脚不说话,掌心的温度熨进细嫩的皮肤,她自来脚凉,便觉有些烫人。 锦瑟看了他一眼,微微动了动脚趾头,沈甫亭抬眼看来,似才回过神来。 锦瑟冲他甜甜一笑,“要不你抱着我走罢,这样既不用停在这里,又能去采药,岂不是两全其美?” 抱着还如何采药,这可不就是无理取闹? 沈甫亭眉间微微一敛,放下了她的脚,神情淡淡,“把鞋袜穿起来自己走。” 锦瑟没得逞心中不爽利,睨了他一眼,“没想到你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先前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你,现下让却连抱一抱都不愿意。” 沈甫亭显然不打算再纵容,面上神情肃然,“你不用总拿救命之恩来说事,你救了我,我自然会报答,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现下我只照顾到你伤好,至于不该想的,还是不要……” 锦瑟才不耐烦听他说教,当即身子前倾,搂上了他的脖颈。 沈甫亭说话间温香暖玉扑了过来,口中的话顿在了原处。 锦瑟靠近他的脸庞,小巧的鼻尖若有似无擦过他的面庞,娇嫩的唇瓣微动,吐气如兰,“我的脚都成这样了,你还要与我讲道理,你有没有良心?” 沈甫亭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眸色很纯净,是没有一丝杂质的黑,眼睫很长,遮掩着眼中神情显得琢磨不透。 锦瑟见他不动,柔软的身子越发歪向他,细白的手指头正要往他心口上戳,却被沈甫亭提着胳肢窝,抱小孩似的抱回了石头上。 沈甫亭看着她,言辞轻缓似带训戒,“坐不直吗?” 这可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沈甫亭的不解风情可真是到了极致,要是陶铈有这般待遇,早早就上钩了。 锦瑟被这般推拒,一时越发拗起,嘴上装起了可怜,“你见过哪个姑娘家坐的板正的,我现下这般疼,你还要苛责,早知道就不跟你一起来了,还想着陪你,没成想惹你这般嫌弃。” 沈甫亭扫了她一眼,将鞋递来,“把鞋穿起来,我背你。” 第30节 锦瑟闻言心中得意,面上露出笑,白嫩嫩的脚儿微微一翘,随手将绣花鞋套上,伸手去揽他的脖颈。 沈甫亭拉下她的手,见她光溜溜的脚穿着绣花鞋,眉间微微敛起,“小袜怎么不穿?” 锦瑟不以为然,瞥了一眼轻飘飘道:“穿着麻烦,丢了去罢。” 脚本就生嫩,再不穿着一层垫着,轻易就要磨破了皮去,一会儿又该折腾。 沈甫亭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打算与她多言,重新脱下她脚上的绣花鞋。 锦瑟当即往回收脚,“不用穿了。”白嫩细滑的小脚在沈甫亭手中一滑,冰肌玉骨极为滑腻。 沈甫亭眉间微敛,“啧”了一声,“别动。”说话间便将袜子给她重新穿上,等一切妥帖之后,才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上来。” 锦瑟眉眼一弯,当即搂住他的脖子牢牢挂在他身上。 沈甫亭伸手到她腿弯之中,轻轻松松将她背了起来。 或许是靠的近了,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悠悠扬扬而来萦绕在她鼻间,她忽而笑吟吟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中想得什么吗?” 沈甫亭闻言不语,似乎没什么兴趣。 锦瑟眼眸轻转,自顾自继续,话间似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生的这么好看,若是能待在他身边,日日这样看着,也能日日心生欢喜。” 沈甫亭依旧没说话,仿佛没有听。 锦瑟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沈甫亭走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你若是真这样想,又怎么会和陶铈在一起?” 锦瑟闻言微微一顿,心口可被问慌了。 瞧这撩拨不打草稿,现下人家问的半点接不上来了,他们先头那可是相看两生厌,沈甫亭现下若信了她的鬼话,那才叫有鬼了~ 不过锦瑟到底是横惯了的,这点小问题哪里难得倒她,开口话间多了几分落寞,“你那时似乎不是很喜欢我,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我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力,可是又想不到好的法子,反倒越发惹你生厌了,后来便也不再自讨没趣,那陶铈不过是玩具罢了,在我眼里那及的上你,我也没有将他当男人看,你如今问起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只记得你往日看我的眼神。” 她说着,话间低落,心中竟真的难过起来,这戏演的好,仿佛她说的都是真的一般,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沈甫亭听了没反应,和以往一样平静。 锦瑟也没有开口催促,避开他的话头便好,免得惹得他大恼羞成怒可就没得玩了。 山间的清风微微拂来,拂过他的衣摆微微带起,与她的裙摆时而缠绕,时而分散。 “真的?” 他的声音伴随着清风拂进她的耳旁。 锦瑟微微一顿,下意识问道:“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他低沉的声音轻轻传来,莫名的撩拨人。 锦瑟明白他的意思,心跳微微失了一拍,靠得这般近,都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她眼睫微微一眨,“自然是真的。” “好。”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听在耳旁却莫名惑人,像是二月春风卷入轻花落水面,忽而雷雨骤下,滴滴点点打得花瓣浑浑沉沉,惊得心窍砰砰直跳。 锦瑟心口莫名一慌,微微一顿,靠在他肩膀不再说话。 山里开满了野草花,一眼望去星星点点,花开成海,花香漫山野。 这一回感觉可和上一回地宫中不一样,她那时受伤太重,沈甫亭背着她的时候震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现下可舒坦极了,既不用自己走路,又可以靠着看沿途的风景,可是悠闲自在的紧。 沈甫亭可就没这么舒服了,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没有好全,山路崎岖又是上行,着实让他吃力不少,加之还要背着锦瑟,又哪能不受累,不过走了一段路,皙白的额间便开始冒起了细小的汗珠。 锦瑟察觉他的呼吸加重,嘴角微微上扬,她就是要折腾他,看他要忍到什么时候。 沈甫亭却依旧背着她,锦瑟看到了中意的野草花,便使唤他俯身,他一俯身,她便摘一朵,玩得不亦乐乎。 身后小妖怪们见状忙前忙后给她摘摘花,一脸讨好,“姑娘,小的们给您做花环戴着挡太阳好不好,您这样的花容月貌,若是被太阳晒黑了可是不好。” 锦瑟闻言觉得有道理,“编两个,沈公子生的这样好看,也不能晒黑了。” 说的倒好听,若是真这般乖巧懂事,何至于这样折腾他? 沈甫亭闻言气得笑了,“你自己带罢。” 锦瑟闻言当作没听见,几只小妖怪忙坐在一旁,垂着小脑袋飞快的开始编花环,那叫一个手巧,很快就编好了两个,凑到沈甫亭跟前递上来。 沈甫亭视而不见,继续寻草药。 锦瑟打量了一眼,笑眼一弯夸赞道,“还不错。”她说着,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靠近沈甫亭耳畔轻声道:“小妖怪的心可脆弱了,你要是不戴,它们会心碎而死的,你就不能逢场作戏哄一哄它们?” 沈甫亭垂眼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妖怪拿着编好的花环,亦趋亦步跟着,眼儿弯弯,满眼期待的举着花环。 沈甫亭默了片刻,伸手接过小妖怪手中的花环递给了锦瑟。 锦瑟不由一笑,拿过花环,一个戴在他头上,一个戴着自己头上,凑到他耳畔笑盈盈道:“谢谢沈公子愿意与我做戏。” 沈甫亭闻言没有说话,唇角却微微弯起。 第40章 沈甫亭采了草药,又背着锦瑟一路回来,她挂在他背上一步都没有下来,那腿仿佛成了摆设,待沈甫亭将她背进了屋,脚才堪堪着地。 小妖怪们连忙争先恐后凑上来给锦瑟揉腿,“姑娘,坐骑还习惯吗?” 锦瑟闻言不由笑出声,抬眼看向沈甫亭,果然见他神情叵测的看着小妖怪。 小妖怪们此时已经不再惧怕沈甫亭,自然也瞧不见他的神情,话音才落,便被沈甫亭一手连抓三只,打开窗户随手丢了出去,余下几只吓得一溜烟窜了出去。 锦瑟见状越发想笑,起身下了榻,走到他身旁。 沈甫亭玉面微微苍白,额间的汗水已经染湿鬓角,看上去有些不好,他身上的伤没好全,哪吃得消这般劳累,背人爬山本就辛苦,加之锦瑟还要采花,没有被折腾晕去已然是极好。 “是不是累了,坐下好好休息一会儿罢。”锦瑟扶上他的胳膊,格外体贴扶他靠在榻上。 沈甫亭确实累了,由着她在榻上靠着,闭目养神。 锦瑟早忘了自己脚疼的茬,灵活爬上榻,伸手以袖轻轻擦拭他额间的汗珠,她身子靠得近,隐隐约约都能闻见清甜的女儿香。 锦瑟轻轻擦拭,视线慢慢落在他玉面上,细白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衣领,“是不是太阳太毒了,晒得你这般热,不如将外衫退下来凉快凉快?” 沈甫亭闻言不语,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锦瑟见他不语,伸手慢慢拉开了他的衣领,微凉的指尖触到里头灼热坚硬的肌肤,带着微微的汗湿,和自己柔软的肌肤完全不一样,很是烫手。 锦瑟稀奇,正要顺着衣领探进去,纤细的手腕却突然被沈甫亭一把抓住,拉出了衣领。 她一时顿住,看着他不言。 他缓缓睁开眼,汗水染湿的眼睫越显修长黑直,黝黑的眼眸漫起一阵水雾,显得面容氤氲,却忽略不了他天生的攻击性。 他黝黑的眼眸静静看着她,薄唇轻启,言辞轻缓,“你故意的。” 锦瑟闻言微微顿住,继而轻轻笑起,“沈公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沈甫亭唇角噙一抹玩味笑意,明明是笑着看起来却这么危险,劳累过后的声音低低传来别有一番滋味,“你故意捉弄我,你的脚根本就不疼。” 外头日光盛,透过窗子微微照射下来,温度越发上升,他说话间,那灼热而又清冽的男子气息喷在她面上,越发烫人。 他的眼中眸色太深,看过来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她心里,锦瑟心口一慌,垂眼看向别处,面不改色狡辩道:“我脚也给你看了,怎么会就成了故意,况且是你自己要背我的。” 沈甫亭突然拉着她的手往前一拽,锦瑟直撞到了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撞得她心口一跳,抬眼一看,正对上了他的眼。 沈甫亭视线落在她面上轻转,“我自己要背的,嗯?”他话间轻缓,似含责备,说出来的话在唇齿之间一绕,莫名带出一丝暧昧,叫人莫名口舌生燥。 锦瑟靠在他胸膛上,见他眉眼蕴藉风流,似笑非笑间夺人呼吸,不经意间撩拨人。 脑海里忽然想起戏台上唱的一句戏词,叫平生怎遇这祸害,她那时还不明白怎就是祸害了,现下倒约莫知晓了,什么都不及这夺心来的影响大。 锦瑟只觉他的视线比他的体温还要炙热,叫她隐隐面颊发烫,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她微敛心神,看着他的眉眼,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话间声慢,像极了撒娇,“我好心好意替你擦汗,扶你休息,你却还这般说我……” 沈甫亭的视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落在她细嫩面上,再往下便是微微张开的娇嫩唇瓣,唇齿间呼出的清甜气息让人禁不住意乱情迷。 山间的清风徐来却没有降低屋里的热度,清风萦绕着珠帘而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好像传不进耳来。 他们二人离的太近,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 沈甫亭微微低头靠来,那檀木香气伴随着清冽男子气息不知不觉萦绕上来,缠绕着她无从抗拒。 锦瑟不自觉止了呼吸,看着他慢慢靠近,薄唇轻轻似要贴上她的唇瓣,呼吸间炙热的气息烫得她有些受不住,叫她不自觉闭上眼睛,唇瓣微动。 沈甫亭抚向她的后脑勺,带着些许压力,薄唇堪堪就要碰到她唇瓣的时候,却生生侧过头去,唇瓣擦过她细腻的面颊,坐起身去。 锦瑟唇瓣上还沾染他些许温润气息,虽然没有碰到,可却比先头那般缠咬还要感觉深刻,让人心猿意马。 锦瑟慢慢直起身看向一旁的沈甫亭。 他手撑着床榻静静坐着,长睫微垂,眼底的意乱情迷已然消失不见,清明尚存,眉间微微敛着,似有困扰。 锦瑟头一次尝到亲吻的气息,虽然只差一点,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是甜的,就像他摘来的花一样,甜而不腻。 那陶铈不止一次想要亲她,这人惯来风流浪荡,身上总会染上一股胭脂水粉味,即便很淡,锦瑟作为妖也还是能闻的出来,最多便是让他牵牵手,再多的就没法做戏了。 因为她觉得他的口水是脏的,每每一想到就觉得反胃。 可沈甫亭却不是这样,他身上的檀木气息让人心绪很平静,闻着就觉干净,身上的清冽男子气息亦然,干净到有一种无法抗拒的侵略性,一不注意就会侵进心里,叫人意犹未尽。 和这样的人谈情说爱,确实是一种享受,连吻都让人欲罢不能,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新鲜感。 锦瑟伸手覆上他撑在床榻旁的手,“沈公子,你怎么了?” 小手娇嫩的触感惹得沈甫亭抽回了手,拢在袖间,话间不复先前招惹人意,“锦瑟姑娘,你身上的伤应当好的差不多了?” 这话说的委婉,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若是她伤好了,二人也是时候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 锦瑟手顿在原处,“你不打算和我谈情说爱吗?” 沈甫亭顿了片刻,理智而又清醒,“仙妖不两立。” 锦瑟闻言越发靠近他,“没有关系,我们偷偷的,不要告诉别人就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手抚上他肩膀,微微靠近他的脸庞,话间轻吐,气息如兰,“随心所欲才是正道,何必这般拘谨,连谈情说爱都不行,你做神仙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身子一倾,倒进他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唇瓣靠近他的唇,却被沈甫亭伸指挡在唇瓣上。 他眼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被迷惑的痕迹,薄唇微微一动,平静吐出了几个字,“你是妖我是仙,你我永远不可能,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和你说过,把你的心思收回去。”他神情淡漠凉薄,仿佛刚刚那个背她采药,与她一道带花环的人并不是他。 锦瑟心头极不爽利,当即从他怀里坐起身,“既然你不和我谈情说爱,我又何必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随时可以离开。”沈甫亭话间平静,依旧温和有礼,没有多余的情绪。 第31节 锦瑟看向他,他玉面上一片淡漠,和他刚头靠近的气息一样清冷如许,不掺半点欲念。 没有七情六欲的心怎么谈情说爱,她花了这么多时日也多少了解,沈甫亭确实不可能与她谈情,她再怎么撩拨都是空的,更何况他的身份也确实是个麻烦,这样的结局倒也不至于不甘心…… 毕竟是他不行,又不是她不行。 锦瑟心中念头一起,便也不耐烦再留,“你既然不愿意,那便罢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去,撩开珠帘回首看了他一眼,“沈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 她缓步出了屋,外头守着的小妖怪当即跟了上来,时不时回头瞅瞅锦瑟的新坐骑,似乎觉得丢了有点可惜。 “等一等。” 锦瑟闻声回头看去,便见沈甫亭出屋,青山入目,茅草木屋,公子静立如玉,叫人错不开眼。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锦瑟姑娘要的我给不了,只得小小心意,以偿姑娘一命之恩。”沈甫亭说话间伸手而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黑色珠子隐隐闪现着五彩流光,慢慢浮在了半空中,里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沈甫亭随手微微一拂,那颗黑色珠子便悠悠往她这处而来,停在了她面前。 锦瑟看着那颗珠子,心中微微一震,果然是九重天上的第一个,一出手就是大手笔,恶灵这样的能量场竟然也舍得拱手相送。 这倒叫锦瑟有些为难了,她自来就是一个对玩具极大方的妖,如今反倒叫玩具施舍于她,这位子着实有些反了,弄得她像是伺候他风花雪月一场而得到的报酬,说起来可有些不顺耳…… 不过,沈甫亭送的东西太合她心意了,不顺耳也要收! 锦瑟一挥袖收起了黑色的珠子,唇角微微弯起,“多谢沈公子的礼物,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中意一个人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确实是唯一一个,这六道之中哪一个有这样的魄力,送如此珍贵稀有的东西。 沈甫亭闻言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锦瑟转身出了院子,步入青山,山间的风扶起她的红纱,似烟飘渺,青中一点红色甚是醒目。 沈甫亭静静目送离去,山间的清风缓缓拂来,拂过他的衣摆,身后的小屋如同烟尘般被微微吹散开来。 忽而一阵大风卷过,茅草小屋顷刻之间消失于无,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第41章 一路青山绿水长,锦瑟慢慢悠悠走在其中,身后尾随的小妖怪早早藏了起来,毕竟山中一出来便到了京都,不知得遇到多少人。 身后极远处跟着四个人,雪受不小的内伤,说话都中气不足,“我们真的要跟着她吗?” 月叹了一口气,“先跟着罢,如今我们无处可去,若她能带我们去妖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风妖媚的眼微挑,似不以为然,花是个面瘫,连话都不多。 正说着前头的人却突然消失不见,四人顿时呆在了当场,好不容易等到此妖和那实力可怕的神仙分开,没想到经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追!” 四人速度快如闪电,穿梭在草丛之中搜寻。 锦瑟缓步从他们身后走出来,幽幽笑起,“你们一路跟着我,不知想要做什么?” 四人当即一顿,转头看来,似没有想到她有这般可怕的实力,本来以为只是区区一只小妖而已,却不想能在他们面前轻松掩去气息,行踪无痕。 她在地宫中逼到了尽头都没有爆发自己真实的实力,可见藏的有多深,四人陷入深深的误会,对锦瑟的深藏不露忌惮不已,也更加深了他们想要跟随她的念头。 可他们不知那是锦瑟妖力被制,要不然早早翻了地宫的天去,哪会像沈甫亭这般一次全灭,十有八九还要折磨折磨取个乐子玩。 雪带头冲她微微一施礼,“姑娘那日借我的剑时曾说过,会带我们脱离地宫,如今地宫已毁,我们想要跟着姑娘,不知可否应允?” 锦瑟看了眼风花雪月,不由一笑,“你们四个倒是颇有才艺,教教我那些小妖怪也不错,可惜不是很方便携带。” 风花雪月闻言当即想起了那群鞍前马后的小妖怪们,一时面面相觑,犹豫了许久,雪带头变回了原身。 片刻后,锦瑟面前出现了四只毛色雪白的九尾狐狸。 “姑娘若是能收留我们,我们兄弟四人愿意一路伺候姑娘。”风爪子在地上磨了一磨,冲着锦瑟抛了个很风骚的媚眼。 其他三只齐齐看向他,似想好生揍他一番。 锦瑟笑眼弯弯,伸手抓起了抛媚眼的风,摸着他身上的毛,“你叫风?” 风闻言点头,十分憋屈的窝在她怀里。 锦瑟微微笑开,“风花雪月的风不适合你,我重新赐你一个名字罢。” 风竖起了耳朵,扭过脑袋看向她。 锦瑟认真想了想,开口道:“还是取这个风字,不过是抽风的风,至于你们三个,待我再想一想,哦对了,你们会绣花吗,我养的妖怪可都得有一手好绣功。” 风嘴角微微一抽,兄弟四人莫名有一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不详预感。 身后马蹄声近,忽听一声,“锦娘?” 锦瑟转身看去,陶铈一身劲装,俊朗非常,见真是她,当即下了马大步流星往她这处走来,面上一喜,“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找了你多久?” 锦瑟见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欢而散,一时颇觉生趣,这个人装失忆的本事倒是出挑,演得跟真的一般。 陶铈见她不说话,看向她手中的狐狸,“这都是你抓的?” 身后几个公子哥见状开始笑言,“陶爷还打猎不,过会儿这天可就黑啦~” 另一个公子当即调笑,“咱陶爷这不是已经打着了猎吗,不过猎的是艳~”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 陶铈闻言转头调侃了几句,便又回转过来看向锦瑟,“锦娘,先头的事是我不好,往后再不会了,你看我打了许多野味,一会儿要去庄子里烤来吃,你也一道来,我烤给你吃。” 陶铈话说的漂亮,心里却不是这样想,他那日与锦瑟闹翻之后,有心冷落她几日,反正他不缺女人,左拥右抱也是寻常事,而她可就寻不到像他这般的了,没过几日便然就要寻上门来求他,到时还不是手到擒来,得了手。 却不想等了几日都没有等着,再派人去寻却是了无踪影,仿佛在京都消失了一般,倒叫陶铈心中好一阵不甘,毕竟他在她身上可花了不少时间,附小做低到最后什么都还没得着,哪能甘心,一时心中便惦念着了。 这话倒说的合锦瑟的心意,先头和沈甫亭在一道几日,他委实是个性冷的,无论怎么撩拨都没动心的意思,难免叫她心中受挫,想想就不爽利,如今这个送上门来让她折腾,哪能不好好磨砺磨砺? 古道大树参天,嫩叶在乌色的树枝上舒展开来,稀薄的阳光透过叶儿映出淡淡的绿色。 偶有轻风拂过,叶上轻花坠落而下,跌落肩头滑落,树下人长身玉立,风流入画。 葛画禀下了马车,远远便见两个人站在祖父墓前,一个是多日不见的沈甫亭,另一个便是匹献。 “沈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沈甫亭转身看向他,唇畔浅笑,“葛兄,些许时日未见了。” 葛画禀快步而来,“沈兄,你去了哪里,这些时日我到处找你,却怎么都找不到。”他说着看了一眼祖父墓碑,又看向沈甫亭,面含疑惑。 三里的春江街,街上的亭台阁,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细雨飘飘,却阻不断行人。 祭拜过后,葛画禀请沈甫亭小聚,二人下了马车一道往上楼去,闲谈之间,沈甫亭道明了来龙去脉,“葛先生德行深远,家中有人敬重葛先生,几日前得知消息,曾修书一封,托我来前来祭拜,送最后一程。” 葛画禀闻言一怔,虽然已稍稍从伤痛中脱离出来,可情绪还是低落,“祖父他……” 他还未说下去,便听另一旁的楼梯传来一男声,“锦娘,你想要吃的我也已经给你买来了,怎的又突然不想吃了。”陶铈追着前头的锦瑟下了楼梯,话间迁就。 锦瑟步下楼梯,转头看向他,笑盈盈道:“我要十京铺的糕点,这个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罢。” 陶铈伸手拉过她的手好声好气说道:“糕点已经着人给你去买,只是太远,这来回总得要时间罢,你再耐心等一等,小厮很快就回来了。” “我只想吃你买给我的,若是旁人替你跑的这段路,那又有什么意思,不要也罢。”锦瑟话间委屈,像是沉浸于情爱中的小姑娘,任性的抽出了自己的手,径直往外头走去。 沈甫亭见状眉间微微敛起。 葛画禀看见了锦瑟,自然是早已知晓,京都贵家圈子也就这么一点大,风吹吹便到耳旁的事,他也不好多言什么,“沈兄,我们先上去罢。” 沈甫亭闻言默了片刻,收回视线,神色平常与他一道上了楼,仿佛刚头只是看见了陌生人。 二人坐下,葛画禀也只字不提刚头看见的锦瑟,吩咐小二上了菜后,看着沈甫亭,“沈兄,在山中打猎受了伤,可有猎到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沈甫亭垂眼倒茶,神情平静,“没什么稀奇,后头便放了,山中也无事,只得悠闲几日罢了。” “养好伤后打算如何,可要留在京都,若是要留下,我可以帮你问问,以你的医术,留在这里必然有所成。” 沈甫亭抿了一口茶,微微摇头,“我在这停上一两日,养好伤便要回家中去了。” 葛画禀闻言很是惋惜,白山路远,这一遭别离,恐怕是没有再见的机会。 外头细雨随风斜过,春雨温润倒也不含凉意。 楼下陶铈抱着油纸伞快步回来,对着廊下的姑娘笑道:“最后一把伞叫我买来了,也免了叫你淋雨回去。” 廊下的姑娘笑起来若春花浪漫开眼前,轻易便能迷乱了人眼。 她缓步走出,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满心满眼都是他,她抬手以袖擦了擦他面上的雨水,“瞧瞧你的样子,真是有趣~”她声音甜美,连讽刺都说得像是娇嗔,听在耳里格外的甜。 陶铈面上越发笑开,伸手打开了油纸伞,拉过她的手,“快进来罢,莫叫你淋着了雨。” 锦瑟也没说什么,由着他一路伺候,二人撑了一把油纸伞,一双人在街上远远走去,背影像极了恩爱小夫妻,登对非常。 陶铈刚头冲进雨幕里去买伞,沈甫亭就看见了,只是没理会,如今一举一动自然也尽收眼底。 葛画禀看着锦瑟离去,实在是忍不住开了口,“你这些日子不在,锦瑟姑娘也不知去了何处,回来后便又与这陶铈在一块了。”他说这话间有几分为难,“她……她现下做了陶铈的外室。” 沈甫亭闻言眼帘轻垂,只字不言。 葛画禀话说开了,便索性将心里话全说出来,“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看上陶铈,来来回回还是与这浪荡子纠缠,这陶铈此人真真是个浪荡的,哪里能靠得住的,如今替她置了宅子,也不领回家中去,一看就是为了往后好丢手,她怎么就看不明白这是再玩弄他!” 沈甫亭闻言静默不语,面上神情莫辨,手中的茶盏没有放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着,微微转动,端看上头描绘的繁复花纹。 葛画禀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耻锦瑟所为,又开口替锦瑟说话,“锦瑟姑娘想来也是爱极了他,晕了头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如今陷在陶铈的手段里分不清个中的利害关系,这几日她知晓你受了伤回来,必然也会去看你,届时沈兄一定要好好劝劝她,说不准她会听了你的话,早早认清了那人,免得被他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沈甫亭闻言轻笑一声,笑间带着轻淡的讽意,话间淡得冷漠,“个人自有个人的际遇,锦瑟姑娘竟然选了她喜欢的,就应该承担的起后果,我们这些旁人又何须这般认真?” 第42章 巷子由石板路铺成,石隙间长出了杂草,斜风细雨,洋洋洒落,微微染湿了衣裳。 陶铈撑着伞将锦瑟送回了院中,这小院不大,不过胜在地段好,里头布置也秀雅。 二人在雨中漫步,衣裳自然湿了,陶铈跟着锦瑟进了院门,拦了她进屋的脚步,调笑道:“我身上的衣衫都湿了,这样回去恐会着凉,锦娘就不心疼心疼我,给我端杯热茶?” 锦瑟倒也无所谓,由着他进了屋,不过让她来伺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进了屋便在窗旁的靠榻上坐下,随手指了桌案上的茶盏,“你若是要喝茶,便自己倒罢。” 陶铈也是由人伺候的主儿,见锦瑟没有伺候他喝茶,倒也习惯了,反正他缺的也不是一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图的是个新鲜劲头。 他走到锦瑟旁坐下,伸手刮了刮她的小巧的鼻尖,“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往日哪个女人敢这样对我,我待你这般好,如今来了竟还叫我喝冷茶。”陶铈说着伸手欲揽她的肩膀,身子慢慢靠来,“爷衣衫湿了,你也不替爷擦一擦?” 锦瑟伸手挡在他靠近的唇上,挡住了他的吻,才想起这个动作沈甫亭曾对她做过,一时神情微顿。 第32节 难不成沈甫亭当时对她的靠近,也如现下她对陶铈的感觉一样,也是厌恶不喜? 她有了这个觉悟,心头必然不爽利,以她的任性程度,不高兴自然会迁怒,她眼睫微微垂下,开口阴冷,“我这处可没有热茶,你若是想喝,便去别处罢。”她说着手上微微一用劲,将陶铈生生推了去。 陶铈被她这般推拒,拂了面子,心中极为不悦。 往日那些何需要陶铈这般费工夫,如今宅子也置了,虽说没有领到府中去,也已然给了很大的体面,往日那些哪有这般的好命,能搭上他,可是这些贫家女子上辈子修来的福了。 唯独这锦瑟不识好歹,既收了他的殷勤,又非要拒着端着,委实惹人不喜。 不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知晓锦瑟有些一样,对于金银首饰钱财不甚看重,甚至连这房宅都不甚在意。 旁的姑娘若是给她置办了这些,少不得心中窃喜,亦或是不屑一顾,可她偏偏就是泰然收之,就像收了片落叶般轻巧,收了这么贵重的东西,也根本没有做外室的自觉。 倒还不让他上手,恐怕就是另有所图了,这些伎俩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早已司空见惯。 陶铈想了想,转而拉过锦瑟的手,很是柔情蜜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家中府邸规矩森严,纳妾亦有规矩,但你若是能为我生下一儿半女,我又怎么可能将你放在外头,到时有了身子,我自然会将你接进府里去享福的。” 陶铈嘴上说出朵花,可后头到底还是要看她表现的,若是谁都能进府中,那后院可就乱套了。 锦瑟听着难得笑出声,她是越发觉得陶铈这人很是有趣,说出来的话都像是笑话。 她眼眸微转,笑盈盈逗弄道:“可我没打算进你的府中,你就在这里好好伺候我罢,我想吃什么会叫你去买的。” 陶铈一时顿住,“你这是何意?” 锦瑟收回了手,满眼的天真无邪,“谈情说爱自然只是谈情说爱,旁的还是不要多想,闲来无事寻个乐子而已,这点陶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罢。” 陶铈当即听明白了意思,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你这是何意,我如今宅子也给你安置了,你却来说只与我谈情说爱,别人是金屋藏娇,我这难不成是藏了个祖宗,整日看着供着,却碰不得?” 锦瑟闻言轻笑出声,轻飘飘看向他,伸手在衣袖间变化出了一块晶石,随手扔到了他身上,“我对讨我欢心的自来大方,往日跟着我的玩意儿,没有一个不得好处的,你既然陪我玩了这么久,这东西便赏了你罢。” 陶铈拿起看了看,顿时怔住,他虽然没有见过,却也是识货的,这东西可是价值连城,那十几座矿山也挖不出来这般好品相! 锦瑟的出身绝对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珍宝。 “你从哪里弄来的?”陶铈惊的完全忽略了她的话。 锦瑟往身后靠去,百无聊赖道:“这种东西家中多的是,你若是个得趣的,我自然会再赏你。” 陶铈闻言是不信的,这种东西可是贡品级别的,上等中上上等,便是在宫中,也是少之甚少,她竟还说家中多的是?! 陶铈自是见多识广,闻言根本不信,眼中的讶异之色却掩饰不住,他对锦瑟显然一点不了解。 屋中一片静默,只于外头淅淅的雨声。 忽而院中响起了叩门声,门外有人唤道:“锦瑟姑娘。” 锦瑟看向院子,她可不喜欢淋雨,脚儿轻勾踢了踢陶铈,习以为常吩咐,“去开门。” 陶铈因为这贵重珍宝还未缓过劲来,竟真的起身去了院子里开门。 外头是葛画禀,他与沈甫亭别过后,终是放心不下锦瑟,坐了马车过来,见来开门的是陶铈,微微顿住。 屋里传来锦瑟的声音,“葛公子请进罢。” 陶铈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小厮的活,面色有些不好看,不过倒没在葛画禀面前表现出来,笑道:“葛兄,你怎会来此?” 葛画禀一怔后抬手回礼,“陶公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我今日是来寻锦瑟姑娘有事相告。” 陶铈闻言伸手往里头请道:“外头下雨,进来罢。” 二人一道往屋里走去,葛画禀进了屋便见锦瑟闲闲靠在榻上,屋里摆设精致细腻,一看就是金屋藏娇的地方。 他心中暗叹一声,在位子上坐下。 锦瑟看着葛画禀一脸沉重,不由笑眼一弯,“葛公子来这处所为何事?” 陶铈也是一副主人家的做派,伸手给葛画禀倒了茶,在锦瑟一旁坐下,姿态散漫,衣衫也是松松垮垮,吊儿郎当笑道:“葛兄来找我们锦娘是要说什么?” 葛画禀有礼一笑,却没有喝茶的意思,“此行来此是有些唐突,刚才我在路上见到了你们,来此也是因为沈兄要离开了。”他说着看向锦瑟,“沈兄这些时日去了山中打猎,受了伤才会音信全无,现下过不了几日就要回家中去了,我们几人往日素有交情,纪姝姑娘是必然愿意来的,再叫上我的些许好友替沈兄饯行,也算郑重一些。” 这是葛画禀自己打算的,没告诉沈甫亭,他知晓,以沈甫亭的性子,若是告诉他,这次是为他践行,根本不可能去。 陶铈闻言并没说话,坐在原地若有所思。 锦瑟没有太多兴趣,看得着得不到的玩具才是最让人心痒的,倒还不如不看。 她闻言兴致缺缺,“你也知道我刚回来,这几日得不了空闲,我就不去了,你替我问候一声沈公子便好。” 锦瑟直截了当拒了,倒叫葛画禀有些没想到,不过看了眼陶铈,心中也有了数。 他本是想借此让锦瑟出来,好让纪姝劝她一劝,可陶铈在场也没法说什么,反倒惹得她处境艰难,一时也只得作罢。 沈兄说的亦有道理,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选择,旁人管不了,这毕竟是她选定的路,他也不好多管。 葛画禀稍坐片刻,便借口有事离开了,这一别过后可是真真正正不会再见面了。 沈甫亭与他们如是,而他与锦瑟……亦如是。 葛画禀走后,锦瑟便也扫了兴致,对陶铈下了逐客令,“你也回去罢,我乏了。” 陶铈似乎不在意她的口吻,走到锦瑟身旁,话间竟然还是迁就,“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便唤人寻我。”随后便不提刚头二人的不和的事,离开了这处。 锦瑟静静在屋里坐了半晌,一挥袖屋子里便出现了一群小妖怪,风花雪月四人极为讲规矩上前行礼,“请姑娘安。” 锦瑟静看他们片刻,幽幽开口,“地宫全没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记得沈甫亭那日可是动了大怒,大开杀戒呀?” 何止是动了怒,那日简直是修罗地狱,根本叫他们不敢回想。 风花雪月本还正常的脸色,瞬间惨白。 雪敛了眉间冷傲,开口回道:“是仙者他放了我们,其他的一个没留……”说着,其余三人背脊发凉,似乎想起了地宫那一场可怕骇人的杀戮。 “怎么,你们怕了他?”锦瑟见他们这般,唇角微微扬起,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那你们说说看,我与他若是比试,谁更厉害?” 四人闻言忌讳畏深,许久雪才低声道:“奴才不知。” 狐狸狡猾,他们在地宫多年怎么可能不会察言观色,其实现下说锦瑟厉害,与他们而言更有好处,可惜连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显然是觉得锦瑟不可能赢过沈甫亭。 锦瑟闻言轻笑出声,面上却没笑意,“罢了,不为难你们了,我给你们的帕子绣的怎么样了?” 四人的表情微微僵硬,虽说是狐狸出身,可到底是男人,这绣花又怎么可能拿手,十个手指头都被针扎了个遍,硬是没能绣出像样的东西。 一旁的小妖怪忙凑到锦瑟跟前打起了小报告,“姑娘,这四只狐狸手脚太笨重了些,您苦口婆心教了这么久,不想绣出来成了一坨,实在叫妖看不过眼。” 锦瑟伸手拿过小妖怪递来的手帕,帕子上头的针线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锦瑟看了看,还是打算从一团乱麻中分辨其中玄机,毕竟这四个人看上去,就是个风雅的高手,说不准其中暗含深意。 可她辨认了半响,还是像极了小妖怪口中说的东西,她话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神情,“满天喷粪?” 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 月面色一瞬间的凝固,生生涨红了脸,似乎被羞辱了一般,语调不自觉加重,“姑娘,这是留得残荷听雨声!” 还听雨声,名头倒是叫的响。 锦瑟很失望,这还不如满天喷粪来得像些。 她面露不屑,随手扔了帕子,慢悠悠拿出来针线,“你们功底太差了,还得好生教一教。” 这话一处,四人面有菜色,眼神涣散,还说不为难他们,这下都已经开始折磨了。 这只妖实在是闲的长毛,这些日子他们日夜不眠的绣花,简直比在地宫还要难熬。 一时叫他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会不会一开始他们就选错了,这般日子还不如当初在地宫被沈甫亭一刀砍死来的痛快…… 第43章 陶铈离开之后,依旧每日来寻她,对她一如既往的迁就,又想尽法子给她生趣,也算是得锦瑟心意的玩具。 这日,陶铈带着锦瑟来山庄游玩,京都郊外的山庄依山傍水,景色秀丽,是世家公子小姐常去小住几日的好去处。 陶铈带着锦瑟在山庄里头悠悠闲闲逛着,似乎没有别的安排,就是这样看看山山水水。 锦瑟早看腻了这些风景,哪能从中得趣。 陶铈似乎知道她心中想法,指了指远处的桥廊,“这里山山水水想来也是无趣了,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 锦瑟依旧在戏里头,先前的翻脸赏赐好像不是她做的,闻言笑眼弯弯,“都听你的。” 二人一路往桥廊那处走去,步上桥廊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一行人,为首正是葛画禀,沈甫亭纪姝皆在其中。 其余都是生面孔,不过一行人都是世家出身,无论是穿着还有气度都极为惹人瞩目,身后还跟着一群伺候仆从,排场极大,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外去踏青。 锦瑟见了自然知晓是陶铈刻意所为,抬眼轻飘飘看向陶铈。 陶铈没有隐瞒,拉过她的手一脸诚恳,话中却不知真假,“先前沈大夫妙手回春救了我家中亲眷,如今他要离开了,我想要当面谢谢他,可是葛公子似乎不喜欢我,我便只好借你的光了,锦娘,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锦瑟天真一笑,话间不置可否,“你也知道你这是自作主张了?” 这语气让陶铈心中不舒服,他自来是做惯了主的,来此其实也不需要和她解释什么,一个妇道人家,他去哪儿,她跟着便是,哪有这么多话? 可他莫名就像一个傀儡似的,不自觉讨好她,服从她,一时面色有些不好看。 葛画禀见了锦瑟,面露讶异,快步往这处行来,“锦瑟,你这是来给沈兄践行吗?” 陶铈这几日早已知晓锦瑟的任性程度,一个不如她的意,说不准还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当即开口吊儿郎当道:“她在家中无趣,我便带她来山庄散散心,不想遇到了你们。” 葛画禀闻言看了眼她和陶铈拉着的手,面上有几许难言。 锦瑟闻言看向前头,即便有这么多贵家公子,沈甫亭依旧惹眼,乌发束玉冠,一身清简的衣衫,腰上坠着一块清玉,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半分多余的雕饰,却是清贵不凡,一眼便从众人中看见他。 沈甫亭似乎没有看见她,低头与一旁的小公子说着话,完全没注意这处,廊外的光照进来,模糊了他面容,映在他身上却还是如一幅古旧的画般好看。 锦瑟视线在他身上流转一番,收了回来,心有不甘越发强烈。 一行人看着这处打量着陶铈和锦瑟,其中也有认识陶铈的,见状自然知晓锦瑟是个什么情况。 葛画禀遇到了他们,自然不能不管,他看向锦瑟,“既然凑巧,不如你们与我们一道罢,咱们在这山庄住上两日,沈兄不日就要离开,可真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葛画禀说话时,人群中的纪姝时不时看来,她今日格外出挑,精心装扮过后可谓是艳压群芳,模样气质皆是翘楚,很是招人眼。 锦瑟眼眸微转,微微笑起,她倒忘了纪姝这个人了,这一路上没了她可是少了不少乐子,既然来了便来了,说不准还有更好玩的。 锦瑟微微点头,与陶铈一道随着葛画禀而去,纪姝见她过来只微微点头便算打过招呼了,便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这一群世家公子可不比陶铈混的那一群纨绔子弟,个个都是文雅人,知晓陶铈的名声,也没兴趣与他多言,至于对锦瑟这样的纨绔玩物直接成了鄙夷不屑,完全当作无物。 纪姝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她自小玩到大的几位手帕交,如此一来自成一个圈子,倒叫陶铈锦瑟被无形排挤了出去。 第33节 陶铈惯来圆滑,很快就找到了切入点,与一众人交谈了起来,视线瞥向了人群中的纪姝,锦瑟先前住在纪家,他是知晓的。 而那块晶石价值连城,锦瑟不可能有,一个贫家孤女有这种东西且还拱手送给别人,唯一可以说明的,就是这根本不是她的东西,而她也没那个见识,认得贵重,便当寻常石头给了他。 再加之锦瑟会点外家功夫,这东西如何得来显而易见…… 纪家能有这样的宝贝,可见其后头是怎样的支撑,叫人不敢深想。 纪姝相貌出挑,与她说话很舒服,落落大方在旁人眼里很受欢迎的,一时间便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一行人中的男子视线都在她身上。 锦瑟不耐烦这些乏味无趣的风雅之谈,这些东西她往日重复的都已经腻歪了,现下多说一字都觉得恶心。 葛画禀再是照顾她,也不好一直与她交谈,毕竟今日是为了沈甫亭践行,一时间就只有锦瑟被冷落在外一旁,处境尴尬。 不过她自己是不觉的,她看了一眼沈甫亭,若说刚头还能看到他笑,现下却是看不见了,神情淡淡,似乎有什么招惹了他不喜。 锦瑟原本以为刚开始他是没有看见自己,可现下才发现,他根本是待她比陌生人还不如,这性子可真够淡漠的,好歹拼死救了他一命,即便二人没有可能,也不用弄得这般漠视罢? 一行人行过桥廊,便往湖上而去,湖上立有水榭,吹面而来的春风不含冷意,拂在面上极为舒服。 一行人各自活动,仆从则在准备吃食糕点。 葛画禀走向纪姝,将先头的想法和陶铈的为人一一都交待了清楚,话间诚恳关切,希望纪姝能去劝劝锦瑟。 纪姝不成想葛画禀竟然还这般看重锦瑟,便是她自甘堕落跟着浪荡纨绔,他也没有在意,反倒还叫她去劝,可见心中还有锦瑟的位置。 她心中虽不爽利,面上却也应了下来。 而锦瑟这厢看向落单的沈甫亭,正要提步走去却见他抬眼看来,眼中神情很淡,通身的清冷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看的人发冷。 “锦娘。”陶铈从身后走来,手上夹着一枝花,“刚头走的时候树上坠下花来,我特地捡来给你,你可还生我的气?” 他眼中倒映着她,似乎满心满眼都是她,这份演技不去当戏子着实可惜,都叫锦瑟身入其境,戏中逢了对手,真真是有趣极了。 锦瑟伸手接过,抬眼幽怨看向他,“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不是自来都听你的吗?” 陶铈闻言一笑,正要伸手替她簪花。 纪姝迎面而来,“锦瑟,我们许久未见了。”她说着,柳眉轻弯看向陶铈,眸中含笑,“不知陶公子可否将锦瑟借我一刻,我们二人好说说体己话。” 美人又岂好拒绝,尤其纪姝这样的大家闺秀,还这般笑靥如花,如何叫人招架得住。 陶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难得一本正经应道。 纪姝笑着拉过锦瑟,“我们去那头说罢。” 锦瑟见她这般热情,笑眼弯弯,“可以。”她说着,又看向一旁,沈甫亭已经不在位子上了,环顾廊下也没有看见他。 纪姝何其心细,她早早留意过沈甫亭坐下的位子,自然知道她在找他,见状明知故问,“锦瑟姑娘是在找什么人吗?” 刚头这么匆匆一眼,锦瑟其实也没有看清沈甫亭眼中的冷意究竟是不是对她的,说不准是她看错了,现下也想找他问个明白,“我在找沈甫亭,他刚头还坐在那,一转眼就不见了,你可有看见他?” 纪姝没有想到她会没脸没皮说出来,她那般问本来是暗示她已经是有主之人,多少也得收敛一些,没有想到这般不知羞耻,难不成她还以为,她跟了陶铈这样的浪荡子,沈甫亭还会看得上她? 她心中不屑,也没有回答她。 二人缓步出了廊下,前头有一处高台,木楼梯很窄,只余二人行走,上头可览众山风景。 “我们去上头看看罢。”纪姝提了裙子,先行上了木梯,似乎也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锦瑟缓步而上,还没走几步,上头楼梯便缓步下来了人。 锦瑟抬眼看去正是刚头不见了的沈甫亭,想来也是闲着无事四处走走。 纪姝走在前头,见他在这处,含笑柔声道:“沈公子也在这处,不知上头的风景如何?” “可纵观山中秀丽景致。”沈甫亭回道,看见锦瑟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上淡漠往下走来。 这般看来她是没有看错了。 锦瑟静静看着他走下来,越过她身旁时,忽而幽幽一笑,“沈公子没看见我吗?” 沈甫亭眼帘微掀看向她,眼中一抹淡到无迹可寻的讽笑,缓步往下似没听见,冷漠的完全不像山中照顾她的那个人。 锦瑟心中一顿无名火起,正欲开口,便听纪姝在一旁开口缓和,“沈公子,刚头锦瑟姑娘在寻你呢?” 沈甫亭转身看来,墨黑的眼眸带着幽幽冷意,“寻我?” 他言辞轻缓,眉眼尽染疏离淡漠,“不知锦瑟姑娘寻我何事?” 锦瑟看着未语,他话间一顿,复而步上台阶,伸手按在她身旁的扶手上,弧度好看的薄唇轻动,嘲讽非常,“还是说你认错了意中人?” 第44章 他靠的太近,那清冽的男子气息带着无法言喻的攻击性,即便檀香轻染也掩饰不去,不过稍稍靠近便让人压力倍增。 锦瑟看着他眼眸如墨点落,深不见底,她微微笑起,不以为然,“我不太明白沈公子的意思?” 沈甫亭眉眼染笑,神情轻慢,却显危险,“你不明白?” 纪姝见状一时怔住,她认识的沈甫亭一直温和有礼,何曾这般……这般……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不经意的轻慢风流蕴藉,是她从来没有看见的。 二人这般无形的暧昧不明叫她心中闷堵不已,她微理心神,轻轻开口提醒他自己的存在,“锦瑟,沈公子,你们怎么了?” 锦瑟可没理会她,想着他刚头的话,缓缓开口,“你依旧是我中意的人,我永远不会认错的,只可惜我们不能在一块。”她说着很是遗憾,手却不自觉覆上他的手。 沈甫亭闻言嗤笑一声,冷然收回手,唇角勾出一抹嘲讽淡笑,“满口谎话。”他说完似没兴趣再多言一句,转身步下楼梯,往水榭上去。 锦瑟看着沈甫亭离去的背影,伸手勾着自己发梢指间轻绕,眼尾微挑,这人真是难伺候,说真话都不给好脸色看~ 可惜锦瑟不懂恰恰就是她说了真话,连一点姑娘家该有的羞怯委婉都没有,反而更像是欺骗玩弄。 沈甫亭走后,锦瑟倒没放在心上,纪姝却是没了心思再和她散步。 二人又一道回到了席中,所有人都已就坐,三三两两各自交谈,欢声笑语极为热闹。 沈甫亭也坐在席中,面上的轻慢嘲讽已然完全不见,看见锦瑟也是视而不见,仿佛他们之间再没有那过命的交情。 她救了的命,他用恶灵偿还,银货两讫,抵得干净。 纪姝一进水榭,便撇下锦瑟径直去了她那处的手帕交,而陶铈身旁留着一个空位,显然就是给她的。 陶铈见了锦瑟,连忙伸手,“锦娘,这里。” 锦瑟缓步往他那处走去,悠悠然坐下,抬眼看向了斜对面的沈甫亭,若有似无笑起,模样天真烂漫。 沈甫亭显然是很受欢迎的,除开医术不说,可那通身的清贵气度叫人不得忽视,而这些世家子中虽说门第之见极重,可对于沈甫亭这样的人还是极有心结交的,更何况世家熏陶之下,个中也知晓沈甫亭这般气度是不可能装出来的。 没有身处高位,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做派,这背后是什么样的身份还未可知,说是大夫恐怕并不尽然。 如此对比锦瑟这处的冷清就更明显了,她没有陶铈家世背景,而且风流男子常有,陶铈面皮俊俏,又会说话,刚头这一番交流,便也让众人接纳了他。 可锦瑟却不行,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指责颇多,男子风流可以,但锦瑟这样甘于做人玩物的,可不会叫人看得起,说的不好听些,她这般与那外头的花娘又有什么区别? 鄙夷轻视在所难免,只不过因是葛画禀的朋友,便没有表现的这般明显。 葛画禀见锦瑟回了陶铈身旁,也知晓纪姝没有劝动,不由看向锦瑟,心中叹息其看不清人。 葛画禀的妹妹葛苑今日也一道来了,原本心思全在沈甫亭身上,如今见纪姝神情黯然的坐着,与她说话也似提不起兴致,她很喜欢纪姝,贤良淑德,大方得体,又心悦自家哥哥,她可一直想要她做自己的嫂子。 她想着不由看向自家哥哥,见葛画禀时不时看向锦瑟,心中当即起了不喜,再看锦瑟,却发现她盯着沈甫亭看,心中便越发厌恶,这样的狐狸精自家哥哥怎么会带过来,真是糊涂! 文人雅士的宴席自然是吟诗作对弹弹琴,这宴是为沈甫亭践行,琴声诗画自然都是替他践行。 不过都是这样便无趣了,即便诗再惊艳,琴声再好听,也不过就是寻常,想要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几乎不可能,而她一定要在沈甫亭这样的男人心中留下痕迹! 纪姝短暂的静默后,吩咐双儿去庄上借了剑来。 待双儿将剑盒端来时,大家都心中惊奇,纷纷看向纪姝,“纪妹妹,这是何意?” 纪姝笑而起身,“沈公子于我和葛兄长皆有救命之恩,当日乃是江湖之行,如今回到京都万不敢以规矩约束,今日践行,我便以一支剑舞替沈公子送行,聊表往日恩情,谢过沈公子的侠义相助。” 众人闻言哗然,面露惊讶,万万没有想到纪姝这样的大家闺秀竟能这般飒然,一时皆被震住。 纪姝打开盒子,取出盒中的剑,身姿轻盈行至席中,随着一旁鼓乐而起,她手中剑动,衣袖轻扬,翩然起舞。 她自小琴棋书画技术样样精通,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喜欢的,她唯一喜欢的就是舞,即便不会武功,区区剑舞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 这支剑舞她很早就开始准备,自从知晓的葛画禀尚武,她便开始练这剑舞,而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随着鼓点的加快,她的舞剑越来越快,身姿柔软的不可思议,剑舞之间翩若惊鸿,每一个动作都踩在节点上,将女儿家的柔美翩然发挥到了极致,直到鼓点停住,纪姝收剑回鞘,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美人总是这样,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由不得人不记挂心中,席间一瞬间的静止,在座的都是家规森严的世家子弟,心中又怎么没有纵横江湖的美梦,气氛瞬间激荡。 纪姝一手执剑,香汗淋漓,美目轻抬看向沈甫亭,颇有江湖儿女的豪情飒然,“望沈公子一路顺风,往后医术先天下。” 葛画禀回过神来,当即鼓掌,眼中全是欣赏,“好,这剑舞的太好了,好一个医术先天下,往后若闻华佗,必为沈兄莫属!” 沈甫亭起身端起酒杯,含笑有礼道:“多谢纪姑娘和葛兄的吉言,在下铭记于心。” 锦瑟端起了果酒浅尝,视线轻飘飘扫过沈甫亭的面,越发笑眼盈盈,那视线由不得人忽略,引得沈甫亭抬眼看来,继而淡淡收回。 他们一路同行四人,他唯独对她,冷颜相待。 锦瑟越发笑起,这笑靥如花的模样落在葛苑眼里可是刺眼非常,她猛地站起身,“今日既然纪姐姐开了头,那苑儿也来凑个热闹。” 席间一时气氛高涨,今日他们不再是约束在世家之中的名门子弟,而是仿佛在江湖之中。 纪姝含笑将剑递给了葛苑,“妹妹请。” 葛苑与葛画禀一样尚武,自小跟着名家武师练剑,在武学造诣上也是别有天赋,她不会舞,可剑招却是英姿飒爽,虽比不得纪姝柔美悦目,舞起来却也颇有气势,引得众人连连道好。 曲至高潮,葛苑手中的剑却突然挥向锦瑟,凛冽的剑带着剑风袭过,隐隐能感觉到剑风划过喉咙的冷意。 陶铈一惊,当即往后一退,察觉是个玩笑,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而锦瑟却是静静坐在,端着酒盏浅抿,连眼睫都未眨一下。 葛画禀当即起身,“苑儿!” 葛苑自小聪慧可人,模样生得明媚又习得武功,可谓是千娇百宠的长大,自来刁蛮任性,今日给锦瑟一个颜色看看,也是给自家哥哥提个醒,别什么下九流的玩意儿都去结交,闻言自然不会听话。 她提着手中剑看着锦瑟,很是威风,“哟,原来这里还坐着人,我都没看见。” 锦瑟抬眼笑盈盈看向她,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你在舞剑?” 葛苑神情鄙夷,抬起手中的剑,看着她趾高气扬,“北武道的剑法,你这样的自然看不懂。” 锦瑟顿时笑出声,笑弯了眼,“练成这样也敢卖弄人前,我都替你羞愧。” 这话一出,席间人纷纷不屑锦瑟,葛苑的剑法绝对没得挑,她自己没那个能耐,反倒坐在一旁说旁人的不是。 第34节 葛画禀却是一阵面热,“锦瑟姑娘莫怪,我妹妹不懂事,你莫要介怀,苑儿,还不回来!” 坐在一旁的世家公子闻言听不下去,开口义正言辞道:“葛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葛妹妹这般好剑法,却遭人这般侮辱,这位姑娘出言不逊,未免太过无理,理应道歉才是!” “就是,扫兴至极,还不赶出去,白扰了大家的心情!” 一时间,席间纷纷附和,完全忽略了是葛苑挑衅在先,偏颇至极。 “我可用不着这种人道歉。”葛苑闻言下巴轻抬,傲然一笑,拿着剑指向她,“你既然这么有能耐,舞来给我们看看!” 锦瑟笑的越发天真无邪,话间轻飘,“猫狗鼠辈也配观我舞剑?”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一静,置身事外的沈甫亭微微抬眼看来,一旁的陶铈闻言只觉耳熟至极。 纪姝面上被狠狠一刺,锦瑟话间轻狂,他们不配她跳舞,她却跳了,反倒将她拉了下乘,平白遭了轻贱。 葛苑闻言气急败坏,手中的剑不管不顾往她面上劈来。 锦瑟随手掷出酒盏,“砰”地一声清脆的撞在了她的剑上,撞的剑偏了准头,酒水尽数泼到了她的脸上。 葛苑当面出丑,粉面含戾,怒上心头,“贱人找死!”手中越发乱来,那剑直劈在锦瑟桌案前,打碎了桌案上的吃食,陶铈见状也顾不得锦瑟,当即起身避开。 葛画禀大怒,快步而来,“葛苑,快住手!” 锦瑟袖中的绣花线轻轻挥出,缠上了她的手腕,随手一扯将人拉的一跄踉,笑的越发灿烂,“跳梁小丑颇为生趣~” 她坐着不动,手间微微一转便带着葛苑在席间舞起了剑,如同操控傀儡一般,将葛苑拉上拖下,极为折腾。 葛苑随着她的动作起舞,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成了一个傀儡,心中震惊的同时也留下了极大的恐慌,吓的哭起,“大哥,救我!” 葛画禀上前扑了个空,当即急道:“锦瑟姑娘,手下留情!” 锦瑟手上不停,看着葛画禀一脸天真,“我在指点你妹妹剑法呢……” 一旁紫衣公子大怒,猛然重拍桌案,“放肆,哪处来的没规矩的东西,竟敢这般无礼,来人!” 锦瑟手间轻转,袖间绣花线猛然飞去,直冲那紫衣公子而去,却被一只筷子打在了一旁的木柱上,筷子死死钉住了那枚绣花针。 紫衣公子眼睛睁大,几近失语。 众人看着那根从锦瑟袖间而出的绣花线,背脊微微发凉。 锦瑟面色笑意瞬间消失,扔下了玩弄的葛苑,慢慢看向斜对面的沈甫亭。 沈甫亭眼帘轻掀看向她,话间慢条斯理,语调淡淡,“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早告诫过你,行事不要太过阴毒。” 锦瑟眼中的刻骨阴森,“沈甫亭,为了这些蝼蚁与我为敌,可没有好处……” 第45章 席间人闻言皆是面露怒意,却碍于她的武功,不敢多说什么,所有人都飞快起身,避离锦瑟这处。 陶铈原道锦瑟不过是花拳绣腿,没想到她武功这般高强,心中也是忌惮,跟着众人一道避离安全位置。 葛苑是硬生生从上往下砸在地上,摔得狠了根本起不来,头晕脑胀哭泣出声,衣发尽毁,看起来狼狈至极。 纪姝连忙上前扶起葛苑,葛画禀见状点头道谢,又赶忙看向锦瑟,“锦瑟姑娘,此事都是我妹妹的不是,我替她向你道歉,她自小被家中宠坏了,性子不好,回去一定会严加管教。” 锦瑟闻言却没听,一眼不错盯着沈甫亭,眼中尽是阴森冷意。 沈甫亭神色平淡,视她仿如寻常妖一般淡漠,“命数乃天定,我不希望有人在我眼前扰了秩序。” 锦瑟闻言忽然幽幽笑起,“你在跟我讲秩序吗,可惜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秩序……”她说话间忽然伸手,袖中的绣花线如有生命一般飞跃而出,猛然袭向一旁的众人。 葛画禀心中大惊,当即急声吼道:“快跑!” 一行人本还站在原地,闻言吓得面色苍白,那家高高在上的仪态也顾及不得,方寸大乱,四下奔逃,却被围剿而来的绣花线勾缠绊倒,摔的七歪八斜,只其中几个做派还好,僵硬着脸色不动,依旧稳着仪态。 锦瑟被这丑态逗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伴随着廊下流水声,如银铃轻摇,悦耳动听。 她缓缓站起身,像个小姑娘找到了有趣的,无法无天,天真任性,“今日谁也别想走。” 纪姝在众人中挺身而出,“锦瑟姑娘,今日我们是为沈公子践行,锦瑟姑娘若是不愿意参加也没关系,何必将场面弄得这般尴尬?” 锦瑟笑看纪姝,“我若是你,绝对不会蠢到选择这个当口来出风头。” 纪姝被刺的面色一冷,挺了挺背脊,“锦瑟姑娘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难道我劝你一句与人为善也不是吗?” 锦瑟闻言像是听了个笑话,笑盈盈道:“劝我?那刚头他们以多欺少,狗眼看人低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与人为善,现下倒是出来充好汉,可惜我不认帐,你想出风头在众人前争个先可以,别给我冠冕堂皇的找借口,我听着很是作呕。” “你!”纪姝不防她这般直白,被刺的一个白脸,气得快身子发抖,却还要维持仪态,难堪到了极点,牙都险些咬碎了。 双儿见状一急,根本不相信锦瑟会动手,“你以为谁都如你一般心思,我们小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整个被击飞出去,本是撞到墙上一命呜呼的,却又似被空中看不见的气一挡,整个人摔出数米,四脚朝天,反应过来直吓得浑身发动,看着锦瑟惊恐万状。 人群中惊叫一声,吓得不轻。 锦瑟见沈甫亭与她作对,当即随手一挥,绣花针便袭向了众人,锋利的绣花针直冲命门而来,吓得众人瞬间惨白了脸色,根本反应不及。 沈甫亭端起酒盏随手撒去,漫天水珠,隐含着看不见的力道,极为精准的击落了绣花针。 一时间众人连呼吸都停止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这便是江湖高手也未必有这般能耐,一时看着二人不敢说话。 锦瑟伸手回袖看向沈甫亭,笑意嫣嫣,话间却是轻蔑,“这群酒囊饭袋往日一定没有少拿鸡毛当令箭,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全都杀了,让他们重新投胎吃吃苦头。” 众人又怎么会听不懂,世家出身,自小也是知礼之人,刚头举动确实是以众欺少,瞧不起人,一时皆是被刺了个大红脸,不过听着锦瑟话间意思,却是怕意更甚。 沈甫亭看她半晌,才平静开口,“你要怎么教训旁人我不管,唯独夺人性命却不行。” 锦瑟闻言面上的笑瞬间消失,猛然挥袖袭向他,语调阴森,“那就拿你的命来抵!” 沈甫亭手中的酒盏随手一挡,连位置都没有挪动。 锦瑟手中的绣花线勾过地上的剑,轻身跃起,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剑袭去。 剑法凌厉,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剑下。 沈甫亭身子一侧轻松避过,起身接她剑招,以指弹剑,来去轻松像是在逗一只猫儿。 锦瑟心中生恼,也不再和他比试,欲使妖力毁掉整个水榭。 沈甫亭伸手握上她的手腕,微使仙力压制,看着她言辞轻慢,“你武功可不如我。” 锦瑟被这般小看,顿时激起了斗性,按下妖力,手中剑舞成花,招式越发凌厉,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停顿。 席间剑影晃如虹光布下,剑身时如鱼游水,时如大浪拍岸,二人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 剑光掠影间,没有鼓点伴奏却比之刚头更加激荡,一众世家子那见过这般武林高手过招的场面,一时间看的看得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眨眼,唯恐漏了什么。 葛画禀见其中危险连忙驱赶,“你们先离开!”却不想这些世家子皆是不动,怎么赶都不离开。 葛画禀急的满头大汗,见那般二人打的激烈,情急之下冒着被砍的风险,趁机挡在了二人中间,大声道:“沈兄,锦瑟姑娘,你们莫要伤了和气!” “此事全是我妹妹无礼再先,我替她赔罪道歉,锦瑟姑娘求你卖给我一个薄面,你和沈兄如今闹成如此,全是我的罪过,你若实在生气,便拿我的命来抵罢。”葛画禀上前一步,以脖子抵上了锦瑟的剑,“只求锦瑟姑娘原谅今日无礼之处。” 葛苑见状吓坏了,当即就要往上冲,“哥哥!” 却被前头的沈甫亭伸手拦住,他眉间微敛,开口极为肃然,“葛兄,回我这处来。” 这话间的凝重叫众人皆不敢造次,吓得连呼吸都止住了。 锦瑟看着葛画禀诚恳真切的脸半响,慢悠悠收回了剑,像个被哄乖的小姑娘,“好罢,今日我就卖给你一个面子,下回可就不一定了。”她说着收剑转身往前走去。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沈甫亭看着她眉间微敛,根本不相信她会这般轻易放手。 果不其然,锦瑟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将手中的剑飞掷出去,剑越过了葛画禀,径直袭向沈甫亭。 锋利的剑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风劲,剑尖直冲沈甫亭的眼眸。 这一刻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任剑到了眼前。 一旁众人尖声叫起,纪姝惊呼,“沈公子!” 沈甫亭失神之间,快速伸手以指夹住剑身,阻了剑来,那剑尖与他的眼眸只差一纸之隔。 锦瑟绑着剑柄的绣花线微微一用劲,剑身当即受不住力,通身折裂炸散。 沈甫亭闭眼侧首,破碎的剑片擦过他的面庞,在眼下划出一道血痕。 破碎的剑身往四下飞射而去,剑片倒映着外头的光线嵌在了木柱上,在水榭之上折射出道道光彩。 众人惊叫,纷纷往后退去,沈甫亭指间夹着半截的剑身,手间血迹顺着手慢慢滑落,没入袖间。 他慢慢睁眼看去,四处倒映着凛冽的剑光,眼前水榭站着的人,笑眼弯弯,唇色潋滟,折射的剑光映在她面上,眉眼间的光彩不容抗拒,锋芒毕露,直穿人心窍。 锦瑟收回绣花线,眉眼中尽是天真,仿若轻花坠落眼前,“既然纪姑娘送了你一句话,那我也送你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她说话间越发轻飘,最后四个字带着莫名的意味在舌头轻咬。 沈甫亭的手慢慢垂下,纯黑深邃的眼静看着她。 锦瑟说完对他挑衅一笑,仿佛对他这个人势在必得,随后无视众人,转身踏上木栏,飞身跃出,从水面之上翩然跃去,身姿轻盈若仙子飘然,水面之上,红衫悄然渐远,仿如入幻。 陶铈则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众人纷纷上前追赶而去,极宽的湖面已然不见了人,一时间皆是膛目结舌,不敢置信。 天下竟有这般武林高手?! 纪姝上前急道:“沈公子,你流血了!” 葛画禀见锦瑟不见踪影,忙走到沈甫亭身旁,“沈兄,你的手没事罢。” “无妨。”沈甫亭拿起手中破碎的剑刃,血染过指尖,顺着剑刃“啪嗒”一声滑落在地,在嘈杂之中明明听不见,却又极为清晰荡在耳畔。 他忽而唇角微弯,漫过一抹玩味笑意。 纪姝见状神情微僵,牙后槽不自觉紧紧咬起。 两日过后,客栈里,匹献轻叩门扉三下,得到应允才轻轻推门进去。 外间没人,摆设雅致干净,只有桌案白布上放着一片破碎的剑片,略显突兀。 里间缓步走出一人,似刚沐浴完,白衫清简却不失清贵,衬得面若冠玉,面上一道淡淡的伤痕,却不影响他容色惑人。 “公子,您不在,有人动了心思,闹出了乱子,匹相已经将其抓住,不知公子要如何处置?” 沈甫亭理着衣袖,言辞清淡,“杀了。” 匹献闻言当即应声,微微撇了撇嘴替那个散仙表示惋惜,君主本就规矩森严,正愁没有杀鸡儆猴的人选,这个时候闹乱子谋位,简直就是送上门来找死的傻子。 沈甫亭走到桌案旁,瞥见了桌案上摆着的剑刃,忽而问了一句,“这些日子没有人来寻我?” 匹献一愣,摇了摇头,“回公子,不曾有。” 沈甫亭闻言眼眸微眯,手抚桌案上轻叩,若有所思。 第35节 匹献可摸不清自家主子的心思,想着又开口问道:“公子,我们大抵何时回天界,属下好去安排。” 沈甫亭伸手拉起白布,随手遮上了破碎的剑刃,不再理会,“明日。” 匹献连忙俯身应是。 第46章 稀薄的光线透过薄云照射下来,散落在院子中,院子里窝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妖怪,躺在扁扁,集体犯懒。 锦瑟在摇椅上微微摇晃着,日子轻轻一晃便过去了数日,悠闲又无趣。 陶铈自从那水榭之后就借口离了京都,连人影都没再见过,想来是怕了她,这对锦瑟倒也无所谓,毕竟这陶铈说的谈情说爱根本没他说的那般有意思,还不如跳梁小丑来的逗趣。 葛画禀特地上门替葛苑赔罪过一回,顺带和她言说那日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让她安心在京都住下去,不会有人来找她麻烦。 这些锦瑟不在乎,基本来寻麻烦的,通常都是上赶子找麻烦,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困扰,反倒能添些许乐子,是以葛画禀说着时,她还有些许遗憾,葛画禀以为她害怕,又去打点了一番,很是尽力。 这么一来便真的再没人来过,锦瑟过的百无聊赖,不过所幸很快就有了新乐子。 陶铈给她安置的这处院子,确确是个好位置,连着一排而去,十家里有七家是旁人养在外头的外室,即便不是,也不会有什么正经人家住在这处。 成日里没什么事,各自攀比家中老爷,比衣裳比首饰,比在老爷那处多么受宠,锦瑟住在这处,自然也被拉进了这个圈子,可别提多新鲜了,每日听听都觉生趣。 不过锦瑟在其中是个透明人,因为她家“老爷”数日都没来看过她一回,是个失宠没用的。 而另一个失宠没用的便是锦瑟隔壁的一位姑娘,生的皓齿明目,白白净净的,温温顺顺的像只兔子,时不时会给她送些亲手做的点心,味道很是美味,且往日是个绣娘,与锦瑟既是“同病相怜”,亦有共同语言。 可论及绣工还是锦瑟厉害,她便跟着学绣花,锦瑟倒也乐意教个聪明的,毕竟那四只狐狸实在手笨的很,无论怎么绣,都与他们起的名字差之千里,还不如当初的满天喷粪来的像些。 锦瑟想着微微垂眼,看向窝在角落里的四只毛狐狸。 风花雪月见锦瑟看来不由越发缩着身子,尽可能减少存在感,免得又被她拉去没日没夜苦练刺绣。 锦瑟正打量着,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光听声音就觉小心翼翼,“锦瑟姑娘。” 院子里头趴着的小妖怪们听见这声音当即爬了起身,瞬间消失在院子里。 锦瑟放下了手中的团扇,缓步上前开了门,正是隔壁时不时给她送吃食的画眉。 画眉见她开了门,视线先往她院子里扫了一圈,面上怯怯,“你家老爷今日来了吗?” 锦瑟含笑摇了摇头,“想来是忘记了我,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肯定是太忙碌了,才会没时间来看你。”画眉连忙开口安慰,又拿起手中的木篮,冲她露出了甜甜怯怯的笑,“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们一道去街上采买些针线,昨日你那屋里的山水画,我正琢磨着绣,可线色却缺了好几种。” 锦瑟自然不会拒绝,她喜欢针线活,采买针线也是刺绣的另一大乐趣,看乐子又是另一大乐趣。 她回屋拿了木篮子,挎在手上很是有模有样,与画眉一道去了街上。 她们这处位置好,一出来就是热闹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远处大石桥横江而过,连接南北两条长街,上头宽大的石桥摩肩接踵,时有骆驼商队在人群中拥挤而过,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既然出来了就不可能只买针线,二人去过绣庄里,便又去了街上闲逛。 春时天象多变,细雨几多,刚头还是薄云渐透微弱阳光,现下阳光已然消失无影。 路上的行人脚步渐渐匆忙,转眼间变少,想来是怕落了雨,湿了衣衫。 画眉见着天色不好,指了前头亭子,“好像快要下雨了,我们去前头亭子里躲躲罢?” 锦瑟的字典可从来没有躲这个字,哪怕躲雨的躲…… 她早早便看中了前头摊子上的油纸伞,买伞的人很多,很快摊子上便只剩下了一把。 锦瑟几步走到摊子前,伸手去拿那把油纸伞,身旁却伸来了一只手,与她一道拿上了那把伞,那手皙白修长,节骨分明,衣袖上的纹路清简雅致,无一处不好看,与她分执两头。 锦瑟顺着手往上看去,一时顿住,葛画禀先前便说过他已经离开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在凡间。 沈甫亭见到她却没有意外,松开了伞,唇角微不可见一弯,露出一抹玩味笑来,格外惹人心跳。 身后的画眉往这处走来,见了沈甫亭顿住了脚,颇有些怯生生的看着他,脸上甚至起了薄红。 锦瑟见了沈甫亭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开口,而是暗自生了防备。 沈甫亭亦是不说话,看她良久才伸手从衣袖中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眉眼轻抬看来,“你拿去罢。” 画眉伸手拉过锦瑟的胳膊,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颇为惹人怜爱,“锦瑟,这位是?” 锦瑟却没回答,拿着伞打量了沈甫亭一眼,“我们走罢。” 画眉见她不介绍,又看了一眼沈甫亭,忙跟着锦瑟往另一头去了,那回头看向沈甫亭的神情似怕又似好奇,很是惹人怜爱。 彼时黑沉的天际已经落下斗大的水滴,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锦瑟打开了手中的油纸伞,不由转头看去,沈甫亭也准备离去。 卖伞的摊主拿起银子忙道:“公子稍等片刻,您怎么多银子我可不好叫您淋雨,我自己还有一把伞留着,您稍等片刻,我去给您取来。” “可以。”沈甫亭只道了两字,声音依旧好听悦耳,在即将落雨的清冷时候格外引人心颤。 锦瑟视线不由在他身上打量起来,身姿如玉,面容如画,无论怎么看都叫人按耐不下心思。 他本是平静站在原地等着,似有所察觉,转头看来,正对上了她的眼。 许是他眉眼太过深远,这一眼莫名叫锦瑟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一敲,似乎静立的风铃,随什么一敲,撞出了清脆声响。 身旁的画眉见沈甫亭看着锦瑟,眼神不曾分给她半点,一时微微凝了面色,伸手轻轻拉了拉锦瑟的衣袖,“雨要大了,我们快回罢。” 锦瑟也无意多留,见沈甫亭看来便收回了视线,打着伞与画眉一道离开。 天际无云,天色却越发阴沉得滴出水来,很快便落下了一场大雨。 二人一路在雨中走过,画眉一路默然不语,待到了门口,连告辞都没有说,便从锦瑟伞下钻出,冒雨跑了回去。 锦瑟看着她离去也没放在心上,撑着伞慢悠悠回了院子里,屋里头趴着几只毛茸小妖怪。 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跟着,接过手中她湿了的伞,斜放在门旁,又端上了热腾腾的果茶,很是会卖乖。 锦瑟在榻上坐下看着那伞半晌,才端起果茶喝了一口,“那四只狐狸呢?” 为首的小猴妖当即凑上前献媚,“他们觉得自己绣工不好,唯恐给姑娘丢了脸面,现下正躲着苦练呢~” 恐怕是刚头锦瑟在院子里看了他们一眼,让他们察觉到了危险,唯恐被她磨砺,还不如找个借口,未雨绸缪一番。 锦瑟闻言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茶盏,伸出手,细嫩的掌心出现了一颗黑色的珠子,泛着彩色的流光,在珠子缓缓流转。 她正看着,一旁突然凭空浮现出一纸书信,上头的字微微泛着金光,上头寥寥几字,龙飞凤舞,简单明了表达了意思。 ‘隐有动荡,盼君早归。’ 锦瑟看完后也不收起,眼眸微显红色,那张纸凭空自燃,火舌从纸上一角一下燃起,瞬间烧完了整张纸,只留下些许灰烬,随风消散。 锦瑟收过珠子,拿在手中静静看着,忽而笑眼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外头大雨倾盆,天光却越发亮,雨水哗啦啦落着,从屋檐上垂落而下,坠成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子。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在雨声中清晰传来。 锦瑟抬眼看去,却没有起身。 外头的人等了片刻,又是不长不短三声轻叩,很有耐心。 锦瑟才起身,拿过斜在门旁的伞,慢悠悠打伞走进雨里。 院子里的地早已湿透,清澈的雨水成滩,一点点砸落溅起了清透的水珠,细软的绣花鞋微微沾湿,上头的花纹颜色却越发鲜艳。 她几步上前打开了门,门外立着一个男子,衣衫清贵雅致,长身玉立于在石阶外撑伞静等。 见门打开,微微抬伞露出了清隽的眉眼,油纸伞上滑落的雨水在眼前垂落成了水帘,时不时遮掩了他的面容,却挡不住他投射过来的目光,明明清澄干净却莫名叫人口舌生燥。 锦瑟微微动了动唇,视线落在他面上不动。 他好看的唇角弧度微微扬起,眉眼一抹轻不可寻的淡笑,低沉惑耳的声音似润清冽雨水,穿过重叠雨幕透来,“锦瑟姑娘,雨大不易行路,可容在下借檐避雨?” 第47章 外头的雨止不住的落,门檐之上染了水气,显出乌深,门旁斜立着两把油纸伞,缓缓滑落雨水。 锦瑟不喜欢湿鞋,让沈甫亭进来后,便自去屋里头换了一双绣花鞋,转身出来之时,沈甫亭正站在外间,拿着她绣了一半的帕子看着。 锦瑟走出里屋,伸手拿回了绣绷,“你在看什么?” 沈甫亭被打断,抬眼看来,“你很喜欢针线活?” 锦瑟随手放下了手中的绣花,却没回答是与不是,“闲来无事做的。”她说着又看了眼沈甫亭,正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眼神太过清澄专注,一下子就能看进心里,惹人心口发紧。 锦瑟一时愣住,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胶了半响,锦瑟不自觉收回了视线,可一收回才发现自己已经败下阵来。 她余光瞥见了自己刚头放在案几上的茶盏,当即露出了一抹笑,嘴上客气道:“沈公子请坐。”说着又端起了自己喝过的茶,笑盈盈递给他,“这是刚刚煮好的果茶,只是外头下雨,凉的有些快,不过味道是差不离的。” 沈甫亭倒是没有半点在别人家的拘谨,伸手接过茶盏,浅尝辄止。 锦瑟靠在榻上的案几,以手托腮笑看着他喝,一想到他现下喝的是自己剩下的,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恶意得逞感,仿佛自己生生压了他一头~ 正如此想着,喝着茶的沈甫亭忽然抬眼看来,似乎看出她心里想的什么一般,唇角微弯,声音好像被清甜的果茶润过,低沉而别有惑力,“锦瑟姑娘的待客之道与旁人的好像不太一样。” 锦瑟闻言面上的笑微微一顿,继而越发灿烂起来,“哪里不一样?” 沈甫亭视线在她细白的面上流转些许,眉眼染上一抹莫名笑意,“锦瑟姑娘太热情,让在下颇为招架不住。”他嘴上说着招架不住,可其实悠闲坦然得很。 锦瑟闻言可是不赞同,她何处来的热情招待,不过是让他进家中避雨,给了他一杯凉茶罢了,一时有心听听他怎么说,“沈公子此言何意?” 沈甫亭俯身微微靠近她,眼中的笑意越盛,“招待客人怎么用自己喝过的茶?” 锦瑟心口漏掉一拍,没有想到竟然叫他尝出来了? 她面上的笑微微一顿,可是半点不信这般都能尝出来,片刻之间便转而寻常,打死不认他能如何?“沈公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如何会拿喝过的茶招待你呢?” 沈甫亭闻言低眉浅笑,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转递来,伸手指向茶盏上沾着的一抹口脂,一抹殷红与她唇瓣一样。 他抬眼看来,话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暧昧,“锦瑟姑娘都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锦瑟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一下子袭来,叫她没有半点抗拒的机会,明明是让人心中平静下来的气息,却没有想到他说话时,那男子清冽气息竟带着果茶的清甜,仿佛沾染了她的气息一般,二者交缠,暧昧不清,叫人招架不住。 锦瑟看了眼茶盏上不是很明显的口脂,又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他的唇瓣上。 这般一想,他的唇瓣可不就对上了茶盏边缘的口脂? 第36节 她的思绪被间接亲密接触的事实弄的微微一乱,无声的暧昧一下子充斥整个屋子,外头下着雨,门又大敞着,整个屋子本是透着些许凉意,却不想现下让人热得很,由里到外的发烫。 真是只狐狸,锦瑟觉得自己捡来的那四只狐狸不是狐狸,这人才是货真价实的狐狸,骗也骗不到,耍又耍不成,反倒还叫他反调戏了一把。 锦瑟心中暗暗生恼,还未开口说话,沈甫亭却慢条斯理问道:“锦瑟姑娘端给我你喝过的茶,不知是何用意?”他话在唇边没有说出口,可隐含的意思,不就是暗指她在戏弄他? 这人,黑的都能被他说成了白的! 这架势,他反倒比她更像主人家,若有似无的撩拨人,太过游刃有余,叫她偏生了逆反之心。 她微微笑起,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茶盏,抱歉而又客套,“许是刚头绣花的时候,不经意间喝了一口,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实在是不周到,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她说着伸手一拂袖,不远处桌案上的茶盏缓缓升起,往他们这处平稳而来,待到二人中间的案几上方才慢慢落下。 锦瑟伸手翻过茶盏,柔荑端起茶壶微微倾斜,壶中微微泛着果子红的茶水倾倒而出,水声在瓷白的茶盏中清冽动听,模糊在外头的雨声中。 她的动作格外慵懒优雅,让人仿佛身置山水之间,耳旁隐有瀑布水声落下,山间轻鸟已过万重,一声啼叫回荡山崖之间,别有一番惑人意境。 锦瑟替他斟好了茶,慢悠悠端起放在他面前,话间的客套将暧昧打散了干净,“沈公子请慢用。” 沈甫亭看着她做完所有的动作,视线扫过她细嫩的脸颊,唇角微微勾起,沾染水泽的薄唇显出潋滟,话间轻慢几许,“不必了,我刚头已经尝过了。” 锦瑟被这般若有似无的暧昧扰了心绪,眉心不由一跳,连带着心口都微微牵动了一下,莫名有种慌乱的错觉。 若不是外头雨声扰屋中的寂静,恐怕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锦瑟微微垂眸,放在腿上的手拢进衣袖,越发想要他说出自己的来意。 避雨这个词实在找得太好,既婉转又明白的告诉,只是一个借口,那答案就在喉中,只待脱口而出。 可惜他偏偏不明说,近在咫尺的答案没有得到明确叫她越发心痒,如同猫抓一般煎熬。 她想着稳了稳心神,复又靠上案几,以手托腮,娇嫩的唇瓣微动,似含幽兰之气,“不知沈公子来我这处究竟是为何?” 沈甫亭闻言低眉浅笑,看向她十分认真轻吐了二字,“避雨……”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惑耳,尾音如同一个小小的钩子轻轻挑起,言辞轻挑,勾得她险些坐不住,真真是个祸害,若不是她有定力,说不准陷进去了。 锦瑟只觉口干舌燥之际,不由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稍稍压下喉间的燥意,心中又起了几分恼意,既然是避雨那就让他避个够! “那沈公子便好生等着罢,这雨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了。”锦瑟说着拿过了一旁的绣篮,取了针线,继续绣先头还没有绣完的帕子。 沈甫亭没有说话,也没有被冷落的尴尬,闻言眼中似含笑意。 他虽然坐在一旁没说话,可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即便是平静坐在一旁,也让人忽视不了。 锦瑟只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越发平静不下心绪,这无声的打扰比话语间的搅扰更让人心乱。 既然喜欢看人绣花,那就让他看个够,她心思一动,手上针线一转,改了先头想绣的东西,按下心绪认真绣起了花。 费了些许功夫才静下心来,倒真将他给忽略了,旁若无人的绣着,那颜色艳丽的绣花线在帕子上穿梭着,慢慢绣出了一只艳丽王八的雏形,那刚刚绣成眼睛活灵活现的瞪着沈甫亭,似乎就是在骂他。 沈甫亭见了眉梢微挑,眼眸转到了她面上,忽而眉眼一弯,轻笑而起。 锦瑟本是想要绣王八当作沈甫亭,可是绣着绣着便入了神,待绣完了一只王八拆了绣绷欣赏一番后,才察觉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想来也过了一个多时辰。 她转头看去,沈甫亭竟然没走,后靠着榻,长腿上趴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橘猫,几只毛茸茸的小妖怪趴在一旁,似乎在排队等摸。 他长睫微阖,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橘猫,修长细白的手莫名晃人眼,姿态难得闲适松散,生的好看就是有这种赏心悦目的好处,即便是这样静静坐着也让人心生舒服。 锦瑟见小妖怪这么轻易就被收买了,不由沉了脸,“你们怎么出来了?” 小妖怪们闻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睁着小眼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它们在外头偷看,我便让它们进来了。”沈甫亭回道,小妖怪们连忙窜出了屋去。 刚头的冷落显然完全没有让他尴尬,锦瑟一时颇有些牙痒,心中很是不甘落了下风。 锦瑟看去,见他脸庞上的伤还有些许痕迹,不由眼眸微转,身子微微倾向案几,指尖触上她的面颊,话间暧昧,“你脸上的伤口好了?” 沈甫亭不但没有躲闪,反而伸手握上了她的,眉眼染笑,“好了许多了。” 这般握着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蜜里调油的夫妻呢,完全没想到他们先前还打过一架。 锦瑟的手本就微凉,那掌心的温热让她有些不适,一时微微往回收,却不想沈甫亭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心中一惊,抬眼看去,沈甫亭却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看向她,“雨停了,我该走了。” 锦瑟微微怔住,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个时候走,这看上去倒真像是避雨来了,可傻子都知道那是个借口呀。 她一时觉得自己猜错了,或许他来此是为了别的? 锦瑟静静打量着他静默不语。 沈甫亭见她愣着不由轻浅一笑,笑中还带着些许轻挑,若有似无的撩拨人。 弄得锦瑟越发疑惑,直到他离开许久都琢磨不清他究竟是何意,待起身又发现自己刚绣好的帕子没了,四下一看竟找不到了,除了沈甫亭,还有谁?! 她恼的追了出去,人却早没了影,新鲜出炉的王八她还没玩够呢,就这样被顺走了! 沈甫亭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怪道能耐着性子等这么久,原是在这处等着她! 第48章 沈甫亭离开后,整整两日没有音讯,仿佛那日真的只是来避雨。 锦瑟弄不清他的来意便也不多想了,反正她现下有的是乐子。 隔壁几个金屋里藏的娇见天儿无所事事,每日都能生出些乐子给她瞧,三个女子就是一台戏,那些老爷也不过是偶尔过来,自然是有一大把空闲时间拿来消磨攀比。 画眉今日才来寻她,两日前话也不说就走了也没说原由,她自然没兴趣知道,画眉憋着话难受的不行,似乎很想她开口问一问,好顺势说出那日受的委屈。 可惜画眉碰到了锦瑟,她可不会如她的意,画眉越是憋着难受,她就越是生趣。 这一排院子过去正面湖边,上头画舫无数,远远传来悠悠琴声和婉转缠绵的曲儿,这位子比之茶馆酒楼都不差,映入眼帘皆是湖光好景致。 树下摆了一张圆桌,几个面容娇好的姑娘坐在树下乘凉,桌上摆着各色茶点,正中放着果酒,看起来好不惬意。 锦瑟与欲言又止的画眉一道坐下,几人皆是欢迎,尤其对锦瑟,她面皮生得好却偏生不受宠,可不是攀比时最得用的脚下石吗? 再加之锦瑟的老爷是一众老爷里头模样生得最俊俏的。 虽说模样没叫她们看见,可这出手阔绰却是众人都瞧在眼里的,锦瑟这一身行头可不简单,旁的衣裳首饰她们倒也不是没有见过,可那一身红衣裳可不是寻常之物,有眼力见的自然知晓这其中的贵重。 这么贵重的衣裳都能穿在一个不受宠的外室身上,可见这家底有多丰厚,多少叫人心中有些想法。 坐中一个粉色衣裳的女子名唤刘娇娇,往日可是芙蓉坊的头牌娘子,因为使的一身好媚功,颇得她家老爷宠爱,每回一来赏的赐的可是不缺,今日这一局还是她张罗的,是以颇有几分趾高气扬。 刘娇娇轻摇手中蒲扇,手中的大金镯子晃的人眼花缭乱,“锦瑟若是没事,便多出来串串门子,咱们都是邻居,终日都要待在一处,多出来说说体己话也是好的,反正你家老爷笼统也没来过几次,你守着空屋子又有什么意思?” 对面的墨兰可看不惯刘娇娇这般搔首弄姿,得了点好东西就生怕人不知道一般,死劲显摆,闻言开口反驳,“锦瑟的老爷出手阔绰,她守着也是常事,更何况……”她说着看向锦瑟,一副替她说好话的样子,“你家老爷不是生的俊吗,风流一点也是寻常,你也莫生了怨气。” 一旁一两个皆似好心好意劝着锦瑟想开些,同情怜惜不已。 刘娇娇闻言面色当即不好看了,若说到俊,她家老爷面皮也是不错的,虽然是个坐吃山空的二世祖,别的不说,那模样也算在一众大腹便便的老爷里脱颖而出,摘得头筹。 可自从锦瑟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那男人连面都没叫她们瞧见过,反倒压了她家爷一头。 她心中很是不服,拿着蒲扇轻摇,苗头指向了锦瑟,“谁知道她家老爷长什么样,这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一次,说说还就成了真的?” 墨兰显然是跟她杠上了,“这可不是道听途说,咱们画眉妹妹可不就住在锦瑟隔壁,她可是真真切切瞧见了的,锦瑟的老爷生的那叫一个俊,那风流做派可别提多迷人了。” 画眉忙怯生生点了点头,不敢说话,似乎风大都能把她吓着。 锦瑟端起果酒慢悠悠尝了一口,看着她们之间暗潮汹涌,那坐山观虎斗的模样,显然得了趣儿~ 锦瑟对面坐着的也是个不得宠的,听了只觉刺心,开玩笑似的刺道:“画眉妹妹与锦瑟妹妹自来交好,谁知道是不是在替锦瑟妹妹说好话,要是真这般好看,下一回也叫我们瞧瞧~” “锦瑟。”忽闻身后一声轻唤,声音低沉好听传来,这处瞬间静下。 锦瑟微微一顿,转头看去,果然是沈甫亭。 他站在巷口那处,一身墨色衣衫,映的面若冠玉,腰坠清玉,身姿修长,无端好容色。 一眼看去恍如入画,迷了人眼。 几人顿在原地,鸦雀无声。 锦瑟眼眸微微一眯,起身缓步走去,到他跟前,心中愈发疑惑,面上依旧带着笑,“今日天色晴好,可没有下雨,不知沈公子来此又是为何?” 沈甫亭一笑,“我的伞落在你家了。” 这可真是好借口,与那避雨如出一辙,简直让锦瑟以为他是故意将伞落下,再寻机会来见她。 锦瑟可不相信这呼之欲出的答案,可此人偏生不说明白,叫她恨不得挠花他的脸。 沈甫亭见她看着自己不动,忽然眉眼一弯,“怎么,两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这一笑可叫人晃了神,身后几人直勾勾看着二人离去,久久未回过神来。 “这是锦瑟的老爷……?这做派不像是寻花问柳的风流子弟呀!”墨兰神情怔忪,口中喃喃。 此言一出没人反驳,沈甫亭一看就是世家贵子,通身清贵气度,一看就是等闲人不得靠近的高岭之花,清心寡欲之间却又难掩骨子里的大家风流,又岂是那些风流浪荡的公子哥能比得? 再加上那一把好声音,这若是在床榻之上出声,那可真是不得了了,魂都只怕给迷走了去。 刘娇娇可是久经风月的一把好手,刚头这位一眼没往她们这处瞧,仿佛她们如身后的树一般寻常,眼中独独看向锦瑟,被这样的人忽视,任谁都会心有不甘。 刘娇娇想着心绪难平,只叹万般皆是命。 一旁的画眉静静看着二人离去,忽然小声开口,“这人不是锦瑟的老爷,只是她的朋友。” 她这话出来,刘娇娇手中的团扇“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几人齐齐看向画眉,神情惊愕,这人显然就是对锦瑟有意,不成想竟不是她家老爷! 这未免也太大胆了,竟然敢在她家老爷的眼皮子底下私会男人,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锦瑟带着沈甫亭去了院子里,也不请他进屋去,自己进去拿了他落下的油纸伞,出来递给他。 沈甫亭倒不在意她的见外,伸手接过了油纸伞,“没想到锦瑟姑娘还留着我的伞,我以为依你的性子,早早就将伞丢了。” 这话可不就是明里暗里说她心中记挂着他来,还特地留了伞等着。 锦瑟也确实是等着他,才将伞收着,不过却是想要弄清楚他究竟为何而来。 现下被他说中了一半的心思,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当即伸手朝向他,淡着一张脸,话间阴冷,“把我的帕子还回来。” 沈甫亭拿着伞笑意晏晏,明知故问道:“什么帕子?” “就是你那日避雨从我这顺走的帕子,我刚刚绣好的一只王八。”锦瑟站在台阶之上,视线与他平齐,气势自然也不落下风。 “哦。”沈甫亭似恍然想起,眼中笑意不减,“那不是绣给我的吗?” 得!这人脸皮恐怕是城墙的拐角,往日她竟没发现?这摆明骂他的,竟然还收得这般高兴,可是头一回见到。 第37节 锦瑟见他这般识趣认了,忍不住笑起,笑中带着些许顽皮的恶意,“确实是绣给你的,你倒是眼光不错。” 沈甫亭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朗朗听在耳里还带了些意味深长,“你绣的很像,我很喜欢。” 他说喜欢的时候,那眼神直勾勾看来,以至于她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自己。 那眼神太认真,锦瑟静了一瞬,眼尾轻挑,“伞你也拿了,还有何事?” 沈甫亭却是似真半假轻道:“锦瑟姑娘不留我坐一坐吗,我为了来你这处拿伞,走了不少路,现下有些累。” 瞧这是神仙说的话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凡胎肉体的文弱书生…… 锦瑟可不接他这个茬,似笑非笑道:“想来沈公子是极为宝贝这把伞,以后可不要乱丢,免得又要跋山涉水而来,听在委实辛苦~” 这般刻意嘲讽,沈甫亭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突然靠近一步,伸手而来,温热的掌心抚上她的面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开口轻道:“这处沾了糕点,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声音突然放轻,却格外惹人心颤,仿佛耳鬓厮磨间的亲昵低语,锦瑟一顿,心绪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有些紧了。 沈甫亭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面颊,眼睫微垂,视线在她面上流转一瞬才收回了手,依旧亲昵,“我走了。” 锦瑟条件反射抹了把嘴角,才想起自己刚才只是喝了酒,又怎会沾上糕点?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戏弄! 锦瑟恼得面热,当即追上前,对着他的背影输人不输阵,“沈公子,慢走不送。” 她阴恻恻关上门,门却从外头被人抵住,一抬眼又看见了沈甫亭。 “你又有什么事……?” “我住在原来的客栈。”他话间轻浅,看着她若有似无一笑,暗示极深,暧昧至极,说完这一句,才真的转身离开了。 锦瑟愣了半晌,出了门看向巷口,他缓步离去,拂面的烟柳风轻轻扬起他的衣摆,隐约间仿佛带来淡淡檀香,一尘不染的干净,净的诱人沾染沉迷。 真真是个男狐狸转世的! 锦瑟看着修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心中被勾缠的受不住,眼眸瞬间一黯,不管他究竟是不是来取伞的,这个玩具她一定要弄到手! 第49章 沈甫亭这一番可是在锦瑟心头勾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迹,竟让她夜里都没能睡下,按耐不住将玩具占为己有的心思,一早就去了他住的客栈,却不想吃了闭门羹。 “锦瑟姑娘,我家公子现下有事要处理,还请姑娘在此稍等片刻。”匹献请她坐下,开口恭敬道。 这摆明就是故意,不过如果真的让锦瑟这么容易就见到,以她的性子还真有可能瞬间就减轻的兴趣。 沈甫亭对她的秉性显然很了解,拿捏人心实在太有手段,和他玩简直就是玩火,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烧到自己,实在危险难测。 锦瑟心中虽然不爽利,可却越发起了兴趣,她伸手绕着自己的发梢,话间阴冷,“我可不喜欢等人,让他出来见我。” 匹献不由在心中佩服自家公子,他竟连这妖会说什么都猜到了,闻言当即回道:“公子说了,事有先来后到,姑娘若是等不及,可以先行回去,可您想知道的,恐怕是无从解答了。” 这一句话可捏住了锦瑟的心思,她实在太好奇沈甫亭究竟意欲何为,这般欲拒还迎实在叫她被勾住了心,她往日想要什么得不到,若不是沈甫亭实力不容小觑,她早早就弄到手了,哪用这般难熬。 匹献看着锦瑟,心中也生出了疑惑,自家公子这些日子实在有些不对劲,先前便像是在等人,到了后头也似不在意般回了天界,可最不对劲的是自家公子回了九重天后,竟又重新下来了? 十世善人已经离去,那玲珑心也没有了踪影,公子根本不必下凡来,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难不成这只妖就是公子要等的人? 匹献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若她真是公子要等的人,现下又怎么会拒之门外,想来是另有其人。 匹献想着越发好奇这人究竟是谁,先头那纪姝姑娘倒还差不离,人情世故练达又体贴人意,处事得体大方,在混沌初开的天界乱生中不知有多难寻。 不过自家公子这性子很少有什么能让他看进眼里,没有仙家牵扯的清白璞玉尚且不能,更何况是妖女,仙妖不两立,公子显然不可能自找麻烦。 锦瑟静静等着,她倒要看看沈甫亭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不想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一时耐心尽失,阴沉着张脸去寻沈甫亭。 匹献得了沈甫亭的吩咐没有拦着。 锦瑟一路畅通无阻踹开了沈甫亭的房门,一脚踏进去便见他正坐在书案前批折子,被她这粗鲁一脚打断,眉间微敛,“姑娘家该讲究矜持。” 锦瑟缓步往他那处走去,慢悠悠反驳,“我已经很矜持了,等了你大半个时辰也不算少,不知沈公子现下可否告知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避雨拿伞都是借口,他这引诱之意实在太过明显,让锦瑟心痒难耐,却又不得不起疑心。 沈甫亭闻言眉梢微扬,唇角隐含笑意,随手放下了折子,起身走来,“你跟我来。” 锦瑟见他这般轻易就与她说明,心中意外非常,当即转身跟上他,这几日已经被他勾的越发没了耐心,迫切的想要弄清楚他的心思。 她跟着沈甫亭出了屋,客栈里头没有别的客人,整个都被他包下来了,这一看就是只打算住一段日子便离开,图个方便省事。 毕竟若是真有兴趣留久些,那必然会和锦瑟一样安置一间院子住下。 锦瑟心中琢磨,跟着他一道去了后院,过了垂花门,停在了马厩前,里头立着一匹马,一脸沮丧,看见了锦瑟,蹄子微微往后退,似乎有些怕。 锦瑟停下脚步,看向沈甫亭,“沈公子这是何意?” 沈甫亭走到玄机身旁,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以示安抚,“锦瑟姑娘可还识得玄机?” 锦瑟看了眼的马儿,自然是不记得的,于她来说,马除了色儿不同,其他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沈甫亭倒也不指望她记得,抬眼看来,话间全是公事公办,“锦瑟姑娘拔过它的毛,如今这一块已经长不出来了,我认为你应该负责。” 锦瑟向前一步,一眼便看见了他指的位置,果然光秃秃的。 玄机见她靠近,整匹马都僵住了,睁着大眼儿不敢乱看,不敢乱动,仿佛一匹木头马,如当初被拔秃了一样。 锦瑟这才隐约想起,那一次好像就是为了激怒沈甫亭的情绪,才拔了这马儿的毛,却不想这匹马如同木头一般,不叫也不嚷。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这个时候来提,未免也太迟了些罢? 锦瑟看着沈甫亭,神情探究,“你的意思是,你这些日子是因为我弄秃了你的马才来寻我?” “不然呢?”沈甫亭缓步走近,低头看向她,“难不成你想到别处去了?” 锦瑟被点了个正中,他这样的做派任哪个女子都会误会,不想歪了才奇怪。 他如今拿马说事,这就和那避雨拿伞一样,明明白白就是个借口,那里头的用意可太多了,他不说明,锦瑟也没法确认。 锦瑟瞥了一眼马,话间轻飘,“难道你一个帝仙都没有办法治好一匹马的毛发吗?” “这就要问你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会让我无计可施,只能回头来寻你。”他话在唇齿间微微一绕,再吐出时轻缓勾人,暧昧不清。 好像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使计让他来寻她的。 锦瑟眼眸微转,可不接茬,“我毛也拔了,马也秃了,不知沈公子要我如何负责?” 沈甫亭伸手摸着玄机的脖子,“我希望锦瑟姑娘能将其复原,玄机因为秃了,这些时日精神抑郁什么也不做,耽误了不少事,这个中损失还希望锦瑟姑娘能够补偿。” 玄机大眼儿忍不住瞅向自家主人,这明显就是冤枉仙马,它确实心情不好,可还是勤勤恳恳做事的,每一次出勤都没缺过呢! 更何况,它也不敢,若真有这般矫情的胆子,沈甫亭早就换了它,怎会留它? 锦瑟可不会答应,她惯来是个被人伺候的,哪有反过来伺候马的道理? “复原恐怕是无法了,你要什么就直说罢,我这个人从来不会欠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赔给你。”锦瑟无所谓道。 沈甫亭闻言一笑,“锦瑟姑娘这么没有诚心,赔罪之礼,难道不应该是你自己想吗?” 锦瑟被他的笑晃了眼,心中越发难耐,开口试探,“我又不是沈公子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沈甫亭八风不动打了回来,微微俯身靠近她,浅声慢语,“你知道的,我相信你一定早就想到了。” 锦瑟又闻到了他身上淡淡檀香,这若有似无的引诱实在太挠心。 她暗暗压制,自然不能落了下风,他不说,她就不问! 锦瑟眼尾微微一挑,轻轻睨了他一眼,“那可能要让沈公子失望了,我想不到。” 沈甫亭不以为然,复而直起身,“那就一件件想,想到我满意为止,若是中了我喜欢的,我会满足你想要的。” “好,那你就慢慢等罢。”她暗自磨牙,嘴上答应,心里却是打着让他空等的坏主意,笑盈盈瞥了他的玉面一眼,便慢悠悠往外走去。 身后的沈甫亭看着她离去,眼含淡笑,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不说明,如同捕猎的猛兽在捕猎之时享受着其中的趣意,明明可以一口就吃掉却偏要逗弄一番,让猎物心甘情愿的送到他嘴边。 锦瑟回去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什么就凭本事来拿,谁厉害,东西就是谁的,这从来都是王道…… 她手间微转,一颗珠子在她手中泛着流光出现,阳光的照射下极为耀眼。 锦瑟看着这个珠子,越发笑起,像个天真的小姑娘,可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森然。 锦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沈甫亭翌日便登了门。 锦瑟一开门见是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当即推搪,“沈公子怎么来了,我可没有想好要送你什么?” “没关系,你要想多久都可以,我可以等。”他说着越过她进了院子,如同一个债主上门讨债,“锦瑟姑娘还请不要介意,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你跑了,我也不知要去何处寻你。” 锦瑟可是无所谓,他要等便让他等着,反正她也乐得欣赏美男,沈甫亭长的秀色可餐,坐在身旁时不时看一眼,也能让她心生欢喜。 却不想沈甫亭此后的每日都会过来,这院子是他自己的一般,出入自由,一点不和锦瑟客气。 锦瑟见他一直不出手,也没有开口讨要恶灵,终是比不过玩具在眼前晃着的难耐和挠心。 她猛地在摇椅上坐起身,看向端正坐在一旁石桌处理公文的沈甫亭。 他显然很忙,几乎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可偏偏就有时间和她耗在这匹马上,鬼才相信真的只是为了匹马! 锦瑟扔下了手中的团扇,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究竟想要什么,不如说个明白,我们也好商量,不是吗?” 沈甫亭放下手中的折子,抬首看来,却没有因为俯视于她而压了半分气势,反倒有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性。 他眉眼慢慢染上些许笑意,话间轻缓,“我以为我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了。” 第50章 “不知沈公子究竟想要什么?”锦瑟面上虽然笑意未减,全身却已经开始戒备,随时准备大战一场。 “你我的名字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吗?”沈甫亭看着她笑言,比起她的戒备,他显然闲适自在得多。 锦瑟闻言一顿。 沈甫亭站起身走来,视线落在她面上片刻,话间一转,“我不信你看不出我的来意,还是说……”他忽而靠近,“锦瑟姑娘在吊我的胃口?” 锦瑟没有想到他竟是这个意思,心中尚存疑惑,“你的意思是,要和我谈情说爱吗?” 沈甫亭微微直起身,平静道:“我们可以试一试,就像你和陶公子一样。” 第38节 这话可不像是男子对心仪的姑娘会说的话,这个时候提陶铈不合适也徒增尴尬,可他偏偏提了,委婉而又明白的表达了他的意思,不会太过直白,引的锦瑟难堪。 她和陶铈是什么关系? 在她看来是主人和玩具的关系,玩得得趣,便一直把玩,玩腻了便丢到一旁,男欢女爱亦然是这个道理。 与锦瑟来说这是很省事的做法,闻言倒也心知肚明,她和沈甫亭这段关系显然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关系,而结局必然是分离。 这般结果,任是谁都不会答应,和一个没有结果的人谈情说爱,徒劳无力又伤神,又何必开始? 可惜他们不是,仙的年岁长,妖的岁月久,对于他们来说,感情显然也是可以尝试操控的东西。 “可以。”如今他一开口,锦瑟自然没有不应的打算,早些将玩具弄到手,免得过了新鲜劲头失了趣。 沈甫亭见她默然不语,本还再说明诚意,却不想她轻易便答应了,不由看着她玩味一笑。 锦瑟见状心中颇有些许懊恼,他先前的手段使的太好,刻意存了引诱之心,勾得她挠心难挨,以最快的速度让这段关系迅速达成,否则以她的性子,不为难拿捏一番才是奇怪。 如今这般轻巧就答应了,委实便宜了他,果然是万恶仙者头目,惯会使手段的剥削阶级。 院子里一片寂静,唯有偶尔落在枝桠上的鸟儿轻啼,叫声悦耳非常。 二人一两句话确认了关系,反倒比之前暧昧不明还别扭,生疏至极,以至于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静默了半响,到底是沈甫亭先开口,“我先将公事处理完,再带你出去逛逛。” 这般一安排,二人都有了行动,沈甫亭回到石案前继续批折子,而锦瑟则坐回了摇椅,拿着团扇漫不经心的摇着。 二人各归各位,好像和刚头没有什么区别,却又完全不一样。 先前锦瑟只当他是幅画,没事看几眼,毫无肆无忌惮的欣赏审视,可现下却不一样了,这般和他坐在院子里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沈甫亭竟是来寻她谈情说爱的,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多少让她有些惊讶,她原本可是做足了要等好久才能弄到的玩具,如今却自动送上门来,格外让她兴奋惊喜。 可兴奋归兴奋,她依旧不愿意落了下风,刚头答应的太轻易了,如今不叫他吃些苦头,心中又怎会甘心? 锦瑟眼眸转着,心中思索折腾人的法子,想着想着便睡着了,这几日因为沈甫亭时常出现,叫她惦记的没睡好,现下尘埃落定,倒是困意上头抵不住了。 锦瑟微微醒转后已经过了饭时,睁开惺忪朦胧的眼便见沈甫亭坐在石桌旁,看样子已经处理好了公文许久,却没有开口打扰她,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等着,倒是很有风度。 沈甫亭察觉到她的打量,起身走来,“你醒了?” 锦瑟揉了揉眼,见他走到身旁,顿时心生捉弄之意,“你怎么不叫醒我,让我睡了这般久?” 沈甫亭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恶意,“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了。” 锦瑟依旧靠在摇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待他说完,便如同主子对待家中长工一般,“我饿了,你去给我买些吃的罢。” 沈甫亭闻言倒是完全没在意,“你不与我一起去?” 锦瑟拿起团扇轻摇,理所应当道:“我刚刚睡醒,身子软绵绵的,哪里走得动路?” 沈甫亭看了她软绵绵的模样,倒也没强求,“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十里街的梅花酥,你不许使仙法,要老老实实的来回走一趟,如此方能衬出你的心意,我吃了才会觉得心满意足。”锦瑟对上他的眼,极为认真道。 这十里街离这处极远,来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这般浪费时间精力的无理要求,沈甫亭竟然同意了,“还要什么?” 锦瑟摇了摇头,“不要了,我只想吃梅花酥。” “好,”沈甫亭言简意赅回道,直起身往外走去,很是好使唤。 锦瑟心中越发得意,叫他先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自己,现下必要叫他尝尝苦头! 沈甫亭一个来回便去了好久,且还真是徒步来回,没有用半点仙法,这一趟来回,额间已经冒出了汗,虽说是春日晴好,但是正午的日头还是有些毒的,照在身上着实烫人。 锦瑟见他回来手上还提了许多吃食,显然是一路看见好吃的便买了回来,倒是会做人,看向这并不能打消她折腾他的心思。 她笑盈盈迎了上去,拿过沈甫亭买来的梅花酥,那笑瞬间顿在脸上,满眼失望,演的跟真的似的,“不是这个。” 沈甫亭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石案上,闻言微惑,“不是?” “我要街角那家的梅花酥,角落那家,不是最大的那家。” 这人哪里能知晓,先头也未说明白,人沈公子自然是去最有名的那家买。 “都是梅花酥,先将就着吃罢,下回我再给你买。”沈大公子没多纠结,拍案定板一句话压下。 锦瑟放下了手中的梅花酥,“可我只想吃那家的梅花酥,旁的我不要,你再去一趟。” 沈甫亭垂眼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锦瑟见他不理睬,神情落寞,“我倒是不知晓你是不是真心要与我谈情说爱,连想吃的东西都不买给我。” 锦瑟说着抬眼看向沈甫亭,他的眼清澄见底,额间的汗湿还未干去,自来清贵何曾替人这般跑腿过,叫人竟不舍得也不敢去折腾他。 可锦瑟显然不在意,搂上他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理直气壮,“你我都已经在一块了,你自然是要照顾我的,男子汉大丈夫,谈情说爱的时候怎么能让我饿肚子呢?” 沈甫亭视线落在她细白的小脸上,半晌才道:“你喜欢自然要买给你。” 锦瑟闻言笑弯了眼,搂着他的胳膊,与他一道去了门口,目送他离开,又慢悠悠回屋绣花。 待时间差不离了才去门口等着,免得他被折腾的狠了,心生不悦,第一日便撂挑子不干了。 锦瑟在门口等了片刻,沈甫亭才出现在巷口,走到这一处,已是汗珠垂落。 锦瑟像是一直站在这处等着,见状当即笑着迎上,极为体贴的替他擦汗,“回来啦,真是辛苦你了。” 沈甫亭由着她擦着额间的汗,拿起手中的油纸递来,里头包着热腾腾的梅花酥,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刚出来的。” 锦瑟却没有伸手接,轻轻擦过他额间的汗,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眉眼,深邃的能看进她眼里,着实叫人颤心,这般面若冠玉的好容色还真没有几个能狠下心来。 锦瑟却看的很欢喜,强压面上的笑,语气很是遗憾,“唉,我现下又不想吃了……” 她如同对待陶铈一般理所应当的使唤敷衍,可惜沈甫亭不是陶铈,可不会一味听从。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沈甫亭握住手腕一拉,直撞上他的身子。 他眉眼似笑非笑,“你捉弄我。” 锦瑟由他拉着,她站在台阶上比他平齐,气势可半点不落,娇娇软软靠着他如同靠着门柱,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我只是不想吃了,怎么就成了捉弄你呢?” 沈甫亭眼微微一眯,伸手搂过她的腰,微微低头,薄唇靠近,重重啄了她娇嫩的唇瓣一下,带了些许惩罚意味。 锦瑟被他这突如其来一下震住,头微微后仰,唇瓣上的温软触感带着他的气息,离开之后带了些许湿润,“你做什么……?” 沈甫亭搂着她的腰没松开,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玩味笑意,“既然我们在谈情说爱,这些事情不是寻常吗?” 可不就是这一点不好吗,若是她还没有答应,沈甫亭又怎会有借口如此,果然是男色误人,尤其是男狐狸精!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锦瑟还愣着,“男狐狸精”又低沉轻道,暧昧不清得紧。 她眼眸微微转下,对上他的视线,许是刚头太过折腾,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极为灼热,连带着落在她面上的视线都烫的她也有些热。 沈甫亭看了她半晌,忽而薄唇又压上她的唇瓣,霸道又强硬,那轻轻的鼻息落在她细嫩的面颊上,惹得身子微微发软。 她站在台阶之上,这般软着正好被他抱在怀里,非常契合,唇上的气息越发明显,缠磨之间连呼吸都微微发紧,沈甫亭搂着她的腰越发的紧。 锦瑟头一次觉得头昏脑胀的热和呼吸发紧,不自觉搂上他的脖颈,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惊呼。 锦瑟回过神来,微微转头看去,沈甫亭的唇正落在她的面颊处,烫得她有些发颤。 不远处正站着画眉和刘娇娇,二人显然是来找她,却没想到撞见了这般干柴烈火,站在门口就不管不顾乱来的二人。 第51章 锦瑟这才回过神,自己险些被狐狸精勾了魂。 沈甫亭被打扰,眉间微微敛起,似有不悦。 画眉微红了脸,似有些不敢看。刘娇娇拿着帕子掩唇,惊愕失色,“你,你就不怕叫你家老爷看见?” 锦瑟微微推开了沈甫亭,开始打量起他,这人委实会拿捏心思,她还真有些掉以轻心了。 沈甫亭抬眼淡淡看去,画眉和刘娇娇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绷不住脸面,心头莫名生起了怕意。 “公子。”匹献从另一头疾步而来,似有什么要事禀告,待瞧见了二人举止亲密,瞬间顿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沈甫亭没管二人,低头在她细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处理完事再来找你。”又将手中的梅花酥递给她,才转身和呆木鸡一道离开,轻轻松松便能抽身离开,刚头的温存仿佛只是幻觉。 锦瑟看着沈甫亭离去,默然不语,身后刘娇娇才反应过来,上前问道:“我可听说这不是你家老爷,这究竟是谁呀,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在家门口就勾搭上?” 锦瑟转身进院,无所谓道:“瞧病的大夫。” 大夫再是如何也不及有钱有势的老爷,更何况锦瑟的老爷家底可不薄,她竟然敢这么正大光明的给她家老爷带有色的帽儿? 刘娇娇跟着进来,心中越发疑惑,“你背着你家老爷和一个大夫混在一起,大白日的也不怕被人瞧见,告知了你老爷?” 画眉闻言若有所思。 锦瑟走到石桌旁坐下,摸了摸微微有些发麻的唇瓣,刚头他一直以唇摩挲她的唇瓣,那感觉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到现下唇上都还残留着他的温软和气息。 锦瑟有些恍惚,微微抿了抿唇,沈甫亭可真是好手段,险些就叫她中了招。 她想着越发轻描淡写,“我和他谈情说爱消磨消磨时日,又什么不可以?” 刘娇娇无言以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真没有什么不可以,她扫了眼桌上的吃食,都是寻常的东西,没有半点珍贵,“这些都是那个大夫给你买的?” 锦瑟将梅花酥放在了石案上,微微颔首,“想吃什么自己取罢。” 刘娇娇轻呵一声,十分不屑,“我跟着我家老爷嘴已经养叼了,平日里只吃珍馐阁的东西,这些玩意儿可吃不惯。” 锦瑟心不在焉听着。 刘娇娇见锦瑟这般爱搭不理,如何不知她心思还在刚头那大夫身上,不由开口冷嘲热讽,“你这眼皮子也太是浅薄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吗,这人一看就是清白出身,他一个做大夫的,真能瞧上你这个给人做外室的?” 锦瑟闻言这处抬眼看向了刘娇娇。 刘娇娇见她看来,心中得意,说话越发刻薄,“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他若是真的有心思和你在一块儿,又怎么可能容你住在这处当别人的外室,想来也不过是与你耍耍罢了,你留在这处,他既不用费心安置你,过后又可以轻松脱开身,比青楼那些个花娘还要方便。” 刘娇娇虽然猜的很合理,但唯独漏了她是妖,来去自由根本不用沈甫亭安排,而他们的关系早早便明确了,只是短暂的一段情缘。 但她有一点说对了,沈甫亭心里没她,以他那样的性子,若是真喜欢她,又怎么可能默许她住在陶铈的院子里,还不是不在乎吗? 他最多就是对她感兴趣,连喜欢都称不上,或许都还没有那匹马重要。 不过这些锦瑟无所谓,只要沈甫亭能给她带来乐趣,那他就是一个好玩具,至于玩具心中怎么想的,与她可没有关系。 画眉闻言难得上前小声反驳,“刘姐姐莫要这般说,我看那位公子不像这样的人,锦瑟的老爷已经许久不曾来过,恐怕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锦瑟若是真遇到了意中人,未必没有坏处,更何况这位公子显然很喜欢锦瑟。” 刘娇娇打量了一眼画眉,“傻子果然是傻子,都凑到一块去了,那你们继续天真着罢,到时被人发现了奸情,恐怕会直接打断了腿,一辈子可就毁得透透的~”她说着风凉话,扭腰摆胯走出了院子,半点不想理会傻子。 第39节 画眉连忙坐下,开口劝道:“你别听她的,我瞧着那位公子人很好,看着也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家老爷和我家那个一样,恐怕是没戏了,你还是惜取眼前人罢。” 锦瑟闻言看了画眉一眼,心思又拉了回来,只觉越来越有趣,“你说的对,我自然是要惜取眼前人的。” 沈甫亭这次离开,没有给她任何音信,也没有告诉她多久回来。 锦瑟去了趟客栈寻不着,一时便觉扫了兴致,这才刚刚开始谈情说爱,就没了踪影,难道要她对着空气谈吗? 锦瑟坐在院子里阴阴沉沉绣着花。 院子外头有人轻叩门扉,不轻不重三声。 锦瑟一听便知是谁,垂眼继续绣花,不耐烦搭理。 片刻后,面前一道阴影笼下,入眼一角衣摆,上头竹纹雅致奢华,坠上一块青玉,分外别致。 沈甫亭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向她的手腕,抬头看来,“生气了?” 他的声音低沉惑耳,问话都像哄人,让人连气都生不起,和这样的人谈情说爱,确实很容易就落了下风。 锦瑟手腕微微一转,脱开了他的手,“沈公子可是大忙人,我怎么好意思生气?” “我这几日有要事在身,所以才没来陪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带你出去逛逛,散散心如何?”他说着微微靠近,似要亲吻她一下。 锦瑟伸手抵在了他的唇上,“不许亲我。” 沈甫亭被挡了正着,伸手拉过她的手,“为何不许,你先前都让我亲的?” 锦瑟不妨他这般直白就问出来,还是这般神情认真,寡淡而又直白。 但凡暗点调戏之意,锦瑟还有几许抵抗力,偏是这般正经的开口相问,叫人莫名难以招架。 好在她坐着,比他高出些许,当即伸手抚上他的脸,居高临下颇有几分摸宠物的架势,“你我才刚刚开始,你连我的手都没有牵过便来亲我,那不是顺序颠倒了吗?” 沈甫亭闻言一笑,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以为你很喜欢这样。”他话间别有意味,让她瞬间想起在山里那段日子。 锦瑟闻言还待再作一会儿,却被他从位置上拉了起来,轻巧的如同提一只鸡仔,“我带你去游湖。” 游湖泛舟最是乏味,先前陶铈带她去过,虽说不是和沈甫亭,但想着也着实乏味,正要拒绝,沈甫亭却伸手递到她面前,掌心皙白干净,指节修长好看。 锦瑟不明所以,静静看向他。 “不是要牵手吗,怎么牵?”他开口问道,那温和模样一看就很好欺负。 锦瑟闻言升起了几分兴趣,游湖泛舟便游湖泛舟罢,到时候借机戏弄一番,自己找乐趣也是有意思的。 她当即握上了他的大手,手指灵活的钻进他的指间,顺势依偎在他身旁,“自然要十指相扣,指间连着心窍,如此便是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沈甫亭感觉到贴上来的柔软的小手,紧紧的扣着他,和他十指相扣,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垂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湖面上画舫来回,随着湖水轻摇慢晃,三月的阳春水清澈干净,湖面泛着清透的青绿色,如一块玉石镶嵌而下。 锦瑟看着眼前的沈甫亭,这人真是无趣到了极点,先头那波引诱恐怕是调完了他一辈子的情,现下倒是少话,坐了半天竟是一句情话也没有。 她说不许亲,他便真的不亲了,与她分开两边对面坐着,弄的公事会谈一般。 锦瑟见他一本正经的做派,心念一转,又生了些许坏心思。 她以手托腮,靠在桌案上看向他,“我们先约法三章,既然是谈情说爱就不许使用法力,否则什么事都能轻轻松松做成,岂不是无趣?” “可以。”沈甫亭开口答应。 锦瑟见他答应了,越发笑眼弯弯,“坐在船舱里好无趣,不如我们出去看看?” 沈甫亭自然是由着她,二人一道去甲板上,湖面上清风徐徐拂来,风光无限好,是个捉弄人的好地方。 锦瑟慢悠悠伸手拿出了轻如薄翼的丝帕,假意挡太阳,手间却微微一松,任由帕子便被风吹了去。 沈甫亭看着帕子从眼前飞过,落到湖面上。 锦瑟轻轻呀了一声,看向他。 甲板上静静的,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一瞬间的静止。 锦瑟见他没有捡帕子的自觉,又提醒了一句,“我的帕子被风吹跑了。” “看见了。”沈甫亭平静回道,眼中似有些许疑惑。 “你不帮我捡回来?” “你不是故意丢掉的吗?” 这可太直白了,一句话就给拆穿了,没有半点情趣可言的男人,锦瑟真怀疑他先头是去恶补了一遭调情二十八式! 锦瑟有些恼羞成怒,“是不小心吹跑的,你给我捡回来!” 沈甫亭闻言这才意会她的用意,看了她一眼轻笑出声,转身走到船边缘去捡。 锦瑟被他看得面颊生热,她做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般难堪过,这人偏还笑出声来。 锦瑟本想推他下水的,见现下当即抬脚狠狠踹去,却不想沈甫亭早有准备,身子微侧叫她踩了个空,一脚先前直迈进湖面,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才没落进湖里去。 她扭头看去,直对上了他的眼,他眉梢微挑,笑意玩味,“投怀送抱?” 锦瑟当即伸手捞过水面上的帕子,往他面上一甩,水珠直泼向了他的眼。 沈甫亭微微一闭眼,她踢向他的脚,反手拉住他,暗使妖力将他往水下推,他却是泰然不动。 锦瑟气急败坏,当即使出吃奶的劲推,像一只没有力气的奶猫,非要使出微弱的劲儿闹腾,上头一时传来朗朗轻笑声。 锦瑟生恼,越发暗使妖力,沈甫亭拉着她一转身,将她转到了外头去。 锦瑟整个身子悬空,只有脚尖微微踩边缘,衣裙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痕迹,湿了衣角。 沈甫亭搂着她的腰,开口调侃,“再动歪脑筋,我可就要罚你了。” 锦瑟轻哼一声,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不知沈公子要怎么罚我?” 说话间,沈甫亭突然放了手,锦瑟当即整个人往后落去,不远处画舫中传来几声惊呼,想来是看到了这一处惊险。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放手,一时间大脑空白,就在堪堪要落进水里时,却被他伸手揽过腰,拉了上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进怀里,低声轻语:“还使不使坏心思了?” 锦瑟当即咬上他的下巴,好在沈甫亭反应快,伸手钳住了她的下颚,挪开了她的小嘴,不过下巴还是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沈甫亭看着她的牙,一脸高深莫测。锦瑟面色阴沉瞪着他。 “你这也叫谈情说爱?” 二人异口同声开口质问,话音落下默了片刻,再也绷不住,一时齐齐笑出了声。 第52章 这一笑倒是打散了先头的古怪生疏,先前又相处过一段时间,倒是熟悉的快。 锦瑟看着沈甫亭下巴上的牙印,没有一段时间恐怕褪不去,她心里的气瞬间消了,伸手搂上他的脖子,“我刚头被你吓着了,现下可走不动路,你得抱我进去。” 沈甫亭看了眼她,终是伸手穿过她膝盖弯,将她一把抱起,往里头走去。 远处瞧见这处危险情形的场面驶进的画舫又转了方向,里头的人见是情人吵闹,便也没再多管。 沈甫亭将锦瑟抱进了画舫里头,她又使唤他将裙摆上的水擦干。 沈甫亭竟然也没有拒绝,一一照做,待他拿出那条绣着王八的帕子替她擦着裙摆时。 锦瑟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喜欢这只王八,还随身带着。” 沈甫亭唇角微微翘起,话里有话笑道:“你绣的很好,看着特别神似。” 锦瑟见他这般欣赏,没有想到他这样的人竟然愿意自认王八,一时被逗的大乐,故意使坏道:“既然你喜欢王八,那我往后多给你绣些就是了,保准都是神似的。” 沈甫亭抬眼看来,微微起身,手撑在她身后的榻沿上,拉开衣领露出里头的白色里衣,修长的手指点在里衣上,“在这里修一只罢,我瞧着你的原身模样讨喜又可爱,每日带着,心中也是满足。” 锦瑟见他面上恶劣的笑,声音微微发冷,“我绣的是你!” 沈甫亭笑中透着几许坏意,拿起了手中的帕子,微微摊开将帕子一角的小王八展示在她面前,“这不是你吗,和你生气的模样不差丝毫,我原还奇怪,你为何要将自己比做王八,不过你有这样的癖好,我也不介意,毕竟这小东西长得还算可爱,我每次用的时候,就像看见你一样。” 锦瑟不想他竟是这般用意,气的发恼,当即伸手去夺。 沈甫亭站起了身,将帕子微微拿高,她便是站起身也拿不到,话间揶揄,“说不过就要抢了?” 锦瑟被激起了几分脾气,话间阴森,“还给我。” 沈甫亭眉稍微挑,“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不问自取是偷!”锦瑟伸手又是击空。 “明明是绣给我的,为何不承认?”沈甫亭话间平静自若,可没有还她的打算。 锦瑟也不可能像个小姑娘那样跳来跳去,她眼眸一沉,手腕一转,欲要袭出绣花线,却被沈甫亭按住了手腕,“你耍赖了,我们的规则是不能使用法力,你已经用第二次了,这又要怎么算呢?” 锦瑟这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她自来随心所欲惯了,打破自己说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就是使用法力又怎样,沈公子若是不服气,可以与我比试比试,规则是定出来的,想要推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甫亭可不想谈情说爱的时候还要上演全武行,闻言并不接她的话茬和挑衅。 他低头看来,话间轻缓而暧昧,透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视,“看来锦瑟姑娘是输不起了,若是如此,我可以让你。” 沈甫亭可真是深谙操控人性的方法,一眼就摸清了锦瑟的点,轻轻松松拿住了她的七寸。 锦瑟横惯了,字典里还真没有让这个词,闻言自然不服,收回了手,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蚂蚁,语调越发轻飘,“谁要你让,我一根指头就能将你碾死。” 诚然,狂的时间太久,不止连行为都会横起来,便是说话也是如此,毕竟不稍微夸张点,实在很难显示自己派头大? 沈甫亭闻言眼里含着莫名笑意,单手捧起了她的脸,极为仔细的看着她嘴里的牙。 锦瑟打开了他的手,睨了他一眼,言辞缓慢横道:“看什么?” 沈甫亭眉眼染笑,话间轻浅,意有所指,“你说话好像漏风了。” 锦瑟当即冷了脸色,“你不相信也改变不了事实。”说着,伸手而去,趁其不备欲夺帕子。 沈甫亭姿态闲适,悠然退后一步,看着她笑言,“你要是能从我手中拿回帕子,我就相信你说的大话。” 锦瑟心中越发恼,这个不知好歹的玩具总能轻而易举的激起她的愤怒,不过也实在怪不了锦瑟,谁又愿意如同猫一般被逗着。 她当即上前向他袭去,“我从来不说大话。” 沈甫亭一个侧身轻松避过,那姿态真的如同逗猫一般,话间带着几许轻笑,“如果实在拿不到,你可以使用法力。” 锦瑟冷哼一声,暗自发恼,“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护着帕子,别一会儿功夫就叫我拿走了,白扫了我的兴致。” 第40节 画舫里头其实就是一个缩小的屋子,布置精巧,窗旁摆着靠榻,中间摆着桌案,可以活动的范围不大。 船夫在船尾,船尾与这处不连通,要绕过船侧才能到前头来,所以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也不至于被人发现他们这般,只是来回过招,画舫多少还是有些摇晃起来,叫人生了误会。 锦瑟有一次扑空,心中暗叹沈甫亭的本事,不使仙法竟还这么难缠,每每都要抓到帕子又失手,让她越发生了被逗玩的感觉。 只得抓住机会抱住他,双脚往上一圈,缠着如同爬树一般往上爬去,伸手去抓他手上的帕子。 沈甫亭被她抱住束缚了行动,倒也不走了,举着的手背在身后,轻而易举让她拿不到。 锦瑟当即伸手环抱住他,可惜手不及他长,怎么也摸不到帕子。 二人这一番闹腾皆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锦瑟这番攀爬在他身上,姿势多少有些暧昧,一抬头便正面对上了他的脸,那弧度优雅好看的薄唇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面上,有些烫人。 沈甫亭的视线落在她细嫩的面上,叫她越发觉得这画舫里头很热。 画舫随着湖水微微晃荡,外头传来了琵琶小曲,悠悠扬扬明明很清晰,却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人听不进耳里,耳畔只有他的呼吸声。 “你拿不到帕子,就要勾引我,嗯?”刚头这般一闹,他的声音微微带哑,本就低沉惑耳,现下听在耳里越发面热。 锦瑟依旧搂着他的脖子,没有下来,垂下头来轻轻道:“谁勾引你了?” 沈甫亭抱着她微微下滑的身子微微往上一提,看着她嫩生生的小脸,低声轻问,“还没有勾引,那还抱的这般紧?”他说话间二人距离越来越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面颊,唇间的温热气息染上她的面。 锦瑟眼眸滑过一丝得逞,当即从他手中抢回了帕子,轻松从他身上滑下,拿着帕子在他眼前微微一晃,“怎么样,认输吗?” 她笑盈盈看着沈甫亭,眉眼全是得意,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傲然,寻常女子不会有。 沈甫亭闻言一笑,走近一步,伸手抚过她的面颊,低头轻语,“我认输。”话音刚落,他低头吻了上来,唇瓣温软得不像话。 锦瑟想起了那日,还是觉得自己鬼迷了心窍,竟然任由他那样亲昵,先前那陶铈只要微微一靠近,她都要反感半天。 沈甫亭一句我认输,竟然叫她一时晃了神,任由他亲吻,那吻像陈酒一般,越吃越醉人,若不是后头画舫及时到了岸,还真未必能清醒过来。 那一日过后,锦瑟便越发警惕起来,再不让沈甫亭亲她,至多便是她去亲一下他的面颊。 他们的关系越发亲密起来,沈甫亭虽然没有陶铈那般会花言巧语,可他实在是个很合她胃口的玩具,叫锦瑟得了不少乐趣,很爱缠着他玩闹。 沈甫亭也从一开始的偶尔来几趟,到了后头便是常常来。 可惜沈甫亭终究没有锦瑟这般闲,时不时就要回天界一趟,这一趟来回便要不少时间,事务多有繁忙,到了最后索性便将公文搬到她院子处理,节省更多的时间见面。 不过饶是如此,还是没有多少时间可以陪锦瑟。 锦瑟吃着沈甫亭从天界特地带下来的梅花酥,走到了他身旁,看着他石案上堆积着公文,看着他的头发,沉重而又直白,“你要是和你的马一样秃了,我就不喜欢你了。” 沈甫亭闻言手间一顿,气得笑了,伸手搂过她的细腰,“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头发?” “缺一不可。”锦瑟自然而然靠坐在他怀里,看着石案上折子一脸无趣,“天界的神仙莫非都是长舌妇,整日跟你碎嘴子?” 沈甫亭轻笑出声,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子,“你在这里我怎么看得进去,去屋里等我,我处理完就带你出去玩。” 锦瑟连梅花酥都吃得没滋没味,搂住他的脖颈,“不行,进去我就看不见你了。” 沈甫亭抱着她,眉眼染笑,一脸无奈,“终于知道为何会有君王不早朝了。” 锦瑟闻言当即伸手去拿他手上的折子,笑看着他,似话里有话,“那就不要看了,你也当一回昏君,我就当一回妖妃。” “昏君是要有奖励的,我这样可不算昏君。”沈甫亭看着她,话间意味深长。 锦瑟眼眸微转,“你要是能在一个时辰内看完,我就给你奖励。” 这可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事情能写到折子上,必然是极为重要棘手的,天界这么大,又有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势力,别提有多棘手了。 沈甫亭能抽空下凡,已然花了极大的功夫,众仙见不到他,这折子上的事自然是越来越多,想要一个时辰内处理完,简直难如登天。 沈甫亭手放在堆着的折子上,看着她笑言,“那要看你的奖励是什么了?” 第53章 “当然会让你满意。”锦瑟细白的手指轻轻划过他清隽的的脸庞,却被沈甫亭握住了手摊开,白嫩嫩的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血孔。 他看了片刻,抬眼看来,“哪来的伤口?” 锦瑟笑盈盈收回了自己的手,“绣花的时候扎到了。” 沈甫亭闻言未语,看了她片刻才道了一句,“你绣功这般好,还会扎到手?” 锦瑟不以为然,“绣功再厉害也会有走神的时候,我一直想着你,哪里集中的了心思?” 沈甫亭一笑,话间轻浅,“你可以专心致志的想我。” “那会的相思病的。”锦瑟笑眼弯弯,起身拉着他的手,往一旁摇椅走去。 拉着他先坐在摇椅上,自己则坐在他长腿上,身子一倾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伸手指了指自己娇嫩的唇瓣,“等你看完了折子,我就给你亲一下。” 沈甫亭靠在摇椅上,身姿越显修长,自然而然搂过她的肩膀,揶揄道:“好像没什么吸引力。” 锦瑟心中暗道狡猾,先头要不是叫他得逞了,现下那还会觉得没有吸引力,她轻轻睨了他一眼,“那就看完一册折子,亲你一下。” 沈甫亭捧起她的脸,暧昧轻笑,“可以。” 锦瑟闻倒也无所谓,反正亲一下也是亲,亲两下也是,只要主动权掌握在她的手中就没有关系。 她软绵绵靠在他的胸膛上,扫了眼他的薄唇,弧度优雅好看,唇色不及她的粉嫩,却是别有一番潋滟之色,倒是许久不曾亲昵,那种温软炙热的缠磨,想起来心口还有些发紧,还是她主动掌控比较好。 二人说定,沈甫亭也不多言,石案上的折子便飞到了他手中,开始认真看起来。 锦瑟则趴在他胸口上等着,跃跃欲试这个新游戏。 过了片刻沈甫亭放下了手中的折子,锦瑟便微微抬头,在他的薄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沈甫亭敛了敛眉,很不满意,“太敷衍。” 锦瑟闻言微微一怔,“那你要如何?” “你应该这样……”沈甫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薄唇轻轻贴上她娇嫩的唇瓣,轻轻吸吮了一下。 锦瑟见他还要继续当即微微退开,他清冽的男子气息中萦绕身旁,叫她呼吸微微有些紊乱,“这实在太简单了,你可以准备看下一册折子了。” 沈甫亭搂过她的肩膀,得了便宜还卖乖,神情认真提醒道:“你要认真一点,不然就重来。” 锦瑟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觉自己踩进了一个坑,且还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不过游戏她还是要玩的,条件越苛刻便越好玩。 沈甫亭看完一册,她便抬头在他温软的唇上亲一亲。 这实在是太过考验自制力,勾一下磨一下难免会乱了心神,沈甫亭竟然还能做到心绪平静,甚至看折子的速度依旧一目十行,没有漏掉一个字,也堪称坐怀不乱的高手了。 可锦瑟就有些累,沈甫亭这么忙也不奇怪,折子这么多,她亲都亲累了,这么大半个时辰过去便开始吃不消。 日光照过来暖洋洋的惹人生困,待他再看完一道折子,她有些昏昏欲睡。 沈甫亭搂着她肩的手微微一紧,低声提醒道:“奖励呢?” 锦瑟慢悠悠抬起头,在他唇瓣上落下敷衍一吻,直接忽略沈甫亭不满的眼神,靠着他身上不想动弹了。 沈甫亭轻“啧”一声,伸手搂住她的腰,往上微微一提,看着她娇软的模样,娇嫩的唇瓣因为刚头的亲热缠绵越显鲜红,肌肤在阳光下越显透明,如同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滑腻,娇嫩嫩白生生的,一看就想舔弄。 沈甫亭抚上她的下巴,指腹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微微摩挲,薄唇轻启,低语道:“起来还债。” 锦瑟微微睁开迷糊的眼,靠在他身上实在太舒服了,暖呼呼的,那清清淡淡的檀香染得她心神舒静。 她看向沈甫亭,伸手碰了碰自己鲜红的唇瓣,任性至极,“我不要了,嘴都蹭秃皮了,好疼。”说着就不管不顾的靠在他的颈窝处,窝在他怀里继续睡觉。 清浅的鼻息落在他的颈脖,若有似无如同挠痒一般勾人心。 可这人自制力实在是太过厉害,这般温香软玉在怀竟然没有半点动作。 沈甫亭静坐了片刻没再打扰她,随手拿过浮在半空中的折子继续看,这一回却是半天静不下心来。 他失了半刻神,索性放下折子,一手搂过睡得软绵绵的锦瑟,一手拿过她细白的小手,放在掌心,指尖摩挲着她指上的细小血孔,若有所思。 客栈里门窗紧闭,大堂空无一人,唯有光线透过窗纸照射进来,寂静无声。 匹献喂了玄机,步上楼梯见匹相站在公子房门口,不由惊道:“你怎么下来了,上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匹相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没有,只是君主这些时常不在天界,人心难安。” 匹献闻言默了一刻,想起那个妖女,这些时日,自家公子与之终日厮混,眼中不由起了一丝担忧。 他还未开口,匹相已经开口问道:“君主和那妖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匹献想了半响,迟疑道:“或许是与十世善人有关,君主可能要……” 匹相为兄,闻言当即神情严肃,开口责备,“你还要隐瞒,十世善人和那妖女又有什么关系,即便有关系,以君主的实力,直接取之便好,又何需与那妖女在一块?” 匹献想起这些时日,沈甫亭与锦瑟之间的亲密他实在解释不了,不由开口猜道:“或许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和那妖女玩一玩。” 匹相冷眼观之,“以我们公子的性子,你觉得可能吗?” 客栈里本就没有人,这话一出更是一片静默。 沈甫亭修炼到如今显然早已超脱世俗男欢女爱的兴趣,修仙到了这个地步清心寡欲是必然所要,男女之事自然被被摒除在外。 他天生淡漠,万物皆浮云过眼,存之无物,男欢女爱在他眼里显然就是空的。 他没有有情,也没有欲,虽然看着近在咫尺,可其实远如浩瀚无垠的星辰,看得见摸不着。 若不是仙帝必须要有仙后,他根本不会考虑娶妻一事,匹献才会这般心急于仙后人选,因为稍有一个不小心,他们的小君主就有可能永远不出世。 而这样的仙,又有什么需要他以这样亲密的关系和一只妖在一块,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除非……是动了心…… 匹献默了许久还是不相信,“或许那个妖女勾引人很有手段。” 二人皆是一默,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之势,可又不敢去寻沈甫亭,只一直在客栈里面守着。 直到天色渐沉,刀月挂起,天际时而飘渺浮云,时而星辰闪耀,街上窸窣虫鸣渐响。 沈甫亭才回了客栈,见了匹相也没意外,进屋一边净手,一边开口问道:“有何事发生?” 匹相与匹献相视一眼,当即跪在了沈甫亭面前,匹相恭敬道:“君主,十世善人已经离世许久,属下以遵君嘱安排位列仙班,如今天界事物繁忙,不知君主何日归回天界,以安众心?” 沈甫亭拿了架上的净布,慢条斯理的擦着手,垂着眼睫,言辞淡淡,“你觉得我被妖蛊惑了心?” 匹献闻言一惊,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沈甫亭,当即磕头急声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那妖使的诡计迷惑君主,担心您和妖在一起被人知晓,落人口舌把柄。” 沈甫亭默然半响,将手中的净布随手扔回了水盆里,“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们不必多管。” 匹相闻言急的面色发白,“君主三思,如今妖界看似一盘散沙,其实已经蠢蠢欲动,先前几个散仙皆与妖界有关,那妖尊寂斐显然心思远不在妖界,您没有了十世善人的心,邪气不知何时还会再起,留在凡间实在太过冒险!” 沈甫亭看着窗外的月色,面色平静,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第41节 这般死一般的寂静,就像刀架在脖子上,冰冷的触感惹得毛骨悚然。 匹相二人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尽湿了背,心中越发忐忑害怕。 半晌,沈甫亭才慢声开口,“天界的事物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不会有问题,我不在有我不在的好处,不必慌乱。这世间万物皆有秩序,即便乱了轨道,回到原点也不过朝夕,等这处没有问题,我自然会回去。” 匹相二人终是松了一口气,只觉自己太过多虑,自家主子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不知晓仙和妖之间的鸿沟? 仙妖敌对是天命,从浑沌初开便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跨越,是谁也不可扰乱的秩序。 锦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微微一转身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外头天光大亮,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沈甫亭显然早早离开了。 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她眼眸微显阴沉,起身去了院子,一开门便见消失许久的陶铈站在门口,似乎从极远的地方归来。 人有些晒黑了,可却变得沉稳了许多,见她开了门,神情虽有疲惫,却还是冲她笑起。 “锦娘,我回来了。” 第54章 锦瑟没想到陶铈竟然还会回来,这么长时日杳无音信,她还以为这人永远不会再出现。 陶铈提着一个包袱,没有提先前这一段时间为何消失,便径直进了门,往屋里头走去,“我给你带了许多稀奇玩意儿。” 锦瑟随后进来,他已经将包袱打开,里头全都是不常见的玩意儿。 陶铈递来一只长筒玩意儿,“你看看,这是我在外头收集来的,隔着极远的东西都可以望见。” 锦瑟拿着看向窗外,确实连远处的飞鸟都能看清,不过于她倒没有什么稀奇,她一只妖即便不用这玩意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百无聊赖地放下后,她看了陶铈,不但晒黑,连衣衫也不像往日那般松垮,少了些许轻挑浪荡,不由好奇,“你这些时日去了何处?” 陶铈闻言这才开口,“我去山中打猎,后头与人分散了,险些死在山里。” 锦瑟听着没什么兴趣,上前扒拉桌案上的玩意儿。 陶铈没注意,回想起了那日的绝望,话间低落,“那时我以为自己没活路了,回头一想自己竟是一无是处,甚至连个念想的人都没有,我那时就想,如果我活下来,一定不会再过这样醉生梦死的日子。”他心中感概万千,想来也是九死一生才领悟的东西。 可惜找错了对象,锦瑟显然无法体会,因为她从来都是那个让别人九死一生的存在。 陶铈见她不说话,又看了过来,“我有这么多红颜知己,不过才堪堪消失些许时日,她们就已经琵琶另抱,只有你还在,没有想到你还一直等着我。”他说着微微一顿,极为珍重,“锦娘,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锦瑟闻言只觉想笑,陶铈如今的深情认真模样实在很违和,像中了邪一般得趣,让人忍不住想要戏耍。 她往日也不是只玩一个玩具,那些小妖怪也是东捡一只,西捡一只,一堆在一道倒也没关系,毕竟沈甫亭在的时间屈指可数,无聊的时候逗逗陶铈也不错。 可惜沈甫亭那样霸道的性子,恐怕是不行的,说不准还有可能闹起脾气走了,不再和她谈情说爱,她又关不住他,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虽然没能压住沈甫亭,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意思,陶铈这样的鸡肋自然比之不得。 她随手绕了绕自己的发梢,满不在乎,“我已经有了别的乐子,你回不回来与我并没有关系,寻别人玩去罢。” 陶铈以为是自己杳无音信这么久,伤了她的心,再加之水榭上他没有帮她,任是哪一个女子心中都不会痛快,惯来风月场中的高手,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逼得太急。 陶铈当即好声好气回道:“锦娘,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我会用行为证明给你看,我的决心。”说着他不给她说不的机会,径直离去。 锦瑟挑着稀奇玩意儿把玩,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画眉瞧见了华贵的马车停在锦瑟门外,在自家门外站了些许时候,便见陶铈从锦瑟的屋子里出来,不由眼露欣喜。 陶家的大公子,虽说是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可到底是个会宠人的,不得宠的妾氏都能这般大方,那一件红衣裙可是价值连城,上头镶的宝石一颗都不知要多少真金白银才能换取。 她在盛堂绣庄这么多年,什么东西没有见过,自然是识货的,当初瞧见那红衣的第一眼可着实是惊着了,锦瑟自己守不住这陶铈这般大家贵婿,反倒和个寻常大夫痴缠,也怨不得她。 她看了眼锦瑟的院子,模样依旧怯怯,眼中却多了几许算计。 陶铈离开了之后,沈甫亭过了许久才来,往日早间就会过来,今日却是日上黄昏才到。 锦瑟见他进来,当即放下了正在把玩的万花筒,上前伸手搂住他的胳膊,“今日怎么这么晚?” 沈甫亭看了她一眼,面上难道没有笑容,眼中也有了往日没有的东西,“今日有事绊住了。”他说着看向桌案上的东西,忽而问道:“何处来的玩意儿?” 锦瑟没有瞒他,直白回道:“陶铈回来了,这些都是他送给我的。” 如今沈甫亭是她最宠爱的玩物,自然是什么好玩具都要跟他分享。 锦瑟上前拿过万花筒,“这个玩意儿扭动一下能看到里头的花纹变化,你玩玩看,很是有趣。” 沈甫亭淡淡应了一声,拿在手中看了片刻,便放到了旁边,似乎不在意,没有多问陶铈一句,也没有让她往后别和陶铈接触,好像理所应当接受了他的存在。 锦瑟见他这般,如何还不能举一反三,沈甫亭与她本来就是朝夕之间,说不准明日就要散了,做神仙的自来通透,他想来也不在乎自己与陶铈如何。 锦瑟一时越发中意沈甫亭,竟然没有她想象的麻烦,上前搂住他的窄腰,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薄唇,“今日你不用批折子了?” 沈甫亭搂过她的腰,一手抚着她的脸看了半响,才低头在她娇嫩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轻道:“今日都用来陪你。” 锦瑟心中一喜,当即拉着他一道去了外头玩,二人都没有再提过陶铈,沈甫亭也没有让她搬离院子的意思。 沈甫亭不提,锦瑟便觉他不在意,陶铈再送上门来时,她就没有拒绝了,将之耍弄的团团转,坏心思可是不少。 陶铈知道自己先前有错,倒也心甘情愿,知道她喜欢乐子,比之以往越发绞尽脑汁给她找有意思的趣事。 人一旦用了心,效果往往会很好,再加之沈甫亭这些时日越发繁忙,时不时就回了九重天,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 锦瑟和陶铈在一块的时间便越发多了起来,而与沈甫亭也渐渐淡去。 这日夜里,星辰布满天际,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到了这处小巷便静了下来,巷口皆是窸窣虫鸣。 陶铈将她送到了小院门口,却不愿意松开她的手,“不如还是跟我回府罢,府中什么都有,你想吃的,也有人给你做,还有人伺候你,不是很好吗?” 锦瑟回眸笑盈盈看向他,“我喜欢住在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陶氏可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新鲜劲头,不由开了个玩笑,“你这般都叫我以为你里头藏了人。” 这一句话可真说中了,锦瑟本也没有瞒他的意思,如今见他说起,自然也直白承认,“对,我就是藏了人,你要是不喜欢,现下也可以改变主意。” 陶铈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把她的脸颊,“我的小姑奶奶,这玩笑可开不得。” 锦瑟随意打开了他的手,“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可要想清楚……” 陶铈对女人哪还不了解,这个时候可不就是说的反话吗?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开口哄好了再说,“好好好,你就是藏了人我也认了,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锦瑟见状越发笑出了声,“陶铈,你可真是有意思,我往日怎么不知道你这般有趣?” 美人立在月光下格外生起了朦胧,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纱,显出莹莹如玉的肌肤,肤如凝脂,眸若点漆,叫他不由晃了神,忍不住想要靠近。 锦瑟眉间微蹙,像个吃醋的小姑娘,直白而又刺人,“你这张嘴可亲过不少人,我不喜欢。” “好大的醋味,隔老远都能闻见。”陶铈嘴上开着玩笑,见她在意先前那些,心中越发欢喜,伸手发誓道:“锦娘,那些女子我全都已经断了干净,我发誓如今我心中就只有你一个,若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如今只爱你一个人。” 锦瑟闻言极为配合,像个陷入情中的小女子模样娇羞,“可万不要发这样的毒誓,万一往后惹了不好,我会心疼的。” 陶铈也是个聪明的,给了梯子便下,当即拿过了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不会的,这一回我是认真的,锦娘,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心。” 这话可当不了真,人的心只能挖出来看,那样可是会死的…… 锦瑟心中这般想,却没有说出来,看着陶铈离开巷口,面上的笑意在月色下静的古怪。 然而更古怪却在后面…… 锦瑟转身进了院子,一路到了屋前,伸手推开门,便见沈甫亭坐在屋里,静静看着这处,似乎等了些许时候。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外头朦胧的月色照进来,映在他玉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便是清玉之姿,皮相惑心出挑,难免也叫人心生惧意。 锦瑟咋然见着他,微微顿住了脚,站在屋外忘记迈进去。 这些时日以来,她也有所察觉沈甫亭的疏离,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 她心中便有了分晓,想来是要慢慢淡去,不再和她一块儿,毕竟他们二人已经过了新鲜劲,再呆在一块确实会腻,便也由他去了。 却没有想到今日他又来了,一时也有些摸不清楚他的心思,这么些许日子没有见,锦瑟也没有像往日那般靠过去亲昵,而是疑惑渐生,“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沈甫亭看了她半晌,唇角微不可见一弯,淡淡一笑,似含冷意嘲讽,话间却是轻浅温和,“再不来,恐怕你不记得我了……” 第55章 锦瑟闻言微怔,有些没反应过来,甜蜜太久,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他了。 沈甫亭没有再开口,起身去了桌案旁,拿起火折子,放至唇前轻轻一吹,火星骤然闪耀,清隽的眉眼一闪而过,又隐与黑暗,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 锦瑟看着他点燃灯盏,有些不解,明明是个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施个法就可以将火点燃,却要像凡人一般规规矩矩的点灯。 灯盏亮起,屋内亮了许多,桌案上摆着菜肴,不过都已经凉了,西长街的闹市都是到天明的,她今日早间就出去了,玩到了夜半才回,比往日还要迟。 这顿饭不知是午间饭还是晚上饭,他这样子显然是已经等了很久,这给她的感觉也很是古怪。 就像是外出回来的夫君没见着她,生了闷气,即便他从始至终不过只说了一句话,却还是给她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这种感觉对于锦瑟来说是很陌生的,她也不喜欢,也不适应。 沈甫亭点了灯,神情平静在桌案旁坐下,抬眼看来,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不进来,也没有提起陶铈,就是这么看着她,眼中神情淡的叫人发凉,让她有些不想进屋。 玩具只是玩具,若是想要反过来操控她,那可是不行的。 沉默了良久,沈甫亭才开口说道:“你上次提过九重天上的美味佳肴,今日特地带下来给你尝尝。” 锦瑟有些不习惯他这样的态度,毕竟“由奢入俭难”,先头甜蜜热情,现在却这般冷淡,心中多少惹了不欢喜。 她不情不愿抬腿迈进了屋里,缓步走到桌案旁。 沈甫亭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将放在一旁的酒盏摆在她面前,“桃花酿的酒,你应该会喜欢。” 这可是难为妖了,锦瑟在外头玩,自然是吃得饱足了,现下看着满桌的菜肴虽有遗憾,不过还是开口拒绝了,“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沈甫亭提起酒壶给她斟酒,“那就等会再吃。” 锦瑟睨了他一眼,心中不高兴,也不耐烦回答。 他斟满了酒,眼帘轻掀,漫不经心看向她,“我们许久未见,你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跟我吃罢?”这话说来倒是合情合理,他话间温和,没有流露半点情绪,只存留着字面上的意思。 锦瑟多少软了心,想起往日的甜蜜,便也没再拒绝,在他身旁坐下。 她坐下后,沈甫亭却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那个桌案上的另一壶酒,自斟自酌。 气氛压抑太过,让她莫名有些胸闷气短。 第42节 人是真的好看,这般静静坐着都让人移不开视线,眼睫轻垂,面容皙白如玉,端着酒盏的手,无可挑剔的气度,无一处不赏心悦目。 可即便是秀色可餐,这死一般的静寂还是让人消化不良。 锦瑟瞥了他一眼,端起桃花酒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入口清甜不烈,暗含桃花清香,吃酒仿佛在吃桃花一般雅。 她喝了一杯感觉不错,又看向了沈甫亭面前那壶,两壶酒模样不同,里头的酒自然也不同。 沈甫亭对酒很是挑剔,寻常不会入口,现下喝的这般认真,味道必然比她这壶还要好。 她想着便去拿他面前的酒壶,沈甫亭却伸手拦下,“这酒很烈,你喝不惯。” 这可是小瞧了妖,虽然她往日只喝果酒,但区区一杯烈酒,还不至于喝不惯。 他不让她喝,她便越要喝,端过了酒壶,“不过是一杯酒,哪有什么喝不惯。” 沈甫亭也没再拦着她。 锦瑟倒了一杯,轻飘飘一笑,一口干下,烈酒经过舌头滑过喉咙,如一团火辣滚过,连胃都在灼烧,辣得她猛然呛住,直不住咳嗽,连眼泪都险些咳了出来。 眼眸里隐有水泽,看上去水汪汪的,很是可怜,这酒不是一般的烈,叫她恨不能重新吐出来,喝了几杯果酒都冲不去的烈。 她咳的难受,一旁的沈甫亭却是平平静静看着她,神情平静的波澜不起,既没有安慰,也没有笑。 锦瑟微微顿住,只觉他今日实在太过古怪,与她很是疏离。 无声的对视让屋里的气氛慢慢暧昧起来。 沈甫亭端着酒盏一口饮下,眼神却没有离开她,明明是淡漠寡欲的神情,却叫人心口无端发紧。 锦瑟觉得再与他这般对坐下去,她的心序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喉头,直白开口,“我困了,想要睡觉。” “不吃吗?”沈甫亭言辞淡淡,这烈酒后劲极大,他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没有半点醉意。 锦瑟看向别处,避开了他的视线,“不了,我不想吃。”说着便要站起身。 沈甫亭拉住了她的手,“你不想吃,可以陪着我,我为了等你用饭,还没有吃过东西。” 锦瑟闻言一顿,心中惊讶,“你什么都没吃就喝这么烈的酒,不难受吗?” 沈甫亭没有回答,松开了她的手,话间依旧坚持,“坐罢,天快亮了,我过一会儿就走,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锦瑟只得又坐下,她自来是个大方的,小妖怪们跟着她从来吃香的喝辣的,如今沈甫亭跟了她反倒在吃苦,多少有些心疼。 沈甫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桃酥,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转而递到了她唇旁,“尝尝罢,特地吩咐厨子做的,甜而不腻,一定很合你的胃口。” 锦瑟看着他神情平静说着体贴话,只觉自己如果不吃下这块桃酥,恐怕真是要伤了宠物的心了。 她只得微微张口咬下了桃酥,入口即化,确实很好吃,若是热的,一定会更可口。 可惜她忘了有一就有二,沈甫亭对于伺候她用饭这件事一直很有兴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时不时就想伺候她用饭,很是懂事。 锦瑟尝着不错,又咬下一口,她吃东西有一个习惯,吃一口东西都会咬住筷子,习惯性的夺食,像是一只刚长牙的小兽一般,迫不及待的磨牙,时刻想要彰显自己的实力。 沈甫亭感觉她轻轻咬住筷子,小嘴一使劲咬去了桃酥,像只小奶猫般乖巧听话,吃的在他手里,才会乖乖凑过来。 别人有吃的,她也会乖乖凑过去…… 沈甫亭想着眼微微眯起,眼中渐显戾气,却掩饰的很好。 他挑着花样来喂她,她吃不下,他就等上半晌,待她消化了再喂,耐性十足,一顿饭吃吃停停,时间便耗去了不少。 黑沉的天光渐渐变化,渲染了幽幽的湛蓝色,如同黑与白之间的一道界限。 锦瑟尝遍了所有的菜,味道确实是好,不过也很撑,她摆了摆手,推了他的伺候,“不要了,吃不下了。” 沈甫亭这才放下了筷子,结束了投喂,自己却一口没吃,酒倒是喝了不少。 锦瑟起身离开,他也起身,似要整理。 锦瑟越发看不懂,明明一挥袖就弄干净的事,他偏要亲力亲为,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这般弄得她好像是挺了肚子的妻子,而他则是沉默寡言的夫君,若不是外头的天半黑不亮的,还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锦瑟想着突然玩心大起,上前搂住他的胳膊,挺了挺自己的肚皮,“夫君,孩子好像踢了我一下。” 沈甫亭手微微一顿,没有像往日那般与她玩闹,默了片刻,忽而开口道了一句,“我和他都是你的玩具,对吗?” 锦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知晓他肯定是心中不爽利。 这些事情大家虽然已经心里门儿清,可碰见了心中还是会添堵,沈甫亭的性子这般霸道,即便不在乎也会生气。 那些小妖怪们也会争宠,刚聚在一头的时候打的可凶了,毛都揪掉了不少,到了后头还不是一块儿和和睦睦,就是差这么点儿时间相处。 她反应极快,看着他笑盈盈道:“怎么会,他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趣的玩意儿罢了,和你怎么会一样?” 沈甫亭看着她,没有说话。 锦瑟见他这样,显然是不信,她面上多了几许认真,“我的心意如何,你难道还看不见吗?”她说着也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伸手楼上他的脖颈,拉着他微微俯身,仰头吻上了他的薄唇,轻轻缠磨安抚。 沈甫亭站着不动,却也没有推开她,眼睫微微垂着,似在看她,可眼睫也掩不去他眼中的淡漠,似乎没有一点波动。 锦瑟可不喜欢他这样俯瞰芸芸众生的神情,便越发靠向她,与他紧紧抱着,娇嫩的唇瓣在他薄唇上吸吮亲吻。 他们那些日子还在新鲜劲头,亲吻可不少,锦瑟熟能生巧,这一番亲昵缠磨,多少察觉到了他气息变化。 锦瑟心中得意,越发卖力勾缠,片刻后气温慢慢上升,连呼吸都开始发烫,沈甫亭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回应了她的吻。 辗转缠磨之间,浓烈的酒香缠绕在唇齿之间,不像原来那么烈却又无法忽视,和他的亲吻一般暗藏危险攻击性,等到发现已经迟了。 锦瑟被吻的有些呼吸不畅,晕头转向之间已经被他推到了身后的靠榻上,感觉到他整个人压上来的重量后,大脑微微有些空白。 第56章 她被吻的有些喘不上气,沈甫亭炙热的吻已经亲过她的面颊,吻过她的娇软耳垂,一路摩挲而下,落到她皙白的脖颈处。 他的气息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热,面上一阵阵发烫,呼吸间全是烈酒的醇香,叫她都有了醉意,她的手慢慢搂上他的脖颈,不自觉与他亲昵缠磨。 周遭的气温越来越炙热,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落在耳畔的呼吸声,听在她心口一下下发紧。 衣裳不知不觉间松散,外头的天光已经发亮,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门外突然传来人声,有人用力拍门,大声唤道:“锦娘,开门!” 那声音在寂静暧昧的屋里格外清晰,让人瞬间清醒过来。 身上的沈甫亭的动作突然停住,压着她半晌没动,片刻才慢慢从她脖颈处抬头看向她,眼中的意乱情迷渐渐消失,眼中神情似不可思议,又似没想到,很是复杂,叫人看不懂。 锦瑟回过神来,忙拉起了衣裳,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的衣裳已经堪称凌乱,衣领大开,香肩半露,圆润细白的肩头上还落下了些许暧昧的红痕。 沈甫亭倒是衣冠齐整,只是衣上也多了些许折痕,这般倒显得锦瑟有些狼狈。 沈甫亭见她这副形容,微微敛了心神,慢慢坐起身,看着她似若有所思。 外头的陶铈听不到回应,心中越发生疑,一下接一下的用力拍门,“锦娘,你在里面做什么,为什么不应我,锦娘,开门!!”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了女声,还有嘈杂人声,敲门声顿了片刻,突然一声撞门巨响,院门被人从外头踹了开。 一群人瞬间涌进了院子里。 陶铈带着人一马当先,快步进了屋里,屋里的门并没有关,他一进来就看见了靠榻上的二人,衣裳虽都还穿在身上,但那衣裳乱的一看就是缠磨几番留下的褶皱。 锦瑟头发不如往日齐整,微微泛肿的唇瓣鲜红的刺目,提醒着他,二人刚头有多亲密。 陶铈冲冠眦裂,带着人失去理智冲来,“你们!!!”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沈甫亭随手打了出去。 一群人猛地往外跌去,摔的七仰八翻,好不壮观,吓了外头站着的画眉。 门头还有刘娇娇一行人进来,刘娇娇见这架势唬了一跳,拿着手中的团扇掩口,“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大清早的弄得这般热闹?” 画眉上前飞快瞥了一眼里头,见二人衣衫齐整,一时疑惑,她好不容易逮到二人一道在屋里呆这般久,就是想让陶铈抓个正着,只是现下这般,显然不够震撼,效果也就减半。 画眉忙上前扶起摔在外面的陶铈起身,轻声细语劝道:“陶公子,您不要急,您先听听锦瑟怎么讲罢,说不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看似是劝,实则简直是火上浇油。 陶铈怒极,猛然甩开了她的手,“还听她讲什么,我再来晚一步,二人都已经滚了几遭,还有什么好说的!” 陶铈歇斯底里,好不容易打起心思好生待着的姑娘,连根头发丝都还没碰,可不想他这头千万珍惜,人却和个小白脸厮混在一头。 院子里看戏的窃窃私语,皆暗骂锦瑟不要脸,因为前头摔着的人挡路,只能探着脖子往里头看,却看不见一片衣角。 陶铈一起来又往屋里头冲,便见沈甫亭走了出来,面上一片铁青,恨不得将他一剑杀了,却奈何不了他的武功! “姓沈的,我往日见你像个正人君子,没有想到竟然这般下流无耻,摸到别人院子里头,寻人苟且!” 沈甫亭闻言眉间微敛,眼眸微沉,话间却是平静,“陶铈,锦瑟与我乃是正大光明,你背地里寻她我没有追究,已经是网开一面,还不滚。” 陶铈气得怒吼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这院子是我给她买的,我安置她住在这里,她是我的外室,往后也是要接进府里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偷摸到我的院子里头玩我的女人,还跟我提什么光明正大,不要脸的东西!” 沈甫亭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正大光明的谈情说爱反被当成了偷鸡摸狗之辈,可是沈帝仙这辈子头一遭,真是新鲜! 锦瑟缓步走来,面上却是一片凝重,她凝重的不是当前的处境,而是沈甫亭。 陶铈若是再晚一步,她或许真的被蛊惑了心,沉迷在他的皮相和亲吻之中,与他行了巫山云雨之事。 这只是玩具又怎么可能让他近身,这已经远远越过她的底线,如果她怎么容易被一个玩具动摇了心,那么就是给了他一个动摇操控她的机会,这才是危险本身。 陶铈见她出来,心中的愤怒已经消耗了些许,看着锦瑟似根本不敢相信,声嘶力竭问道:“锦瑟,我对你这般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让你吃穿不愁,居有定所,还想着迎你进门,你却这样对我,你可有良心?!” 锦瑟垂着眼默然不语,心中越发忌惮沈甫亭,那模样和刚头的亲昵热情差之千里,瞧在别人眼里仿佛做了错事的小姑娘,默认了自己红杏出墙,而沈甫亭就是那个摘红杏的人。 沈甫亭眉间微微敛起,看着她不说话。 陶铈见她似有羞愧,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锦瑟往外推,白便宜了别人。 陶铈连忙上前,拉过她的手,“锦娘,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知道我离开的那些日子让你心痛难过,可我现下都改了,即便有不对的地方,我也会慢慢去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别这样对我!” 锦闻言不语,显然是更看重陶铈,否则也不可能不言不语,不选人。 沈甫亭静静看着她,那无端而出的压力如头悬利刃,让人莫名头皮发麻,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变小,噤若寒蝉。 锦瑟一直默然不语,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被陶铈握着的手也没有收回,答案显而易见。 沈甫亭默了片刻,突然轻嗤出声,怒极反笑切齿道:“我真是疯了才会在这里……”他话到一半却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尽在不言中。 锦瑟依旧不说话,聪明人一目了然,何需再多言。 沈甫亭心中一片骇然怒意,面色越发沉如水,再不耐烦多言一句,径直出了屋,往外走去。 院子里的小厮颤颤巍巍上前拦住,“莫走,我们公子还没发话……”话还未说完,开口的那个便莫名其妙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上院门,连带着门一道摔到了外头。 第43节 周遭围着的吓的当即退到了一旁,不敢再挡人。 锦瑟这才抬眼看去,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中。 人都走没影了,还盯着看,陶铈如同愤怒的夫婿一般,猛的甩开了她的手,绿帽顶上还冒烟,“还看什么,人都走了,你还有脸看……!” “既然人都走了,那我们也该把帐算一算了。”锦瑟慢悠悠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森然,明明是个白净的小姑娘,那平静的模样看着却极为古怪,叫人莫名毛骨悚然。 陶铈神情错愕,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锦瑟还未开口回答,一旁的画眉便站了出来,声音柔柔糯糯,神情依旧怯怯,可表现的却很勇敢,一脸替陶铈抱不平,“锦瑟,你怎么能这样说,陶公子对你万般好,你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陶公子安排,你不止不珍惜,还做出这样的错事……” 这一番话可叫刘娇娇一行人愣了神,不过很快都反应过来,这些都是寻常,毕竟都心甘情愿做人外室了,哪能无所求,心思不深点,那可说不过去。 一行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皆是笑看着这出戏,恨不得闹得再大些才好看。 陶铈被画眉这般一说,又激起了心头恨,他这冤大头当得委实彻底! 他将她当个祖宗一般供着,还备了屋子安置着,反倒给她和野男人相好行了便利,一时气得咬牙切齿,勃然大怒,“我给你好吃好穿,还给你安置了院子,你倒好,竟别的男人暗行苟且,还有脸跟我算账?!” 锦瑟闻言嗤笑一声,睨了他一眼,轻飘飘道:“陶铈,我往日赏你的东西,足够买下几个陶家,你跟我说院子?” 陶铈顿住,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锦瑟迈出了屋,“做玩具就要有玩具的自觉,你到现下都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位置,真是让我失望。” 院子中的人皆是呆在了当场,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番局面,一时间目瞪口呆。 画眉彻底愣住,这顺序怎么就颠而倒之了一番。 陶铈顿了半响,语气沉沉开口道:“那东西分明就是纪小姐的,你自己做的好事还敢说,就不怕别人报官吗?” 锦瑟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好听,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既然觉得是纪家的,可以去问问,看看究竟是她纪姝的,还是我锦瑟的。” 陶铈见她这般笃定,心中也有些疑惑,纪家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却没有半点消息,这显然不可能,难道这东西真的是锦瑟的?! 陶铈默了很久,终是静了下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相信我会改?” 锦瑟闻言看向他,“陶铈,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当初说谈情说爱,可没有说要许终身。” 陶铈面色微微一白,竟是自己将自己的路封死了,倒是因果循环,都是报应。 “你可以走了,念在你刚头又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会送你一份礼物,算是打赏你的。”锦瑟笑盈盈道。 陶铈看了她半晌,才觉得她真的没有一点真心,她不爱他,那些红颜知己也不爱他,根本没有人爱他。 他这半生玩弄风月,也被风月玩弄…… 第57章 陶铈失魂落魄离开后,院子里的人也散了,画眉却还没反应过来,她听了大概,才确定陶铈根本不是锦瑟的金主。 可锦瑟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来往之人她最清楚,除了陶公子就是沈公子,难道那出手阔绰的竟是沈公子? 沈甫亭气度不凡,若说大夫实在不像,更何况一个大夫无权无势哪敢得罪贵家,陶铈家大业大,没点底子的人还真不敢去翘他的墙角…… 这沈公子想必是大家出来的,自然不好明说身份,而锦瑟又怎么可能跟她们说实话,若是她自己,可恨不得她们全不知道,免得人来争抢。 画眉想着心中一震,她早该想到的,难怪锦瑟宁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勾搭沈甫亭,原来竟是她弄错了! 她一时大恨,这般辛苦竟是白费功夫绕圈子,抬眼看去才发现院子空无一人,只有锦瑟站在屋里静静看着她,那模样太安静了,给人一种阴森的冷意。 锦瑟见她看来,忽而微微笑起,甜美的笑容很是瘆人。 画眉一阵毛骨悚然,背脊冷意骤起,一晃神,远处的锦瑟突然不见了,她心中大惊,声音微微发颤,“锦瑟……” 一阵死一般的静默过后,天光将亮微亮,院子里幽静可怕。 “你叫我?”锦瑟出现凭空在她面前,如同阴森鬼魅一般笑起,那笑容极为古怪阴冷,直叫人汗毛倒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啊!” 画眉面色惨白,慌忙抬脚离开,脚却被什么东西锢着不能动弹,低头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啊!救命啊!”她吓的疯了一般挣扎,被抓住的脚突然失去了禁锢,她一时受不住力,猛的扑倒在上,在地上滚了几遭。 狼狈抬头,却见脸颊旁一片衣角,抬头看去,锦瑟就站在她旁边,古里古怪笑看着她。 “啊!!!”画眉惊的魂飞魄散,崩溃惊叫连滚带爬的往外头跑去,跟疯了一样。 锦瑟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外滚着的洋相,一时哈哈笑起,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画眉听了越发疯癫惊叫而去。 被破坏的院门慢慢升起,自动重新关上。 锦瑟笑着慢悠悠进了屋,行至梳妆台前坐下,刚头的事显然没叫她放在心上。 清晨的天还未透亮,窗子未开,屋子里还有些暗,一颗泛着流光彩色的珠子在镜子前慢慢升起,巨大的能量蕴含在其中。 锦瑟拿出一根绣花针,在指尖用力扎下,细白的指尖瞬间冒出一滴血珠,伸手在珠子上方,一滴血珠便落在了黑色珠子上,尽数被吸了进去。 片刻后,珠子便放出了耀眼的光芒,五光十色在屋里变幻,鲜艳耀眼的色彩映在她细白的面上,越显眉眼精致如画。 她缓缓伸出了手,那颗珠子慢慢落在她白嫩的手掌心,“你要乖乖长大。”她看着珠子笑的甜美,可人却安静的有一种阴森诡异之感。 春时街上人声鼎沸,来往穿梭卖花女,一条长街过去,卖什么的都有,盛唐绣庄这样的大绣庄门口更是人来人往,生意络绎不绝。 绣庄里头忙的热火朝天,而二楼的绣房却是悠闲自在,一屋子的绣娘绣功早已如火纯青,手上绣花的动作不停,还能分心闲聊话头。 其中一个绣娘开口说道:“你们知不知道陶家的那个陶铈?” “这谁还不知道,京都有名的浪荡子呗。” 那绣娘一脸‘你不知道了罢’的表情,“先前确是个浪荡子,这些日子也不知受了什么打击,终日买醉,染了风寒也不顾,弄得陶家老爷都不想管他,听说送到了外头庄子反省去了。”她说着一脸稀奇,声音压低,“我听说是受了情伤才去买醉,那个姑娘听说是他养在外面的,背地里勾上了人,被那陶公子当场抓奸在床,气得他吐了血,场面很是火爆~”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青娘闻言扑哧笑出了声,这个陶铈她是知道的,那个风流劲头啊,相好能从西城街排到东城街,若真是情伤,那可比母猪上树还要惊人。 “你可别说,当初那戏园子的花魁对陶家大公子,那叫一个痴心啊,到了后头还不是痴心错付,嫁给了一个过路的商户,离了这处伤心地,那花魁生的多出挑,当初为他寻死觅活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样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若是为了女子半生不死的买醉,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信。” 青娘说着便看向了坐在窗旁绣花的貌美小姑娘,“锦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锦瑟手中的针线穿过素白的绣布,手腕轻转,捻着针微微抬起,姿态秀美闲适,闻言嗤笑出声,轻飘飘道:“傻子才会为了情爱寻死觅活~” 窗外的阳光微微照射下来,落在她的面上,透出了肤若凝脂般的雪白,肌肤竟白的有些透明,看上去干净美好,如仙子落凡尘一般。 即便身在闹市却别有一番静人心思的感觉,那画面便是精于笔墨也描绘不出来,直叫她们看傻了眼。 一旁木梯上“噔噔噔”跑上来的管事,一眼便望向了窗那处,“锦娘,下头有人寻你。” 锦瑟下了楼去,葛画禀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这处绣庄是葛画禀给她找的,他先前听说她和陶铈闹得不愉快,担心她居无定所,又没有银钱入账,生计无法维持,便替她寻了这一处的活干。 锦瑟觉得很新鲜,便也应了下来,那画眉太不经玩,不过吓唬一下便疯了,不知逃了哪儿去,隔壁院子便也空了,叫她瞬间生了无趣,自然要换一处地方。 葛画禀选的这个地方正正好,做做绣娘说不准还有可能寻到更好玩的乐子。 她绣功出挑,管事一看绣品,就留下她来了,否则以盛堂绣庄的规矩,可没这么容易进,绣娘们一般都是祖上手艺传下来,才能进来。 锦瑟慢悠悠走去,“葛公子。” 葛画禀转头看去,想起那日去看她时,听到的闲话,有些难言。 他没想到锦瑟会有这般所为,竟是和旁的男人厮混,才和陶铈闹成这样,而那陶铈如今一蹶不振,锦瑟却跟没事的人一般,让他不得不联想诸多。 一来不喜她这般所为,不该再与她来往,二来又觉得陶铈带坏了她,害了她这般名声败坏,是个可怜人。 可这些事他一个男子也不好提,只得开口道:“今日正巧路过这一处,便来看看你,你在这处过的可还好?” 锦瑟走来,一眼又看见了院子里种的花儿,开得很好,有一种花儿正是当日山中时,沈甫亭在给她当做糖吃的花儿。 她不以为然撇开了视线,笑道:“很好,这地方我很喜欢。” 葛画禀闻言一笑,“那就好。”他说着便没了话说,想了想又接着道:“你知不知道沈兄竟还没走,我有回儿路过他往日住的客栈,偶然碰着了他,他竟还住在那处!” 距离他们闹翻,已经数十日过去,现下提起来好像恍若隔世一般。 锦瑟闻言一顿,转头看向他,满眼疑惑,“他还没回去?” 葛画禀闻言笑起,“对呀,我也没有想到他还没走,沈兄也真是,没走竟然也没与我们说一声。” 锦瑟闻言默了一瞬,忽而又开口,“他留在这里做什么?” 葛画禀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说是等确认了一件事再离开,他心不在焉的,似乎有些烦心事,我便没再问了。” 锦瑟闻言不语,他往日下来也是来她这处,并没有别的事,现下又有什么事? 她不知不觉看向了那花心带甜的花,微微失神。 春时的雨多,斜风细雨飘渺如雾,似扬起的轻纱,一路走来‘沾衣不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街上不及往日人多,却也不少,大多没有打伞,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晕出深色,却没有完全浸湿。 锦瑟和一众绣娘走在路上,正准备去采买零嘴,再回盛堂绣庄做活,一行人热热闹闹走着,都没打伞。 一旁顶着帕子的棋娘开口急道:“咱们走快些罢,省得雨大了白湿了衣裳。” 洛娘年纪略小性子活泼,当即打趣儿道:“春雨绵长,不会下大的,这雨丝落在衣裳上不会湿呢,不必慌张。” “你就跟我作对罢!”棋娘说着便往她那处撞去,二人打打闹闹,隔着中间的锦瑟来去躲藏,玩的很是开心。 锦瑟被挡住前头的视线,待她们退开,便瞧见了前头迎面走来的人,不由微微顿住脚步。 一身清简衣衫暗绣繁复花纹,玉带束腰坠暗色玉佩,深浅之色的对比越发鲜明,通身清贵气度遮掩不去,长街上行人瞬间成了幕布,映入眼帘竟然只有他。 多日不见,依旧清隽如画,好看的惑人眼。 沈甫亭似也没想到会碰到她,视线与她对上过后微怔片刻,便收回了视线,对面不识一般,擦肩而过。 待他走远,锦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姿修长挺拔,行走间别有一番气度,便是背影也觉赏心悦目。 棋娘小声嘀咕道:“这公子真真好模样,那眉眼都能勾人心魄。” 一旁绣娘笑道:“说什么呢,那清冷模样怎生勾心魄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还差不多。” 说话间,众人皆默了一默,可不就是这拒人于千里的淡漠做派才勾心魄,越是高高在上不可染指,就越是勾人心痒。 站在锦瑟身后的洛娘,不由靠近锦瑟,“锦娘,我瞧见刚头他看你了,是不是认识你呀?” 锦瑟闻言收回了视线,无所谓摇了摇头,“不认识。” 锦瑟这般一答,话头便揭过不提了,众人又转回到了沈甫亭身上,人虽然已经走的没影了,但还是架不住印象深刻,七嘴八舌,兴奋至极的将从头到脚谈论了一遍。 几人有说有笑买了吃食,重新回了绣庄,锦瑟还有些心不在焉,片刻后才敛了心神,在窗边坐下,继续绣着山河图。 第44节 窗外细雨蒙蒙,呼吸间尽是湿润的春日气息,带着点木梁瓦片的潮气,窗子大敞,框出的细雨屋檐就是一幅画。 洛娘一抬眼面露惊奇,看向锦瑟这处惊喜嚷道:“你们快看,那不是我们刚头遇到的公子吗,好生是巧,一日里竟见了两回~” 第58章 这一声引的大家看去,街对面是家大茶馆,茶馆有些年头,名声在京都极好,里头的名茶千金难求。 沈甫亭坐在茶馆二楼,外头下着细雨,街上的人本就不多,没了以往的喧闹,只余天上静静飘落的雨丝。 洛娘的声音在这细雨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引的对面品茶的人顺着声音看来,正对上了锦瑟。 锦瑟怔然看着他,没有想到竟然遇了两回。 沈甫亭显然也很难意外,这一回没有很快收回视线,那清澄的视线透过朦朦胧胧的雨丝看过来,叫她手间一错,针线一绕,打了个死结。 有些时候,根本无需多言,眼中传达的东西就已然太多,匆匆一眼便叫人心中怦然跳起。 锦瑟面上莫名一阵发热,连着漫漫细雨的湿润气息都无法冷却她身上的热意。 她收回了视线,细细解着手中的绣花线,心绪竟是平静不下来,一时再没有看对面一眼,可她却不知这刻意的忽视,越显欲盖弥彰,像极了闺中女儿家明明喜欢,却又故作不在意。 春月的雨丝丝缠绵,长街尽是稀疏雨声,轻轻飘飘仿佛落进了心里。 一旁绣娘见他发现了,皆是不好意思嬉笑一通,再不敢谈论诸多,纷纷继续做活。 待解开了那绣花线,锦瑟才不自觉抬头看去,对面倚窗而坐的人已经离开,木桌上还摆着茶具,壶上蒸着热茶,泛着飘飘渺渺的热气,悠悠往上蜿蜒而起,在一片朦胧的雨丝中略显寂寥。 温润的春雨连绵不绝,一连几日都是细雨蒙蒙。 锦瑟每日依旧坐在窗旁绣山河图,可却是心不在焉。 洛娘提着裙摆,弯腰走过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跟前,“锦娘,那位公子已经一连来了好几日了,我见他坐的位置正对这处,你说他是不是看中了你呀?” 锦瑟手上一顿,终是抬眼看向了街对面的茶馆,这茶馆很有名,往日都是坐满了人的,即便是下雨,也不会缺人,可如今却是空空荡荡,只余他一个人独坐其中,处理公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都知道他来此,即便刻意不去注意,也是无法,他存在感太强,便是远远静坐着也叫人无法忽视。 先头或许只是意外碰见,但接下来的日子却绝非偶然,他即便再是喜欢喝茶,也不可能每日都来,这个中为何她自然知晓。 她只是想不通,先头闹的那般不好看,他怎么还会来此? 锦瑟才看了一瞬,沈甫亭便似有所觉看来,她当即便扭头收回视线,只是动作太快太急显得匆忙,落在旁人眼里不知有多慌乱紧张,平白引人误会。 锦瑟自然不知晓,只看了眼洛娘,思绪混乱却还是笑盈盈回道:“自然不是。” 洛娘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古灵精怪道:“我瞧这位公子很是不错,不如一会儿我们去替你问问,看他究竟是不是对你存了心思?” 这话引去了锦瑟的心神,手中的针直刺到了指尖,瞬间冒出了血珠。 “你没事罢?”洛娘惊呼出声。 “没事。”锦瑟这才敛了心神,远处视线依旧落在身上,她随意抹去了指尖的血珠,继续低头绣花,却不想心跳这么快,快的连手都有些发颤。 她微微蹙眉,难道他来此真是存了心思? 下了工,锦瑟和绣娘一道回去,便见沈甫亭站在绣庄门口,和风细雨润湿了他的衣衫,发上玉冠沾染了雨丝,略显玉质温润清透。 锦瑟脚下一顿,见他来此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心中不知怎的竟冒出了一丝甜蜜的惊喜,叫她根本无法控制。 沈甫亭见她出来,缓步走来,“要回绣院了吗?” 锦瑟不由自主“嗯”了一声。 他站在细雨中,眉眼乌发都沾染了晶莹剔透的雨珠,越显面容皙白,清隽惑心,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像是特地过来与她说一声,“我这几日有事,要回去一阵。” 锦瑟一愣,他已然转身走了,他表现的实在太过自然,仿佛陶铈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而他就像夫君来交代行踪,看似寻常,却是往日从来不曾有过的。 身后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洛娘头一个上前打趣,“锦娘,你好呀,原是早就认识的,你瞒得我们好辛苦,竟也不告诉我们!” 锦瑟却是难得的反应不过来。 此后的数日,沈甫亭每日都会来,即便偶尔有事来不了也会与她说一声,不在的时候会在位置上摆一壶茶,那缓缓上腾的热气就好像示意他很快就回来。 这直白却又不明言,就差一层窗户纸,隔在其中还没有揭开。 匹献等着沈甫亭出了房门,连忙跟了上去,“公子可要属下随行伺候。” “不用。”沈甫亭淡淡拒了,平静下了楼去。 匹献闻言心中越发诧异,也不知道那茶馆有什么这般吸引人,这茶再是好喝,又怎么比得上九重天的? 正想着,外头进来了人,正是多日不见的纪姝,她亭亭玉立站在客栈门口,对着沈甫亭温婉一笑,“沈公子,听说你还在京都,特意来看看你。” 偌大的客栈里头只有掌柜和小二,再没有其他客人,任谁看了也知晓是整个客栈被包了下来。 包下这个客栈是不算什么,可包下那盛堂绣庄旁的大茶馆却是难如登天。 那茶馆不是寻常茶馆,里头的茶叶名贵非常,百金一壶都是寻常,位子更是难等,便是出了千金也得按规矩等。 先头听闻有人连着数日包下了茶馆,便是叫人惊讶不已。 先不说这包下茶馆需要价位几何,那茶馆背后是第一茶庄,茶叶贵重,来往不知多少人采买,这一项便是大头,若要全部包下,这些必然是算在内的,更何况包下必然也是要翻上几倍的,那数目即便不知道,心中粗粗估算一番也让人咋舌不已。 除非富可敌国,不然哪有这么多银钱敢这般耗? 这事在京都传的很大,知晓是个大夫便越发引了人好奇,有心结交的自然会去查,可竟是没能查到其背后的身份,而白山也没有这个人,一时间传的越来越玄乎,都道京都来了位连身份都摸不出来的贵家子,高不可攀的神秘。 纪姝是听了名字才知道是沈甫亭,联系了前后才恍然大悟,若是如此倒也合理,他那样的做派寻常人家根本养不出来。 她心中惊喜万分,可瞬间又想到了锦瑟,她自然知道她在盛堂绣庄里头做绣娘,她那样的出身去做绣娘乃是寻常,没什么好意外的。 那一日水榭之上被当面揭了短,难免惹气,不过她名声已经很难听,便也当作不识,揭过不提。 现下却不同了,沈甫亭包下的茶馆就在盛堂绣庄一旁,究竟是为何,她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是以昨日刚刚知晓,今日便急急而来,她只恨自己知道的太晚,白白叫锦瑟钻了空子。 匹献上前倒了茶,便与双儿退到一旁候着。 沈甫亭坐在桌案前依旧有礼有节,“不知道纪姑娘寻在下所为何事?” 纪姝自然听出他无意久坐的意思,便也聪明的不多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我来是想问问沈公子,可知晓锦瑟去了何处,先前闹得那般,我多少也生了她的气,便赌气不去看她,如今却听闻她和陶公子分开的消息,心中很是忧心。” 沈甫亭闻言未语,显然不喜陶铈。 纪姝似没有察觉,“她那么喜欢陶公子,这一次恐怕是真伤了心,她如今一个人难免寂寞,我想去看看她。” 沈甫亭垂着眼睫片刻,话间笃定,“她不喜欢陶铈。” 纪姝闻言一窒,看着他极为认真道:“怎么会?她对陶公子是一见钟情。” 话到如此,她的心意也体现的明白,就差将心悦一词摆在他面前了。 纪姝一出口,心中忐忑不已,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将自己的心意表明在一个男人面前。 沈甫亭抬眼看向她,似不是很意外,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惊喜,而是波澜不惊开口,“纪姑娘……” 疏离淡漠,唯独没有欢喜,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中的意思。 纪姝眼眶一酸,还没等他说完,便语气急急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锦瑟,她是真的喜欢陶铈,她第一次见到陶铈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只是陶铈那浪荡的性子太伤她的心,二人才会分分合合,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陶铈。” 纪姝说着也不待他回答,起身唤了双儿便要急忙离开,他若是不开口说绝,那他们之间就还有可能。 “纪姑娘。”沈甫亭忽而开口。 纪姝快步到了门口,闻言握紧了手,转身看向他。 “她喜欢的是我。”沈甫亭平静陈述,话间直白。 她喜欢的是他,有他在,她心中就不会有另外。 纪姝面色骤然一白,心口酸涩发疼,不知是难过还是难堪,面上竟是再笑不出来,良久才言辞苍白,“我知道了……” 纪姝离去后,沈甫亭一言不发平静坐着,显然情绪不佳,如玉的面容慢慢模糊在茶盏浮起的热气之中,朦胧不清。 匹献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心中却隐隐生起了怕意,自家公子有些当真了…… 第59章 窗外细雨绵绵不休,模糊了窗外风景。 锦瑟绣完山河图,又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处依旧无人。 沈甫亭往日都是一大早就到,比她来的还要早,她每日来绣庄后,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即便不来也会与她说一句,可今日却没有。 她一时眉间蹙起,面色沉沉不欢喜。 一旁的棋娘也发现了,凑过来问道:“那位公子今日怎么没来?” 收拾针线的青娘摇了摇头,似乎早已预料,叹了句,“恐怕是过了新鲜劲头。” 洛娘闻言可不答应,当即给沈甫亭找借口,“这才一日没过来呢,说不准是出了什么要紧事绊住了脚,才没来成。” 青娘看事那叫一个准,不咸不淡老成道:“若是真有要紧事,为何不派人来说一声,这么大的茶馆都能包下来,还没有办法派人来与锦瑟说一声?” 满屋的绣娘也没了话说,这倒确实,若是真有事,派人来传句话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想来是真的过了新鲜劲头。 锦瑟又一直对那公子爱搭不理,连话都没怎么与他说过,人家公子便是有那心思,也该歇了大半,跟何况那模样家世,身旁怎么可能缺了人? 这些个公子爷,都是一时兴起,那有什么真心,倒白惹了一片涟漪,抽身离去却是简单。 一群人不由心中同情的看了眼锦瑟,瞧着她面无表情的不说话,心情显然是不好,必然也是动了心,不过也是无法,就那皮相做派,不动心才是奇怪! 大家也不敢多提,棋娘忙岔开了话题,“咱们快回去罢,瞧这阴沉的天气,恐怕又要下大雨了。” 一时间众人抱怨着老天爷纷纷下了楼去,待到了楼下,庄里头的管事忙叫住锦瑟,指向外头的人,以为是锦瑟的相公,直打趣道:“你那相公来了,在外头等了大半日,也不让我与你说,说是怕打扰了你,快去罢,省得怪我棒打鸳鸯~” 锦瑟一怔,快步往外走去,一出门便见一人撑着伞,站在细雨朦胧中静等。 他什么也没做,就是安安静静的认真等着,见她出来便往她这处走来,对她温和道了句,“下雨了,我来接你。”那声音似被雨水浸湿,听在耳里低沉悦耳,温润舒心。 锦瑟心中又是惊喜甜蜜,又是心疼幽怨,既委屈他今日害她平白挂心了这么久,又惊喜于他在这里等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复杂别扭的感受,一时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绣娘笑吟吟跟了出来,话间逗趣,“既然你“相公”来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么点毛毛细雨哪用得着来接呀,还不是找机会亲近? 一时间大家嘻嘻笑笑往外头跑了,一路嬉笑打闹,“我就说青娘瞎说八道,仗着自己年纪大,尽传一堆没用的。” 第45节 “你说谁年纪大了,我也就比你大两岁,你这小蹄子,看我不拧死你!” 一群人嘻闹离去,锦瑟竟有些不自在起来,完全不知要与他说什么。 沈甫亭没有催她,静静等着,只是视线落在她面上,让人忽视不了。 锦瑟不自觉避开他的视线,甚至想让他不要看了,一时直步下台阶,快步进了他的伞下。 斜风细雨微微湿了衣衫,油纸伞上冒着一片晶莹剔透的细小水珠子,沈甫亭的伞尽数往她这处倾斜,自己大半身子全在伞外。 锦瑟没有开口说话,沈甫亭亦没有,无声的体贴,加之细雨缠绵只余二人行走间的衣衫窸窣声响,显得越发安静暧昧。 绣庄离绣院的距离并不远,没多久便到了,绣院的门微微掩着,是绣娘们给她留了门。 锦瑟一见绣院,当即便从他伞下跑到了檐下,进了门刚要关门,却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沈甫亭撑着伞站在原处看着她,见她看去忽而对她一笑,眉目如画,那清澄干净的眼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她。 锦瑟心口骤然一跳,响的自己都能听见,一时慌乱关上了门,转身快步离去,步履难得匆忙。 关门的大声在这寂静的细雨中极为突兀,引的沈甫亭微微一怔,继而又轻笑出声,那眉眼染笑,温润而泽,看上去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身后有人一步步走进,沈甫亭心中了然,面上的笑瞬间淡去,慢慢转身看去,正要解决了这碍眼的玩意儿,却在看见玩具的一瞬间生生顿住。 陶铈一动不动看着他,胡渣未刮,神情落寞,显然将刚头二人的情形都看在了眼里,此时见沈甫亭看来,不由自我嘲一笑,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再也立不住脚,转身慌乱离去。 沈甫亭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漫天的雨丝越飘越大,落成了雨珠,滴滴点点落下砸落在油纸伞上,他面上平静,握着伞柄的手却慢慢收紧,皙白的手背都用力的显出青筋。 片刻后,握在手中的伞柄受不住力,瞬间变成了木屑,从他指间洒落,油纸伞失了支撑,倾斜落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雨水砸落油纸伞劈哩叭啦,也瞬间也湿了他的衣衫。 凡人至多只有百年寿数,活到百岁已是破了天去。 这人却平白多了五百年的寿数,除了她,还有谁能给他? 这么喜欢他?一送就是五百年的阳寿,可真大方,是盼着他成妖以后去寻她吗? 沈甫亭看着空无一人的街上,神情淡淡,晶莹的雨水顺着皙白的面容缓缓滑落,却掩饰不住他眼中的暴戾之意。 锦瑟这厢一路跑回屋里,如门外有什么东西追着一般急切,待“啪”的一声关上了门后,心中却又“咯噔”了一下。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面色瞬间凝重起来,事到如今,她又怎么料不到自己的心绪变化,她甚至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想要和他继续下去。 可她又清楚的知道,这一次再开始,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善了…… 可惜他不是陶铈那样的废物,拿捏都由她来,岂不快哉? 她一时心中暗恨,抬眼便见屋中站着沈甫亭,看她的眼神竟然有几分可怕。 她心生生提了一下,被吓了一大跳,直神情警惕的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沈甫亭一言不发看着她,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气氛与刚头二人分别时的甜蜜竟是完全不同,外头突然一声雷鸣,大雨轰隆而下,在窗外的屋檐上垂落一片水晶帘。 他忽然一步步靠近,锦瑟见他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不自觉微微往后退,待抵上了门板才反应过来,正要开口。 沈甫亭却突然靠近,一手撑在她耳旁,将她圈在了门和他之间。 他刚头明明撑了伞,现下却衣衫尽湿,玉面上的雨水未干,一滴滴滑落而下,染湿了他的眉眼,越发眼神深远,叫人琢磨不清他心中的想法。 他离得太近,锦瑟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水气,她眼睫微微一颤,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你怎么了?” 沈甫亭看了她良久,才开口低语道:“你当初在水榭说了后会有期,为何又没有来找我?” 锦瑟闻言一顿,她记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想起好像说过这句话,她为何没有去寻他,还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她琢磨着大事得成,再想法子将他软禁起来好好玩弄。 她想着便越觉还是这个法子好,可又实在舍不得现下甜蜜惊喜,谈情说爱确实有趣,总引人情不自禁,这万万年她都没有寻到比这更有趣的事情,明明没有吃糖,却总觉得甜。 她微微迟疑了一瞬,便像是心虚至极。 可是锦瑟自己却是不知,她思索片刻正要开口,沈甫亭却突然低头吻了上来,那力道大的几乎是撞上来的,娇嫩的唇瓣被牙齿碰的生疼。 锦瑟疼的只想推他,沈甫亭伸手固上她纤细的脖子,身子突然压了过来,将她彻底禁锢在门上。 锦瑟心中一惊,正要反击,他已然从她唇瓣探了进来,肆虐蛮横,连外头的倾盆大雨都不及他的攻势凶猛,霸道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直被弄得昏头转向。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外头忽然有人敲门,“锦瑟,你回来了吗,要吃晚上饭了。” 锦瑟正要回应,身上的衣裳被撕拉一下,生生扯了开来,直露出了白雪一般滑腻的肌肤。 外头雨大,洛娘没听见里头的声响,不由嘀咕道:“她相公可能带她去吃别的东西了,我们先去吃罢。” 什么相公,才不是! 锦瑟只片刻的愣神腹诽,沈甫亭的手已经越发乱来,那气息烫的她发颤,她一个激灵连忙抬手一掌。 沈甫亭才生生停了,锦瑟当即推开他,将衣裳胡乱拉起,快步行到梳妆台前一看,细白的脖间果然一圈红痕。 他这究竟是想亲她,还是想杀她,还是两者都有?! 锦瑟气得柳眉倒数,如同炸了毛的奶猫,猛然一拍妆台,震的上头的妆镜一晃,直透过晃动的镜子看向沈甫亭,“你莫不是疯了罢?” 沈甫亭被她突然推开,并没有再动她,唇角已经微微溢出了血迹,面上却是不以为然。 他神情平静靠在门上看着她,清冷的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情欲味道,掺杂着他眼中的淡漠,却莫名的和谐,那无端而起的男子魅力,莫名引人心口发颤。 锦瑟发髻垂乱,唇瓣红肿,衣裳松散,狼狈娇嫩,一看就像被欺负的狠了。 他看着眼里,眸色微黯,忽而提步走来,缓步靠近,俯身从身后抱住了她,低头靠在她纤弱的肩膀上,直盯着镜子里的她。 他的眼很好看,鬼斧神工雕画的风流清隽,看着你的时候,即便是深不见底的危险莫测,也能让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不如我们成亲罢,我喜欢你,想来你也很喜欢我。” 第60章 锦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转身推开了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沈甫亭被微微推开,依旧神色平静的看着她,见他黑色眼眸里头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也不知说的话是真还是假,“我想和你在一起,每日夜里都在想你,想得发紧。” 锦瑟觉得他在意有所指的调戏自己,可他说话间的正经清冷却又不像,只那眼里透出的些许炙热叫她颇为受不住。 输人不能输阵。 她强自敛了心神,笑盈盈反驳,“你是仙,我是妖,我们两个成亲,你难道就不怕你那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造反吗?” 沈甫亭闻言嗤笑一声,眉间透着几许漫不经心,似乎半点不在乎,他眼中还残留着些许刚头的情欲,做派难掩风流恣意,“这些你无需担心,只要你愿意,我自然会让他们闭嘴。” 锦瑟心下一沉,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要来真的? 她一时心神微乱,眼眸微微一转,看向他神情探究,“你先头不是说仙妖不两立吗,怎么现下突然生了这样的心思呢?” “你说我怎么会生这样的心思,嗯?”沈甫亭微微靠近,清浅的气息带着些许炙热喷在她面颊上,惹得她呼吸一阵发紧。 那清冽的男子气息太有侵略性,让她不自觉警惕,毕竟刚头可是就差这么一点点,想起他那肆意乱来的手,她便越发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往后靠上了梳妆台,细白纤弱的手抵在了他胸膛前,话间带着女儿家常有的娇惯,“我绣了一天的花,想休息了,这些事情往后再说罢。” 沈甫亭静静看着她,指尖还残留些许细白腻滑的触感,惹得人心猿意马,偏偏轻易碰不得,一时间忍得有些难受,看着她的眼神难免多了几分难掩的炙热。 锦瑟见他依旧这般盯着看,顿时有一种被猛兽盯着的感觉,这种感觉虽然新鲜,但她不喜欢。 于她而言,她才是捕猎者,而不是被捕猎的那一个! 一时也被激起了几分脾气,伸手轻轻绕着自己的发梢,眼尾轻睨他一眼,话间很不客气,“你还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听不懂我的话吗,还不走?” 这下可真是捋了老虎须。 沈甫亭本就在气头上,若不是压的好,她早便连骨头都不剩了,现下哪容得她放肆,当即搂过她的腿,将她直压在身后的梳妆台上,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极为用力的惩罚。 她的腿被他强硬的按在两侧,没了支力点便使不上力来,愣神之间,便被夺了呼吸。 那凶狠的架势叫她有些受不住,忙扭过头避开他的唇,他却吻过下巴,一路往下,在脖颈处流连。 叫她呼吸骤紧,整个身子都微微发颤,直咬牙搂上了他的脖子,声音都微微带起了颤音,“沈甫亭,你再让我想一想。” 沈甫亭闻言又抬头重新吻上了她细嫩的面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隐露一丝淡淡的情绪,“还有什么可想的,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锦瑟被唇齿间的气息烫着了,微微避开了他些许,“你总要给我时间想一想罢,成亲可是大事。” “成亲和这事并不相互耽误,我给你时间想,你也得给我想要的。”沈甫亭话间暧昧,那声音中的沙哑磨得人心发慌,显然是忍的很难受了。 锦瑟呼吸紧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微微后仰看向他,心中却是得意,她就喜欢看他难受的样子,比那高高在上不可染指的样子不知讨喜多少。 她眼眸微转,细白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脸庞又轻轻滑下,感觉到他额间冒起的薄汗,笑眼弯弯轻道:“这可是成亲之后的大餐,哪能现在就送上来,沈公子还是再忍一忍罢。” 沈甫亭闻言眼眸微眯,眼中眸色渐深,看着她沉默了半响,终是伸手环过她的腰,一把抱起,抱着她转身坐在她的位置。 锦瑟搂住他的脖子,她就喜欢他这样抱着自己,安全舒服,一时越发搂紧了他,懒洋洋将头埋在他颈窝处。 沈甫亭将她搂抱在怀里,伸手揉着她的脑袋,声音微微低哑,话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是结果必须让我满意。” 哪个求亲是这样的态度,莫说锦瑟不打算嫁,就算愿意嫁,也会被他这个强硬的态度打消三分念头。 她软绵绵靠在他的肩膀上,闻言不以为然撇了撇嘴,神情很是不以为然。 午间,客栈外头一片喧闹,偌大的客栈里头却是清静,掌柜从来没有这般清闲的赚过钱,便吩咐着小二将客栈上下又打扫了一番,很是体贴。 葛画禀与纪姝过来时,便见沈甫亭从屋里出来。 葛画禀一撩衣摆,几步上了楼去,“沈兄,今日正得空闲,我在珍馐楼定了席面,趁着你还没走,咱们一道去用饭罢。” 纪姝随后上来,依旧落落大方,对沈甫亭有礼一笑,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人只字不提锦瑟,而现下看来,锦瑟与他们也确实不是一路人,她要去绣庄里头做工,总不能抛了生计与他们出来一道吃喝罢。 葛画禀想着她已经安顿下来,便也不再去打扰她,免得惹她生了富贵心思,又与那些纨绔厮混,白糟蹋了自己。 沈甫亭倒没有拒绝,微微颔首,“你们去下头坐一坐,我去唤她起来。”说着他转身推开门,重新进屋去。 葛画禀闻言神情怔然,纪姝则是笑意微顿。 门轻掩着,里头传来了沈甫亭的低声轻语,听着像是责备,话里却又无端带着几分温和,“还不起来?” 姑娘家鼻音轻哼了一声,娇娇软软,似乎不想搭理他。 纪姝一听,脸色不可掩饰的难看。 葛画禀则是脸色微红,这种事他自然知晓,既是男人总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只是放在沈甫亭身上却太过违和,毕竟他看上去对此事并不热衷,当初一路而行也没有逛青楼的不良习性,是以有些没想到。 葛画禀有些尴尬,正准备唤纪姝下楼。 却听里头一声惊呼,“不要咬我!” 沈甫亭低声责备,“把小袜穿起来。” 第46节 “你帮我穿不就好了?”里头的小娘子说话居高临下,可声音却因为刚刚睡醒而软绵绵的,甜的人骨头都酥了。 葛画禀听见声音猛然顿住,片刻后,门一开,果然见锦瑟跟在沈甫亭身后,顿时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甫亭没想到他们还在门外,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失礼了,她自来觉多。” 锦瑟幽幽睨了他一眼,面皮阴沉。 纪姝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连牙根咬得紧紧的,对着锦瑟勉强笑了笑。 四人自是一道去了珍馐楼,锦瑟因为被强行拉起,积了不小的起床气,她这辈子都是睡到自然醒的做派,即便是做绣娘,也是来去随意,论绣品算数,从来没有像这些日子一样,到点就得起来陪他吃饭,陪他出去逛逛。 以沈大公子的说法是,大餐可以等,但是甜点必须要先上,否则他可没耐心等。 是以这几日整的跟按时上工一般几近苛刻,她心中积怨已久,到了酒楼里头,可劲使唤沈甫亭,跟大小姐使唤家里的长工似的。 沈甫亭由着她使唤,那闲适自若的态度,就像在养鱼,养的再肥美一些,就准备往砧板上放了。 锦瑟自然全无所知,悠悠闲闲的坐在一旁,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剥虾。 他的手生的好看,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可一想到这些日子霸道不近人情,心里头的气就不顺,这人亲亲抱抱的时候可从来就不见这般慢条斯理呢! 她想着不由冷笑刺道:“沈公子动作可比昨天慢了许多。” 对面的葛画禀纪姝闻言看来,葛画禀是有心想问却又无从问起,而纪姝却是心中酸涩又难堪。 沈甫亭闻言看了她一眼,将手中剥好的虾,投喂到她的小嘴里,话间却是意有所指反驳,“自己‘吃’的时候自然不一样。” 讽刺不成反倒被调戏,锦瑟一时脸都青了,用力咬虾,暗自寻思如何找回场子。 葛画禀时不时看向沈甫亭,二人一道出现的震惊,已经随时间微微淡化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不自在。 毕竟他还想过,往后锦瑟若是改好了,还是会接她进府照应一二的,现下他们突然在一块,实在让他意想不到。 毕竟沈兄当初明明说过,锦瑟是个麻烦,男人耐烦哄一时,却不会耐烦哄一辈子,现在瞧他自己却是意犹未尽,心中多少有些难言,便直白问出了口,“沈兄,你往后离开京都,可有想过如何安排锦瑟,我可不希望你步陶铈后尘?” 纪姝闻言抬头看向沈甫亭,她心中有数,他绝不可能和锦瑟长久。 葛画禀言下之意是希望沈甫亭不要像陶铈那样玩弄锦瑟的感情,可沈甫亭听在耳里却不一样了。 他唇角勾出一丝弧度,面上几乎没有笑意,拿过一旁备着的净布擦手,垂眼漫不经心,“我的妻子自然是跟我一道回家中去。” 纪姝面色一震,苍白的像是生了病,便是连一点笑都挤不出来,连带葛画禀也是意想不到,一时间席中一片寂静,无人开口。 葛画禀到底见过的世面多,一会儿功夫便调整好了心绪,苦笑几许,看向他们,话间恭贺,“不知何时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快了。”沈甫亭闻言一笑,随手扔下了布,伸手拉过她的手,“对罢,锦儿?” 锦瑟心中一沉,面上却是笑盈盈伸手盖上他的手,“那是自然,我一直盼着嫁给你。” 沈甫亭闻言微怔,看了她许久,眼中重新染起轻笑,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难得夸赞道:“真乖。” 锦瑟眼眸微暗,本是打算拖一拖,先享受够了玩具带来的甜蜜再走,可现下却好像不行了,他这几日虽没再提这些成亲一事,可显然已经开始准备,似乎是要来真的…… 她想着心中也难免低落,看来是没得玩了。 第61章 纪姝见状自然也死了心,面色半点不好看,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葛画禀倒是时不时说上几句,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只有沈甫亭一个人泰然自若的给锦瑟剥虾,很是体贴,一场席面勉强吃完,除了沈甫亭,各自皆是心事重重而散。 沈甫亭带着她在外头玩了一整日,待到月上天际,高高挂在夜空中时,才准备回客栈。 锦瑟玩的太欢腾,直软绵无力的由着沈甫亭背着走,夜间小街僻静无人,黑夜沉沉,只余月光荡漾,此景颇为熟悉,忽然便让她想起了洞穴之中,他也是这样背着自己走的。 沈甫亭显然也想到了地宫那次,背着她默默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道:“在地宫背着你的时候,你身上全是水,浸湿了我的,后来我才发现那是你身上的血……” 锦瑟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她自然体会不到这样的情绪,只隐约记得想让他放下自己,因为实在颠簸得自己全身泛疼,疼的想拧断他的脖子。 她思绪飞远,沈甫亭却是一阵沉默之后,又开口问道:“你那时为何回来救我?”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难怪旧事重提。 锦瑟闻言沉默不语,自然不可能告诉他是因为新鲜他这个玩具,否则已这人的性子恐怕是不依的。 沈甫亭见她不语,停下脚步,似乎一定要知道答案,“你那时明明已经安全离去,为何又转回来救我,难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锦瑟自然知道要说什么答案,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揭过这个话题,可是现下却偏偏说不出口,默然许久,架不住他这样子逼问,只得随口答了句,“你当时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也已经回答了你,难道你觉得我那时生死垂危之时,还要对你说假话吗?” 沈甫亭闻言没有说话,唇角微微扬起,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我自然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锦瑟见蒙混过关,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牢牢趴在他的背上,争取最大可能的享受最后的甜蜜。 沈甫亭将她往上提了提,牢牢背着继续往前走。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在青石板上,长街上静若无声,耳旁传来窸窣虫鸣,没有太过寂静的阴森,也没有太过喧闹的吵杂,夜深人静,只余耳畔春风轻拂过裙摆,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 沈甫亭背着她进了客栈,一路直接背进了屋里,屋里的毛茸小妖怪连忙上前迎接,而那四只狐狸根本不敢出现在沈甫亭面前,实在是当初受的惊吓太过,以至于连打个照面都要谨慎再三。 小妖怪们亦趋亦步跟着,看着沈甫亭这个坐骑的眼神很是崇拜,它们也想当姑娘的坐骑,可惜个头太小,充其量只能当个揣手暖炉~ 沈甫亭避开围在脚边的小妖怪们,将锦瑟放在床榻上。 锦瑟当即钻进了被窝里头,一抬头见沈甫亭在床榻旁坐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锦瑟闻言一脸好奇,“什么东西?” 沈甫亭伸出手来,手掌上显出了一件黑色厚布袋,他伸手打开布袋,里头是一截断了的剑刃。 锦瑟起身看了一眼剑刃,又抬眼看向他,疑惑不解。 “水榭那一次是我们最后一次敌对,这是我们重归于好的物证,你留着,往后我们成为夫妻,我会谨记于心,一定会待你好的。” 锦瑟闻言微微一顿,虽说拿着一截剑刃求亲有些奇怪,可这比之先头,也算是像样一点的求亲了。 锦瑟默了一默,伸手接了过来,微微点点头,继而又盈盈笑起,“好,我一定会收好的,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 “嗯。”沈甫亭闻言一笑,在她额头落下了一吻,话间极为温和,“你睡罢,明早见。” 锦瑟又点了点头,拿着手中的剑,极为乖巧的看着他,那眼眸水汪汪的,看在眼里很是招人疼爱。 沈甫亭又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亲,浅尝即止后,微微离开她的唇瓣,低声道:“我走了。” 锦瑟看着他顺道将一群小妖怪带出了屋去,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唇瓣,上头还残留着他温润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檀香闻之干净舒心。 她眼中慢慢露出了遗憾。 真是讨人喜欢的玩具,叫她都有些狠不下心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剑刃,如同破铜烂铁一般随手扔到了一旁,躺回榻上轻叹了一声,又要换玩具了。 匹献见自家公子出来,当即上前驱赶了一众小妖怪,恭敬跟了上去,自从知晓自家公子又与那只妖搅和在一起,他心中便一直忐忑不安。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公子这一次竟然打算和只妖成亲! 匹献方寸大乱,犹豫再三终是跟着沈甫亭进了他的书房,跪倒在他面前,“君主,您万万不可娶那只妖啊,你若是娶了那只妖,不知会埋下多少麻烦,更何况那玲珑之心不在,您体内邪气还未根除,实在太冒险了!” 沈甫亭闻言一片平静,“我自有打算。” 匹献这回可再不敢听信自家公子的话,他先前也是这般说的,可没有想到,这次直接就要成亲。 仙帝娶妖,他几乎不敢想象,提一只妖去九重天上可比提一个凡人,难上数倍甚至数十倍,锦瑟莫说是做帝后,便是仅仅存在于九重天上,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除非妖能褪去妖骨,重新炼化,可显然不是易事,即便天资再聪明的妖也不可能去逆天改命! 当初那个纪姝,如此合适的人选,就因为是凡人,提上天界稍显麻烦,公子便抛之脑后,现下却要冒天下之大不违的麻烦去娶一只妖,实在让人想不通。 他不知道自家主子究竟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决定。 “属下求君主收回成命,此事万万行不得,仙妖自古不两立,那是天意,届时天界众仙必然会反起,君主,您当初力气不就白费了吗?”匹献越发急道。 沈甫亭闻言不喜,面上尽是不以为然的冷意,“天意?” 他轻笑一声,眼中尽染淡漠恣睢,“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我就是天意,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区区九重天,还没有资格左右我的想法……”他漫不经心淡道,随手拿起折子,“出去罢,再多说一句,便不用出现在我面前了。”那话间虽然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匹献不敢多说一句,颤颤巍巍退出了书房,伸手以袖抹了额间的冷汗,不敢再多一句。 午间的日光照射下来,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喧闹的声响传到客栈里头,打破了客栈里头的寂静。 沈甫亭处理了一夜公事,洗漱过后出了屋,见到隔壁房门紧闭,不由脚下微顿。 今日他要处理公务,便没有去唤她起来,不想日上三竿,她还没有起来,这般往后还如何在天界立规矩? 他看向身旁的匹献,“她早上可有起来过?” 匹献忙回道:“属下在门口唤过了,姑娘没有理我。” 自然不会理,他去叫都是不理的,很是爱使小性子。 沈甫亭摇头苦笑,上前推开了房门,可一进去便觉屋里的气息太过冷清孤寂,与往日空气中弥漫着清甜温香完全不一样。 就像没有人在里头睡过一般。 他脚下微微一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进了里间,果然见床榻上空空如也,只余被子凌乱地摊在床榻上, 他眉间微微敛起,上前探向被子,里头没有半点温度,显然是离开了很久。 他微微一顿,神情怔然,一抬眼便看见了枕旁的剑刃,随随便便丢在一旁,没有半点珍惜,一时彻底顿在了原地。 匹献进来见这番场面,当即便知晓,那只妖恐怕是逃了,一时松了口气,可心又瞬间提起,因为自家公子的面色实在有些吓人。 屋内极为压抑,便是外头街上的喧闹声都无法打散这处的可怕气氛。 匹献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还是掩不住寒毛倒竖的感觉。 沈甫亭面色阴沉的几欲滴水,拿过床榻上的剑刃,看了片刻,他面色越发可怕,手间慢慢握紧,刀刃锋利,片刻间便划破了手掌,刺目的血迹从指间慢慢滑落,滴落在床榻上。 匹献吓得不轻,开始脚软,“……公子。” “好大的胆子,竟敢玩我!”沈甫亭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剑刃“砰”的一声掷在了地上,瞬间裂成碎片,扎在了木板甚至是木柱上,成串的血珠子撒了一地,看上去触目惊心。 匹献吓的面色惨白,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从来没有见过沈甫亭这般盛怒,那眉眼间中的骇人怒意,叫他连公子息怒这样一句简单的话都不敢说。 沈甫亭眼中一片骇然怒意,怒意翻腾之下面色越显可怕,勃然大怒之后却又平平压下,让人心头越发不安,他压得太沉,仿佛有什么阴暗面隐隐呼之欲出。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几近窒息的压抑。 匹献不敢说话,也不敢不说话,身子一阵发僵之后,硬着头皮轻道:“公……公子。” 沈甫亭随手拿过一旁的被子,极为用力擦拭了掌心的血迹,血越擦越多,似乎半点不疼,那一被子的鲜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匹献浑身都开始打颤,再也受不住待在屋里,他怕自己吓到晕厥,他声音轻得低不可闻,“……公子,可要追回来?” 第47节 沈甫亭压抑再三,还是压不住怒意,诚然一个仙帝被一只小妖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确确实实是奇耻大辱! 他眼睫微微垂着,玉面越发没有了表情,言辞之间皆是切齿怒意,“把这个玩意儿给我找出来!” 匹献连忙退出了屋外,马不停蹄去搜寻踪迹,一刻也不敢耽误。 第62章 客栈高有四五层,中间大堂无顶,直通外头天际,天际弥漫着一层色彩变幻的罩子,时而半透明,若隐若现。 大堂里头坐满了人,一口一个大包子,吃得满脸凶残,可惜再大的包子也堵不住嘴,那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儿,比之外头街上的不相上下。 客栈里头的老板娘生的美艳妖冶,时不时揽镜自照,偶尔拨弄算盘,跟玩儿似的,待涂着艳红色的指甲象征性拨弄完了算盘,才抬头看向眼前付账的汉子,鲜艳的红唇轻吐,“你的灵石不够。” 大汉闻言目瞪口呆,一开口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音,“这么一大块灵石还不够,你这分明就是漫天要价,彻头彻尾的黑店!” 老板娘随手一清算盘,理直气壮道:“你还真说对了,我这就是黑店,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外头的招牌吗?” 大汉怒气冲冲冲去了外面,偌大的黑店二字,歪歪扭扭写在招布上,迎风飘扬,很是乖张醒目。 他一脸眼伤头疼的回转来,伸手摸出的小钱袋,极为肉痛道:“还差多少?” “再添二两。” “放屁,吃一顿饭要这么多灵石,你怎么不直接去抢,你把我吃的一清二楚的给我写出来,我到要看看你这灵石要在何处!”大汉气的唾沫星子直飞,手指头在案上死命戳戳戳。 客栈里头拼命吃饭的纷纷扭过头来,作壁上观。 老板娘抹了一把脸,娇媚不屑,“既是黑店,价格自然是随心意定,哪有写明白的道理?” 大汉勃然大怒,拿着狼牙棒猛地砸在了案上,“我今日就砸了你这劳什子黑店,吃人不吐骨头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怎么,想吃霸王餐呢,你有几条命来吃?!”老板娘扭着水蛇腰,猛地往后一退,艳红的指甲当即瞬间剥开了自己的皮囊,瞬间变成了一朵花。 花茎极为粗壮,平地而起,高高蹿起直顶房梁,花朵大张,里头尽是唾液和锋利的牙齿,是一朵食人花。 那大汉也不甘示弱,挥起狼牙棒,张开大了四五倍的嘴,对着那食人花尖利嘶吼。 二妖正准备大打特打,外头的街上突然打了起来,几群人你来我往的对殴。 “今个儿这片是我来管,别给我闹出太大的事儿,有些个精力旺盛,可以现下出来发泄一下,别到了夜里又发癫,吵得妖睡不着觉,还有打架的时候不要破坏公共财物,去空旷点的地方打,不然又要重新盖!哎,卧槽,房顶上那两个混蛋给我滚下来,那些全都是瓦片叠的,脆的很,踩踏了我要你们两个的狗命,还不滚下来!!!” 外头巡逻的捕头打扮,拿着个比半人高还大的巨型大喇叭,脖子青筋暴起的吼着,极为费力的在管治安。 喇叭伴随着妖力,声音巨震耳欲聋,才这么几句话便差不多聋了,内容也就不重要了,因为根本听不见。 客栈里头看热闹的,当即抄起了家伙,热血沸腾的冲到了外头,不知道还以为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去了…… 食人花见状气急败坏,“你们还没有付灵石呢,我顶你个肺啊,做妖这么没品啊,下辈子你们都是扑街!”食人花破口大骂,扭着花茎往外头冲去,大汉当即拖着狼牙棒追了出去。 不过几句话功夫,偌大的客栈瞬间清空,只有锦瑟一人坐在客栈里头慢悠悠的吃饭,但吃完之后,才起身往外头去寻乐子。 才走几步,客栈里却突然静了下来,外头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仿佛有人在这处结了结界,无声的静谧过后,空中浮现出似烟黑雾,缭绕而起,片刻后一个人显在面前。 一身暗绣繁复花纹的黑色衣袍,俊逸干净的面容,衬得黑衣不阴沉,看上去安静美好,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人。 美人不分男女,眼前这个人,无疑是美人中的翘楚。 锦瑟唇角微微弯起,笑盈盈道:“你来了?” 寂斐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过了她的手,微微俯身,以自己的额间贴向她的手背,行了一个亲昵而又恭敬的礼节,才微微抬头看向她,“恭迎你,我的王。” 锦瑟闻言一笑,“你来得正好,我正闲的无趣呢,妖界可有什么新鲜事?” “妖界无事,倒是天界有事,九重天已经将我们辛苦安插在其中的人,全都拔了出来,一个没留。” 锦瑟闻言倒没意外,那日收到他的信,心中就已然有数,她慢慢笑起,“不用担心,我拿到了恶灵,待到人界鬼节一至,恶灵孵化而出,人界便归我所有,我们妖界会成为六道先驱……”她伸手而出,掌心慢慢浮起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映着她的眉眼精致如画。 寂斐伸手作了一揖,“那么寂斐在此先恭贺我的王坐上六道之主。” 锦瑟笑眼弯弯幽幽笑起,看起来像个就要得到玩具的小姑娘一般,满是天真浪漫。 寂斐俊逸的面上也露出了笑容,伸手往外请道:“宫中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迎你。” 锦瑟摆了摆手,“不用了,过不了几日便要回人界,不必如此麻烦。” 寂斐闻言微有疑惑,“那你这次回来可是有要事?” 锦瑟微微一顿,面上有些不自然,总不能说自己被一个玩具逼的落荒而逃罢…… 她本是没有放在心上,还打算在凡间慢慢悠悠逛着,可没想到沈甫亭这般有能耐,她隐了气息去,他还能查到,硬生生将她逼得如一只丧家之犬四处逃窜,每每都险些被他抓到,那架势好像要生吞了她。 她只得先逃回来妖界,等他消停了再回去,想着一时也难掩窝囊烦躁,只能随口道了句,“惹上了些许麻烦,回来避避风头。” 寂斐闻言一顿,实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毕竟锦瑟是个从来不怕麻烦的人,麻烦越大她就越兴奋,这次竟然沦落到要避一避,显然事有蹊跷,他想了想开口道:“既如此,那我就在这处陪你几日,伺候你左右。” “你现下是妖尊,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我有小妖怪伺候着,你不必担心。” “我会将事务都处理好,再来陪你。”寂斐坚持道。 锦瑟见他没有问题,也不反对,反正她也不耐烦管事。 翌日,寂斐便带着一笼五颜六色的小妖怪去寻锦瑟,一路走过,皆是各色各类的妖,有的人形已成,有的却因为妖力低微,或露出尾巴,或钻出耳朵。 寂斐正到客栈,隐约间瞥见了一个人。 他脚下一顿,当即瞬移而去,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刚头好像只是他产生的幻觉一般。 他心中微微沉下,快步进了客栈,寻着锦瑟的气息,穿过客栈,去了一处荒僻的土地上。 这一处极为空荡,集天地阴气,平时鲜少有妖敢来这里,是以极为清静。 锦瑟静静坐着,阴森森盯着眼前黯然失色的珠子,面色阴沉。 寂斐见她安然无恙,心慢慢松了下来,行至她身旁,看向让她皱眉的珠子,“恶灵怎么了?” 锦瑟闻言面色越发森然,“这珠子倒是娇惯,还给我弄水土不服这一套,习惯了在人间,现下让它在妖界,便开始绝食了,喂它血都不吃。”她说着,想起了沈甫亭,越发恼怒的吐槽了句,“果然和那个人一样难伺候!” 寂斐骤然听见一句,一时顿住,抬眼看向锦瑟。 往日她回来都会和他说些在外头的趣事见闻,可这次回来却每日心不在焉,除了养珠子,便是一个人静静坐着绣花,像丢了玩具的小姑娘一般,每天都不高兴。 他面色微微凝重,锦瑟已然收起了黯淡的珠子,拿过他手上的一笼小妖怪。 笼子里的小妖怪一只挨着一只趴着,说圆不圆,说扁不扁,只有脚掌大小,毛色却很是杀马特,颜色鲜艳出挑的刺人眼,见她看来,一只只像个骄傲小公主,眼儿斜了她一下。 锦瑟见状伸手乱揉了一通,小妖怪们被破坏了辛苦弄起的造型,很是生气,“嗷呜”一声,很是凶残张嘴咬她,奈何生得幼小,连牙齿都是软的,咬上来连印子都没有,白蹭了一滩口水。 锦瑟颇为坏心肠的将手背上的口水,擦在它们毛发上,彻底弄塌了它们的毛发,瞬间恼得嗷嗷直叫,眼儿直瞪,似乎要撕碎锦瑟。 锦瑟被逗得笑起,“这些毛球倒是有趣~” 寂斐见她欢喜,开口道:“当初见着了就知道你喜欢,特地给你抓来的,这些小妖怪野性难驯,爱乱跑,先关上几日,待知道了规矩再放出来。” “难为你花的心思,我很喜欢。”锦瑟看着笼子里的小妖怪龇牙咧嘴的,很是满意。 寂斐思索再三还是没有开口问,毕竟锦瑟不喜欢太过探究她的人。 他想起刚头恍惚看见的人,到底心头难安,开口交代了一句,“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先回去了,你自己要小心。” 锦瑟眼露满意,点了点头,“去罢。”对于寂斐,她自然是满意的,要不然忙成狗的那就是她自己了…… 锦瑟幽幽然一笑,提着一笼子炸毛小妖怪,慢悠悠往客栈去。 第63章 锦瑟才走了几步,就觉得周围的环境安静太过,心口莫名感觉到压抑,这种窒息感让她很熟悉。 远处客栈檐下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人,也不知他看了多久,檐下的阴影笼罩在他上半身,遮掩了他的面容,存在感却依旧无法忽略。 锦瑟平和的情绪慢慢消失了,视线落在眼前那人身上,通身清贵,龙凤玉佩雕刻的栩栩如生,坠在腰带下,在日光下泛着耀眼光芒,成色独一无二。 古语有喻,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可眼前这人就不一样了,只是表面看上去如玉般剔透温润,里头可是另外一个样子,表里不一的可怕…… 锦瑟这些时日的避风头显然深有体会,看着他黛眉微蹙,慢慢停下脚步,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沈甫亭缓步从檐下踱出来,屋檐的阴影慢慢从他身上移开,显出了他如玉面容,在日光下竟比身上那块玉佩还要耀眼夺目,真是一如既往的惑人心。 他轻轻笑起,“怎么不躲了?” 锦瑟眼眸微转,唇角微扬,“沈公子真是好耐心,竟然追到妖界来了。 沈甫亭视线落在她面上,话间漫不经心,“你抱头乱窜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种鼠类,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锦瑟面色瞬间阴恻恻,眼眸起了几分森然,显然不喜他的形容。 沈甫亭一步步走来,那压人之势越发明显,让人透不过气来,他面上带一抹淡淡的笑意,却莫名生冷。 锦瑟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还能让人遍体生寒,如冬日窝雪般冷的哆嗦。 沈甫亭看她乖乖站在原地,唇角的笑越发盛然,似乎先前她的不告而别并没有让他放在心里,连同那几次险些被他抓到的威胁感都没有出现,平静的仿佛只是寻常会友。 锦瑟自然不会束手就擒,见他步步紧逼,手腕微转,捻一根银针,面上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笑道:“不知沈公子找我究竟有何事,追的这般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这般不以为然的样子,可真是叫人怒火中烧。 沈甫亭闻言竟还笑出了声,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他尾音低低压下,隐有切齿之意,说话间突然身形一移,猛然伸手抓来,只取她的脖颈,如同抓只猫儿般。 锦瑟早有准备,将手中的笼子猛地扔向他,自己快速一退,虚影闪过,鲜红的衣袖微扬,瞬间显在了一处山坡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红衣鲜艳,衣上镶绣繁复花纹,五彩宝石镶嵌腰际,随风扬起栩栩如生,仿若春花绽放眼前。 笼子掉落在地,里头的小妖怪们已经吓晕了七七八八。 前头突然浮现黑色烟气,幻化成了一个人,是察觉不对,去而复返的寂斐,“仙帝大驾光临我妖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甫亭慢条斯理收回手,看向寂斐,眼眸微眯。 寂斐神色凝重,他料到锦瑟闯的祸不会小到哪里去,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大祸。 竟然平白招惹了九重天上的那个,现下还追到妖界这处来,也不知她到底做了什么,竟是这般不依不饶。 锦瑟站在山坡上越发笑眼弯弯,满脸的天真烂漫,说话间像个小姑娘一般娇惯,“你现下怎么这般没耐心,当初不是说要对我一辈子好的吗,怎么几日不见便说话不算话了?” 寂斐闻言顿在了原地,转头看向锦瑟,眼中神情复杂至极,不过一瞬之间的神情,里头藏着的心思却表露无疑。 沈甫亭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眼眸微暗,玉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朝锦瑟伸出手,“过来,我不罚你。” 寂斐面色越发沉下,看向沈甫亭,眼中暗含敌视,“仙帝好大的能耐,单枪匹马就敢闯妖界,未免太不把我妖界放在眼里。” 第48节 沈甫亭面上神情波澜不惊,语调轻缓,“内子贪玩,叨扰妖界实属不该,改日会择天官另备大礼赔罪。” 寂斐闻言有一瞬间的怔然,见锦瑟一脸苦恼,显然就是苦于脱手。 他心中了然,片刻间便将情绪收敛了干净,看向沈甫亭微微笑起,似乎他说的话很奇怪,“仙帝莫不是弄错了人,锦瑟乃是我宫中宠姬,一妖之下,万妖之上,性子自来娇惯贪玩,若是有什么地方生了误会,得罪仙帝,还望仙帝看在她年纪少的份上,原谅她一二。” 周围气氛骤然压下,本就是阴冷至极的地方,现下更是有种不寒而栗的阴森感。 沈甫亭沉默良久才缓缓轻吐了二字,“宠姬?” 锦瑟闻言抬眼看去,对上了他的眼,那眼中即便含着探究之意,也莫名叫人瘆得慌。 真是一个可怕的好看男人,叫她又心痒又暗恨,颇有些不好下手。 “不错,我宫中除她以外,没有别的女人,对她从来都是宠爱有加,想必仙帝也有听说过,她闺名唤作锦瑟。”寂斐说着笑看向锦瑟,“锦儿,过来见过沈仙帝,你不是一直打听他的事吗,现下人就在面前。”寂斐似乎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和暧昧,完全没有察觉,话间坦坦荡荡,无形之中透露着一种亲密默契。 锦瑟下了山坡,往寂斐那处走去,天真娇嫩的模样,他说一句话她便过去了,看上去很是乖巧。 沈甫亭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锦瑟显然没有别的法子避开沈甫亭了,毕竟以他刚头的做派,恐怕是不死不休的架势,若是被他抓到脱层皮那可都是轻的,若是寂斐能将沈甫亭这个泼天的大麻烦打发走,那自然是乐的全权交给他,无需她再多费功夫。 她慢悠悠走到寂斐身旁,道歉也没个道歉的样子,话间很轻飘,“沈仙帝,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这凡间的事是凡间的事,与我们仙妖二界自然是不一样的,往日那些,你就当做了一场梦罢。”她话间轻飘,像个蛊惑人心的妖姬,“梦醒了,人自然也就散了,我们也落个好聚好散~” “好一个梦醒人散,我有生之年还从未受过这么的屈辱,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推脱而去吗?”沈甫亭话间阴翳至极,面上已经是阴沉一片,显然不会这么轻松就放过她。 锦瑟闻言伸手轻绕发梢,神情天真烂漫,细白的小脸上一片无辜,“不然呢?”她话在唇齿间一绕,面色不以为然,“难道你还真要我嫁给你不成,我们本来就是相互玩弄,你要你的乐子,我找我的乐子,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到此为止不是最好吗?” 身旁的寂斐看着锦瑟不语,那眼中的心思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沈甫亭见状眼中神情越发危险,“到此为止也要我说了算,你以为你有机会选择,还不过来?” “仙帝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妖界不尊待客之道。”寂斐随手祭出一把剑,杀气腾腾欲要上前。 锦瑟伸手拦了,“沈甫亭,在凡间我没有杀你,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现下还是不要与我为敌的好。” 沈甫亭何其敏锐,即便寂斐表现的再亲密默契,可终究没有情人之间的那种亲密,只这一个动作便让人看出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疏离,是上位者与下位者。 他眉间微微敛起,看了锦瑟半晌,忽而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锦瑟便是千想万想也不可能料到沈甫亭会下凡,甚至还与她正面碰上。 只是在知晓了他要取十世善人的玲珑心后,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邪仙出身,这种邪意与生俱来的,无法剔除,仙力越涨,邪意越盛,只能用至纯至善的玲珑心炼化而成,化为仙气才能避免走火入魔。 她那时虽还不能确定,可为了以防万一,自然是要将那颗心捏碎,能多添些乱子便多添些乱子。 只可惜呀,这个玩具太有魅力了,叫她忍不住心馋,在地宫时又忍不住返回去救了他,不过她倒是不后悔,比较后头和他一块儿确实甜蜜有趣。 她本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只要能让她欢喜,那就是好玩具。 可如今,他显然已经不能称之为好玩具了…… 她盈盈一笑,“没错,玲珑心是我故意捏碎的,我就是想要看你走火入魔,变成仙不仙,魔不魔的怪物。” 沈甫亭长睫微微垂着,面无表情听完了她说的话,薄唇轻启淡淡道了一句,“所以我与你而言是什么呢,锦瑟?”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悦耳,念她的名字悠悠低沉,隐隐似叹息,有一种莫名的缠绵之意,可下头藏着的却是波涛汹涌的危险。 锦瑟闻言轻轻笑起,笑声如银铃轻晃一般悦耳,如同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语气揶揄,很是招人恨,“你呀~于我而言,大抵就是一个有趣的玩具,可有可无,可丢可弃,我玩腻了就要丢掉的东西。” 第64章 所以他不过是她闲来无事逗弄的玩具,而陶铈才是她心甘情愿喜欢的人。 她送了五百年的寿命给他,不就是为了等着和他在一起? 从头到尾,他都是玩具,甚至比不过一个凡人,亵玩九重天上的帝王,对帝王来说,何止是奇耻大辱,简直是彻底的践踏尊严! 沈甫亭周身瞬间阴暗沉冷,眼中的暴戾之意极为明显,显然就是大怒,开口平静的笃定,“喜欢陶铈而非我?” 锦瑟闻言一顿,没想到他会提起陶铈,这与她来说太久远了,再加之她和沈甫亭这一段甜蜜过后,陶铈那段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早就在她这处揭过了。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可在旁人看来,就像是提到了心上人,怔然无措,只有真正在心里留下烙印,才能有这般反应。 “反正不会是你~”锦瑟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心中很是不喜,轻飘飘答道。 眨眼之间,一股劲突然袭来,这凛冽可怕的力道,轻易就可能撕碎了人。 锦瑟反应极快,飞速避开,身影虚显,实化至半空,轻易抓不到。 寂斐一剑挡去,正面迎上,“仙帝未免太过自信,闯我妖界,伤我妖姬,今日便让你有来无回,如何?” 沈甫亭面色早已阴沉入骨,眼中一片凛冽冷意,十数里之外都能感觉到他的可怕气势,他手中慢慢现出了一柄剑,通身散着仙气,剑身凛冽锋利,闪过道道耀眼刺目的光芒。 他弧度优雅的薄唇微微扬起,面上竟然露出一抹笑来,“那就都不要走,妖界辱我,用血来偿!” 锦瑟黛眉狠狠一蹙,“沈甫亭,我看在往日情面上留你一命,最好不要得寸进尺,这里是妖界,你的胜算可不大呢。” “大不大,比了才知道。”他说话间上前一剑劈向寂斐,二人剑身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清越声响。 他一剑而下,越过寂斐腾空而起,猛然往锦瑟这处袭来,打的生擒锦瑟的主意。 锦瑟双手一扬衣袖,无数绣花针带着色彩鲜艳的绣花线,直直冲向沈甫亭,身后寂斐一道快速袭来,前后夹击。 沈甫亭一个翻身而起,剑影重叠,化作无数剑刃,带着凛冽的仙气击开了绣花针,四溢的仙力,震得周围的小山坡,瞬间震裂开来,犹如地龙翻腾。 沈甫亭手腕轻转,一剑劈过身后的寂斐,连着劲道,带着巨大的气流往她这处袭来。 “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锦瑟眼眸一眯,眸色瞬间鲜红,伸手为掌,掌心一股红色的火焰瞬间变大,猛然往他那处袭去。 巨大的气流猛然相撞,咆哮如波浪一般涌向四周,震得地动山摇,仿佛天都要塌落而下。 锦瑟被这轩然大波掀出数米之外,脑中一片震荡,险些没能站住脚,三人尽是受了不小波动,这般蛮斗,妖界恐怕都会被给他掀了。 她心中微微沉下,暗恼应该在凡间就把烫手山芋给解决了,现下倒是进退不得,棘手至极。 她是不怕鱼死网破,可现下大功将成,又怎能能在这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她心中思绪千回百转,可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抬眼便递了个眼色给寂斐。 二人多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轻易了解心中的想法,寂斐自然不会继续缠斗,与她配合越发默契,一攻一收皆有章法。 沈甫亭本就怒上心头,这般更是怒海翻腾,下手极为狠辣,几乎不给人留有余地,每一次都在剑光掠影之间,与死亡擦身而过。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三人处境都是凶险万分。 一个偷龙转凤的招数使过,寂斐快速上前接过了沈甫亭一招,锦瑟瞬移退去,祭出了手中的珠子,猛然伸掌击去。 电光火石之间,四股法力相互交错,引得一阵极大的光芒,激得人眼睁不开,光芒伤人瞬息之间,法力猛然震荡周围。 没有东西能快过光。 沈甫亭被骤然一击,猛然后退数步,唇角生生溢出血迹,猛地甩袖挥开眼前的白烟,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际传来遥远的声音,而人已经不见踪影,“只要我想走,你永远也抓不到我,谁胜谁负还没有定数呢?” 沈甫亭眼眸越渐深邃,猛然一剑劈下,地面瞬间裂出一道深渊。 他盛怒凛然,沾染血迹的唇齿间尽是咬牙切齿,尽透凛冽杀意,“竟敢拿我的东西对付我!” 京都皇城之外高台搭起,下头无数百姓观摩。 场内官兵无数,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边疆久不落雨,又是连年战火不休,早已民生涂炭,隐有大旱将至的兆头。 今日黄道吉日,天子祭天求雨,京都贵人全都在这处汇集,瞻仰天子风姿。 纪姝跟着家中姐妹一道下了马车,这处千载难逢的场面极为盛大,无数闺秀都在这个时机出来,连带打扮都别有一番讲究。 既要低调,又要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实属女儿家的大难事。 纪姝却将这个度把握的极好,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没有太过争鲜斗艳,惹人不喜,方寸拿捏的很好。 葛画禀远远就瞧见纪姝,与一众贵家子弟穿过人群往这处走来,与她们一众姐妹见礼。 葛画禀带头张罗了一番,看向纪姝眼中带着些许暖意。 这些日子,葛画禀与纪家兄长极为交好,时常也能看到纪姝,二人比往日亲密了许多。 “纪妹妹,里头是不能再进去了,我们先前得了一个好位置,你们随我来罢。”葛画禀在京都可有一番大名头,先不说葛老的大名,便是他自己也是一表人才,加之家世显赫,可是京都闺秀的良婿好人选。 如今当面与纪姝交好,可是惹了不少人的侧目,纪姝从善若流,礼数极为周到迎过一众姐妹,在一众贵家子给足了人面子,瞬间减弱了众人的敌对感。 今日是鬼节,本不宜出门,可国师算到了今日乃是百年难逢的吉日,天时地利人和,求雨便就定在了今日,众人各就各位,好时辰便也到了。 人群瞬间安静,皆不敢喧哗,满场都是紧张的肃穆气氛莫名引人兴奋。 天子着明黄色的衣袍,头戴冠冕,往高台上走去,身后随行一品官员。 礼乐响彻四周,礼官端着托盘上,并列摆着三柱大香。 天子接过点燃了的香,举过头顶,恭敬拜上三拜,“今日祈雨,望诸天神仙听得吾愿,边疆大旱将至,百姓民不聊生,求天赐雨,落下生机。” 众人皆是屏息,心中暗暗期盼,几息之间,天气竟然忽而阴沉下来,再不见艳阳好日头,甚至隐隐有一种阴森可怖之感。 这番情形,令人心中不由震撼,这才刚刚求雨,老天爷便要下雨,那边疆想来也是这般情形,一时间人心振奋,不可思议至极。 人群中欢呼雀跃声渐起,却见一人凌空掠来,往高台那处翩然而去,几个虚影过后,显在半空中,随风上下微微沉浮,鲜艳夺目的如血色般的轻纱衣裙随风飘扬,如一滴红墨落入水中,翩然散去。 一片惊呼声从人群中发出,纪姝瞬间顿住,葛画禀猛然上前一步,见果然是锦瑟,他一时惊愕失色,“锦瑟!”他声音极低,几乎没有发出声来,这般放肆圣驾之前,谁敢和她牵扯上关系,这可是牵连九族的大罪! 官兵瞬间围上了高台,护住皇帝,不可置信的看着浮在半空中的女子。 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悬吊之物,却能在空中翩然浮沉,便是绝顶武林高手也不可能! 贵家子中发出一声惊异,显然有人认出了锦瑟,就是那日水榭之上的女子。 皇帝到底是皇帝,见到这般诡异景相,竟没有半丝慌乱。 年迈的丞相上前一步开口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扰乱圣驾!” “祈天求地不如拜我,我才是你们的王。”锦瑟居高临下俯视他们,如同看蝼蚁一般。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开始有些混乱起来。 丞相大怒,“大胆,还不拿下此人!” 严阵以待的弓箭手飞快射出了手中的箭,准头极好,箭箭直冲锦瑟命门,眨眼间就可能将人射成刺猬。 锦瑟一挥衣袖,那些弓箭全都自动化做了烟尘,随风洒落,迷了人的眼,空中出现了许多人,恭恭敬敬的浮在半空中。 第49节 寂斐带着众妖,恭敬一俯,“恭喜我们的王,得人界傀儡无数。” 官兵当即护着皇帝往台下而去,快速逃离,不过几步之远,皇帝便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凭空拎起,高高悬置空中。 “皇上!!!”官员腿都再打颤,乱成了一锅粥。 “妖!是妖物!大家快逃命啊!”人群中这才有人反应过来,惊叫连连,四处逃窜,却因为人多拥挤而无法离开半步。 年轻的帝王面色苍白,话间已然发颤,“何方妖物,竟敢在朕面前作祟,还不显出原形!” 真龙天子,龙气护身,皇城更是妖物进不得,可对锦瑟来说,却是养珠子最好的地方。 “不要怕,我是‘好人’,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场,就先拿你做个彩头罢~”锦瑟慢悠悠道了一句,衣袖轻挥,空中浮起了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天地瞬间一暗,厚沉的云层中数道暗红色闪电,往这处蔓延流动而来,发出“嘶啦嘶啦”的巨响。 可怕的天象,吓的人群惊声尖叫,四下流窜,却被出现在周围的妖物吓得魂飞魄散,晕的晕,疯的疯,巨大的恐慌害怕笼罩而下,官员官兵亦是慌乱逃窜,俨如人间炼狱。 被挤的没入人群中的纪姝惊愕失色,不可置信都抓住身旁的葛画禀,声音都有了几分尖利,“她究竟是什么?!” 葛画禀随波逐流,根本无法从眼前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手臂上一阵巨疼,纪姝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肉里,才提醒他看到的这不是一个梦! 第65章 葛画禀心头惊涛骇浪,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是当初和他们一路而来的那个锦瑟,脑中闪过初见时的血腥场面,毋庸置疑,那些横死的山匪是死于她手! 他一时心头大骇,寒意从脚底心直窜头顶,背脊阵阵发凉。 天际那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慢慢散出力量,巨大的黑色阴影从珠子里面浮出,几乎笼罩在整个京都之上,暗红色的闪电透过黑影,沉浮其中,仿佛贴着头皮而过,极为可怕。 皇宫正阳之位,巨大的龙气往上直窜,尽数被黑色阴影吞噬腹中,慢慢涨大。 锦瑟不顾下头慌乱逃窜,哭喊害怕的人群,俯视着阴影覆盖而去,话间笑吟吟,“要怪就只能怪你们求的神仙,若是不与我作对,我或许还会勉强给你们一条活路,可惜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虽然你们死了,但是你们的身体会永远活下去。” 她看上去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是说的话却与她的天真烂漫完全不符,叫人无端心头发寒。 阴影快速往四周蔓延,天际下头慢慢陷入黑暗。 无数阳气从人群中往上空飘去,被黑影吸进,人群惊走逃窜,可无论逃到何处,都没有避身之所,即便是千里之外,也依旧能感受自己的生命如流沙一般,飞快流逝。 纪姝害怕到了极点,慢慢看着自己死去是何等可怕,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从来没有想过! 她再也经受不住恐惧,往前冲去,带着哭腔高声求道:“锦瑟姑娘可否饶我一命!”纪姝花尽所有力气和骄傲,却轻易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声中。 “小心!”葛画禀忙上前拉住纪姝。 突然一道光亮自远处而来,瞬间笼罩在他们头顶,形成看不见的透明罩子,巨大的光亮直冲而上,引的那巨大的黑影瞬间一收,珠子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不过须臾,一道凛冽的光横空而来,周围的房屋被那剑光带过的凛冽仙气掀翻袭来。 锦瑟眼眸瞬间闪过一丝诡异的红色,抬手击出,那看不见的气流相互冲撞,“砰”的一声发出巨响,几乎逼的人震耳欲聋。 剑光波及面极广,凌空而来,无处闪避,身后巨大的皇宫城眨眼之间被夷平了大片。 笼罩天际的黑色阴影瞬间被劈成了两截,珠子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刺耳尖利声,半截阴影随烟云消散而去,整个浩瀚天际亮了一半。 只余锦瑟这一处黑云压顶,黑与白,界限分明,水火不容。 纪姝吓得面色惨白一片,恍惚惊恐,好在葛画禀护着,否则早被人群踏成了肉饼,他看着锦瑟,整个身子不住僵硬。 众人惊恐到了极点,撕心裂肺的尖叫哭喊,期望真的有神仙能救他们。 锦瑟含笑的面皮瞬间阴沉下来,看着不远处的空中,眼中是极为诡异古怪的安静,“仙帝来了,怎么不出来见见我?” 一人从天际瞬间显身,身姿快成虚影,衣摆轻扬,几乎只觉风过,他擒过空中高高浮着的年轻皇帝,一道落下来地面。 年轻的皇帝一落地,便脚软径直坐到了地上,再无帝王家的威仪,而沈甫亭见这人间乱象,依旧八风不动,波澜不惊。 帝王之间亦有区别。 葛画禀瞬间顿在了原地,“……沈兄,你们?” 纪姝更是惊愕,苍白的唇瓣直喃喃道:“沈公子……?” 可却无人替他们解答,远处的锦瑟居高临下,面前的沈甫亭高深莫测,与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纪姝看着沈甫亭心头大震,懊悔莫及的同时,头一次感到自己的愚蠢渺小,她在心中估价算计,自以为是,在他们眼里,恐怕就如个跳梁小丑罢…… 锦瑟根本没看见人群中的葛画禀和纪姝,毕竟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人看得她眼睛都花了,不过沈甫亭却是很醒目,她看着他盈盈笑起,“沈仙帝,你来的好快,好戏都还没开场呢~” 沈甫亭眼中尽是阴翳,“我给的东西,你就是这样用的吗?”他语气平静,可越是平静,便越意味着锦瑟所作所为有多严重。 寂斐神情微沉,明明已经在妖界布下了障眼法,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了过来,心中越发想要除掉他。 锦瑟衣裙飘扬,随风浮沉,言辞嘲讽,“这些凡人如同蝼蚁,留着也无用,你又何必为了他们与我为敌?” “仙帝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为了这些凡人,伤了仙妖二界的和气,多不值得,你敬我妖界三分,我们妖界敬你三分,何乐而不为?”寂斐面上一片和气劝说,这个时候与沈甫亭强行对上实在是不妥之举。 他若不是实力强大,又怎么可能成为九重天头一位被尊为仙帝的人,不能不慎之。 锦瑟却不以为然,现下已经是在人界,毁了便毁了,她没所谓,更何况他体内的邪意还未除尽,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发作了? 谈得拢便谈,若是谈不拢,她也有的是胜算。 彼时天际显出了诸多天兵,层层叠叠蔓延而去,根本看不见尽头。 锦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脾气上来,不由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好,那我们就比一比,看是我这处毁的快,还是你那处救得快!”她说话间伸手祭出了绣花线,火光顺着绣花线无限蔓延,一路而去烧毁了一片,直冲人间皇帝的眉心,取其真龙天子之气。 皇帝面露骇然,眼睁睁看着火光直冲自己,吓得几乎没有开口的机会。 火光快近,沈甫亭一掀衣袖将他甩到了后头,将后头涌来嚷着神仙救命的人群,生生推后了数里之外,才没被锦瑟的火线烧着。 “扰乱六道秩序,杀。”沈甫亭眉眼的凛冽怒意锋芒毕露,话间淡淡,竟是真的透着杀意扑面而来。 此话一出,天兵天将瞬间袭来迎上了众妖。 “你想法子把恶灵孵化出来,我去引开他。”锦瑟快速对寂斐说完,便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迅速往上而去,透过重重黑雾,迎上了沈甫亭。 接着便是一道光亮不留情面的袭来,身旁的黑影被打消了干净,耳旁竟是珠子传来痛苦的嘶吼之声。 真是好算计,故意挑在这处打,每一击可都是折磨摧毁。 不过只要留得一丝烟气,就可以重新孵化而成,这么大一团随便怎么打都不可能完全消失。 她本来就不是个好性的,下的都是死手,比沈甫亭还要狠。 巨大的黑影被打成了一团一团,分散开来,珠子一阵阵发抖,里头的血源源不断,滴滴落下。 寂斐快速没入黑暗之中,静待时机。 锦瑟伸手袭去,妖力挡过沈甫亭的剑势,只觉他力不从心,想起他体内邪意,不由幽幽一笑,“沈甫亭,你这个仙帝也该做到头了,不如趁此换人?” 沈甫亭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心大,莫不是想做六道之主?” 锦瑟祭出手中绣花线,快速相互缠绕,形成了一把色彩鲜艳的剑,轻巧却又锋利,轻轻一抬挡下了他一剑。 她唇角一弯露出盈盈笑意,天真中带着无可比拟的自信,“难道你觉得我不行吗?”剑身的锋利光芒带着仙气一闪而过,映着她的眉眼精致如画。 沈甫亭视线落在她鲜艳的唇瓣上,眼中神色莫名深邃,待他察觉到自己的分神,眉间忽而重重一敛,“不行!”说话间招式越发凌厉,一击二击三击连续不断,打得锦瑟连连退后,每一招都点一句,“你刚愎自用,任性蛮横,是为不慧!” “功可滥赏,罪可滥罚,是为不明!” “唯我独尊,随心所欲,是为不当!” 最后一击带着可怖之势,打的锦瑟手腕微颤,身姿落下些许。 沈甫亭神色淡淡,言辞轻鄙,“散沙永远是散沙,你妖力再高又如何,就算爬上了六道之主,还是一盘散沙,倒回混沌用不了多少时日。” 锦瑟被他一句句道出缺点,心中恼怒至极,眼眸瞬间鲜红,猛然祭出巨大的妖力。 晴空万里的天际瞬间掀起了看不见的惊涛骇浪,烟云骤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摧毁而去,成排房屋城楼瞬间被夷为平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而去,摧毁之力势不可挡。 沈甫亭唇角微不可见一扬,瞬间后退,凌空悬于天际,手中剑瞬间幻化成数道光,伏击而去,却在中途猛然转变方向,集成一道飞向京都正上方的珠子。 寂斐当即上前挡过,却没料到沈甫亭这般胆大,连自身都不顾一二,由剑带着他九成仙力直冲珠子。 珠子“轰”的一声巨响,碎裂成千万片,在阳光下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而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巨大的能量场瞬间消散,连带着寂斐也被生生掀出了千里之外。 黑色的阴影一团团往上,分别往七处方向移去,似在逃命。 沈甫亭灭了恶灵的能量场,无可避免被锦瑟的妖力波及,伤极肺腑,瞬间从空中骤然落下。 “君主!”一众仙者大惊,当即往这处飞来。 锦瑟见珠子被毁,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力不从心,分明就是故意诈她! 她顿时怒意滔天,察觉他的气息快断,当即飞落而下,直往沈甫亭那处而去,抓住一切机会除掉这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却不防靠近之后,沈甫亭紧闭的双眼忽而睁开,眼中一片清明,伸手握住了她刺去的剑,完全不顾剑身凛冽的火焰,提掌袭来。 锦瑟瞳孔骤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掌击中,瞬间往上腾去数米,胸口剧烈震荡,那可怕的仙力直冲体内,蔓延至四肢,一瞬间所有知觉尽失,眼前猛然黑暗。 整个人如折翼的鸟儿猛然下落,片刻间,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里,熟悉的檀香萦绕而来。 她微微睁眼,正对上他的眼,他神色平静,唇角鲜红的血迹衬得玉面皙白。 他气息断断续续,显然是生生折断自己大半气息对付自己! 锦瑟心头大震,这人好生阴狠毒辣,连自己的可以当作工具毁之诱敌。 锦瑟喉头一股腥甜涌上,越发怒不可遏,“卑鄙!” 沈甫亭眼中隐透一丝古怪莫辨之意,似是笑意,又淡的似是她看错,叫她莫名浑身发冷。 “君主!”身旁匹相与一众仙者拥来,眼前旋落而下的二人,却在眨眼之间,凭空消失在了众人面前,连气息都无从察觉,一时间仙妖场面混乱至极,皆如无头苍蝇一般,分寸大乱。 第66章 锦瑟只感觉眼前一晃,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所有的嘈杂和混乱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一片寂静和荒凉。 这一处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 沈甫亭抱着她到了这处,气息已经乱的彻底,体内邪气卷土重来,他一阵天旋地转,猛然跪倒在地,连带着她一道摔去。 锦瑟突然着地,倒没摔着,只是被他压的险些断了气,喉头泛起的血瞬间从嘴角淌了出来,一时心头大怒,费尽力气才推开压在身上的沈甫亭,才从他怀里手脚并用的爬出来。 她爬出些许距离,转头看去,面上隐露阴毒。 他玉面一片惨白,坐着似乎都是难题,看上去极为虚弱,她若是这个时候动手,显然可以一击毙命。 第50节 可惜一朝怕蛇咬,终日怕井绳,刚头被他算计了,现下少不得谨慎些。 刚头那一击若是再重一些,她早已归西,如今五脏六腑皆被震伤,四肢一阵阵发麻,再也冒不起一丝险。 他若是再有诈,那死的必然是她。 锦瑟想着往前爬去,纤细的脚踝便被他一把抓住,生生往后拽去。 锦瑟回头看去,他面上神情轻淡,手上如同拖只小兔儿般轻巧。 “给本尊放手!”她心头大怒,猛地翻身一转欲要脱开他的手。 “还敢放肆。”沈甫亭眼睛微眯,跟着换了一只手,就更枷锁一般扣着她的脚踝,猛地拉回。 好不容易脱离一段距离,却轻易被拉了回去,锦瑟当即借机一脚踹上了他的胸口,力道极为阴狠刁钻。 沈甫亭生生一顿,体内邪气一阵猛烈搅动,嘴角血迹越发溢出,额角青筋隐现,瞬间松开了手。 锦瑟当即往前爬去脱离了他这处,施展妖力往上飞去,却在腾空几度,周身突然失力,猛然落下,狠狠栽在地上,白惹了一身疼。 她神情一怔,反应极快看向自己的手指,细白的指尖隐隐泛着细小的白光,竟然是困妖锁,他什么时候下的?! 她猛地转头看去,正对上了沈甫亭阴沉的眼,即便这样难受还死死盯着她,如盯着猎物一般的猛兽,蓄势待发,一旦被他抓住,难逃活口。 她心中一凛,越发下了决心,她此生定要除掉沈甫亭这个棘手的东西! “沈甫亭,我们走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今日和我作对!”她面色阴冷,放了句狠话,不再恋战,转身头也不回往丛林深处跑去。 沈甫亭看着她疾步离去,眼中神情越发阴翳,暴戾之意隐显。 树林高耸入天,上头层层叠叠的树叶遮着,林子里头几乎暗无天日。 即便是青天白日里,也透着阴气森森。 锦瑟跑的很吃力,安静的林子里全是她的喘息声,周围的树木快速往后倒退,一种紧张压抑感引人心口窒息。 她还没跑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动静,几乎眨眼间就要追上她。 锦瑟心中猛然一震,感觉到身后的人却越追越近,她头皮一阵发麻,当即使尽全身力气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急忙伸手为圈,在唇瓣吹起嘹亮的口哨。 哨音随着妖力响彻整个荒野之中,速度也因为困妖锁的发作而慢了下来,瞬间便被身后追赶而来的人一下扑倒在地,震的她五脏六腑又是一阵伤,又吐了一口血。 她心头大恨,短短一瞬间,已经想了一百种折磨沈甫亭的酷刑。 沈甫亭显然也是恼怒至极,死死压在她身上,大手扣住她的皮后颈,像摁只猫儿似的,言辞阴冷怒意,“还想跑!” 锦瑟闻言牙都咬碎了,横得不行,“跑?我脑子里可没有这个字,你有本事就在这里等着,待我缓过了气,我们再比!” 沈甫亭闻言轻嗤一声,体内的邪气肆虐,叫他呼吸极重,靠近她耳旁用力一咬,“真会使心眼,想拖延时间等人来,可惜他不会这么找来。”那温热气息喷在她耳畔,很炙热,可是他的话却让她心头发凉。 “啊!”锦瑟娇嫩的耳朵被咬疼,又被说中了心思,心头越发恨恼。 空中传来了一声哨鸣,从天际遥遥传来,是寂斐! 沈甫亭眉间重重一敛,果然有几分本事! 锦瑟心头大喜,面上不动声色,忙去破沈甫亭压制在自己身上的困妖锁,让自己的气息方便被寂斐追寻。 压着她的沈甫亭半晌没动静,片刻后,他忽然靠近她,言辞轻缓而危险,“你以为我会让他找到你吗?” 锦瑟眼中神情骤然一顿,沈甫亭突然起身,一把拽起她,往另一处扯去。 锦瑟身子后仰不动,却架不住他的力气,被拉着一道往前去。 她再也无法顾及捆妖锁的反噬之力,猛然身子前倾,翻身提掌,巨大的妖力袭向他的胸膛。 沈甫亭早已准备,抬手而来,带着磅礴的仙气,却邪门至极,与妖力相冲,周围气波震荡,凛冽的气刀四周散去,树木尽数拦腰折断,地皮瞬间塌陷了一大片。 锦瑟被气波击飞数米,重心一失,猛的掉落而下,在洞穴中落了几许,结结实实狠摔在地底,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许久才稍稍缓过劲来,环顾四周才发现是一个洞穴,四周空空荡荡,一片漆黑。 而外头寂斐的哨音已经越来越远,即便找来,也救不了现下的她,她只能破罐子破摔。 四周极为寂静,没有一点声音,她微微等了一瞬,发现沈甫亭还是没有动静,所能看见的都是黑暗,根本无法摸清他的位置,危险感无处不在。 刚头她已经探到他邪气发作了,这个时机可是千载难逢! 她慢慢站起身,话间带着几许阴沉,在这冰冷的洞穴里头颇为阴恻恻,“沈甫亭你让我走,我也放你一马,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更好,何必这般相互残杀?” 周围静悄悄的,只余她的回音。 她等了半晌,黛眉微蹙,一步步从走进黑暗,话间带起了笑意,显得极为和善,“你在哪里,不出来和我说话吗?” 她说话间,眼眸微微流转,在黑暗中勘察,话间全都是甜蜜,“我一直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可黑暗里依旧没有动静,她心头隐隐不耐,软的不行自然是来来硬的,“沈甫亭,你是不是怕了,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的这身皮囊,待我找到了你,我就把你的皮剥下来,重新再做一个你,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皮囊,让你永远活着……” 她像一个蛇蝎美人,甜美的声音在这阴寒寂静的洞穴之中越发瘆人。 锦瑟终于摸到了些许气息,当即伸手为爪袭向那处,却抓了个空,身侧突然站着一个人,平静淡道:“你在找我?” 锦瑟眼眸瞬间血红,当即使出十分妖力往他那处击去,另一侧却猛然一股凛冽的力袭来,猛然被击飞出去,狠狠撞到了石壁之上,掉落而下,口中的鲜血不止。 周围全是血符,她一进去便被照得生不如死,在地上翻滚不休,“啊啊啊啊!!!” 几息之后,血符才慢慢淡去。 锦瑟已是冷汗浸湿,瘫软在地,这一回她再也爬不起来,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沈甫亭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显然也是一身重创,不过他显然比她狠,疼成这样还能面无表情,即便吃力,也还是一步步慢慢往她这里走来。 锦瑟这般躺着,刚好可以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头一次感觉到心头发凉。 他还能走,她却不能,败局已经注定。 “不要过来……”她一点点往后退,想要远离他的靠近,可惜轻微的挪动并没有用,他已经走到了她这处。 他面色惨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额间密密的剔透汗珠,浸湿了鬓角,可攻击性依旧不容忽视。 他缓缓在她身旁坐下,这般痛,竟还微微笑起,“你刚头在找我?” 他笑的好看,却叫锦瑟通身发寒,她无力说话,只能静默。 沈甫亭却也不在乎,他看上去显然有些不对劲,视线微微抬上,不知再看什么,开口却是波澜不惊的和她说话,轻浅温柔的不像话,“我看你不是在找我,是在找死。” 他慢慢伸手过来,皙白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手背暴起的青筋示意他现下有多不稳定,“可惜我舍不得你死,又不可能放你走,我想在我不清醒的时间里,你还是先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 锦瑟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刚头那些血符都是封印的前兆。 他手上冰凉的触感让锦瑟微微发冷,她不怕死,却怕被关着,她眼眸微微睁大,“不要……不要封印我……” 她说话间,沈甫亭已然俯身过来,伸手穿过她肩膀,扶起了她,“我刚头发现了一个适合睡觉的好地方,带你去看看。”他气息有些紊乱,一字一句都极为费力,可却还要跟她死命纠缠,真是病的不轻! 锦瑟身体软绵绵的,心中怕到了极点,凶狠的瞪着他,“你要是敢封印我,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后悔的滋味。” 沈甫亭冷笑一声,手穿过了她的膝盖弯,咬牙将她一把抱起,步履艰难往黑暗里头走去。 第67章 黑暗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墓穴,正中间摆着一金丝楠木棺木,棺木盖已经悄无声息的开了,里头琳琅满目的陪葬品,显然是一个衣冠冢。 锦瑟察觉到他的意图,心中瞬间一悚,果不其然,他已经一步步往棺材那处走去。 锦瑟语气开始有了变化,像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真的知道错了一般,“沈甫亭,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们往日这么要好,你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沈甫亭眉眼的冷漠越深,默然不语抱着她走到棺材旁,将她微微抬起,往棺木里放。 锦瑟见他面无表情,当即使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脖颈,贴上他面庞轻蹭,很是软嫩乖巧,眼睫一眨,瞬间掉了几颗金豆子,看上去很是可怜,“你不要封印我,我会让众妖把凡间修复回来的,保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她乖乖的模样像一只小奶猫,依偎着你软绵绵撒娇的时候,即便是做了大错事,也让人不忍心责罚。 可装的再可怜也没有用,沈甫亭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将她往棺木里放。 锦瑟被他抱坐在棺木里头,心中越发怕了,死死抱住他的脖颈,不愿意放手,金豆子掉的越发多了,声音带着哭腔,娇的可怜,“不要,沈甫亭,我错了,我不要在这里~”她气息弱,声音都轻轻娇娇的,听的人很是心疼。 沈甫亭由着她抱住蹭了一会儿,低头看向她,视线落在细白的小脸,和微微泛红的小巧鼻尖上。 锦瑟见有用,装的越发可怜,沈甫亭低头靠近,鼻尖与她细嫩的面颊轻磨亲昵,举止亲昵,语气却是毫不留情,“好好静思悔改,想明白自己的错处……” 锦瑟心口一慌,正要开口说话,他已然伸手而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视线一片黑暗,他的淡漠的神情却还在脑中。 不过一瞬之间,她脑中意识慢慢混沌,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沈甫亭将她慢慢放入棺木之中,指腹划出一道血痕,点在她的额间划下一抹血迹,片刻后,鲜艳的血慢慢没在了她的额间。 他脚下一个跄踉,险些没能站住脚,体内早已如同钢刀在搅,且还越演越烈,他按着棺木边缘的手,用力的发白,青筋暴起,痛的他汗如雨下。 待稍微缓过劲,他当即疾步往外头走去,身后的棺木盖瞬间旋起,牢牢的盖在了棺木之上,隙缝之中闪过一丝光芒,片刻后,再无一丝气息。 沈甫亭疾步而出,出了墓穴,正碰上迎面而来的匹献,“君主,您可安好?” 沈甫亭伸手一拦,一字不能多言,强压体内肆虐的邪气,勉力施展仙法。 须臾之间,眼前巨大的凹陷慢慢开始恢原,甚至折断的树木都瞬间长成了苍天大树。 一道字符封印而下,泛着血色在土壤之上,片刻之间没入黑暗,似牢牢的枷锁而下。 沈甫亭体内一阵翻涌,猛然喷了一口鲜血,再也撑不住失去了意识。 匹献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上前扶住,“君主!” 可是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沈甫亭早已双目紧闭,陷入昏迷。 匹献甚至没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神仙没有气息就形同于死人。 他心中一骇,看向自家君主的手,果然见掌心的黑线已经顶到了指尖,这是无力回天了! 匹献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至极,“君主!!!” 朝去夕落,一晃眼千年过去,荒山野岭变幻无数,重重叠叠的树木早已消失不见,可这一处依旧荒凉。 甚至比起往日的荒凉,更添几分寂静阴森,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凄怨之景,这里是出了名的乱葬岗,方圆百里没有一丝生气,唯有鬼泣声声。 乱葬岗的鬼魂都没个好死法,成日里哭哭啼啼,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在这里一晃就晃了千年。 成日里的乐趣便是间歇性的哭哭笑笑,除了瘆人还有唠嗑,丧气的唠唠嗑~ 这里还有一处地方是最荒凉的,也是鬼魂们常去探险的必经之地,那是这里最气派的坟头,时不时就有鬼魂飘起羡慕观赏一番。 可没一只鬼魂敢动手夺坟头的,因为里头躺着一个人,她躺了千年,却容颜不改,连身上的红衣裳都没有一丝破旧。 红衣鬼魂在它们里头最是可怖,轻易可惹不起,是以它们对红色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第51节 乱葬岗一旦成为乱葬岗,便不会再有改变,凡人都觉死人晦气,根本不会来此。 他们便越发壮大,冤死的鬼魂越来越多,而那墓穴里沉睡的美人也睡成了宝贵的文物。 千年的时间,新鬼变成了老鬼,朴素的鬼风已经改变,鬼魂哀怨的越久,戾气便越大,从成日里哭哭啼啼到成日里互相围殴,俨然成了一窝斗鸡。 可即便如此,它们依旧不敢接触那气派的坟头,那是它们这处乱葬岗最出名的名胜古迹,无数路过鬼魂都喜欢晃来逛逛,顺便看看“文物”。 ‘文物会醒吗?’一只紫衣鬼魂飘在半空中,凄凄怨怨道,看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这个话头昨日里不是已经讨论了一夜吗?’一只绿衣鬼提出了异议。 ‘不只是昨天,连着去年前年,我们都在讨论这个话头~’坐在自家坟头上的橙衣鬼魂虚捂着自己的嘴,有点反胃。 场面瞬间陷入了寂静,也觉有些乏味,这翻来覆去就这么点话头,确实腻的想吐。 远处传来了一声鬼叫,如同见了鬼一般。 一群鬼魂完全无视,这样的地方,间歇性的抽风多的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文物醒了!’ 此话一出,整个乱葬岗的鬼魂瞬间沸腾,一瞬之间就飘去了墓穴里头,整个墓穴已经不堪入目,石壁上全都是被破坏过的痕迹,显然是发泄后的产物。 它们不敢真往里头去,只敢微微探出脑袋观察,原本盖着的棺木已经掀开,棺木里头空空如也。 它们正待搜寻,便被猛然吸进了墓穴里头,阴影处慢慢走出一个人,美艳的面皮满是阴沉戾气,阴恻恻的模样极为骇人,“沈甫亭呢!” 一群鬼魂瑟瑟发抖,瞬间吓成了灰白色,‘姑娘,我们这里平常不来人,您都在这里睡了整整两千年,可从来没见有人来看你……’鬼倒是一摞接一摞的…… 锦瑟微微一顿,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清晰起来。 她只以为自己睡了一觉,而封印就像在昨日一般,却没想到睡了这么久,难怪醒来的时候,连指头都是僵的。 沈甫亭这个畜生,竟然真的封印了她,待她出去后一定要血债血偿! 可惜她出不去! 她一时怒不可遏,在墓穴里头又是一顿狂轰乱炸的破坏,吓的所有鬼魂变成了半透明,落荒而逃。 整个乱葬岗的震动持续了好几日,鬼魂本就歪斜的坟头更是七外八斜。 这处寸金寸土,地盘本就拥挤,性子又都是乱七八糟的,这下可是掀翻了天去,成日里为了那一毫米地皮拼命斗殴,很是热闹。 锦瑟对自己造成的动荡全无所知,她在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对沈甫亭可谓是恨之入骨,恼的每日去墙上刻他的名字,天天换着法子诅咒他不举! 她在凡间听过,这是对男子最恶毒最伤自尊的诅咒,那些男子一听都是暴跳如雷,她发誓出去一定不止剥他的皮,还要让他彻底失去他的自尊,让他生不如死!!! 可是她终究熬不过时间,堪堪千年过去,她就累了。 她已经想了数万种折磨沈甫亭的法子,墙上也早已花的刻不上他的名字,全变成了模糊重叠的划痕,看上去颇有几分古旧的美感。 连诅咒的话也没了新意,沈甫亭这个名字都已经让她念到了吐,便是连做梦都会喊他的名字,乱葬岗的鬼魂都以为沈甫亭是她的情郎,让她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咬牙切齿? 它们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未奇怪,在它们看来,锦瑟就是适合这种噬其骨,饮其血的爱情。 锦瑟也不耐烦解释,闲着没事干就吸过那群鬼来胖揍一顿,弄的那群鬼越发神经错乱,成日叨叨个没完。 日子又过了一千年,锦瑟终于开始放下仇恨,认真琢磨出去的法子,她苦心孤诣琢磨了一万年,也没琢磨出法子,到最后甚至忘了自己死乞白赖琢磨这玩意儿干嘛…… 两万年过去,锦瑟已经记不清沈甫亭的模样了,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她是个图新鲜又爱找乐子的妖怪,便是连恨都没耐性长久,乱葬岗的鬼魂越来越会捣腾,乱葬岗每抬过来一个将死之人,它们都会去将人家祖宗十八代挖一遍,那个中的故事可就多了,光是家族情史就可以絮叨好一阵子,生生吸去她不少注意力。 到了三万年,锦瑟已经习惯了墓里头的生活,整日里睡觉,没事便缝补缝补自己的衣裳。 沈甫亭的名字已经很模糊遥远了,她脑中里全都是故事,听的多了,便开始混淆了主角儿名字。 日复一日,记忆越来越模糊。 到了四万年,她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只隐约记得一个畜生,叫什么来着,她给忘了,只记得让她恨的牙痒。 那些鬼魂都说,那畜生是个话本里的艳情角儿,风流浪荡的很,是个惯爱采阳补阴的下流胚。 第68章 锦瑟一觉到了天亮,爬出棺木,在墓里头溜达了一圈,然后又开始修补“床榻”。 她只有这么一处床榻,还是木头做的,自然要十分重视,好在她的手艺不错,每日修补,这棺木到现下都还结实着。 她忙忙碌碌了一阵功夫,便到了听艳情话本的时候。 白日里那些鬼魂都会飘回来,陆陆续续往她这处来,因为她家坟头是方圆百里最气派的,每每讲故事都是往她这处来。 孤魂野鬼们进来先唤了一声老祖宗,然后极为兴奋的飘到一旁等着,它们都是趁着半夜的功夫,去外头到处搜罗话本,就是为了在老祖宗面前博个彩头。 毕竟谁要是话本吸引人,老祖宗可是有赏的! 就像上一回那只绿衣鬼,得了一个霸道娘子之娇夫撩人的故事,听的老祖宗极为欢喜,随手便提升了那只鬼的修为。 这一提升可不得了,一跃便成为了它们乱葬岗的明日之星,叫众鬼羡煞不已,每日想着报复一番。 锦瑟斜靠在棺木上,以手托腮,看着墓里的鬼魂们,慢悠悠道:“今日可有什么有趣的?” 绿衣鬼当即站了出来,“老祖宗,我今日可得了一个有趣的话本儿,是关于万年以前仙妖大战的,叫我与美貌仙帝不得不说的爱恨纠葛。” 这话一出,众鬼魂纷纷扼腕,这个噱头未免太大了一些,它们找来的那些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根本不够看,这光听名儿就压的死死。 锦瑟闻言果然生了几分兴趣,“哦?说来听听~” 绿衣鬼当即一副凡间茶馆说书人的做派,翻出了破旧的话本,一本正经开了头,“这话要从四万年前那一场仙妖大战开始说起,那场大战涂炭生灵,险些将人间付之一炬,大战起因便是妖尊因爱生恨……” “如何因爱生恨?!”鬼魂们当即碎起了嘴子,哈喇子流了一地,虽说刚头十分嫉妒绿衣鬼得了头筹,可现下一听还是觉得话本要紧,等听完了再想法子去报复便是了。 锦瑟听闻妖尊二字微微一晃神,只觉十分熟悉。 一晃神的功夫,话本已经念了大半,“那女妖尊生性浪荡,游历凡间数十年,骤然见了九重天上下凡来的仙帝,沉浸于他的美貌之中,当即惊为天人,生了占为己有的心思,谁料那仙帝心中另有其人,乃是九重天上的仙女。 那妖尊蛮横无理,又怎么可能比得上九重天上清丽脱俗的仙女呢,一番求爱之后,仙帝自然不允,当即便拒了去。 妖尊又岂是好惹的,于是乎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雷电交加,妖尊施了妖术,一番强取豪夺、你来我往之后成了事~ 可这乱子就出在这里,美貌的仙帝清醒之后还是不愿,妖尊一怒之下便要毁了人界,二人大战三百回合,竟是一道下落不明……” 一只鬼当即发出质疑,“胡说,咱们都是从凡人来的,我生前可从没听过这场大战!” 绿衣鬼摇了摇头,“那场大战是仙帝赢了,既是神仙继续接管,又怎么可能没有能耐恢复如初,且说如今的妖尊寂斐当年可只是妖尊下头的一个手下,如今妖界昌盛,都能直逼仙界了,可见当年的妖尊有多厉害,仙帝自然不可测度,这两位好在是一道同归于尽了,否则以这两位的性子,这般将闹下去,六道恐怕难得喘息。” 老鬼当即叹息一声,“头一位那是邪仙,可不是一般神仙,如今的仙帝啧啧啧……若不是仗着前头那位打下的基础,哪能守得住九重天呢~” 寂斐? 锦瑟在脑中微微重复了一遍,只觉这个名字极为熟悉,可她脑子里有太多故事,早挤不下了,混淆其中也是在所难免。 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记得好像认识这么一个人,而且还很听话…… 她眼眸微转,伸手绕了绕发梢,“我往日是不是跟你们提过什么人?” 众鬼闻言瑟瑟发抖,确实提过一个人,且还是日复一日的提,咬牙切齿的提…… 头先几千年,每次提之都会大发脾气,然后胖揍它们一顿,好生发泄一通。 是以它们很忌讳这个人,费尽心思的给锦瑟找乐子,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彻底忘记这个情郎的存在,而它们几万年的努力,如今也颇有成效。 锦瑟显然已经彻底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了~ 现下见锦瑟复又提起,一时皆吓成了灰白色,紫衣鬼当即凄凄怨怨转移话题,“老祖宗,今儿个我们乱葬岗里来了一个新鲜货色,且还是个半妖,这可是头一个从人变成了妖的,实在是新鲜的不得了,而且他那模样生的可是俊俏,就像那话本里的人一样。” 锦瑟听着自然也想见一见,她每日听这些话本故事,里头的角儿可都是面皮出挑的。 尤其是那艳情男鬼,生的那叫引人垂涎欲滴,单纯靠美色采阳补阴,当个饭吃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锦瑟想着便有些不欢喜,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她又出不去,一时扫了兴致,随手赶道:“今日我乏了,你们出去罢。” 众鬼魂闻言忙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紫衣鬼在乱葬岗这么久,知锦瑟想看看那俊俏男子,当即便飘到了那半妖歇脚的地方。 乱葬岗没什么好地方,唯一能歇脚的地方,也不过就是一个破落的亭子。 那人斜靠在里头,面皮俊俏,衣衫微微敞开,看着很是风流,见一只紫色儿的鬼魂飘来,懒洋洋的看了一眼,“有什么事儿?” 紫衣鬼红着一张脸,凄怨道:“不知公子能否去看看我们老祖宗,她终日呆在墓里头,没有见过外人,时常想看看您这样的美男子。” 陶铈显然被逗乐了,他见过太多鬼了,可这么会说话的鬼倒是难得一见,一时也对那墓里的祖宗生了几分兴趣,可惜那个墓穴他轻易进不得。 他摇了摇头,很是惋惜,“你们祖宗被人封印在里头出不来,我这厢也进不去,恐怕是没有办法见面了。” 紫衣鬼闻言很是失落,“可惜你生的这样好看,若是叫我们老祖宗看见了一定会心生欢喜。” 陶铈显然是被奉承到了,他伸手到衣袖里拿出了一面铜镜,随手铜镜丢了去,“这东西你想法子拿去给你们祖宗,叫她对着铜镜叫一声好哥哥,便能从镜子里头看见我的模样。” 紫衣鬼忙使了法力捧住那铜镜。 陶铈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看来,“你可明白了?” 紫衣鬼被他这般招人姿态弄得一个红脸,忙不迭点了点头,目送陶铈离开之后,暗自琢磨如何将这铜镜递给老祖宗,毕竟如有实质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进她的坟头。 漫天流云翻转,一眼望去皆是滚滚的白云,一团一团,纯白干净,一尘不染。 偌大的殿里头空无一物,只有漫天飘过的烟云,虚虚浮在白玉地面上缓缓流动。 殿正中摆着寒冰玉石,里头躺着一个人,衣冠华服,纤尘不染,像是睡着了,玉石上散发出的白色烟气,模糊了他清隽如画的眉眼,衬得面容氤氤氲氲,容色惑人。 玉石旁立着一个人,她看着玉石里的人,许久才大着胆子伸手抚上了玉石,似情人之间呢喃,“你什么时候才能醒,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声音中的叹息听在耳里,牵动人心,音色轻柔流转,惹人倾心。 “仙姬?” 兼橦当即收回放在玉石上的手,看向进来的匹相、匹献。 匹相见状开口恭敬,“仙姬来了?” 兼橦微微侧首,以袖轻轻拭去泪珠,才对他们轻道:“嗯,我来看看他。” 三人都没有话说,匹献、匹相恭敬站着,没再开口。 兼橦转头看了一眼玉石里的人,只能不舍收回视线,告辞离去。 匹献见人走了,才开口叹道:“四万年了,真是痴心不改,每一日都来看君主,若是君主能醒来,也必然知晓什么人才是值得的。” 匹相没有开口说话,见玉石里头的人依旧睡着,便如往常将极寒之山的冰气浇上玉石,免得寒气尽,人不存。 匹献看着自家的君主,终究是生了哽咽,“君主,您怎么还不醒,玄机秃了的那一块都重新长出了毛发,还讨了媳妇儿,生了好多小马驹,各种颜色都有,你看到了一定心生欢喜。”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抹眼泪。 第52节 四万年了都没有醒,说穿了他们也不过就是守着活着的尸身,或许永远都没有醒来的一天。 天界也已经换了主人,如今的一切全都是从君主那处白白得去的,叫人如何甘心?! 匹相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了一句,“君主一定会醒的,不会让那些小人得意太久。” 可话是这样说,心中却没有底,一千年两千年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可四万年呢……终究是一场奢求,沈仙帝已成过去…… 二人一道将所有的防御再加深一遍,这里是天涯海角,寻常人找不着,不代表不会有人来。 处理好一切,二人沉默着一道往外头走去,地面突然开始晃动,天际有仙鸟带着清越的啼叫,成排而来,天尽头的仙乐悠悠传来。 殿中玉石微微颤动,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片刻后,一道裂痕从上而下慢慢裂开,忽而一声巨响,猛然炸碎开来,匹相、匹献被直接甩飞出去,摔到在地,待反应过去,惊而抬头看去。 石玉碎落满地,透过雕花窗扉照进来的阳光,折射出温润清和的光芒,一人长身玉立,静立殿中,比玉石光芒还要耀眼。 匹相红了眼眶,匹献难掩心头大喜,亦如凡间之时,惊哭大呼,“公子!” 第69章 夜幕降下,天际透着深色,漫天星斗闪耀,偶有流星划过,坠入层层叠叠的云中,不时滑落一颗,转眼间不见踪影。 白玉阶铺陈而去,偌大的殿虚虚浮在云层之上,天涯海角最是隐蔽,便是就在眼前,也是轻易找寻不到的地方。 一人站玉阶旁,看着满天星斗,他发束玉冠,乌发一丝不苟,身姿修长如玉,一身清简衣衫穿在身上别有一番风姿惑人,眉眼清隽蕴藉风流,静静站着气度惹人心折,若清玉坠水珠,干净剔透。 匹相缓步而来,四万年的时间,他早已不同往日而语,乃是高高在上的上阶仙者,可在沈甫亭面前,还是怀着满心谨慎和敬意,“君主,那个无耻之徒趁您还没有苏醒,偷了您的位置,这期间收拢了不少人心,重新夺回恐怕还要些许时日。 再加之那妖尊寂斐更是居心叵测,这些年来屡次寻您,好在您沉睡以来,气息收敛,才没有让那妖尊诡计得逞,妖界如今来势汹汹,已有与仙界齐头并进的架势。”匹相满心担忧,现下的处境实在艰难至极。 神仙修炼,争在朝夕,君主四万年的沉睡,止步不前的修为,这么多的时间的错过,难免有失往日的好时机,甚至有可能早早落后于那些拼命追赶其后的人。 更何况自家君主现下是仙妖二界上位之人皆想除之而后快的人,处境何其危险,可能都没有喘息的机会,便要到处躲避逃命,更别提如何夺会原来的位子…… 这对往日天界第一的自家君主来说,是何其残忍的事,以他的骄傲就怎么可能受得了? 匹相看向眼前的沈甫亭,四万年的光景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他一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这么长的时间,在他这里显然是白驹过隙一瞬间而已,却没有想到一觉醒来,却是世间已过千万重,此事便是与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匹相感慨万千,即便通晓现下局势,也难免失了信心,不知该如何做,“君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沈甫亭手放在玉栏上,闻言没有一丝异样,显然不是在想匹相说的这些。 他眼中神情静默,垂眼看向掌心,那条黑色纹路整整拖了四万年没有消失,依旧显在他手上,黑色的线顶到指尖,再无退路,与他显然是要生生不离,世世不弃…… 这是个棘手的大麻烦,与这个麻烦相比,现下的处境简直轻飘的可以忽略不计。 他自来不喜欢麻烦,却没有想到一切都在脱离他的计划,弄到现下越发难以收拾。 而这一切的麻烦,都是缘起于一个人,而这人还骗他,玩弄他股掌之上!!! 沈甫亭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一觉四万年,他的怒火没有半点消褪,反而越发强烈,好在他不是清醒了四万年,若是清醒,只怕会一日比一日愤怒,那个玩意儿恐怕连哭都没机会哭。 他放在玉阶之上的手慢慢握紧,耐心尽失,眼中尽是暴戾之意。 仙乐整整奏了三日光景,千鸟在这天涯海角徘徊不去,九重天上自然是能察觉,当即便寻到了这一处,却没想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极寒之地的破碎玉石,残留着那消失了四万年的气息。 一时天界打乱,上位之人心生恐慌,而下位之人亦是害怕往日君主的惩戒。 这日风平浪静,上头偶有鸟语声伴随着鬼哭狼嚎幽幽传来。 锦瑟一改往日的长眠,早早爬了起来,勤劳的将自家的坟头重新修补了一遍。 她家坟头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看最气派的,在乱葬岗这种鬼地方,也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景点。 住的地方难免要讲究些的,她每一年都会重新修缮一遍,可惜石壁有些为难,刮花的太严重,细细打磨需要千年时间,她可不耐烦做这样的事,也不知往日是哪个无聊的,每日在墙上刻画,弄得乱七八糟,很是难看。 她修补好坟头,四处溜达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缝补自己身上的衣裳。 昨日里不小心划开一道口子,上头的绣花有些破损,失去了原来的精致好看,只能重新缝补一下,这数万年来她只有这么一件衣裳,少不得得多注意一些。 她正认真缝补到关键,墓穴里头突然一番剧烈震荡,手上针线走偏,险些戳到自己白生生的手指头。 她还未反应回来,便是一声巨响,刚修补好的坟头猛然炸开,石块砸落而来,伴随着烟尘飞舞,弥漫在她的卧房里,呛的人直咳嗽。 一片烟尘散去,一人缓步从外头走进来,视线静静落在她面上,淡漠中带着暴戾,极为矛盾的情绪,在他身上却又显得异常相称。 锦瑟坐在棺木里,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来拜见的新鬼。 他静静看了自己半晌,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动,言辞淡淡,“想明白了吗,嫁不嫁?” 锦瑟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来拜见她的新鬼,分明就是采阳补阴来的艳情男鬼! 她眉间蹙起,想起自己想补的坟头,顿时怒不可遏,猛然起身扑杀而去,“何处来的艳情男鬼,竟然觊觎到你老祖宗头上,口味未免太重!”却因为起身的动作太过激烈,衣裳上的小口子撕拉一声整条往上而去,露出了白花花的腿。 她动作一僵,失了准头,直扑到了他身上去,顿在原处心中发沉。 这衣裳要是毁了,接下来可就没衣裳穿了,往后光溜溜的听故事她可受不了…… 倒不如先将衣服脱了,打完了再穿起来,免得打斗之中撕破了,连缝补都缝补不起来。 沈甫亭不避不闪由着她而来,温香软玉投怀送抱,倒是让他面色好了些许,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可下一刻,另一只手便触到了光滑细腻的肌肤。 他低头看去,见她衣裙已经划开一道极大的口子,露出细白长直的腿,晃眼而勾人。 他眉间一敛,将她微微提起,抬眼看去,言辞肃然教训道:“你就是穿成这样静思己过吗?” 锦瑟正琢磨着要不要脱衣裳之时,闻言脾气瞬间上来,冷哼一声,语气颇有几分阴森之感,“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你祖宗怎么穿衣衫?炸了我新修的坟头,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她说话间提掌劈向他的脖子,下的可是死手。 沈甫亭眼疾手快,抓住她细白的手腕反手一锢,身子一转,将她压在墙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见她依旧出言不逊,面色越发阴沉,“看来这么多年你根本没有在静思己过。”他声音微微低沉,一字一句透着危险。 锦瑟被他猛地压在墙上,气息有些不匀,恼怒至极,抬眼看去,却一下看进了他眼里,这般近距离看他,可是惊艳绝伦得很。 果然是艳情男鬼,难怪光靠美色就能吃饱饭,就这面皮都不用他花什么招数,笑一笑自然就有人送上门让他吸阳气。 锦瑟眼眸微转,伸手摸上了他的面容,指尖在他眉眼处微微流转,似在摸一个精致的玩具,“你这男鬼生的倒是出挑,叫我看了都心生欢喜,如今都化出实质来了,往日怕是采了不少姑娘家罢?” 沈甫亭闻言微微顿住,见她眼中的陌生,想起了刚头她说的话,眉间轻敛,“你又在玩什么花样?”这般近的距离,那淡淡的檀香不经意间袭来,带着些许清冽的男子气息,让人颇为招架不住。 这只艳情男鬼倒是别有魅力,连身上的气息都这般带有攻击性。 锦瑟视线在他面上流转,可没理会他说什么。 沈甫亭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一默,封印了这么多年,以她的性子见了他,必然是要斗的你死我活,哪会像现下这般安静…… 他想到一种可能,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猛地松开了手,将她抛开,“锦瑟姑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区区几万年就记不得人了!” 锦瑟被他往外一抛,反应极快轻盈落地,见他如此说,不由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他,“你往日见过我?” 沈甫亭面色冷得可怕,抬眼看来的眼神唬人心肝颤,言辞嘲讽冷漠至极,“既然锦瑟姑娘能忘记,那就有本事自己想起来,还需要别人提醒?” 瞧这模样这脾气,可真真不是一般的男鬼,这骨头越硬,就越想让人打折了去。 墓中日子无趣,若是能得这么一个好看的,摆在墓里头当个摆设也是极好的,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她也没有放走的理由,反正她也不是养不起一只男鬼。 至于往昔,她可不纠结,年岁这么长,总会有些事情淡忘的,淡忘的就是不重要的,她才不会在意,现下有趣才是要紧。 她想着轻轻抬手,指尖碰上他的面庞,微微滑过他如玉的下巴,笑盈盈施舍道:“既然你到了这处,也不必费尽心思去别处采阳补阴了,你老祖宗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收下了你,往后我会给你想要的阳气,你留在这里好生伺候我,莫要再出去做那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沈甫亭闻言眼眸微微眯起,看她半晌,怒极反笑,忽而往她这里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看来,言辞隐露危险,“这么说,你是要养我?” 第70章 锦瑟唇角微弯,露出一抹笑,说话的样子很是天真浪漫,声音也甜到了人心里头,“你既闯进我这里来,不就是想要这些吗,我养了你,你自然不能再去别处,这才是公平。” 她说着见他神情越发阴沉,想着他恐怕是不信自己,便伸手为指,随手在他额间轻点,极大方的给了他一成法力做甜头,“今日先给你这么多,往后你若是伺候的好,我自然还会给你更多。” 沈甫亭感觉到额间法力缓入,唇角微不可见一弯,轻轻笑起,忽而一步靠近,将她抵在了墙上,面上的笑淡的发冷,“姑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一出手就是一成法力,我怎么能不好好伺候你?” 锦瑟往后一靠,触上坚硬的石壁,他靠近太过,说话间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面上,让她有些不自在,不由想要推开他,却不想这人跟山一般推都推不开,比她的棺木盖还要难推。 她微微一顿正欲施法,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却给被他握住,抬头看去,他却忽而一笑,那笑容实在太过好看惑人,叫她一时的晃了眼。 他眉眼染笑,蕴藉风流意味,眼底却隐藏着攻击侵略,淡淡的薄唇微启,“我吸人阳气一向不是如此,采阳补阴要你我都得趣才算有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靠近,薄唇贴上了她的唇瓣。 锦瑟只感觉到他温润柔软的薄唇贴上她的唇瓣,带着些许灼热气息和湿意,在她的唇瓣上轻轻缠磨,惹的她呼吸微微一窒。 吸气间是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和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呼气间又与他的气息交缠,无端暧昧。 这般亲密无间竟然没有让她反感,甚至有些熟悉。 他这样轻轻吻着,让她有一种小心翼翼被捧在手心爱护的感觉,没了半点抗拒。 锦瑟放松了身子,才是真正的开始,他越发靠近,将她抵在身后的石壁上,手慢慢抚上她的腰,将她锢在他和石壁之间,无处可躲。 待她完全放松了戒备,他开始肆无忌惮,蛮横霸道,几乎不给她缓神的机会。 锦瑟唇齿间的呼吸被他尽数夺去,周围的温度越来越热,她气息混乱,有些喘不上气,不由手脚并用去挣扎,却没有想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腿,不让她动弹,这个姿势太过暧昧,叫她有些难以招架。 他的掌心太烫,烫的她忍不住“唔”了一声,他的手已然抚上她的后脑勺,极为用力的缠磨,让她有一种兵败如山倒的恍惚感。 忽然间,耳畔传来了些许细微的声响,似极为惊异。 沈甫亭当即身子一侧,将锦瑟全部挡住,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才转头看去。 不远处几只鬼魂飘在墓穴之中,神情各异,惊讶好奇,显然是很少见这番香艳生动的场面,一只比一只飘的近,又羞羞哒又想要凑近点看,扭捏的不行。 沈甫亭被中途打断,心中极为不悦,伸手一拂袖,那几只飘在不远处的鬼魂便被平地而起的狂风卷了出去,一只只吓成了透明,只余尖叫声回荡墓穴。 他一个轻飘的动作过后,回转过来,低头靠近,准备继续。 锦瑟瞬间回过了神,连忙伸手推开他,气息却还是乱的一塌糊涂。 这艳情男鬼果然有几分看家本领,不过堪堪这么几下亲吻,她便有种被拿捏住的感觉,怪倒是吃这碗饭的,手段使出来可不是一般二般的迷惑人。 锦瑟不由抬头看向他的唇瓣,几番缠磨之间,已经不再是先前那般失了血色的淡,而是一种缠磨过后的鲜红,衬得面容无端潋滟,这般静静站着,亦是风姿折人。 锦瑟不自觉抬手抹了把自己的唇瓣,果然触碰到了些许湿润,心口莫名有点慌跳,还有微微的发麻肿感,一时看向他颇有几分忌惮。 这男鬼恐怕胃口很大,刚头都已经给了他一成法力,没想到还这般得寸进尺,一时便想着给他定规矩,免得一直喂不饱,反而不愿意待在这里当摆设。 她轻轻睨了他一眼,娇嫩如花的唇瓣极为鲜红,“我刚头已经给了你一成的法力,怎的还这般如饥似渴,你如今都已经炼化了实质,就不要贪心太过,免得受不住这么多馈赠,被其反噬反而不好。” 沈甫亭闻言没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就这么看着她,那眼神太有侵略性,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实在叫人太过心慌。 她唇瓣不自觉一抿,冷了张小脸,阴阴冷冷开口警告道:“你待在这里,就应该守这里的规矩,既然是我养你,那么如何养你,就应该我来定,这第一条,就是不准你亲我!” 第53节 沈甫亭眼睛微微眯起,长睫之中透出几分莫测危险,让人莫名觉得不安全。 这显然是一只路子很野的艳情男鬼,与往日那些乖乖拜见的完全不一样。 锦瑟眉间微蹙,正想着好生教训一通,先叫他知道了苦头,往后才会好生听话,他却已经收回了视线,垂着眼睫,看上去温和无害,“我留在这里可以,可我这个人做事要有名分,最不喜欢的就是无名无份,不明不白。” 他看着无害,可低沉的声音微微沙哑,十分有磁性,还残留着刚头留下的情欲味道,即便是这样收敛,也还是具有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叫锦瑟完全没有办法不设防备。 她眼眸微转,看向他,“那你想要如何?” 沈甫亭微微抬眼看来,平静淡道:“你得先嫁给我,三媒六聘,叩拜天地,洞房花烛,一个不能少。” 锦瑟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涩,这可和那些话本里风流浪荡的艳情男鬼完全不是一个调调呀! 有哪一个采阳补阴的男鬼还要求成亲的,不都是采完了就跑,图的就是省事方便,怎的她遇到的这个,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锦瑟有些犹豫,只觉麻烦,可若是放跑这个漂亮的摆设,她又着实不甘心。 沈甫亭可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气氛不过沉默片刻,他便神色淡淡开口,“怎么,还真以为天下都是白吃的饭,光想着吃,不想着担名头?你是这里的老祖宗罢,看来也是个为老不尊的,欺骗我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新鬼,吃干抹净了以后就不认账。” 瞧这咄咄逼人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做了什么事呢! 锦瑟可是不认的,挺直了身板,“担什么名头,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了你一成法力,你这倒打一耙也要讲究实据!” 他冷冷一笑,“我刚头这么卖力的伺候,你可不是这样表现的,需不需要我再重新来一遍,让你好好想明白。”他说着靠近一步,直撞了过来,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看着清心寡欲,做派却很是轻挑。 姑娘家本就身子娇,不及男子硬邦邦的,锦瑟被撞的胸口一片生疼,直弄了个面红耳赤,即便是老妖怪老祖宗,那也是个姑娘,眼前这个人还是一本正经,仿佛是她占了他便宜一般。 锦瑟有口难言,只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伸手揉又难免落了下风,只能硬挺着,“你是哪处的鬼魂,怎会有这样的习俗,难道你往日采阳补阴都要先成亲?” 沈甫亭淡淡瞥了她一眼,理所应当,避重就轻道:“有名才有份,天经地义的事情。” 既然都是这般操作的,那便随了他,她这个养着的,多几分宽容也没什么,反正也不过是形式上走一走,他既娶了这么多娘子,往后多一个,少一个也不会在乎。 锦瑟随口应了下来,便极为熟练的使唤道:“去外头把坟头修好,我要和原来一模一样的。” 沈甫亭倒是没有异议,径直去了外头,锦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倒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听话,一时心中极为满意。 乱葬岗这么个荒僻的地方,最是闲的无聊,稍有风吹草动便如龙卷风呼啸吹过。 一刻功夫便全都知晓了,老祖宗这处新收了一个艳情男鬼暖被窝,现下正给她老人家修坟头! 一时间乱葬岗所有的鬼魂都不要命的在坟头面前飘来飘去,大着胆子观摩一二。 先头还没看见人时,羡慕嫉妒恨不休,只觉就是个卖弄风骚的小白脸,没得什么了不起。 现下瞧见了人,多少也知晓人家是有本钱的,瞧瞧这面皮,这长腿窄腰,清贵模样画都画不出来,干活的时候都这般有味道,说是个艳情男鬼,可真真有些不像,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得了老祖宗的欢心,想来往后受宠的日子可是多着呢~ ‘你们说他能受宠多少日子?’ ‘琢磨着三年。’ ‘少了罢,我瞧着话本上写的,这类靠美色侍人的艳情男鬼,那榻上本事可是出挑,三年恐怕连花样都没使完罢。’ 沈甫亭闻言眉间微敛,抬眼看向不远处絮絮叨叨个没完的鬼魂,不耐烦冷道了一字,“滚。” 一群鬼魂吓得呈现出灰白色,一边往远处拼命飘去,一边还不忘你一句我一句的碎嘴子,“哇塞,吓死鬼了,好他娘的凶啊,看着好像脾气不太好啊!” “可是凶的好帅呀,叫人鬼肝儿颤~” “难怪老祖宗看中他了,简直帅的让人合不拢腿腿腿~~” 声音还荡得极远,直在乱葬岗中传来了回音,沈甫亭眉间敛的越发重了。 第71章 沈甫亭耐着性子将坟头重新修补好,才转身往里头走去。 紫衣鬼正飘在锦瑟身旁窃窃私语,瞥见沈甫亭进来,连忙飞快的闪出了坟墓,逃之夭夭。 这男鬼好看是好看,就是气势太过瘆人,让人忽略了他的面皮,只觉心头害怕,还是那个半妖比较随意,两个一起伺候老祖宗,左拥右抱岂不更好? 锦瑟拿着手中的铜镜嗤笑一声,小小半妖倒是有胆子,还敢让她叫哥哥,待她从镜子里伸手过去拧断他的脖子,他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姑奶奶了…… 她正在琢磨着,便瞧见沈甫亭进来,微有诧异他的速度,“都修好了?” 沈甫亭淡淡“嗯”了一声。 锦瑟闻言暗自腹诽,这类男鬼最是游手好闲,往日讨人欢心是一把好手,干活却是个十足的废物,十有八九是偷工减料了。 她随手将铜镜扔到一旁,从棺木里头爬了出来,“我去验收一番,但凡哪处不合我的心意,你就重新来过。” 沈甫亭没有异议,由着她往外头去,自己看向四周,墓穴已经完全没有先前的阴冷感觉,石壁上满是乱七八糟的划痕,倒像是只暴躁的猫儿在里头大发脾气,四处耀武扬威,拿拿爪子划来划去。 石壁上的划痕虽说看不出本来样貌,但还是颇有些许章法,重重叠叠的划痕之中依稀可以看出他的名字笔画。 他眉梢微微一扬,上前扶上石壁,痕迹有些久了,不过倒是划得深,并没有随时间而消磨了去,可见有多刻骨铭心。 想来待在这里,还是有思索一些东西的。 沈甫亭眉眼的淡漠微微柔和了一些,可比当头拒人于千里的讨债模样要好了许多。 锦瑟仔细检查了坟头,竟还颇为像样,这男鬼倒是有几分手艺,她满意的回转而来,见他看着石壁,不由盈盈笑道:“你修坟头的本事不错,瞧瞧我这石壁可否修缮的起来,这上头的划痕实在太过有碍观瞻,瞧着就烦心。” 沈甫亭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她神情淡的发冷,“修不了。” 那个眼神冷漠的哟,好像她玩弄了他的感情一般。 她闻言撇了撇嘴,这个摆设别的都好,就是性子不讨喜。 锦瑟也没兴趣管摆设这般多的情绪,反正这玩意儿摆着好看就行了。 她重新爬回了棺木里头,慢悠悠盖上自己的棺木盖,准备午睡。 沈甫亭一言不发看着她躺进棺木里头,眉间微微敛起,走到棺木旁,伸手推开棺木盖。 锦瑟已经乖乖躺好,双手合十放在肚子上,姿势标准的闭眼睡觉,见棺木盖被推开,不由睁开眼看去,语气不善,“做什么,没看见老祖宗要午睡了吗?” 沈甫亭手搭在棺木盖上,居高临下,神情淡淡看向她,“你要午睡,那我呢?” 锦瑟去推他的手,“你若是困了,随便找个地方躺躺。” “你这有地方可以让我躺?” 锦瑟闻言一怔。 她这里确实壕气,可床榻却只有一张,这话说出来就有些揭短,一时幽幽暗讽,“你往日睡在何处就睡在何处,还要我来教你吗,你究竟是怎么做这行的,没有一点眼力见儿,我瞧你若不是面皮生的好看,恐怕早早就饿死了罢?” 沈甫亭冷冷一笑,身形一个变幻,已经躺在她身旁,伸手搂过她,“我往日都是睡在金主身旁的,如今你养了我,我自然是要睡在你这里。” 这棺木里头虽说不小,可两个人到底是挤了些,锦瑟一个人睡惯了,恼的伸手去推他,“我养你是为了有个玩意儿,每日养养眼,可不是要你来跟我抢床榻的!” 她还未说着,沈甫亭眼眸微沉,突然翻身压了上来,言辞淡淡,“看来你还没分清楚玩意儿和夫君的区别。” 他说着突然狠狠吻了上来,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撞,牙齿磕得唇瓣一片生疼。 她疼的“唔”了一声,却没有减轻他的力道,棺木里头又狭窄,左右都不好躲避,如同被压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锦瑟当即祭出妖力,却没想到竟被捆妖锁反噬压制。 她心头大骇,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什么时候被覆上了捆妖锁,再加之墓中日子闲适,没事就是睡睡觉听听话本,根本不需要施展太多的法力,时间一长便忘了。 她隐约中想起是和谁打斗中才发现被覆上了捆妖锁,可思绪还未深入,便被人用力掐了一下腰间细肉。 沈甫亭微微抬头,唇瓣轻轻触过她细嫩的面颊,低声警告,“不许走神。” 锦瑟没再动作,免得这男鬼知晓此事,被他彻底吸干了阳气去。 这种艳情男鬼的玩意儿最是薄情负心,用来当个摆设看看倒是不错,可若是压不住,那死的就是自己了。 锦瑟软绵绵的躺着,没有半点僵硬,沈甫亭果然没有再束缚着她,可棺木里的呼吸却渐重,听在耳朵里颇有些心乱。 话本有云,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再点再着,越烧越旺…… 锦瑟伸手搂上他的脖子,声音带上几分朦胧困意,“我有些累了,往日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午睡了。” 沈甫亭动作一顿,勉强起身看向她,沙哑道:“今日不睡不行吗?” 他眼尾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舒服,眼神很是炙热,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头,弄得她都有些发热。 她摇了摇头,“不行,这是我每日必定要做的事。”若是不睡一会,听话本可就没有精神了…… 沈甫亭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再继续下去,给了她时间缓冲,“好,成亲以后再说。” 他低头亲了亲她娇嫩的耳垂,那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微微侧了头,面上温顺,但心中已经阴恻恻的琢磨,怎么不动声色废了他。 毕竟他一直想着采阳补阴这事,于现在的她来说可是麻烦一桩。 沈甫亭平缓了许久,才从她身上翻身下来,伸手搂过她,“这地方不正经,过几日我们便离开这处。” 锦瑟微微抬头看向他,这摆设倒是主意大的很,这来了才没多久,便已经是主人家的做派了。 她不由阴沉了脸,“我在这里住惯了,别的地方可未必有这处舒服,还有那么多会讲故事的鬼魂,我可不要离开。” 沈甫亭眉间重重敛起,可不就是这处的鬼魂不成体统吗? 那艳情男鬼一词,他往日可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过,闻言自然没有商量的余地,一锤定音,“待我们成了亲便离开这处,故事我会给你讲,地方也必然让你舒服。” 锦瑟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出,可不耐烦理他,反正在成亲之前弄废他便好。 只要是男儿,光一个不举就能让他消沉数十万年,如此她没了威胁,而他也没了吃饭的本事,自然不会跑,可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锦瑟幽幽一笑,不再开口。 沈甫亭见她默认了,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亲事,整个乱葬岗都被翻新了一遍,连那些歪歪斜斜的坟头都被扳直了,还移了许多花草树木过来。 这可把乱葬岗的鬼魂愁坏了,因为它们都是看坟头的倾斜程度,来辨别自家府邸的,如今回家都要大半天…… 匹相和匹献没有想到自家主子竟还要娶锦瑟,想要劝解,可看他的面色又委实不敢多言。 这成亲要准备的东西也把他们折腾的不轻,两个光棍,什么也不懂,只好询问乱葬岗里头的鬼魂。 问谁不好,偏问这些鬼魂,本就闲的慌,抓住活人那能不絮叨,一时七嘴八舌,围着他们说了三天三夜。 二人认真听了一箩筐,但理理头绪,发现尽是废话,只能去了别处张罗。 乱葬岗有了些许生气,墓穴里头也多了不少东西。 沈甫亭虽然是一个不在乎饮食起居的人,可他那两个属下倒是个精致人儿,很是会张罗。 沈甫亭随口吩咐一句,墓穴里头便是应有尽有,别的什么都添置了,只除了床榻。 锦瑟却觉得挤,在艳情男鬼身旁吹了几句枕头风,想要他自己弄副棺木睡,可沈甫亭全都当耳旁风,忽略而过,叫她着实恨得牙痒痒。 第54节 这两日的故事全都断了,皆是因为沈甫亭将鬼魂们的坟头给弄乱了,它们花了好些时候才找着自家府邸。 有几只恶鬼想要悄悄给沈甫亭一点教训,却不想被揍到怀疑鬼生,甚至恍惚间,感觉重新回到了锦瑟当年有事没事揍着它们玩的感觉,一时可是被吓得不轻。 这风声传遍了乱葬岗,吓得鬼魂闻风丧胆,纷纷闭门不出,言其自己的腿断了,行不得路…… 它们有个鸡儿腿,摆明了敷衍妖怪! 锦瑟不耐烦,强行吸来了它们,可惜半点不争气,竟然吓得口吐白沫,甚至晕厥了几只去。 锦瑟只能给了它们两日缓一缓。 今个儿是她养男鬼之后,头一次听话本,但因为沈甫亭在,鬼魂声音抖着很是厉害,将故事大大打了个折扣。 锦瑟窝在靠榻上,脚儿搁在沈甫亭腿上,确有几分养男鬼的气势,“就接着上回没说完的故事罢。” 绿衣鬼忙苍白着脸,掏出了破旧的画本,翻到了先头念道的那一页,抖着音儿朗读道:‘话话话……说那那那……日月黑风高,妖尊按着美貌的仙帝你来我往了一番,到了末了那帝仙竟是不除衣。妖尊兴趣到头却被浇了盆冷水,不由拿起鞭子抽了他一下,冷冷一笑,若是你这般没用,倒不如去做个太监,也免得成了个中看不中用的……’ 沈甫亭听着眉间微微敛起,听到最后整张脸已经是黑沉一片。 锦瑟若无其事的嗑着瓜子,听到这处还笑出了声。 沈甫亭微微抬手,绿衣鬼手中的破旧话本,转眼间便到了他手中。 那绿衣鬼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敢动弹。 沈甫亭随手翻了翻破旧的话本,十页里头有七页皆是香艳,剩下的三页尽是咿咿呀呀,露骨的香艳,上头还写着我与美貌仙帝不得不说的爱恨纠葛…… 她每日就搁这儿听这些鬼魂讲这些……! 沈甫亭只觉太阳穴一下下跳的厉害,头顶一片生疼,连话都不耐烦说。 第72章 锦瑟由不自知,见他拿着话本子,以为他也喜欢,“这故事倒是有趣,这妖尊为人处事也合我的心意,可惜就是不懂变通了些,光在一棵树上吊死。” “哦?”沈甫亭言辞寡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要怎么变通?” “以我看,她既然喜欢那仙帝的皮囊,倒不如直接将他的皮剥下来,随便套在哪个听话的身上便好了,哪用得着这般费劲?”锦瑟阴森恶毒道,面上的笑很是得意,“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沈甫亭冷哼一声,带着几许讽意,“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他手中的话本瞬间化成了灰烬,顺着他皙白修长的指间飘飘然洒落在地,“以后别再听这些乌七八糟的话本。” 鬼魂们飘在原地瑟瑟发抖,唯恐惹了祸事在身上。 锦瑟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极为不悦,半点不留情面的戳穿道:“凭什么不能听,你一个艳情男鬼往日里可不就是做这种勾当,现下还听不得了?” 沈甫亭闻言神色淡淡,“你若真是想听,我会给你选合适你听的东西。” 锦瑟当即收回了脚,起身看向他,“这么说你还有更有趣的话本,只不知是什么香艳的故事? 沈甫亭拿过一旁的净布,随手擦拭了手上的粉末,看向她神情平静,“与香艳二字搭不着边际,礼仪廉耻倒是有不少。” 锦瑟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懒得理他,直看向一旁呈灰白色的鬼魂,随口吩咐道:“继续。” 绿衣鬼战战兢兢,“老祖宗这故事我还没看完,下头的我也不知晓……” 锦瑟瞬间冷了脸色,看向一旁的沈甫亭,他面上可没有半分愧疚,她一时恼怒不已,娇嫩的小脚直踢了他的腿一下,“这故事我正听到兴头上,却被你毁了,你赔我!” 沈甫亭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不以为然道:“刚头看了一眼,大抵都记住了,我给你讲便是。” 锦瑟闻言倒是新奇,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莫名的磁性,听在耳里极为惑人,少不得想让他多说说话,如今他要讲故事,那自然是应允的。 锦瑟微微点头,软绵绵靠在他怀里,抬眼看向他,如同施舍一般,“我准许你讲。” 沈甫亭垂眼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开口背那香艳的话本。 却不想这话本从他口中而出,就完全变了一个调调,这故事倒还是原来的故事,只是他将香艳的部分全都改成了二人彻夜对坐谈天说地…… 明明是一个有趣香艳的话本,被他硬生生往礼义廉耻的方向扯去,说的要多乏味有多乏味。 想来说书人也是要有能耐的,像沈甫亭这样的,若是去拿说书人的饭碗,十有八九是要被下头听客用口水淹死。 乱葬岗的鬼魂即便是闲的无聊,也没有兴趣听这些,一时间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思绪不自觉开始飘忽,再没了刚头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可见有多枯燥乏味。 锦瑟听得有些犯困,上眼皮和下眼皮止不住的打架,终是撑不下去,伸手堵上了他的嘴,睨了他一眼,“你这分明就是故意,那些有趣的地方偏生不说,尽说些无趣的~” 沈甫亭闻言不语,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视线莫名烫人,叫人面皮微微发烫。 锦瑟忍不住伸手回来,却不想被他握住,薄唇在她的手指间,轻轻摩挲,唇齿间的灼热气息慢慢沾染上她的指上,不容忽视的感觉。 她一时怔住。 沈甫亭眉眼微微弯起,眼中尽是莫名的笑意,那种骨子里的风流意味无意识透露出来,格外惑人。 她猛然抽回了手,从他怀里坐起身,唯恐被勾去了心魂。 沈甫亭由着她离开怀里,姿态闲适,只漫不经心抬眼看向在墓穴里头的众鬼魂。 墓穴里头的鬼魂吓得当即闪身而去,好在鬼魂没有实质,一窝蜂挤出去竟然没有一个落后的,眨眼间便消失在眼前。 鬼魂逃跑是极方便的,剩下的妖却不同了。 锦瑟靠回榻上,掩饰一般重新抓了把瓜子磕着,沈甫亭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她,便是嗑瓜子都忽略不去。 她有些磕不下去,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阴恻恻道:“你看什么?” 沈甫亭伸手抚过她发梢,微微勾起,青丝在他修长的指间滑过,莫名暧昧。 他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惑耳非常,“你不是想听有趣的吗,我可以现下给你讲。” 他尾音缓缓放低,暧昧更甚,气氛就像缠绕在他指间的发丝,丝丝缕缕随风拂过,带来微微痒意。 锦瑟可不能再和他纠缠下去,免得又是一番难脱身,她忙从他手中勾回自己的发丝,“不听了,我现下没兴致。” 沈甫亭倒也没有再逼进,点到即止,自去取了本历史陈记来看。 那陈记很是厚实,上头写的是四万年来六道种种变化,又厚又重,锦瑟翻过,只觉无趣到了极点,才看了两三行便能生困意,是本催眠的好书。 她没了话本听,一时颇有些无聊,随手拿起了一旁的铜镜,看了看自己的面颊,虽有些热,好在没有泛红,只是眼中水光盈盈,似有几分情意流转其中,分明就是娇羞的女儿家模样,叫她看着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怎会这般形容。 镜子里突然浮起水纹,出现另一个人的模样,那人正举着酒壶喝酒,吊儿郎当对着镜子道:“既然想看我长什么样子,为何不唤一声好哥哥,这番盯着等,何苦来哉?” 沈甫亭闻言忽而抬眼看来,视线从她面上,落在她手中的铜镜上,视线颇有几分凛冽。 锦瑟察觉他的视线,动作一顿。 陶铈不过是想找人说说话,见里头的人没说话,随意瞥了眼镜子,视线却生生顿住,直在她面上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惊呼道:“锦娘?!” 锦瑟注意力当即被镜子里头的人吸引而去,那人显然是一片吃惊,瞪着眼睛看着她。 面皮确实俊俏,难怪小紫这几日念念不忘。 她还未开口说话,沈甫亭便伸手而来夺过铜镜,一看果然是他。 这个凡人!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给了他五百年的寿命,而他得到只是耍弄和欺骗,四万年了,即便她封印在墓里,他们还有联系! 沈甫亭额角青筋一瞬间的隐显,玉面却是平静至极,眼底藏着的是骇人杀意。 陶铈见镜中换了一个人,惊讶的神情转变为疑惑,思绪有一瞬间的凝塞,当即便想起了他,“是你……”他自然是不会忘记这个人,那是他绝望时最致命的一击。 他记得那日雨天,他去寻她,却看见了他们二人撑伞走在雨中,一如往日的他和锦瑟一般,可惜他错过了…… 他心中酸涩非常,可一直牵挂的问题却还是要问,直凝重道:“把镜子给锦娘,我有话要问她。” 锦瑟听着语气又是个认识她的,当即伸手去拿铜镜。 沈甫亭眼中神情阴沉的可怕,看着她话间已经带了几许不好的情绪,却还是勉力压着,“你不该解释一下这是谁吗?” 墓穴里头的气氛凝塞至极,如刀悬利剑一般紧张,无形的刀光剑影,仿佛下一刻就会削过脖间,抹去最后一丝气息。 锦瑟倒没被镜子里的人吓到,反倒被他吓着,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了脸。 沈甫亭得不到答案,慢慢站起身来,看来的眼神竟有一瞬间的瘆人,“还是说锦瑟姑娘又犯了老毛病,记吃不记打?” 锦瑟这才明白他是嫉妒了,任是什么东西养在身边都会害怕主人家寻了新鲜玩意儿,更何况铜镜里头这个听说性子还比他讨喜,自然害怕分了宠去。 锦瑟想着缓和了神情,随口先安抚道:“你不必担心,我只养你一个。” 沈甫亭没功夫分心在她措辞上,拿着手中的镜子,言辞轻缓,“那这个呢,是准备再嫁一次吗?” 锦瑟见他这般态度,心情越发不爽利,一个摆设的玩意儿,竟敢质问她?真是侍宠而骄! 锦瑟伸手绕了绕发梢,“这是谁关你何事,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位置,即便我要再养其他的,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资格管。” 沈甫亭的手越发收紧,皙白的手背足以清晰的看见暴起的青筋。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换来的却是没有没有止境的羞辱! 铜镜里头的陶铈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争吵,一迭声的开口急道:“锦娘,我现下就来找你,你一定要等我,我有话要问你!” 锦瑟闻言看向他的铜镜,心中也生了好奇,幽幽回道:“可以,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话可真是火上浇油,果然是旧情人情深,迫不及待的想要相见! 沈甫亭猛然将那铜镜掷在地上,铜镜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陶铈的声音瞬间消失,与这处完全失去了联系。 锦瑟心口被惊一下,面上瞬间阴沉,抬头看向他,阴森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说话间下颚便被他突然伸手握住,高高抬起直对上他隐含暴戾的眉眼。 她微微一顿,威胁如同毒蛇在旁,嘶嘶吐舌。 沈甫亭垂着眼,视线落在她细嫩的面上,面上神情淡到可怕,“捆妖索缚在身上很难受罢?” 锦瑟瞳孔瞬间收缩,抑制不住的惊愕,只觉一抹熟悉无从抓起,她心中一震,“你怎么知道?”那受惊的眼神配上她软嫩的面皮,看上去格外柔弱,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沈甫亭玉面淡漠到看不出情绪,若不是那双幽深暗黑的眼眸,根本看不出来藏在底下的暴戾阴暗。 锦瑟不喜这样,微微一挣。 沈甫亭突然捏着她的下颚高高抬起,俯身狠狠覆上她的唇瓣,力道极狠,根本就是在发泄心头的怒火。 锦瑟感觉下颚都快被捏碎了,疼痛间尝了腥甜滋味,唇瓣麻木的已经分不清这血是她的,还是他的…… 半晌过去,他才微微收敛了不好的情绪,再离开她唇瓣时,面色已经平静至极,甚至平的没了人的情绪,莫名瘆人,“我既然能知晓,便也能杀了你,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不要惹我生气,免得我做出不好的事情……” 锦瑟牙根咬的死紧,她竟将这样的心头大患养在身边,还毫无察觉,怎能不生懊恼! 这么多年的波澜不惊的生活果然不全是好处。 第56节 锦瑟闻言不明所以,“甜,你手艺倒是不错,我很喜欢。” “我尝尝看。”沈甫亭突然俯身过来,伸手抚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以唇覆上她的唇瓣,带着温柔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入她的口中。 几息之间便尽数夺去了她口中的香甜气息,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锦瑟不知怎么便被他带到了床榻旁,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抱着压在床榻上。 锦瑟陷在被窝里头,有一瞬间的失神,这可是个吹枕头风的好时机,她连忙搂上他的脖子,低声细语,“你有这么大的能耐将我从墓穴里头带出来,那能不能帮我解开捆妖锁,这东西捆在我身上太难受了。”她话中故意带上了几分委屈,装的很是可怜。 沈甫亭闻言微微一怔,支起身看向她,眼中神情瞬间从意乱情迷转为清明。 锦瑟暗自腹诽,果然是个不好骗的,不过这么一句话便让他生了警惕,不是都说女色容易让人冲昏头脑,怎的在他这处偏生就用不上了? 锦瑟想起了前头几次在墓穴里头,他也是如此,点到即止,根本不受这些蛊惑控制,弄得跟清心寡欲的神仙一般,叫她都怀疑,究竟是自己没有魅力,还是床笫之间的事对他来说,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锦瑟正胡思乱想着,沈甫亭却低声道:“我已经给你解了……” 他声音微低,像是看出了什么一般,毕竟在这个档口她还能静下心来想别的,摆明了就是清醒至极,甚至有所取,他这般聪明又怎么可能料想不到? 锦瑟闻言顿住,没想到这般冷战,他还会将她身上的捆妖锁解了,一时有些没料到,也不知他是何时解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心中虽有疑惑却着实惊喜,见他神情落寞,似要起身,不知怎的心中微微酸涩,搂住他脖颈的手微微下拉,自动吻上他了薄唇。 沈甫亭对这事本没有太强的欲求,毕竟修炼数万载,根本不会受这些世俗情事的控制。 她若是实在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在他看来,这种事情虽然代表着二人的亲密,但也可以发乎情,止乎礼。 他微微离开她的唇瓣,冷静而又清醒,“若你实在不愿意行这事也可以,我对此事也并没有太多欲求,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可以。” 锦瑟见他这般越发愣了神,这可和话本里头写着的完全不一样! 他这类的艳情男鬼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事,男人清心寡欲到这个份上,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的身子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这可真是让人心头不爽利! 锦瑟虽然身板单薄了些,比起那话本子里头的或清纯或妖艳的女子,确实不够前凸后翘,但她还是自信心爆棚的那种妖怪,如今却有些受挫。 她想着越发不悦,如果连一个艳情男鬼都吸引不了,那可真真是丢排面。 她心中一横,当即狠狠吻上他的薄唇,一个劲儿的蹭啊~勾引啊~ 这般娇娇软软的温香暖玉在怀里乱磨,沈甫亭终于不再克制,俯身重新压上了她,低声道:“想清楚了吗?” 锦瑟见他还有心思问,一时气恼的卯足了劲往他身上蹭蹭蹭! 沈甫亭气息开始乱了,呼吸在她耳旁越渐清晰,外头的虫鸣声响她已然听不见,只余他在耳畔的呼吸声。 她呼吸发紧,有些受不住,却又喜欢他这般轻轻的吻。 沈甫亭握上她的手,带到他的腰带处,炙热的唇瓣落在她面颊上,划过耳朵,“帮我解开。”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和平日的淡漠不同,一字一句都在勾人,落在耳中让人羞怯,可又控制不住想要他用这样的声音多说几句。 锦瑟如同被蛊惑了一般,脑中一片混乱,手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开始动作,可却因为没有经验而毫无章法,弄了许久都没将他的腰带解开。 沈甫亭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面颊旁轻笑,气息落在她面上微微发烫,“腰带都不会解,嗯?” 锦瑟感觉心口被重击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容,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咬了咬唇瓣。 沈甫亭微微支起身,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她,带着莫名意味,叫人心口紧的发慌。 他修长皙白的手覆上她软绵无力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触上腰带上的坚硬纹路,指尖滑过暗绣花纹带起微微痒意,莫名暧昧的意味。 锦瑟抵不住他的眼神和动作,不由顺着他的眉眼,鼻梁,唇瓣慢慢往下,看见了他微微动着的喉结,手莫名开始发颤。 而沈甫亭已经拿着她的手带到了腰带扣处,她下意识看向他窄腰,衣摆下头是修长的腿。 片刻间,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解开了腰带,一时间似有什么禁忌被打开了一般,屋里的暧昧气氛惹得人呼吸不畅。 锦瑟眼眸似含春水,唇瓣因为摩挲的鲜红而显得面皮娇嫩至极,像是被蹂躏了一般的怯怯软嫩,迷乱的眼神叫人无从克制。 沈甫亭随手将腰带扔到一旁,握着她软绵绵的手腕按到头顶,带着不容抗拒的姿势俯身压上来,他的吻很狂乱,鼻梁和她小巧的鼻尖相碰,让她微微发喘。 意乱情迷间,他动作微微一顿,明显察觉到了外头的不对劲。 锦瑟被他灌了不少迷魂汤,见他分神,不由抬起腿去勾搭。 他显然也不好受,额间尽是细密的汗珠,见她腿还不安分,当即伸手握住她的腿,掌心的滚烫显示着他有多艰难。 锦瑟见他僵持着不动,不由伸手搂上他的脖子,贴着他的面庞,“你怎么了?” 沈甫亭贴着她的面颊,声音已经哑的不像话,却舍不得离开,“……有人来了,我去看看……”他说的颇为艰难,可又不可能任由旁人听墙角,倒不如速战速决,尽快解决了回来。 他显然是个狠的,话刚说完当即起身离开了温香软玉,随手拿过一旁的被子盖住她,在她娇软的唇瓣上轻轻一吻,低声沙哑道:“我很快回来,等我。” 他离开之后锦瑟还有些恍惚,等身上的温热尽散,意识才微微回笼,颇为懊恼自己鬼迷心窍,可又气恼他竟能在这个时候抽身离开,实在让人恨的牙痒。 她难道就这般没有吸引力? 锦瑟心中发闷,怒气冲冲坐起身,整理好身上的散乱衣裳,才下床榻便见屋里头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极为专注的看了许久。 待注意到她衣发微微散乱,眼中有一瞬间的凝重愤怒,可他掩饰的极好,看上去依旧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锦瑟看着他,只觉很熟悉。 眼前的人缓步往这处走来,如往昔一般拿过她的手,俯身以她的手背轻轻贴了贴额间,恭敬虔诚,“王,我终于等到你了。” 锦瑟看着他一眼不错,这个做了千百回的动作,象征着她的身份,与她的生命相连,熟悉而又刻骨。 这些日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陈旧的记忆终于有了些破土而出的迹象,瞬间如潮水一般涌来。 她才恍惚想起,原来她是妖界的妖尊,锦瑟。 第75章 锦瑟有一瞬间不知今夕是何夕,四万年的封印实在太久,只想起一支半截的的她,记忆还是混沌模糊的很。 寂斐本欲还在说,却突然神情凝重道了句,“竟然回来的这么快。”他说着当即伸手握住她,“此人乃是九重天上的仙帝,绝不可信之,此地不宜就留,我们先回妖界再说。”说话间二人已经随烟云消散在屋中。 不过片刻之后,屋门便被猛的掀开,沈甫亭快步进来,果然见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刚头出去的时候,那人故意想要引开他,心中便有了些许觉察,立即回转而来,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以锦瑟的法力,要是不愿意走,根本没有人能劫走她,除非她愿意毫无戒心的跟着走,那么这个人除了寂斐就是陶铈…… 这两个人,哪一个他都极端不喜。 他面色越发阴沉,眉眼无端暴戾。 寂斐法力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一夜之间便已经到达了天涯海角的业障海。 业障海宽大无边直通妖界,其中迷障重重,没有任何方向,进了这海就等于进了世界的另一个尽头,若是没有方向,除了这片海和连接的天,便再也见不到别的东西。 法力无边的强者也无法保证不在此间迷失,这海下藏了多少骸骨,即便是妖也不敢轻易通过此路回妖界,可这也恰恰是最好的屏障,可以断了后头的所有的追击。 寂斐伸手一挥,整个业障海掀起骇浪,便是他们站在岸边也能觉察到可怕的飙风巨浪。 片刻之间,一只巨大的海龟往这处游来,如高山之高阔,巨大无比,几乎遮天盖日而来,带起的浪花对于岸边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轻易就能将人掀没了。 锦瑟站在海岸之上,看着慢慢游来的山龟,万万年的老王八,性子极懒,一般都是呆在底下做活化石的,很少有人能叫的动。 毕竟这么大一只从海底游上来要花费许多力气,更何况也不是轻易能够驯化的玩意儿,这东西通常死沉死沉的呆在海底,龟壳坚硬无比,揍它也不搭理你,将头往壳里一缩,任是天王老子到了眼前也没得用,架子可是泼天的大。 山龟到了眼前,微微提起耷拉着的大眼皮儿,看向寂斐极为慵懒邪魅,“大王~龟儿来驮你了~” 寂斐:“……” 锦瑟:“……” 周围海浪中被拍飞的小妖鱼有些吃不消,呕吐声此起彼伏。 锦瑟眼中神色微妙,看向寂斐,“你和它……?” 寂斐与她是何等的默契,瞬间一噎,“你不要多想,不是这样的。”他说着,眼风扫过眼前的山龟,警告几许。 山龟只觉皮一紧,悄悄垂下眼,耷拉的眼皮更耷拉了,如同一块受伤的活化石。 寂斐拉起她的手,将她往上扶去,“上去罢,我们先回妖界。” 二人一道上了龟壳,山龟转身游回了海中,速度可不是来时的悠哉悠哉,眨眼之间便跃了千里,疾驰而过带起的狂风巨浪,几乎将人掀飞而去,若不是法力高强者,还真没有能耐将这山龟当坐骑。 寂斐挥手在面前设了一道屏障,隔了狂风恶浪。 锦瑟思绪还有些混乱,四万年前后的东西实在有些多,她又不耐烦理一理,索性就由它乱着,见状忽而开口道:“四万年不见,没想到你如今有这样的造化,连山龟都能降为坐骑,这万万年的老妖物可没这么容易听话。” 寂斐闻言一笑,看向浩瀚无垠的海,“四万年了,沧海桑田都已经变换了几遭,我若是再不长进,又怎么守得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是往日,他必定不会在锦瑟面前说这样让她忌惮的话,可实在是今日看到的场面,冲击太大。 她和沈甫亭四万年前如何,他已经无法改变,所以他只能不在乎,但四万年后,他不可能不在乎! 锦瑟闻言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哦,不知你要守什么东西?” 寂斐看向她正要开口,突然天际横空而来一柄巨剑,垂直而下插向海中,那剑身极宽,如一道长墙挡住了山龟的去路,在平静无边的海面上掀起了惊涛骇浪。 山龟在海面中的速度极快,本身又刚的不行,见到东西根本不躲避,只会横冲直撞,诚然,海面上也没什么是它撞不开的。 可这把剑却是死死挡在前面,叫它“轰”的一声狠狠撞上剑面,脑袋上瞬间支起一个大包,直漂在海面上怒嚎起来。 寂斐随手施法稳住山龟,周遭的海面瞬间平静下来,他看向前面的剑身,静等沈甫亭。 不过须臾之间,沈甫亭突然凭空落下,悄无声息悬在半空之中,大者仙法皆讲究静,静而收,收而敛,放之才有更大的力量。 他就是这般静,静的如这平静浩瀚的海面难起波澜,根本不知底下究竟有多深,浪花带起的海风吹的他衣袂翻飞,难掩谪仙浩然气度,“跟我回去。” 寂斐依旧先礼后兵,“一别四万年之久,沈仙帝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自知之明,我妖界的妖尊如今要回妖界,又怎么会再跟着你?” 沈甫亭眉间微敛,看向锦瑟却又不像是想起来的意思,他微微一顿,开口陈述道:“锦瑟,我们的亲事还没成,你不能走。” 寂斐唇线抿成了一条线,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锦瑟看向他,陈旧的记忆全部回来还要些许时间,她现下的脑子混沌混乱,实在无法将沈甫亭和敌对的九重天联系在一起。 她眼眸微转,红唇轻启,不开心道了句,“你骗我。” 沈甫亭见她没有不愿的意思,神情柔和了几许,“我何曾骗你?” “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却一直以男鬼的身份来骗我,这又如何算?” 沈甫亭闻言波澜不惊,“你我在一块与身份又有何关,你想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只要我们相互喜欢,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这话倒是得锦瑟的心意,她笑眼一弯,“你说的对,毕竟合我心意的实在难找,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与我一道回妖界,我会好好待你的。” “万万不可,你还没有想起他吗,他是仙帝沈甫亭,你这四万年的封印,难保没有他的手笔!”寂斐面色凝重,死死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第57节 锦瑟闻言不以为然,她即便暂时想不起来,可也能从诸多之中推测而来,想来这沈甫亭和那镜子里的人都是她往日的玩具,而且那时候玩具和玩具之间还争起了宠,闹得很是不愉快。 她既没想起来,自然也不会在乎,“我既有这么多玩具,想不起来也是常事,往后若想起来真与他有干系,那也是往后的事,你不必担心。” 这一番话说下来,寂斐心中倒是舒坦了些,沈甫亭却是反之。 他面色猛然一沉,为着她话中的意思,还有她的态度,千丝万缕的愤怒之意汇到了一点,“这么说,你记得寂斐,却不记得我?” 锦瑟依旧不改往日做派,微微抬手绕了绕发梢,“那是自然,玩具和人还是有区别的。” 寂斐心头瞬间舒畅,诸多情绪顿时消失,看着沈甫亭都有了笑意,胜利者的笑意。 锦瑟说完微微抬眼看向沈甫亭,满眼的天真无邪,“你其实不必在意这些,四万年前我选中你做玩具,就说明你这面皮很讨我欢心,若是好好表现,我必然不会冷落了你。” 沈甫亭怒极反笑,那笑容冷得几乎冻结了这无边无际的业障海,“找死!” 业障海上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整个海面翻江倒海极为恐怖,轻易之间就能将人吞噬在无尽的海口之中,甚至连天上的日月都像是要被吞于无痕。 巨大的山龟在海中上下漂浮,即便是熟识水性也终究有些受不住这样的风波。 锦瑟见沈甫亭这般,眼眸微微一眯,唇角弯起,正要动手。 寂斐已然伸手一拍龟壳,山龟当即沉下海底,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之中形成,山龟埋入海下,片刻之间便消失于无。 沈甫亭眼眸阴沉之极,当即凌空施展仙法,无数道仙光旋绕而去,以肉眼不可追及的速度在海面之上瞬间扩散,巨大无比的耀眼光晕笼罩海面,可怖的仙力掀起了狂风骇浪,可见深海层层掀开。 不消须臾,便察觉到了前头的山龟踪迹。 沈甫亭眉眼一片凛冽之色,当即伸手而下,巨大的剑凌空而起闪过炫目光芒,瞬间缩小重回他手中。 他提剑追去,却见下头海面波涛而起,巨大无比的漩涡突然在海面之中显现出来,如山峰高大的山龟与这漩涡相比,也不过墨迹一点的渺小。 山龟在这个旋涡出现之际,当即以毕生最快的速度疯狂逃离,好在它已在漩涡的边缘外,否则根本无法逃生。 那漩涡带着吸力将海面上的潮水飙速吸入,一张巨大无比的嘴猛地从海面之中钻了出来。 其鱼之大,肉眼所及不可容。 那尖利的牙齿如同山峰一般重重叠叠,不过须臾之间,翻涌而起的海水便被尽数吞入了巨鱼口中,带起的风浪极为巨大,几乎连天上的云层都被它吸食进去。 沈甫亭眉间重重一敛,当即往上而去。 锦瑟站在山龟之上,闻声转头看去,正瞧见了沈甫亭被那巨鱼吞噬入口。 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在她眼中却放慢了数倍,连他眼中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复杂种种,最多的还是不信她的背叛。 锦瑟微微顿住,心口有一瞬间的疼痛,让她缓不过来。 巨鱼张口之后便闭上了嘴,重新倒入海中,海水倒流成漩涡,海水流淌急快,缺口瞬间被填平。 寂斐见海面慢慢恢复平静,眼中露出一抹笑,开口安抚锦瑟,“放心,他往后再也不能来找你,你会是六道之主……” 山龟以极快的速度往前驶去,如同逃命一般,大声儿带着后怕的颤音,“吓死龟儿了,这鳖孙贼可怕,往日我可被它吞过,要不是不好消化被它吐了出来,说不准我也已经葬身鱼腹~” 第76章 锦瑟闻言不语。 寂斐伸手抚向她的肩膀,“九重天上的第一人也不过如此,四万年过去,仙者能人尽出,他也不过是往日英雄罢了,如今区区一条鱼就能将他杀之,他根本配不上你。” 这话说的倒是轻巧,可这巨鱼却不是好对付,现下驮着他们的万年老王八在海中,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真发起狂来一样不好对付。 更何况是轻轻松松就能把老王八吞进肚子里的远古妖鱼呢? 山龟闻言很是咋舌,却也不好反驳,逃命要紧,多耽误一刻,这巨鱼说不准就从下头上来了。 突然海底一阵动荡,下头翻涌而起的潮水湍急可怕,几乎整个海都在摇晃,水面上虽然平静,可也是死死压着,那种恐怖的震动静谧,有一种死亡逼近感。 须臾之间,震动传到了海面上,摇晃中的海水掀起了波涛汹涌,海浪巨大无比,轻易就能将山龟吞没在海水之中。 它勉力往上游才勉强能浮在海面之上,只多少也被这海浪拍得头晕脑胀,脑门上肿起来的大包被拍巨浪拍的极疼,一时不住嚎起来。 远处一声冲破耳膜的巨响传来,声音震的海水层层迭起。 那只巨鱼似在海下挣扎,突然间猛然从水面中翻了出来,在水面之中翻腾旋转,似乎极为痛苦。 翻起的巨浪震得地动山摇,他们站在龟壳之上,颠簸得几乎无法站住脚。 寂斐眸色微微一凝,当即下令,“速速离开!” 远处巨鱼的肚皮上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划破,光芒从口子中刺穿而出,直通天际,引得海啸震动,连天地都瞬间黯然失色。 划开的肚皮间突然飞出了一个人,那人手腕轻转,猛然挥剑,仙力带着凛冽的剑光瀚然而下,带着可怖的悍然之力,急冲而下击在巨鱼身上,爆发出惊涛拍岸之声,震耳欲聋。 整条巨鱼被瞬间劈成两半,只余一声嘶吼,痛苦的跌回海中,溅起了极大的浪花。 湛蓝色的海面瞬间染满血红色,在海水中无尽蔓延而去。 这种可怖的力量,浑沌初开之前便已然见过一次,现下依旧这个人,四万年的沉睡并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有些人的起点是旁人穷追不舍也得不来的东西,这就是现实。 锦瑟活了万万年,也没有见过这般场面,她不由看向沈甫亭,极为清晰的看见他眼神里的无尽恨意,似乎要将她拆骨入腹一样的狠决,极端骇人。 她微微一怔,只觉恍然。 寂斐瞳孔微微收缩,完全不敢置信,连这样的远古妖兽都能诛杀,心中不由沉下,杀意波动。 不过根本不需要他动手,他既在这业障海中,即便法力无可估量,也不可能离开,终究还是会被磨死在海中。 他心中思索,一声令下,“走!”当即伸手施展法力,助山龟一臂之力。 山龟的速度本就快,现下根本无法追赶。 沈甫亭斩鱼过后径直从空中落下,跌落水中,这番恶斗显然已经让他耗尽。 锦瑟却没有动静,直到再看不见人,眼前只留一片血海,才慢慢收回视线,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的跟着寂斐回了妖界。 这四万年来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妖界也不如往日那般的成日里斗殴打架,现下很有秩序,繁盛一片。 今日寂斐回妖界,许多上上阶的妖侍都在妖宫外头等着瞅寂斐。 等锦瑟与寂斐一道走过之时,所有视线全都集中在寂斐身上,带着极端的崇拜和敬畏,开口呐喊,“恭迎我们的王。” 寂斐迎着锦瑟进妖宫,宫中还是四万年前的模样,彩色的玻璃透过阳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影倒映在地面上,美如幻境。 寂斐将锦瑟送到了往日住的宫殿,还待与她叙旧,可身旁的妖侍急急在旁催促。 他是突然间感觉到锦瑟的气息,当即放下了所有事情去找她,现下自然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他无法,只得回去处理完再来,“这一路奔波劳累你也辛苦了,进去好好歇息罢,待到晚间我摆宴,好好替你庆贺一番。” 锦瑟有些心不在焉,闻言点头,随手挥了挥,“去罢。”便径直往里头走去。 寂斐转身和煦的面色当即一变,对着妖侍吩咐道:“带人守着业障海,出者格杀勿论。” 他面色满是杀意,做事向来确保万无一失,即便业障海沈甫亭未必逃得出去,他也没有办法放心。 锦瑟回了往日宫中,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却没有半点离开墓穴的欢喜感。 她静静坐在靠榻上,看着映在衣裙上的五光十色,衬得衣裳越发好看。 这是沈甫亭给她准备的衣裳,和她那件红裙一样好看,他还备了很多衣裳给她,最好看的是那件嫁衣,还没赶工出来。 她只看了画,便觉喜欢不已。 她心中有些茫然,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他的眼神,心口莫名涩涩的,思绪极为混乱,不可控制的想起了他那日拉着自己跑起放风筝的笑,二人你追我赶,就是不愿让了谁先一步,像孩子一般嬉闹不休。 锦瑟想着不自觉轻轻笑起,他往日看着这般稳重,没想到也有那样的时候。 她轻笑出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想的尽是沈甫亭,再一抬眼,外头的天色已然黑沉,她竟然这么坐着想了整整一日! 她有些不敢置信,不自觉起身去了外头,看向挂在天际的圆月。 妖界这一处是尽头,又大又圆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摸到。 她想起沈甫亭落进海里的场面,不由呢喃出声,“神仙应该不会死罢?” “世间万物皆有尽,便是神仙也会死。”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转头看去,是装饰的石柱老妖婆在剪指甲。 锦瑟瞥了她一眼,不喜道:“谁准你偷听我说话?” 年纪一大把的老石妖往日是看着她长大的,显然不怕她,闻言耸了耸肩膀,“是你自己在我面前说的,怎还怪人家听了?” 锦瑟闻言想起她说的话,心中越发不爽利,半点不想理她。 老妖婆刚刚剪好的指甲不知怎的又变长,她又慢吞吞开始剪着,极为八卦的瞅了她一眼,“小丫头在外头鬼混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锦瑟闻言不以为然,“什么意中人,不过是一个中意的玩具罢了~” 老妖婆仔仔细细剪着指甲,眼里燃着熊熊八卦之火,“是你刚头嘴里的神仙罢,是不是追着你到这处来了?” 锦瑟闻言不语。 老妖婆剪完了指甲又开始修,极为坏心的说道:“我可告诉你,妖怪是最喜欢吃神仙肉了,说不定你那个意中人已经被吃掉了~” 锦瑟闻言气恼不已,也不知是气她说沈甫亭是她的意中人,还是气她说沈甫亭死了,一时心头窝火不已,当即甩袖将她的指甲变长数十米,“剪你的指甲罢,再多管闲事叫你一辈子矗这儿折腾指甲。” 那老妖婆好不容易将指甲修短,到头来又成了无用功,气得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死丫头,这样的狗脾气谁吃得消你,那个神仙脑子十有八九被榔头劈过才会看上你,瞎的不是一点两点!” 锦瑟全当做耳旁风刮过,转身疾步往殿里去,可心中却将她的话当回事了。 神仙也会死的…… 或许那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锦瑟突然眼眶有些涩涩,有点不舍得,当即转身风一阵似的跑出了殿门,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石柱老妖婆被她这一阵风刮去,手微微一抖,险些剪断了自己的指头,气的破口大骂,“哪来的毛病,一阵风一阵雨,中了什么邪!” 锦瑟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业障海旁。 山龟还没有回海中,白日里那一场疯狂逃命,显然累着它了,现下正趴在岸上,悠哉悠哉的睡觉。 海里头许多虾精蟹妖悄咪咪爬上来,从它壳上寻找吃食。 锦瑟捡了块石子,往它脑袋那颗大包上砸去。 山龟本就脑门肿得厉害,也不知哪个坏心的还戳它痛处,一时猛然睁开眼皮瞪向眼前,见是锦瑟不由邪魅狂狷吼道:“干嘛,没看见龟儿在睡觉吗?!” 锦瑟不以为然一笑,轻飘飘道:“龟儿子,带我进业障海。” 山龟气得火冒三丈,“龟儿不是龟儿子,没文化的女人,去别处玩,别打扰我睡觉,老子还在长身体!”它说着便将头缩进了壳里,连白眼都不耐烦给她。 第58节 锦瑟冷嗤一声,“老王八,你不带我进业障海,那我就拿你炖汤~”她眼眸闪过一丝血红,山龟底下瞬间起了熊熊烈火,带着妖力极为炙热,壳子分分钟就灼烧滚烫了。 山龟烫的不行,咬牙切齿钻出了龟壳,“阴险狡诈的小人,无耻!” 皎洁的圆月高高挂在天际,一闪一闪的星斗缀满了夜幕,倒映在蔚蓝色的海面之上,仿佛漂浮在星海中。 山龟在海面之中游了大半夜,不由絮絮叨叨,“你这是大海捞针,根本没用,都快一天一夜过去了,指不定又被别的吞了,在鱼肚里头被消化没了~” 锦瑟闻言眼眸闪过一丝阴毒,上前一脚踩在它脑门的肿包上,“再给我多说一句,就要了你的命!” 山龟疼的哀嚎出声,“哎哟,活久见啊,丧尽天良的连活了这么久的王八都要杀,没天理呜呜呜~” 锦瑟才懒得理睬它,抬眼认真在周遭海面上找着,突然在海面上看见了一道光芒,似乎剑面上的光芒。 锦瑟当即在山龟的包上直跺脚,“那边,快给我去那边!” “哎,疼呀,别踩别踩,小祖宗,我求你了,你莫得踩了嘛!”山龟一边歇斯底里的哭着,一边飞快打转方向而去,短腿游的飞快。 不过片刻,便近前而去,果然见一柄变宽的剑浮在水面上,一人斜靠在剑身上,随着水面起伏,衣摆在水面之上微微漂浮着,浑身血痕,乌发浸湿,沾染在皙白的面容上,如此狼狈落魄,那模样反而另有一番味道,月光洒在他身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惊艳之感。 锦瑟以为他晕倒了,却不想一靠近,便见他眼中神情清明的浮在水面上,静静看着她靠近。 第77章 锦瑟见他清醒着,不由一怔,刚头她在这转了好好生久,他显然是看见了,却没有开口叫自己? 锦瑟略一迟疑,站在山龟的脑袋上看了她半响,终是开口问道:“我今日救你,你就得跟我回妖界,做我的人,你可愿意?” 她可不是个会白费工夫的妖,若是沈甫亭不愿意留在妖界伺候她,那她可是不许的? 沈甫亭却只是看着她,既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锦瑟被看得莫名,他现下苍白虚弱,白日里那一场恶斗显然让他重伤在身,如今又在海里头呆了这么久,哪里撑得住? 或许他只是看着清醒罢了…… 锦瑟俯身上前,沈甫亭身旁围了一堆小鱼,牙齿极为锋利,就等着他晕厥过去,饱餐一顿。 她随手一拂袖,将身旁虎视眈眈的鱼儿挥去了数十里,才伸手去拉他,他也没反抗。 只是没想到他看上去身姿修长,却不想这般死沉,锦瑟临到关头也不好使法术,免得叫他看轻了去,以为她实力弱,养不得他…… 一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到山龟脑袋上,浮在海面上的剑自己飘了过来,靠在山龟一旁,候着自家主人。 沈甫亭身上受的伤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衣衫上全是血痕,即便在海水中泡了这么久,也没有淡去,显然是伤口一直在流血。 锦瑟难得见他这般无害,不由将他搂在怀里,低头察看一番,衣衫穿得严严实实,实在看不见伤口,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 他突然猛咳起来,咳得极为厉害,不过几声,喉头的血便涌了上来,染红了如玉的下巴,几滴鲜红的血沾染在他面容上,看上去触目惊心,却也别有一番惊艳绝伦的好看。 锦瑟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抚过他的脸,也不知先替他擦血,还是要先替他止咳,手足无措至极,直伸手为指点在他的额间,想要给他输妖力。 沈甫亭侧首避开她的手,血吐的越发多了。 山龟颇有些幸灾乐祸,“莫得救喽,折腾了一晚上,到头来一场空,嘿嘿嘿~” 锦瑟被触了忌讳,当即一拳砸在山龟的肿包上,“再多说一句就要了你的命,送我们回去!” 山龟被砸的“嗷”了一声,当即调转方向,将他们往妖界送,恨不得将这煞星早早送远。 天际缀满了星星,海面起伏跌宕,如同星星垂落水中,耀眼夺目,山龟穿行在海中的速度极快,直在星海中沉浮,入目尽是璀璨星斗。 锦瑟收回视线低头看去,沈甫亭靠在她腿上,似在闭目养神,他的气息极为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断去。 自己的衣袖已经被他的血浸湿,那鲜红色颇为刺目,她伸手设了屏障,看着玩具满眼担心,她再晚来一步,说不准他就…… 锦瑟想起老妖婆说的话,一时直盯着他,观察他的动静,唯恐他断了气去。 沈甫亭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长睫微微一动,眼帘轻轻掀开,慢慢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好看,眸色是极黑的墨色,没有一丝杂质,眼里倒映着漫天星斗,如同坠入星海之中,而星海之中倒映着她的模样,好看的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唯恐打散了所看见的。 锦瑟见他看来,直忧心开口,“你不会死罢?” 这一句可真真是极煞风景。 沈甫亭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重新闭上了眼,平静躺着,仿佛他刚头看来的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锦瑟被弄得摸不着头脑,本来就不知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现下更是一团雾水,不过,她也不耐烦管,只有他的人是她的就好了。 山龟飞快的蹬着腿将他们送到岸边,锦瑟当即扶着沈甫亭踩着它的脑袋下去。 万万年的老王八又岂是好相与的,见她终于离开了它肿起的大包,不由邪魅一笑,“呵,女人你成功的惹怒了我,我会让你付出代……!” 它话还未说完,锦瑟便随手一挥,绣花针洋洋洒洒扎在它的大包上,疼的它猛地一缩头,险些哭出声儿。 锦瑟看向山龟,话间阴恻恻,“我很久没有炖过王八汤了,你活了这么久,若是炖成了汤,一定很补身子~” 山龟只觉脑门上的大包一抽一抽的疼,邪魅的眼,泪流而下,它好歹也是王八中的王八,六道中最珍贵的保护动物,这禽兽竟然想将它弄成炖汤的补品,何其丧尽天良! 一时憋屈的扭头往海中游去,“你给龟儿等着,等肿退了,就要了你命呜呜呜呜……!” 沈甫亭看了眼王八,又扫了一眼锦瑟,垂眼不语。 锦瑟见龟儿子走了,转身扶着沈甫亭去妖界,却见巡逻的妖兵往这处奔来,前面布满了妖阵,根本无处而去。 不过对她来说都是寻常小玩意儿,这本就是她没事弄出来捕玩意儿的,一时也懒得折腾,伸手一挥袖便消失在岸边。 二人眨眼间便出现在她寝宫之中。 锦瑟扶着沈甫亭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见他满身的血,转身去了外头,端了一盆净水过来,将里头的布拎干。 沈甫亭已然闭眼躺在床榻上,气息均匀平缓,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道阴影,苍白的面容看上去温和无害,像是睡觉了。 她坐到床榻旁缓道:“我替你处理一下伤口如何?” 沈甫亭没有声响,眉间微有动静,可以确定他没睡。 锦瑟只觉他现下就是棵扎人的仙人掌,一言不合就扎手,不过看着他受伤的份上,她便也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她等了一会儿,试探性的去解他的衣衫,见他没有不许,便将衣衫全部打开,他身上果然布满了伤痕。 她拿着手上的布,轻轻擦拭他的伤口,片刻后盆中的清水便成了血红色。 他的身体显然与她不太一样,腹部一块块的坚硬肌理,锦瑟缓缓伸手戳了戳,果然硬邦邦的,和她软绵绵的肚皮很是不一样。 锦瑟感觉到视线抬头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了他的眼,他的视线落在她面上,一言不发,她不由收回了手,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正擦着,他衣袖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她当即拉起他的衣袖,果然见他手臂上咬着一只小鱼,那鱼极为凶残,死死咬着他的肉不放。 锦瑟一怔,疑惑看向他,怎的鱼儿这般咬着,他都没一点动静? 那鱼儿见锦瑟拉起衣袖,眼儿凶狠的瞪向她,若不是只有孩童拳头般大小,说不准沈甫亭的骨头已经被它咬碎了。 这玩意儿咬的死又不好摆脱,若是生拔下必会拽下一块肉来,吃力不讨好。 “疼吗?” 沈甫亭果然如她预料没有回答,只是眉间微微敛起,显然是难受的。 锦瑟随手变出一把匕首,伸手划破自己的手掌,伸到鱼儿嘴旁,将自己掌心的血,滴到它口中。 那鱼儿的牙齿,果然肉眼可见的松动了些许,一个劲的吞咽着她的血。 不过这鱼生性狡猾,可没有这么容易被骗。 锦瑟极有耐心的捏着自己的手心,将血送到它嘴中,角度却慢慢偏了,那血从鱼儿嘴边划过,一点点从它口旁流过。 到嘴的东西却落在嘴旁,任是哪个都受不住。 鱼儿果然张开了嘴,松开沈甫亭,往锦瑟的手掌咬去。 锦瑟早有准备,它刚松嘴,她便一个手刀而下,将它劈下地,砸落在地面上。 那鱼儿落地被砸的晕头转向,直在地上旋着。 锦瑟冷笑一声,满眼得意,转过头便见沈甫亭看着自己,眼神叫她越发拿不准。 她踌躇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没有知觉了,要不我帮你把衣衫脱了罢,免得还有鱼儿咬着。”她说着便伸手去帮他除衣。 沈甫亭却自己慢慢坐了起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自己来。”虽然声音因为虚弱而轻,但锦瑟还是听到了。 她心中颇为欣慰,拿着手中的布在一旁看着。 沈甫亭吃力的将上衣褪去。 场面颇有些暧昧,锦瑟也没觉出,上前便要替他擦拭,他却伸手拿过了她手中的布,自己处理伤口。 她便成了没用的摆设,默然站了半响,砸在地上的鱼已经恢复了意识,在琉璃地面上死命蹦达着,上下尖利的牙齿不停磨着,吵的人烦躁至极。 锦瑟面色阴沉的转头走向它,伸手捏起了它的尾巴,将它整只提起。 那鱼儿见了她,鱼眼珠子一瞪,牙齿死命的咔嚓咔嚓,又丑又凶残。 这鱼通身的颜色五彩流光,看上去极为好看,可惜牙齿长得太尖利凶残了,歪歪扭扭看起来很是不搭。 锦瑟看着它的牙半响,不由幽幽笑起,“我就说看你哪处不顺眼,原来是牙齿。”她手指轻轻一挥,便将鱼儿嘴上的牙齿尽数削了下来。 一颗颗尖利的牙齿,瞬间劈哩叭啦掉落在地。 鱼儿僵着大嘴巴,有一瞬间的凝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纵横四海的漫长鱼生,竟然会遭遇这样凶残阴毒的女人! “啊!!”尖利的鱼叫声如海豚音一般贯穿宫殿。 锦瑟不以为然,随手将鱼儿扔到了案几上摆着的水缸中,鱼儿的颜色浸在水缸之中,映的水波流动极为好看。 那鱼儿砸在水中晕头转向的,待反应过,直在暴躁的在水缸里横冲直撞,砰砰脆响。 锦瑟很满意,伸出细白的手指探进水中,笑盈盈逗弄鱼儿。 那鱼儿当即凶残的咬上她的手指,却因为刚被削了牙齿,咬上来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攻击力。 锦瑟见状越发生趣,完全忽略了一旁的沈甫亭,一如既往的使坏,“咬罢,使劲咬,从今往后你就归我养了,我就是要你每天看得见,吃不着~” 沈甫亭闻言慢慢抬眼看向她,视线缓缓落在她逗弄的小鱼上,玉面神情莫辨。 第78章 片刻的安静过后,宫殿外头突然传来了寂斐的声音,“锦儿,你在吗?” 第59节 锦瑟知晓他会来,闻言漫不经心回道:“进来罢。” 寂斐几步进来,业障海有人逃脱的消息传来,他一下就想到了锦瑟,除了她没人能这般熟悉妖阵,轻易便从妖阵前走脱。 她打头一进来便见沈甫亭坐在锦瑟的床榻上,一时心火骤起,当即提掌直冲沈甫亭而来。 沈甫亭眉眼前垂落的发丝被掌风微微浮动,看着他袭来,眼睫都未曾动一下,根本没有防备的意思,似乎没有半点反击的气力。 锦瑟见状黛眉微蹙,当即抬手而去,绣花线从她的衣袖中飞出,瞬间绑上寂斐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往回一扯。 绣花线锋利至极,轻易就能扯断腕子,寂斐顺着她的力道一转,巧妙的化解了力道。 锦瑟瞥了他一眼,神情不悦幽幽道:“你要做什么?” “你怎么能将他救回来,仙妖有别,他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让他进妖界?”寂斐见她护着别人,心中越发难言。 四万年了,他等的太久了,甚至比这四万年还要久,如今骤然见她为了这个人对付自己,又如何能平静? 锦瑟收回绣花线,“救回来又如何,管他是仙还是妖,只要合我心意,留在妖界又何妨?” “四万年前如何,你即便想不起来,我又如何会害你,你被封印了这么多年,十有八九就是他动的手,难道你没有一点印象吗……?” 锦瑟闻言不以为然,既然救了,她就不会后悔,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便是了。 她无所谓打断了他的话,“不记得的自然就是不重要的,如今他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伺候,又有什么不好?” 时间太久了,只记得重要的才是正经,若是所有的一切都记得,岂不辛苦,只是说出来就有些残忍了,对她来说不重要,可对别人来说却是不同。 沈甫亭静静坐着,听了这话面色依旧平静,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寂斐不信沈甫亭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的在这里伺候锦瑟,眼中的敌视没有一刻停止,“不管你心中怎么想,今日这个人一定要死!”他说着不管不顾,挥袖而去,妖力袭来,带着一击毙命的力道。 沈甫亭看着他袭来,唇角微勾,对他露出一抹淡都看不见的笑来,挑衅非常,却没有防备躲避的意思。 锦瑟眼中瞬间一沉,倒不全是因为寂斐要杀沈甫亭,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不听她的话了,作为妖界的主人,这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住手!”她当即随手一挥,袖中的绣花针带着无尽妖力,直冲他而去。 寂斐闻言状似未闻,一个身形散如烟云,绣花针击了个空,刺穿对面的墙柱。 寂斐还待再击,锦瑟眼睛微微一眯,身形骤移挡在沈甫亭面前,眼眸瞬间显出血红,再出手杀意毕显得。 寂斐见她拦在面前,当即收回杀招,却来不及来她那一击,猛退数步,逼出了外头。 锦瑟随手一挥,收回了绣花线,缓步往外走去。 寂斐不敢相信锦瑟竟对他起了杀意,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锦儿……” 锦瑟眼露阴森,开口的语气阴测至极,“四万年的时间确实很久,你做了这么久的妖尊,想来也忘记了谁才是妖界真正的主人。” 寂斐闻言瞬间一僵,面上露出懊恼,时间确实太久了,叫他都忽略了最重要的分寸! “锦儿,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他是沈甫亭,当初九重天的仙者有多害怕他你知不知道,他那样大的心,怎么可能愿意留在你身边,他若是骗你……” 锦瑟显然不想听,她从来不怕麻烦和危险,有些东西就是越危险才越有趣,她无所谓别过眼去,轻飘飘淡道:“退下罢,趁我还没有发火。” 寂斐看了她许久,终是无法,几步上前拉过她的手,微微俯身,将她的手贴向自己的额间,行了妖界最高的礼节,“我这一辈子都忠心于你,绝对不会背叛你,王,你该明白,我待你胜过我自己……” 锦瑟闻言却是柴油不进,她似乎天生对于这些情爱没有太多的感触,平静收回了手,甚至根本没有将他表达的爱意听进耳里。 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甜美的声音却在教导人,“寂斐,你该好好想清楚,你该管的是什么,不该管的又是什么,如此才能长久,不是吗?” 寂斐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许久,才缓缓直起身,哑然道:“我明白了,寂斐先行告退。”他垂首恭敬退出外殿,再没有提要杀沈甫亭的话。 锦瑟看着寂斐退出宫殿,心情显然也不是很好,她和寂斐从来没有吵过架。 在她心中,他从来事事顺着她,如一个兄长待她极好,又如下属般待她忠心,若说这六道她还能找出一个完全信任的人,那便是寂斐,即便没有血缘之亲,却更胜亲眷。 而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相处的太久,她才没有再追究,否则以她的阴毒,又怎会只是单单一句的责备了事,恐怕早早就除之而后快了。 她在外殿默站许久才敛了情绪,转身往内殿而去。 外头夜尽天明,天气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妖界的天空布半透明的结界,时而隐现出一抹光彩。 沈甫亭已经穿好了衣衫,静静坐在里头,见她进去缓缓抬眼看来,眼眸是一抹纯粹的黑色,窗外微薄的光亮透进屋里头,隐隐映出他的轮廓,他的眼眸剔透干净,看过来的时候却深邃非常,根本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锦瑟拢袖缓步走到他身旁,开口安抚道:“刚头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寂斐是好人,只是对你有些许敌意罢了,我已经给他说好了,他往后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沈甫亭闻言默了半响,失了血色的薄唇轻启,“我要是留在这里,你能护住我吗?” 他这般虚弱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呈现出难得的弱势,让锦瑟很是满意,“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人,在妖界,谁敢伤我就是与我作对。” 沈甫亭闻言眉眼浅弯,轻轻笑起,苍白虚弱的面容染上一抹笑意,看上去别有一番惑人味道,“好,反正我已然回不去仙界,留在这处伺候你也不错。”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垂首,以额间轻轻贴向她的手背,与刚头寂斐贴的位置一般无二,只是他在海中呆了太久,额间的温度不及寂斐温热,带着莫名凉意。 他慢慢抬头看来,笑意温和,如一个弱质公子斯文有礼,“你们妖界都是这样行礼的罢,女王。” 锦瑟见他这般恭敬,唇角微微扬起,对他的顺从十分满意,“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听话,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沈甫亭眉眼尽是温和,话里话外全是臣服,“多谢王的垂青。” 锦瑟闻言越发笑起,眼里都冒了光亮,看上去天真单纯,叫人根本看不出她的本性如何。 翌日,寂斐就准备了盛宴,与众妖臣恭迎锦瑟回来,明确她独一无二的地位。 寂斐无疑是聪明的,他甚至没有留半点处理情绪的时间,因为他知道拖得越久,锦瑟对他的忌惮便会越深。 更何况如今还有沈甫亭在她身旁,现下可不是闹矛盾的时候,他只能忍一时,待有了合适的机会必然要将沈甫亭千刀万剐,解恨了事。 宫殿之中,上上阶的妖臣全都齐聚一堂,偌大的宫中座无虚席,宫殿之中极为安静肃然。 寂斐能力极强,区区四万年,便叫妖界这群蛮横好斗的如此有秩有序,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端着酒樽起身对着众妖臣开口道:“我们妖尊闭世四万年,如今回来乃是妖界一大盛事,恭祝我妖界妖尊,与天同寿,六道并行!” 众妖臣纷纷起身,齐声贺道:“恭祝妖尊,与天同寿,六道并行!” 锦瑟坐在上位,没有开口说话,宫中一片寂静,这么大个地方落根针都能听得见,可见气氛有多凝塞压抑。 半响,锦瑟才幽幽一笑,慢悠悠端起酒樽轻抿一口,笑盈盈道:“都起来罢,今日本尊高兴,不必太过拘谨。” 众妖臣即便不记得锦瑟,但也知晓四万年前那一场仙妖之战,现下闭关这么久,实力自然与日俱增,又加之寂斐都这般尊重,一时皆是心怀畏惧,恭敬行礼。 殿中歌舞齐鸣,打破了刚头的寂静,重复热闹。 寂斐却没有坐下,离席上前敬锦瑟一杯,“恭迎我的王回来。” 锦瑟闻言一笑,自然满意寂斐的做法,便也不再计较昨日那事,端起手中的酒樽,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抬头一杯干尽。 寂斐一杯饮尽,看向斜靠在锦瑟身旁的沈甫亭,“沈仙帝,不一道喝吗?哦,不对,你已经不是仙帝了,我或许该换个称呼了……”他话间满含轻视和恶意。 沈甫亭虽然受伤在身,但下地走动还是可以的,这宴席自然也是与锦瑟一道来。 这么一来,男宠的身份便确定无疑了,寂斐话中有话,是个男人都不喜这样的身份,更何况是沈甫亭往日那般上位之人。 沈甫亭虚弱一笑,难得闲散,懒懒靠在锦瑟身旁,闻言波澜不惊,眼皮微抬,“我重伤在身,饮不得酒,跟何况晚间还要伺候妖尊左右,多少要保重身子。” 寂斐面色有一瞬间的铁青,手间紧握酒樽,若不是锦瑟在一旁,指不定早早就动手了。 锦瑟见二人又对峙起来,一时顿觉头痛,端起了酒樽冲寂斐道:“随我去外头看看罢。” 妖臣何其多,宫殿里头自然坐不下,宴自然也摆到了外头去,锦瑟本不耐烦去瞧,现下这般情形,倒还不如去瞧一瞧。 第79章 锦瑟和寂斐下了玉阶,一路而去,偌大的宫殿之中,他们二人的身形背影很是相配,看上去默契十足,俨然一对璧人。 有些东西本身就很难去取代,他们相处数万年,或许比这数万年更长…… 沈甫亭静静看着二人远远离去,消失在视野中许久,他才神情莫辨的站起身,往玉阶而下。 身旁伺候着的妖侍见他要离开,忙上前恭敬问道:“不知公子需要什么,奴才命人取来。” “不必了,告诉妖尊我身子不适,坐不住,要回去歇息。”沈甫亭神情淡淡,言辞之中看不出是喜还是怒,比之妖尊还要心思莫辨。 这主子还没走,男宠就要先离开,可是大大的不妥。 妖侍自然不敢让他走,“公子身子不适可是大事,不如奴才先去告知妖尊,免得叫妖尊担心,这处奴才马上吩咐妖医而来,替公子看诊。” 这话中的意思已然表达的很明白,他一个男宠玩意儿,主子能带他来此,已经是极大的宠爱,即便是身子不适也该忍着,哪能主人未走,自己便先行离席呢? 沈甫亭淡淡扫了他一眼,缓步下了台阶,径直从侧殿而出,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妖侍自然也不敢拦着,余下的小妖侍更不敢拦,心中皆暗自喊糟糕。 妖尊养的男宠,性子显然不是寻常那种娇滴滴的,瞧这脾气也是不太好,自家妖尊与寂斐大人一道离去,他便心情不好,恐怕也是很得宠,否则哪有这般大的胆子闹脾气。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下头妖,妖尊看上去也不好相与,寂斐大人亦然,这若是一个处理不少,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的还是他们。 他一时急得满头大汗,想要着人去告知妖尊,又怕惹了寂斐大人,一时间左右为难,只能站在原地坐以待毙。 云海翻腾层层叠叠而去,阴云密布满整个九重天际,天色阴沉灰暗,天界之上似乎在阴霾的笼罩里头,无处舒展。 仙帝聂楼站在玉阶之上,身后跪着一众朝臣。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密集乌云层,冠冕上垂落的玉帘遮掩了面容,隐约看见眉头紧锁,“他去了妖界?” 一旁的仙臣连忙起身上前回道:“那业障海的远古妖鱼被一剑削成两半,除了……”仙臣微微一顿,不知该如何称呼,毕竟那是四万年以前的仙帝,而现下这位也是九重天上的仙帝,前任仙帝未死,光是称呼就乱了套。 他不过微微迟疑,便开口继续道:“斩杀妖鱼,脱离业障海,除了那个人恐怕再没有别人。” 聂楼闻言默然不语。 他的话虽是开口询问,可心中其实已然确定,昨日业障海那处动静,连九重天这处都震荡了几番,又怎么可能不知晓。 四万年了,他消失了四万年,还是出现了,即便这中途杳无音讯这么久,如今一回来,还是有叫天界为之震荡的法力,让他所痛恨的法力! “着人去寻,务必要查到他的下落,远古妖鱼岂是这般好对付,他如今必然重伤在身,当初和妖界的妖尊有染,弄出人间那一场大乱,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得以修复,又怎是他这般轻巧就能揭去的,势必要重罚!” 聂楼手重重拍在玉栏之上,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君主模样,而昔日的君主在他眼里早早已经不算在列,且还有一身罪责加身。 其实众仙都心知肚明,自古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一场仙妖大战,确是那个人压下妖界大乱人间,欲占六道的行为。 如今四万年过去,就因为他已不得势,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即便没有与妖尊勾结,那也是一张白纸染黑墨,有理也说不清三分。 众仙纷纷叩头,同声道是。 兼橦跪在众仙之中忧心忡忡,她自那一日别离沈甫亭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看了他四万年的睡颜,如今他苏醒了,心中自然欢喜,可又因为他苏醒了,而担忧不已。 他的处境很危险,可她却没有找到他的方法,甚至连匹献匹相二人都找不到。 第60节 聂楼显然因为此事忧烦在心,随手挥退朝臣,转身进了大殿,余下的几位重臣未离开,跟着聂楼往里头走去。 兼橦亦无法再跟,只得离开。 整个天际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宫殿里头更是灰暗几许。 聂楼一人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的仙臣自然要为之排忧解难,“君主不必担心,四万年的时间可不容小觑,他沉睡了这么久,法力必然退化,否则若是真有本事,怎么可能避去妖界?” 身后的仙臣纷纷附和,“此言甚是,这般避着,只怕实力已远远不如当初,如今绝非君主您的对手。” “你们不了解他,我往日跟着他身边这么久,他心思莫测,越是理所应当的理由,越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迟迟不来,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聂楼坦言道。 年纪稍长的老臣伸手捻须,“君主莫要忧心太过,如今连妖界的妖尊寂斐都想要杀他,他去了妖界也逃脱不了。” 聂楼闻言不语,一步步往宫里头最深处的御座走去,浮在地上的流云被轻轻推散,如平静的水面泛起波澜,层层叠叠往前而去。 灰暗之中,御座上静静坐着一个人,似乎在等他。 聂楼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他的仙力不止凡凡几何,绝对没有仙者可以在他毫无察觉之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脚生生一顿,仔细再看,灰暗之中却真是一个人! 外头是黑云压顶,几欲摧城之势,灰暗的宫殿不似仙界,倒似地狱。 他看清了那人瞬间顿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重重一击,直撞向了身后众臣,眼前的玉帘摇晃碰撞出声,他的神情惊恐至极,身后朝臣一阵惊呼。 那人坐在御座之上,神情淡淡的看着他半晌,缓缓站起身,没有半点伤重的样子,步步而来,威压极重,话间却是轻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锦瑟与寂斐好不容易转完了一圈,已经过去了大半日,便不耐烦再继续下去。 寂斐显然不想让她回去,“外头还有妖民,不如去城楼上走一走,他们都很想见见你。” 锦瑟可没那个心思继续走,有那闲工夫,她宁愿呆在宫殿里头绣绣花,也懒得在外头让人瞧猴一般的瞧着自己,百无聊赖随手摆道:“往后再说罢,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你做了这么久的妖尊,他们自然都认得你,不必花这些功夫在虚架子上。” 她既然这样说了,寂斐也不好再强求,便跟着她一道回殿中。 妖臣已经喝得七七八八,醉得东倒西歪,纷纷露出原形。 锦瑟一路而去,没看见几只好瞧的,毕竟软萌可爱的妖怪小时候很容易受欺负,能练成上上阶的少之又少,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便也没了抓回去玩的心思。 见座上没有沈甫亭,微微疑惑,看向一旁的妖侍,“沈甫亭呢?” 妖侍见她开口问,才敢上前回答,“沈公子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宫殿里头歇息一二。” 寂斐闻言只是开口不满,“谁让他擅自离开的,妖尊还没有走,他这个下人的倒是先走了。” 妖侍连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奴……奴才与他说了,只是他面色冷冷,似乎根本不耐烦等,奴才也不敢拦,唯恐惹了不是。” 这可正和寂斐的意,他可不想看见沈甫亭,不由冷道:“架子倒是大。”他说完看向锦瑟,“你不必理睬他,我看他就是故意为之,我们继续……” 锦瑟也知晓沈甫亭性子的,显然是刚头处理的不好,让他心头不爽利了。 一时也没心思在留着,现下若是不回去看看,实在安心不下,这玩具可还没有与她立契约,若是逃了那便是真逃了。 她当即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乏了,这处就交给你罢,我先回去了。” 寂斐话到一半未说出口,心中尽是苦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连挽留的理由都没有,神情颇为失落。 他终究是不敢,不敢将心思表露的太明显,唯恐将她推得更远。 锦瑟快步回去,宫殿外头没有立着妖侍,以他的性子确实也是没人敢跟着伺候,恐怕现下还在气头上,不然也不会不与她说一声便离开。 她几步上了台阶,一旁的石柱老妖婆磨着指甲,乐呵呵道:“哟,回来了?你那个神仙意中人怎么没一道回来,我今早瞧着你们出去,那模样生得可真是出挑,虽说身子看着虚弱了些,可那一举一动真是跟画儿似的,难怪叫你动了心~” 锦瑟闻言一怔,黛眉微蹙,心中疑窦顿起,“他没回来?” 老妖婆犹不自知点了点头,“这还用得着骗你,回来不回来,我哪能不清楚~” 她既是个石柱,立在这处万万年,心思自然也定的跟石头似的,轻易不会被带跑了话题,说完又恶劣一笑,“我有个小小的问题,就是你们往日如何行事,是你在上还是他在上,我瞧着他身子弱的很,恐怕是你使力气的多罢?”她说着嘿嘿一笑,指甲又长长了许多。 锦瑟闻言根本不理睬,当即面色阴沉的拉起裙摆,快步往上而去,眨眼间便进了殿中。 老妖婆直在原地破口大骂,“呸!没良心的花皮猫儿,这点小八卦都吝啬于口,往日蹲我旁边磨牙的时候还讨喜些,现下这破性儿,真真让妖暴躁!” 第80章 锦瑟快步进了殿里,里头空无一人,床榻上也没有躺过的痕迹,沈甫亭显然没有回来过。 她眼眸微转,面皮瞬间阴沉下来,寂斐的话她不可能不放在心上,更何况他往日的身份使然,自然也没有完全放心于他。 他若是安安分分的不惹事,她可以当他将个玩具好好养着,可若是存了什么心思,那就不一样了。 锦瑟想着便要去别处再寻,却依稀听见里间水声,她脚下一顿,转而往里间走去。 里间温泉的烟气缓缓透出来,层层叠叠的纱帘挡在眼前,看不清里头的情形,绣这花鸟山水的屏风挡在池前,似有人在里头洗漱。 锦瑟撩开纱帘缓步走进去,果然见沈甫亭正在池中闭目养神。 温泉池旁几个玲珑可爱的龙头缓缓吐着热水,池中的水缓缓流动,浮起温热的烟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氤氤氲氲之间如梦似幻。 沈甫亭察觉到她这处动静,转头看来,眼眸里一片水泽清润,显然已经泡了些许时候。 见她这么快回来,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收回视线,话间清淡几许,“这么快就回来了?” 锦瑟微微一顿,与太过聪明的人相处就是如此,心思都不用点破,他便知晓了,有时候还不如蒙上一层窗户纸来的好。 就如现下便有些难为,他刚头显然就不爽利了,现下若是再处理的不恰当,显然就是给自己招麻烦。 她盈盈一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到他身旁坐下,“我听说你身子不适,有些放心不下,便早早回来看你,你重伤未愈,怎么就坐在水池里头了?” “衣上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需要洗漱一番。”沈甫亭随意道了句,无视她伸过来欲要替他擦拭的小手,径直站起了身。 锦瑟毫无防备他突然这般举动,生生瞧了个正眼,仓皇收回视线,想起老妖婆说的,一时直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上上下下,无缘无故的说这些,养男宠又不一定要做那档子事,逗个乐子可不就好了? 她伸手撩了撩温热的池水,想起沈甫亭那说停便停的做派,他自己也说此事可有可无,显然是对于那档子事没有太过热衷,现下知晓他是神仙,便也说通了。 话本里常说,神仙都是无欲无求的,与太监差不离就是一类人。 锦瑟恍之中,心中也顺气不少,毕竟不是她没有魅力,而是沈甫亭自己不行……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突然有人而来,伸手覆上她的肩膀,拉开她的衣领。 锦瑟心口莫名一颤,抓住他温热的手,转头看向他,“做什么?” “伺候你洗漱,这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吗?”沈甫亭已经穿好衣衫,腰带随意系起,似乎轻轻一扯就能拉开,不似以往齐整,被水浸湿的乌发垂在身后,发梢缓缓滴着水,眉眼被水染湿越显眼眸深邃如画,神情很是理所应当。 锦瑟哪能让他替自己洗澡,她虽从来不缺人伺候,可也不习惯由旁人给自己洗身子,不由拉开他的手,“不必了,你身上还有伤,去歇着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沈甫亭闻言倒没勉强,俯身在她细嫩的面颊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润湿热的吻,低沉的声音似被温润清透的温泉流水浸湿了一般,听在耳里让人呼吸发紧,“好,妖尊若是有什么需要,记得唤甫亭,甫亭随叫随到。” 温泉流水叮叮作响,锦瑟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她不知是被他这一个吻弄的面颊生热,还是因为这温泉池上浮起的热气熏的发热,颇有些受不住他这般对待。 屋里温暖烟气缭绕,沈甫亭没再停留,撩开层层叠叠的纱帘,缓步往外走去,光看背影都觉赏心悦目,确实如画中人一般,他很是顺从,连头都没有回过,片刻后,修长的身姿消失在纱帘之后。 锦瑟心中莫名不爽利,叫他走还真就走了,可心中也知道,他若是留下她也是不肯的,实在是别扭之极。 她褪去衣裳,步入温泉水中,里头的水缓缓流动,水极为亲密的接触肌肤,连同他刚头一般,即便流转换新,也还是让她颇为不自在。 她勉力不再去想,靠向一旁温热的白玉石上,懒洋洋泡着。 小半个时辰后,她才起身穿衣往外头走去, 沈甫亭手执玉盏,长腿微屈,姿态闲散靠在榻上,乌发已用法术干去,随意用墨玉簪别上那衣衫穿着不如往日那般齐整,衣领微微松开,散漫风流,看上去别有一番惑人味道。 几个女妖侍在一旁倒酒的倒酒,立着的立着,经不住直勾勾的看人,那眼波流转的模样,定力差的可少不得被勾引了去。 妖界的女妖怪可是个个生得前凸后翘,身姿不是一般的好呢~ 锦瑟阴恻恻看了几眼,眼中眸色越发沉,刚头还说自己喝不得酒,现下姑娘家斟酒,他便就喝上了,一时间心头极为不爽利,慢悠悠走过去,坐到了榻上。 一旁妖侍吓得连忙离远一些,不敢再多看一眼。 锦瑟随意靠在他身旁,以手支着下巴,笑盈盈看向他,“好喝吗?” 沈甫亭半点没有做男宠的自觉,闻言微微抬眼看向她,“味道确实不错,王想尝尝吗?” 锦瑟闻言幽幽笑起,“可以呀,我倒要尝尝这个酒到底有多好喝。” 妖侍连忙斟酒,端着木托盘而来。 锦瑟伸手去端,沈甫亭却伸手越过她,先端去了酒。 锦瑟见他自己喝下,黛眉微微一蹙,正要生气,沈甫亭却突然靠近,伸手搂过她的腰,低头以微凉的薄唇贴上她的唇瓣,将口中的酒渡进她的嘴里。 锦瑟一个不防,满口都是清酒,连带着他唇齿间清冽的气息都吃了进来。 这酒辣的她受不住,再加之番唇齿之间的哺食实在太过亲密,让她有些不喜,不由微微身子往后仰,不肯接他唇齿里头的酒。 沈甫亭显然察觉了她的心思,再没有刚头那般温和,不容她有半点退后,用力压着她的舌头,颇为强硬的人她尽数咽下口中酒。 那种辛辣之意从唇齿间直到喉咙,烧的火辣辣,她习惯了果酒的清甜,对于这种烈酒颇为不惯,一时直呛的微微咳嗽起来。 沈甫亭显然就如这烈酒一般,即便再是清润,那后劲也是足足的,叫人难以招架。 沈甫亭微微离开她的唇瓣,低头看着她,那神情专注至极,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愧疚之意。 锦瑟如只小奶猫般窝在他怀里,狠呛了几声,眼眸里都泛起水泽,看上去颇为可怜好欺负。 身旁妖侍没敢多看,这男宠瞧着病弱,可这做派委实大胆,妖尊不想喝,他竟还强迫着喝,如今妖尊咳成这样,他也不求饶,实在太过放肆妄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妖尊才是他的宠物玩意儿。 锦瑟缓过后,伸手推开了他,从他怀里坐起身,转头睨了他一眼,“我瞧你如今倒是精神了许多,那就多饮几杯罢,这些酒我便全都赏了你。” 烈酒伤身,这酒喝下去可真如火烧一般,一寸一寸的烧喉。 她冷淡着一张小脸,铁了心思要给他立规矩,看向一旁身段最好的女妖侍,慢悠悠道:“你来给他斟酒,但凡剩下一滴便唯你试问。” 妖侍吓得面色一白,连忙上前替沈甫亭斟酒。 沈甫亭也没做反驳,全没有刚头的强硬,很是温和顺从,伸手接过妖侍手中的酒壶,看向锦瑟,“谢王的赐酒。”说着便垂眼,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下,没有半刻停留的继续下一杯。 他一杯接一杯,酒壶里的酒都快见底,他依旧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似乎没有半点难受。 锦瑟见整不到他,心头又起坏心思,却不想这个念头刚起。 沈甫亭便突然咳了起来,似乎压了很久,一咳起来便有些止不住。 他抬手抵着唇旁,轻咳几许,似乎有些透不过气来,几声过后才压下来,继续喝酒,好像没有半点不适。 只是面色实在苍白太过,而且唇齿之间隐约有一抹鲜红。 锦瑟觉得不对,伸手拉过他拢在袖间的手,却见他收着手指,不让她看。 第62节 她一琢磨,心中瞬间如拨开雾霾一般,当即去拉他。 沈甫亭可没有拒绝的份儿,作为一个男宠,主子想要什么,他自然就要去做,没有半点拒绝的余地。 即便主子嘴上说着宠,他也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格。 锦瑟拉着沈甫亭坐到书案前,一挥袖案上便摆上了文房四宝,殿里头瞬间灯火通明。 她站在桌案旁看着他,“你可以用法力代替,若是撑不住,我可以渡你法力,想要什么都尽管开口说来,我必然会赏你。” 沈甫亭闻言依旧温和,只是因为伤重虚弱,声音听在耳里有些轻,“不必,画只小王八何需用法力?” 锦瑟闻言仅剩的心情,也被他破坏了干净,这人真真不是块当男宠的料子,每每都惹气,没有半点情趣,还不会逗乐子,也就一张皮子好看! 她心中的不满平白上升到了几个度,一时也不乐意看见他,转身去了一旁逗鱼,隐约间能听到他低低的咳嗽声,似乎很是难受。 她抬眼看去,见他正执笔在纸上轻绘,眼中神情尽是认真,灯盏中微微透出的光线在他侧脸镀了一层光晕,衬得往日凛冽的眉眼莫名柔和,病弱之间依旧带着不可侧目的惊艳。 锦瑟一想起他口中的小王八就烦不胜烦,便也不想再管他,靠在榻上浅眯,等到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书案那处早没了人,只余笔墨纸砚,还有一幅画卷。 锦瑟起身行至书案旁,看向案上的画,他显然画的很认真,连屋里的摆设都一一画出来,甚至连靠榻上的雕木花纹都清清楚楚画出来,难怪磨了一夜,实在细致的匪夷所思,都让人觉得古怪非常。 画里是一个小姑娘坐在榻上绣着帕子,帕子上俨然是只小王八,那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裙,鲜艳夺目,衬的三分春色好。 她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不过也确要熟悉,因为画里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等了一整夜,画的却是她,这可不就是存心愚弄?! 沈甫亭缓步从外头进来,见她一脸怒意站在书案旁,并未觉着稀奇,面色平静走到她身旁,拿起画卷仔细看了半晌,才抬眼看来,话中意有所指,“是不是一模一样?” 锦瑟睨了他一眼,笑盈盈冷道:“你连敷衍都不用心吗,我让你画你的小王八,你却画了我,难不成那个人和我长的一般模样?”她说着一顿,想到了这种可能,又加之他刚头认真看画,心中瞬间了然。 这么说来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所以他才愿意留下来做男宠? 锦瑟想到这个可能,面色瞬间阴森非常,那不说话的安静模样颇有几分诡异古怪,“你最好把话说明白,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沈甫亭淡淡一笑,话间意有所指,“你能想起别人,怎么就想不起我,明明往日我们那么相爱,都决定要成亲了不是吗?” 锦瑟一顿,满心疑惑的看着他。 沈甫亭将手中的画递到她面前,“时间一长你就全忘了,可我却还记得楚,你看这屋里每一处摆设我都画出来了,你不觉得熟悉吗?” 锦瑟闻言认真看向画里头。 确实很熟悉,不只是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而是她去过这个地方,甚至做过一样的举动。 她思绪正是一团乱麻,沈甫亭已经握住她的手腕拉进了画里头。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她坐在榻上,手上拿着正在绣的帕子,一旁摆在案几,沈甫亭坐在对面,神情平静的看着屋外的雨,腿上还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妖怪,其余的围在一旁排队等摸。 锦瑟的思绪瞬间混乱,心底里头压得最深的东西,忽然之间冒了上来。 她甚至能分辨出现下当时不一样的地方。 沈甫亭的衣衫不是这样的,也没有现下这般虚弱苍白,她甚至知道他那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素白帕子慢慢显出了一只破口大骂的小王八,骂的方向正好是沈甫亭。 她脑中瞬间轰隆一声,空白了一片,似乎有什么如潮水开了闸一般涌现而出。 ‘你是仙,我是妖,我们是天生的鸳鸯相配,早晚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不如我们成亲罢,我喜欢你,想来你也很喜欢我。’ ‘不要封印我……’ 封印!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帕子瞬间掉落在地。 沈甫亭却眉眼一弯,苍白一笑,“想起来了吗,锦瑟姑娘?” 周围场景瞬间一变,重新回到了宫殿里头,他们二人在殿中靠榻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消失,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锦瑟心头大震,是他,沈甫亭! 是他封印了她,四万年,整整四万年!!! 沈甫亭却是波澜不惊,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他竟然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锦瑟怒不可遏,伸手拉过了他的衣领,将他生生拽起,“你封印了我!?” 沈甫亭由着她拉起,面上尽是无所谓,他幽幽一笑,言辞轻浅,“你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锦瑟心头恨意大起,猛然拉着他的衣领甩到了地上,“你竟然敢封印本尊四万年,我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沈甫亭虚弱至极,轻易便被她推倒在地,因为伤重,嘴角缓缓溢出了血。 锦瑟抬手就要夺他死命,却又想着这些日子的亲昵,心头瞬间大乱,混乱的根本无从发泄,以至于她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要如何处理。 她心头大惊,只能扬声冷道:“来人,把他给我关进妖牢,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外头闻令的妖侍当即冲进来,沈甫亭由着妖侍拉起,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叫人无法忽略。 直到他被妖侍押送出去,锦瑟才如被抽干了力气般,猛地坐到了靠榻,心绪依旧混乱,甚至牵动了她的手在发颤。 她看向殿中的落地古镜,才发现自己的神情除了愤怒,竟还有惊恐和害怕,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表情。 心绪拨动太多,牵动了契约,殿里头突然间扭曲变化,出现了许多毛茸茸的小妖怪。 小妖怪突然得以重见天,还有些懵懵懂懂蹲在原地,一见到锦瑟,忙哭喊着扑到了她腿边,紧紧抱住了她的脚,有些没能挤进来的,直小心翼翼扯着她的裙角哭诉,“姑娘,您去了哪里,这四万年我们都见不到你,实在是吃不下,睡不着。” “您和坐骑谈情说爱,怎么就不要我们了?我们没事也可以当当揣手的暖炉呀~” 谈情说爱! 都是谈情说爱惹的大祸,竟然招惹了这么一个人。 她气的牙关发颤,恨的咬牙切齿,一时间勃然大怒,猛然打翻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声音越发阴森,“竟然敢关我四万年,他该死!” 周遭的小妖怪吓得不轻,纷纷躲的躲,避的避,虽是怕乎乎,眼儿却还是直瞅着她,怕一个不看着,人就跑没影了。 不远处四只狐狸正各有风姿的靠近,见状不自觉后退,不敢靠近。 第83章 巨大的牢门上困着一条妖狼,眼眸中泛着幽绿的光芒,一声嘶吼便能叫里头关着的妖胆战心惊。 妖牢里头一片灰暗,潮湿的气息透出阴森冷意,通到最底下,逃不出去,也进不来。 锦瑟一步步下了台阶,缓步在地牢之中走着,狭长的地牢通道直通最深处,壁灯上盘旋着小妖物,见了她不由紧紧盘上灯柱,尖利的牙时不时露出,整个地牢里回荡着嘶哑的低吼声。 沈甫亭一身清简衣衫,面容苍白病弱,双手被高高绑起,整个人吊在地牢里头,只余脚着地,完全没有往日的威胁攻击性。 听到这处动静,沈甫亭慢慢抬眼看来,静静看着她走近,安静的样子温和无害,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能狠心封印她四万年的人。 锦瑟停在他前头几步,面皮在灰暗中越显古怪,拿起手中的鞭子,细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鞭身,眼中满是阴森可怖,“我们有四万年没见了罢,时间过的可真快,久的我都已经忘记了你有多么可恨。” 沈甫亭虚弱一笑,他面容已经失了血色,在这灰暗的地牢里越显苍白病弱,他眼睫轻垂,遮掩了眼中神情,看上去一派无害,“是你先逃的,理应付出代价。” “那如今该轮到你付出代价了,封印了我四万年,今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锦瑟突然打断了他,话间一片狠厉,活像个蛇蝎美人,沾了糖一般甜的声音,衬得地牢越发空荡。 沈甫亭闻言竟是轻轻一笑,一副随便她的样子,根本没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看在眼里。 锦瑟心中怒火越发上来,抬起鞭子猛地往他身上甩去。 鞭子带着凛冽的力道,猛地抽在他身上“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衣衫上瞬间显出一道血痕,他却没哼一声,仿佛鞭子没有落在他身上一般。 锦瑟眼中神情越发阴狠,拿起鞭子狠狠往他身上抽去,鞭子带着凛冽的风劲打在身上,声音响彻地牢,却听不到求饶声。 沈甫亭仿佛没有痛觉,打他如同打木桩一般,没有半点乐子。 锦瑟满心怒火发泄不出,一时戾气越重,直上前捏着他的下巴高高抬起,“沈公子可真是厉害,不知是我打的太轻了,还是你太能忍了,叫我的鞭子都成了无用功?” 沈甫亭额间已经起了一片薄汗,唇角隐隐溢出了血,看上去依旧面若冠玉,即便有些苍白狼狈,也掩不住他的好看出挑,真真是生得一张好面皮。 他闻言不语,染血唇角露出一抹笑,似笑非笑的模样形同挑衅。 锦瑟气急,当即使了妖力,抬起鞭子狠狠抽打而去,一鞭抽过去瞬间皮开肉绽,沈甫亭额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片刻之间便见了血红,刚头若说只是皮外伤,现下却是不得了。 他硬是一声不吭受下,被汗水浸湿的长睫轻轻一掀,抬眼看来,眼中颇有几分古怪意味。 尽管这般虚弱伤重,可那危险侵略的感觉还是存在,看在眼里依旧可怕,仿佛下一刻就能挣脱枷锁扑上来,将人撕咬殆尽,如同猛兽一般,而她就是那个毫无还击之力的猎物。 四万年前封印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看的人背脊发凉。 他越是这样看自己就越是挑衅! 锦瑟越发不喜,满心怒火都被激起,抬起鞭子狠狠抽去,“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的眼神看我!” 几鞭下去,沈甫亭不但没有收回视线,反而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他似乎根本不痛,视线落在她面上一刻不离,安静的古怪。 锦瑟太过用力,情绪激动的无法抚平,以至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起伏的厉害,被打的没事,她这个打人的倒是累的不轻。 不但没有让他有一丝的害怕求饶,不安全感反而越发萦绕着她,即便处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也改变不了这种感觉,这个人就像驯化不了的猛兽,永远不可能听话,而她永远都是掌中之物。 “我叫你不准看我,听到了没有!”锦瑟气得彻底失去理智,手上鞭子舞的呼呼作响,一下接一下的落在他身上。 妖界的鞭子可不是寻常的鞭子,再加之她的妖力,那种折磨已经不在皮肉之上。 沈甫亭突然一咳,生生呕了一口血,衣衫上已经布满血痕,虚弱至极,这一口深色鲜红的血吐出来,显然是大不好了。 锦瑟见他吐了血,手间的鞭子也没有停下,几下抽打之后,鞭子的方向无端微微一歪,猛然震断了上头绑着他的铁链。 沈甫亭本就无力支撑身子,失了铁链捆绑,当即摔倒在地。 锦瑟气息微匀,才拖着沾血的鞭子,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蹲下,用鞭柄抵在他下巴上极为轻佻的抬起,鲜艳娇嫩的唇瓣微微吐出几个字,“怎么样,滋味可好?” 沈甫亭轻咳几声,唇齿间尽是血,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她面上,眼中似笑非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使力气吗?” 死到临头还敢耍横! 锦瑟见他这般挑衅一时勃然大怒,手中的鞭子变幻成锋利的匕首,一把拽着他的衣领猛的抬起,“沈甫亭,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沈甫亭看着她,锋利的匕刃正对着他的眉间,他缓缓抬手握住她的手,慢慢移下,将匕刃对准自己的喉间,轻道:“……应该是这里。” 锦瑟慢慢握紧手中的匕首。 他看着她轻轻笑起,口中尽是鲜血,“你要杀我,从这里才是最快的。”他话间轻浅,言辞之中尽是认真,满不在乎的教她怎么杀他。 第63节 锦瑟一眼不错的看着他,手却没有动,死死握着匕首,没有进前,也没有退后,她脑中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等什么?”沈甫亭面上笑意越盛,握住她的手,还在逼进,“很简单,一下就结束了,对你来说不会是很难的事……你知道的,你现下若是不杀了我,往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但凡我有一点的机会卷土重来,就不会放过你,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他像一个良师益友谆谆善诱,一字一句都是实话,将利弊清楚的摆在她面前,仿佛她要杀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锦瑟只觉得被什么压的透不过气,她的手莫名开始发颤,他的手紧紧握着她,掌心还带着血的温热,沾染在她手背,让她越发握不住刃柄。 匕首已经在他皙白的脖间上划出一抹血迹,他还在用力,血沿着匕首低落而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再用力一点能杀了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彻底消了她的心头之恨,没有了他,她甚至可以轻松地坐上六道之位,以后再没有威胁,好处诸多…… 可她的手就是握不紧,颤抖着慢慢往下。 “错了,是这里……”沈甫亭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握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脖间而去。 锦瑟吓得心口大惊,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收回了匕首。 他现下虚弱至极,她轻易便能将匕首夺回来,可却像是花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往后一倒,瘫坐在了地上。 她下不了手! 即便恨他封印了自己四万年,她也下不了手去杀他,除了给他一顿鞭笞泄恨,再也做不出别的来! 她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可现下却连一刀都使不下去…… 兵败如山倒,她输了,这一场博弈她输得太彻底,没有半点余地。 沈甫亭见她夺回匕首,忽而虚弱一笑,仿佛意料之中一般。 那虚弱到听不见的笑声,听在她耳里极为清晰,于她而言讽刺非常,她几乎不敢看他,怕叫人一眼就知晓了她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 他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面上一片温和无害,如同一个病弱的斯文公子,很是不解,“不知妖尊为何下不了手,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锦瑟牙关紧咬,猛然站起身,输人不输阵阴狠道:“若是这么容易就让你死了,又如何能消我心头之恨,我要你活着,苟延残喘的活着,看我如何做六道的主人,而你永远都是摒弃在六道之外的怪物。” 沈甫亭闻言没多大意外,只是如同陈述事实一般,“你做不到。”那轻描淡写的样子像是笃定了她根本不可能。 她一时心头火烧的极旺,还未开口。 沈甫亭却又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或许也可以,你不是有你的小白龙吗,靠着那个玩意儿,说不准……还真能把你扶上位。”他话间轻飘,就像再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锦瑟见他这般轻视,一时心恨的咬牙切齿,猛地将匕首掷到地上,“你不用冷嘲热讽,本尊做事从来不需要帮衬,即便不费一兵一卒,也能夺下六道,你等着瞧好了,本尊会让你后悔,封印我四万年!”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身子如虚影一般瞬移而去,消失在眼前。 沈甫亭轻咳几许,静默不语看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他慢慢垂眼,静看着自己满身的血痕,许久,皙白的玉面上慢慢浮起一抹笑来,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幽深的地牢里头太过灰暗,一道阴影笼在他的面容之上,明明是个面若冠玉的无害公子,却莫名显出了几分莫测的古怪意味。 第84章 锦瑟怒气冲冲出了妖牢,瞬间便到了业障海,抬手为爪,朝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施展法力。 浩瀚妖力猛然冲天而去,直冲海底,沉在海底酣睡的山龟被突然提起,整只龟从深海之中吸到了岸上,一阵海浪拍打而来,混乱之间看见了锦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锦瑟收回衣袖,慢悠悠命令道:“你该干活了。” 山龟才回过神来,邪魅冷峻,“女人,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它话还未说完,便被看不见的妖力猛然扇了一巴掌,脑袋直偏向了另一处。 头上的包好不容易消平,脸上又肿起来,山龟邪魅的神情微微僵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总是动手多难看?” 锦瑟踩着它的脑袋上了龟壳,“带我出去。” 山龟无声的诅咒她了几句,慢吞吞伸爪。 一道烟雾转瞬而来,寂斐出现在了她面前,“你要离开?”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你将沈甫亭关进了妖牢里,可是准备要杀他?” 锦瑟闻言眼中神情冷了几许,不以为然道:“我用妖鞭剔除了他的仙力,他如今不过是寻常小仙,不成威胁,不需要再去理会。” 寂斐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转变了心思,转念一想瞬间便明白了,面上露出几分了然,“你想起来了,确实是他封印了你四万年罢?” 锦瑟显然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她微微一甩袖,业障海旁突然出现了四只狐狸,变幻成人形,乃是风花雪月四人。 风花雪月见锦瑟召他们出来,当即恭敬请安,“奴才叩见主子。” 寂斐面色有些不好看,这四个男子风姿模样太招眼,一看就知道是以什么路数博上位的。 锦瑟很满意四人的礼数,转头看向寂斐,“如今是夺天界的最好时机,恶灵以我的血滋养,虽被打散了干净,但能量场四散而去还能寻到几丝气息,我去寻一寻,这四个人便留给你,有事尽管可以吩咐他们,其他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寂斐闻言一滞,他自然知道自己很难再得到她的信任,这四人便是留在他身边的眼线,这般明白的做派显然是在警告他。 不过他并不后悔,只要将沈甫亭这个心头大患除掉,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心中略一思索,身形腾空而去,翩然落在风花雪月四人面前,冲她恭敬行了一礼,“寂斐静等妖尊大好消息。” 山龟看向寂斐,邪魅一笑,“大王,龟儿~……嗷!” 锦瑟一脚踩在山龟的脑袋上,“走了。” 山龟扭过头,一路咒骂着往海里头爬去,游进漫无边际的大海之中,速度极快,拼死拼活地将她这个煞神,以最快的速度送离了业障海。 到了岸边,锦瑟又踩着它的头,慢条斯理跳下。 山龟咒骂不休,一路骂来,口吐白沫不已。 陶铈在海岸边等着,先头他去引开沈甫亭,不想寂斐却借机将她带回了妖界,他辛辛苦苦追到这处,却苦于业障海隔着无法渡海,便只能在此守着,没想真让他等着了,一时满心惊喜上前唤道:“锦娘!” 锦瑟抬眼便瞧见了陶铈,如今一朝想起,往日的人自然也都记了起来。 看见陶铈也没有兴致,当初若不是他说什么谈情说爱很是有趣,她也不至于找上沈甫亭,心中生恼自己,难免多几分了迁怒,当作没看见一般往前走去。 陶铈一眼就瞧出她的不欢迎,只得将心头里的话搁下不提,先行跟上。 她走了几步,见陶铈还要跟着,不由转身看去,“你跟着我,可是还要我赏你什么?” 陶铈闻言一喜,当即上前,“确实是你给了我寿数,让我成了半妖,对不对。” “我不过给你五百年罢了,练成半妖是你自己的造化,与我无关。”锦瑟无所谓道。 “你为何要帮我,你那时不是和沈大夫在一起吗?”陶铈心中期盼着答案,却不敢问出口。 锦瑟听见沈甫亭便满心不悦,根本不想再提及,“我既然说了要送你大礼,那自然会送,难道你不喜欢?” 陶铈苦笑几许,他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诚然,谁不想长长久久的活着,可一个人委实寂寞。 他更想要的是一个人心中有他,真真正正的爱他,哪怕这个人是妖。 那些妖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那只妖会舍得用自己的法力渡给一个人五百年的寿数,这是逆天改命,极损道行,除了爱惨了他,谁又会牺牲这么多,只为让他活下来。 他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一个答案,如今见到她,却又觉得什么答案都不重要,她早就用行动证明她爱他,只是他当初不懂珍惜…… 陶铈四万年前本就是人精,四万年后更是了不得,又了解锦瑟的性子,笑而上前,“锦娘,我们许久未见了,你一个人未免无趣,不如我和你一道,沿途替你找些乐子,也免得一个人无聊?” 这倒是一语中的,她如今的心情确实不好,带一个人在身旁逗趣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至少可以不让她再去想沈甫亭那档子事。 她想着便没有拒绝,转身往前走去。 陶铈会心一笑,随后跟上。 暗无天日的城里清冷荒凉,偌大的城应有尽有,却是人烟稀少,住在里头的人笼统加起来也不及一个村落多。 长街上只看见几个打着灯笼匆匆走过的行人,明明是白日,天色却暗的如同黑夜一般。 老妇人正坐在门口发愣,费不起灯油,只能坐在外头,偶尔来往有行人的灯笼照过,比起屋里的黑暗要好上些许。 锦瑟一路连过几城皆是黑夜,白日却无太阳,黑夜却无月亮,古怪非常。 她缓步走到老妇人身旁,“这天暗了多久?” 老妇人见她问起,抬头看了一眼天,直长叹一声,“有三年光景没有见天日了,这里没有白日,庄稼都种不活,人走的走,散的散,全都去别处避了难,你们也快走罢,莫要在这不祥之地耽搁。” 一旁过路人见锦瑟一个小姑娘,不由停下提点了句,“没用的,我从西面逃来的,也是一片灰暗,现下已经蔓延到洛城了,这天日怕是犯了邪祟,逃到哪里去都一样,逃不了的。” 锦瑟看向天空,没有一丝光线透下来,乌漆抹黑一片。 平地忽起一阵怪风,城中的人察觉到古怪,熟门熟路的躲进了屋里,根本不敢出来,没有光亮,灰暗就是可怕,永远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陶铈上前劝道:“这处煞气极重,我们还是先行离开为好。” “你怕吗?”锦瑟转头看向他,笑盈盈问道。 陶铈听在耳里,散漫一笑,“你都不怕,我又何来的怕?” “那你可要小心一些,从凡人练成半妖可不容易~”锦瑟话中带着坏意,突然抬手而去,衣袖中的绣花线猛然伸出,直通天际。 天际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陶铈不明白她的举动,那绣花针带线长长而去,延长半响过后,突然停住。 难道是顶到天了?! 陶铈大惑,可下一刻便证明了不是,那绣花线瞬间分成了数十缕,往最柔软的黑暗处扎去,天际的乌黑竟然开始挪动。 须臾之间,天际慢慢露出了天光,城里头的人察觉到了日光,纷纷探出,见真是阳光,一时欣喜若狂。 锦瑟收回绣花线,飞身而去追上黑团。 “锦娘,危险!”陶铈心中一惊,当即追去。 有人见状惊呼连连,“活神仙下凡啦,神仙救我们来了!!!” 那一大团乌黑逃得极快,不过霎那之间便跃了千里之外,分散成七只,分头逃去。 锦瑟幽幽一笑,当即伸出绣花线,往七个方向而去,一只都不放过。 那绣花线凝结着巨大妖力延长而去,瞬间绑住了一团团漆黑玩意儿,一并往地上砸落而下,发出了巨大的轰隆声,仿佛山石砸落而下,引的地动山摇。 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瞬间被摔懵逼了。 其中一大只黑团回过神来,直冲着天空怒吼,“何方混账胆敢在吾等面前放肆,吾等怎么了,如今也不过是吸吸人间的怨气,已经够委屈吧啦了,还想吾等做甚?!” 锦瑟缓缓落下,“本尊以血为养恶灵,如今恶灵不在,你们既因它的煞气而生,就该替它为我效劳。” 陶铈随后落下,见到山野中央叠成一大团一大团的黑玩意儿,一时分不清楚是什么物种,太黑了,难怪这天上太阳都照不下来? 魑魅魍魉魈魃魋当即怒吼出声,这种阴煞的大祸物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是七只叠在一起,这山野塞下它们之后何其狭窄,直挤的慌。 叠在下头的那只怒吼一声,横冲直撞硬生生挤了上来,“吾等食日月吃天地,想要我等效劳,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可惜它身形太过庞大,猛地一下撞翻了一旁几只,震的如地龙再显。 第64节 往日并排蹲于天际漫游,根本没出现这般惨烈的场面,如今可是开水泼到了油里,炸开了锅。 魑:“老二,你往前挤兑啥?!” 魅:“要脸吗,还分不清楚谁是老大?” 魍:“老什么大,一团漆黑的东西还敢称老大?” 魅:“这是晒的,你那是天生黑,黒黑黑!” 魍:“我呸!你黑你黑,你全家都黑!” 一时间几团大黑球吵得不可开交,本就黑的分不清楚哪只是哪只,现下根本分不清哪只在叫唤。 锦瑟为了找它们花了太多时日,不耐烦再听它们没有营养的吵架,欲要与它们定下契约。 风突然出现在眼前,满身是血,惊魂未定,“主子,妖界出事了,沈仙帝他恐……恐要覆灭妖界!” 变数太大,叫她没听清,“什么仙帝?!” “乃是沈仙帝,寂斐大人带妖兵迎战于业障海,全军覆没,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仙帝他……他要您三柱香内到他面前降之,否则六道归五道!” 锦瑟心中咯噔一下,脑中乱的干净。 第85章 业障海上已经恢复平静,先前的一场乱战,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妖界流光溢彩的结界已经被破除,仙气萦绕其中,已经分不清楚这一处究竟是妖界还是天界。 海面上一望无际,唯一能看见的就是浮在海面上的山龟,龟身上挤的满满一群妖,连落脚的地方都很是艰难。 山龟的大脑袋上是妖界的几大护法,虎头刹满面胡须,面露凶相,抗起了大刀左右挥舞,“我左青龙右白斧,一枝红杏出墙来,那小儿根本不敌我的力道,眨眼间就被我削下了海去,若不是后面有人暗算,我早早便虾进了妖界,将这些神仙次不了抖着粥!” 一旁身着白衣的川音南平心静气的坐在山龟上,翘着兰花指打坐调息,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开,一看就是歹毒的做派,“有那功夫吹牛,还不如现下就杀进妖界,可能连话都说不拎清,就别在这里舞刀弄枪的耍猴戏了。” 虎头刹当即在他面前挥起了大刀,“你这黄鼠狼,胳膊细的抗不起我的大刀,被打的落花牛随,哭爹叫凉,还敢给我充大爷!” 川音南身旁的术娘身姿纤弱,千娇百嫩的如柳叶舒展般纤细,举止却粗鲁非常,“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省点力气,老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别逼我吞了你们两个。” 花雪月三人伤的不轻,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几大护法耍嘴皮子功夫,区区几日便已经见怪不怪。 这几人是天生的冤家,偏偏又被一道分做护法平起平坐,自然是谁也不服谁。 就刚头那打仗的功夫还有时间较劲,不过也就是妖力高强有能耐折腾,否则早就被削下海去,入了妖鱼肚子。 吵闹间,虎头刹刀也舞累了,将刀立在龟壳上,顿时想到了什么,“这龟儿这么大,不如烤来次了,否则一会儿和那劳什子帝仙打起来,哪有力气盘?” 山龟文闻言嘴角邪魅一勾,当即带着他们一道往海底沉去,过了许久才慢吞吞从海底浮上来。 一群妖被淋了干净,瞬间打消吃山龟的念头。 天边黑云密布,几大护法虽与锦瑟没什么交集,可一眼就认出了她,“妖尊,属下等在此!” 锦瑟瞬间落下,浮在海面之上,看着他们,“寂斐呢?” 术娘抹了一把泪,“是属下无能,没能护住寂斐大人,乱战之中失了他的踪影,如今下落未明,九重天上那群神仙太是狡诈,诡计百出,显然是筹谋已久。” 锦瑟心中一沉,悲愤怒火冲上头顶,她明明废了沈甫亭的仙力,却没有想到他还能爬起来,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川音南站起身,妖娆的做派瞬间凝重,“如今妖界被占,不知我们要如何行事,那仙帝委实狡诈,这一招釜底抽薪,叫我们乱了阵脚,如今他们在妖界里头,我们在外头,实在不利。” 身后的几只七煞排队而来,等得颇有些不耐烦,瞧见海里头有鱼,直接扑通一声,钻到了海里头逮鱼玩。 这么几只一下海,那海水瞬间暴起,海浪翻涌,叫山龟险些翻了去。 几人一顿狼狈,瞧见七煞皆是大吃一惊,刚头一片漆黑,还以为是乌云密布,没有想到竟是活物,来回数了一番刚好是七只。 川音南正色道:“这可是传说中的七煞祸物?!” 锦瑟看向海中黑影,眼中阴冷,“不错,七煞在此,多少仙兵都不成问题,尔等随我杀进妖界,一个神仙都不准留!” 锦瑟一声令下,众妖与七煞当即往妖界浩浩荡荡而去,七煞既在,自然没有能与之抵抗的东西,他们胜算极高。 妖界戒备森严,仙兵把守重重,妖民纷纷被禁,出不得也进不得。 七煞黑压压一片而来,如同黑云压来,妖界黑了大半。 锦瑟远远便看见长身玉立在城头的沈甫亭,他衣冠齐整,清简衣衫着身,依旧清贵不凡,除了唇瓣失了血色,再无先前伤重之相,占下妖界这么久没有动手,显然是在等她。 沈甫亭看了她一眼,视线慢慢转落她身旁的陶铈身上,神情淡漠如许,看不出喜怒。 陶铈见了沈甫亭,心中颇为难言,没想到二人这般势大,一个是仙帝,一个是妖尊…… 沈甫亭苍白的玉面上露出一抹笑来,“我记得我只给了你三炷香的时间。” 锦瑟眼中阴煞之意毕显,“将寂斐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沈甫亭闻言嗤笑一声,微微垂下眼睫,轻言漫笑,“也不知是谁饶谁不死?” 锦瑟见状自不耐烦再与他多言,当即一声令下,众妖当即冲了上去。 妖界中把守的仙兵纷纷驾云而起,迎了上来打得不可开交。 沈甫亭却是八风不动,如同叙旧一般平静问道:“还想做六道的主人?” 锦瑟心中悔及当时没有一刀杀了这个祸害,如今弄到这般不利局面,一时直阴冷道:“沈仙帝那奄奄一息的做派都叫我当成了真,这一回可算被我抓着了,我既放了你一次,不会再放你第二次。” 沈甫亭连剑都没有祭出,面上是胜负已定的平静,视线落在她身后七团黑乎乎的玩意儿,忽而笑起,“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不过好像白替他人做了嫁衣……” 锦瑟见他看向身后,心中咯噔一下,心中生疑还未仔细琢磨,便觉身后阴煞之意扑来。 她猛然转身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眼前一片黑暗扑面而来。 七煞不似先前听话温顺,猛然张口而来,一口将她吞入口中。 锦瑟眼前一片漆黑,还未动手忽闻一缕气息,浑身一股麻意传来,意识渐渐模糊,所有兵荒马乱的嘈杂全都消失在耳畔,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妖牢之中潮湿的阴冷气息满布,一道光线透过高墙上的小方口照射进来。 一人躺在稻草上,光线照在她面上,越显细白娇嫩,娇嫩的衣裙颜色衬得模样如春花绽放眼前一般,脆弱娇软。 光线慢慢随着时间移到她面上,她眼睫微微一颤,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锦瑟只感觉自己浑身发麻,一阵无力叫她睁开眼睛都有些吃力。 她缓了许久才微微抬手,挡去刺眼的光,看向周遭才发现是妖牢,上头还垂落着先前捆过沈甫亭的铁链。 她微微一顿,想起先头被七煞吞进肚里,神情慢慢凝重。 地牢的尽头传来了衣衫行走间的窸窣声响,一人从幽深黑暗中缓步走近。 近到跟前,他的面容在灰暗之中越发清晰,虚弱苍白的面容掩不去眉眼的惑人之意,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至极。 沈甫亭站定在不远处,透过铁栏看着她落败的模样,似在欣赏,半晌才推开牢门走进来,“我为你准备的地方可还满意?” 锦瑟暗咬牙根,“七煞何时为你所用?” “你在业障海离去之后,凑巧让我碰到了那些玩意儿,我与它们订立了死契,我活多久他们活多久,他们永远为我所用。” 他竟然立了死契! 死契一旦立成,永远无法抹去,但凡有什么问题,本体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反之亦然,他们的生命紧紧相连,死契太过冒险,只有疯子才会订立这样的契约。 他必然疯了! 锦瑟眼睛微微睁大,猛然直起身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为的就是要夺取妖界是不是?!” 沈甫亭俯身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搂向她,极为体贴的扶她坐起身,“天界是我的,妖界也是我的,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说话间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掌心不及往日温热,还带着些许凉意,比这地牢里的阴森气息还要冷。 锦瑟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他表现的太过温柔,反而让她不安,不由侧头避开了他的手,眼中满是阴煞之意,显然是只要让她找到了机会,必然会狠狠反咬一口。 如此明目张胆的动作,沈甫亭却没有太过在意,微凉的指尖顺着她细嫩光滑的脸颊轻轻滑下,流连过纤细的脖颈,似要探进衣领。 锦瑟当即握住了他的手,眼中颇为不可置信。 沈甫亭神情淡淡,看着她不语,个中意思已经很明白的摆在她眼前了。 她抓着他的手,却根本挡不住他的动作,那冰凉的指尖抚过,带起莫名的凉意。 他眼中清明非常,完全没有半点意乱情迷的迹象,像是羞辱一般。 他慢慢俯身压来,锦瑟想要反抗,身子里却已然被缚上了捆妖索,挣扎不得直恨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甫亭面上带着几许似笑非笑,微凉的吻落在她面颊上,缓缓触碰,“自然是要罚你。” 锦瑟感觉他身子越发压上来,明明受了重伤,却还是让她几欲窒息,后头更是让她喘不上气。 “沈甫亭……”她张口呼吸,声音有些发颤,极为艰难的吐出他的名字,却被他低头以唇封上,让她将破碎的声音全部吞了下去。 他明明很冷,却又那样热,让她一时间在冷热交替之中受不住。 他的动作很慢很缓,在这静谧的妖牢里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却没有一刻不带攻击性,清明的眼神里头晦暗如许,带着无法掩饰的莫名意味,如以往那般紧紧盯着她。 她几番艰难呼吸之间才想起那是他先前一直看自己的眼神,原来是这样的意思,可她知晓的太晚,明白的太晚! 地牢里的阴森冷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旖旎,如丝网一般编织而成,暧昧缠绕的让人喘不上气。 第86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锦瑟只觉自己的魂都要被他勾没了,这样一寸一寸肌肤的缠磨,让她有种理智被一点点蚕食的感觉,慢慢陷入他编织的情网之中,心甘情愿沦为他的所有。 沈甫亭魇足之后,抱着软绵绵的她亲昵了一番,那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面颊细细缠磨,叫她不自觉发喘,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缠磨了许久,沈甫亭才将她凌乱的衣裙微微整理一番,又用衣衫裹住她,将她一把抱起往外头走去。 匹相、匹献在妖牢外头守了一整日,见沈甫亭抱着人出来,一时皆愣住了。 君主怀里抱着的显然是那锦瑟,用衣袍遮掩住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有露出来,发丝凌乱沾染了汗水,贴在面颊上,柔柔弱弱呆在沈甫亭的怀里,显然疲倦到了极点。 二人见了自也知晓这一整日做了什么,只是实在太过惊讶,先头君主可是面色阴沉的进去,甚至还拿了鞭子,那架势显然不好善了,没想到这一头进去,鞭子没使上,迷魂汤倒像是被灌了不少。 锦瑟靠在沈甫亭怀里无力动弹,由着沈甫亭将她抱进了殿中。 沈甫亭将她放在床榻上,便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锦瑟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根本也无暇再顾及其他,正睡得迷迷糊糊,便觉有人复又回来,片刻后,耳畔响起了水声。 她微微睁眼看去,是沈甫亭端了盆热水回来,拎干了布,才走到床榻旁解开她本就松散的裙子替她擦拭。 第65节 他衣衫不复先前齐整,乌发也微微凌乱,几缕发丝垂落额间,看上去不似往日气度疏离,又加之刚头匆忙,只随意着了里衣,瞧着更显温和无害,仿佛体贴可靠的相公,如果没有先前地牢里那一番妄为,她倒真会被迷惑了去。 这一遭折腾可叫她险些去了半条命,亏她还以为他这样的神仙和太监没什么区别,如今思来委实想的太多,他即便受了伤还能这般折腾,若是没伤着,可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擦拭太过细致,让她很是不适应,恢复了点力气,便慢慢屈腿避开他的手。 沈甫亭半点不觉,握住她脚踝,将她的腿拉直不让动弹,完全不顾女儿家的脸皮薄。 锦瑟先前被他翻来覆去折了一遍,腰酸腿麻,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现下也没了作妖的力气,只能由着他擦拭,待他慢条斯理整理过后,她才得以钻进了被窝。 一切都是在默然无声中进行的,明明刚头二人那般亲密无间,现下却跟陌生人一般连句话都没有。 沈甫亭将布随意扔回了水盆,在她身旁坐下,将她连人带被子搂抱进怀里,显然比刚头要好相处了许多。 锦瑟也懒得挣扎,微微别过头去,闭目养神。 可即便如此也打消不了他的存在感,刚头情事留下的气息实在太过浓烈,萦绕在她周围,叫她脑中乱的一塌糊涂。 她正愣神着,沈甫亭忽而开口道了句,“我们明日成亲。” 锦瑟心中一震,猛然抬头看向他,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他究竟是如何想的,他们二人如今这般势不两立,怎的在他眼里就是可以成亲的关系了? 沈甫亭认真对上她的眼,这句话显然不是与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锦瑟顿时阴了一张小脸,冷笑出声,“两次了,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我是不喜欢你才不愿意嫁给你……”她想起刚头的事,一时连牙都咬碎了,看着他直阴恻恻道:“我就算嫁鸡嫁狗,也不会嫁你,你死了这条心罢。” 沈甫亭闻言慢慢松开了她,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如同刚头一般没有变化,可那静静看着她模样就是叫人背脊发凉。 殿中的气氛紧张压抑,这般剑拔弩张,完全想象不到他们先前那样亲密无间,身上甚至连对方的气息都没完全抹去,便已然要闹翻了。 锦瑟自然不怂,她若不是被折腾的没了力气,早早便亮出自己的爪子,哪还有这般坐着好好说的余地。 沈甫亭眼中神情淡漠到了极点,一言不发的看了她许久才缓缓站起身,往外头走去。 锦瑟看着他离去轻哼一声,警惕放松些许过后,终是耐不住疲惫,瞬间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天光才刚刚大亮,锦瑟便被慌乱而来的妖侍唤醒,“妖……妖尊,仙帝要我们现下……” “滚出去。”锦瑟听到沈甫亭就头痛,翻过身去不想理睬。 妖侍吓得后退几步,颤颤巍巍低声道:“妖尊,您若是不去,寂斐大人恐怕凶多吉少……” 锦瑟闻言惊坐而起,一时满心恼怒,他这一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真真是居心叵测,倒叫她方寸大乱,彻底忘了大事,一时间匆忙起身下床,一下地便险些往前扑去,好在妖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锦瑟心中郁郁,这个畜生竟然敢这般对她,往后她一定双倍奉还! 她心中虽然不满,可身子却是软绵无力,只能由着她们扶着去了城楼。 到了城楼,果然见半空高高悬挂着一个巨大铁笼子,遮住大半天际,里头一条白龙遍体鳞伤,冷风呼啸而过,不知生死。 铁笼子下头聚集着的妖民,上头盘旋的黑云则是她先头带回来的七煞,一个个不复先头的纯良温顺,看上去凶残邪恶,死死地盯着铁笼子里头的龙,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张口吞之。 沈甫亭正站在城楼之上,双手撑着城墙,神情莫辨的看着铁笼里头的龙,他身旁立着众多仙者,恭敬避退左右,不敢太过靠近,见锦瑟过来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多看。 兼橦没想到当初引起仙妖大战的妖尊,竟然是这样一个天真娇嫩的小姑娘,不由心生好奇,多看了几眼。 可见她发丝凌乱,衣裳颇有些凌乱,眼含春水的疲倦模样,连站都站立不稳,心中又多了一丝疑惑,她知道君主夺下妖界,抓了妖尊关进妖牢,甚至听说君主对此人恨之入骨,甚至亲自严刑伺候。 现下看来实在不像是重刑加身…… 兼橦想到一种可能,面色微变,忙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 这不可能,他这样的人早已与俗欲隔去,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锦瑟几步走来颇为吃力,抬眼看向沈甫亭,一夜过去,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绣着繁复纹路的玉带束腰,衬得长腿窄腰,乌发束玉冠,发丝一丝不苟的垂落在身后,越显帝王威仪。 城楼之高,带起的风极大,微微拂起他的衣摆,清隽飘然,如同谪仙一般高高在上,稳坐神坛,便是静静立着的背影都叫人生出触之不及的感觉。 锦瑟看着都有些恍惚,仿佛先头那个在地牢里头肆意妄为的人不是他。 沈甫亭听见动静,转身看来,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极为平静的淡淡吩咐,“主人家既然来了,我们也该开始了……” 锦瑟见了笼子里的寂斐,直大怒道:“沈甫亭,你要是敢伤我妖界人一分,往后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沈甫亭闻言平静默然,七煞却已经开始动作,其中一只突然从天际凌空而下,撞上了铁笼子。 里头的白龙被猛然一击,狠狠撞上了铁笼,寂斐伤痕累累,疼的一声嘶吼却出不去! 铁笼快速摇晃着,七煞一只接一只的飞速而下去撞铁笼,似想要破坏铁笼,吃掉里头的白龙。 下头的妖民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躲,尖利兽叫声破空而起,妖心大乱。 铁笼快速摇晃着,那上头粗如树干的铁链已经承受不住七煞的撞击,摇摇欲坠。 这么巨大的铁笼掉落下来,寂斐和下头妖民谁也都逃不离死字,整个妖界俨然就要成为炼狱。 剧烈的嘈杂尖叫声,夹杂着龙啸声叫锦瑟彻底乱了,忙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叫它们停下来!你既想要妖界,就应该要立威信,屠戮了妖界,你得到的只会是空壳!” “我要的不是妖界,屠戮又有什么所谓?”沈甫亭看着她,话间轻描淡写,她说的东西,他根本不在乎。 锦瑟闻言面色瞬间苍白,眼前的人软硬不吃,她猛地瘫坐在地,尖叫哀求声传进耳里,她是妖尊,如今却无能为力,君王的悲哀莫过于此! “你究竟要什么,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妖界!” “我要什么你到如今都不明白吗,你已经是第二次犯错,是不是我往日待你太过温和,才叫你已经彻底忘记了我的脾气?!”沈甫亭突然扬声喝道,压抑极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锦瑟第一次见他这般怒行于色,直生生愣在了当场。 沈甫亭的情绪猛然而起,瞬间牵动了七煞,直发出了极为刺耳难受的尖利声响。 道行低一些的妖怪已经受不住,妖魂快散,余下的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个炼狱! 七煞攻势越演越烈,铁链已经几近断裂,铁笼里的寂斐已经只差半口气了,巨大的龙眼遥遥看来,似乎带着诀别之意。 沈甫亭怒然而道之后微微收敛了些许,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高高抬起,话间凛冽,“锦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嫁还是不嫁?” 锦瑟眼被逼的几近崩溃,只歇斯底里喊道:“嫁,我嫁!沈甫亭,只要你不杀他,随便你如何!” 第87章 众仙臣皆是大吃一惊,完全没有想到君主这样的冷性淡漠之人会强娶一个女子,这女子还是妖界的妖尊! 如今妖界虽说已经攻下,但仙妖还是有别,仙帝娶妖尊,那可是大大的不妥! 仙臣们面面相觑,现下是昔日的君主归位,本就积威已久,他们这些人说不好听的就是忠心不在,若是要追究罪责,一个都逃不脱,一时间皆是不敢多言,唯恐惹了君主怒意,算起了往日旧账。 唯有兼橦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仿佛没听明白他们说了什么。 天上的七煞已经收了攻势,眼巴巴的望着铁笼里头的龙,沈甫亭扫了一眼,七煞当即收了黑黝黝的眼儿,如乌云一般退去,瞬间消失在妖界的天际。 下头的妖民见七煞退去,皆是松了口气,声响也渐渐弱了下来。 铁笼里头的寂斐听见锦瑟的话,心酸难言,喉头微微发出低吼,奈何只剩半口气,只能困在铁笼里头看着她,眼中泛起了湿润,“王……” 沈甫亭眸色渐沉,根本不给她和寂斐对视的机会,松开了她的下巴,淡声吩咐道:“送妖尊回去,安心待嫁。” 一旁的妖侍当即上前来,锦瑟却是不放心,微微稳定了情绪,伸手拉着他的衣袖,话间坚持,“你先放了他。” 沈甫亭垂眼淡淡看来,言辞冷漠非常,“你以为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锦瑟见他眼中的冰冷,手微微一顿,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像地牢里头和她耳鬓厮磨过的男人,冷的无法接近。 她拉着他的袖子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这可真是兵败如山倒,她堂堂一个妖尊,现下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 果然是美色惹的祸,有道是“红颜”祸水,一个君王哪能贪色,都是这张面皮叫她一而再再而三失了本心! 锦瑟眼中神情阴森至极,后悔到了极点! 沈甫亭见她垂着头,一脸自责,面色勉强和煦了几分,收回视线,抬手从她手中抽回了衣袖。 妖侍上前小心翼翼的扶她。 锦瑟只能姑且先收回手,看了眼笼子里的寂斐,“希望仙帝遵守诺言,不要出尔反尔。”才勉力起身,由着妖侍扶下城楼。 兼橦看着锦瑟离开的艰难模样,心中百味掺杂,暗自看向沈甫亭的背影,她永远在仰望他,而他的眼中也永远没有她,即便她守了四万年,也没能让他多看一眼。 牢笼里的寂斐盯着沈甫亭,眼中满是挑衅,显然不会轻易放手。 沈甫亭眉间微微一敛,神情莫辨许久才道:“关起来,大婚之后再做打算。” 寂斐处理完,还有其他的要处理,比如风花雪月,比如陶铈。 偌大的殿中站着三大护法并妖臣,皆是落败的模样。 前头是各自负伤的风花雪月,还有被一道抓来的陶铈,这五人模样皆是出挑,站在众妖中也是鹤立鸡群,一眼去便落进眼里。 大殿上静默了许久,这九重天上的仙帝占领了妖界,虽说这皮相赏心悦目,可这心思实在有些难辨,这般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已经有半柱香了,连一个字都没吐过,着实叫人心中忐忑。 尤其是风花雪月四人,当初在地宫就已然见识了沈甫亭的可怕,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男皇那死相可不是一般的惨,余下的人各有各的死法,皆是惨不忍睹,他们虽恨地宫众人入骨,可也想不到这般狠厉可怕的手段,那场面深刻到现下都还历历在目,回想一下都觉毛骨悚然。 沈甫亭看向风花雪月,神情淡的看不出他心中想法,“你们何时开始跟着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自然便是锦瑟。 四人闻言面色微微泛白,支支吾吾开口道:“地宫轰塌之后我们兄弟四人无处可去,便……便跟着妖尊了……” 陶铈没想到锦瑟有这么多的桃花债,这一来就是四个,上头还坐着一个,外头还有个寂斐,倒是把三妻四妾给凑了个齐整。 他这位置实在微妙,也算体会了一把往日家中后院的感受,且锦瑟明媒正娶的“正室”还是别人,他充其量是个偏妻…… 他抬眼看了眼座上的沈甫亭只觉自己做妖做糊涂了,竟想的这些,这位可不好相与,指不定连活路都给他们掐断了,怎还可能容他们在眼前晃荡。 他心中腹诽,但到底不甘心,他不是锦瑟的唯一,那么她给了自己五百年的寿数又是为什么? 他等了四万年,什么答案都能接受,唯独不能接受她不爱自己,可他已经没有多少自信能得锦瑟的心,毕竟她好像没有一点心。 陶铈心中苦笑几许,没有想到自己万花丛中过,还会有这样的感概。 沈甫亭闻言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可语气却莫名叫人发冷,“我记得我当初说过,让你们自寻出路。” 既是狐狸天生便聪明,四人闻言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开口说是他们自己找上的锦瑟,直开口低声道:“原本我们兄弟四人是要另谋出路的,只是离山的时候碰到了妖尊,她见我们雪白可爱,便将我们收下,当个宠物养着逗趣。” 不想沈甫亭闻言面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冷,眼中戾气渐深。 殿中一时间杀意四伏。 匹相、匹献听闻了此言,也是捏了一把汗,先头在乱葬岗可不就是说要养着自家君主,养着养着便养出事了,更何况如今这四个即便狐狸,也是男的。 风花雪月面色惨白一片,冷汗直冒,不知该如何撇清关系。 风慌而开口,“仙帝放心,妖尊断断没有别的意思,奴才们也是跟着妖尊绣绣花,旁的再也没有了,我们四万年前拜了妖尊为主人,这其中也不过见了两三次,再多便没有了……!” 第66节 沈甫亭显然被锦瑟养的这些气得不轻,不耐烦再听,沉着脸起身离开了,余下的事皆由匹相、匹献二人处置。 一连数十日,锦瑟都困在殿中,沈甫亭说让她安心待嫁,其实就是借口将她幽禁于此,而这期间他一次都没出现过。 她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心中越发不耐,即便有捆妖锁在身,也终究困不住她的脾气。 几番作妖下来,终是得了个行动自由,不过身后跟着的人一大串一大串,只要她迈出这个殿,每一步都在旁人的视线里头。 妖界也渐渐变成了另一个仙界,戒备森严,规矩重重,来往虽有妖,可更多的却是神仙。 沈甫亭那日大发雷霆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无论她怎么闹,得到的永远是安心待嫁这四个字。 她恨的牙痒,见不到他,也没有地方发泄。日子过的慢悠悠,她也从刚开始的暴躁到现下被磨平了不少。 身旁的嬷嬷见锦瑟百无聊赖,不由上前劝道:“姑娘,今日可要去园儿里头逛逛,园子里头的花开得极好,比往日还要好看,那花香数里外都能闻见。” 这嬷嬷是和仙侍一道派来的,很是体贴会伺候人,每日都会劝着她去大园里头走走,免得闷坏了。 锦瑟也觉烦闷,慢悠悠起身出去,身后自然又是跟着一大群“尾巴”。 妖界的妖花不同仙界的仙雅含蓄,这里的一般都是争奇斗艳,奇形怪状,扭着纤细的花枝搔首弄姿,什么样的都有。 上头飞着采花蜜的小妖精,妖界的动荡对于这些芝麻绿豆点大的小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神仙不会闲的来这处把花全铲了。 是以谁接管妖界与它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有锦瑟这样的上位人才知道落败的滋味。 她不仅要被软禁在宫中,还失去了统一六道的机会,心中如何不恨,卷土重来的机会是有,可惜连沈甫亭的面都见不到,根本无从下手。 甚至连找七煞寻仇都是难题,一时面色越发阴沉! 嬷嬷扶着她在远处坐下,锦瑟黛眉微蹙,“怎的总是这几个地方,都看腻了,去前头瞧瞧罢。” 花嬷嬷一脸难做,直勉强笑道:“这处视线开阔,什么都看见,是个好位置,去了别处恐叫日头晒着。” 锦瑟也不耐烦多走,慢悠悠在石椅上坐下。 嬷嬷倒了果茶递到她面前,锦瑟随手接过,便听花园里头窃窃私语,是翩翩而来采花的仙子们。 “听说了吗,君主要与那妖尊成亲了?” “这事早已传了个遍,我也实在没想到君主会娶那个女人?”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如今君主虽收得了妖界,可下头的妖臣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降服的,娶了妖尊,那么仙妖便成了一家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彻底得了妖界的心,何乐而不为? 只是委实可惜了兼橦公主,匹献大人都说了,君主闭关那四万年,仙子可是守了整整四万年,这期间多少仙子的倾慕者都被拒之门外,到如今却又因为君主要娶别人,而只能做个身后人。” “你这么一说,仙子可真是可怜,明明是天生的鸳鸯相配,却没有想到被那个女人抢了先,听说那妖界妖尊性子很是不好,如同毒妇一般,任性蛮横,行事阴毒,仙子这么好的人,往后必定会被欺负。” 锦瑟眼眸微暗,慢慢坐起了身,嬷嬷见状当即便要喝止。 锦瑟抬手阻了,伸手掀开挡在眼前搔首弄姿的妖花,看向她们。 众仙子见了手中的花瞬间洒了满地,不想这话竟叫妖尊听了一耳朵,一时吓得纷纷跪下,“婢子等妄言,还请娘娘恕罪。” 锦瑟听闻娘娘二字更是不爽利,冷笑一声,唇角微微勾起,幽幽笑道:“不知你们说的是哪个兼橦仙子,叫过来给本尊瞧一眼,看看什么样才叫天生的鸳鸯相配?” 嬷嬷直捏了一把汗,知道这祖宗又要闹腾了,这一回还牵扯到了兼橦仙子,只怕不好善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直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楼阁,一脸为难。 第88章 锦瑟既开口要见兼橦,自然是要去请的,却不想等了片刻,那兼橦并未出现,倒是身旁伺候的嬷嬷来了。 这寻嬷嬷一看就是经过场面的,在锦瑟面前也是一副长辈做派,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将锦瑟这个妖尊看在眼里,只是全个礼数,“老身给娘娘请安,仙子身子有恙,无法来见娘娘,托老身来与娘娘说道,还望娘娘恕罪,改日必然登门赔礼。” 寻嬷嬷说得一派认真,仿佛是个真事,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锦瑟要见,她便病了,可不就是明摆着不想来见? 这事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自然也就罢了,毕竟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偏偏遇到的是锦瑟,她那会管得这么多。 日子本就无趣,难得送来一个玩意儿,哪能不收下,更何况若是这玩意儿闹的大些,说不准还能让沈甫亭出来见她。 锦瑟闻言盈盈一笑,“还真是巧,偏偏找她的时候病了……” 寻嬷嬷见惯了场面,在这些事上可是出了名的老油子,安的理由是身子有恙,便是妖尊娘娘也不能强行要人来见,闻言如同没有听懂一般,顺着她的话道:“娘娘说的是,可是赶巧了,正好病着了,才没能来见娘娘。” 锦瑟瞬间阴沉了眸色,鲜艳的唇瓣微动,轻飘飘道:“你觉得我信吗?” 寻嬷嬷没料到她竟这般直白的说出来,完全不顾及旁人会给她安的恶名,一时也颇有些摸不清路数。 立在一旁的花嬷嬷见锦瑟欲要作妖,连忙俯身,将这个中不好,低声给锦瑟倒了一耳朵,“娘娘,这事已然如此,再叫人来可是不妥,且兼橦仙子还是九重天上凤凰一族留下的贵重血脉,地位很是高,你若是得罪了她,往后在九重天上可是难办,在君主那处也没法说,倒不如……” 这九重天来,九重天去,每一个字眼都在刺锦瑟的心。 她如今就像是个断送了江山的废物,还要关在这处做人质,处处受制于人,脾气又怎么好得了? 自然不耐烦听这些,又是个横惯了的,即便身上缚着捆妖锁,也不可能软了性子,直慢悠悠睨了嬷嬷一眼,“这是妖界,不是天界,我现下要见她,她便是要见阎王爷,也得推后几分,先见了我才是。” “娘娘,仙子她确是身子有恙,无法来见娘娘,您便是说到君主那去,这理也是一样。”寻嬷嬷一脸倔强,软硬不吃的做派,显然不将妖界和锦瑟放在眼里。 锦瑟见状越觉有趣,直幽幽笑道:“我就喜欢骨头硬得,玩起来才脆。”她说着伸手靠在石案上,“既然说的是一个理字,那就按照你们仙界的规矩来罢,听说你们仙界的规矩很重,不知这背后里嚼舌根,妄论主子是要如何罚?” 刚头的前因后果早早都告诉了这老嬷嬷,不过这事不归她们梧桐宫管,妖尊怎么罚就怎么罚,和她们无关,闻言也只做个聋子,一副锦瑟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派头大的很。 花嬷嬷一脸为难,又无法给寻嬷嬷支个声,这小祖宗作起来,可是不管不顾的,没得连性命都被折去了! 锦瑟见她不说话,可没有放过的意思,“看来是不知晓,那便按我们妖界的规矩来罢,在我们妖界妄论非议,便要拔掉那根舌头,刚头既然是一人一句话,那就一人拔一根舌头。”她慢悠悠伸出了纤细的食指,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众仙子,满眼的天真。 仙子们闻言面色瞬间惨白,还未来得及开口求饶。 锦瑟又道:“这事你们可不能怪我,谁叫你们口中奉承的仙子这般无情,不过是身子微恙,却连你们的舌头都不愿意救一救。” 仙子们闻言当即跪向寻嬷嬷,“嬷嬷,求您让仙子救救我们,我们往后再也不敢了!” 寻嬷嬷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何曾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自己做了恶事,近还将罪过推到自己仙子身上,实在太不讲道理! 如今叫她左右为难,毕竟若是放任这位去罚,仙子那处必会被人埋怨,失了人心,一时间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锦瑟可不耐烦等她想好,随口道:“开始罢。” “慢着。”寻嬷嬷直开口笑道,“此罚未免太重,能否卖老身一个面子……” 锦瑟不想再听,端起果茶轻轻抿了一口,垂着眼睛百无聊赖道:“本尊喝完这杯茶前,要见到人。” 老嬷嬷可算是被下尽了脸面,闻言再无法说什么,匆匆忙忙回转而去。 这一番话传过去,兼橦便出现了,显然没有病着,步步行来确实是仙女之姿,轻纱飘扬到了面前,一举一动皆是神女做派,美的不能用言语道之。 兼橦连表面功夫都没有做,堂堂正正开口道:“还请娘娘放过诸位仙子,此事由我一力承当。” 锦瑟抬眼看着她,却没有说话,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几番,仿佛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既然是来求我,怎么不跪下?” 兼橦是神女,自有神女的高傲,“娘娘只是娘娘,莫说还未嫁入天家,即便是嫁了天家,我也不需要给你下跪行礼,反倒是娘娘要遵从礼节拜我一拜。” 锦瑟闻言笑出了声,声音清甜,如同个小姑娘家家,“那你见到沈甫亭跪不跪?” 见了君主自然是要跪的,这九重天上下有哪一个敢不跪沈甫亭? 兼橦自然知道是个陷阱,索性便不开口接话了。 锦瑟啧了一声,“沈甫亭要娶我做妻子,夫妻同生,你见了他的妻子却不跪,那岂不是不敬他?” “娘娘还没有嫁,一切都还没有定数。”兼橦见她这般得意洋洋的妖女模样便觉不喜,冷冷回道。 “这么说你是贼心不死了?” 兼橦听闻此言不悦至极,却没有开口否认。 “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九重天上的仙子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还不是惦记别人的夫君,真真是有脸面。”她一派任性道,说着又轻轻笑起,满怀恶意,“我这个人不大度,不想要什么姐姐妹妹,恐怕此事要叫你失望了,莫说你等了他四万年,便是等了他四十万年,他也是我的东西,别人肖想不得~” 寻嬷嬷见她这番嚣张做派,恨不得君主就在当场能听到她这大逆不道的话! 兼橦被刺的难堪至极,没想到她这般善妒,直义正言辞道:“君主是天,开枝散叶乃是大事,自然不可能只娶一妻,往后广纳后宫,娘娘此言还是慎重为好。” “我就不是个慎重的人,对于觊觎我东西的更不会有好脸色~”锦瑟面色的笑瞬间消失,随手一挥袖,一股凛冽的风劲带着衣袖中的绣花线直冲而去,绕过兼橦的膝盖,猛然一扯迫她下跪,“我让你跪你就得跪,管你是山鸡还是凤凰,见了本尊就该守本尊的礼!” 兼橦猛地跪倒在地,膝盖一片生疼,生受了奇耻大辱,只变脸色,“你!” 寻嬷嬷大怒上前,“娘娘此举未免欺人太甚,此事我们恐怕要到君主面前说道说道,还我们仙子一个公道!” 锦瑟只觉得这二人太是可心,你一言我一句,都不需要她特意去勾,便将她想要的说了出来。 她笑盈盈拦住了一旁欲要劝说的嬷嬷,“看来确实该听他说一说,往后要不要广纳后宫,迎你进来,也免得你一直惦记。” 君主怎么可能只娶一人,这等无理要求于君王来说简直荒谬至极。 沈甫亭于兼橦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天,她心中有意许久却不敢,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迫切的想要一个结果。 即便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天妃她也愿意,只要这个人是他。 她等了他四万年,他也知晓,这深情拿到哪一处去说,都不会有男人拒绝的了,一时心中既定,“那请娘娘问一问君主。” 兼橦由着嬷嬷扶起身,欲要与锦瑟一道见沈甫亭,却没想到锦瑟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随手招了身旁的嬷嬷,“去把沈甫亭找来,他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可是不依的。” 这可真真是胆大妄为,竟然如同召唤家中长工一般召君主,放肆到了极点! 兼橦也不揭穿,就站在原地等着。 嬷嬷一脸愁苦的去了,不过片刻便回来了,简直让锦瑟以为沈甫亭就在附近,可后头过来的只有匹相一人,一时心情便不爽利了。 “给娘娘请安。”匹相到了面前冲着锦瑟恭敬道,完全忽略了一旁的兼橦。 君主若真是在意兼橦仙子,匹相哪会视而不见? 众人见状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纷纷看向兼橦,兼橦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沈甫亭呢?” “君主有政务要处理,这些琐碎之事就不过问了,只是着属下给娘娘一句话。” 兼橦面色露出一抹期待,眼眸都亮了几许。 锦瑟微微扬眉,看向他,“什么话?” 匹相微微咳嗽了一声,有些难言,酝酿了一番终是开口模仿道:“成亲在即,不要成日整那些妖蛾子,得空把喜被上的并蒂莲绣出来,绣好了他自会去检查。”这话间意思轻描淡写,如同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奶猫儿,虽是管教却透着纵容。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只字不提兼橦,如同一个不相干的人,场中的人心中有了数,这娘娘的位置恐怕是做实了。 兼橦面上瞬间失了血色,不由退后一步,眼中一片湿润,弱质芊芊,我见犹怜。 锦瑟面色瞬间一沉,沈甫亭的心恐怕是莲藕做的,里头尽是孔! 她这一番折腾竟是无用功,心思被猜了个干净,还被当众落了面子,一时心中恨恼不已,再也不耐烦跪了满地的人,阴恻恻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