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侯》 第一章 谁家少年谁家院 烈日当空,空气如火一般的焦灼。天地万物如入炉鼎之中炙烤一般,灼热难耐,暴躁不安。 十字街头,青石地面烫的人不能落脚。然而,此时此刻,数百名披头散发的犯人正跪在这可以让人肌肤灼烧起泡的滚烫地面上。他们当中有的是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在其中。养尊处优者有之,尘霜满面者有之。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怪异难受的姿势跪在地上,身子难受的扭动着。 在他们的周围,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的兵刃闪着刺目的光芒。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将这数百名男女老幼围在当中,如临大敌。数十名半袒肩膀,露出满身横肉,手持红绸裹柄鬼头刀的刽子手站在满地的男女老幼前方,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眼中闪着嗜血的精光。 兵士外围的几道街口和商铺屋檐下,黑压压的大片百姓在旁围观,他们对着场中的一干犯人指指点点啧嘴交耳的嗡嗡议论着。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也有人露出快意期盼的表情。 哐哐哐! 锣响三声。炙热而嘈杂的喧嚷声顿时消失,场间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向刑场之中。 一名盔甲闪闪的武将从街口飞奔向北面一处竹棚前,跑动之际,头盔上的红缨如一团火苗在燃烧跳跃。 “启禀吴大人以及诸位监斩大人,午时三刻已到,可否行刑?”那将领拱手向着竹棚之中端坐于七八名官员行礼道。 居中而坐的一名绯色官袍的官员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探手入袖,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来。在七八名官员的簇拥下,那官员缓步来到街心,目光如电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犯,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大周皇帝诏曰:查杭州林氏一族,结党霸权,干预国本,意图不轨,勾结官员,鱼肉百姓。乃我大周之痈,天下之祸,不杀不足以慰天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此诏令林氏一族即刻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抄没家产充公。钦此!” 那官员诵读完圣旨,伸手从身旁随从手中取过令牌来,扬手当空一掷,厉声喝道:“验明正身,行刑!”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噼啪之声,随着令牌落地之声响起,红缨将领挥手大喝道:“行刑。” 数十名刽子手齐声大喝,大踏步冲入犯人人群中。前方,跪在地上的两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绝望。闪闪的刀光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让他们睁不开眼来。鬼头刀高高举起,数十道亮光同时闪起。刀落下,两名老者的头颅和周围数十名男女孩童的头颅瞬间滚落尘埃。 鲜血迸溅,后方的犯人们发出惊骇的痛哭和呐喊,他们凄厉的嚎叫着,悲鸣着。他们扭动着身子,如虫豸般的蠕动着。可是捆的结结实实的绳索让他们难以挪动分毫。有的人大声咒骂着,有的人苦苦的哀求着,有的人已经失禁,瘫软在地面上。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刽子手们动作迅速,砍完了一批头颅,便继续砍下一批。他们的脸上连一丝的怜悯也欠奉,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和木头无异,砍脑袋只是一个差事罢了。 刀光闪烁,又是几十颗脑袋滚落地面。尸体仆地,鲜血横流。 所有的犯人都在哭喊哀嚎,都在咒骂恳求,然而西北角上,一名面目英俊五花大绑着的中年人却没有任何的挣扎和叫喊。他抬起头来,双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屠杀,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恨和恐惧,却仿佛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 一名刽子手提着血淋淋的大刀走向了他,中年人的脸上不但没有流露出惊惧,反而朝那凶神恶煞般的刽子手笑了笑。 “什么?”那刽子手皱眉喝道。 “兄弟,请你下手稳些快些,让我少受些苦楚。多谢了。”中年人低声道。 刽子手愣了愣,点头道:“好。” 滴血的大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一刀挥下,中年人英俊的头颅飞出三尺,一腔热血喷洒在灼热的地面上,刺啦一声冒起一层热泡。那刽子手似乎听到了飞落地面的那颗人头口中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 啊~啊~! 黑暗的房间里,帐幕笼罩的牙床上一个身影大叫着猛然坐起身来。他胸口起伏剧烈的喘息着惶然四顾,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些绝望的哭喊,血腥的场面还在历历在目,身子还紧张的颤抖着。但突然间,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四下里寂静无声,窗外夏虫唧唧,碧纱窗上,廊下的花树的倒影轻轻的摇弋着。一切都静谧而安详。 那身影呆坐片刻,撩起蚊帐探出身子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来。那面孔上带着迷茫和不解,朝着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四周张望着。越是打量,少年的脸上便越是迷茫不解,越是疑云遍布。 少年扶着额头皱着眉头下了床,赤足散发在屋子里缓缓的走了一圈,然后走到了长窗之前,伸手推开了碧纱长窗。窗外明月当空,寂静清凉。凉爽的夜风吹过天空,院子里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哗啦啦的声响,就像情人的私语。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照亮了少年的面容。少年生的甚是俊美,浓眉郎目,薄唇高鼻,只是稚嫩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神秘的风霜之色。 “这是……发生了什么?”少年皱眉心想着,伸手在脖子上摸了几下。脖子上的皮肤光滑如境,毫无异样。 “我不是……被砍了头了么?” 脑海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满目的血光和人头滚滚的场景依旧在记忆里清晰呈现。难道那只是一场噩梦? 但少年很快就否决了那是一场梦境,那十二年的时光,所经历的事情历历在目,纤毫毕现,那绝对不是一场梦。 “自己是死后成了魂灵了?”少年转头看了看身后,那里有一道影子。鬼魂是没有影子的,自己显然不是鬼魂。再默默胸口,那里热乎乎的,剧烈的心跳兀自没有停息。 “难道是……重生了?” 少年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惊悚的想法,他愣住了,身子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让僵立的少年惊醒过来。 “是谁?”少年警惕的问道。 “二公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娇怯怯的声音。 少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飞快的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一个俏生生长相清丽的少女正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前。 “我听到二公子刚才似乎叫喊了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瞧瞧。二公子是做了噩梦了么?”少女满眼的关切。 少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少女的双肩,摇晃着急促的道:“绿舞,是你么?” 少女脸上泛起红晕来,讶声道:“是我呀,公子,你怎么了?” 少年呼吸急促的再问道:“真的是你么?你不是已经……,罢了罢了,你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 “六月十二呀,公子,为何问这个?”名叫绿舞的少女已经有些惊慌了。 “绿舞,你再告诉我,现在是那一年?” “……庆丰二年啊。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少女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关切的看着少年发白的脸色。 “庆丰二年?”少年呆呆的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庆丰二年……十二年前……真的是十二年前……” 绿舞忙将烛台放在桌案上,伸出纤手轻抚少年的额头,发现少年额头上全是细汗,触手一片滚烫。绿舞惊慌道:“哎呀,公子真的生病了,我去请郎中去。” 少年无力的摆手道:“不用去,我没事,只是口渴的紧。你去倒些茶来给我喝便好。” “好好,绿舞这便给公子沏茶去。”俏丽少女慌忙转身,脚步蹬蹬蹬的出门而去。 …… 皓月当空,夜阑人静。 夏夜的清风吹拂过巨大的城池,将白天的炎热和喧嚣涤荡一空。已过子时,除了花街柳巷之中的那些青楼妓馆中依旧曲乐悠扬笑语欢声之外,这座城池的绝大部分街巷中早已安静无声。 这里是大周朝两浙路杭州府的一个普通的夏夜。在入夏之后的每一天之中,杭州府的百姓们也只有在这夜半后的几个时辰内能安然入眠。因为夜半之后,繁华都市的喧嚣和白日的炎热也都满满散尽,人们才可以安睡下去。所以很少有人在这个适合入睡的时间点还来熬夜。 然而位于涌金门内林家大宅西院角落的一座小小庭院里,正房东首那间小屋的灯光从二更天便一直亮着,直到此刻还未熄灭。落地雕花长窗的碧纱之上,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如泥塑木雕一般映照在上面,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屋子里,一张小几摆在窗下,身着薄衣的少年正托着腮静静的坐着小几旁,眼睛透过长窗上的透明碧纱,望着天上已经偏西的一轮皓月出神。三天了,少年自从醒来之后已经连续三天这般呆坐在这里出神了。 看上去这少年似乎在赏月,但他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赏月。他的眉头明显的蹙起,眼神中满是迷离之色,正处于神驰天外、思绪飘飞的状态之中。 少年叫林觉,是杭州林氏大族三房的二公子。说是二公子,其实是妾生的庶出之子。在这年头,庶出之子的地位可是极低的。所以,他的住处便是这一间简陋的小院。而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之中的那座雕梁画栋的精美小楼中,住着的才是三房真正的主人。 少年的思绪飘飞翻腾,脑子里如开水沸腾一般一直没有停息:十二年了,自己从后世穿越至此已经十二年了。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月色皎洁的夏夜。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魂魄附身于这个叫林觉的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穿越到这个叫做大周的朝代之中,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后世的年代里,他本是因为人生的失败自杀而死。可没想到那样的死亡却没有让他得到永远的安宁。穿越之后的人生也并没有五光十色,更没有雄图霸业。他没有像小说书电影电视剧中的穿越者那般成就一番大事业,而只是浑浑噩噩的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战战兢兢毫无建树的生活了十二年。 不是他不想活得精彩,不是他不想成就一番功业,而是在穿越之后的那一世,现实残酷的可怕。自己每一次的选择似乎都是错误的,这一连串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自己一事无成。 正当他有所振作,处境也有所改观之时,却已经太迟了。三十岁的那一年,自己刚刚考上了科举,前途似乎一片光明之时,一场弥天大难却突然降临。这之后一切便戛然而止了。穿越而来的人生的十二年就像是一场平淡无味毫无亮点的梦,在那场灭顶之灾到来后毫无华彩的湮灭了。 被砍头之前,林觉的心中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穿越的人生再一次以失败结束,这一次总该永远坠入苍茫之中,不会再有任何的烦恼了吧。可是不知是受了何种神秘力量的眷顾或是诅咒,当林觉再一次的睁开眼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重生了。 就在三天前的夜晚,时间的车轮将自己丢到了十二年前穿越而来的起点,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十八岁的自己从床上睁开眼时,依旧躺在林家大宅西院的这座小房子里。一如当初穿越至此后的那一晚般的安静祥和,一切情形依然如故。当时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死亡前满目血光,死亡前的痛哭和哀嚎,那一切却又骤然消失,离自己很远。 和穿越时带来的震惊一样,这一次重生,也让自己惊慌失措。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和不真实,穿越和重生这两件惊骇世俗之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林觉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是陷入在一个深深的梦境里,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在这三天时间的适应和苦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都是真的。 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时,林觉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事实却是,他真真实实的在这个年代生活了十二年。那么此时此刻的一切,显然也非梦境,这一切唯一的解释恐怕只能用‘造化弄人’四个字来形容了。 或许自己是受了某种冥冥中的使命,或许因为自己的不作为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上天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机会给自己,要求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林觉不得而知。但现在,林觉没心思去想自己肩负了上天的何种神圣的使命,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自己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这重新开始的新生。 三天时间里,林觉反复在想着一个问题。之前的人生已经失败了两次,这一世自己难道还要浑浑噩噩重蹈覆辙?上一世林家全族被灭,自己三十岁便落得个陪着林家全族去死的结局。那么这一世,自己难道任由这一切发生而无所作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林觉在这三天时间里已经想的很清楚,而且已经做好了决定。虽然自己身处的这个林家对自己并无什么亲情和温暖。甚至上一世的经历告诉自己,这林家给自己的更多是欺辱和霸凌。但三十岁那年的那场灭顶之灾是林家全族的灾难,只要自己姓林,便脱不了干系。林家上层的决策失误,导致了那场灭族惨剧的发生。那么这一世,自己怎能再容这种事发生?就算不为了林家,也该为了自己以及上一世那些对自己很好的身边人。 “这一世,怎也不能重蹈覆辙。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人生岂能再次浑浑噩噩的渡过。不说为国为民,总也要得了善始善终混个妻妾满堂儿孙绕膝吧。”林觉对着天上的那轮皓月自语着。 (ps:新书正式上传,恳请诸君收藏点击投票,新书很需要这些帮助。这本书必不会教诸君失望。恳请支持!拜谢!) 第二章 多少前事多少愁 (求收藏。嫌字数少的收藏一下养肥再啃。拜谢!) 静夜的更漏之声远远传来,时间已快到四更了,夜已经很深了。林觉放下托着腮的手,甩了几甩,恢复血脉的流通。坐了太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已经做出了决定,心中也觉得轻松了许多。烛火轻轻跳跃着,烛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烛火的光线随之黯淡了下来。林觉拿起烛剪,伸过去剪烛芯的时候,房门却被轻轻的被敲响了。 “二公子,绿舞能进来么?”绿舞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林觉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起身来开了房门撩起竹帘来,只见十六岁的丫鬟绿舞捧着一壶茶水正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时候还给我送茶来?”林觉微笑道。 少女羞涩的看了林觉一眼,妩媚的大眼睛虽然带着倦意,但从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依旧可以看到一丝发自内心的关心。这让林觉心中一暖,心中回想起上一世的那些温馨的画面来。上一世虽然自己一无所成,但绿舞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给了自己很多的慰藉。可惜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一世,自己决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都睡了一觉了,一醒来,看见二公子屋子里还亮着灯。二公子便是勤奋读书,也不能不分昼夜熬坏了身子。这三天时间,公子跟丢了魂似的,我很是担心呢。” 绿舞小巧的身子轻盈的绕过林觉身旁,捧着茶壶来到案几旁,麻利的往一只茶盅中斟了杯清茶。 “这是凉茶,我只放了几片茶叶,改个水味儿罢了,也不会喝了睡不着。二公子喝点凉茶便睡吧,好么?”绿舞抬头看着林觉轻声的恳求道。 林觉有些感动的看着她,绿舞是故去的母亲给自己买回来的小丫鬟,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甚是温柔,对自己非常的体贴照顾,光是看着她都让林觉感觉很是亲切。特别是母亲去世之后,只剩下这个小丫鬟朝昔相伴在身旁,两人其实已经是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了。 见林觉愣愣的看着自己,绿舞有些羞涩的道:“二公子,还是早点睡的好。你别忘了,明儿一早家主要召集族中公子们庭训。万一问起话来,脑子犯迷糊回不上来,那可要挨打挨罚的。” 林觉猛然想起来了,明天是六月十六。每个月的十六这一天是林家家主聚集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时间,那也是对一个月来家族子弟行为的处罚时间。林家子弟没有不害怕这一天的,因为总有人要在今天倒霉。 负责明天庭训的是家主林伯庸,他是大房房长,理所当然成为林家家主。按照辈分,他是林觉的大伯父。可是林伯庸严禁子弟们按照辈分称呼他,所有人见到他都必须毕恭毕敬的叫‘家主’,否则便是一顿斥骂。一想到那张毫无表情的严厉的面孔,林觉便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来。平时倒也不怎么见到他,但每月庭训之日他是必在的。 “我知道了,我喝几口茶便去睡。谢谢你。”林觉微笑道。 “二公子……客气了。”绿舞显然对林觉的这种客气有些不习惯,二公子是个胆小木讷的人,他从来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样子,可不会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今天倒是破天荒第一遭。 “二公子,没什么事,那我便出去了。” “去吧。”林觉点头道。 绿舞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便往外去。 “绿舞,慢着。”林觉忽然出声道。 “怎么?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绿舞一只素手撩着门帘,俏脸转过来对着林觉疑惑的问道。 林觉咽了口吐沫,轻声道:“他……还在骚扰你么?”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来先是猛烈的摇头,然后又缓缓的点头。 林觉缓步走过去,沉默片刻对着面前那只发红的可爱的耳朵低声道:“从现在开始,他若敢再骚扰你,你便告诉他,我不准他这么做。你是我的人,他无权这么做。” 绿舞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惊讶的看着林觉。 林觉盯着绿舞的眼睛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别想欺负我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相信我,我不是开玩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用力点点头道:“绿舞……当然相信二公子。” ……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觉便早早的起了床。出了门来到小院里时,发现绿舞却早已起床。廊下已经摆好了方桌,方桌上已经沏好了一杯茶水。绿舞正在偏房的厨房里忙碌着,厨房里传来小米粥喷香的气味。 “公子,您起来啦。洗脸水已经打好了,公子先洗漱,一会儿绿舞替你梳头。” 绿舞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道,因为天气热,她的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也红扑扑的,一缕秀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林觉点点头,深呼吸了几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院子里花树繁茂生机勃勃的样子,心中甚是舒坦。怎么自己之前便没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小院原来挺齐整挺漂亮的。 林觉走到放着一盆清水的木架旁洗漱完毕,披散着长发走到厨房门口,只见里边油烟缭绕,绿舞正动作麻利的烙着油饼。 “公子别站在这里,莫弄的一身油气。”绿舞见林觉伸着头看,忙摆手道。 林觉只得转身离开,坐到廊下方桌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水慢慢的喝。不久后,绿舞捧着一碟油饼一碟小菜和一碗小米粥走来,笃笃笃几声,一顿早饭便摆在了桌上。 “公子快吃吧,你一边吃,绿舞一边帮你梳头,不耽误功夫。辰时便要去前庭集合,去的早比去的迟的好。”绿舞一边说话一边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手,从腰间束带上抽出梳子,打散林觉的乱发便开始梳理起来。 林觉取了筷子夹起一块油饼朝后递过去道:“你也吃一块,边吃边梳头,不耽误工夫。” 绿舞被林觉亲昵的举动弄了个大红脸,摆手摇头道:“我一会儿自己吃便是,公子自己吃就好。” 林觉微笑看着她,举着筷子不动。绿舞无可奈何,又不好意思就在林觉手上吃,于是伸出纤纤两根手指,拎着油饼一角提起来,张着小嘴将油饼放在嘴巴里。油饼太大,绿舞的嘴巴不能完全的包容,一半在外边,一半在里边,弄得嘴巴四周油乎乎的,样子甚是好笑。 林觉看着绿舞哈哈大笑,绿舞自己也觉得滑稽,苦于嘴巴里塞了东西,又不能跟着笑,瞪着眼睛憋着气涨得脸色通红。 林觉伸手过去揪掉那露在外边的半边,用布巾将绿舞嘴巴四周的油水抹去,笑道:“看来一心不能二用,你还是等会吃吧。” 绿舞呜呜点头,鼓着嘴巴动手梳头,林觉也开始吃饼喝粥。唏哩呼噜片刻之后,一碗粥几块烙饼便吃了个精光。手脚麻利的绿舞也将林觉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完毕,发髻上别上了银簪。 “公子吃饱了么?米粥还有,面饼也还有呢。”绿舞问道。 “饱了,很香。你也收拾收拾吃饭吧。我去换件衣物,便要去前庭了。” “衣衫我已经准备好了,昨晚熨烫了挂在衣架上,我去拿。”绿舞忙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自己穿就好,你事事都帮我做,我岂不成了废人一个了么?去吃早饭,没你事了。” …… 杭州林氏家族是大周东南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林氏宗族的历史可追溯至两晋时期。林氏祖籍之地本在西晋都城洛阳,林氏先祖林旬之曾效力于司马氏。待司马氏夺得天下之后,林旬之以从龙之功得到重用,自此林氏家族开始繁荣兴旺。 五胡南下之时,林氏家族被迫南迁,最后辗转定居于杭州,自此便在杭州扎下了根。之后历经数朝,林氏家族中人才辈出,入仕者众,从而奠定了林氏家族东南豪族的地位。 但林氏的繁盛在大唐武帝之时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再加上当时武皇大力打击世家宗族势力,最终林氏宗族之中所有在朝为官者被杀的杀贬的贬,并禁止林氏子弟科举入仕,林氏便就此败落了下去。他们只得蛰伏于东南,行商经营,几代经营,倒也成为了东南巨贾。 但在地位上,商贾之家和出入朝堂左右朝政的宗族之家可是相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虽然林氏成为一方巨贾,但在林氏历代家主心目中,他们的期盼还是能够重新回归朝堂,重现昔日林氏的门庭辉煌。 到了本朝之后,林氏家族算是有了出头之日。本朝着重文治,对世家大族也没有那么多的防备之心。林氏几代家主便开始着力的培养子弟科举入仕。希望以林氏的雄厚财力铺路,加上子弟的大批科举入仕,从而能够达到林氏回归朝廷权力核心的局面。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本朝开国百余年,林氏子弟也更新了数茬,本应该是已经子弟遍布朝野才是。但现实却是,立国百年来,林家子弟能够登堂入室入朝廷为官的不到二三十人。而且大多数仕途坎坷,做的都是不入流的小官,根本难以进入权力的核心。 这怪现象让历代家主伤透了脑筋。直到这一代,情形才略有改观。林家直系兄弟三人中,二老爷林伯年官运亨通,再加上家主林伯庸大力的花了银子,终于在去年让林伯年进入了朝廷三司使衙门,执掌了三司衙门所属三大司之一户部司的主官。那已经是三司使衙门三名副使之一的高位了。 这一代的家主林伯庸可谓是踌躇满志。在他看来,万事开头难。二弟已经身居高位,这便意味着林家子弟进入京城各衙门中的机会大增。有二弟林伯年在朝中周旋结交,事情会容易的多。唯一需要督促的一件事便是林家子弟必须要跨过科举那道门槛。若是无法科考得中,那也是枉然。 本朝重视文治,所以对科考之事格外的严苛,入仕的必须是有真才实学的,想花钱买.官可是极难的。一旦被暴露出来,林家便声誉毁于一旦,已经入仕的林家子弟也将遭受牵连。林伯庸可不傻,他是轻易不肯这么做的。 也正因如此,林伯庸对家族子弟的训责极为严厉,他需要的林家子弟不管将来和以后都要以林家的利益为重,需要明白自己是林家族人。所以,他不但要督促他们好好的读书,也拟定了一条规矩,那便是每月的庭训时间。他要以此强化他们对林氏家族的责任感,对林氏宗族的归属感。当然,这么做也是树立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威。无论是谁,无论他们将来做多大的官,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家主面前都必须毕恭毕敬,不许僭越。 第三章 豪族严规 (求收藏求一切。可先收藏养肥再看。这些对新书很重要。拜谢!) 林觉来到林家大宅前庭的时候,宽阔的场地上已经来了不少林家子弟,这些人一个个神情紧张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也没人敢多说话。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是他们最害怕的日子,他们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什么倒霉事落到自己的头上。 林觉走到第三排的位置上站着,虽然是直系子弟,但林觉是庶出子,他只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前两排的位置是属于直系嫡子和在朝中为官的林家族人嫡子的位置,他没有这个资格。 上一世的十几年时间,林觉早已明白在林家的地位等级的顺序排位。直系嫡子地位最高,然后便是那些即便是旁系支系,但能够成功入仕的那些人的子弟。这之后再按照血缘长幼来排位。林家只有这两种人最吃香,最受眷顾。 其实也好理解。嫡子被视为林家纯种高贵血脉的人传承者,毕竟林家各房正房都是门当户对的有头脸的门户之家的女子。至于小妾婢女丫鬟之类的人,生出的儿子在地位血脉上都被视为次等。而那些考上科举冒头的林家旁系子弟,他们是给林家带来地位和回报的棋子,对他们的嫡子看高一眼便是笼络他们的心,这自然也是很好理解的。 各处通向前庭的侧门偏门以及和林家大宅的外门处,匆匆赶来的林家子弟们如灰老鼠一般猫着腰飞快的聚集于此,很快,前庭空地上便聚集了五十多名林家子弟。 这些人年纪大的足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还只有五六岁的光景。穿的衣服也是有的破烂,有的齐整,有的干净有的污秽。由此可见,虽都是林氏宗族子弟,这些人的生活际遇可大不相同。 不久后,穿着蓝色长袍的林家大管家黄长青的矮胖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黄长青的出现,便意味着家主即将到达。所有的林家子弟们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整理好衣衫仪容,紧张的看着正厅门口。 “诸房子弟,恭迎家主。”黄长青拖着声音叫道。 众子弟纷纷跪倒,高声叫道:“恭迎家主。” 黄长青弓着腰朝着正厅门里陪着笑,下一刻脚步杂沓之中,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穿着黑袍寿字暗花花纹的清瘦老者出了正厅大门,来到门前的石阶上。簇拥在老者周围的除了几名林家的幕宾之外,还有四人是林家直系的子弟。其中三人是长房的三位公子林柯、林颂、林润。另一位则是三房的嫡长子林全,也是林觉同父异母的哥哥。林家二房林伯年膝下也有二子一女,但林伯年在京城为官,家眷子女也都随他去了京城,所以这里没有二房子弟的身影。 林柯林颂林润等人下了台阶来到第一排站好,林伯庸看着下边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家族晚辈们,双目炯炯,沉声道:“都起来吧。” 众子弟纷纷起身肃立,林伯庸电目扫视全场,喝道:“本月庭训开始。孝祥,你可监督带领众子弟诵读家规家训。” 孝祥是林柯的表字,林柯是长房长子,监督率领林家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殊荣非他莫属。 林柯躬身称是,举步跨上一级台阶,转身面对众子弟高声喝道:“林氏家规,每日诵之,林家子弟,需牢记于心,须臾不可忘,半条不可违之。” 林家众子弟齐声喝道:“绝不敢忘,牢记于心。” “好,家规十条,诵之。”林柯肃容喝道。 林家子弟们齐声诵道:“其一,尊祖敬宗、和亲睦族。毋至因利害义,有伤风化。其二,祠宇休整、春秋祭祀。毋至失期废弛,有违祖训。其三,孝敬父母、尤为至上。毋至逆反遗弃,有违道德。……其十,国家法纪,不可违犯。毋至以身犯法,辱族毁身。” 十条家规,众子弟熟记于胸,郎朗诵之,倒也气势恢宏。林伯庸抚须点头,脸上现出些笑意来。林觉站在人群当中也跟着念诵家规。这十条家规他也记得烂熟于胸,毕竟上一世这种场面自己参加了何止百次。 “下面是林氏祖训,大声诵之。”林柯高声喝道。 林家子弟齐声诵道:“事亲必孝,待长必敬。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冠婚丧祭,秉礼必慎。学文必功,习武必勤。治国必忠,治家必严。居功毋骄,见恩必谢。士农工商,择术必正。毋听妇言,而伤同气。?毋作非法,而犯典刑。毋以众而暴寡,毋以富而欺贫。毋以赌博而荡产业,毋以谣辟而坠家声。制行唯严以律已,处世当宽以绳人。苟能行之于久久,当必报之以冥冥。兹训词实系废兴,诵之再三,尔其敬听。” 众子弟诵读完毕,林柯转身向着厅门前台阶上方的林伯庸躬身行礼道:“禀报家主,家规家训,诵读完毕。请家主训话。” 李伯庸点点头,缓步上前。林柯回归队列之中时,李伯庸沙哑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家训家规,乃我林氏立足之本。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乃众家所构,家正乃天下正,我林氏子弟之所以重家规家训,不仅是为我林家立身,也是胸怀天下之举。你们可明白么?” “明白。”众林氏子弟齐声道。 “嗯,明白就好。我林氏一脉渊源数百年,开枝散叶生生不息,祖上贤者辈出。然到了如今,成就者寥寥,有辱我豪门大族遗风。正因如此,老夫才要每月庭训,激励你们奋发上进,光耀门庭。我林氏宗族,在老夫这一代,必要广出人才,重归朝庙堂之上,恢复昔日林氏之辉煌。这个责任不仅是老夫一人来背负,你们也都有责任,因为你们都姓这个‘林’字。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老夫不得不督促激励你们,甚至惩罚你们。明白么?” “明白……”众弟子的声音稀稀落落了起来。 “都没吃饱饭么?干什么有气无力的?家主问话,当精神饱满神气完足。”林全跳了出来,照着众林家子弟恶狠狠的吼道。 “明白!”众弟子打足精神高声道。站的时间有点长了,太阳也从东边照到了人群之中,不少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们知道,最要命的一个环节还没到来,还不能掉以轻心。 林伯庸说了这一席话之后,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庭训每月一次,每次颠来倒去便是那些话,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要走这种仪式罢了。说多了也是无益,最重要的是付诸行动。对这一个月来林家子弟的过失加以惩戒,那可比苦口婆心要有用的多。 “老四,今日由你判得失,行家法。黄管家,取赏罚薄来。”林伯庸沉声道。 老四便是林全,直系三房之中,他在堂兄弟之中排行第四。林全一听到林伯庸居然点名要自己主持今日赏罚之事,喜不自禁。以前这可都是大房三位公子的差事,这可是代表着在家主心目中有一席之地的。 “遵家主之命。”林全拱手喜道。站在一旁的长房三公子林润瞥了他一眼,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林宅大管家黄长青下了台阶,从袖筒中取出一本蓝皮小册子递到林全手中。这本小册子可不一般,林家专门有人负责记录林家子弟每月所行之事,将之记录在册。每月此时,根据这个月的记录评判赏罚。这种手段,可以说大大的限制了和掌握了林氏子弟们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林觉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顿时想起了上一世被这种方式所控制的恐惧。上一世之所以小心翼翼的过了十几年,大概也跟林家这种窥探族人行动隐私的行为有很大的关系吧。 林全接过小册子,朝家主林伯庸躬了躬身,然后翻开小册子朗声叫道:“外宅子弟林有德出来回话。” 众林家子弟的眼光齐刷刷的投向第四排一名三十六七岁面色颓唐的男子身上。很多人眼有忧色,林有德被第一个点名,若是坏事,恐怕事情不小。 林有德面色发白,低头走出来站在阶下。但听林全高声喝道:“林有德,上月二十三傍晚,你去东河街灯笼巷中作甚?可否禀明家主及在场众人?” 林有德面色惊惶,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只是……路过那里罢了。” 林全喝道:“撒谎!你是去赌钱了是么?灯笼巷中有七八家赌场,你身为林家子弟,跑去赌场喝酒赌钱,已犯家规第七条之下的第三条细目,必当重罚。按林家家法,此当杖笞十下,禁闭三日思过,停发房中月例三月。你可服气?” 林家众子弟发出惊惶之声。杖十下,那已经是极重的惩罚的。家法惩罚之中的体罚部分有荆条鞭打和木杖笞打两种。荆条责打还可忍受,毕竟只会留下外伤而已。但用枣木杖打屁股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又重又硬的枣木杖打在身上,几下就有可能造成身体的内伤。以林有德这副身子骨,这十下木杖,怕是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更别说还追加禁闭三日,停发月例的惩罚。禁闭三日倒也罢了,停发月例可很是要命,因为大部分林家旁系子弟家中便靠着每月的那三四两银子过日子。月例停发,便等于断了生计了。 第四章 庶子胆大 (求收藏!) 林有德面色灰败不堪,‘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林伯庸磕头道:“家主,饶我一次吧。不能断我房中月例啊,我房中妻儿就指望着月例吃饭了。若断我房中月例,我们便活不成了。” “眼下来说这话,既知房中艰辛,你又为何去喝酒赌钱?赌钱挥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你房中的妻儿?”林伯庸尚未开口,林全抢先喝骂道。 “我……我没赌钱啊。”林有德颤声道。 “呀?你倒是一推三六九,索性什么都不认了是么?你莫非要说,是宅子里冤枉了你不成?”站在台阶上的大管家黄长青涨红着脸道。他是全权记录林家子弟们的行为的负责人,这事儿他必须出来解释。 “李狗儿,出来回话。”黄长青转头叫道。 一名身子瘦小,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小厮忙从旁边的小厮仆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跪下磕头。 “李狗儿,这一条是你禀报的,你说说。” “是,黄管家容禀,此事千真万确。小人那日亲眼看到林有德进了灯笼巷东首的‘富贵赌场’。小人特意等着他出来后进去查问了赌场里的人,他们都说林有德赌钱了。小人岂敢撒谎,不信的话可以叫富贵赌场中的阿三来对质。”李狗儿高声说道。 “听到了么?林有德,事儿都给你还原出来了,你若是再抵赖,那可又加了一条诡辩欺骗的罪过了。”林全冷笑道。 林有德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兀自喃喃道:“不能断我房里月例啊,不能断啊,断了就完了。” “老四,听他啰嗦什么?还不快些。”林柯皱眉喝道。 林全点点头,大声招呼一旁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道:“还愣着作甚?还不来行家法么?” 几名家丁一拥而上,抓着林有德的胳膊便往旁边的条凳上按。两头缠着红布的黑魆魆油光锃亮的枣木棍也被扛了出来,下一步便是开打了。 “且慢!”忽然间有人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让在场众人都愣了愣。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而至,落在站在第三排的一个少年身上。大伙儿都认识他,他是直系三房庶出的二公子林觉。但见林觉面色平静的缓步走出队列,朝着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行礼。 “家主,我有话要说。”林觉道。 “林觉,你干什么?昏了头么?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么?”林全喝道。 林觉皱眉道:“有没有说话的资格须得家主说了算,大哥莫非要替家主做主不成?” 林全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自己若是反驳的话,岂非是要得罪家主,好像自己真的不把家主放在眼里似的。 林伯庸也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出子自己对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印象,但也知道是个唯唯诺诺不成器的废物。这种场合下他突然站出来说话,而且刚才那句话绵里藏针让林全无法应对,倒是教人惊讶。 其他众人也感觉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子平日懦弱沉闷,就是个不起眼之人,怎地今日居然在这种场合出头? “林觉,你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便是,此时是庭训赏罚之时,不得打搅。”林伯庸沉声道。 “听到了么?还不退下?你放心,或许一会儿便轮到你。小册子上也许有你的名字,你莫急。”林全喝道。 林觉并不搭理林全的鸹噪,依旧拱手对着林伯庸道:“家主,正因为此刻是庭训赏罚之时,所以林觉才觉得要向家主禀告。此时不说,便是不对我林家负责的举动。因为这话可是干系到一个人的声誉清白,干系到我林家家规是否处置公正,从而也干系到家主的声誉和林家的声誉。” “哦?”林伯庸皱紧了眉头,难道林觉要说的话居然如此重要?或许该听听他的理由。 “危言耸听,还不退到一旁去。”长房大公子林柯听不下去了,在一旁冷声斥责道。 “就是,满口胡言乱语,还不退下。”长房二公子林颂也斥责道。 “慢着,且听他说些什么。”林伯庸忽然对这个林觉有了一丝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三房庶出子今日要说出什么话来。 “多谢家主。今日是庭训之日,侄儿一直认为,每月庭训,诵读家规祖训极大的激励了我林家子弟。当然,很多人不理解家主的苦心,不知家主为了我林家的前途殚精竭虑,为了了我林家能够重新门楣光大而煞费苦心,或许有些抱怨之言。但侄儿却是能体会家主的苦心孤诣的。”林觉诚恳的道。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这番话听着还是入耳。身边的人很多其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子们,自己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太多。没想到这林觉倒是悟出了一些道理来,虽然并非全部是自己的心思,但这番话说的还算得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国之民,自然需要遵循国之律法。同理,我林家的子弟,也必须遵循家规家训。凡违背家规家法者,理当接受惩罚和约束。”林觉继续道。 “你站出来便是要说这些?你不是说,有些话关乎老夫声誉,关乎我林家声誉么?刚才这些话众人皆知,倒也没什么稀奇。”林伯庸皱眉道。 林觉躬身道:“是,那侄儿便斗胆说话了。侄儿认为,家规固然要严守,不得逾越。但家规家法的执行一定要公正,否则便难以服众,进而影响家族声誉,也影响家主的清誉。” 林伯庸面色变冷,沉声喝道:“林觉,你的意思是说老夫执行林家家法不公正?” “好大胆子,信口胡言,敢如此诋毁家主和家规祖训,来人,拿了他。”林柯大声喝道。 两名家丁横着膀子上前来便要动手,林觉摊手道:“家主,侄儿何曾说您执行家法不正?侄儿的话还刚说了一半呢。” 林伯庸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两名家丁退到一旁。 “你继续说。把话说完。”林伯庸沉声道。 “多谢家主。家规家法乃家族数百年传承提炼,都是祖辈智慧之凝结,字字珠玑,自然是毫无错漏。家主德高望重,行事公允,又岂会不正?但即便如此,具体到事情上,却未必便能完全公正的处置。就好比朝廷律法固然公正,执法的官员也是清正廉明,但难道说朝廷便不会出冤案么?有些事不是和法规和执法之人公正便可以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的。” 林伯庸皱眉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觉沉声道:“家主,就拿眼前林有德这件事来说吧,林有德触犯了家法,理当受家法惩处。但家主可知其中隐情?家主可曾询问他这么做的缘由?杀人需要动机,还要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可刚才,我可没看到任何人去问问林有德为何去赌场,这背后的缘由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去赌场赌钱了,便生硬的用家法处置,未免失之偏颇。朝廷律法还要讲究查清事实经过,何况是我林家的家法,还能大的过朝廷律法么?” 众人都愣住了,子弟们当中有人微微的点头,也有人为林觉捏了一把汗。这些话说出来,若是惹恼了家主,不知道要受何种处罚。 林伯庸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隐情?我们冤枉了他?” 林觉静静道:“侄儿的意思是,要让人心服口服才成。我林家是诗礼传家的大族,一举一动都须得不叫人生出议论。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说林有德贪酒好赌,那可是干系到他一辈子的声誉,怎能不慎重?” 林伯庸很是惊讶的凝视着站在阶下的这个少年。不得不说,这个少年的话很有道理。自己整肃家规的过程中确实简单粗暴了些。这其实也是处于自己想以雷霆手段将林家拉上正轨的意愿。但确实在有些方面没有多想,以至于私底下产生了不少的埋怨,自己也有所耳闻。或许,自己应该如这少年所言,让人心服口服才好。 “林觉,若林有德的事情交给你处置,你如何去做?”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若是同意小侄来处置,我可当场处置。” 林伯庸抚须道:“好,倒要看看你如何处置。老四,你退下,让他来处置,咱们瞧着。” 林全愕然道:“家主,这……那……哎!好吧。” 林全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极不甘心的将那本蓝色的小册子丢到林觉怀里,咬牙低声道:“你给我等着。”说罢哼了一声悻悻归列。 第五章 竟有惊人语 (求收藏!拜谢!)林觉举步走向被两名家丁按着胳膊的林有德。两名家丁识趣的松了手,林觉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中年人的面孔,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晰,这个林家旁系的堂兄林有德其实是个老实人。响应家主的号召,每日苦读诗书欲进科举。只可惜资质平平,考了三四次都名落孙山,至今连解试都未能通过,一个贡生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解试之后礼部主持的省试了。光读书也读不来银子,反而会花掉大量的钱财,所以一家四口完全靠着族里给旁系子弟每月的三两月例勉强为生,日子过得极为艰辛。 然而,正是因为在今日庭训之中,林有德被打了十杖,打的臀骨裂开,卧床不起。又因为被扣了三个月的月例,导致家中揭不开锅。不得已,十三岁的长子去码头上替人扛货挣钱补贴家用,不慎失足从跳板上坠落河中,被装满粮食的麻包砸在水里的青石上,直接便闷在水里头了。 得知消息后,林有德的妻子发了疯,一天夜里带着小女儿疯疯癫癫的不知去向。数日后林有德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就是因为今日的这次粗暴的家法处罚,让林有德这一房家破人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上一世的自己惊恐万分,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现在,这一幕重现,已经决定不再随波逐流的林觉焉能让悲剧重演,更何况他知道这件事是有内情的。 “有德堂兄,人人皆知你苦读诗书与人无争,更无喝酒赌钱的恶习。为何上月二十三,你会出入赌场之中,还被人指认参与了赌钱的事情?”林觉看着林有德沉声问道。 林有德喃喃的道:“莫问了,我愿承受家法处置,但求家主开恩,不要断我房月例银子。” 林觉皱眉正色道:“有德堂兄,有何隐情何妨说出来。今日有家主在此给你做主,在场的也都是宗族亲眷,你有何难以启齿的?你若不为自己辩解,家法是不容情面的。十次杖笞固然免不了,月例银子也是必须要扣除的。家法有明规,既有闲钱赌钱,自然不能让你拿族里的月例。拿着族里的月例钱去赌钱是不可能的。” 林有德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林觉道:“办法只有一个,你说出实情来,若情有可原,家主必会考虑。法不外乎人情,林家的家法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 林有德抬头看着林觉,眼中满是狐疑之色。林觉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唯唯诺诺。你这样,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林有德涨红了脸,他何尝不知自己活得窝囊。四次科举落第,已经将他的信心打击的支离破碎,平日都不愿抬头见人。他只憋着一股气,希望有朝一日能考上科举惊艳众人,长出一口气。他自己内心里还是有自尊的。 “罢了,说便说。”林有德咬咬牙挺了挺腰杆子。 “这才对,你说。”林觉点头微笑道。 “上月二十三那天,我确实去了灯笼胡同,进了富贵赌场。但是我是不得已才去的。上月二十二那天,我家二闺女忽然生了急病,烧的浑身火烫。我和孩儿他娘忙请了郎中来瞧病,诊断是热毒之症,须得立刻治疗,否则有性命之忧。我们拿出家里积攒的全部十两银子来,请了回春堂的张神医来家里给二闺女瞧病。可是那十两银子根本顶不了几剂药。张神医说了,这热毒之症要连续吃五天的药,一天三剂,那便是十五包药。大概总共要花三十几两银子才能瞧好。我那十两银子,一天都顶不下来啊。”林有德满脸愁苦,絮絮而言。 林觉虽然知道原因,但听林有德叙述此事,还是觉得心中压抑。偷眼看周围众人,家主林伯庸皱着眉头,几位直系子弟满脸的不耐烦,管家黄长青神色颇不自然。其他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大多面露恻隐之色。 “没银子瞧病,郎中恐怕不会赊账吧。”林觉轻声问道。 “张神医岂肯赊账,他说了,银子不够他便不给拿药医治了。我夫妻二人急的团团转,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族中他房和左邻右舍去借银子。可是大伙儿都是寻常过日子的,谁家会有这么多的银子?凑了几家才凑了二两银子。”林有德摇头叹道。 林觉沉声道:“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不来找主家帮忙?人命关天,主家不会不给你想办法的吧。” 林有德愣了愣,终于咬咬牙道:“我当然找了主家。我二十三那天一早便来了府里,想在账上借点银子救急。可是……可是……黄管家拒绝了我……” 林觉转头看向黄长青。黄长青涨红了脸道:“我当然不能借给他。我可是给府里管家的,谁来借银子我都松口,那还了得?林有德,你说这事是什么意思?莫非……” 林觉摆手打断道:“黄管家,此事稍后再说,现在先问清楚他为何去赌场的事情。” 黄长青悻悻然住了口,偷偷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家主林伯庸,心中忐忑不安。 “有德堂兄,你继续说。这和你去赌场有什么干系?莫非你打着在赌场中赢一笔银子救命的主意?”林觉转头继续问道。 “我哪有那个想法,我可没想着赢银子。我只是走投无路,不忍见二丫头死在床上。还是前街的李二郎给我指了条路,说城里有放爪子的地方,可以去借些爪子救急……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按照他的指点,去了东河街的灯笼胡同。” 所谓‘爪子’,乃市井之中高利贷的意思。众人听到此处,便都有些明白了。原来林有德是去赌场之中借高利贷救急。民间高利贷最常见之处便是赌场之中。输急了的赌徒急于扳本苦于没有本钱,便会抵押房舍什么的临时拿高利贷扳本。赌场之中也会专门设置这些高利贷满足他们的需求。 “但你若只是去借高利贷的话,为何有参与了赌钱呢?刚才那小厮可是指认你参与了赌钱的。这说不通啊。”林觉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你有所不知,李二郎告诉我说,赌场里的高利贷只借给赌场客人,轻易不外借。所以叫我先赌上几把,输了银子之后再去借钱,赌场里的人便会答应了。这是赌场的规矩。人家是开赌场的,可不是专门放高利贷的。我也不懂,于是便在旁边赌了几把,借来的二两银子都输光了,才去找人借银子。后来拿我那破宅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两银子出来。月息一钱,每月光是利息便要三两银子。但我也顾不得了,好在二闺女吃了药活过来了,后面便只能再想法子了。”林有德长叹连声,轻声说道。 至此事情水落石出,林有德去赌场只是为借高利贷,至于借高利贷要先输光银子,那恐怕是被那位前街的李二郎给诓骗了。或许是做的一个局,多骗了林有德几两银子罢了。林有德老实巴交,那里知道这些。 林觉微微点头,拍了拍林有德的肩膀,转过头来朝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您应该都听到了,这便是整件事的内情了。有德堂兄并非是为了赌钱出入赌坊,他应该不敢撒谎,因为此事一查便知。然则之前的家法惩处,不知家主是否觉得恰当。” 林伯庸面色很是难看,他当然知道林有德说的事情可能正是事情的真相。他脸色难看的原因是,林家旁系子弟竟然走投无路到去借高利贷,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家主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定有人背地里说自己为富不仁,不管族中旁系各房的死活。实际上他林家已经够宽厚了,每一房都有月例发放,族中家塾读书半价,逢年过节还分发些财物,林伯庸自认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到位了。 林伯庸的眼光落到了黄长青身上,黄长青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跳了起来,肥胖的身子在林伯庸面前吃力的躬身行礼。 “黄长青,可有此事?林有德来找过主家,你为何拒之门外?” “家主息怒,确有此事。不过……长青也是按照宅子里的规矩办事。林家宗族旁系三十多房都在杭州城中,家中生活困苦者确实也有。但这并非主家之则啊。主家已经仁至义尽,每个月光是这些房的月例银子便要发放一百五十多两,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的还分给他们不少。族中子弟还有不少的方便和便利。这可都是主家的恩典。林有德是来账上借银子,可是按规矩可不能开这个头。开了这个头,外房三十几房都跑来借银子。你三十两我五十两的,那还了得?账上银子还不给他们给借空了?长青蒙家主和各房公子的信任管家,便一心一意办事,若是家主认为我做的不对,便请家法处置我便是,长青绝无二言。” 林伯庸皱眉抚须不语,黄长青是林家家生子,打小便跟在自己身边伺候,可以说是自己最贴心的人。他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主家着想。站在主家管家的位置上,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长青叔,你做的没错。要是个个张口来借银子,那还了得?这些银子凭空出来的么?还不是家主和我们各房在外边风里来雨里去赚来的。”林柯立刻挑明态度力挺黄长青。 “就是,黄管家为我林家操劳,为我林家着想,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居然有人想拿此事来说话,当真可笑。长青叔,你莫担心,你做的没错,林家还翻不了天。”林颂林澜林全也纷纷出言力挺黄长青,言语之中已经有了火药味,看向林有德和林觉的眼神也已经极为不善。 第六章 竖子惹火烧己身 林伯庸沉吟片刻,看着阶下的林觉道:“林觉,莫非你觉得因为黄管家没答应借他银子,才逼得林有德犯了家规么?” 林觉微笑摇头道:“家主,我可没这么说。我林家直系旁系早已分家,各家的日子各家过,主家每年补贴几十两银子给旁系各房,这已经仁至义尽了。借银子的事,不借是本分,借了是情分,黄管家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可不能将此事归咎于黄管家。跑去借高利贷是有的堂兄自己的选择,不能怪罪于人。”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林觉还算见机,若是他硬是要将此事归咎于主家不义,林伯庸可不会答应。 “家主,侄儿只是关心家法的处置是否得当,其余的事情侄儿并不想牵扯。目前看来,有德堂兄进出赌场参与赌钱是事实,然原因却是事出无奈。侄儿认为,刚才的家法处置不太妥当,请家主明鉴。”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林伯庸道。 林觉思忖片刻道:“侄儿认为,有德堂兄出入赌场行止不当,但其目的却是为了借钱救女,情有可原。就算过失,也是无心之失,可稍加惩戒。家法第九条第二十一则有载‘无意为恶,造成恶果,可酌情从轻。’。有德堂兄此举也没造成什么恶果,故而侄儿建议可荆笞二十,以示警戒。月例便不要克扣了,毕竟他已经借了高利贷,每月光是利息便有三两之多,家中又无产业经营,再扣月例怕是会让他生计难为。那三十两高利贷的本息也要赶紧还了的好,若是惹得那些放贷者前来讨债,弄得沸沸扬扬的,怕也是对我林家声誉有损。” 众人纷纷点头,林觉的处罚不算轻,但二十荆条最多只是皮外伤,也不会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月例不扣。而且他还提出了要解决高利贷的事情,若此事能解决,不但不是处罚,反倒是极大的帮助了。谁都知道,借高利贷可是个大麻烦,若不及早还清,将会越滚越多,最后根本还不清。 “你说的倒是轻松,高利贷怎么还?家里有家里的规矩,他跑去借了三十两高利贷,倒要主家帮他还钱?都这么干,岂不乱了套?”林柯沉声喝道。 “就是,此事怎可纵容?此风绝不可长。这银子账房绝不能出。”黄长青也大声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没说要账房出这银子,唔,主家的规矩自然不能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拿出我的私房银子来借给有德堂兄渡过难关。” 林觉转向林全躬了躬身道:“大哥,我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母亲房里七十两,大哥和大嫂房里六十两,我这边每月二十两银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数?” 林全皱眉道:“怎样?这是宅子里规定好的数目,家主同意了的。” 林觉笑道:“我没质疑这些,我是说,这三年来我房里每月只领到十两银子,剩下的十两银子必是大哥帮我存起来了。可否请大哥帮我支出四十两银子出来,我借给有德堂兄还了这高利贷和利息。这件事便可安美解决了。剩下银子大哥还替我存着便是,我也不急着用。” 林全面色难看之极。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给这个二弟的数目是每月二十两。但自从林觉的母亲去世后,林全和自己的母亲媳妇认为林觉老实巴交好欺负,便直接克扣了一半月例。哪里是要替他存着,其实就是压根没打算给。以林觉那个窝囊样子,他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哪敢说半个不字。可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他当众给抖落出来了,简直丢人现眼之极。 林伯庸眉头紧皱,狠狠的瞪了林全一眼。他怎不知是林全私下里克扣了林觉的月例。不过他对林觉也生出了一丝厌恶之感,很显然他是故意当众说出这件事来让林全难堪的,同时也让自己有些难堪。犹如在嘲笑自己,身为家主自以为治家有方,底下却极不和谐。而且这林觉提出拿自己的私房银子替林有德还高利贷,给人一种收买人心做好人的嫌疑。 但目前来看,林觉的处置还是合乎规矩的,总不能因为林有德为了救女被迫为之的内情不加考虑,那也不是林伯庸想要的公平。但这小子想收买人心,那是决不能让他得逞的。 “林觉,你的处置我很满意,便按你说的办。荆笞二十,以儆效尤。月例也不用扣了。唔……这高利贷嘛,长青啊,柜上支取不合规矩,便从我房里的月例之中支出三十两银子去替他还了。今后每月一两从月例中扣除。你们看如何?”林伯庸沉声道。 黄长青忙道:“这怎么可以?我手头还有些私人银两,长青借给他便是。” “怎好叫黄管家出钱,从我房中拿给他便是。”林柯叫道。 “我拿……” “还是我拿的好……” “我……” 林家几兄弟忽然像是慈善家一般的慷慨了起来,争先恐后的表态。 林伯庸摆摆手道:“都不要争,按我说的办。” 淡淡一句话,众人立刻闭嘴。林伯庸看了一眼林全,沉声道:“老四,各房月例发放之后便归于私房,之前你们替林觉保管也是对的,毕竟他母亲过世时他还只有十五岁。不过现在林觉已经十八了,你这个当哥哥便不用再替他保管了。这三年的月例银子都给了他便是。回去后告诉你母亲一声,便说这是我的话。你们的爹爹去世的早,你兄弟二人要相互照应,莫要叫外人笑话,明白么?” 林全心中不快,但也不敢多言,躬身道:“侄儿遵命,回头便照家主的吩咐去办。” 林伯庸点了点头,目光凝视林觉道:“林觉,你还满意么?” 林觉忙道:“家主贤德,侄儿衷心拜服。” “那就好,继续吧。”林伯庸微笑道。 林觉沉声答应,接下来请出家法对林有德进行荆笞,虽然二十下打的林有德脊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愣子,但林有德却笑得灿烂。因为他最烦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家法过后,林有德跪下朝林伯庸连连磕头道谢,态度极为真诚。起身后还特意对林觉鞠了一躬。 解决了林有德的事情,林觉达到了目的,他并不想太过招摇,于是将小册子还给林全主动归列。林全接手后按照家法处置了几名行为失当的子弟,不过是什么言语行为不当,坏了些林家规矩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每个月都有庭训处罚,林家子弟早已如惊弓之鸟,极为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所以犯下大错的几乎没有。这些小过错实际上有些吹毛求疵之嫌,也不过是打几荆条责罚一番便罢。 终于,小册子上的处罚都已完结,太阳也升上了三竿。热力蒸腾之中,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们满身油汗,但终于熬到了结束,都长长松了口气。看到林全将小册子归还黄长青,众人知道,最后家主再总结几句,今日的苦差便算是熬到头了。 然而,林全将小册子交还给黄长青之后,在家主训话结束之前,黄长青却忽然对着林伯庸行礼说话。 “家主,长青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也是关于本月庭训赏罚之事。” “有话便说,有什么不当讲的。”林伯庸微笑道。 “那长青便直说了。有一名子弟的不当行为,长青并没有记录在册。因为涉及主家公子,长青想着还是请家主示下为好,故而没有记载上去。” “哦?是谁的事?庭训赏罚不分内外,家规祖训难道不约束直系各房么?是谁?做了什么事?”林伯庸皱眉喝道。 “家主训斥的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数日前我去家塾查看。家塾山长徐先生说……有一位公子这段时间旷了不少课业,不好好的读书,给其他子弟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 “哦?有此事?到底是谁?”林伯庸皱眉道。 “便是……便是……三房的二公子林觉。”黄长青躬身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林柯林全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果然黄管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这便来了!要给林觉好看了。 众林家子弟本来为林觉刚才为林有德的出头而甚有好感。此刻林觉便要受罚,均面露紧张之色。谁都知道这是黄长青的报复。黄管家仗着家主信任和几位直系公子关系的密切,作威作福极为跋扈。旁系子弟在这位管家面前都不敢有所不敬,林觉今日虽不是故意针对他,但显然已经惹怒了他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沉声问道:“按照家法,不守家塾学规该当如何。” 林全难掩脸上得意,朗声道:“重打五十荆条。另要接受家塾惩罚,一般是罚书,罚背什么的。具体由家塾先生决定。” 林伯庸点头道:“那还等什么?依家法惩处。老夫最恨读书不上进的,我林家要出人头地,便需子弟用功。这等情形绝不可姑息。” 第七章 将奈何 (求收藏!)林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略有些紧张。记忆中上一世可没遇到今日的情形,这应该算是自己改变了林有德受罚结果之后衍生而出的突发情形。至于这几日没去家塾读书,倒也不是冤枉,那是因为往前推几日,正是自己重生过来的时间段,自己正处于重生的迷茫之中,所以没有去家塾按部就班的读书。 “林觉,即便你是直系三房的公子,面对家法也要一视同仁。自己出来受罚吧,免得要人叉你出来,面子上须不好看。”林全冷笑着看着林觉。 林觉缓步而出,脑子里急速的思索着。他倒不是怕挨这五十荆条,荆条也打不死人,最多疼上个一两个月罢了。但此事明显是黄长青的报复,自己是否不加反抗接受这个惩罚?林觉几乎在很短时间内便下了决定,既然决定改变上一世的命运,便不能再有忍让妥协的想法。特别是面对这明显的报复,自己若是忍让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会消磨决心,无法扭转。 一名壮硕的家丁攥着一束荆条走上前来,林全对他道:“狠狠的打,不要因为他是我的兄弟便姑息,家规面前人人平等。” 那家丁拱手道:“遵命。” 家丁啐了口吐沫搓了搓手,握着荆条来到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得罪了。” 林觉皱眉道:“且慢,我有话说。” “打他,哪来那么多的话?”长房二公子林颂喝道。 “家主,侄儿刚才已经说了,违背家法自然要惩罚,但总的教人心服口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便打,我不服气。”林觉朝着林伯庸叫道。 “不服气怎地?给我打他,还没规矩了不成?”林全大声喝道。 林觉直愣愣的盯着林伯庸的眼睛,抿着嘴脸上满是倔强。林伯庸摆摆手道:“先莫慌,刚才老夫是同意了他的想法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林觉,你有什么好辩解的?说出来听听。若有道理便罢,若是强词夺理,加倍惩罚。” “对,加倍惩罚,打一百下。”林颂喝道。 林觉拱手行礼道:“家主,若是强词夺理,侄儿甘愿受加倍责罚便是。” 林伯庸点头道:“好。有些骨气,是我林家的人。你说。” 林觉拱手道:“我确实有三日未去家塾读书,但并非是我故意逃学旷课,而是我身子不适。我房中丫鬟也是去替我请了假的,山长徐先生并非不知。现在怎地有以此为由惩罚我?” 林伯庸转头问黄长青道:“是这样么?” 黄长青躬身道:“徐先生没说,但即便是打了招呼,谁知道他是否是装病?什么身子不适,或许只是借口罢了。这事儿我们也都没有亲见,自然是随他怎么说了。” 林觉高声道:“人吃五谷杂粮,便不免生病不适。黄管家难道从来没个头疼脑热之症?记得今年春天,黄管家还因为感了风寒十几日没来宅子里。我可否说,黄管家是为了偷懒装病在家歇息?” “胡说!我那是真的生病了,咳嗽了十多天,差点要了命。林觉公子怎能如此说话?”黄长青怒道。 林觉摊手耸肩道:“我又没看到,自然随你怎么说了。” 黄长青气的胡子上翘,若不是他名义上的身份还是林家家生子,林觉是直系公子,也算是他的主人家的话,怕是他便要破口大骂了。 “林觉,说话便说话,强词夺理油嘴滑舌可不准许。黄管事那一次确实生了病,难道还要通知你一声不成?”林伯庸沉声喝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教训的是,我不该这么说话,我给黄管家道个歉。不过前几日我也是确实生了病,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骗人的。我房里的丫鬟去请了郎中抓了药,此事一查便知,可做不得假。家主若是不信,可命人去辅仁堂药馆去问问便知。”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眼中有责怪之意。黄长青忙道:“生了病自然不算是故意逃课旷课。但徐先生说了,林觉公子课业散漫,不思精进,给其他房里的公子们极坏的影响。明年便是科举之年,家塾甲班有十六人将要参加科举。林觉公子也在其中,他是直系公子,焉能不以身作则?” 林伯庸尚未说话,林觉便冷笑问道:“敢问黄管事,徐先生说我如何散漫?课业如何不精进?我自问读书刻苦,先生交代的课业我都全部完成,教的书我也都熟读诵背。怎么就给兄弟们带来坏影响了?” “嗬?好大的口气?教的书本都熟背如流么?徐先生难道会说瞎话不成?要不要请徐先生来当面测试一番?免得你说瞎话蒙骗家主。”黄管事讥笑道。 “我也正有此意,麻烦请徐先生前来印证,瞧瞧谁在说瞎话。”林觉朗声道。 林觉的回答教人意外,林家子弟之中有几位是和林觉同窗。他们都知道林觉并非如他自己所言,所读诗书都滚瓜烂熟牢记于心的。吹吹牛倒也无妨,但现在居然真的要请山长前来印证,这岂不是要露陷了么?即便是平日跟林觉并无多少交情,但因为林觉今日所为给了众旁系子弟一些好感,众人都为林觉捏了一把汗。 “好,那便命人去请徐先生来印证一番。”林伯庸也有些烦了。今天本可以顺顺利利的结束庭训,但却被林觉出来这么一搅合,弄得不但延时,而且事情还有些混乱。况且今日林觉的表现完全不同平日的印象,林伯庸也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如果他只是胡吹大气蒙混过关,那自己今天必要给他个教训。一个三房的庶出之子,林伯庸可对他没有多少容忍的想法。 …… 林家家塾的山长徐子懋正躺在家塾后院的树荫下的一张躺椅上。每月庭训之日林家的子弟们都不会来家塾读书,对于徐子懋等家塾西席们而言,这是难得的额外的假期。 徐子懋先是在大枣树下喝了会茶,读了几行书,后来倦意袭来,索性鼾声大作睡起了回笼觉。正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代,考上了科举当了官娶了娇妻美妾人生得意精彩非凡之时,一个让人厌恶的熟悉的嚎叫声将他惊醒。 “一大早就在这里挺尸呢,还不快起来?东家翁派了人来叫你去前庭呢。”一个胖胖的妇人插着腰站在躺椅旁瞠目大吼,那是徐子懋的夫人。 “哦……哦……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徐子懋忙擦着口水坐起身来皱眉迷茫的应道。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粉红色的梦。梦里娶得夫人娇媚温柔知书达礼,然而现实是如此的残酷,面前这个胖妇人才是自己的夫人,而且是个凶悍蛮横的大老粗。徐子懋内心之中不禁轻叹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人在前边等着呢。”妇人满身大汗,语气中带着火。昨晚徐子懋半夜里偷偷跑到小妾房中折腾了一宿,她一大早才知道。看徐子懋一大早萎靡不振的样子,妇人心中冒着火。 徐子懋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衫朝前边走,口中不满道:“今日好容易休息一日,却又来叫我作甚?林家就是事多的很,也不知体谅人……我徐子懋是西席山长,可不是他林家的仆役。” 后方胖妇人冷笑道:“你还埋怨,但凡你稍有本事,当年考上个功名,何须受这个气?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当年我爹娘也是瞎了眼,被你花架子给蒙骗了,还以为你能飞黄腾达,把我嫁给了你。没想到你却是个窝囊……” 徐子懋紧皱眉头,捂着耳朵快步离开。这些话他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老茧了。可是他无法辩驳,人家说的是事实。 胖妇人在后面用眼剜着他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已。这男人没本事,当个家塾的山长便以为了不起。殊不知每月五两银子根本不够花销。他还偏要附庸风雅,吃穿都要讲究。更可气的是,快五十了,还硬是要纳个小妾。害的自己不得不经常去娘家搜刮些钱银来补贴家用。这辈子跟着这个无能的男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徐子懋匆匆来到前院,一名林家小厮已经抓耳挠腮的等得不耐烦了。徐子懋忙跟着他往前庭去,一边走一边询问情形。当进入前庭大院的时候,徐子懋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了。 他有些疑惑,三房的庶子林觉他是知道的,毕竟现在家塾之中直系子弟只有这么一位在读,其余的都是旁系子弟。只不过林觉是三房庶出子,徐子懋也知道他在林家没什么地位,再加上此子平日唯唯诺诺平庸寻常,徐子懋倒也范不着将功夫花在他身上,所以印象也不太深刻。印象里便是个每日闷声来去,见了自己也恭敬行礼,学业上也是寻常之极,不像是个能考上科举的少年罢了。唔……生的皮囊倒是不错,可是生的俊又怎样?自己年轻时不也是貌似潘安,然而不也蹉跎半生? 可听小厮说,今日正是这个林觉在庭训上出头,似乎是得罪了林家大管家黄长青。黄长青才叫自己去考究他的学业。至于黄长青说的什么,自己告诉他林觉旷课顽劣影响其他子弟课业的事情,其实自己压根也没说。 徐子懋不傻,他立刻明白这是黄长青借自己之口捏造罪名来惩罚林觉。徐子懋当然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黄长青可是林府的大管家,论身份虽是家生子也算是仆役,但他在林家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便是嫡系几位公子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叔。 更何况自己这个家塾的差事完全在黄长青的管辖之中,黄长青可以随时撵自己滚蛋,得罪了黄长青可不明智,而站在他这一边一定是好处多多的。自己一直恳请黄长青为自己加些薪资,并且求黄长青将自己夫人娘家二弟安排进林家的船行做事,这两件事或许在今日之后可以达成。若是如此的话,家中那个母老虎或许会安生点,自己也可过几天安生日子。相较之下,得罪林觉会有什么恶果,徐子懋却是一条也列不出来。 第八章 舌绽莲花满座惊 (求收藏)徐子懋在小厮的引领下匆匆来到前庭,快步来到阶下对林伯庸拱手行礼。 “徐子懋见过东翁,未知东翁召见有何吩咐?” “徐先生。”林伯庸微微拱了拱手,温声道:“劳顿你来此,是想请你替老夫当面检验一番我林家子弟的学业。” 徐子懋忙躬身道:“惭愧之极,老朽才疏学浅,辜负东翁期望。家塾子弟学业上……” “徐先生,可不要谦虚。听说你教出了一个课业精进的天才呢。他自称家塾所教的课业烂熟于胸,所学之书倒背如流。所以才让你来考究他一番。”黄长青冷声打断徐子懋的话道。 徐子懋忙道:“莫开玩笑,老朽哪有这等本事。子弟们虽然个个勤奋努力,天资也都聪慧的紧,但说课业烂熟,倒背如流,那可是荒唐了。所谓学无止境……” “难道我还说瞎话不成?喏,便是三房的林觉公子,刚才他亲口自承此言,在座的众人包括家主都听的清清楚楚的。正因他此言,所以才请你来考究考究这个天才。若真是如他所言,固然是林家出了人才可喜可贺。但若不是,那可是当面欺骗家主,要受家法严惩的。”黄长青朝着林觉一指,冷笑说道。 徐子懋看向面色平静的林觉,皱眉道:“林觉,这话是你说的?书海无涯,任谁也不敢说你这等大话。老夫一直教导你们不可浮夸自大,不可沾沾自满,你难道都忘了么?” 林觉躬身行礼道:“先生,我只说家塾所授课业,先生所讲之书,可没说天下所有的书本我都烂熟于胸。那个大话我岂敢说?” “就算是老夫教你的课业书籍,你又怎敢说烂熟于胸?平日里,你不过是……” “徐山长。叫你来是来验证林觉公子所言是否属实,可不是来听你教训学生的。”黄长青再一次打断徐子懋的话,快步走到徐子懋身旁道:“你只需考教其是否言过其实便好,其他的话多说无益。” 徐子懋忙点头答应,转向林觉的当儿,听到黄长青在自己耳边低声道:“考教些难的,越难越好。回头你来我院里一趟。” 短短两句话,徐子懋心如明镜。自己显然不能考究林觉什么《蒙童训》《千字文》《历代蒙求》《字文对韵》之类的启蒙读物了。像林觉他们这一帮人明年秋天便可参与解试,获得次年春天礼部省试资格的林家十几名子弟,学的是四书五经吟诗作赋以及策论名篇,另外还要通览各种史籍。要考究自然是要考究四书五经。徐子懋知道林觉他们也根本就没全部通读,要想难住林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觉,老夫要考你了。”徐子懋心里默默的道:林觉,怪你倒霉,我可帮不了你了。 “先生请问。”林觉面不改色道。 徐子懋捻须片刻,开口道:“夫子论孝之言,汝可熟记?夫子言,何为好学?” 此一问,排排站的众林家子弟均松了口气,这题目不难,半大小子以上的都开始读《论语》了,这题目绝大部分人都能答得出来。 “答先生。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林觉沉声回答,但他也觉得意外,这题目太简单。不过林觉并没有掉以轻心,刚才黄长青在徐子懋耳边嘀咕了什么,必是要徐子懋为难自己,想必是徐子懋先给自己一个糖豆儿,难题在后面。 徐子懋确实是先礼后兵,他希望林觉能够主动承认错误,这样自己也避免了当恶人。徐子懋捻须看着林觉道:“何为君子?用夫子的话作答,不可遗漏。” 这题目看似简单,但若不能熟背论语,根本是答不出来的。即便背的滚瓜烂熟,要在短时间内摘出来回到而且毫无遗漏,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问法比之要求熟背论语全文更为刁钻,这是很明显的故意刁难。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君子不忧不惧。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觉口若悬河,一口气将论语之中关于君子的八十七条论述尽数背诵而出,毫无滞碍。 在场众人吃惊的看着林觉,心中均觉诧异,更多人的自叹不如。而对于徐子懋而言,心中却又多了一种感受。因为他发现林觉故意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句放在最后,并且盯着自己加重语气。就好像是故意在讽刺自己一般。似乎在嘲笑自己不是个君子,为了利益而故意刁难他人。所以,除了吃惊之外,徐子懋的脸上也有些发烧。 徐子懋几乎是一条一条的数着林觉的答案。徐子懋之所以没能考上科举,便是因为他读书读进了偏门,平日里喜欢钻研的便是这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东西。譬如今日这论语之中有多少句论及‘君子’的题目,便是他的恶趣味。正如有人喜欢纠结于回字有几种写法之类的旁门学识,但其实对于科举根本没什么益处。但他没料到的是,七十八条关于君子的论述,林觉一条也没遗漏,而且连个结巴都没打。 林觉当然不是和徐子懋那般的带有这种无聊的读书恶趣味的。但上一世跟着这位徐先生读了十二年书,没少被问及这些无聊的蠢问题。上一世自己也算努力,十二年时间里几乎是与世无争的读了十二年的书。读了满肚子的书,就是为了能考上科举,否则他也不敢今日在这里大言不惭。而且基于上一世对徐子懋的了解,知道此人其实也没太大的学问。十二年时间基本上把徐子懋会的书都读的滚瓜烂熟,对徐子懋那些怪异的问题也都了如执掌。否则林觉自然也不敢公然请求徐子懋来考究自己。林觉知道,这徐子懋肚子里的货不比自己多,而且他的那些怪问题恶趣味自己也全都明白。 “下一个问题该问论语通篇多少字了吧。”林觉心里想着。 “徐先生,林觉的回答正确么?”静默中,林伯庸沉声问道。 “对……都对。”徐子懋额上见汗,低声答道。 “再问。”黄长青恶狠狠的道。 徐子懋知道,自己必须要出更难的题才成。略一思忖,徐子懋便胸有成竹了。他知道林觉哪几本书读的不精,想难倒林觉,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问他不熟之处。 “林觉,老夫再问你。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乃作《汤诰》。这《汤诰》的内容你可熟记?” “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林觉负手而立,口中滔滔,一字不差将汤诰背诵出来。这是《尚书》中的内容,是三天前刚刚才学的内容。所有家塾学子恐怕没有一个能背诵出来的。徐子懋问这一篇,很明显便是故意的刁难。可惜的是,上一世的十二年,自己为了能考上科举几乎成了书呆子,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背的滚瓜烂熟,他想难住自己,可是失算了。 徐子懋微张着嘴巴看着林觉,他没想到林觉居然能一字不漏的背诵如流,再一次没能难倒他。这可真叫人意外。 “他背诵的没错么?”黄长青在旁问道。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句读皆准,毫无滞碍。”徐子懋喃喃道。 黄长青怒声在他耳边道:“蠢的很,你非要问些教过的么?问他些没学过的,他还能一字不漏么?老徐啊,你可莫要叫我难堪,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徐子懋翻了翻白眼,咽了口吐沫对林觉道:“不错,背的很好。老夫再问你,你可能将《齐物论》全篇背诵?” 此言一出,站在林觉身后的众学子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齐物论》是庄子之作。本朝尊儒,并不尊老庄之道。科举也并不在庄子的文章中出题。对于学子而言,最多只是涉猎,作为诗文策论文章的用典和引用罢了,并不要求教授学习。而更重要的是,徐子懋从未在家塾之中讲授庄子,现在却叫林觉背诵《齐物论》这个超长篇的文章,这明显是耍赖了。 “这不公平!齐物论并不在学业之中,先生要林觉背齐物论这岂非是故意刁难?”刚才得林觉相助,免去了重责的林有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叫道。 “就是,就是。这是故意刁难人,这算什么测试?一点也不公平。”一些子弟见有人出头,也都大着胆子附和道。 徐子懋脸上发烧,搓着手不说话。黄长青面色铁青的瞪着众子弟,林伯庸也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面,脸色甚是不悦。 第九章 反戈一击 (求收藏,推荐!拜谢!)“乱吵吵什么?”长房大公子林柯瞠目喝道。“谁说只能问家塾里学过的?读书人要博览群书,精通百家。你们谁知道科举试题出什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除了家塾所学,平日便不读其他的书么?有这么读书的么?” 这番话虽然强词夺理,但却也并非没有些道理。林柯一番呵斥,倒教众子弟哑口无言了。 黄长青来了劲,也跟着喝道:“大公子所言极是。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博览群书读书破万卷方可游刃有余之理。你们都是被家主寄予厚望,花费大量钱财供读的子弟,难道只是应付差事么?只会先生所教之书,如何能应付万千学子争夺科举的局面?越是读书读得多,才越有考上的把握。” 众子弟无声无息,神色中颇为不忿却又无从反驳。理是有些道理的,但用在今日,这摆明是要让林觉吃亏了。林觉是绝对背不出那篇长文的,大伙儿都明白这一点。 林觉一直冷笑着没有说话,黄长青见众子弟无人再敢出头,转向林觉道:“林觉公子,背不出不要勉强。从你说出那句大话开始,我们便都知道你在吹牛。老老实实接受家法惩处,以后不能再信口开河,学业上更是要谦虚一些才好。” 林觉微笑道:“黄管家教训的是。” 黄长青点头道:“那么,既然有言在先,你自己说了,若是所言不实,惩罚加倍,愿受一百荆笞。那可怨不得别人。” “男子汉大丈夫,我说的话自然算数,不会抵赖的。黄管家放心便是。” “好。来人,行家法。”黄长青大声道。 林柯林颂林全等人脸上露出笑容来,一百荆笞下去,可是要皮开肉绽,全身上下怕是没一处好地方了。今日该给这个小子一个好好的教训,教他明白在林家他还没有强出头说话的份儿,都是他咎由自取。 两名小厮捧着荆条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拉林觉的胳膊。林觉一摆臂膀,抖开他们的手冷声喝道:“干什么?” 林全喝道:“林觉,你想怎地?违抗家法?” 黄长青也怒道:“小公子可不要乱来,抗拒家法,那可了不得。后果可太严重。” 林觉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要抗拒家法了?我做了什么便要被家法惩处?我还没回答徐先生的问题,你们怎知我便答不出来?这便要对我行家法了么?” 众人愕然张大了嘴巴,黄长青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你会背诵那篇文章?” 林觉冷笑道:“我说过我不会么?” 林觉缓步走了几步,开口背诵道: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 ……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洋洋洒洒一篇经典道家长文,林觉负手而诵毫无滞碍。只背了一半,徐子懋便开始咽吐沫。当庄周梦蝶那几句从林觉口中背出时,徐子懋已经口干舌燥咽下了几十口吐沫。 又是一字不差!徐子懋都惊呆了。他从没想过,林觉居然真的能背出这篇文章,这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字不差?”黄长青气急败坏的问道。 徐子懋叹了口气点头道:“一字不差。” 黄长青舔着嘴唇低声道:“不成,一定要问住他。你就这么点本事么?” 徐子懋今日已经昧着良心干了这些事,索性也放开了手脚,吸了口气对林觉朗声道:“好,背诵的不错,值得夸奖。老夫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题目,你听好了。” 林觉负手冷笑不语。 “春秋之期,百家争鸣。其中有个叫鬼谷子纵横家,写了一本叫做《本经阴符七术》。你能背诵此书全文么?”徐子懋沉声问道。 在场众人都傻了眼,之前的那些还都是圣人老庄的文章,大伙儿多少也都有所耳闻。这个鬼谷子和他所写的《本经阴符七术》是个什么鬼?在场众人几乎闻所未闻。听这书本的名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道之书,这要是能回答出来,那真是见了鬼了。而且这种书对科举可没半点用处,谁闲的无聊去读这种书? 就连林家家主林伯庸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却又想看看这个林觉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今日林觉的表现每有出人意料之举,林伯庸心中感觉甚是怪异。所以他并没有出声阻止这个明显是刁难林觉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觉身上,一干旁系子弟们忧心忡忡,很多人都觉得,今日林觉是难逃一百荆条的鞭笞了。林有德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知道荆条的滋味。他心中甚是愧疚,因为很显然今日林觉是为了自己出头而得罪了黄管家,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林有德已经想好了,如果林觉受罚,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去替他分担。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林有德还是知道为人的道理的。 阳光炙热的照射下来,前庭之中人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没人说话,一片粗重的喘息之声。 “林觉,回答徐先生的问题。莫要磨蹭了,时间不早了。”大公子林柯沉声喝道。 林觉点点头,朝着台阶上的家主林伯庸拱手行礼道:“家主,小侄有两句话,不知家主可愿意听侄儿明言。” 林伯庸漠然道:“你说便是。” “多谢家主。我要说的第一件是,侄儿虽然同意让徐先生当面检验小侄是否是夸大其词。本来说好了是只涉家塾所教之书。现在照目前这个架势,徐先生问的题目涉及甚广,早已超出了家塾所学之书的范围。这倒也罢了,博览群书,通读百家之理我也是认的。然而古往今来书山文海浩莺莺淼,谁敢说能熟读天下所有书本文章?便是当世大儒,古今圣贤,怕是也不敢夸这个口。更何况是学识有限的侄儿了。徐先生这么一篇篇问下去没完没了,何时是个了局?早知道如此,侄儿还不如干脆认输便是,也省的浪费大家的功夫。”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刚才徐山长不是已经说了么?这是最后一个题目。” 林觉拱手道:“小侄便是要请家主确认此事,家主认可这是最后一题便成了。否则小侄怕缠杂不清,需要家主发话一锤定音。” 林伯庸默然无语,心中对林觉更生异样之感。这小子心思细密,他是不相信徐子懋的话,所以故意要自己开口确认。这样其他人便不能再说话了。 “第二件事,我想问问徐先生。先生问我的这些题目,想必都是先生都熟读之书,否则先生不可能判断我回答的对与不对,是么?”林觉转向徐子懋沉声问道。 “那是……当然。虽说师不必贤于弟子,但老夫问你的题目老夫自己不知,那岂非是笑话了。”徐子懋硬着头皮道。这种场合,他岂能说其他? “那好。先生可否将鬼谷子这篇《本经阴符七术》当众背诵一遍?” “什么话?现在是问你题目,怎地要徐先生回答?”林全立刻斥道。 “就是,你这是不遵师长。有你这么问话的么?”林柯林颂等人也都纷纷斥道。 林觉微笑道:“这有什么呢?徐先生博览群书,当众表现一下才华有能如何?我又没说徐先生的坏话。这样吧,徐先生若是背出这《本经阴符七术》全文,我便自认答不出题目,立刻认输凭家法处置,这总可以了吧。” “当真?”黄长青叫道。他还正担心林觉又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字不漏的背出来。这是最后一个题目,背出来了,今日可就没办法处罚他了。 “当着家主的面,我岂敢胡言乱语?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林觉笑道。 “老徐,背给他听。”黄长青冲徐子懋大声道。 徐子懋面色尴尬,脸色煞白。他哪里能背出来这篇《本经阴符七术》?这等生僻怪异的文章他只不过是简单的看过,又怎会精研背诵。刚才为了刁难林觉,灵机一动才出了这个难题,却没想到现在却要自己当场背诵,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快啊。老徐,你做甚?还不快些。”黄长青连声催促道。 徐子懋恨不得对着黄长青那张胖脸啐上一口,若不是他,自己怎会陷入这等窘境?这下好了,要当众出丑了,要自承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了,这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 徐子懋咽着吐沫,带着恳求的表情看着林觉,希望林觉能出言缓解自己的窘境。他知道林觉是故意报复自己,他明显知道自己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的。 第十章 原形此刻毕露 (求收藏) 林觉的眼神是漠然的。某一瞬间,林觉确实差点便说出‘不用先生背诵了’这句话。但他很快便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上一世这个徐子懋可没少给自己苦头吃。他和黄长青攀上交情后,在家塾作威作福,贪得无厌索要束脩,体罚子弟。完全丧失了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正直。自己就被他敲诈了几百两银子,然而跟着他却没学到什么真正的才学。自己后来师从了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之后,只两年时间便考上了科举。为师之能高下立判。 林觉倒不完全是为了今日之事而报复徐子懋,他是为了家塾中这些子弟的前途着想。若不让这个徐子懋滚蛋,便是误人子弟。 “徐山长,你怎么了?你该不是背不出吧。”林伯庸冷声开口道。 徐子懋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阶下,对着林伯庸磕头道:“东翁,老朽才疏学浅,老朽确实背不出。老朽愚钝,还请东翁饶恕则个。” “什么?”黄长青等人都傻了。 林伯庸心中甚是恼怒,沉声喝道:“你问的题目,自己却不知?这岂非是笑话。你自己背不出这篇文章,又如何裁定他人?当真是岂有此理。” 徐子懋羞得老脸通红,连声告罪,伏地磕头。 林伯庸连骂荒唐。黄长青脸色也极为难看,但他任旧不想放弃,沉声道:“就算徐子懋背诵不出那篇文章,也不表明林觉公子会背的出。林觉公子背不出,那便还是输了。” “对对,是这个理儿。”林柯等人叫道。 林觉冷笑一声,负手道:“听好了,《本经阴符七术》第一术: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第二术:养志法灵龟……” 林觉侃侃而诵,从第一术盛神法五龙开始一直到第七术损悦法灵蓍尽数背诵而出,里边的文字佶屈聱口,但却一字不漏。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林觉那张不断往外蹦着不懂意思的字的嘴巴。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滴着一大滴的汗,外加三根黑线。 “去拿书来,也许他是瞎乱背诵的,蒙人的。”黄长青叫道。 林伯庸终于忍不住了,他虽也不知林觉背诵的是否正确,但他相信林觉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的面前蒙人造假。他相信林觉背的正是那篇文章。而黄长青实在是过分了,虽然他是自己的身边人,但也不能如此纵容他。 “长青,你住口。老夫不知你出于何种目的要造林觉的谣,说他耽误学业,影响子弟。事实证明,林觉书读的不错。倒是你请的这位徐山长没什么本事。” “家主……”黄长青汗如雨下,回身噗通跪在徐子懋身旁,向林伯庸磕头。 “我林家家法赏罚分明,林觉若是输了,今日免不了一百荆条鞭笞之罚。为示公正,你说的话被证明是谣言,你也要接受家法惩罚。来人,给予黄长青五十荆笞惩处。” 黄长青羞愧难当,磕头告罪。五十荆条的鞭打已经是家主开恩了,按说应该对等,一百荆笞才对。但黄长青在乎的不是荆笞的多少,而是当众的颜面尽失。每一次荆条的抽打,都在他心中升腾起对林觉的恼恨,他暗暗发誓,定要找回颜面,将这个庶子好好的报复一番。 五十荆条打过,黄长青后背青一条紫一条。这还是小厮们手下留情的结果。饶是如此,疼得他冷汗湿透身子,手软脚软站立不住。 “今日到此为止,各房子弟需勤勉自律,为林家增光添彩。散了吧。”林伯庸也没什么心情去长篇大论了,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觉之后,便转身进厅而去。 徐子懋爬在地上半天没起身来,待得脚步声响,这才抬头起来。刚好看到被打得浑身青紫的黄长青被两名小厮扶着往台阶上走,徐子懋忙开口。 “黄管家,黄管家,老朽怎么办?家主他……” 黄长青转过头来咬牙骂道:“怎么办?立刻回去收拾铺盖卷给我滚蛋。我呸。” …… 一干林家子弟也纷纷散去,他们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大多数子弟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看向林觉的眼神也满是敬佩之意。 这个三房的林觉公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窝窝囊囊,甚至连旁支子弟都有些看不起他。但今日,可谓是平地一声惊雷,浑身光芒万丈,像是重新投胎换骨一般让人惊讶。且不说他今日展露的才学出众,惊艳了众人。更教众子弟佩服的是,他今日居然斗败了众人都痛恨害怕的黄管家,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真个是大快人心。 若不是这里还是林家大宅前庭,不好太过喜形于色的话,怕是不少人都要围上来赞叹感谢一番了。饶是如此,有人心中开心,决定今日回家加几个菜,喝一壶酒庆祝一番。 林觉倒是没太注意众子弟的反应。他轻轻吁了口气,举步朝前庭西首的侧门行去。今日之事,其实林觉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胜利而喜形于色,相反,他的眉头还轻蹙着若有所思。因为林觉明白,今天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麻烦将接踵而至,自己怕是要准备迎接更多的报复和挑战了。 “林觉,林觉兄弟。请你留步。”身后传来一人的轻呼声。 林觉回头一看,但见林有德耸着肩招着手快步走来。 “有德堂兄,有什么事么?”林觉微笑停步。 “今日之事……多谢你帮我说话。否则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而且家主还发话替我解决高利贷的事情,那真是救了我全家的命啊。多谢你了,多谢你了。”林有德连连拱手道。 林觉微笑心想:你的话倒也不是夸大其辞,今日我不出面救你,你确实要家破人亡。 “有德堂兄,何必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互帮互助。再说你事本就是另有内情,林家家法自然是要公正处置。对了,有德堂兄的伤势如何?回去后请个郎中上些药,大热天的,可不要化脓恶化才好。这样吧,回头我去瞧瞧你去,给你带些药去。”“不敢不敢,岂敢劳动你。这是在宅子里,我不好说什么。但我林有德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今后兄弟有什么要我林有德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林有德激动的道。 林觉摆摆手笑道:“知道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你还是赶紧回去处理伤势去。我走了。” 林有德长鞠行礼,目送林觉穿过花坛从前厅侧首垂门消失不见。 林觉的小院里,绿舞正托着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院门口出神,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忽然间,她直起身子来,白嫩的小耳朵支棱了起来。然后她起身来飞快的奔向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院门。一袭月白长衫的林觉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吓了我一跳,我刚要伸手推门,你便开了门。我还以为……”林觉笑道。 绿舞一脸严肃的拉着林觉进院,飞快的关上院门。转身后对着林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检查起来。 “怎么了?怎么跟个小狗一样的打转?”林觉笑着打趣道。 “谢天谢地。”绿舞检查无异,长吁了一口,纤手抚着胸口道。 林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看着她一张粉红的俏脸上满是真诚和关心,心中很是感动。伸手过去,拉着她绵若无骨的小手,轻声道:“怎么?听到消息了?担心我受罚?” 绿舞咬着嘴唇轻轻的点了头,轻声道:“后宅的秋容姐来告诉我的,说公子你在前庭要挨家法。说公子得罪了黄管家,要被打一百荆条。我急的了不得,又不敢去探问。谢天谢地,公子一点也没事。原来秋容是骗我的,瞧我不找她算账,敢骗我,哼!” 林觉看着她红嘟嘟的小嘴唇撅着的样子,甚是可爱之极。拉着她往廊下的阴凉处走,口中道:“她可没骗你。我确实差点便挨了一百荆条。可是最终挨家法的不是我,而是黄长青。便宜他了,只挨了五十下。不过也够他受的了。今日且给他个教训,叫他知道我林觉可不是好惹的。” 绿舞站定了身子,呆呆的看着林觉道:“公子是说……黄管家挨打了?是因为公子么?” “算是吧,他要让我吃家法,我岂会容他得手。” “……那可有麻烦了,公子得罪了他,今后……还有好日子过么?”绿舞满脸忧愁的低声道。 林觉轻轻拉起她的手握紧,直视着绿舞明媚的双目,一字一句的道:“绿舞,忘了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了么?从今往后,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林觉说到做到。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要相信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她从未从公子眼睛里看到的坚毅,这给了绿舞极大的慰藉。她当然相信公子,这是这座巨大的豪宅之中唯一能够让她全心全意的相信并且依赖的人了。 “绿舞相信公子。哦对了,我三月里移栽的绣球花开了。很是漂亮呢,公子要不要瞧瞧?”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思维跳跃的太快。前一刻还在担心,下一刻便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第十一章 余波未了 (求收藏!)那一盆几个月前载下的绣球花确实开了一朵,粉红泛白的花图开成了一朵花球,甚是娇艳可爱。还有几只花蕾也含苞欲放。枝叶修剪的整整齐齐,看起来绿舞平日没少照顾这盆花。看着绿舞凑在花朵旁的笑脸甚是美丽,林觉心中大动。绿舞真的很美,豆蔻少女,不施粉黛,却清丽端正,活脱脱是个大美人模子。 “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林觉脱口而出。 绿舞腾地红了脸,她虽然没读过书,但这么浅显的诗句却也是听得懂的。公子在夸赞自己比花都美。心中美滋滋的同时,绿舞不禁也很是疑惑。天天伺候在公子身边,能明显感觉到公子的改变。像是突然之间,木讷冷漠胆小懦弱的公子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开朗自信和坚毅起来。甚至还和自己开起了玩笑。 虽然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公子,绿舞都全心全意的维护照顾着他,但很显然,眼前这样的公子,绿舞更乐意看到,也更喜欢。 绿舞欢快的身影在庭院和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林觉在床下的书案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本,赫然发现,这本书正是上一世自己穿越之初天天抱着读的滚瓜烂熟的那一本《国朝史略》。 正是从这本《国朝史略》之中,当初的林觉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个不同于已知历史进程的世界之中。准确来说,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在前半段是正常的,夏商周一直到大唐都是正常的,只是在大唐灭亡之后的五代十国时期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进程之路。 真实历史进程之中,结束五代十国割据状态的是那个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赵匡胤,最后一统天下建立了大宋朝。然而在林觉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后周雄才大略的周世宗郭荣(柴荣是周太祖郭威义子,故而该姓郭)并未在三十九岁便驾崩,他不但没死,而且一直活到了七十九岁,在位四十六年之久。 世宗也完成了他即位时许下的宏愿: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甚至他完成的功业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大周朝不仅统一了中原,而且统一了北方的大片土地。这一点在《国朝史略》中都有记载。如今的大周朝北边竟无西夏。虽然还有辽国,但幽云十六州这片战略要地尽在大周朝之手。可以说,大周朝比真实历史上本该出现的大宋朝不知强盛多少,在战略态势上也没有太大的威胁,成为一个不输汉唐的大帝国。 到了世宗驾崩之后,天下已然太平无事。大周朝蒸蒸日上,出了几代贤君,成为了一个强盛富足的大皇朝。直至如今,在位的皇帝郭冲已经是第七代大周皇帝。而大周朝也已经国祚绵延一百六十年了。 至于那个叫赵匡胤的人,无声无息的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国朝史略》上甚至都没有他的名字。 上一世穿越而来的时候,得知了这种情形,林觉甚是迷惑了许久。其实上一世人生的失败与此事不无关系。林觉对于真实历史的进程的先知在此处毫无用处,因为这是个分了叉的历史进程,林觉已知的一切无法预知历史的走向,所以他其实也是个睁眼瞎,只能随波逐流。当然,上一世的失败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但这一点无可讳言是其中之一。 不过,经历过上一世的十二年的人生。林觉却也发觉,大周朝跟真实历史中本该存在的大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重文轻武,政治开明,文化商业极为发达。再比如朝廷机构臃肿,体系庞大,职能混乱等等。可以说,虽然朝代走向了另一条岔路,但在相同的历史进程之中,不同的朝代却有着相同的境况,这或许是时空进程中的必然,又或者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林觉轻轻的将这本《国朝史略》丢到了一旁。此时此刻,这一切对林觉而言毫无困扰,毫无不陌生。经历了上一世的十几年的人生,林觉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身处于一个叫大周或者大宋的王朝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精彩的渡过,如何不负上天赐予的这全新的一生。 …… 午饭端上了桌,几盘小菜炒的色香味俱全。绿舞恪守着仆役不和主人同桌的规矩,硬是不肯和林觉对坐而食,林觉也是无可奈何。虽然在林觉的记忆中,七八岁便被买进家里伺候自己的绿舞便如家中的亲人一般,但在这个恪守尊卑等级的年代,这一切并不能抹平两人之间的等级的鸿沟。 正如林觉自己,庶出子的身份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折磨了他上一世的十二年的时光。这一世,这依旧是他摆脱不掉的身份。 林觉刚刚吃了半碗米饭,正对绿舞的手艺赞不绝口的时候。紧闭的小院院门忽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门栓断裂,院门洞开。 林觉和绿舞吃惊的站起身来朝院子里瞧,但见一名身材胖硕的妇人在一名少妇的搀扶下怒气冲冲的进了院子。跟在她们旁边的是一名扛着一个小木箱的五大三粗的仆役。 林觉当然认识这一老一少两名女子,年纪大的肥胖老妇正是自己身故的父亲的正妻,兄长林全的母亲蒋氏。旁边搀扶着她的嘴角旁有颗黑痣的薄唇少妇是林全的妻子钱氏。她们住在后边的大院高楼里,平日林觉很少跟她们见面。 绿舞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放下碗筷举步出门来到院子里。 “大娘,大嫂,你们怎么来了?林觉见过大娘大嫂。”林觉对着叉腰而立怒气冲冲的两名妇人拱手行礼道。 “哼!我们可受不起。你现在可了不起了。”蒋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弄得一块块的,活像个大花脸。 “大娘何处此言?林觉何处做的不是?”林觉依旧谦恭的问道。 “呸!你还装糊涂。焦大,还不将东西给他,抗着作甚?”蒋氏大声斥道。 一旁扛着木箱的仆役忙答应着,将肩膀上的木箱子卸下,重重的往地上一丢,然后抱臂站在一旁。木箱落地的那一下,箱子里发出‘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地灰尘,显然里边的东西不轻。 “这是什么?”林觉皱眉问道。 “还装糊涂,你可了不起了,今儿在前庭之中,当着家主的面说我们克扣了三年的月例钱。好的很,现在我们全部拿给你了,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谁也别沾谁,咱们就当不认识了。”蒋氏大声叫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庭训上林伯庸确实发了话,要林全将银子全部归还自己。相比林全自己心中不忿,所以让蒋氏和钱氏来送银子,顺便来闹事折腾自己。那林全怕是躲在哪个墙角正在偷听呢。 林觉上前几步,弯腰打开木箱的盖子,里边果然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三年时间,每月十两,那便是三百六十两银子了,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要不要数一数?看看数目对不对。别回头又跑去跟家主告状,说我们克扣你的银子,数清楚了,我们可受不得言语。”蒋氏冷笑揶揄道。 林觉直起身来,躬身道:“大娘,您恐怕是误会了,今日之事,我是为了有德堂兄的事情才提及此事的。有德堂兄在外边借了高利贷,那可是还不清的钱,所以我才想着借给他银子让他了了这件事……” “呸!你倒是当了好人了,我们却倒了霉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们克扣了你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的笑话我们。我们这脸往哪搁?嗯?” “就是,小叔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当着那么人的面前说这件事,我们妇人倒也罢了,你叫你兄长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我们差你那点银子么?我们会贪了你那点银子?还不是想着替你存起来。你将来读书娶妻难道不用银子?亏你还是个读书的,怎地心眼便这么小。”林全的妻子钱氏也在旁翻着白眼帮腔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大娘,大嫂,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我或许考虑不周,落了兄长的脸面,回头我向他道歉便是。这件事算我错了,这可结了吧。” 蒋氏冷笑道:“瞧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要认错也不是你这么认法。你该当着全宅上下的面认错道歉才是。” 林觉皱眉道:“大娘,咱们三房的事情,何必闹的尽人皆知?我们是一家人。我母亲过世之后,您便是我的母亲,还请担待些。” “呸!谁和你是一家人?我可没你这个儿子。你是那贱货生的种,可少跟我在这里攀亲。你娘就是个狐狸精,勾引老爷上床,生下了你这个贱种。虽然他们说你是林家的种,我可是不认的。谁知道你娘那个狐狸精还跟了多少男人,呸!说起来脏了我的嘴。”蒋氏忽然破口大骂了起来。 林觉的脸色沉了下来。老一辈的恩怨林觉也知道一些,自己的母亲当年是林家三房老爷林伯鸣身边的婢女。林伯鸣是个性格安静的人,却无奈娶了蒋氏这个粗鄙的女子。蒋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城大户,上一代家主为了和蒋家联合垄断码头生意,便命林伯鸣娶了蒋氏。蒋家是暴发户,蒋氏从小哪有什么诗书教养,半年不到,便闹得鸡飞狗跳,让林伯鸣烦不胜烦。 林伯鸣惹不起便躲着蒋氏,经常来到林觉住着的小院里图清净。林觉的母亲王氏便在这小院里伺候着。王氏是个内秀的女子,贤惠温柔善解人意,而且烧的一手的好菜,还会栽种些花草什么的,一来二去林伯鸣便看上了她。此事为蒋氏所知,大闹了一场。但木已成舟,王氏身怀有孕,产下了林觉。家主压制之下,蒋氏才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林伯鸣纳妾的事实。 林觉虽然不是真正的林觉,但既然附身于这个皮囊之中,多多少少对于王氏有些亲近的感觉。特别是从皮囊的记忆中回忆到的那些关于王氏的影像,更是知道王氏是个温婉善解人意的女子。记忆中有着很多次关乎蒋氏来小院打骂母亲的事情,更是让穿越而来的林觉对王氏充满了同情。上一世的十二年的生活,早已让林觉对王氏有了强烈的认同感,心里也早就将王氏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了。 然而,此时蒋氏当着自己的面大放厥词,对王氏大加侮辱,林觉岂能容忍。 第十二章 今非昔 (求收藏。)“大娘,你骂骂我倒也罢了,我是晚辈,不跟你计较这些。但我母亲已经过世了,就算生前有什么恩怨,也该一笔勾销才是。你这般恶毒的咒骂我娘,当真有失身份。希望你不要再说这些话。”林觉面目变冷,沉声道。 “老身就骂了,怎地?你还敢翻了天不成?我就骂,臭贱人,勾引男人。下贱无耻。” 蒋氏蠕动的嘴巴里喷出一连串的脏字。她可不会在乎眼前这个少年的感受。在她看来,眼前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庶子,还是个在林家没依没靠的,居然敢惹到自己儿子的头上,这口气是不能忍的。所以今日虽是来送银子,但其实便是打定主意要来大闹一场的。再者说了,三百多两银子就这么拱手给了这个贱种,实在是心如刀绞一般的难受。 林觉听着蒋氏污言秽语的辱骂,脸色涨得通红,握着拳头瞠目逼近,一副要上来动手打人的样子。蒋氏吓了一跳,看这少年目露凶光的冲上来,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犯上不成?焦大,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拦着。”钱氏虽然也吓了一跳,不过倒还仗着身份高不惧林觉,高声斥道。 一旁的仆役焦大胆闻言忙凑过来,伸手欲拉扯林觉。林觉怒目喝道:“滚到一边去,你想死么?” 焦大吓了一跳,虽然林觉是个庶出子,但毕竟是林家主家公子,在他这种仆役的眼里却还是高高在上的。闻言不自觉的愣在当场。 蒋氏被钱氏的话提醒了,挺着身子叫道:“林觉,你还想对动手打老身么?好哇,你连长辈都要动手,你好厉害啊。好,今儿个你不动手打死老身,你便不是林家的种。动手啊,打老身啊。钱氏,还不去叫人,去请家主来。咱们林家出了个敢打长辈的逆子了,可了不起了。” 林觉瞪着这个面目丑恶的老妇,冷笑道:“大娘,为长辈者要有长辈的样子。身为长辈却不知自重,岁数再大,辈分再高又有何用?你想和我去见家主么?好,那咱们就去请家主评评理。你们踹开我的院门,对我已故的母亲污言秽语的咒骂,倒要瞧瞧家主会不会支持你们这么做。说白了,你们就是不忿家主之命。家主让你们把月例银子还给我,你们便不开心,所以跑到我这里来吵闹,实则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倒要瞧瞧家主怎么说?” 蒋氏愣了愣,忽然觉得情况似乎不对劲。真要到了家主面前,林觉将刚才自己的一番话都抖落出来,以家主的严厉,怕是会大加斥责。而且这小子说的也在理,这是家主之命,自己这么闹其实就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该怎么解释? “从你们进门开始,我便以礼相待。你说我要犯上打人,我可曾动了你们一根手指头?可是大娘你百般辱骂,倚老卖老。刚才你还说了什么话?你说我还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种,你这话不但侮辱了我娘和我,连带我死去的爹爹都侮辱了,更是侮辱了林家的名誉。今日你不去见家主都不成,走,我们去见家主评理去。”林觉厉声喝道。 蒋氏脸色发白,刚才自己骂的高兴,只顾着嘴上痛快,确实说了这些话。照这个小子说来,这不但连亡夫都一块骂了,还损了整个林家的名声。家主最爱惜林家声誉,这要是去了,还能落得好? “老身……何时说这个话了?你扯谎。”蒋氏声音小了许多,心虚的强词夺理拒绝不认。 “我听的清清楚楚,还有证人在这里。绿舞,你也听到么?”林觉转头看着在后边身子发抖的绿舞。绿舞已经被眼前的场面吓得面色煞白了。 蒋氏和钱氏看着绿舞,眼光凶狠。那意思是,你敢乱说话,有你好看。 绿舞吓得不知所措,她看着林觉,从他坚定的目光里汲取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冲口叫道:“公子,我听的清清楚楚。老夫人说了那样的话。一会儿到了家主面前,绿舞会如实禀报的。” “你个小贱人……”蒋氏怒骂道。 钱氏忙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婆婆,不要再闹了。这贱种是想把事情闹大,真闹到家主那里,未必讨得了好去。” 蒋氏见钱氏也这么说,心中更加没底。拿眼瞪着林觉道:“老身可不跟你一般见识。银子也还给你了,现在开始,我们可两不相欠了。从今日起,你可莫犯到我手里,否则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后面的大院子你们不许踏入一步。敢进去一步,便打断你们的腿。” 林觉冷笑道:“从来只是你们来欺负我,我何曾去招惹你们?你不认我,我可要认你们。至于什么打断腿之类的话,我权当大娘在说气话。我不去招惹你们,你们也莫来招惹我。我把话说在这里,我林觉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是不长眼,也休怪我不客气。今日之事我便不跟家主禀报了,希望不要发生第二次。” 蒋氏气的肺都要炸了,瞪眼跺脚还待辱骂,钱氏倒是见机的紧,知道闹下去,怕是真的要闹到家主那里去。林觉既然不再提去见家主,该赶紧离开才是。于是强拉着骂骂咧咧的蒋氏去了。 仆役焦大也忙跟着两个妇人离去,却被林觉厉声喝住。 “站住,这么便宜便想走么?” “二公子,小的可没惹你。” “没惹我?这院门是谁踹的?”林觉指着裂开的门板和断裂的门栓道。 “这……”焦大挠头不语了。这院门自然是他踹开的。蒋氏一声令下,扛着木箱的焦大一脚便踹开了院门,他刚才还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因为那一脚踹的干脆利落,很是有气势。 “赔偿十两银子。”林觉喝道。 焦大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二公子,我哪来十两银子啊,我一个月的工钱只有二两,还不够喝酒的。” “没银子,那便给我去修好它。另外,每天过来担两缸水,干满一个月,便算你偿还了。”林觉冷声喝道。 焦大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二公子宽宏大量。小的遵命便是。” …… 仆役焦大汗流浃背的乒乒乓乓的修理院门的时候,屋子里,林觉和绿舞正对着满满的一箱子银子发呆。 “这么多银子啊,绿舞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呢。”绿舞眨巴着大眼睛,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惊叹道。 自林觉的母亲王氏去世之后,绿舞实际上是小院的当家人。那时候的林觉是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会的少年,所以每月的月例银子全部交到绿舞手中支配。不过说起来也不过是每月十两银子而已。即便绿舞善于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但其实十两银子每个月也只能勉强应付而已。 和普通人家不同,林觉虽是庶生子,但毕竟是直系三房的公子。普通人家衣服破了可以补一补再穿,补丁套补丁也无妨。但林觉必须衣冠齐整,仪表整洁,不能丢了主家的脸。吃的用的也不能太次,还要读书买书笔墨纸砚什么额外的花销。所以普通百姓一个月二三两银子便可支撑一家的家用,林觉这里十两银子却所剩无几。所以一下子见了这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一笔巨款,怎不叫绿舞惊叹。 “老规矩,全部交给你啊,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林觉笑道。 “我……我可不知道怎么花这么多钱,太……太……太多了,放在家里我会睡不着觉的。”绿舞说话都结巴了。 林觉大笑道:“我教你怎么花。首先去给你自己裁几套衣裳,买些花粉胭脂香饼儿什么的。你身上这衣衫还是三年前的吧。内衬都补了很多补丁了吧。而且你也长大了,衣衫都不合身了。” 林觉说的是实情,这三年,月例钱大多是花在林觉身上,本来绿舞每月一两的月钱也拿一钱。三年前,还是王氏在世的时候做的几件衣衫,穿了三年都已经磨损而且不合身了。以前的林觉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 “没事……衣服还能穿呢。再说,买那些香饼胭脂作甚?我可不要那些,被老夫人和少夫人她们见了,必是要骂我的。”绿舞捏着衣角低头道。 林觉笑道:“管她们作甚?我爱看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样子,你是我的人,你打扮的漂亮我看着养眼,一起出门我也有面子。你穿的破破烂烂的,人家还以为我林觉小气刻薄虐待你呢。” 绿舞想了想道:“那我去添置两件衣服,胭脂水粉什么的便不要了,我不用那些。” 林觉点头道:“说的也是,你不擦脂抹粉也比很多人生的美。清水出芙蓉更加自然。” 绿舞腾地红了脸,公子还是第一次当面夸赞自己生的美,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一遭。绿舞的脸上热的发烫,更加不敢抬头去看林觉了,心里扑通通的乱跳着,生恐林觉再说出什么露骨的话来。 然而林觉没有继续让少女窘迫,他咬着下唇看着这一箱银子沉吟道:“你说的也对,这么多银子放在屋子里可不安稳。你留下二三十两家用,剩下的咱们全部存到外边钱庄里去。以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营生,倒是可以经营经营。” 绿舞惊讶道:“公子想做生意开铺子?” 林觉摇头道:“我倒是并不想这么做,但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家里可没什么奔头。咱们每月靠的是族里的这二十两月例过日子,虽说这是我应得的,但毕竟是拿人手短,眼人脸色。你是没看到今日外宅有德堂兄的窘状,为了每月三两的月例苦苦的哀求。咱们外宅各房大多是依赖着这么几两月例银子过日子,所以他们便无自由。我不想这么做,万一哪天为了这每月的二十两银子逼着我去低头或者做什么不想做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所以得先有所计划。” 绿舞微微点头道:“公子说的很是,我听公子的。” 林觉笑道:“你今日很勇敢,敢当面顶撞大娘大嫂她们,我还以为你不敢说话呢。” 绿舞捏着衣角低声道:“她们欺负你,那可不成。” 任何一句话都没有这句朴素的话让人感动,林觉从这句话中能深刻的感受到绿舞对自己的维护之情。这让林觉深深的感动了。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一切都非自己所能信任的,可眼前这个少女自己能全心全意的信任她。 “他们也休想欺负你,我再告诉你一遍,你记着,只要有我在,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不会允许。”林觉低声道。 绿舞抬头看着林觉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愤懑难平 (求收藏)傍晚时分,林家大宅二进东首的一间小院里,黄长青赤裸着上身趴在凉席上呻吟着。他的背上敷了一层黑黑黄黄的药物,活像是一坨坨的屎,看着教人恶心之极。一名妇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抹着眼泪。 “哎,怎地下这么重的手?你好歹也是林家的大管事……你家三代都在林家做事……就为了三房的那个庶子,家主便让人把你打成这样,这也太不顾情面了吧?哎……毕竟林家人还是林家人,就算是个庶生子,也比咱们外姓人尊贵。你辛辛苦苦替林家卖命,可人家没拿你当回事啊……”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本已经心情糟糕之极的黄长青终于忍无可忍,撑起身子怒骂道:“混账,你便不能让我清静一会么?你这妇人,郎中走了便一直唠叨到现在,想烦死老子么?滚出去。” 妇人拍着大腿道:“老身说错了么?他们拿你当回事了么?还不是要打便打,全无情面?” 黄长青怒极,伸手抓起竹席上的竹蔑枕头丢过去,因为背后疼痛,丢的时候歪了些,竹枕偏了太多,离着老妇身子数尺飞出门外。 “哎呦。”门外传来一声大叫声。黄长青一愣,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揉着胳膊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长青叔,这是和谁生气呢?这么大火气?害的我都被砸了。呵呵呵。”那人影呵呵笑道。 “哎呀,是林全公子啊,这可失礼了。你这妇人,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替我披上衣衫扶我起来?三房的大公子来了。” 妇人连声答应着,忙上前来用薄衫盖住黄长青的背,扶着他龇牙咧嘴的坐起身来。 来者正是林全,他手里提着几包礼物,快步来到竹床前连声道:“不用起身,别裂了伤口。” 老妇在旁给林全行礼,林全拱手还礼。老妇忍不住道:“林全公子,家主也太狠心了吧。我家老头子怎么也算是忠心耿耿为林家出力办事这么多年吧,怎地一点小事便打成这样?他这把老骨头能受得住么?烦你在家主面前说一声,就说……” 黄长青皱眉打断道:“滚滚滚,这张破嘴,怎么就歇不住?还不去沏茶?少掺和此事?妇道人家多嘴什么?” 老妇哼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黄长青转向林全,拱手道:“实在抱歉,我家里这妇人,嘴巴实在是碎的很。你莫搭理他。快请坐,快请坐。” 林全呵呵一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笑道:“长青叔,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婶儿说的也没错。今日叫管家受委屈了。我心中甚是觉得不安,本来午后便要来探望,但恐人多口杂,又怕耽搁了你疗伤,所以到这时候才来。黄管家不会怪我吧。” 黄管事忙道:“说的哪里话,公子能来探望我,是我黄长青的荣幸。” 林全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家主。毕竟在那样的场合,那种情形之下,家主也不能不照家法行事。” “我怎会怪家主?我黄家三代在林家做事,林家家训便是我黄家家训。维护林家便是我黄家的唯一使命。我怎会去怪家主?家主对我恩重如山,慢说是打几荆条,便是送了命又怎样?”黄长青慷慨而言。 林全挑指赞道:“说的好,林全敬佩之极。我们也早就将你们黄家当成是自家人。今日之事要怪便怪我三房的那个小子。我是真没料到今天他会来这么一出,闹得长青叔下不来台。也没想到居然连徐子懋都考不倒他。这小子是不是撞了邪了?” 黄长青摆手道:“认赌服输,我既栽在他手里,算是他手段高明。挨打也是自找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长青叔宽宏大量,岂非是纵容他为恶?我林家是有规矩的,长青叔是大管家,家主和大房三位兄长以及我林全都是对长青叔极为敬重的。他这么做便是犯上。此事我和几位兄长都商议了一下,决不能容他这么嚣张。所以必须要遏制其气焰。” 黄长青挑起眉毛看着林全道:“长房几位公子也都是这么想的?” 林全咂嘴道:“当然,咱们是跟您站在一边的,岂容这小子如此的嚣张跋扈?他一个庶生子,还想在我林家翻了天不成?我是三房之长,此事我也有责任,我平日教导无方,我爹故世之后我没能好好的教导他。你不知道的是,今日庭训之后,他连我娘和我娘子都敢辱骂,着实让我生气。必须要重重的惩罚他。” 黄长青瞪大眼睛,低声道:“他都敢这么干了?连三房老夫人和少夫人都辱骂?” 林全咂嘴道:“我还能说假话不成?不过这事儿你不必说出去,不要禀报家主。毕竟……毕竟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黄长青是何等机敏之人,片刻便明白其中有隐情。林觉是三房庶子,给他个天做胆子,他也不敢辱骂大娘和嫂子。定是林全的母亲和娘子惹事在先,没讨得好处,禀报到家主那里,也未必有理,所以才要自己不要说出去。今日庭训时,林觉也将林全克扣他月例银子的事儿抖落出来了,十之八九是因为此事而起。 “还是你顾全林家的声誉,闹出去确实不好。林家出了这么个不分尊卑犯上的庶子,实在是家门不幸。更让我替公子不值的是,将来三房的家产还要分给他一半,这简直是太便宜他了。他有什么资格分你的产业?” 黄长青看似同情林全,实是火上浇油。他知道这是林全的心病,不知多少次明里暗里说过这件事,这时候当然要在林全的心口扎上一针。 林全果然脸色变得很难看,牙咬的咯咯响,这确实是他最不开心的事情。本来三房的产业自己独得,现在按照律法却要分给林觉一半,这实在是教人恼火。而且再过两年,到了林觉二十岁弱冠成人之际,便不得不这么做了。本来三房的产业便没有二房和大房的多,却还要一分为二,实在是恼怒之极。 “他休想。我可不会教他得逞。长青叔,林觉的事情必须要解决,怎容他如此嚣张却不受惩罚。长青叔你主意多,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我和长房的几位公子都支持你,不能容林觉逍遥。否则,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林全也不加掩饰了,他来就是要和黄长青商议如何对付林觉的。 黄长青沉吟着,捻着胡须不说话。林全一张口,他便知道他的意图。他来找自己,便是借此次自己被打的事情来说事。看上去是替自己挨打抱不平,其实是借此机会要自己帮他弄臭林觉,好剥夺林觉继承家产的资格。 对黄长青而言,此事对自己也是有利的。并非全因为今日之事必须要找回场子。而是自己这个林家的管家,便必须要抱紧极为嫡公子的大腿。不能得罪这几位公子,否则自己立足不住。 “说话呀,长青叔,你该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林全皱眉道。 “公子莫急,于我个人而言,我自然不能因为今日这件事便抱怨牢骚,甚至是去做一些不合身份之事。然而……此事若是干系到公子,且那林觉又做出不敬尊长的举动,我岂能坐视?但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要过家主那一关,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如林觉做出不合家规之事,且有证据在手,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最好是他做出家主不容之事,便可依照家规将他逐出林家,那便一了百了了。”黄长青低沉声说道。 林全连连点头道:“长青叔说的很是,要做便一了百了,直接将他逐出林家。长青叔似乎早有妙计?” 黄长青笑道:“我能有什么妙计,唔……我能做的便只是多派些人手去盯着他,将他出阁的言行举动一一记录。这也是家主赋予我的权力,我这么做也没人会说什么。” 林全点头道:“对,盯得死死的,我不信他不犯错。” 黄长青低声道:“人人都会犯错,只要想挑错,那是简单的很。但想要将他逐出林家,那必须是大错才成。这我便不敢说一定能抓到把柄了。林觉一向懦弱谨慎,也不在外招摇,想抓他大的把柄,恐怕还真的很难。” 林全皱眉不语,家规虽严,但逐出家族的条件却极为苛刻。家规中那几条够得上被驱逐出家门的条款,林觉应该根本不会触碰。什么结交奸邪族内淫.乱犯上作恶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看上去都不是林觉会做出来的,这倒是有些难。 “其实倒也未必需要犯下大错,如果不断的抓到林觉的把柄,庭训之日月月批驳,便可累积恶感。就算不逐他出族,剥夺其继承家业的权利也是有可能的。事在人为,就看怎么做了。”黄长青低声说道。 林全喜道:“说的是,积少成多,家主必怒。就这么办。姜还是老的辣,长青叔还是厉害。便劳长青叔费心,盯紧了这小子,咱们有事便抓,除非他天天在屋子里睡大觉,否则绝不教他安生。” “有事便抓,难道无事便算了么?”黄长青轻声道。 林全瞪着黄长青,忽然脸上露出笑意来,一巴掌拍在黄长青的肩头笑道:“哈哈哈,无事也要生事,事儿都是人造出来的。果然厉害。” 黄长青被拍的身子一振,后背伤口痛彻心扉,大声的呻吟起来。林全忙连声道歉,将身边的几只牛皮纸包递过去笑道:“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几包好药,外加一点点疗伤的诊资。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长青叔好好养伤,我走了。” 林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外,黄长青的夫人才捧着茶水进来。 “咦?三房大公子呢?这就走了?” 黄长青皱眉道:“沏个茶水这么半天,人要等着喝茶,岂非渴死了。” 老妇怒道:“现烧水,现沏茶,怎能有这么快?谁知道他坐一坐便走了?咦,这是什么?带来的什么礼。” 妇人撂下茶水便拿起床上的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大喜。伸手撕开上边的纸包,露出两只黄橙橙的金元宝来。 “喂呀,金元宝。足足有十两之多。嘻嘻嘻,太好了,阿弥陀佛,好阔气的林全公子。” 黄长青皱眉看着乐不可支的妇人,斥道:“还不收起来,张扬什么?” 妇人喜滋滋的将元宝纳入袖子里,上前来扶着黄长青重新躺下,口中问道:“他干什么送这么重的礼?” 黄长青冷笑道:“这算什么?我要替他办的事儿可是要替他拿到上万两银子的回报的,他不下血本成么?哎呦哎呦,你这老货是要痛死我么?轻一些,轻一些。” 第十四章 谁人没有潦倒时 (求收藏)家塾山长徐子懋被辞退,引发了家塾中的一场地震。原先通过徐子懋的关系被请来的几位西席先生也一并被辞退,这让林家子弟倒是有了几日可以不用去家塾读书的意外假期。 林觉这两日也过得平静的很,庭训之日过后蒋氏和钱氏来闹腾了一次之后,竟然再无动静。林觉原以为林全会出头跑来斥责自己,但是却没有。 林觉当然不希望自找麻烦,在家中窝了一日后,次日上午,林觉带着绿舞出门散心。在杭州城中,夏日里最好的去处自然是去城西的西湖去游玩。林觉让绿舞带了些吃的喝的,打了个大包裹背在肩上,两人打算去西湖游玩一番。 在路过涌金门内桑树巷时,林觉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住在这里的林有德一家。林有德一家四口住在两间破院子里,虽是林家子弟,但很显然,他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的百姓还差些。 林有德的伤势有所好转,已经坐在窗前埋头读书了。林妻张氏看上去是个贤惠的女子,只是满脸的愁苦,鬓角都有些发白了。但两个孩儿虽然穿着补丁衣衫,但却洗的干干净净,也谦逊守礼。 林觉的到来,让林有德大喜过望。林妻也早知庭训之日是林觉出头替丈夫说话,才免的出大篓子,夫妻二人见了林觉都殷勤之极。两个孩儿也出来给林觉磕头。 林觉看着这一家子,心中甚是感慨。自己出手相救是对的,上一世这一家子从此时起便将进入家破人亡的倒计时,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吧。 这林有德坐谈了一会儿,林觉发现林有德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迂腐,他还是有坚持的。从他的言谈中,便知道他要考上科举的决心非常之大。只是连续的失败已经让他心气低沉。 林有德的一句话触动了林觉,林觉问林有德他读书科举的目的是什么。林有德告诉林觉:“起初是为了能出人头地,也是响应家主的号召,光宗耀祖。但现在自己只想不辜负这几十年的努力,不辜负从无怨言陪伴自己的妻儿。现在考科举,也是为了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不再跟着自己吃苦。” 这个回答让林觉很是满意。上一世和林有德几无交集,还以为他是个迂腐的追求功名之人,但现在却发现并非如此。林觉觉得自己该帮帮他。但这科举的事情,却也不好帮。读书写文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学问是谁也帮不了谁硬是吞入肚子里的。但林觉有个想法。 “有德堂兄,我有个提议。我打算离开家塾,进松山书院师从名师。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是个真正有才学之人,跟着他读书,方可真正学有所成。想考科举,在家塾之中是不成的。家塾之中没有在真正的有学识的先生,虽然这一次徐子懋他们被辞退,但新先生还是黄管家他们找来的,必是一些庸碌之辈,跟着他们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 林有德呆呆看着林觉,半晌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我考了九年科举,每次都名落孙山,静夜自问,我也觉察到是没有真正的学通书本。你说的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也是我仰慕的名师,可是松山书院可不是我这等人能进去的,且不论才识够不够,光是那束脩费,也非我能承受的。你也知道,我一家子靠的便是三两银子的月例,你嫂子平日替人浆洗缝补,辛苦一个月也就一两多的银子补贴家用,我们哪有钱进松山书院?” 林觉点点头,他知道这是实情。家塾最大的优势便是束脩半价,这对收入微薄的林有德一家是最大的吸引力。 “钱财方面你无需担心,你若愿意去松山书院,束脩费用我替你出便是。但学识方面,需要你自己努力。焦大胆儒收不收你我可不知道,我自己也未必能入他之眼。” “不不,我怎可要你出钱?那可是一笔不菲的银子,不可如此,万万不可。”林有德连连摆手道。他还是有自尊的,再说他也知道林觉在林家的地位,林觉其实也并不宽裕。 林觉不想伤害一个男人的自尊,他有办法让林有德接受馈赠。“有德堂兄,我也不是白给你银子。是这样,我院子里缺个打杂跑腿的。本来我想在外边请个人来,但想一想何必让外人赚银子?你家虎儿十三了吧,替我跑跑腿打打杂,帮着绿舞做些琐事应该是可以的。我想雇他去帮绿舞,每个月给二两银子,你看怎样?对了,你可莫多想,我不是要将虎儿当做奴仆,按辈分他是我侄儿,我知道这么做或许有些不妥,但还是希望听听你们夫妻的意见。” 林有德夫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表情。儿子林虎已经十三了,林有德尚未考中科举,儿子自然不能读书,家里可供不起两个人读书。所以夫妻二人商量着,给虎儿找个事情做,也补贴些家用。城里给人跑腿送信,或者是看看码头货物,这些都是可以胜任的。只是年纪幼小,放出去不放心。林虎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己也希望能为家里出力。 “有德堂兄,我想着,闲暇时也可以教教林虎识文断字。别将来堂兄高中了,儿子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总之我不会亏待他的。而且,我院子里确实需要个人手。堂兄堂嫂若是愿意便这么办,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愿意愿意,这可太好了。林觉兄弟,你可是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了。嫂子给你磕头。” 张氏拎起青裙便要下跪磕头。林觉忙摆手道:“嫂子,你这不是要折煞我么?不可如此。” 林有德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这份情我林有德记在心里便是。但有机会,必会报答。既如此,我便答应你了。虎儿去替你做事,你也不用怜惜,既做事便要守规矩,不守规矩,打死了我也不怪你。” 林觉哈哈大笑道:“言重了,言重了。” 当下将林虎叫来,告诉他这个消息。小少年高兴的一蹦多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绿舞在旁边捂着嘴笑道:“小虎,今后你可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可要打你的。” 林虎连连点头道:“打便是,我不听话你便打,打的再厉害我也不吭声。”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已经定下了,林虎便立刻要求跟着林觉一起去。林觉征求了林有德夫妻二人的意见后,同意立刻带他走。张氏找了件最好的衣衫给林虎穿上,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林虎守规矩。林虎连声答应着,抓起绿舞背着的大包裹抗在肩头,便跟着林觉一起离开。 离开时,绿舞偷偷往张氏手里塞了二两银子,低声坚决道:“给二妮儿买件好衣裳,买些好吃的。给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莫要推辞,否则便是看不起我。” 张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 午前时分,林觉三人出了杭州西城涌金门来到了西湖岸边。 沿着湖岸和城墙之间的大堤往北而行,但见柳荫满地,游人如织。左边是一湖碧水,右边墙根处古柳莺莺,红男绿女呼儿唤女热闹非凡。 湖畔沿着堤岸之处,夏日碧荷接天映日,圆盖之中,朵朵菡萏之花开的正好。黄蕊红瓣,美丽之极。前方柳荫深处,飞檐红宇影影绰绰,飞歌莺莺,美景如画,当真是人间盛景。 林觉看着这眼前的繁华美景,不禁出身叹道:“果真是六月西湖不同他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美景当只有天上有。” 绿舞笑着正欲说话,忽闻咕噜一声怪响,林觉和绿舞尽皆愕然。回头看时,之间林虎正红着脸站在身后,情状极为扭捏。 “哈哈,小虎,是你肚子叫么?饿了吧。”绿舞娇声笑道。 林虎红着脸点点头,怪不好意思的。 “公子,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吃东西。包袱里带着吃的。”绿舞看着林觉问道。 林觉微笑道:“好,吃了东西,咱们租一条小船往湖心里去耍耍。前面那里怎样?柳树下有块大青石。” 三人快步走向那块湖岸旁的青石,恰在此时,两个妇人带着一名孩童也正看中了那块青石,也正自朝着青石走去。林虎见状飞奔而至,赶在两名妇人之前一屁股坐在青石上,伸长手脚占住整片石头,示威一般的看着两名走来的妇人。两名妇人愣了愣,啐了一口,拉着孩童转身离去。 绿舞笑的打跌,和林觉走到石头旁,挑指赞道:“小虎,果然有本事,若不是你,咱们可占不到这好地方。” 林虎得意洋洋。林觉微笑道:“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小虎,你要记着,无需这般做派。这里没有了,还有别的地方可坐,倒也不必这般抢来抢去,失了风度。为人做事,但能相互谦让,倒也不妨让一让,也没吃多大亏。” 林虎闻言忙起身道:“叔,我去叫那两个妇人回来,咱们让给他。” 林觉笑道:“我只说这个理罢了,倒也不用特意去叫她们回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礼让一番便好。” 林虎点头称是。说话间,绿舞已经将包袱皮铺开,拿出了烙的糖饼和点心水囊,招呼两人坐下来吃东西。 第十五章 世间每多不平事 (求收藏,拜谢!)林觉和绿舞各自只吃了一块糖烙饼便饱了。林虎却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了三块烙饼,似乎还意犹未足的样子。 “还有两块,都吃了吧。”绿舞将剩下的两块都递了过去。 林虎挠头道:“可是你们都只吃了一块。” 林觉笑道:“我们都饱了,你吃便是。” 林虎也不客气,抓过来风卷残云,片刻间两块烙饼都已下了肚。绿舞笑道:“看来以后咱们家里要多煮一碗米,多做几盘菜了,感情这是一头大水牛呢,这么能吃。” 林虎红着脸不说话,林觉笑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能多吃些。还能吃穷了怎地?林虎,以后尽管吃,吃穷了我算你赢。” 林虎其实心里也怪不好意思的,可是这糖烙饼太好吃了,在自己家里确实饭都吃不饱。每次只能吃个半饱。他也懂事,从不吵着说什么。一想到以后能天天吃个饱饭,林虎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好了,吃饱喝足,咱们去码头租条船去湖心里玩一玩去。小虎,你脚力快,去码头挑一艘干净的。”林觉拍拍衣衫站起身来。 林虎答应一声,两只小粗腿蹬蹬蹬连捯,奔向前方的游船码头。绿舞在后面叫道:“价钱只有一钱银子,可别被人给蒙了。” “知道了。”林虎摆摆手,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觉看着绿舞笑道:“今后你有个小跟班了。开不开心?” 绿舞点头道:“我知道公子是怜惜我活计多,所以才想起让林虎来帮我们。绿舞很感激。可这么一来,我们的花销真的很大了。” 林觉笑道:“不妨事,银子总是能赚到的,可是银子跟助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绿舞明眸闪烁道:“公子说的是,助人为快乐之本,是这句话么?” 林觉哈哈笑道:“正是。” 西湖湖面上船只不少。湖心处游荡着不少高大的楼船,那些大多是杭州城中有名的青楼妓馆的红船。贵客公子,风雅名士们在白日里大多聚集于这些红船之上,填词赠曲,饮酒唱和,争夺美人的青睐。湖光水色之中,琴音袅袅,妙音淼淼,这便是风雅之士的快乐人生。 林觉三人在码头上租了一艘小船,往湖心荡去。和那些高大的楼船比起来,便显得寒酸多了。因为三人坐的小船叫舴艋舟,是一种两头尖尖的小船。这种船只能容四五人乘坐,中间有个小小的船篷可以防雨遮阳。不过对于寻常出游的普通百姓之家而言,这种小船一个时辰只要一钱银子的租金,却满足了他们泛舟西湖的愿望,还是挺经济实惠的。 艄公在船尾轻轻的摇着桨,舴艋舟在水面上平稳而缓慢的往湖心处驶去。绿舞坐在船首一侧,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将纤长的小手伸进清澈的湖水里摆动,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来。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到她的脸上,波光在她俏丽的脸庞上流动着,更显得她红唇皓齿,肌肤如玉。 林觉看的有些发呆,绿舞真的美的惊人。自从昨日在街市上买了几套新衣衫,有给她买了几枚首饰之后,打扮起来的绿舞气质容颜丝毫不逊林觉见过的大户千金贵女。本身底子就好,打扮起来更是让人砰然心动。 林虎坐在船舱里神色有些紧张。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见了白茫茫的水面以及摇晃不定的小船,他有些发晕。一双黝黑的大手紧紧抓住船篷上的竹蔑,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时的吞咽着吐沫。即便如此,他还不时的提醒着绿舞小心,生恐绿舞掉到水里去。 小船慢慢的靠近湖心,湖心处几艘高大的红船在水面上东一艘西一艘的飘荡着。船上的乐器和唱词的声音袅袅而来,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男子放肆的大笑声。 林觉示意艄公远离那些红船,他不想听到这些嘈杂之音打破清静的心情。小船掉了个头朝着南边空旷的湖面缓缓而去。突然间,前方数十丈外湖面上的一艘红船上传来大声的吵嚷之声。虽然隔着百步远的湖面,但湖心处甚是安静,声音在湖面上传播也更为的清晰,所以听的清清楚楚,似乎有人在大声的咒骂。 林觉站起身来眺望过去,只见那艘红船的船头上,几名男子正挥舞手脚吵闹叫喊,几名女子似乎在劝解什么,但却被几名男子推搡的东倒西歪。远远的传来一些零碎的话语,似乎是什么‘大爷我花了钱……’‘今日非要你从了不可……’之类的话。 “怎么回事?”绿舞紧张的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知道。” 船尾的船家叫道:“必是争风吃醋闹将起来了,这等事我们见的多了,就当没看见便是。客人们还是好好的观赏景色的好,一个时辰可过去一半了。” 林觉想想也是,于是重新坐下,绿舞见状也坐了下来。然而就在此时,便听到前方红船处发出‘噗通’一声响动,循声看去,之间红船船舷旁的水面上水花四溅,一个人影在水中扑腾着。 “了不得了,快救人呐,莺莺姑娘落水了。快救人啊。”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大声叫喊声传了过来。 林觉赫然站起身来,看着那里的情形。但见大船上人影忙作一团,男女奔走叫喊,却无一人下水救人。林觉看着那落水之人在水面上的扑腾的水花,他看得出那是乱扑腾,正是不识水性之人的本能反应,根本不是会游水的人的那种有规律的打水。 大船上一片忙乱,有人往下丢绳索,有人拿出长篙往水里递,想将落水之人救上来,但始终无人下水施救。林觉紧皱眉头,他知道不会水的人落水之后慌乱害怕之际便会失去基本的冷静,哪里还懂的抓什么绳索和竹篙。几口水一喝,人便会吓得迷糊,根本不可能靠这些手段施救。船上那么多人,居然无人下水救援,这落水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淹死了。 “快,掉头。赶去救人。”林觉大声喝道。 船尾的艄公愕然道:“客人,不关咱们的事……” 林觉怒目道:“我让你掉头救人,你磨蹭什么?我给你双倍租钱。还不快些。” 艄公不敢得罪客人,再说有双倍的租钱,倒也不忍拒绝。于是连声答应着划桨掉头,朝着那条大船飞快的驶近。林觉不断的催促着船夫,一边站在船头死死的盯着落水者,一边飞快的脱去外衫,脱下鞋子。 艄公用力的摇桨,林虎和绿舞也帮忙用木板在旁边划水,但这小船的速度还是让林觉觉得太慢。眼看着那水面上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肉眼可见有大朵的气泡翻腾在水面上。落水者已经只能看见黑黑的头发了,林觉知道时间不多了。再耗下去怕是救不了了。 噗通!林觉像一只飞鱼一般冲入水中,小船剧烈的晃悠起来,吓得林虎一屁股坐在船舱里。 “公子呢?”绿舞没看见林觉的身影,大声问道。 “在水里。”林虎指着水面下游鱼一般向前的林觉的影子叫道。 绿舞愕然道:“公子什么时候会游水了?他不会的啊。” 林觉从水中冒出头来,手臂连挥,用速度最快的自由泳姿势游向大船之侧。距离落水者还有三四十步的样子,林觉无需惜力,在水面上像是一只浪里白条一般蹭蹭蹭飞快接近。终于十几息之后,手臂酸麻的林觉游到了大船下方。落水者已经只剩几缕长发在水面上飘荡,林觉潜下水面,从后方搂住落水之人的腰身,用肩膀顶着她的后腰将她顶出了水面。 大船上几名女子在船舷上带着哭腔大声叫嚷。林觉一边踩水一边大声叫道:“绳子,快。” “哦哦。老王,快丢绳子下去。”一名妇人大声叫嚷着。 林觉身子酸软不堪,肩膀上扛着的落水者虽是个妙龄女子,但此刻喝饱了水像个沉重的大石头一般把自己往水里压。林觉暗骂自己附身的这副皮囊孱弱,这么快便气力耗尽了。但他眼下最着急的还是这落水女子的安危,从现在开始要和时间赛跑才成。 一根绳索丢了下来,林觉伸手抓住,将自己和落水女子绑在一起,大声喝道:“拉我上去。” 船上男女十几人一起用力,使出吃奶的气力将湿淋淋的两人拉上了大船。林觉虽然浑身无力,但他却无法歇息,几名浓妆妇人上前哭喊着查看落水女子的情形,被林觉大声呵退。 “快去拿长凳来,快。” “哦哦哦。兰娘,还不去拿长凳来。”一名胖妇人跺脚叫道。 林觉爬起身来,单膝跪地,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抱起来,将她的肚子担在膝盖上。女子的口中清水汩汩而出,喷如泉涌。 “我家莺莺怎样了?这位公子,她怎样了?”胖妇人在旁焦急问道。 林觉哪有功夫去回答她的话,看到长凳端了过来,林觉一把抱起落水女子将她的肚子横在在长凳上,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落水女子口中喷出更多的湖水来,但依旧一动不动。 林觉见腹中的水控的差不多了,立刻将女子平放在船板上。此时此刻,众人才看到女子的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女子惨白泛紫的脸上,女子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一般。 胖妇人伸手过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莺莺啊,我的好女儿,你就这么去了啊。” 听到胖妇人嚎啕起来,周围十几名女子都大哭起来。一时间红船上哭声震天。 “李公子,赵衙内,袁公子,你们闹出人命来了,害了我家莺莺。老身跟你们拼了。”胖妇人大声叫嚷着,放眼四顾,忽然发现那几名客人均已不见。 “他们跑了,他们上了小船跑了。”一名女子挂着泪珠指着船舷下方的水面大叫道。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四名男子正慌慌张张的从侧弦的木梯爬下去,跳到一艘舴艋舟上。一名锦服公子正挥手大叫:“快划船,快走。” 艄公犹豫道:“几位公子,这是人家已经租了的船。” “少废话,我给你十两银子,快划。”锦服公子大骂道。 艄公眼睛雪亮,二话不说摇桨便走。十两银子,那可是几个月也赚不到的银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船上,登上大船的林虎和绿舞跺脚大喊:“那是我们的船,快回来。”。舴艋舟飞速离开,却怎会搭理他们。 众女子大骂连声,但也无可奈何。回过头来时,众人却一下子惊的目瞪口呆。只见甲板上,那名救人的少年公子正用手压在死去的姐妹的双乳之间,行为极为猥琐。 “你这人,在干什么?怎地如此无耻?人已经死了,你还……你还……还不拿开你的手。”胖妇人大声怒斥道。 一众女子也义愤填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指责。 看到这情形的绿舞脸色通红,羞愧不已。她也不敢相信,自家公子居然干出这种事来。这女子已经淹死了,公子怎能辱没死者?这简直……丧尽天良! 第十六章 笑中泪 (收藏!收藏!)林觉气喘吁吁的按压着女子的心脏,他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人的指责。一般而言,溺水之人能抢救回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到五分钟。前三分钟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三分钟再往后便希望渺茫了。从救人上船到控光溺水者肺部腹中的水,已经过去了起码两分钟了,林觉哪有半点时间可以浪费。 众女子怒斥林觉,然而让她们更加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公子居然更加的变本加厉。袭胸侮辱死者倒也罢了,居然还对着死者亲起嘴来。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会遭报应的。老王,老张 ,还不来打走这个无耻之徒,怎容他玷污莺莺清白的身子。”胖妇人大声怒骂道。 两名船上老仆拿着棍子竹竿冲上前来,便要对林觉动手。林觉吹了几口气,继续按压女子的胸部。见有人要来捣乱,抬头怒喝道:“你们想要这位姑娘死,便尽管闹腾。不想她死,便给我乖乖的站在一旁,不要耽搁时间。”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这位公子……你是说,莺莺还能救活?”胖妇人愕然问道。 “少废话,来个人往她嘴里吹气。听我口令,我数到十五下,便猛吹一口。”林觉满头都是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湖水,发髻也湿哒哒的,整个人形象极为不堪。 “吹……吹气?”没有人听明白。 林觉不再跟她们啰嗦,按压十余下自己凑上去给女子吹气,然后再回来按压肺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一个人来回忙碌着,虽然没人相信一个断了气的人还能救活,但这位公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所有人都抱着一线希望,所以再无人去阻挠林觉在女子身上的不雅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觉已经精疲力竭,心中也时分的焦急。黄金三分钟肯定是过了,这女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难道说做了无用功了?但无论如何,在失去希望之前,林觉不想放弃。 气氛寂静的有些压抑,炙热的阳光照着船头的众人,人人眼巴巴的看着林觉忙碌着,呆呆的等待着。 林觉凑在女子的樱唇上狠狠的吹进去一大口气,看着女子的胸口鼓起来的瞬间,大手按住那高耸的一团用力压下去。 “噗!”女子的口中喷出一缕淡红的液体来,接下来,女子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咳嗽声,嘴巴里不断有液体咳出。下一刻,女子娇哼出声。 “真的活过来了,我的老天爷。菩萨保佑啊。”静默的众人炸了锅一般的叫喊起来,人人喜形于色。几名女子眼中滚出热泪来。 林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胖妇人冲上前来,正要说话。林觉无力的摆摆手道:“快抬她去阴凉处,给她擦身换衣,让她将养休息。不要喂她喝水,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水。” “哎哎哎,这位公子,回头再来道谢。快快,将莺莺抬进去,擦身静养。快快。” 一群女子和两名船工老仆七手八脚将女子抬进船厅中安顿。林觉瘫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发髻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身上的中衣乱糟糟的裹在身上。裸露的小腿和胳膊上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擦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绿舞轻轻的走到林觉身旁,蹲下身子,眼中含着泪水道:“公子,你当真救活了她。绿舞还以为……” 林觉苦笑道:“以为什么?以为我吹牛?她只是溺水闭气而已,这帮人便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要是不立刻施救,倒也会真的死了。没气了不等于便死了。懂不懂?” 绿舞含泪连连点头,倒不是听懂了公子的解释,她是为了刚才也和其他人一样误会了公子而羞愧。刚才还以为公子的那些行为无耻无德,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当真是不应该啊。 “林虎,愣着作甚?拉我一把。我身上都软了。咱们去阴凉里歇息,这大太阳烤的我皮都焦了。”林觉对着呆若木鸡的林虎叫道。 林虎这才惊醒过来,忙奔过来抓着林觉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小少年颇有一把子气力,一用力,便将林觉顶了起来。扶着林觉朝着船厅走去。 林觉刚在椅子上坐定,一群女子从上边的楼梯上冲下来,胖妇人当先,带着众女子来到林觉面前齐刷刷敛裾行礼。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莺莺。奴家丹红和望月楼一干人等拜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林觉忙起身还礼道:“不必多礼,在下林觉。” “原来是林公子。林公子救了我家莺莺一命,那可是救了我们望月楼,便是我们望月楼的大恩人。奴家不知如何报答。” 绿舞在旁笑道:“这位妈妈,先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你瞧瞧我家公子这副样子,能否让我家公子清洗一番再来说话?我家公子还受伤了呢。” “哦对对对,瞧奴家这糊涂的。船上有沐浴之处,兰娘,带林公子去沐浴更衣。对了,去莺莺房里拿一套男子衣衫给公子换上,那是莺莺扮男装穿的衣服,没有其他人穿过,林公子不要介意。”妇人连声道。 绿舞叫道:“拿套中衣便可,我家公子外衫没湿呢。” “好好好。”胖妇人脸上答应。 当下林觉被带去沐浴更衣,不久后焕然一新的回来。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水,林觉喝了几口,这才心神安定。胖妇人在旁伺候说说话,言语极为恭敬。在绿舞帮林觉梳理发髻的时候,林觉也问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名叫丹红的胖妇人是这望月楼的鸨母,刚才落水的姑娘名叫谢莺莺,是望月楼的头牌红妓。今日四名客人包了红船游赏西湖。开始的时候还规规矩矩的,做些歪词油诗要谢莺莺唱歌他们听。这些事本也寻常,诗词做的如何倒是不必评判,毕竟无论多么糟糕的诗词为了讨客人欢心,青楼女子们也是会面不改色的谱曲唱出,还加上违心的赞誉之词。客人的开心正是这一行的最高目标。 只不过,这几名公子来望月楼的目的却非为了这些,他们是为了谢莺莺而来。这谢莺莺去年入行,今年年方十七岁,生的美貌,琴棋书画也都精通,很快便蹿升为杭州花界颇有名气的一位。但谢莺莺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不知让多少人馋的口水涟涟。 今日来的这几位公子已经在望月楼闹腾了七八次了。他们每次来的目的便是花钱要谢莺莺出来陪着,肆意的调笑折腾谢莺莺。中午时分,船上摆了一桌酒席,几位公子硬是要谢莺莺陪酒。谢莺莺唱曲之人爱惜嗓子,一般并不多喝酒。但为了生意,少不得应付一番。然而这四人一头劲的灌谢莺莺酒,谢莺莺当然不肯。其中一名张衙内倒了满满一盏酒,自己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在碗里,却非要逼着谢莺莺干了这碗酒。谢莺莺岂肯答应。 几人借着酒劲便发了脾气,吵闹了起来。林觉等人在小船上看到的听到的那一幕的时候,正是几个人发飙的时候。鸨母丹红等人上前赔笑劝阻,几人就是不依。张衙内追到了船舱外的船头,非要逼着谢莺莺就范,这谢莺莺也是个脾气刚烈的,纵身便跳入水中,这才闹出这件事来。 林觉静静的听完妇人的叙述,心中觉得甚是奇怪。听那鸨母的口气吞吞吐吐,似乎别有隐情。大周朝是个风雅的朝代,社会风气还算雅正。青楼妓馆这等烟花之地虽然繁盛,但更多是文人名士出入其中,诗文曲词传播之所。真正是为了肉.欲而去的,那只是一些低级的瓦舍和私窑而已。但凡有些名气的青楼,虽也有皮肉交易,但更多的却是你情我愿。 大周朝天下也有很多文人名士和名妓相交的趣闻轶事,但都作为美谈传播。以这种风气之下,有人公然在高级青楼之中这般作践,倒也是闻所未闻的。 “那几位既然常来无礼滋扰,你们为何不报官?今日差点闹出人命来,你们应该去报官才是。”林觉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哪里能报官啊,若能报官倒好了。他们……他们……哎,不说也罢。总之今日多亏了林公子,否则,便是不可收拾之局了。”鸨母摇头叹息道。 林觉自觉的住口,一来自己并不想知道更多这家望月楼的内情,二来很显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其中另有隐情,这妇人似乎也不愿道出,自己倒也不用去打探些什么。今日碰巧救了一人性命,也算是积了阴德了。 闲聊几句,林觉提出请红船行往岸边,自己要上岸。鸨母丹红满口答应,命船夫开船往岸边。不久后红船开到码头,林觉带着绿舞等人告辞上岸。那鸨母带着一干女子送到船头,一直追问林觉家住何处,是谁家的公子,表示要宣扬感谢云云,林觉委婉谢绝,告辞离开。 第十七章 早茶时刻 经过了这件事,林觉主仆倒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三人慢慢的往回走。路上,绿舞问及林觉为何知道这等救人的手段,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林觉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总是感觉到奇怪。林觉也不好解释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只说是在书上学到的,绿舞也就偃旗息鼓了。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自己的小院,正好遇到焦大挑着满满的一桶水进院子。这家伙倒是老老实实的履行着协定,这两日把林觉院子里的水桶挑的满满的。林觉夸奖了他几句,给了他一块糖饼,打发他离开。 绿舞带着林虎去将院子一角的一座摆放杂物的屋子整理干净,摆了一张木板床,取了铺盖铺上,当做林虎的住处。虽然屋子小了些,只够摆一床一几一张凳子,但林虎还是高兴不已。在自己家里,四口人挤着两间小屋,林虎长期打地铺睡觉。现在突然有了自己的小地盘,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林觉因为身子有些乏累,救人时有些脱力,回到屋子里便靠在椅子上眯眼休息。不久后安顿好林虎的绿舞捧着茶水送来,林觉都已经快要朦胧入寐了,却听绿舞站在面前期期艾艾的开口说话。 “公子,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林觉睁开眼睛笑道:“有事便说,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了?”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公子,刚才我们从那红船上岸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两个熟面孔。他们鬼鬼祟祟的藏在柳树后面,露了个脸便不见了。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们是谁,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但刚刚我却忽然想起他们是谁了。” 林觉皱眉道:“是谁?” 绿舞忧愁的看着林觉道:“是宅子里的两个小厮。因为不常见,所以不太想的起来。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是主宅院子里的小厮,一个叫阿平一个叫大权的。他们都是黄管家手下办事的人。” 林觉睡意全消,慢慢的坐起身来,心中一片雪亮。 “你当真看到他们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似乎在盯梢我们?” 绿舞点头道:“真的,我敢发誓。盯梢不盯梢的倒是不知道。被我看见后,他们便不见了。回来的路上我回头瞧了几眼,却没发现他们。也许是巧遇罢了。” 林觉冷笑道:“巧遇?哪有那么巧的事?黄管事的小本子上怕是要记上我一笔了。我们从望月楼的红船上下来,这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么?” 绿舞担心的道:“那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将救人之事禀报家主吧,免得误会。” 林觉摆摆手道:“倒也不用了,这件事能解释清楚,他们想拿此事来对付我,怕还是休想。到时候当场说出原委便是,也不是解释不清的。我只是对他们这种盯梢的行为感到不快。为了拿我把柄,都派人盯梢我的行动了,真是下作的很。不要担心,我们行得正走得直,也不用去管他们。他们要盯梢,便由得他们便是。”“当真不用理么?”绿舞踌躇道。 林觉笑道:“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去做饭吧,肚子饿了,身子乏了。早早吃了饭美美睡一觉,明日我还要去见家主,希望他准许我去松山书院读书呢。家主应了,我还得去松山书院拜见方大儒,还不知道他收不收我呢。” 绿舞见林觉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倒也释然了。只短短数日的时间,绿舞见证了林觉的突然的改变。公子从庭训那日起的表现已经让人很是惊讶,今日更是还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绿舞当然对他越来越信赖和依靠了。他说无妨,那便是无妨的,不用怀疑。 …… 清晨,林家大宅后宅花厅之中,林家家主林伯庸身着一袭宽松的白袍坐在案几旁的红木大椅上。面前的桌案上,一只磨得光滑锃亮的凤嘴紫砂壶摆在那里,旁边是一小碟点心和几碟素菜。 多年来,林伯庸习惯于清晨起来就着几碟素菜喝上一小壶上好的龙井茶。而这早茶的时间,也是林伯庸听取众人禀报事务的时间。 此时此刻,林伯庸的身旁便站着林家的几个核心人物。大管家黄长青身上的伤势已经不碍走动,此刻他正躬身站在林伯庸的身旁。下首的几张椅子上,长房三位公子和三房的林全都坐在那里。在座的这四个人掌握着林家的全部生意,各管一摊,各自负责。 从长房大公子林柯开始,几位公子简单的禀报了各自经营的生意的一些事情。其实日常经营也大多是些琐碎之事,林伯庸要他们禀报这些事情真正原因其实还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是家中之主,他们必须要明白这一点。当然,对于一些经营上的决策,林伯庸也会给出些意见,以免他们经验不足做坏了事。全盘掌控还是很有必要的。 几位公子禀报结束了,便轮到大管家黄长青了。黄长青要禀报的一般都是需要林伯庸亲自参与的活动,或者是必须林伯庸拍板的事情。大多是家族整体事务以及人际关系方面的交往。 黄长青替林伯庸续了茶水后躬身禀报道:“家主。昨日市舶司提举万大人派人来府再次请求确认,梁王府上要求采买的番国宝物能否如期到港。梁王爷对此事极为重视,派人去市舶司衙门问了几次。万提举对此也极为关心。” 负责林家船行以及商船贸易的是长公子林柯,黄长青说罢,林柯便皱眉道:“这件事怎么老是来问?我林家海外商船‘汇’字号和‘通’字号出海三个月,他们倒是来问了六七次。大海之上,异域之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谁能知道能否如期到港?还有,钱塘出海口翁山县海岛上的那些海匪也是一大威胁。每次出海都是在赌运气。他市舶司就知道收税银,怎地不去想想办法治治这些海匪?” 林伯庸皱眉摆手道:“林柯,哪来这么多的牢骚话?这一次是替梁王爷采买珍贵的宝物,你当是寻常采办番国货物?告诉你们知道。这是梁王爷特意为当今太后采购的祝寿的礼品。听说其中还有当今圣上的一份儿。礼品单子也是得到太后首肯的,早就盼着得到的东西。岂能不担心?东西要是不能如期到港,不能如期赶在太后的寿辰前送上去,那可不是一般的责任。亏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林柯惊讶道:“原来如此,儿子事前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家主放心,我即刻放信鸽和商船取得联系。按照正常的时间,下个月中旬应该可以准时到港。我估摸着此刻他们大概也离得不远了。应该很快就能联系上。为了确保安全,我建议让‘汇’字号从泉州码头靠岸,避开翁山县的海匪,以防万一。”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虽然从泉州靠港还需陆路运送,但能少些风险最好。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否则我林家恐遭大祸。当然了,此时办成之后,咱们和梁王爷之间也拉上了交情,后面的事对我林家大大有利。市舶司提举万大人牵线搭桥,也是为了我林家能和梁王府拉上些干系。他也担着极大的干系,焉能不急?长青,一切顺利的话,万提举那里要备些厚礼。不能让他白担心,白帮忙。” 黄长青躬身笑道:“那还用说?八月节的时候给他送五百两银子去便是。” 林伯庸点头喝茶。黄长青继续道:“杭州府衙张通判派人来送帖子,邀请家主去他府上喝茶。” “下午有安排么?没有的话,午后我去他府上便是。那里是喝茶的事。一年一度的漕运押运上京的事要到了。他这是提前约我见面。一方面提前安排,一方面也是想要些好处罢了。” “那便下午去见,下午没什么大的安排,到时候家主去见见他便是。”黄长青笑道。 “恩,还有其他的事么?” “还有就是……二老爷要银子的事情。五千两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跟家主说一声,是否便直接派人送去京城?” 林伯庸点头道:“送去啊,还等什么?一会儿去我书房取一封书信,派人一起和银子送去京城。” 二公子林颂皱眉道:“二叔怎地这么大手大脚?一开口就是五千两。这几年都花了两三万两了。咱们赚银子有那么容易么?也不知道省些花。他们倒好,二房甩手花钱,我们累得半死。” “闭嘴。你二叔是三司衙门副使,结交同好岂能寒酸?他的产业不是全交给我们经营着么?再说了,我林家的目标难道是赚些银子便罢?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林家要想重新光耀门楣,必须重回朝堂。你见过谁看得起经商之家?你二叔是这数十年来我林家第一个登堂入室进入中枢的,他和我一样,一心为了林家的振兴殚精竭虑。这些银子是铺路,可不是他自己花销,是为了林家的将来。今后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便自己掌嘴。”林伯庸喝道。 林颂一脸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多嘴了。 林伯庸一口喝干了茶水,转头问道:“还有其他的事么?” 第十八章 读书 黄长青忙道:“其他的都是些小事。唔……家塾请先生的事儿……估计还需要三两日。我这次从绍兴请了几名名气颇响亮的大儒,希望能一改家塾的风气……” 林伯庸皱了皱眉,摆手道:“这件事你拿主意便是,请了先生带来让我见见便是。” “遵命。”黄长青松了口气。 林伯庸站起身来,准备摆手让众人散去。忽然间,一名仆役在花厅门前探头探脑,那是三进看守垂门入口的人手。黄长青忙来到门前挺胸喝道:“什么事?” “黄管家,三房的林觉公子要见家主,就在三进圆门口站着呢。” “林觉?”黄长青脸色阴沉起来。 林伯庸在后方问道:“什么事?” 黄长青转身赔笑道:“哦,是三房的林觉公子想见家主。家主,见不见他?” “林觉么?他来有什么事?叫他进来吧。”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连声答应,名仆役去领人进来。几位公子本已经打算起身离开,但一听林觉求见,又都纷纷坐了下来。他们也想知道这个林觉跑来作甚? 一袭月白长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林觉出现在厅前的台阶上。虽是普通衣物,但穿在林觉身上,配合其身形和俊美的面容,倒比极为身着锦衣的公子气度从容的多。 “林觉见过家主。见过几位兄长,见过黄管家。”林觉一一向众人行礼。他其实有些惊讶,本以为只是见家主一人而已,却没想到几大巨头皆在堂上,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林伯庸抚须点头道:“林觉,你有事么?” 事到如今,林觉也只能按照计划说出来此的目的,总不能认怂不说,白来一趟。 “启禀家主,小侄有一事想征得家主允许。” “什么事,你说便是。” “启禀家主,小侄……小侄想去外边的书院读书。” 林伯庸愣了愣道:“去外边的书院是什么意思?不愿在家塾读书了?” 林觉点了点头道:“正是此意。” 林伯庸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林觉,你是觉得家塾不好么?” “人家现在是满腹经纶,嫌弃我们家塾的庙小,容不下他这个大人物了呢。”林全在旁出身讥讽道。林柯林颂几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林觉面色平静,没有说话。林伯庸皱眉道:“黄管家已经请了大儒来家塾任教,过几日便可就位。徐子懋已经被辞退了,你无需担心徐子懋的事了。” 林觉摇头道:“侄儿不是为了徐先生的事儿,侄儿是立志要考上科举的,侄儿为此也花了很多的心思。不是侄儿自吹自擂,侄儿该学该背的书本也尽力去熟背记诵。但科举之事可不是光是靠将书本背的滚瓜烂熟便可以考上的。读书要求甚解,要懂得书中的道理。文章中的道理,策论中的对策,这都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可以提高的。所以侄儿便想着要提高这方面的能力。我听人说,松山书院的方敦孺是当今大儒,座下学子屡屡高中,且有在朝中为高官之人。想必他在这方面是很有见地的,所以侄儿便想着去松山书院跟随这位老先生读书,或可对侄儿的将来有极大的帮助。” 林伯庸愣愣的看着林觉,他甚是有些吃惊。对于林觉能说出这些话来,林伯庸其实深以为然。天下那么多的读书人,但每次科举大部分人都名落松山。一方面是朝廷取士的名额有限,但另一方面必是学业不精。而学业这方面,若是靠背书背的滚瓜烂熟便能高中的话,怕是天下刻苦的学子都能做到。当今朝廷取士,需要的不是书背的烂熟,文章诗词策论却写的一塌糊涂的士子。熟读书本只是一个基础,文章诗词写的好,既需要天赋更需要名师指点。 这个道理自己的二弟林伯年曾经跟自己谈起过。而林觉现在所说的道理,正是林伯年所表达的意思。那日庭训,林觉的表现让人吃惊,但对于林伯庸而言算不上太惊艳,只能算得上是惊讶罢了。因为林伯庸知道,书读的再多,背的再熟,也未必便能考上科举。 “松山书院可不容易进呢,入方大儒座下更是难上加难。可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林伯庸沉吟道。 “这个小侄心里明白,小侄只是事先请家主示下,若是能进便进,进不了松山书院,那是小侄道行不够。但总是要去试一试才肯甘心。” “这是什么话?你当家塾是个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么?你把家塾当什么了?松山书院进不了,家塾却也不收你了。”林柯冷声道。 “就是,嫌弃家塾不好,攀高枝攀不上那也不用回来了。再说了,林家子弟都在家塾读书,你偏要跑出去读书,这叫别人怎么想?大伙儿都学你,家塾办不办了?”林颂附和道。 林觉没有出声,他范不着跟他们争论,他只需要得到家主的首肯便好。林伯庸应该是明白道理的,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考上科举,在这一点上不违林伯庸的初衷。 林伯庸想了想,转头看向黄长青道:“长青,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林觉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件事是泡了汤了,黄长青定会阻止。 然而,黄长青口中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家主,既然林觉公子有这个心气,我觉得应该鼓励他才是。松山书院是我杭州最好的书院,每一科都有不少高中的学子,那方大儒更是当今盛名显赫的大名士,桃李满天下。若能得他指点,必会学业精进。有此心志,应该准许他去试一试。就算不成,再回家塾便是。” “哦?你是这么想的?”林伯庸笑道。 “当然,林觉公子小小年纪心怀大志,家主自然要给予鼓励。只不过,家有家规。林觉公子要明白,家塾是为方便族中子弟的,不在其中读书,便无法享受优待。而且在外边书院读书花费甚巨,宅子里也不会破例补贴银两的。这一点我可要说清楚。” 林觉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问了问,我房中月例还是足够进书院读书的。不会向族里要一两银子的。” 林伯庸点点头道:“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了。但即便是在外边书院读书,你也要记住,你是我林家人,一言一行都不许出格。放你出去是为了读书,可不是让你去逍遥快活的。” “侄儿谨记。多谢家主。侄儿告退。”林觉拱手行礼,快步退出。今儿这事儿居然这么顺利,倒是出乎意料之外。黄长青的意见对家主影响甚大,今日他在场居然没刁难反对,更是意料中的意料。 早茶会议散去,几位公子各自离开做事去。黄长青安排了车马随从,送林伯庸去外边办事。回过头来刚刚进了院子,斜刺里林全便冲了出来,拉着黄长青到一旁墙角劈头便是埋怨。 “长青叔,你脑子抽了么?怎地还帮那小子说话?干什么同意他出去读书?他倒是逍遥的紧。” 黄长青呵呵笑道:“你呀你,也不多想一层。我这是帮你呢。” “帮个屁!”林全怒道。 “哎!家主其实已经准备同意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再说了,放林觉出去读书是件好事啊。” “好个屁!” “你听我说啊。我告诉你啊,昨日我的人已经盯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林觉他似乎在青楼红船出入。” “什么?当真?怎不禀报家主,给他个教训?”林全叫道。 “哎,这么急作甚?目前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他迷恋于此,打草惊蛇未必能得手。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挺能辩驳的,只有抓个现行,才能叫他无可狡辩。今日我之所以建议家主放他出去读书,正是为了能多抓他的把柄。你想啊,他成天呆在宅子里,那能有什么把柄好抓的?只有同意他出门读书,每日里在外边游荡,花花世界之中才有更多的诱惑不是么?”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倒是会错意了。”林全张大嘴巴道。 黄长青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声道:“难道我还帮他不成?再说了,我怀疑他突然提出去外边读书,便是打着别的主意。昨日他从一家红船上下来,想必是食髓知味了,于是便要求在外边读书,好有更多的机会跑去快活。咱们遂了他的意,不是更有机会抓他的把柄么?” “高,实在是高。”林全挑起大指,低声赞道。 两人对视一眼,桀桀怪笑起来。 第十九章 故地犹在 吃了午饭,林觉带着林虎出门前往位于杭州城南万松岭上的松山书院。他其实并无把握自己能不能被方敦孺大儒收入门下,但他必须去试一试。上一世自己最终机缘巧合进入了松山书院,得方敦孺指点之后便一举高中。只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些。林觉之所以想要重入方敦孺门下,倒也不是真的为了考上科举这件事,而是因为上一世的缘分使然。 那一世和方敦孺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被方敦孺的学识和见识所折服。在林觉看来,方敦孺才是真正有才学之人。而这一世若想有所建树,早早的和方敦孺搭上干系,定会使自己受益良多。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上一世在方敦孺门下时,林觉体会到了家的温暖。方敦孺和方师母二人对林觉很好,让林觉感受到了温馨的亲情的感觉,那正是上一世晦暗人生之中难得的美好的回忆,这正是林觉最为看重的。所以,林觉才决意如此。 离开林宅之后,林觉和林虎二人沿着西河大街一路往南而行。西河是杭州城中的连同运河的三条内河之一。有了这三条内河,才能让杭州城的水路交通四通八达。因为几条城内河流旁码头遍布,船只可经由运河直达几条主要街道的各处地点,大大方便可快捷了杭州城的货物流通。 这也是杭州城成为东南第一大城池的原因。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在这年头是得天独厚的巨大优势,东南各地的货物集散于此,通过水路经过运河通向遥远的大周朝各地。 松山书院不在城里,而是在南城凤山门外的万松岭上。那里也是杭州城中的一处盛景之地。万松岭骑马踏青是杭州城文人名士们的一种时尚。小小万松岭上有多达七八座书院,更是人文学术鼎盛之地。 沿着街道走了数里,凤山门城楼在望。而此时,林觉的注意力不在城楼方向,却在自己的身后。 自从昨日听了绿舞说的那件事后,林觉今天一出门便长了个心眼。出门不久后,林觉便发现了两名鬼鬼祟祟跟在街道上的盯梢之人。虽然林觉并不认识他们是谁,但很显然,那必是黄长青派来的小尾巴。 林觉冷笑不已,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黄长青上午的表现背后的原因。黄长青要抓自己的把柄便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在林宅外边的街市上犯事,这或许正是他不加阻挠反而表示赞成的原因。 林觉决定给这两个盯梢的家伙一些苦头吃,但又不能自己动手。走了几步,林觉在一群街角站立的苦力闲汉身旁站定了脚步。余光扫视后方,数十步开外,两名盯梢的人假装翻看街边的小摊,也停住了脚步。 七八名闲汉敞着肚子站在街角的树荫下说话。其中一人正吐沫横飞的吹牛皮。其余几名汉子搓着身上的泥球在旁聚精会神的听。这些人在杭州街头很常见,他们都是卖苦力汉子,站在街角等零活。一旦有人家要搬货出苦力的,便会在街角来找他们,谈妥了价钱这帮人便去跟着干活,赚点钱养活老婆孩子。 一群人见到一名面貌清秀的青年公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书童站在面前,知道来了主顾。几名汉子连声道:“这位小官人,可是寻人做活?” 林觉点头笑道:“正是。” “什么货?卸货还是装船?多少斤的货物?”汉子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不卸货不装船。”林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道:“瞧见后面小摊旁那两名短衣男子了么?他们是我家的仆役。我要出门玩耍,他们奉我父母之命跟在后面管束我,害得我不能尽兴。我想请你们帮忙拦住他们。最好能揍他们一顿。就这么点小事,这锭银子便给你们分了。” 众汉子面面相觑,这等活计还是第一次接到。小官人手上的银锭怕是有三两之多。七八人每人可以分到三四钱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一天苦力下来,也不过两钱银子而已。可是这当街打人的要求有些怪异,众人心中有些犯嘀咕。 “打人的事,我们可不做。我们是做工的,可不是街头地痞。抓去官府挨板子不合算。”一名汉子摇头道,其余人纷纷点头。 林觉笑道:“这么好赚的银子你们不敢赚,当真是活该受穷了。罢了,教你们个法子,一会儿他们走过来,你们当中一个假装被他们撞倒。这不就有合理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了么?而且这两个是我家的仆役,我只是不想让我爹娘知道此事罢了,否则我自己都可以揍他们。罢了罢了,你们不想赚这银子,我找别人去。小虎,前面街角有一群汉子,他们定是有种的。咱们找他们去。” 林虎点头道:“公子说的是,那一帮看着就比这几位有种。咱们去找他们去。” 几名汉子面红耳赤,被这小官人和小孩童当面骂没种,这可真是伤人。而且眼看银子要飞走,着实有些不甘。 “阿黑,这事儿也许干得。小官人说的对,咱们拦在路上,他们撞了咱们,咱们动手打人也不亏理。” “可是……这不是讹人么?这怕是不好吧,咱们兄弟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老康,今儿到现在都没挣到钱,回家老婆定要吵闹,我可管不了许多。这位小官人说的是,有银子不赚活该受穷。你们不干我干了,我一个打两个,银子我一人得了。” “那可不成,还是兄弟么?说好的有难同当呢?干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一帮人三言两语便立刻达成了共识。 林觉笑道:“好,算你们还有点胆识。我也不要你们打得他们怎样。打个鼻青脸肿便罢。银子接着,我们先走,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林觉将银子抛到一名汉子手里,几名汉子吁了口气,吐吐吐沫擦在手心里搓了又搓。 林觉和林虎快步往凤山门城楼方向走去,后方,两名跟踪的林宅的仆役见状忙丢了手中的货物快步跟上。两个仆役光顾着看前面人群中的林觉和林虎的身影了,浑没注意到斜刺里一个人影撞了过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一个人哎呦哎呦的躺在地上呻吟。 两个家伙哪里管这些,径直往前走,呼啦啦六七名汉子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喝道:“撞了人还想走么?是何道理?” “滚来,碰瓷么?都给我滚开,否则要你们好看。”一名悍奴压根不把这群汉子放在眼里,瞠目喝道。 几名大汉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叫道:“揍他娘的。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汉子挥拳而上,一时间乒乒乓乓拳脚相加鸡飞狗跳尘土飞扬。两名仆役虽有些身手,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这些卖苦力的有一膀子力气,拳脚上也自不轻。三下两下便被打翻在地,一顿的拳打脚踢,打的哀嚎叫饶。 苦力闲汉们也不敢下重手,一顿拳打脚踢,打的两人鼻青脸肿之后,在街头捕快赶到之前便一哄而散。剩下两名仆役趴在街上翻滚呻吟,不知道今天是撞了什么邪。 后方闹腾起来的时候,林觉带着林虎加快速度通过凤山门出城而去。 …… 松山书院坐落于万松岭东坡半山腰上。林觉带着林虎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便在青松掩映之中见到了书院的大门。 一座高大的石头牌坊横在数十道石阶之上,牌坊上刻着‘高山仰止’四个大字,气势着实不凡。穿牌坊而过,绕过一道刻满古圣贤教诲名言的巨大照壁,前方是一片小小的平地。绿树掩映之中,一座房舍坐落于左侧山崖之畔。另有一道石阶通向松竹更茂密之处。 林觉对这一切很熟悉。上一世在此读过一年的书,自然是轻车熟路。他知道面前的这座房舍是书院门口的门房。有书院杂役在此当值,禁止外人随意进出的。 林觉和小虎刚刚从照壁后现身,那石头门房之中便有人探出头来。 “做什么的?这里是书院所在,非书院之人不得乱闯。”一名短衣门房高声叫道。 林觉上前行礼道:“我是慕名来求学的学子,想求见方敦孺方大儒的。还请通融。” 那门房上下打量着林觉,见林觉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倒也信了三分。这种事他见的也多,书院中经常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是这样啊。可是书院六七月正在夏休。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林觉愣了愣,暗骂自己昏了头,居然忘了松山书院每年六七月酷热之时夏休两月,寒冬之时也冬休两个月的事情。现在是六月中下,正是松山书院夏休之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要见的是方敦孺,只要他在便好。虽是夏休,但其实书院之中也还有很多学子不愿离去,便住在书院读书的。 “夏休无妨,我主要是来拜见方山长的。但不知他在不在书院之中。” “在是在,可山长交代了,不见外人啊。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我是他的熟人,你怎能阻挡我进去?。”林觉使出了杀手锏。 “熟人?你和方山长?”门房显然不信。 “当然,骗你不成?我前段时间还来见过他呢,那时门房看门的不是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便知道我不是骗人了。方山长的房舍是不是在西竹林旁边的小断崖之下?三间小茅舍,前后都有篱笆小院的那座?还有,午后断崖下有个小池塘?师母在里边种了些荷花,里边还有不少大青鱼?” 门房瞪大眼睛连连点头道:“真的哟,你还真是进来过。” 林觉得意的笑道:“那可不,我说没骗你吧。方山长爱侍弄花草,院子里屋子里种了不少花木是不是?唔……后园西南角有一株腊梅是不是?” 门房再无怀疑,这些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足见眼前这少年跟山长应该是真的很熟悉才是。否则连山长的喜好都说的清清楚楚,地形也丝毫不误,便说不通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阻拦,便请公子进去吧。”门房终于道。 林觉拱手道谢,带着林虎沿着石阶往后而行。林虎在旁低声问道:“叔,你来过这里?怎地知道的那么详细?” “我蒙的。”林觉笑道。 “骗人,这也能蒙对么?那可真是离奇了。”林虎当然不信。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上一世在这里的记忆应该是在从现在此时开始的十年后。十年的时间里,这里格局一成不变,幸亏如此,刚才才能完全的对上号。刚才自己还担心此时的格局会和十年后不同呢。 第二十章 故人如昔 再往前行,沿石阶上了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本来就是山腰间的一块平地,书院正是以这片平地为基础,伐树凿阶,铺平地面而逐渐形成规模的。前方十几间精舍便是书院的学堂,虽都是简陋的石基木质的结构,但一排排干净整洁,朴素自然。 几排花树之后,是另一排高大的木质房舍,那是明仁堂。林觉知道这里是书院大聚会的地方。山长和讲席以及外边请来的大儒名士们有时会在这大礼堂中召集学子开大课,也是书院中重要活动的场所。远远的林地的边缘,几间低矮的房舍是书院的食堂,倒也谨慎的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规矩。 过了明仁堂,后面的树林掩映之间的那些房舍便是居住区了。学子们的宿舍也在那里。松山书院中有不少外地慕名而来的学子在此学习,因为距离城中距离较远,书院便搭建了宿舍供他们居住。 这一路伤都没见到什么人影,但到了学子们的宿舍区,人便多了起来。树林之中的空地上和石头桌椅旁,不少夏休却不愿离开书院的青年学子们的身影出没于其中。他们或站或立,或高声诵读或凝眉沉思或静坐发呆。 林觉放轻脚步穿林而过,他不愿打搅这些人。虽然现在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学子,但林觉知道,这些人当中不久后便有考上科举飞黄腾达之人。上一世自己考中科举之前,这松山书院可是出了不少朝中要员。他们的名字也都逐一被刻在后山的崖壁上。那是书院的传统,但凡考上科举的书院学子,都会在书院的主持下在后山崖壁上刻上名字。上一世林觉也名列其中,只是当他列名于上的时候,那崖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有了数百个人名了。 再往后穿越松柏杉木的树林之后,前方再一次的变得开阔起来。一道山崖立于不远处的天空之中,那是万松岭主峰的南崖。而崖下这片平地便是书院教席们的居住之所。这里也是全书院最为安静景色也最美的地方。十几座独立的茅舍小院散布在山崖下的草木之中,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安静祥和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林觉带着林虎径直往山崖下方的一小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方向行去。小院的篱笆门虚掩着,门楣上爬满了金银花的藤蔓,花期虽过,绿藤环绕,肥叶婆娑,犹有余香在鼻端。此情此景让林觉不禁甚是感慨。这一切就和记忆中的一样,见到眼前的情景,勾起了上一世的那些回忆。 隔着篱笆围墙可以看到院子里并没有人,院子一角的几块菜畦中绿意盎然。林觉知道那是师母种的菜。上一世自己没少在那片菜畦里帮着浇水除草。 “屋里有人吗?山长可在?”林觉轻叩柴扉高声叫道。 茅舍之中有了动静,一名妇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屋门口。挽着发髻,穿着普通的衣裙,手搭凉棚遮着阳光朝院门口看。林觉差点没认出这妇人是谁,但很快他便认出了这是方师母。只是比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许多。毕竟十一年前,师母还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妇人,而非自己认识他们那时的白发苍苍的样子。一见到方师母,林觉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找谁?”妇人来到院门前看着门前的两个少年人,目光亲切中带着慈祥的笑意。她看到其中一名年长的少年眼中热切似乎还带着一些泪水,觉得甚是奇怪。 “给师母见礼,在下林觉,是来拜访方山长的。”林觉躬身行礼,沉声道。 “原来是林公子,你是书院的学子么?怎地没怎么见过你。”妇人还礼笑道。 林觉吸了口气,控制情绪,老老实实的道:“在下不是书院学子,是从杭州城里来,特意求见方山长的。” “哦。”妇人明白了,这等情形她也常见,自己的丈夫名望颇大,慕名而来的学子甚多。只是不知道这林公子是怎么进书院的,因为不堪其扰,已经特意吩咐了门房不许放外人进来,不知他们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那……老身去问一声,不知道他愿不愿见你。他若不愿见你,还请见谅则个。”妇人客客气气的道。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若胡乱做主,怕是要大发雷霆的。 “有劳您老人家。”林觉拱手道。 妇人一礼,转身进屋去。不久后满脸的歉意的出来,对林觉道:“林公子,万分抱歉,夫君在读书,不愿受到打搅,所以……只能请二位回头了。奴家也很是抱歉,但只能如此。” 林觉脸上一点也没有失望的表情,笑道:“无妨无妨,我便知来的冒昧,也怪不得先生不愿见我。既如此,我便改日来拜见。不过,我带了些薄礼来,还请收下,以示我对先生的敬意。” 林觉摆了摆手,林虎将背上背着的竹篓取了下来,掀开盖布,从里边拎出了两只小酒坛来。 “这是仁和楼的花雕酒。只两小坛,还请收下,聊表敬意。” “不不不,怎么收你的礼物,万万不可。”妇人连连摆手道。 林觉道:“只是两小坛酒罢了,您不愿收下,我们只有将它们咂碎在这里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小兄弟再背着它们下山。虽然只是两小坛酒,背着走山路却也怪累的。” 妇人咂嘴犹豫,林虎叫道:“大娘,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又要背着它们下山。刚才背上来肩膀都磨红了,汗水一浸,现在都火辣辣的疼。” 妇人看着林虎的的肩膀上两道绳索的勒痕,心中不忍。想了想终于道:“罢了,那便留下它们便是。哎,我本不该如此的。” 林觉呵呵笑着拱手告辞,心道:你放心,你夫君见了这两坛酒会开心死的。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他的弱点的。他酷爱饮酒,特别是好酒。仁和堂的黄金花雕可是极品花雕酒,正是他最爱喝的酒。我今日便是来投其所好的。 林觉和林虎沿着原路返回。今日看似很失败,但林觉却认为是成功的。今日虽然没见到方敦孺,但酒送到了便好。师母不知道那两坛酒的珍贵,方敦孺是知道的。那两小坛黄金花雕可是花了二十两银子的。仁和楼的花雕酒都是限量供应。每日从地窖中取出达到二十年的几坛陈年花雕,分装小坛出售,供不应求。小虎昨晚熬到三更后排队才买了这两小坛。师母还以为是普通的酒,她若知道这么珍贵的好酒,怕是怎么也不肯收的。 送礼还是要从家属着手,今日若是方敦孺在场,他虽然好饮,但却一定会拒收。而现在的情形是,他想拒收也拒收不了。林觉拉着林虎快步离开,不给师母追上还回来的机会。而下一次来,自己见到方敦孺的机会便会大增。 …… 夕阳西下,林觉和林虎满身大汗的回到了林宅。当他们走到自家小院的门口时候,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异样的声音。两人刚刚推开院门,便见绿舞披头散发的飞奔而来,一头撞到了林觉的胸口上。 “怎么了?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惊问道。 绿舞抬头一见是林觉归来,顿时泪水汩汩而出,一把抱着林觉呜呜大哭起来。 “小贱人,看你能逃到哪里去。你居然敢咬我,瞧我不敲烂你的牙。”林全骂骂咧咧衣衫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有血丝渗出。 林觉什么都明白了。林全又跑来骚扰绿舞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世自己保护不力,或者说是根本没打算惹毛林全,所以让他最终得了手,以至于害的绿舞死于非命,但这一世,林觉可不会再容忍此事的发生。 赫然见到林觉正满脸怒容的站在院门口瞪着自己,林全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瞬间便恢复了淡定。他整整衣衫,没事人一般的咳嗽一声,像个正人君子一般和林觉擦身而过,朝院门走去。 “站着。”林觉冷声喝道:“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么?不想解释解释?” 林全站住了脚步,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的道:“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到处转转而已,怎么?你这里是禁地么?来不得?” 林觉冷声道:“只是来转转么?绿舞,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绿舞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胳膊,身子兀自在颤抖:“大公子他……他忽然跑进来……风言风语的说话。我不理他,他便用强……。我……我……” 绿舞无法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在刚才,林全丑态百出。又是拿金银首饰诱惑,又是跪地求肯,又是威言恐吓。均被绿舞冷脸拒绝后开始用强,搂抱绿舞意图不轨。绿舞在他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一口,这才挣脱逃了出来。 林觉冷漠的看着林全道:“你听到了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全无法抵赖,而且他认为也无需抵赖。自己不过是对一名丫鬟意图轻薄,难道还需要解释不成?更何况是跟林觉解释,那更无必要了。 第二十一章 亡命之徒 “怎么着?我确实看上她了,你待怎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绿舞有意思。今日既如此,索性跟你挑明了。林觉,我看上绿舞了,你最好直接把她送给我,或许我还给你些补偿。否则,就凭你,还想跟我争么?惹恼了我,对你可没好处。”林全神色倨傲的道。 林觉冷笑两声道:“这么说我倒要将绿舞双手奉上讨你欢心了?” “你最好如此。你不愿主动送给我也无妨,早晚我会到手的。跟我抢人,你也不照照镜子。”林全撇嘴道。 林觉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是么?执意要抢我的人了是么?” “是又如何?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跟了我不比跟了你强?你在林家算什么东西?”林全冷笑道。 林觉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林虎道:“去拴上院门。” 林虎早就已经咬牙切齿了,闻言答应一声冲过去‘卡拉卡拉’关上院门,上了门栓。 “你想干什么?莫非你敢于我不利?我可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便是犯了家法,以下犯上。到时候家法会要了你的命。” 林全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认为林觉没这么大胆子敢对自己怎样。毕竟家法严酷摆在那里,而且林觉一向胆小懦弱,他也不敢这么做。 林觉根本就没搭理他,走向墙角的柴堆。柴堆旁的树墩上一柄砍柴斧嵌在木头上,林觉一伸手便将斧头拔了出来。挥舞了两下,脸色阴沉的提着斧头朝着林全走来。 林全终于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劲了,林觉的眼神阴狠,咬着牙齿,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林全还是第一次看到林觉这副表情,他吓坏了。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莫非想杀人?你……你……有话好说,你别过来。”林全连连摆手,大声斥责着。林觉充耳不闻提着斧头一步步的逼近。 绿舞和林虎两人都惊呆了。特别是绿舞,她捂着嘴巴脸色煞白,脸上兀自挂着泪珠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万没料到,因为此事居然惹得公子要拿斧头杀人。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身子紧张的直发抖。 林虎的惊讶中却混着着惊恐敬佩和兴奋三味一体。这才跟了林觉几天,他已经对林觉佩服的不行。这位小堂叔做事从不按套路来。船上救人,今日大街上买凶打人,乃至在书院里蒙骗门房得以顺利进入。总之这个堂叔行事和自己爹爹教给自己的什么诚实规矩之类的训诫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自己却觉得小堂叔做事很是让人痛快。现在他又拿着斧头对着三房大公子,那可是他的哥哥啊,在林家高高在上的一群人之一,小堂叔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林全被逼着退到了院墙角落,后背撞到墙壁上挂着的笸箩,笸箩哐当落了下来,簌簌灰尘落了林全满头满颈。 林觉呼呼的耍着斧头,在林全面前站定。 “你给我个不砍你的理由。”林觉道。 “你……你若砍杀了我,你也要偿命的。”林全叫道。 “那有什么?你是嫡系血脉,林家三房大公子。你的命金贵,我不过是庶生子罢了。在林家的地位也不高,甚至都比不了一些家生子的地位。我的命贱。我砍死了你,一命换一命,我可不吃亏。” “可是我们都死了,有何好处?都活着不好么?”林全哭丧着脸道。林觉冷笑道:“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你欺负我啊。绿舞是我的人,你跑来我这里欺负我的女人,你还是人么?我拿你确实没什么办法,因为家法向着你,家主他们都向着你。可是我也是有脾气的啊。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能怪我么?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这话你听说过么?我无处说理去,便只能豁出去砍了你了。你明白么?” 林全连忙摆手道:“我懂了我懂了,我不会再这么干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你放了我,我发誓从此不来骚扰绿舞了。” 林觉道:“当真?” “我对天发誓,绝对是真的。”林全叫道。 林觉皱眉道:“可是我不太相信。这样吧,你先给绿舞陪个不是。我瞧瞧你有无诚意。” 林全连声答应,对着绿舞连连作揖道:“绿舞,我给你赔不是,我绝不再来骚扰你了,若再敢来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劝劝林觉,真要闹出人命来,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 绿舞脸色通红,躲在林觉身后看也不看他。 林全对林觉赔笑道:“如何?我已经道歉了,放我出去吧。” 林觉微笑道:“看你诚意还挺足的,不过还是不能放你。” 林全哭丧着脸道:“你到底要怎样?你我是两兄弟,怎可为这么点事闹的不可开交?难道你当真为了一个女子便不管不顾?”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对,绿舞在我心中比你重要的多。你对她不轨,便是对我的侵犯。为此,你必须付出代价。你愿意断一只手还是断一只脚?或者割个耳朵鼻子也成。总之不能这么便宜了你。” 林全吓得差点屎尿失禁,心中怒骂不已,但此时此刻岂能有半点反抗之意。只能继续以言语求肯。 “你不能那么做。那么做了,你也逃不了干系。我断了手脚,家主能饶了你?我便是有心替你隐瞒,也隐瞒不过去啊。” “对哦,确实很麻烦。可是我就这么放了你走,你定得不到教训。而且我一肚子的恶气没出,我还是不开心。绿舞也不开心,因为他被你惊吓了。唔……这样吧,你自己打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就当是给我面子,让我下台消气,此事便作罢如何?”林觉捏着光滑的下巴转着眼珠子。此时的他已经不像个凶神恶煞,倒像是个泼皮无赖。 林全知道这是林觉故意羞辱自己,心中怒不可遏。可是他脸上刚刚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林觉便已经面容变冷,手中的斧头又提了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林全知道此时此刻只能认怂,他绝对不想让林觉手中的斧头落在自己的头上。 “啪啪啪。”单调的耳光声在夕阳下的小院中回响着。虽然只是响声大而已,力度并不大。但这也已经达到了羞辱林全的目的。 即便力度不大,林全的脸上也被自己打的红彤彤的。林觉冷笑一声,收起斧头道:“罢了,你走吧。希望你记住今天的事情,遵守你发的誓言。再来骚扰绿舞,可没这么轻松便能脱身了。” 林全闻言大喜,爬起身来朝院门口冲去。一把将林虎扒拉到一旁,拉开门栓冲了出去。脚步蹬蹬,头也不回的跑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的相互看着。林觉一扬手,斧头飞向木桩笃的一声钉在上面。林觉拍拍手冲着林虎挤挤眼,嘴角露出笑意来。 林虎也跟着笑,绿舞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三个人忽然笑作一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砍了他呢。”绿舞发髻蓬乱着,像个小疯子一般笑的花枝乱颤。 林觉笑道:“他这样的人,犯得着我和他换命?不过,他若当真惹毛了我,砍他个脑袋开花也不是不可能。谁叫他欺负了你。我早说了,再不许他这么做。当我是说着好玩的么?” 绿舞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盈盈跪倒跪在林觉面前。 林觉忙问道:“怎么了?” 绿舞低声道:“公子为了我得罪了大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今日之事恐怕要闹大了。若公子受罚,绿舞如何自处?要不然,公子把绿舞送给他吧,绿舞命苦,今日得公子如此维护,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觉皱眉道:“你怎能这么想?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这话让我很不高兴。” 绿舞仰头道:“可是,大公子他一定不肯干休的,他若是去禀报家主,那可怎么办?” 林觉叹道:“你当我是一时冲动么?今日之事确实不会就此平息,但若说闹得沸沸扬扬却也绝对不可能。他跑来调戏你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他被我逼着自扇耳光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闹出去他有脸么?钱氏是个醋坛子,他敢公开此事,钱氏都不会饶了他。” 绿舞想了想觉得也是。林全的夫人钱氏是大家族出身,林全可不敢得罪她半分。钱氏是个大醋坛子,去年林全想要纳个小妾,钱氏大吵大闹就是不肯,林全也只得作罢。他跑来骚扰自己也是偷偷前来,之前求肯自己从他的时候也说要在外边买宅子安置自己云云,显然是不敢给钱氏知晓的。 “可是,你拿着斧子要砍杀他的事情,他要是告诉家主,这岂非是要受到重惩?”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呵呵笑道:“笑话,谁给他作证?除非你和林虎两个作证,说我用斧子砍他。否则谁是证人证明此事?他身上有斧子砍过的伤口么?或者是你们两个会去告诉家主我用斧子威胁了他?” “怎么会?打死我们也不会说的。”绿舞和林虎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那不就结了,无人证明他的话,难道凭他一面之辞,家主便信了?谁会信我拿斧子砍人?我可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林觉一脸无辜状。 “……” 绿舞和林虎瞠目无语。 “自始至终,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他。嘴巴子都是他自己打自己的,他如何指责我?我估摸着,他回去定会扯谎说,胳膊上的伤口是被疯狗咬的,脸上的红肿是撞到树上了。总而言之,他要报复也是暗地里报复,绝不会声张的。所以你们便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可不怕他。”林觉叹着气摇着头往廊下走。 绿舞完全的放下了心来。原来公子早就已经算计好了。经过公子这么一分说,倒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接下来暗地里林全的报复确实令人担忧,但公子说不怕,自己却怕什么? …… 林全灰溜溜的逃回后面的大院中,拿水清洗了头脸和胳膊上的伤口,躲在房里给伤口上药的时候,钱氏回到了房中看个正着。 正如林觉所预料的那般,林全谎称遇到了疯狗被咬了一口,脸上的红肿是逃跑时撞到树上之故。钱氏虽满腹怀疑,因为那伤口不像是狗咬的伤痕。但林全死咬着不松口,钱氏便也只好作罢。 第二十二章 薄命红颜 连续两日,风雨大作。 这种天气在进入夏日之后的近海或沿海城池并不少见。这个时代的人称之为飓风来袭,实际上便是后世所称之为的台风。这样的天气,基本上是没人出门的,所有人都缩在屋子里,祈祷着风神雨神息怒,希望疾风暴雨不要带来更大的灾祸。 林觉的小院里也是遭了殃。雨下的急,几乎淹没了小院的地面。幸而林家大宅的排水系统做的好,林觉在发现小院积水之后又和林虎冒雨清理了满是落叶淤泥的排水沟,这才不至于让屋子里倒灌进水。可是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可是遭了殃,花坛被水浸透,里边的花木都被浸泡在水中。加之大风大雨的摧残,一夜过来,一片绿肥红瘦的凄惨景象。这让绿舞伤心不已。 第三日清晨,风停雨止。虽然天空中还有层云飞渡,但云间缝隙已经露出蔚蓝的天色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场飓风算是过去了。这种飞云也许会下几滴雨,但根本不足以持久。耽搁了两天的活儿需要赶紧去干,两天的损失要赶紧弥补。所以飓风之后,城里反而一下子变得更加的繁忙和热闹。 林觉倒没觉得什么,在屋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和绿舞林虎聊聊天,倒也没什么。既有空闲,林觉也试图去教林虎断文识字。然而让林觉失望的是,林虎于读书上简直就是个块大青石,脑子跟榆木疙瘩一般,教了半天他居然什么都不会,这叫林觉大为泄气。 不过意外之喜是,在一旁旁听的绿舞倒是聪慧的很,林虎没会,她却会了。林觉惊喜不已,决定改教绿舞识字读书,放弃教林虎。林虎自己也是如释重负,读书对他来说简直是件难以忍受的苦差事,他更愿意干活做苦力,也比抓着笔杆子好一些。 两天后飓风停息后,虽然院子里的花木损失了不少,但绿舞的床头却多了一张她亲笔写下的‘绿舞芊芊’四个字的条幅。那是林觉根据她的名字想出来的一个词。绿舞亲笔写下这人生中的第一幅书法作品,贴在床头作为纪念。 清晨时分,吃完早饭之后,林觉和林虎收拾好了准备出门。临行时,林觉叮嘱绿舞关好院门,防止林全那厮再闯来滋事。绿舞点头答应,并在林觉和林虎离去后将那柄劈柴斧拿到了廊下顺手的地方。如果大公子林全再来骚扰,她决定和公子一样,用这柄斧头捍卫自己的尊严。 走在大街上,两日大风大雨之后,整个城池都被涤荡了一番。虽然有不少房舍倒塌大树断裂的场景,但风雨侵袭之后,空气焕然一新,地面上的尘土被冲洗的干干净净,空气中的夏日的燥热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西河的河水涨了数尺,码头上下人流如潮,船只密密麻麻的停在码头旁。无数的苦力蝼蚁般的忙碌着上下货物。商贾东家们在旁大声催促着,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弥补飓风带来的耽搁,必须将耽搁的两天时间追回来。河中的航道上,满载货物的大小船只更是来往穿梭。堆积如山的货物从各地汇聚而来,又从这里北上经过运河运往大周各地的城池。这场面看着让人振奋,这是一座充满了活力的城池,这也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年代。 林觉林虎两人依旧是沿着西河大街往南出城去往松山书院。今日林觉的目标是要见到方敦孺并且能够得到他的首肯。林觉一路走一路注意身后的情形,这一次似乎没有盯梢之人。不知道是那一天的那顿买凶打人的举动起了效果,又或者是飓风之后林家上下都很忙碌,所以有人忘了要派人来盯梢自己。 顺顺利利的出了城,爬上了万松岭山腰到达松山书院。书院的门房已经认识了林觉,三言两语之后便放了两人进去,不久后两人已经站在了书院山长方敦孺的小院前。 小院里的花木也被两日的风雨摧残了些。篱笆墙倒了一小片,园子里的菜畦也东倒西歪。看上去有些悲惨。 林觉整整衣冠,敲响柴门,高声叫道:“敢问方山长可在?在下林觉,前来拜访。” 茅舍门口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一名绿裙少女探出了头来,吃惊的朝着院门处张望。林觉也觉得甚是诧异,山长家中什么时候有个少女出没?不过林觉很快便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自己跟随方敦孺读书的时候,似乎听说过方敦孺夫妇育有一女名叫浣秋的。只是那时这位浣秋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似乎是生了什么重病。此事对方敦孺夫妇打击甚大。自己只是听说过她,但却素未谋面。算算时间,这是十一年前,这少女是否便是尚在人世的方家千金?怕是很有可能。 绿裙少女提着裙据小心翼翼的踏着青石小道来到院门口,见是个英俊的少年站在门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愠怒的表情。 “敢问公子是谁?找我爹爹作甚?”少女问道。 果然是方家女儿,一句爹爹足以印证。林觉心里默默的给少女打了分数。十分制的话,八分以上。少女衣着虽然朴素,但清秀文静,容貌清丽。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丝书卷之气,当世大儒的女儿,自然是家门熏陶之故。 “哦。在下林觉,慕名来求见方山长。”林觉拱手行礼。 “林觉?你便是大前天来送了两坛酒的那位林公子?”少女浣秋瞪着美目问道。 林觉愣了愣,微笑道:“正是在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你可知道因为那两坛酒,我娘都被我爹爹数落了两天了。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小小礼物,你那两坛花雕酒是仁和堂限量供应的二十年陈酿花雕,价值不菲。我娘并不知道此酒珍贵,你是故意骗她收下的吧。”少女浣秋蹙眉冷声道。 林觉挠头道:“我只是想要略表心意而已。不管是什么酒,都是拿来喝的,我也并没有骗令堂什么。没想到此事会让先生不快,让令堂受责。我要当面向令堂致歉。” 少女方浣秋冷冷的看着林觉道:“抱歉的很,我爹娘不在家中,你见不到他们了。” 林觉愕然道:“令尊令堂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方浣秋蹙眉道:“我娘去杭州城买东西去了。我爹爹受人之约去城中会友。他们上午恐怕是回不来的。要回来也是午后了。” 林觉咂嘴无语,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们便在这里等令尊回来便是。小虎,把背篓放下,我两个帮着将竹篱修理修理。”林虎答应一声,将背篓挂在门前的树枝上,撸起袖子跟着林觉开始修理几处东倒西歪的竹篱。少女浣秋吃惊的看着这两个自来熟的人,有心阻止,想了想却又冷笑着转身走开。这等献殷勤的事情她也不知见了多少,书院那些学子们有事没事都喜欢跑来献殷勤,这少年公子跟他们也是一个路数。他爱献殷勤便由得他,反正是他自愿的。 方浣秋回到屋里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拿了本书来看,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想起来看看外边这两个献殷勤的少年活干的怎么样了,于是推开纱窗往外边瞧。推开纱窗的一刹那,一股热浪袭来,但见外边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地面上。再看那两个少年已经从院门方向的竹篱修理到了侧边的篱笆。东倒西歪的竹篱已经恢复了整齐,而且那叫林觉的少年还出了些花样,将竹篱斜斜的交叉搭建,形成了好看的花纹。 两名少年脸上都是汗,身上的衣物也都汗湿了。那林觉脱了外衣穿着中衣,挽着袖子聚精会神的干着活,神情甚是专注。 方浣秋关了窗户坐着想了想,起身来沏了一壶凉茶拿了两只茶盅端着走了出来。虽然他们是自找的,但毕竟是帮着自家干活,这大太阳晒得厉害,给他们送些茶水也是应该的。 “林公子,喝口水吧。你们这是何苦。”方浣秋将茶盅摆在石板上,倒了两杯茶。 林觉用力将一条斜斜的竹条用绳索绑好,起身来擦了擦汗笑道:“多谢姑娘。小虎,谢谢姑娘赏茶喝。” 林虎忙连声道谢,端起茶水咕咚咚的喝干,也不用方浣秋动手倒茶,自己便端起茶壶倒水,连喝了三杯,这才满意的叹道:“好舒服。” 林觉也端着茶盅慢慢的喝茶,指着变了模样的交叉花纹的竹篱道:“姑娘觉得这花样好看么?” 方浣秋脱口欲说好看,但又改了口道:“好不好看你已经自作主张了,又能如何?” 林觉笑道:“是啊,我是自作主张了。不过我也不是为了好看而已。斜斜交叉捆绑的竹篱比直立的篱笆要坚固的多。我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下一场飓风到来,又毁了竹篱。” 方浣秋蹙眉道:“何以见得?” 林觉指着竹篱道:“三角形的稳定性啊,你知道……唔……算了,下一场飓风来的时候你便知道我没有乱说了。” 少女浣秋听到什么三角形稳定什么的一头雾水。但见林觉自己也似乎解释不清的样子,倒有些憨厚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林觉也傻乎乎的看着少女笑。浣秋和林觉目光对视,忽然有些羞涩,忙低头收拾茶壶茶杯转身回屋。少年的笑容亲切而温暖,让她有些心慌。 “姑娘,篱笆一会儿便修缮完毕了。待会儿我再进院子里去挖几条排水沟把你家院子里淤积的脏水排了去。下次下大雨也不会积水了。你家里有铁铲么?”林觉在后方叫道。 方浣秋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你是打算当一天苦力么?家里铁锨铁铲铁锤柴刀都有,要不你一会儿去帮我家劈点柴禾如何?” 林觉哈哈大笑道:“不胜荣幸。” 第二十三章 前度恩师 中午的时候,林觉和林虎拿出自带的糖饼对付了一顿,方浣秋也没邀请两人进屋吃饭。林觉也明白不可私自进入方家屋子里,毕竟只有一名女子在家,不可乱入。不过方浣秋倒是送了一碗菜汤出来给两人喝,也算是半天辛苦的回报了。 吃了饭,林觉继续干活。和林虎先是整修了院中的排水沟,将低洼处的积水排出。林虎还用背篓背了十几篓的碎石将院中的小道修缮一番。接下来便是劈柴。方浣秋实在过意不去,用青布包了头发也在一旁帮忙。相互间也开始说话谈笑,陌生和隔阂似乎消除了不少。 三人正有说有笑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院门外方敦孺和夫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夫妻二人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林觉和方浣秋三人也愣在那里。 “这是……做什么?秋儿,他们是谁?”方敦孺一身蓝色布袍,发髻略显斑白,面容清瘦。两个陌生的少年人闯入家中院子里,自己的女儿跟他们谈笑风生,这让方敦孺有些愤怒。 林觉一眼看见方敦孺,忙放下斧头,躬身行礼道:“在下林觉,见过方山长。” 方敦孺的样貌和记忆中的比起来年轻了些,头发也没记忆中的花白。但那身上那股气度一样的凌厉从容。见到前世的恩师,林觉不免有些激动,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妇人快步上前来,一把挽住方浣秋的胳膊往屋里走,口中数落道:“秋儿,你怎能让不认识的人进院子?还……还跟他们在一起说笑。这是要气死你爹么?” 方浣秋娇声道:“娘,你说什么呢。林公子他……” “莫说了,还不进屋。”方母打断她的话,拉着她进了屋。 方敦孺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只穿着中衣,挽着袖子,鞋子裤子上全是泥水的少年。沉声道:“你便是林觉?两日前来的便是你?” 林觉忙道:“正是在下。” 方敦孺皱眉道:“你这个少年怎地不懂规矩,主人家不在家,你便可闯入他人房舍之中么?少年人难道不知礼节?不知避讳么?” 林觉忙躬身道:“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我诚心诚意的道歉。” 方敦孺见林觉言行倒也谦恭,语气放缓道:“少年人行事要多思慎行。你这般闯进我家院子,我便是命人将你扭送见官也是不为过的。而且你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污垢,这岂是正人君子之行?” 林觉忙道:“是是,我这便去清洗一番,再来拜见先生,聆听先生教诲。” 方敦孺哼了一声,举步进屋。林觉忙带着林虎出了院子,拿了外袍去往午后山崖下的水潭,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番,再穿上长衫,这才回到方家小院门前。 站在门口,方家屋子里传出方家母女的争执声。 “浣秋,你一个姑娘家的,一个人在家里便关门闭户才是,怎地还让他们进屋来了?这要是坏人,可怎么好?” “娘,你说什么呢?这是书院,哪来什么坏人?再说女儿也没让他们进屋啊,不过是在院子里罢了。人家林公子替咱们休整了篱笆,还帮菜畦挖了排水沟,休整了小路,还劈了一大堆的柴禾。大太阳下边做了这么多事情,难不成我连口茶水都不让人家喝么?再说了,娘你上次不是见到过这位林公子么?还收了人家的两坛酒呢。那又怎么说?” “你这妮子,倒说起我来了?你又提这两坛酒的事情,还嫌你爹爹说的不够?你一提他又要啰嗦了。” 方敦孺的声音果然响起:“我当然要说你了,无功不受禄,人家送礼你就敢收,还好意思说?我方敦孺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方敦孺一辈子不愿白受恩惠,你难道不知?” “是是是,你清高,奴家说不过你。是奴家的错成了吧?现在人来了,两坛酒退回给他便是。那天我追到山道上没追上他们,否则当时便还回去了,也省的你啰嗦了三天。你们父女两个合伙来欺负我。” “嘻嘻,娘,莫生气嘛。你是我最好的娘亲,浣秋那会欺负你,亲你还来不及呢。” 一家子看似争吵,但这争吵之中却满是温馨。林觉在门前听着这些对话,心中颇为羡慕。看看别人,再想想自己的出身和家中情形,不免暗自叹息。 整整衣衫,林觉迈步进了院子。堂屋内方家三口也看到了林觉的到来,于是都停止了说话。方敦孺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负手面向林觉而立。 “在下林觉,见过先生。”林觉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 方敦孺看了一眼妻女,方浣秋知意,拉着方夫人的手道:“娘,我带你去瞧瞧新修的竹篱笆去。” 方夫人点头应了,母女二人出了门和林觉擦肩而过。林觉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方浣秋明媚的双眸扫了自己一眼,却也只能目不斜视。 待妻女离开之后,方敦孺才微微拱手,语声冷漠的道:“林公子不必多礼。来者是客,请屋里坐。” 林觉道了谢,缓步进了堂屋之中。屋子里很是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上首一张供着佛像的香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请坐,用茶。”方敦孺坐在一张椅子上,指着桌上的茶水道。 林觉再道谢,却恭敬站在原地。 方敦孺对林觉谦恭的态度有些满意,他是待客之礼的客气。但其实他根本不必要这么做。后生小辈若是当真大刺刺的坐在面前,他必会大皱眉头。 “林公子,老夫似乎和你不认识吧。我书院一百三十七名学子个个都熟悉,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在其中。” “回禀先生,在下确实非书院学子。在下是慕名而来拜见先生的。”林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但不知你几番来见老夫有何见教么?”方敦孺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在下是想进入书院读书,师从先生门下。所以……” “呵呵呵,老夫就说呢,又是送酒,又是替我家干活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林公子,实在抱歉,书院已经不收学子了。老夫只是书院的山长,也没什么门下弟子这一说。你若对我松山书院心仪。明年秋闱之后,我书院便会重新招录学子进学,你可以来报名。不过,须得经过书院规定的考核方可。这等送礼讨好的办法,那可是不成的。”方敦孺话语声虽不大,但却绵里藏针的扎人,隐隐有斥责林觉之意。 林觉忙道:“先生,在下正是想在明年秋闱之前入学,好受先生点拨教诲,明年秋闱得中,后年金榜题名。否则三年一科,错了这一次需得再等三年,岂非蹉跎时光。” 方敦孺哈哈大笑,摇头道:“你这样的少年人老夫见的多了,急功近利,好高骛远。你以为老夫点拨几句,便能保中科举么?老夫这里只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科举的地方。松山书院不是为了科举而办,而是为了弘扬先贤之学,教人立身处世之所。你这样想,未免将我松山书院看扁了。罢了,你走吧,那两瓶好酒老夫动也没动,这里有一两纹银,你拿去就当今日你替我家扎篱笆劈柴的工钱。我方敦孺可不愿欠人人情,受人口舌。” 方敦孺朝门旁一指,两坛极品黄金花雕酒摆在地上,一只酒坛上放着一小块银子。林觉苦笑不得。看来方敦孺早已做好了拒接自己的准备,酒和银子都准备好了,这是要逐客了。 林觉岂肯离去,沉声拱手道:“先生,请容我说几句话。” 方敦孺不置可否。 林觉轻声道:“先生刚才教训的是,我知道我送酒以及献殷勤的作法让先生对我看法不佳。先生可能以为我是个投机之人。但在下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么做只是能够见到先生而已。否则我连见到先生面的机会都没有。另外,我承认我想拜入先生门下确实动机势利。但我相信,天下学子其实都是这个想法,只不过我说的直白了些罢了。松山书院中的学子谁不是为了能科举高中而来,只是他们不说出口而已。松山书院也从来都是为能向朝廷举贤才而自豪,否则后山石壁之上为何所有科举高中之人都有摩崖刻名之荣呢?” 方敦孺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老夫刚才的话是虚伪之言咯?” 林觉摇头道:“在下岂敢,恰恰我知道先生刚才的那番话正是先生开办松山书院的初衷,是您内心的真正想法。否则,先生当年怎会放着大好官途不顾,辞官归乡开办书院呢?不就是因为先生是至诚之人,自己的理念报复为他人所不理解所不能容,先生便不愿同流合污么?” 方敦孺惊讶的上下打量着林觉道:“你到底是谁?你怎知老夫当年辞官的缘由?” 林觉心道:上一世我们促膝长谈多日,你自己把你的经历都告诉了我,我怎会不知道。 “在下林觉,杭州林家之人。在下久仰先生大名,故而打听到了先生以前的一些经历。得知那些经历,我却又更是敬仰先生。” 方敦孺皱眉道:“你是林家人?家主是林伯庸的那个林家?” “正是。” “你是林家直系还是旁系的公子?” “直系三房庶子一名。” “庶子?” “是。我母亲是林家婢女。”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直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道:“老夫明白你为何如此直白的说要考上科举了。庶子的日子不好过吧。若不能考上科举,怕是在林家连话都说不上是么?” 林觉轻轻点头道:“先生知道就好,在下在林家的地位确实处境不佳。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如此。我想要考上科举不全是为了自己地位的提升,也是想师从先生衣钵,践行先生之志。先生未能完成的想法,可由在下替先生去完成。” 第二十四章 爱莲一篇动人心 方敦孺听了林觉的豪言壮语很是惊讶。这少年进门以来虽神情谦恭但却口若悬河每出惊人之语,刚才这句话更是口气颇大,但却直击自己内心之中的那个想法,这让方敦孺对这少年产生了相当大的兴趣。他那里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在上一世可是跟自己很亲近的一名弟子,自己的心迹也曾跟他说过很多。只是那时十年后的事情,方敦孺又岂能得知。 “你想继承我的衣钵?但你可知道要成为我方敦孺的门下弟子,可不是靠着吹牛便可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继承我的衣钵?” “先生认为,何等样人才可达到先生的要求,被先生收入门下呢?” 方敦孺捻须思忖片刻道:“老夫考考你吧,若能让老夫满意,老夫收了你为弟子又何妨?若不能让老夫满意,那便是你我无缘了。” 林觉拱手道:“好。一言为定。” …… 方浣秋母女二人从前院行到后院,看着新改造的栅栏,整理的整整齐齐,污水排的干干净净的院子,方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她对林觉的印象本就不错,这一下更是有些喜欢了。 “娘,咱们回屋瞧瞧去。爹爹那个脾气,也许说话不中听。林公子说了,他是慕名来拜爹爹为师,想进书院读书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爹爹不同意,也不好弄得他下不来台。”方浣秋低声道。 方夫人瞅了女儿一眼,见女儿眼中的神态甚是异样,颇有些心惊肉跳。自己也年轻过,自然知道女儿这种神情代表了什么。难不成才半天时间,秋儿便已经对这林公子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好感不成? 不过女儿说的对,自己丈夫是个直性子暴脾气,可不要得罪了林公子。就算不能答应他的要求,也该客客气气的说清楚。那林公子也算是很有诚意,可不要让这少年下不来台。 母女二人回到堂屋里,一进门,却看见方敦孺和林觉正一坐一站的对视着,好像是要翻脸的样子。方夫人忙笑着打圆场道:“林公子怎不坐下说话?来者是客,夫君莫要失礼。” 方敦孺皱眉道:“谁失礼了?你在说什么?他要做我弟子,我正要考教他一番,正想着题目呢。你们怎地回来了,这么一扰,我想好的题目又没了。” 方夫人愕然无语,白了方敦孺一眼道:“怎地?奴家连屋子都进不得了?” 方敦孺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在屋子里,我们去外边。林觉,老夫考教人可不会让你背书默文,那些统统无用。天下最能考教真才实学的不是你将书读的滚瓜烂熟倒背如流,而是你如何能够将所学融汇于文章之中,行诸于笔端之下。老夫决定考教你应景命题文章,你要有真本事,便过了这一关。科举应考,考的其实也是这方面的能力。一题命出,便需你即时下笔,言之有物,文采斐然,而且要有理有据。” 林觉点头道:“先生教诲的时。便依先生之言。” 方敦孺起身道:“好,你随我来,我们去外边走一走,见到什么我便随时指题,你当场作文,可见真章。” 方敦孺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两只遮掩的竹笠,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递给林觉。然后负手施施然朝后门口行去。 “我也去。”方浣秋也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小斗笠道。 “秋儿!你跟着去作甚?瞎凑热闹。”方夫人忙道。 “我去见识见识林公子的才学嘛。有什么不好?爹爹,我去得么?”方浣秋娇声道。 方敦孺呵呵笑道:“来便来,只要林公子不介意。” “林公子介意什么?”方浣秋道。 “老夫担心他怕在多一个人面前丢脸,特别还是个姑娘面前。年轻人脸皮薄嘛。”方敦孺毫不留情的道。 林觉微笑道:“先生多虑了,方姑娘当然可以来。我也不是个怕丢脸的人。” ……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数里之外,一道青岩山崖高高耸立。山崖上方郁郁葱葱,绿树之上是蓝天白云,景色甚是悠远雄伟。从方家小院到山崖之间的两三里之地,便是天然的后花园。绿草如茵,花树繁茂,幽静安宁。 方敦孺林觉方浣秋三人头顶斗笠走在通向山崖下的草地上。方敦孺负手缓缓而行,林觉和方浣秋慢慢的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跟随方敦孺走走停停。 三人一直行到山崖西方的那处小潭旁,这才停下了脚步。这座小潭是汇聚山崖上的水流冲积而成的一个数十步方圆的池塘。小潭中高高低低满是荷叶,或大如蒲扇,或小如绿芽,满眼绿色之中点缀着很多盛开的粉色荷花。有的含苞如箭,绿色的花苞顶端带着一抹亮丽的红色,甚是喜人。 方敦孺站在水潭边望着满塘碧荷面露微笑,他喜欢荷花,这片荷花也是他亲手所植。起初只是一小片。十余年间,已经蔓延满塘。年年夏天这里都是一处盛景,也是他最爱来赏玩的地方。 “爹爹。你不是说要出题考考林公子么?半天也不出题,难道是个无题之题么?”方浣秋顶着小竹笠的样子甚是娇俏可爱。她手扶一片荷叶,笑问其父。 “什么无题之题?叫你莫看那些闲书,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之想。”方敦儒佯斥道。 方浣秋放眼看着满堂荷叶荷花,忽道:“要不便以这荷花为题如何?岂非应景?只是难了些。古今中外,关于荷花的诗文太多,好的也太多。珠玉在前,林公子怕是吃亏了些。” 方敦孺抚须点头道:“秋儿这题目出的好。不简单却也不难。至于说能否写出新意来,这正是考究人的地方。林觉,便以荷花为题吧,诗词文章都可以。” 林觉拱手道:“遵命。” 林觉看向荷塘,脑中思索着。但见方浣秋站在荷塘之旁,一身朴素的衣裙,却清丽自然,宛如清水芙蓉一般气质出众。此情此景瞬间让林觉记起了一篇关于荷花的文章。于是微笑着转过头来。 “有了?”方敦孺吃惊道。 “在下不才,确实有了一篇文章。还请先生指教。” “哦?”方敦孺大为吃惊,他本以为是一首诗或者是词,却不料林觉说是文章。诗词短小,有格律可依,可以段时间便写就,无非便是好与不好的问题罢了。但文章则不然,长度长且还要起承转合点题立意。口占诗文不难,倒没听说过口占一篇文章的。 然而,林觉已经开始朗诵了:“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方敦孺瞠目结舌,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好!好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妙句,妙极!” 方浣秋站在下方水塘边的青石上,眼中异彩连连。娇声嗔道:“爹爹,莫要打断他思路。” 方敦孺忙道:“对对对,你继续。” 林觉心中暗笑,这篇散文上初中便背的滚瓜烂熟了,便是插一万句嘴也打不断自己的思路的。当下继续诵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方敦孺大力的拍了一巴掌,大声笑道:“好个同予者何人,好个花中之君子。好文章,好文章。既咏花又咏人,咏物而言志,且立意孤高,不同凡响。大赞。” 方浣秋再次娇嗔道:“爹爹,你又打断了他思路了。” 方敦孺笑道:“若我所猜未错,文章该到此为止了吧。” 林觉微笑道:“正是,短了些,但确实结束了。” 方敦孺笑道:“不短不短,结束的正好。该表达之意已尽在其中,后边再有便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了。好文章。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林觉拱手道:“多谢先生褒奖,这篇文章其实为先生所作。在下觉得,先生便如这莲花一般。铮铮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卓尔不群,不与同流合污。” 方敦孺哈哈大笑,抚须看着林觉道:“老夫知道你是在奉承我,但这种奉承老夫确实难以拒绝。你很懂老夫的心,这让我觉得你似乎另有什么目的。不过即便你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凭你这刚才这一篇文章,老夫也可断定你不是个作恶的人。老夫接受你的奉承。” “爹,你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说话的?”方浣秋又一次嗔怪道。 林觉微笑道:“然则先生肯收我为弟子,点拨教诲我么?还是说还需要再考一考我。” 方敦孺摇头道:“不需要了,这一篇文章便已足够。我收你为弟子便是。你也可以来书院读书了。不过我方敦孺曾说过不再收弟子,你倒也不用声张。你只需在书院读书便可,空暇时可来我这里说话便是。” 第二十五章 自作孽 夕阳西斜之时,林觉和林虎走在下山的石阶山道上。林觉开心的哼着小曲儿,脸上带着笑意。 想起刚才拜师的情景,自己本是按照规矩斟茶敬给老师和师娘的,可是老师显然是早已觊觎那黄金花雕酒很久了,建议开坛以酒相敬。然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就着几碟剩菜将一坛成年花雕喝的干干净净。自己告辞时,方敦孺已经大醉了,惹得师娘又是数落了一番。 自己也喝的头晕晕的,但是心中很是高兴。能重新和上一世那般成为方敦孺的学生,林觉很是开心。上一世方敦孺和师娘给了自己亲人般的感觉,这也是林觉费尽心思要重回他们身边的原因之一。若不是天色渐晚,林觉都还舍不得离开。 至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方浣秋,林觉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她似乎对自己也感觉不错。临行前还送自己出了书院门,羡煞了书院中的几名学子。不过上一世这位素未谋面的方家爱女是因为生病而早早过世,所以对她也不太了解。但如此一个气质出众容颜美丽的女子不久后居然会病死,这真是一场悲剧。 林觉暗自思量,既然知道这个结果,或许能够避免这个结果。今后的日子,自己慢慢的打听些情形,起码知道她是生了什么病,或者是有什么生病的预兆,也好提前的预防和解决。 夕阳被山岭树木所遮蔽,林荫山道间颇有些阴森之感。两人走在山道石阶上,虽然林间凉爽,却也气喘吁吁。今日林觉其实为了献殷勤折腾的有些脱力,刚才又喝了二十年的高浓度的花雕酒,再加上出了不少汗,此刻不仅口干舌燥,也有些脚下发飘。 临行前忘了给水囊灌满水,林觉和林虎两人一人喝了几口,水囊便空空如也了。林觉口干舌燥,便跟林虎商议着找点水喝。但走到此处,已经没有寺庙和其他书院在路旁,但没水有些坚持不下去,于是两人决定往两侧的林间山谷中去找点水喝。毕竟昨日还是暴雨倾盆,山谷里或者是林间坑洼之地是一定会积存了雨水的。 两人沿着左侧的一条小道进入松林之中,踏着松软的松针地面往山坡下边的小山谷摸去。正当他们摸到了松林边缘的小坡,已经能看到下方山谷里积聚着雨水的一小片池塘的时候,忽然间,两人看到了下方土埂之侧树丛之中的几个黑乎乎的身影。 “叔,那里有几个人趴在草丛里。”林虎低声叫道。 林觉一把拉住林虎躲在一棵大松树后,低声道:“我看到了,莫要大声,我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蒙着脸好像。”林虎低声道。 林觉一愣,林虎人小眼睛尖,刚才这么一瞥,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就已经看到了那几个人脸上蒙着蒙布了。 林觉摆摆手,慢慢的探出头来张望。只见数十步外山道旁的树丛里,那几个身影正撅着屁股趴在那里,探头朝山道的方向张望。他们爬的地方正在山道上方的小坡上。其中两人侧着脸,确实脸上黑乎乎的蒙着黑布。 林觉缩回头来沉思道:“这帮人难道是劫道的山贼?杭州左近没听说有山贼出没啊。这万松岭上也没听说有山贼滋扰的事情啊。” 林虎也道:“是啊,我也没听说过。而且大白天的,这帮人胆子这么大?真敢劫道么?”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咱们蹲着瞧瞧。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缩在树林里偷偷的窥探着,不久后山道上传来说话声。透过树林的缝隙,只见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边走边谈笑着从山道上方走了下来。林觉和林虎屏息凝神的观瞧,眼看着那两名书生有说有笑的经过了那几人埋伏的地点,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埋伏着的几人当中只有一人探头往山道上瞧了瞧,转过身来对着其他人摆摆手。那两名书生便安然无恙的从他们面前的山道经过,谈笑声中下山而去。 “……他们怎么不抢劫?七八个人对付两个人,该不会是没这个胆子吧。”林虎诧异道。 林觉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应该是在等人。他们要对付的是他们要等候的人,并非是为了劫道。他们带着目的而来。” 林虎挠挠头道:“叔,那是什么意思?寻仇么?” 林觉点头道:“恐怕正是寻仇,而且……而且……” 林觉眉头紧锁,没有把话说完。 林虎道:“叔,咱们也走吧,他们寻仇的,咱们又没跟人有仇。咱们也应该没事。” 林觉摇摇头看着林虎道:“小虎,你难道忘了大前天傍晚在家中院子里发生的事了?” 林虎吓了一跳,愕然道:“叔,你的意思是……大公子派来找咱们麻烦的?” 林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是呢?咱们岂非是自投罗网?你我两个人可斗不过他们七八个。” 林虎吓得脸都白了,咽着吐沫道:“那……那可怎么办?” 林觉沉吟道:“先等等。先不露面,瞧瞧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也许是我多虑了。” 林虎点点头,两人重新猫在树后盯着那几人。山道上越来越昏暗,夕阳已经完全被山岭和树木遮蔽,山道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昏暗的迷雾。那几人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但山道上再无任何人下来。终于,有人开始挪动身子不耐烦起来。一个人坐起身来,正对着林觉等人藏身的树林,一把拉下了脸上的蒙布,在脸庞上挠痒。嘴巴里骂骂咧咧的蠕动着。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林觉和林虎的目光之下,虽然光线不佳,但还是能看的清楚。这人的脸林觉很熟悉,正是林全身边的一名名叫马有才贴身护院。周围的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摘下蒙面巾擦汗,纷纷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但这几个人林觉一概不认识,他们应该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家丁。 只见那马有才皱眉看了看天色,一摆手,身旁那几人纷纷爬起身来,攀着岩石跳过小坡落到山道上。几人将蒙布塞进袖子里,整整衣衫沿着山道下山而去。 林虎几度要问话,都被林觉摆手制止。直到四处毫无声息,暮色也笼罩了山道之时,林觉才轻声说了句:“走吧。” 两人回到山道慢慢的往下走,行到刚才那几人藏身之处的小坡旁,林觉攀着岩石和树丛翻了过去。在黑乎乎的草丛之中摸索了片刻,林觉摸到了几根削的光滑的粗木棍。这些人没有得手,这些粗棍子自然也不能带在身边。带着这些东西进城,不免会被城门守兵盘查。 拿着这几根棍子摩挲了片刻,林觉将它们丢回原地,翻回山道之上,带着林虎下山而去。下山之后林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条路上经钱塘江上的另一处小渡口渡过来,从东南方向的侯潮门进了城。 一路上林觉面色郑重一言不发,林虎也不敢问。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快步走。两人一直到初更时分才回到了林宅中的小院里。 绿舞早已已经等得着急了,见两人安全归来,绿舞长舒了一口气,忙问缘由。林觉关了院门,一把将绿舞拉到房里,低声告诉了她下山路上发生的怪事。 绿舞脸都吓白了,手足无措的道:“公子真的看清楚了,是马有才么?” 林觉道:“千真万确。马有才我和他经常见到,岂会认错?” 绿舞颤声道:“你怀疑是大公子派人报复你?” 林觉冷笑道:“岂是怀疑,这是一定的。路上我已经想的明明白白了。马有才带着一帮人躲在山道上干什么?还蒙着脸,显然是要做坏事。我和林虎去万松岭松山书院的事情只有家里人才知道。他们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巧合?那日他在我院子里受了辱,我便估摸着他不甘心,会暗中报复,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居然要暗算我。七八个人都带了凶器,这不是想要我的命也是想让我残废了。除了马有才,其余几个人怕都是街头上的亡命之徒。马有才是跟着去指点认人的。这些全部都能说得通。我敢百分百肯定,人是他雇佣去对付我的。” 绿舞吓得身子发抖,紧紧抓着林觉的衣袖道:“我……我……好怕。公子为了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可如何是好?对了,去见家主 ,将此事禀报家主得知。大公子居然敢买凶害人,家主岂会饶了他?” 林觉苦笑道:“傻丫头,无凭无据如何去禀报?岂非落得个诬陷他的罪过?拿不出证据岂能信口开河?那样倒霉的是我。” “可是现在怎么办?他要是想害你,你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下次啊。这可怎么办啊。”绿舞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林觉缓缓坐在椅子上,轻声道:“他不仁,我不义。我本来念及同父兄弟之情,只希望能和他和平共处。可是显然他并不想。那么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绿舞惊道:“公子难不成要和他拼命?不不,绝对不行。不能这样。” 林觉摇头道:“我跟他拼命?我还没那么蠢。他以为他的命比我的金贵,但在我看来我的命比他可金贵多了。跟他同归于尽可不值。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她看到了林觉眼里冷酷的光芒,她的心砰砰乱跳。 “绿舞,不要怕。我说过,从此以后没人能随便欺负我们。我说到做到。你看着便是,我要让他明白,敢打我的主意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第二十六章 精心设计 林觉和绿舞说话的时候,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内的一间屋子里,林全正在呵斥站在面前的马有才。 “蠢货,为何没能得手?他明明是去了山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这样都能失手?简直蠢的无可救药。” “公子啊,不是小的不想啊。小的带着街上的朋友爬在草丛里一下午,差点热昏过去。身上被小虫子咬的全是包,又痛又痒,简直活受罪。这倒也没什么。可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他们下来啊。我们水也没了,干粮也吃完了,没法子,只能先撤回来了。”马有才哭丧着脸道。 “蠢材,他刚刚回到宅子里。你们前脚走,他后脚便下山了。你们错过了一次最好的机会。”林全骂道。 “真是奇了怪了。他下山也太晚了吧。小的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半路上候着他?”马有才挠头道。 林全皱眉踱了几步道:“应该不会。你也莫要多想。这两天告诉你街面上的朋友,随时待命。若他再出城去,务必要得手。我也不要他的命,你们只需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永远只能瘫在床上便好。” 马有才躬身道:“公子放心,下一次便是等到半夜也要逮着他。对了,公子爷可否赏些银子,虽然今日没办好事儿,但那几个街头上的朋友还是要招待的,总是辛苦了一天了,不好让他们骂娘。” 林全骂了一句,伸手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丢在马有才身上。 “这几两银子你拿去带他们快活去。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绝不可提及是替我办事,绝不可让那些外边的混混知道中间的内情。否则你马有才便是个死。” 马有才攥着银子连连拱手道:“多谢公子。公子放一万个心,我跟他们说的是我个人的私仇,求他们帮忙的。绝没透露半个字。再说了,莫看他们是街上混的,但也是讲义气的汉子,也绝不会出什么差池。” 林全冷笑道:“我可不信这帮穷混混,总之你给我小心些。我拿你当心腹,你也莫要辜负了我。将来我掌了家业,你的好处多多。明白么?” “明白,明白。” “那就好。你去吧。”林全摆了摆手,马有才连声应诺,快步退出。 …… 次日上午,林觉做了一次验证。在发动反击之前,林觉需要确认昨日山道上马有才带着的那伙人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一切都是推测,有微乎其微的误会的可能。 验证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林觉大摇大摆的出了南城,然后悄悄躲在了一片通向万松岭道路旁的柳林里。不久后,林觉便看到了马有才带着六七个人匆匆沿着道路往万松岭方向而去。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但林觉做了最后的验证,那便是大摇大摆的现身出来重新进了城。果然不久后,马有才气急败坏的带着人回城了。 一切已经无需太多的解释,一切已经百分百的确定。林觉其实也松了口气。毕竟林全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多少还有些同胞之情。之所以要完全的证明这些情形,其实也是给林觉自己一个心理上台阶下。林觉多么希望今天自己不要看到马有才他们的这番动作,然而,现实是多么的残酷。 “既如此,便不能怪我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能避免啊。”回家的路上,林觉心中既释然又感叹。 …… 连续数日,林觉都早出晚归,而且并不让小虎跟随。绿舞和林虎都不知公子在忙些什么,毕竟公子出门是有危险的。但林觉严禁他们跟着自己,这让绿舞和林虎呆在家里愁容相对,心中甚是不安。 林觉其实也没去哪里,他的行踪甚至没有超过杭州半城的施腰河。施腰河是杭州城中四条河中最短的一条,南北全长只有十里。然而却是杭州城中最为繁忙的一条河。因为这条河就在杭州城的最中心的繁华地带,河岸两侧码头遍布。洗马桥,石栏桥等七八座桥梁将施腰河两岸紧紧相连,也让河岸两侧的店铺酒楼的生意变得出奇的好。 林觉倒不是来这繁华之处逛风景看人情的,他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当然,在暗中盯梢他的林家仆役的眼中,这位三房的庶公子每天清晨出门,来到西河大街上的混沌铺子里吃一碗混沌,然后便施施然往施腰河的洗马桥旁游玩。晌午时分便上了洗马桥东的春来茶楼二楼喝茶,然后便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这种行为轨迹着实无聊的很,盯梢的人也在茶楼外无聊的要死。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林觉在二楼上确实在喝茶,不过他坐在二楼的包厢之中,双目却一刻不停的盯着茶楼对面的一个叫盈香居的青楼。连续四天,林觉除了喝茶吃东西之外,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那里。 第四天的中午,靠在桥栏杆上盯梢的林家仆役忽然惊讶的发现,不久前上了茶楼的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本以为又是无聊的一天的仆役忙抖抖袖子远远的跟着林觉走。因为上次盯梢林觉的两人无缘无故被街上的人打了一顿。事后分析认为此事必是林觉所为,所以黄长青特意吩咐了其他人,一定要隐秘从事,保持距离。 可惜的是,盯梢的仆役很快就发现,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因为林觉走得是回家的路。进了林宅,便无法盯梢了。 林觉的突然早归也让正在家里浇花的绿舞和劈柴的林虎颇为惊讶。而且公子的脸上居然带着笑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这让两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林觉坐在廊下,绿舞捧了茶壶来给林觉倒了一杯茶。林觉喝了两口,拍拍身边的小竹椅道:“来,坐下。陪我说会话。” 绿舞狐疑的坐下。林觉微笑看着她俏丽的脸蛋低声道:“你的好朋友是不是那个叫秋容的?” 绿舞眨着大眼睛道:“是啊。秋容姐跟我是挺好的,你不在家,她常来陪我说话呢。” 林觉点点头道:“那秋容是大嫂的贴身丫鬟是么?” 绿舞笑道:“当然啊,公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我想问一句,如果你和秋容说些悄悄话,她会不会背地里告诉别人?”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公子……公子……莫非是听人说了什么话么?莫听人瞎说……” 绿舞单纯的很,她还以为自己和秋容私下里说的悄悄话传到林觉眼里了。因为私底下她确实说了些关于林觉的话,秋容打趣问她是不是喜欢林觉,面对秋容她也袒露了心迹。她担心是这些话被林觉听到了,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林觉奇怪的道:“干什么脸这么红啊?我没听什么人说话啊,你怎么了?” 绿舞见林觉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误会了。庆幸之余,心中微微失望。 “那公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秋容的嘴巴严不严,譬如说你当她的面说了某人的坏话,她会不会卖了你。”林觉低声道。 “秋容姐不是那样的人,秋容姐嘴巴严着呢。她对我可好了,她才不会卖了我呢。”绿舞鼓着嘴巴,似乎有些生气。 她的圈子里只有三个人能值得信任。一个是故去的主母王氏,一个是林觉,一个便是秋容了。两个人身世相若,也都是很小便来到林宅当丫鬟,彼此间也无话不谈。林全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曾经还想让秋容来劝说绿舞从了他。可秋容来时将此事跟绿舞说了,反而告诫绿舞万万不能答应,因为她讨厌林全。十三岁上便被林全给奸污了,事实上已经是林全的小妾。但却因为钱氏善妒,连个名分都没有。钱氏这件事其实也一无所知,否则秋容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了。 “那就好,绿舞,我需要你跟秋容谈一谈。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说服她传给大嫂。” 绿舞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将嘴巴凑到她粉嫩的耳朵旁低低的说出一番话来。 绿舞两只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小嘴微张,满脸惊愕。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我还骗你不成?” “公子是想……” “正是。我必须出手,否则也许某天,我便会横尸荒野。”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好。绿舞会办好的。” 林觉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不要那么害怕,事情皆在我掌控之内。你唯一需要提醒秋容的是,不能说的刻意,要不经意的说出来,追问起来也死活不要认,就说是在外边听人议论的。这样便不会连累到秋容头上。” “放心,秋容姐很聪明,她不会弄砸的。但是公子,绿舞可否求你一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秋容,她不想呆在府里,她有个相好的在城里,可是她没法脱身。你能不能帮帮她?” 林觉点头道:“绿舞的请求,我当然会答应。这件事办好了,便是个很好的契机,能让秋容恢复自由之身。” 绿舞连连点头。林觉想了想道:“还有一点要注意,时间切莫弄错了。今儿是二十七,一定需得是后天二十九的那天的午后。错过了那一天,事情恐怕便要出差错。” 绿舞郑重点头道:“绿舞记住了。公子这几天便在忙活这件事么?” 林觉点头道:“对,我正是在忙此事。不解决此事,我们难以安生。接下来我还有事要安排,光是这样还不够。” 绿舞惊讶道:“还有安排?” 林觉笑道:“你傻么?这件事若不让家主得知,焉能让他倒霉?所以,家主必须在场。唔……这事儿有些小小的麻烦,不过其实也不太难。虽然冒点险,但却也没什么大碍。总之,你做的你的事,然后我们便等着看好戏便是。” 第二十七章 牵线搭桥 六月二十八傍晚,春熙桥西枫叶巷里一座气派的豪宅门口,一名穿着短衣仆役打扮,皮肤黝黑的少年径直走上了豪宅门前的台阶。 守门的两位健仆正靠在门旁聊天打诨,见一名陌生人的到来,两名看门健仆立刻警觉的直起身来。一名麻脸健仆喝道:“干什么的?乱跑什么?” 少年指着朱漆大门问道:“两位大哥,这里是张通判大人的府邸么?” 另一名红脸酒糟鼻的健仆喝道:“眼瞎了么?没瞧见瞧见‘张府’两个字么?正是杭州张通判张大人的府邸。你是干什么?没事可不要在这里乱闯,这可不是你乱走的地方。” 少年忙陪着笑道:“两位大哥,这真的是张通判的府邸,这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我是奉我家家主之命前来送信给张通判的。喏,这是信。烦请禀报张通判。” 麻脸仆役皱眉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哦,我是涌金门内林家送信的小厮。”少年道。 “林家的?林家送信的仆役不是老杨么?今日怎地换了你了?而且你连我们这儿是不是张通判府邸都不知道。” “哦,老杨大叔生病了,我替他的跑腿的活儿。我刚进林家当小厮,好多事还不懂,也不认识张大人的府上,还是一路问来的呢。两位大哥赶紧给通禀一声。我还得赶回去呢。”少年看上去有些紧张,腿肚子有些发抖。 “得了得了,进来吧。跟我来。”酒糟鼻汉子摆摆手,开了侧边小门进去,少年吁了口气,忙跟着他进了院子。 张家的宅邸着实豪华,当然跟林家比起来规模小了不少,毕竟林家是家族聚居的老宅子。但即便如此,也有三进六开的规模。少年发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厅外候着。片刻后张家仆役通报内宅,杭州通判张勉得到了消息,命人出来将信取了进去。 张勉四十许人,肥面大耳满脸油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此刻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喝茶。旁边两名丫鬟替他轻轻的打着扇子,一名师爷躬身站在一旁伺候茶水。 信送到他的手里,张勉用粗大的手指取出了信,抖了抖看了两眼,转身问师爷道:“老.胡,明儿午后我们没什么应酬吧。” 师爷老.胡躬身道:“北关门内的万掌柜前几日便说了,要请大人吃饭。我给安排到明天中午了。” “推了吧,万掌柜的饭局以后再说。明儿咱们去春来茶馆去。林伯庸邀我明日午后去春来茶馆喝茶呢。” 师爷笑道:“漕运在即,林伯庸定是要跟大人确认此事。这是大事啊,那倒是要去见见。林伯庸也是奇怪,不是一向不愿和大人在公开场合见面么?怎地忽然约在茶馆了?” 张勉呵呵笑道:“是啊,这叫既要当婊子,又要留名声。生恐人家说他林家的漕运生意是我张勉帮他张罗的。这个林伯庸,也是矫情的很。命人告诉林家送信的,就说明日午后我一定到。” “是。” 胡师爷提着袍角走到院门口,吩咐人去给林家送信的小厮回话。然而不久之后,去回话的仆役又回来了。 “胡师爷,林家送信的小厮说,请老爷写个回信他好回去交差。” “写什么回信?平日都是派人知会一声便好。林伯庸今日写了信来我还正纳闷呢。事儿真多。”张勉皱眉骂道。 “那是林家的一个新雇佣的小厮,怕是不懂规矩,生恐办错了事儿。大人跟他生什么气?小人代劳,写个条.子给他带回去不就得了么?”胡师爷忙笑道。 张勉皱眉不语,胡师爷进了屋子,片刻后写了一张纸条出来,拿给张勉过目。张勉点点头,不耐烦的落了个款,挥了挥手。不久后,这张纸条送到了林家送信少年的手里。少年不停的咽着吐沫,揣了纸条在怀里便告辞出来。到了大门口不知为何脚下没注意,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摔得灰头土脸。门房两位健仆见他摔得狼狈,指着他捧腹狂笑。少年龇牙咧嘴的撑起身来,顾不得身上灰尘,快步离开。 街角处,一辆马车侯在那里。少年来到马车旁,拉开马车门窜了上去。车内一人微笑问道:“拿到了么?” “拿到了。叔,我全身都是汗,脸上黏糊糊的。” “忍一忍。脸上的黑油泥现在不能擦,免得被人认出来。再说,有了这层油泥,你脸上的害怕的样子别人也看不出来。” “嗯!我刚才确实脸上烧得慌。” 马车开动,穿街过巷。抹黑时分,在西河大街停下。一高一矮两个人下了马车,黑脸少年朝着里许外的林家大宅行去。来到门口后,将纸条递给了门房。门房送了进去。少年不再停留,径直走出老远,顺着石阶来到西河码头下的阴影里。 那里,另一个身材修硕的身影正在等候。 “脱光了衣服,洗了脸上的油泥。” “嗯。” 少年脱个精光,下了水中用湿衣服一顿猛擦猛洗,露出了真面容来。 “换上衣服。”修硕的身影从背上取下一只包裹,少年飞快的换上另一套衣服的时候。另外一人已经将少年的湿衣服裹在包裹里,再加上几块大石头一起捆帮结实,手一扬,‘噗通’一声,包裹沉入水中。 …… 晌午时分,林全终于得以从铺子里脱身。虽然他所经营的只是几家粮油铺面,并不如大房林柯等人掌管的是船行运输这样的大生意,但对林全而言,目前这一切还是他能够满意的。 其实,林家本就是从屯粮起家,林家先祖靠的便是囤积米粮,荒年高价出售赚取的发家的资本。所以虽然林家现在的经营多样化,但几家粮油铺面还是得以保留。这也是告诫子孙不忘发家之本的意思。能够掌管粮油铺面,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荣耀。 出了西河东大街的‘隆兴’铺子,林全叫了辆轿子,命轿夫抬着自己朝施腰河洗马桥方向行去。每隔一天,他都要来一趟洗马桥。不为别的,只为了盈香居中自己已经包养了两年的多多姑娘。 林全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唯一的瑕疵便是自己娶的夫人钱氏。脾气暴躁倒也罢了,关键是钱氏妒忌心太重。林全岂是愿意老老实实的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抗争。三年前他想纳妾,钱氏吵闹不休以死相逼,最好闹到了家主那里。家主为了大局着想,狠狠训斥了林全一顿。因为钱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大户,而且是林家的竞争对手。当年为了缓和生意上的矛盾,林伯庸做主让林全娶了钱氏为妻,最终这场联姻平息了两家生意上的纷争,使两家从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城中部分行业几乎被两家合力垄断。 然而这么一来,林全可就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房的几位堂兄弟妻妾成群,自己也只能守着个母夜叉。当然,林全也不肯闲着。家里的丫鬟能偷吃便偷吃。丫鬟秋容便是林全趁着钱氏不在家的时候被他给强奸了。这之后但有机会,他都会强迫秋容就范。他还以要纳秋容为妾作为许诺,但其实包括秋容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因为钱氏知道此事会吃人。某种程度上,正是钱氏的极度善妒也造成了秋容被欺负后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的被林全得手却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开来,秋容自己也没有活路。 好在林全很快便对秋容失去了兴趣,原因便是他搭上了盈香居的多多姑娘。盈香居是个小青楼,但多多姑娘却不是个简单的妓.女。当林全某一次逛到这里遇到了多多姑娘之后,他便迷失在多多姑娘高超的技艺之中。相较于多多姑娘,钱氏和丫鬟秋容还算是女人么?那一张让人销魂的檀口,吞吐之间蚀骨销魂的神仙般的感觉简直让人快活的要死。而且多多姑娘才是真正将自己当做男人的女子,给了他男人的尊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心情如何,只要到了多多姑娘房里,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于是,林全包养了多多,虽然只是个妓.女,虽然长相只有中上之姿,但林全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却是在家里永远得不到的。记得有一次和钱氏同房,林全暗示钱氏替他用嘴巴弄一弄,钱氏当即翻脸,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好钱氏性子粗鲁,没想起逼问林全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否则搞不好要露陷。 林全当然也很小心。事实上林家家法虽严,但对于直系公子们,家主林伯庸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严厉的家法,庭训之日的惩罚是针对旁系子弟的。直系子弟永远是有豁免的。再说当今世上风气如此,官员名士富家子弟逛青楼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不要太过高调便可。 林全一点也不高调。他每隔一日便来会一会许多多姑娘。但却仅限于午时到未时的这段时间。他从不在多多这里过夜,因为那会引起钱氏的怀疑。他来许多多姑娘这里也从不带随从,以免走漏风声。每隔一天,他来享受一番多多姑娘的温存,厮混个两个时辰便回归正常。 这段时间,他看上了绿舞,心里其实也打算这么干。找个屋子将绿舞安顿在外边,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享受人生。只可惜绿舞拼死补充,还有林觉这小子居然敢跟自己叫板。这几天憋了一肚子气的林全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许多多身上,倒也起到了调节情绪的作用。 第二十八章 棒打鸳鸯 盈香居侧院有个小门,林全都是从那小门处进出的,他可不想在这里遇到熟人。进了小门后,林全径直朝着后面的小院走去,一进院子,林全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多多,我的小宝贝儿。我来了。”林全扬声叫道。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软乎乎香喷喷的身子直撞进林全的怀里。 “想死奴家了,公子可来了。奴家特意烧了几个菜,还以为公子不来了呢。”多多姑娘发髻蓬松一副慵懒的模样,红红的嘴唇嘟了起来,一副娇怯怯的可怜样。 林全心头火热,伸嘴过去,两人唔唔唔的亲吻在一起。一旁负责洒扫的一名婆子傻傻的杵着扫帚在旁边看着。两人全然不顾,吻得啧啧有声。 良久之后,热吻结束。多多姑娘抱着林全的胳膊,两人一起进屋去。屋子里果然酒菜已经摆好,许多多细心的替林全脱了外衣,又端来清水毛巾让他擦脸,周周到到的伺候着。直到林全坐在了软榻上,酒也已经斟好了。两人眉来眼去,对饮喝酒。 几杯酒下肚,多多解了胸前的两粒纽扣,露出白嫩嫩的大片胸脯来。林全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伸手拉着多多的胳膊用力一扯,许多多娇嗲的‘哎呦’一声,顺势躺在了林全的怀里。林全嘿嘿笑着俯身下去,吻上了她香喷喷颤巍巍的胸口。 …… 午饭后的闲暇里,林家三房少夫人钱氏正惬意的斜靠在软榻上。丫鬟秋容在旁用小银勺缓缓的搅拌着一杯玫瑰红糖茶。这是钱氏的习惯,饭后总是要喝一杯玫瑰红糖茶,和身边的丫鬟闲聊几句,然后小睡片刻。 “少夫人,可以喝了。凉了黏喉咙反而不好喝。”秋容将粉红色的糖茶移到了软榻旁的小几上。 钱氏欠了欠身子哼了一声,捧起糖茶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喝。 “秋容,在百祥斋订购的香片送来没有?今年番国的海船来了么?我可盼着买些好东西呢。最好吃的就是波斯国的蜜枣儿,今年要多买些,可以吃到过年最好。贵是贵了点,不过也没什么。” 身材高挑容貌朴素的秋容轻声道:“等会我去百祥斋催一催。番国的海船怕是还没到。咱们府里的两艘大船说是下个月才会到港,番国的海船比咱们的小,怕是更晚一些。” “说的也是。这些番国商人,赚了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弄艘大船。那些小船都比不上咱家跑内陆的船。番国人真是教人想不明白。万一哪天小船翻在海里,岂非得不偿失?”钱氏搅动着糖茶,银勺和青瓷杯碰撞的丁丁作响。 “少夫人说的甚是。番人不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我上次便听人说了。广州那边翻了好几艘番国商人的商船,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全沉在海里不说,还死了五六十人。真是惨的很。” “瞧,我说的不是?死脑筋。秋容,你经常出门在城里跑,城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没?说来解解闷。我这每天都在屋里闷着,也没个乐子。那死鬼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把家里当旅店了。对了,赶明儿你给我偷偷的跟着他瞧瞧,看他每天都忙些什么?几间粮油铺子有那么忙么?”钱氏叹着气道。 秋容微微的愣了愣,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欲言又止。 钱氏有些奇怪道:“你怎么了?” 秋容忙道:“没什么。少夫人还要加糖么?” 钱氏坐起身来,皱眉看着秋容道:“秋容,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可莫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秋容咬了咬牙,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钱氏诧异道:“到底怎么了?” 秋容道:“少夫人,秋容有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说出来。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再不说出来,秋容便对不住少夫人对秋容这么好了。” 钱氏瞪着眼道:“到底是什么事?” 秋容道:“少夫人先答应秋容不要生气。另外……此事也是秋容道听途说,未必是真。所以……万一有差错,请少夫人不要责骂秋容。” 钱氏柳眉倒竖道:“干什么?给你脸了不成?快说是什么事?我可不会答应你什么。你若不说我可对你不客气。” 秋容叹了口气道:“罢了,那秋容便斗胆说了。秋容听到外边有人议论公子的闲话。秋容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秋容好几次都听到别人的议论,秋容也不免狐疑。昨天在大宅厨房里,无意间听到几名厨下婆子也在议论此事,秋容觉得必须要告诉少夫人了。否则少夫人被蒙在鼓里,被人笑话却不知道。” 钱氏冷声道:“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说……说……大公子在外边……包养了个妓.女。包养了有……两年了。宅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就少夫人你不知道……” “什么?”钱氏腾地跳下软榻来,双目瞪得溜圆,满脸煞气。 “少夫人息怒,此事未必是真,也许只是谣言……” “难怪成天见不到他影子,回家来也是一副手软脚软的样子,原来背着老娘干了这等好事。这个混帐,一直将老娘当傻子糊弄。快说,是哪一家青楼的婊子?”钱氏怒骂道。 “少夫人……千万莫要生气,此事……” “你说不说。”钱氏哪有心情听秋容劝,抬手一巴掌扇在秋容脸上。 秋容捂着脸摔在地上,见钱氏又扬起了手,秋容忙道:“少夫人莫打,据说……据说是叫什么盈香居,是个叫许多多的妓.女。大公子每隔一天便去和她厮守。都是中午去,晚上从不留宿,便是为了不让少夫人发现。具体是不是真的,秋容便真不知道了。” “哐当。”一声。打翻了醋坛子的钱氏将糖茶摔在地上,碎片翻滚热水迸溅。 “真不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秋容,立刻给我叫人来。翠屏,翠芳都叫来。对了,叫焦大带几个小厮跟着,都给我带上棍棒家伙什,跟着我去捉奸。今日我不拆了那婊子窝,我便不信钱。”钱氏挥手大声道。 秋容还待犹豫,见钱氏横眉怒目的样子,知道无可劝解。忙爬起身来连声应诺,匆匆出门召集人手。 …… 蝉声鸹噪,午后的气温极为燥热。盈香居旁边多多姑娘的屋子里,气氛更是热的发烫。 林全敞着衣服露出雪白的肚子躺在塌上,双目翻白,额头见汗,口中发出嘶嘶的抽气之声。一只云鬓蓬松的头颅正在他胯下起伏,蚀骨销魂的吮吸几乎要将林全的灵魂吸吮的离体而去。偶尔胯下那张粉脸会抬头头来朝林全献媚的一笑,嘴唇上油润润的满是液体。每逢此时,林全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对她的卖力表示赞赏。 在女子高超的技艺之下,林全很快便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伸直了腿挺起了肚子,口中发出怪异之声。多多也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为卖力的加快了速度。 “谁是多多,给老娘滚出来。林全,你个天杀的,给老娘滚出来。”一个尖利的嗓音远远传来,虽然隔着相当的远,但这一嗓子不啻于惊天雷炸响在林全耳边。 林全一屁股坐了起来,惊骇道:“了不得,那婆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多多依旧保持着跪在榻上的姿势,抹了抹湿漉漉的红唇,看着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林全道:“公子,你这么怕她?来了便来了,索性挑明了便是。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妾么?索性跟她明说了,娶了我便是。” “哎,你知道什么?那是个母老虎,醋坛子。被她知道了,那可是要闹得不可开交的。快快,替我穿衣服,听声音她们应该在正门那里,并不知道我们在这边小院里,我得赶紧走,抓不到我,她便无话可说。你也快穿衣服赶紧离开,这婆娘惹不得。” 多多慢慢的起身来,慢吞吞的穿衣服,脸上满是鄙夷。这男人如此怕老婆,着实让人失望。但自己也不好惹恼了他,毕竟自己好容易攀上了这么个富家公子,还指望着他能替自己想办法安顿下半生呢。 林全三下五除二已经穿好了衣服,也顾不得梳理发髻了,胡乱盘在头上用簪子别住,快步来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探头朝外边瞧。门一开,外边的吵闹声更加的嘈杂,盈香居正门那里,已经有喝骂打砸之声,男子女子的惊呼之声也清晰可闻。 第二十九章 街头闹剧 林全顾不得其他,撒腿朝小院门口跑。只要离开这里,便死无对证,钱氏也没法对自己如何。快步奔到小院门口,林全伸手拉门。然而院门纹丝不动,用尽气力也拉不开。 “怎么回事?”林全跳脚低吼道。 多多也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帮着一起拉门。可是院门就是拉不开。多多凑在门缝里上下瞅了瞅,惊讶道:“门好像被人用木条在外边钉死了。” “什么?谁这么缺德?谁干的?”林全气急败坏的怒骂道。 多多哭丧着脸道:“我怎么知道?怎么会这样?” “扫地的婆子呢?她聋了么?别人钉死了院门她都不知道?” “婆子本来就是聋子啊,还是哑巴啊,不是你说不要多嘴多舌走漏消息的人,所以请了又聋又哑的婆子么?” 林全除了翻白眼无言以对。院门被人钉死了,聋哑的婆子没听到。刚才自己和多多在屋里销魂,哪里能听到外边的声响。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此事极有可能是一个阴谋。此刻林全也无暇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林全转头四顾道:“后门呢?有后门么?” “哪里有后门?这院子没后门,你糊涂了么?。” 林全大骂连声,转头瞅了瞅一丈高的围墙,连声道:“有梯子么?我得翻墙走。” “哪里有梯子?我要梯子作甚?偷人么?” 林全二话不说,冲回屋子里端了两只圆凳出来,在围墙边将两只凳子叠起来,慌慌忙忙的往墙头爬。凳子摇摇晃晃,林全慌慌张张,轰隆一声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林全的屁股硌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多多慌慌张张的来帮忙,林全刚扶着屁股站起身来,便听着脚步嘈杂之声涌向院门口。钱氏尖利的嗓音响起在院门外。 “给我砸开院门,就是这里了。林全,还有那个臭婊子,我知道你们在里边,你们跑不了。” 林全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 林觉午前时分便带着林虎来到了施腰河边上。半路上他们穿街走巷甩开了盯梢的尾巴,躲在了盈香居左近的一家普通的小茶馆里。 林觉亲眼看见林全坐着轿子到来,亲眼看到了林全进了那间小院子里。接下来林觉做的便只能等待。他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其实已经不再取决于自己。 当林觉确定了那天在万松岭山道上的那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之后,林觉便决定要实行这个计划。钱氏善妒,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一旦发现林全在外包养妓.女,钱氏必会失去理智。林觉当然知道林全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上一世林全在外包养了个妓.女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林觉要印证此事在这一世是否还存在。 结果,每隔一天,林觉都从春来茶馆二楼的窗户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林全进入那小院的情景。甚至还看到那女子浓妆艳抹的在院子里和林全做出许多不雅的行为。林觉确定这一切依旧如故。时间地点都已经摸清楚了,剩下来的便是要让钱氏得知此事前来抓奸。 这还不够。钱氏抓奸闹一闹未必能把林全怎样,所以这件事必须还要让林伯庸亲眼看见,让林伯庸当众丢脸。林伯庸或许对林家直系子弟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旦事情闹大,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涉及到林家的声誉受损,林伯庸一定不会姑息。 所以,昨天晚上,林觉伪造了一封林伯庸的邀请信,让林虎乔装打扮去送信给杭州通判张勉。因为林觉知道这个张勉和林家的关系。张勉的兄长张钧正是当今朝廷的计相。正是通过张勉的牵线搭桥,林家才取得了负责运送朝廷水路漕运的肥差。所以林伯庸和张勉之间联系密切,请出来喝茶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正是利用这一点,在林伯庸和张勉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都以为是对方要请自己去春来茶馆喝茶谈事,活生生被林觉从中设计牵线搭桥。林觉便是要林伯庸和张勉看到钱氏来大闹的这一幕。林伯庸当着张勉的面丢脸,他岂会轻饶林全。 当然,计划是计划,林觉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剩下来的便只能听天由命。如果秋容不敢将此事透露给钱氏,那么这个计划便彻底告吹。张勉和林伯庸的见面倒并不让人担心。毕竟林虎是乔装传信,事后连衣服都丢进了西河里。林虎又不经常在府里出现,只是才来自己身边几天而已,也没人认识他,更别提会认出他便是送信人。 当在街头蹲守的林虎送来钱氏带着十几名丫鬟小厮气势汹汹而来的消息后,林觉长舒了一口气。事情正在朝着自己计划的方向走,钱氏的到来,事情便成功了一半了。林觉当然不能让林全趁混乱跑了,为了帮助钱氏捉奸成功,他和林虎摸到了小院门口,用木条将小院的门全部钉死,这才施施然的站在远处开始瞧热闹。 钱氏带人冲进了盈香居的大门,二话不说便开始打砸。盈香居的妈妈先还嘴硬抵抗,被钱氏连抽了几个嘴巴子,再看看楼里被砸的稀里哗啦,看架势整座楼都难逃一劫的时候,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为了保住盈香居,她只能选择将战火引到多多居住的侧院。毕竟不可能为了多多一人和林全的那么点包养费便毁了整个盈香居。 得到指点的钱氏当即带人气势汹汹的赶到旁边的小院门口。 “砸门进去,将那个烂婊子给我揪出来。”钱氏叉腰大喝道。 焦大挺身而出,他有踹门的经验。上次踹林觉的院门便是他的杰作。只见他快步上前,抬腿嘿然发声,猛踹一脚。哐当一声,院门轰塌倒下,遍地扬尘。 钱氏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往屋里逃的林全和露着半边雪白胸口的那名妖艳女子。 “焦大,带人给我砸屋子,全都砸个稀烂。”钱氏厉声吩咐道。 焦大一挥手,几名小厮跟着他冲进屋子里,乒乒乓乓的开始大砸起来。 钱氏冲到林全和多多面前,眼睛里喷着火。 林全刚战战兢兢尴尬的说了一句:“娘子,你怎地来这里了。” 啪!一个打耳光便扇在了林全的脸上。 “滚一边去,回头再跟你算账。”钱氏怒骂着,转身一伸手便将多多的头发揪在手里,一边撕扯,一边左右开弓大耳光打的山响。 “叫你这烂货勾引男人,贱人,今天打死你。” 多多大声的喊叫着挣扎着,手上反抗着,口中兀自不肯示弱:“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男人还来怪我?但凡你有本事,你男人也不会跑出来偷吃。” “什么?你这贱人还敢顶嘴。”钱氏气的身子发抖:“翠萍秋容,你们都是木头么?还不来帮忙?将这贱人拉到大街上扒了衣服游街去,让杭州城的百姓们瞧瞧,这便是勾引男人的下场。” 翠萍等丫鬟一拥而上,扯衣服的扯衣服,薅头发的薅头发,片刻间将许多多的衣服扯得稀烂,身体半裸。在许多多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众人将她拖出院子,来到大街上。 林全不知所措,又不敢上前去救。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打算抬脚溜走。 “上哪去?不许走。”钱氏叉腰怒喝。 林全哀求道:“娘子,你这么闹,我的脸往哪搁?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呸,你要脸,要脸便不来找这烂货了。我哪点对你不好?你居然敢欺瞒我。在外边跟这些贱人鬼混。不许走,你敢走,我便四处宣扬此事,叫你做不成人。” 林全无可奈何,他硬气不起来。钱氏积威之下,再加上钱氏娘家和林家的关系,她便是自己不能得罪的祖宗。但希望此事赶紧过去,莫要闹得满城风雨便好。 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旁观的百姓。虽然太阳毒辣,但却无法阻挡人们爱看热闹的心。其实这等事城里经常发生,青楼之中经常有嫖客家里的悍妇跑来吵闹,这也并不是太稀奇的事情。但是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却并不多见。况且那许多多姑娘身子半裸,白花花的身体暴露在外,街头上的闲汉们有眼福可享,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的不离半裸女子的敏感部位,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大伙儿都来瞧瞧这个勾引男人的贱货。敢惹到老娘头上,今日叫她好看。”钱氏大声叫道。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妇人如此凶悍,难怪男人跑出来玩。”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的来青楼偶尔消遣一番倒也没什么。可是包养起来便有待商榷了。毕竟并非良家女子。这岂不是说,自家的娘子都不如这个青楼妓.女么?” “话是不错,然而,我却要说句公道话。良家女子怎如青楼女子会伺候人?某些方面是一定不如的。” “哈哈,这话说的也对。话说这位许多多确实会伺候人。几年前……咳咳……不说也罢。” “哎呀,看不出你这个码头上扛货的也尝过许多多的滋味不成?这么说,你跟这位包养许多多的男人倒是老表了?你两个该打个招呼亲近亲近。” “去你娘的,亲近你妹子。” “……” 一群人调笑议论的时候,钱氏一帮人拖着半裸的许多多在街上游街,闹的声势浩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第三十章 惩罚 林觉和林虎远远的站在街角,他的注意力不在钱氏拖着许多多游街这件事上。他的关注点在街道的另外一个方向。午时早已过去,安排的林伯庸和张逸见面的时间也到了,林觉希望看到的是林伯庸到来的身影。否则一会儿巡街的捕快便要赶来,这场闹剧少了林伯庸的见证,效果将大打折扣。 终于,一顶黑色的大轿出现在前方借口,林觉一眼便看见了在轿旁疾步快走的管家黄长青的身影。来了,林伯庸来了春来茶馆见张逸了,好戏开场了。可惜的是,林觉不能欣赏这出好戏,他站在这里越久,便越有可能被熟人发现。 “走,回家。” 林觉拉了一把林虎,两人转身钻入小巷,消失了踪迹。 …… 林伯庸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每天午后都要小睡片刻保持精力的林伯庸很少在午饭后便出门。特别是在这烈日炎炎的季节里,正午之后更是谁也不愿出门的。 可是张勉派小厮送了封信来,要在春来茶馆见面,林伯庸也不能不去。因为林家船行的漕运和各种朝廷物资运输的生意都是张勉帮忙之下才得到的。这也给了林家丰厚的利润以及可以傲视群雄的牌面。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家船行都想揽这个生意,而他林家得以碾压众对手独得江南漕运的运输权,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张勉之兄乃当朝三司使张钧,张勉又是杭州的通判,除了知府严正肃,他便是杭州府最大的官。所以这一层关系必须要维护好,才不至于让对手趁虚而入。更别说自家二弟林伯年是张钧的副手,更需要跟张家兄弟保持良好的关系了。所以张勉要见自己,那是必须要见的。 不过,昨晚接到张勉的纸条时林伯庸觉得有些奇怪。前几天刚刚见过面喝过茶,怎地张勉又要见自己。而且纸条上的话也有些怪。什么‘林翁要在春来茶莊见面喝茶,我当欣然而至,不见不散。’。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不过林伯庸也没想太多,他要见便见一见,也是无妨的。多见面更能拉近关系。 轿子里闷热的很,林伯庸也根本睡不了,只眯着眼养神,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跟张勉说些什么话。忽然间,他的思绪被前方一片嘈杂吵闹的人声所惊扰打断。 “长青,街上发生什么事了?”林伯庸睁眼问道。 黄长青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俯身在轿帘旁道:“禀家主,前面街道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人在争吵。堵了不少人在围观,好像过不去。” 林伯庸皱眉道:“绕一条路吧。” “禀家主,前面就是春来茶莊了,没法绕路,片刻即到。似乎只是小事而已,只是看热闹的多。家主咱们直接过去便是。” “也好,叫小厮们前面去开路去。”林伯庸道。 黄长青忙道:“我亲自带人去。” 黄长青带着几名小厮在头里走,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道。林伯庸掀起轿帘朝外看。轿子慢慢的往前走,然后林伯庸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了叉腰破口大骂气势汹汹的钱氏,看到了街上被扒的半裸的女子,同时也看到了低着头愁眉苦练的林全。 “停轿,停轿。”林伯庸大喝道。 轿子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气急败坏的黄长青也跑到了轿子旁。 “家主,要不咱们换条道吧。” 林伯庸冷声喝道:“换什么道?你也看到他们了?你想替他们隐瞒是么?” 黄长青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他刚才也看到了钱氏和林全,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让林伯庸看到这一幕,他赶忙回来要求换条路走。可是林伯庸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林伯庸铁青着脸下了轿子,大踏步的走向人群之中。钱氏兀自挥手叫骂着,命人拖着许多多往前游行。她没看到林伯庸,但林全却是看到了林伯庸铁青着脸走来的身影。林全脸都白了,差点昏倒在地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林伯庸大声怒喝道。 “关你什么事儿?”背身对着林伯庸的钱氏根本不知道林伯庸的到来,随口便是一句顶了过来。 直到看到林全和众丫鬟小厮躬身行礼叫‘家主’的时候,钱氏这才惊愕的转过头来。然后她看到了林伯庸阴云密布的脸。 林伯庸很快便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快要气疯了。林全夫妻两个居然搞出这样的事情来,当街暴露家丑,这简直不能容忍。 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正当他喝令所有人即刻滚回府去的时候,前方的街道上张勉带着随从到了。张勉得知此事之后的表情让林伯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虽然是利益上的伙伴,但其实两人都相互有些看不起对方。张勉看不起林伯庸是个商贾,林伯庸其实也看不起张勉靠着兄长之力升官敛财。今日这件事让张勉看到,林伯庸知道以后免不了被张勉嘲笑。 不久后,街上的捕快闻讯而来。大周朝律令禁止街头斗殴闹事,虽然这件事儿不大,但难免要被拉到衙门问询。好在有杭州通判张勉在场,张勉下令捕快无需拿人,倒是免了将林全钱氏等人一起拉到衙门去过堂的事儿,但却也让林伯庸更加的恼火。白白的受了张勉的人情,平白矮了三分。 和张勉茶楼喝茶说话的事儿自然是没心情了,张勉也表示理解。林家出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林伯庸这么要脸的人定是要先处理此事。告辞之时,林伯庸甚至都忘了问张勉今日邀自己来春来茶莊的原因。告了罪之后,林伯庸喝令林全和钱氏以及一干小厮丫鬟们跟自己回府。 在路上,他已经下定了要严惩林全的决心。今日之事必将很快传遍全城,很快林家便成笑柄,林全夫妇怎么闹腾都没事,但他们不该将这样的破事闹得满城尽知。所以他必须要严惩林全,向外人展示林家家法严谨,严肃处置的态度。 …… 林家大厅之中,林全和钱氏垂头丧气的跪在堂下。此时此刻,钱氏终于明白过来,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本来她想的很简单,只是去让林全出丑,羞辱那个叫许多多的女子,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可是谁能想到,林伯庸恰好路过,还约了通判张逸一起,这下乐子大了。从林伯庸的脸色便可看出,他已经快气疯了。 林伯庸脸色阴沉的坐在上首,冷冷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林全和钱氏。厅中高高低低站着十几名直系公子和妇人。林全的母亲蒋氏也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 “我林氏家族之所以能绵延数百年至今而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林氏家规严谨,代代贤明自律,爱惜家族荣誉。身为林家之人,第一要想到的便是维护家族声誉,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失去了林氏的依托,都如无根之萍,将无所作为。正因如此,老夫就任林氏家主之后,心之所向,行之所至都在于此。教导子弟爱惜家族荣誉,严格家法,这都是老夫每时每刻都强调的。然而,今日之事,着实叫老夫痛心且愤怒。” 林伯庸冷声开口,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敢说话。 “平日里,对于直系几房,我其实已经够宽松了。有些事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见。但今日,你们闹得太过分了。你们还将我林家的声誉放在眼里么?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你们便将这等丑事曝光于天下。你们在家里吵闹倒也罢了,却还要闹到这种地步,你们眼里还有林家么?还有我这个家主么?还有家法么?”林伯庸厉声喝问道。 林全趴在地上哀声道:“家主息怒,我知道错了,此事错在我,愿受家主责罚。” 钱氏也磕头道:“家主,饶了我们这一次吧,下次绝不敢这样了。” 林伯庸冷声道:“现在知道错了,可惜已经晚了。你们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不出一日,满城都在议论你们两个的事,我林家也将被人当做笑话。休怪我,我必须给你们惩罚,否则难以正林家之名。” 钱氏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第三十一章 疑窦丛生 “来人,家法伺候。林全钱氏每人荆笞五十。从即日起,林全不再掌管粮油商铺,你们也不适合再呆在杭州。老夫给你们找了个去处,绍兴林家船行缺个掌柜,林全,你去那里做事吧。”林伯庸冷声说道。 林全面如死灰,呆呆的仰头看着林伯庸。要自己去绍兴那个小县城去当船行掌柜,这便是将自己摒弃出林家的权力核心了。林家历史上有此先例。但凡是被贬出杭州的林家人,基本上便代表失去了家主的信任。之所以给个什么掌柜,其实根本没有权力。更何况是绍兴那个小地方,也根本没什么出头之日。也就是说,今天的事情已经让自己从此失去了在林家高高在上的地位了。 “这不公平。家主,你处置不公。我夫君是三房长子,不过是因为这么点事情你便将我们撵出杭州去外地,莫非是要吞没我三房家产不成?”钱氏大声叫嚷道。 “你说什么?”林伯庸大怒。厅上其余众人也都变了脸色。这钱氏恐怕是疯了,居然连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 “我说的不对么?三房有三房的产业,大不了你们将三房的产业分出来,我们三房和你们分家便是。我们可不稀罕你们林家这个招牌,我娘家可不比你们林家小。你们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吞三房的家产,莫以为我是妇道人家便不知道。林全,你说句话,公公亡故了,他们就是借机会欺负你。” “啪,啪啪!”气的脸色发白的林全终于忍不住了,挥起巴掌劈头盖脸的打在钱氏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喝骂:“你个混账妇人,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忍你太久了。若不是你这妇人粗鄙暴躁,我又怎会出去找女人。若非你善妒,又怎有今日之事?你这贱人,着实可恨,现在你还敢说这样的话。我林家如何,轮的到你这贱人指谪?你是想我将林家产业交给你们钱家?让我成为林家的罪人,让我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么?呸!你想的美。” 钱氏一边躲闪一边哭叫道:“我是为了你着想,你都要被他们踢出杭州了,还要替他们说话。到头来你落得什么?” 林全手都打疼了,呼呼喘着气站起身来,朝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我今日正式向家主请求,我要休了这个妇人。我知道钱氏娘家和我林家生意上有众多的合作,但我已经不能忍受这个妇人了。我愿意接受家主惩罚,但我走之前必须休了这妇人,我受够了。” 林伯庸静静的看着林全,缓缓点头道:“说起来此事也怪我,是老夫做主让你娶了钱氏,为了生意上的妥协所以让你受了委屈。老夫决定,同意你休了钱氏。” “家主!”林柯黄长青等人惊呼道。 林伯庸伸手制止他们的话,沉声道:“老夫知道这么做会得罪钱家,和钱家在生意上的合作怕是也要分道扬镳,甚至是成为对手。但生意不是最重要的,我林家岂能为了生意便放任这等妇人留在家宅之中兴风作浪。之前我们纵容太多,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妇人善妒而乱家,口舌多而离亲,又无子嗣。七出之规已经有三条符合,便是闹到衙门里钱家也无理反驳。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钱氏披头散发呆呆的看着林全道:“你……你要休了我?” 林全怒道:“我早就想休了你了,你这妇人便是害人精。回头你收拾东西,我写封休书给你,你给我快些滚蛋。” 钱氏‘啊’的一声大叫,昏了过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到了这样的地步。被休回家,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林全,你父故世前,我答应他好好照顾你和林觉二人。但家法毕竟是家法。今日之事固然是钱氏所为不妥,但你也有责任。让你去绍兴,也是让你避避风头,免得在杭州被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冷静思过。待风声过后,我会让你回来的。莫听这妇人胡说的疯话,在我眼里,无论是二房还是三房的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我早说过,下一代家主并非便是大房居之,而是有德有才者才有资格继任。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老夫再说一遍,免得你们私底下以为我有私心。” 林全虽心中百般不愿,但他也知道此事无法更改,他只能接受惩罚。于是哭丧着脸跪下磕头道:“多谢家主,侄儿遵命就是。” 傍晚时分,钱氏满脸泪痕的带着一些衣物细软坐上了马车,怀里揣着林全写下的休书。她怎能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怎么自己便落得如此的下场。林全如此绝情,林家如此冷酷,真让人始料不及。 穿街过巷,掌灯时分,她回到了位于城东的娘家。当她看到父母诧异的面容时,钱氏再也忍不住了,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她的父亲钱忠泽看到了那封休书之后,大骂连声将休书撕得粉碎。 “好你个林伯庸,竟然如此对我的女儿,此乃我钱家奇耻大辱。我钱家和你林家不共戴天。” …… 林全于次日上午离开了杭州去往绍兴。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家主的话便是铁令,他不得不从。不过好消息是他终于摆脱了钱氏的掌控,将钱氏休出家门,还了自己自由之身,这可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此时的心情,可谓是可以用悲喜交加来形容。 黄长青亲自将林全送上的了船,这让林全很是感动。临行之前,黄长青将林全拉到船舱僻静之处说话。 “公子,莫要怪家主,你知道他不能不这么做。况且家主说的也很清楚了,你这次去绍兴只是避避风头而已,莫要因为此事心中不快。” “我知道,我怎会怪家主。恨就恨那妇人,闹得我不得安生。长青叔,你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让我早日回杭州好么?” “放心,我会的。对了,我昨晚想了一宿,心中有不少的疑问未解,想问你几件事求证。” “什么事?长青叔但问便是。” “我觉得奇怪的是,钱氏是如何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的?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府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此事的人,也都知道钱氏那善妒之性,也不会去告诉她。她是怎么知道的?”黄长青低声问道。 林全挠头皱眉道:“我也觉得纳闷,两年都没被她知道,怎地忽然知道的这般详细?事前竟无一丝一毫的迹象。按理说她若是早就知道此事,断不至于如此平静,怕是早就闹的鸡犬不宁了。昨日我急于赶走她,也忘了问她从何得知的。问了怕是她也不愿说的。” 黄长青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件事定是昨日才被钱氏知晓,所以她才立刻带人去闹的。这走漏消息的人应该是知道你中午就在那里,所以告诉了钱氏。问题是,谁会这么做呢?这件事知道的只有我和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是肯定不会说的,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昨晚也都分别问过他们了,他们发誓赌咒说不是他们走漏的风声。我也相信不是他们,因为他们知道此事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要是想这么干,早就这么干了。” 林全叹道:“怪我倒霉,不知道得罪了哪个小人。几位堂兄弟和长青叔你,我是丝毫没有怀疑的。” 黄长青道:“我知道。我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这件事依我来看很是蹊跷。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甚至要影响到林家和钱家的合作关系,影响林家的很多生意,我不得不弄清楚此事。” 林全皱眉想了想道:“得罪人么?要说得罪人的话……最近我跟林觉闹得不快。” 黄长青一惊道:“说来听听。” 林全倒也不隐瞒,将自己那天闯进林觉院子对绿舞意图不轨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告诉黄长青林觉拎着斧子恐吓自己的事情。就连自己让人半路上拦截林觉,准备打断他手脚的事情也统统说了出来。此刻黄长青是林全最信任的人,他也丝毫不隐瞒。 黄长青大为惊愕,沉吟半晌道:“公子,恕我斗胆猜测,此事恐怕跟林觉有关。” 林全惊讶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知道我在外边的事情,他也未必有这个胆量。” 黄长青摇头道:“不知为何,我现在对林觉很是有些摸不透。从那日庭训之后,我便觉得他并非我们一直认为的那样,是个胆小怕事之人。试问,哪个胆小怕事之人会在庭训上公然替他人出头,还顺便攻击了我,还搞掉了徐子懋?而且刚才你说他居然提着斧头吓唬你,这还是个纯良之人所为么?你怕是也没想到他敢这么干吧。” “我确实没想到,当时把我吓坏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惩罚他这种行为。因为没有对证,我也没禀报家主此事。况且我也不想此事为外人得知,毕竟……我去他院子里找绿舞的事情,声张出来,钱氏必是一番吵闹,家主那里也要责骂。” “所以你便雇人自己动手报复他?”黄长青盯着林全道。 林全咂嘴道:“这么做确实不太妥当,可是那天实在是惹毛了我。” 黄长青点点头。忽然道:“你可想过为何没能得手?万松岭毕竟之路上等他,怎会失手?” 林全骂道:“几个蠢货干不了事儿。不过也蹊跷,他们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他下山,还以为他不下山了,便只能作罢。” 黄长青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倒是以为林觉必是有所察觉,所以你们才没能得手。你先莫说话。我们做个假设。假设林觉察觉到你派人在山道上拦截他,他会怎样?” 林全愕然道:“他定会小心翼翼的防范,或许会伺机报复我。” 黄长青点头道:“那就是了。这几日他都没去万松岭,这是不是表示他不给你动手的机会呢?若他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他会不会泄露此事展开报复呢?你莫要以为他就一定不知道你在外边事情。事实上他的行为很可疑。这几日他天天去春来茶莊喝茶,这是为什么?春来茶莊和盈香居可只有一路之隔。他去哪里的用意恐怕正是在调查你的行踪。根据你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情形,我不得不得出结论。此事或许正是林觉暗中所为。” 林全倒吸一口凉气,垂头想了想,似乎黄长青的分析无可辩驳。如果林觉知道自己要对他不利,他做出反击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唯一一条可以排除的理由便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外包养女人的事实。但林觉去了几天春来茶莊的行为却又让人觉得他是知道此事的,在暗中观察自己。整件事前后一联系,不禁让林全背后发凉。 “果真是他。这个狗东西,反了天不成?”林全大骂道。 “你可不能怪他,是你欺负他屋里的丫鬟,还要雇人动手打断他的手脚。他做出反击也是合情合理的。”黄长青轻声道。 “长青叔,你怎么帮着他说话?不成,我要将此事弄清楚。这混账东西背地里害我,我岂能饶他。”林全怒道。 “公子稍安勿躁。你不能去找他理论。因为毫无证据指谪他。除非你愿意公开你曾雇凶对付他的事情。即便如此,也只是有些因果联系,却无真正的证据。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透露的消息,谁也不知道他去春来茶莊是不是去盯梢你的行踪,所有的事都是我们分析的结果,但却没有证据。他若否认,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他害的我如此,我便只能捂着嘴巴吃亏?我都要被赶出杭州城了,这都是他害的,我还只能装作不知道?”林全愤怒不已。 “公子,你冷静些。你这般发怒又能如何?我今日来问这些话便是想弄清楚这件事。他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坑害了你,还对林家造成了巨大的危害。只要说服家主相信此事,家主是不会饶了他的。但在此之前,却要让他觉得我们无所察觉,且让他自鸣得意一番。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被林觉玩弄在手里的感觉很不好,然而经过此事,你还能小瞧他么?他不动声色的算计了你,心计绝不简单。” 林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黄长青说的对,此时毫无证据,并不能对林觉做些什么。相反闹起来自己雇凶的事情还要败露,反而对自己不利。这件事不能从明面上来,还是要暗中动手。 “长青叔,你说的对,这件事不宜打草惊蛇,装作不知暗中抓他把柄报复为好。长青叔被他算计,如今我也被他算计。因为此事,我林家和钱家的合作也分道扬镳了,今后怕是要成为仇敌。这小子是在作死。一旦抓到他不轨之行,长青叔万万不要手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这口气。”黄长青信誓旦旦的道。 …… 送走了林全,黄长青回到林宅之中,独自在自己的住处沉思了良久,然后匆匆来到大院后宅之中。 林伯庸因为昨天的事情心情兀自不好,正坐在书房看书舒缓心情,见黄长青进来,林伯庸放下书本问道:“送走了?” “恩,送走了。” “说了什么抱怨的话没?” “那倒是没有,他也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不过倒也看着蛮可怜的。休了妻,孤身一人离去,倒也让人唏嘘。” 林伯庸点头道:“是啊,过几个月还让他回来便是。至于妻室,倒也没什么。我林家子弟的身份,还怕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子可娶么?” 黄长青点头称是,迟疑了片刻道:“家主,长青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伯庸笑道:“就知道你有事,进了门便是一脸心事的样子。说便是。” 黄长青低声道:“家主,昨日之事,家主有没有想过是有人从中作梗设计的结果?” 林伯庸一愣,黄长青俯身在他耳边絮絮而言,将刚才从林全口中得到的消息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林伯庸听着听着,整张脸都变了色,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林伯庸语声严厉的问道。 “长青岂敢胡言乱语,这么大的事,长青那里敢胡说?”黄长青忙道。 林伯庸缓缓起身踱步,扭头问道:“林全当真在万松岭意图对林觉动手?要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成为残疾?” “千真万确。这件事不难查,他说是让他的贴身小厮马有才在街头上雇了几个混混准备动手的。马有才跟着林全去绍兴了,回头派人偷偷去绍兴找到马有才一问便知。” 林伯庸冷声喝道:“这个混账东西,我还对他生了恻隐之心。竟然对林家自己人生出恶念,简直是畜生不如。” “所以……长青建议家主,林全便不要让他回杭州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且心术不正。回到杭州也迟早会出事。这次事情正好可以赶他走。长房几位公子早就对他满腹意见了。事儿办不好,还喜欢指手画脚的。” 林伯庸冷目扫了黄长青一眼,黄长青赶忙闭嘴,低下头来。 林伯庸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那林觉确实去春来茶莊几日窥伺林全行踪的么?” “禀家主,绝对是这样。此事也不难验证,派人去春来茶莊问问伙计便知。整件事有因有果,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林觉做的局。当然,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长青只是分析揣测。长青本不敢乱说,但此事太过重大,长青不得不跟家主禀明。” 林伯庸点头道:“你做的很好。你去搜集证据一一的验证。若当真是林觉所为,林家便容不得他。他不仅是设计了他的胞兄,还让我林家蒙受巨大损失。老夫是既愤怒,又惭愧。三弟去世的早,留下的两个儿子居然败坏至此,着实教人心痛。” “家主莫要难过,家主苦心孤诣的教导他们,但若要成人还是需靠自己。早一日得知他们的真面目,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必受蒙骗。”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真的很难,事儿怎么就这么难。我林伯庸一心想让林家重新辉煌起来,怎地他们便就是不愿一起齐心协力呢?你去吧,老夫静一静。对了,此事严格保密,弄清楚之前不准露出半个字。毕竟一切都是推测,老夫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 “遵命!” 第三十二章 各怀心思 林觉密切的注意着事情的走向。虽然在大厅之中的那场对林全夫妇的处罚他没有列席,但结果很快便传遍了林府。 林觉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会演变成钱氏被直接休出林家的大事。本来林觉认为,此事会让林全夫妇受到严厉的家法惩处,而非是闹得如此猛烈。要知道,休钱氏便意味着和钱氏的娘家交恶,而这将会大大影响林家的生意。林伯庸能毅然决定此事,这也说明在林伯庸的心中,林家的声誉大于一切,甚至不惜和钱家反目。 虽然处罚之严厉,事情之严重超出了林觉的想象,但林觉却并没有后悔计划此事。站在林家的立场上,当然是不希望林家和钱家交恶,影响两家的商业合作。但站在个人的立场上,林觉对林全和钱氏夫妇没有丝毫的恻隐之心。林全固然是自作自受,本来这个计划便是要搞臭他,让他受到林伯庸的严惩,甚至让他失去林伯庸的器重。而钱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上一世绿舞便是被她折磨致死,这个女人粗鄙狠毒,对身边的丫鬟仆役们也是恶毒的很,动辄便是棍打棒责,是标准的毒妇。所以能一举将钱氏扫地出门,其实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虽然计划大获成功,但林觉依旧谨慎的观察着后续的影响。林觉知道,自己的计划其实有很多破绽,自己只是将容易被捕捉到的蛛丝马迹掩盖住了,若有心人真正要追究此事,恐怕还是会找到一些线索。 谨慎的观察了数日后,府中一切如常。林全夫妇造成的大震动也很快的平息了下来。这时候,林觉才稍微放下心来。此事暂告一段落,时间也一晃到了七月初,林觉也将重心转移到读书的正事上。 上次拜师成功之后,虽然书院尚未开学,但林觉主动请缨每隔数日去一趟书院替方敦孺整理藏书,抄录典籍。方敦孺也并未拒绝。然而一晃六七日时间,自己却没有去书院。怕是方敦孺会以为自己怠慢他了吧。 七月初二清晨,林家后厅的早茶会刚刚结束,林觉便入内求见林伯庸。林伯庸闻听林觉请见,虽然愣了愣,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说话。 林觉还是一袭洗的变色的月白长衫,一副朴素的打扮。神情也很平静。之前林伯庸若是见到他这般文质彬彬的温和模样,或许会心中稍加赞许。但自从听黄长青分析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所为之后,林伯庸便不再愿意用自己的眼睛所见的形象来定位林觉。如果那件事当真是林觉所为,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的心里跳动的便是一颗虎狼之心。自己决不能被他欺骗。 当然,在事情没有查实之前,林伯庸自然不会有什么表示。他不但不会表现的怀疑,反而格外的温和亲切。 “林觉见过家主。”林觉恭敬行礼。 “林觉,有什么事么?”林伯庸微笑问道。 “侄儿有一事禀报家主得知,便是上次跟家主禀报的,侄儿想去松山书院读书的事情。书院方大儒已经同意收我为弟子了,特来禀报家主一声。虽然八月里书院才开学,但先生同意我现在便可去跟随他读书。所以从今日起,侄儿便要正式去读书了。” “哦?”林伯庸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黄长青。从黄长青的眼里,林伯庸看到的也是惊讶。 林觉上次说要去拜方敦孺为师前来恳请,林伯庸当时虽然同意了,但私底下他和黄长青等人也谈论过此事。他们都认为此事不会成功。那方敦孺虽然是名扬天下的大儒,然而此人却并非那种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之人。恰恰相反,此人性格倔强刚强之极。当年此人在朝为官,颇有刚正之名。但却因为政见不合,和同僚甚至先皇都发生了争吵,愤而辞官回家。满朝官员为之瞠目,先皇亲自相劝都没能挽留,由此可见一斑。 在杭州,此人也是最不给官员面子的一个。听说东南官员之中,他只和杭州知府严正肃有些交情,其余官员无论大小他一概不给面子。想当年林家想提高家学威望和家族名气,黄长青不自量力的还想以重金聘其为家学山长,结果黄长青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拒绝,一度成为笑柄。 方敦孺所主持的松山书院也是学子最难进入的书院。书院只招收一百余名,却有全大周各地的上万学子争夺进入,可见书院名气之大。这当然也是因为方敦孺之故。方敦孺所著之《天理论》《圣贤论》《修身论》等惶惶大作一度被大周名士奉为经典,独成一家,观点独特,故而成为天下文士们尊崇的对象。可是他这个人又性子太过倔强不群,却也有了很多敌人。但无论如何,提及方敦孺,天下人莫不肃然起敬,只是叹息他不够圆通。 而这样的一个当世大儒,林觉居然真的能进入他的门下为弟子,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此话当真,方敦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 “禀报家主,千真万确。这等事侄儿怎敢说谎。” “那……方敦孺知道你是我林家的子弟么?” “知道,先生还提及了一段往事,据说当年黄管家似乎请过他来家塾教书……” 黄长青脸一红道:“确有此事。” 林伯庸笑道:“没想到方大儒还记得此事,那是我林家不自量力了。可是这位方大儒收弟子极为苛刻,成为他门下弟子的人寥寥无几,他怎么会同意收你入其门下呢?”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话其实便是说:你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幸运。 “侄儿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那天去见他之前,路上踩了一坨狗屎,走了狗屎运吧。”林觉呵呵笑道。 林伯庸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事,好事。不管是不是狗屎运,你能入他门下在松山书院读书便是大好事。这可是我林家的荣誉,破天荒第一遭。你该常常侍奉在他身边才是。这件事该拿出来大加宣扬才是。既要让族中子弟们得知,也要让外人知道。” 林觉微笑道:“还是不要大肆宣扬的好,若是让先生得知,还以为我在借他之名自鸣得意呢。万一惹得他不开心,一脚将我踢出门墙,我岂非白忙活了。” 林伯庸抚须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不过内部激励众子弟还是要的。对了,你去外边读书,师从的又是大儒,身为林家子弟,你可不能失了礼节。平日用度不要扣扣索索,不要让人觉得我林家小气。唔……你房里现在月例多少?” “回家主,二十两。” “二十两么?少了些。在家学读书自然是足够,但侍奉大儒去松山书院读书怕是便不够了。这样吧,每月加十两银子。长青,你看如何?” 黄长青一直皱着眉头,他没想到家主会为了这件事如此的高兴,甚至都忘了这个林觉是前几天那件事的幕后黑手了。 “家主,要调整倒也可以,不过每房月例已定,单加一房月例恐招人非议。要加也该明年才好。” 林伯庸皱眉要说话,林觉却主动开口了。 “家主,侄儿手头还有些积蓄,倒也不用让管家为难。再说先生本是节俭之人不喜奢华,他也绝不收礼,无需那么做。” “这样啊,那便暂且如此。不过若是需要家族帮助的话,你尽管来告诉我。你是林家人,时刻记着这一点,绝不能丢了林家的脸明白么?” “侄儿明白。恩……家主这么说的话,侄儿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先生和师母住在书院后山,日子过得清贫的很,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甚是辛苦。送礼或者送银子肯定是会被拒绝的,我想着若是能有个人去帮他们照料家务,或许是个好主意。可惜的是,我房里只有一个小丫鬟绿舞,我带了她去,我的小院里便没人照料了。我新近雇了个小厮帮着跑腿,但他又不会做家事。如果……家主允许的话,可否拨个人手来,这样我便可以带一个去山上书院,留一个在家里做事了。” “这还不简单?再雇一个便是。雇人还不简单么?长青,让人去外边雇个手脚伶俐的到林觉房里。” 黄长青还没说话,林觉忙道:“另雇一个倒也不用了,宅子里人手这么多,无需另雇人手。三房最近有些变故,兄长房里不是有几名丫鬟么?钱氏业已归家,大娘房里也要不了那么多,便调一个过来便是。我知道有个叫秋容的,手脚倒也麻利,莫如便让她来,我带去山上伺候先生师母便是。这样也省的雇人,另出一份银子。我林家家业虽大,但能省则省,也是持家之道。” 林伯庸呵呵大笑,挑指赞道:“没想到我林伯庸到让你给教训了如何节俭持家了。也罢,便依你就是。那个秋容便划到你房里去。” 林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其实今天他来见林伯庸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这件事。一方面是兑现答应了救出秋容的许诺,另一方面也是要完善对付林全的计划的漏洞。最大的漏洞其实便是秋容这里,万一查到是秋容口中透露的林全包养妓.女的消息,林觉认为秋容是无法保守秘密的,一定会牵扯出绿舞,那也就要扯出自己了。早一日将秋容弄出来,早一日将秋容送出府,这是很有必要的。林觉已经想好了,快速让秋容离开林家,最好让秋容离开杭州去乡下,那么便堵住了这个漏洞。至于理由,简单的很,就说秋容好吃懒做被自己给撵出去了便是。 第三十三章 绝症 回到小院里,林觉向翘首等待的绿舞宣布了这个消息。绿舞高兴的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跑去后面的大院告知秋容。秋容喜极而泣,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在绿舞的帮忙往小院搬。 蒋氏这几天心情不顺,林全休妻离家的事情已经让她嚎哭了几天,却又不敢去向林伯庸求情。其他房里的妇人们更是没一个愿意听她诉苦的。当她听到秋容要被派往林觉房中使唤时,顿时大骂连声站在廊下嚎啕起来。 “好啊,现在连个小贱人生的儿子都开始欺负我们了。知道我们出了事缩着头不来安慰一声,反倒来挖墙角。混账王八蛋。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干脆让那小王八蛋住大宅子,我们搬到柴房里去受苦便是。伯鸣啊,你看到了么?你倒是一死了之,可知道我们被人给欺负惨了。” 在蒋氏的嚎啕声中,绿舞和秋容收拾好了包裹昂然而去。一干丫鬟站在廊下也不敢挥手送别,但眼中均流露出羡慕的眼神。秋容终于脱离苦海了,自己这些人还要留在这里伺候着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妇人。庆幸的是钱氏被休了,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比以前更难过,毕竟少了钱氏在旁的挑拨,蒋氏也闹腾不出什么。 绿舞带着秋容回到自家院子里,秋容还打算放下铺盖准备铺床干活,林觉阻止了她。 “秋容,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秋容惊讶的看着林觉道:“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觉微笑道:“你的事绿舞都跟我说了,我答应了绿舞要给你自由。” 秋容呆呆的看向绿舞,绿舞抿着嘴眼里含着泪缓缓点头。 “秋容,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你能离开杭州,去乡下,或者去别的地方都成。不要让林家人知道你的行踪便好。具体的原因,我想你应该心里明白。我不是逼你,而是为了你好,也为了绿舞和我们。”林觉缓缓道。 “二公子,您放心,秋容明白的。秋容会离开杭州,秋容的老家在湖北,秋容回老家去。老家还有各婶娘和堂弟在呢。”秋容轻声道。 “甚好。便回你的老家过日子。” 林觉点头看向绿舞,绿舞明白他的意思,进屋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来递到秋容的手里。 “秋容姐,你我姐妹一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有二十两五银子,当中二十两是公子的心意,另外那五两是我省下来的私房钱。你拿起做个盘缠,而且回到老家也需要银子过日子,拿这些银子做个小买卖应该够了。将来有机会,我去找你。”绿舞眼泪汪汪的道。 秋容忙摆手道:“不可,这如何使得?这么多银子,我不能收。” 绿舞叫道:“你一定要收下啊,你必须收下啊。” 秋容连连摆手拒绝。林觉开口道:“秋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绝无其他的意思。你和绿舞是好姐妹,不必如此见外。如果你离开林家后生活无着,我岂非是害了你,绿舞也会不开心的。收下吧,不要再推辞了。” 秋容沉吟片刻,眼泪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大恩大德,秋容感激不尽。二公子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银子我收下了,但我无法回报,只能今后佛前进香,为二公子祈祷多福多寿了。” 林觉忙道:“快起来,不要这样。” 秋容磕了个头起身来,来到绿舞身边,将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捋了下来,拉住绿舞的手替她带上。口中道:“绿舞妹妹,这只玉镯子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普通的一只镯子罢了,我留给你做个念想。你千万莫要推辞,这是我自己省下的钱买的,是我的东西。我能认识妹妹,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将来你有机会,一定要去找我。我老家在湖北潭州当阳县。莫忘了姐姐。” 绿舞流泪点头,秋容伸手抱住绿舞,两名少女哭作一团。 林觉待她们情绪稳定了些,开口道:“秋容,走吧。铺盖便不要带了,带些换洗之物,值钱的东西便是。” 秋容擦干眼泪苦笑道:“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林家快十年,不过存了十几两银子,几套衣衫罢了。二公子稍等,我马上便收拾好。” 秋容打开包袱皮,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几件衣衫,将包袱扎好背在身上道:“好了,二公子,咱们可以走了。” 林觉点头,招呼了一声林虎,三人走向门口。绿舞在后面流泪跟了几步,秋容回头招手告别,跟着林觉迈出院子。身后,传来绿舞压抑的呜咽声。 一行三人一路出了南城凤山门。在街道上的时候,林觉和林虎都小心的观察着身旁身后的动静。不知道是因为林全的事情的缘故,还是有人意识到密集的跟踪反而适得其反之故,两人均未发现身后有可疑之人跟踪。 一直过了钱塘渡口,抵达万松岭山坡下的树林里,林觉这才停下了脚步,伸手取过林虎背上的竹篓背在身上。 “秋容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吧。一路上都没看到可疑之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让小虎送你一程,沿着山边往西去,午后可到松林集,你可在那里雇车马继续赶路。” 秋容点了点头,盈盈拜倒在地,给林觉再次磕头。林觉忙让她起身来,跟林虎交代了几句,让他务必送秋容到松林集镇,雇车送她离开。林虎连声答应了。 林虎提过秋容的包裹背在肩上,秋容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身来再拜一拜道:“二公子,秋容有句话斗胆跟二公子说一说。不然便没机会啦。” 林觉点头道:“有话便说。” 秋容道:“秋容希望二公子能好好待绿舞。绿舞她……很喜欢你,私底下她跟我说过,很怕你不要她。她很善良,也很忠心。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不合身份,但绿舞害羞胆小不敢开口,我便替她说了。还望二公子不要怪我多事。” 林觉微笑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放心便是,绿舞是我最看重的人,你不说我也会好好待她。秋容姑娘,一路顺风。” 秋容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去。林觉站立原地,目送二人消失在树林之侧,这才送了送肩膀上的竹篓,快步上山。 …… 方敦孺对于林觉相隔六七日才来倒是没说什么,这个夏天他正在整理他的文稿集辑,所以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打搅,林觉跑来拜师的事情其实已经是一个意外了。 相反,方师母和方浣秋倒是颇有些嗔怪之意。因为那天离开方家的时候,林觉答应了师母下次来要将小院继续休整一番。譬如林觉提出在院子一角挖个小水塘用来下雨时的存水。平时可以浇花浇菜,这样便免得去崖下荷塘挑水回来。此言深得师母赞赏。 因为方敦孺从不问家事,方浣秋身子羸弱,也提不动水桶。平日浇花浇菜的水都是她一人去水潭便提回来,着实有些累的慌。林觉这个主意很得师母欢心,方师母对林觉赞不绝口。在林觉离开后,还念叨了几十遍林觉的好。 相较而言,方浣秋的嗔怪便有些莫名了。林觉到来后,她在后园树荫下读书。听到动静后飞快的进屋来,然后却又忽然消失了踪迹。给林觉倒了杯茶水,丢了个嗔怪的眼神便再次消失不见了。这让林觉甚是有些摸不著头脑。 中午,林觉开了这次新带来的酒陪着方敦孺喝了几杯,师母的几个小菜炒的也可口,林觉胃口大开吃了两碗饭。饭后林觉陪着方敦孺在屋子里说话。 “师妹怎么怪怪的?好像不太欢迎我啊。我是不是说话得罪了她?”林觉在吃饭的时候受了方浣秋好几个大白眼,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一句。 方敦孺微笑道:“你自找的,怪谁?” 林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 “堂屋里挂着的那副字你没看见么?” “什么字?” 方敦孺咂嘴道:“你瞧瞧,这便不能怪浣秋了。” 林觉忙探头朝堂屋里瞧,果然见堂屋东首挂着一幅字。清秀端正,写的正是一篇《爱莲说》。 “这字……?” “没错,是浣秋写的。这几天写了好几稿,就这一副满意的挂上了,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连句夸赞的话都没说,活该你被人白眼。” 林觉恍然大悟,苦笑不已。 “秋儿身子羸弱,有些娘胎里带来的暗疾,又有些小性子,你莫要在意。她并非小气之人,这一点我是她爹爹,清楚的很。回头你赞叹几句她写得好便好了。” 林觉点头称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道:“未知师妹生的什么病?为何不加医治?” 方敦孺叹道:“如何不医治?这十几年来求医问药也不知寻了多少医师,然而并不见好转。娘胎里带来的病似乎难以医治。” “不知病状如何。” “唔……大概便是经常心悸晕厥,犯病起来呼吸困难。有时还有咯血之状,甚是凶险。哎,不提了这些了,此乃老夫心病也。”方敦孺叹息摇头道。 第三十四章 苦力 林觉默默点头,照着方敦孺的说法,这倒像是先天性的心脏病。穿越之前的后世,林觉有个远房的表弟便是这种病,二十岁不到便死了。这种病越长大越是接近死亡,在后世都很难治疗,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若方浣秋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的话,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保养得当的话恐怕也只有几年的时间,这倒是和上一世的情形相吻合。 林觉觉得甚是可惜,方浣秋美丽大方,却不料天妒红颜,居然生了这么样的病。自己本以为能提前查明其病症,或许能提前解救她的命运,但现在似乎自己也无能为力了。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在这个年代是无可医治的。 “你莫要多想了,来,替老夫磨墨。磨好了墨,替我誊录稿子。你莫以为我是在使唤你,你既师从于我,便该知道老夫主张什么,摒弃什么,要告诉世人什么样的道理。誊录老夫书稿,便是你学习的过程。” 林觉连声答应,他知道这不是瞎话,这恰恰是实情。誊录方敦孺的书稿,便是在了解方敦孺思想的过程,自然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自己不是来读书的,而是来学道理,学悟性,学深度的,这正是科举高中必须要学会的。书背的滚瓜烂熟也是无用的。 林觉呼哧呼哧的帮着方敦孺磨墨,方敦孺正襟危坐铺执悬笔沉思。正在此时,堂屋里方师母却叫起了林觉。 “林觉,你说的帮师母挖水坑的呢,怎地今日不挖么?” 林觉看着方敦孺征求意见。方敦孺苦笑道:“罢了,你去帮你师母挖坑吧。你师母念叨那个存水的水坑已经好几天了,你也是没事找事,奉承人闹出事来了。。” 林觉忙道:“这是应该的,那个水坑本就该有。身为先生的学生,责无旁贷。只是今日无法帮先生誊录了,明日我再来便是。” 方敦孺笑道:“你就等着吧,你师母已经开始念叨屋子有些小了,估摸着很快就要问你会不会建房子了。” 林觉苦笑道:“若师母真提出这个要求来,我不会也只能会了。我也认为先生的屋子小了些。连间书房都没有,是该搭一间书房出来了。” 方敦孺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不是来读书的,是来做苦力的。我可不会管束你,逼着你做学问。你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你想考科举,想摆脱庶子的地位,想出人头地,那还是要多花些功夫为好。你若考不上可莫来怪我。” 林觉笑道:“先生放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怎会那么不懂道理?我去帮师母挖坑了,不打搅先生了。” 方敦孺摆摆手,提笔蘸墨开始写字,林觉掀帘而出。门前木廊下,师母已经备好了铁锹铁铲之类的工具等着自己了。 …… 林觉选择了后院一角土质较为松软之处动手,但即便如此,此处为山腰之地,浮土之下便是砂石,着实有些难度。但林觉不肯放弃,虽然很是吃力,但林觉将此事当做是一种锻炼,咬牙猛挖,浑身上下汗流浃背。 方师母有些心疼,一会儿端来凉茶,一会儿递上布巾给林觉擦汗。既想要林觉放弃,又希望水池能完工,纠结矛盾之极。方浣秋不久以后也来到了劳作现场,拿着铲子在旁边默默帮忙。 林觉擦了汗笑道:“师妹,你莫要动手,别累着自己。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干便是。” 方浣秋道:“你也不是干粗活的人啊,我娘也真是的,怎能让你在这里挖石头。” 林觉笑道:“这算什么?瞧瞧那些市井百姓,担货扛包,哪一个是天生便该如此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能,我便能。我可没把自己看的那么高。” 方浣秋想了想道:“可是还是有所不同啊。你可以写出爱莲说这样的文章,他们却写不出啊。” 林觉呵呵笑道:“那倒也是,有人劳心,有人劳力。分工不同。我的意思是,无论劳心劳力,都一样是人,不必分什么该不该。” 方浣秋沉思道:“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林觉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写的字很好。我那篇拙作被你这么一写,倒像是书画店卖的名士字画了。不胜荣幸。” 方浣秋终于听到了林觉夸赞自己的用心,心中甚是开心。红着脸道:“你看到了啊。我瞎写的。没经过你的同意,用了你的文章,你不生气吧。” 林觉哈哈笑道:“我一进屋便看到了,我还纳闷呢,这是哪一位书法大家把我的文章写的这么好看?一时没敢问。刚才问了先生,才知道是师妹写的。当真是虎父无犬女,没想到师妹的字写的这么好。” 方浣秋鼓着眼看着林觉,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奉承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林觉哈哈一笑,扬起铁锹开始挖土。心道:我当然要让你开心了,你这病可不能生气。心情越是开朗,对病情越是有好处。 林觉奋力挖坑,方浣秋倒也遵照吩咐不再帮忙,她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能做重体力之事,否则便会呼吸不畅,身子难受。但她又不愿离去,于是端茶递水送毛巾这样的活便被她承包了下来。不时跟林觉说说话。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个谈吐不俗貌美如花的少女在旁监工,林觉也似乎真的没感到累。方敦孺来过一趟,看了看进度。又看着女儿和林觉谈笑风生的样子,识趣的负手离开。方师母自从女儿到场之后,便基本上不露头了。自己在前院侍弄菜地,不时的侧耳听一听后园传来的说笑声。 林觉很享受这种状态,这也是他死乞白赖再次投入方敦孺门下的原因。上一世在方敦孺夫妇身上,林觉感受到了严父慈母的温暖,所以他怀念这种感觉。当然除了这个目的,也还有其他的原因,但这却是林觉主要的心理。 太阳渐渐西沉,申时将末的时候,林虎的归来加快了水池的挖掘速度。在刨除了一层尺许后的坚硬的石块之后,下方的泥土竟然出奇的柔软,进度也进一步的加快。 土坑已经接近五尺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深度。 “挖掉这块石头,咱们便大功告成了。然后做些修补,泥土拢一拢池旁的土埂,便等着老天下雨蓄水了。”林觉指着坑角一块嵌在泥土里的大石头道。 “公子歇着,我来。”小虎举起铁锹插入石块下方,用力往起一撬。两尺见方的石头被撬离了泥土。林虎伸手过去搬起石头,竟然如磨盘般大小。 林觉忙上手帮忙,两人抬着石头扔出土坑。忽然站在坑旁的方浣秋惊讶的叫道:“水,有水。” 林觉忙朝着石块搬离的坑洼处看去,果见一股清流汩汩而出,快速的涌出地面。竟如一股清泉一般。 “泉水。挖到泉水了。哈哈哈,半山腰还会挖到泉水,这可真是天数了。”林觉大喜道。 说话间,那股泉水已经涌入池底,泉水冰凉沁人心脾。林觉和林虎忙沿着土阶爬上来。方敦孺和方师母闻讯而来,几人站在坑边看着泉水喷涌欣喜不已。只短短时间,泉水竟然已经将小水池灌满,竟有溢出之势。 “似乎得挖个水沟排水才成。要是能围着院子挖一条小水渠,将泉水到前院后院各处,那以后便更方便了。我还可以多开几道菜畦,还可以多载几垄花草。” 方师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方敦孺带着可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学生,方浣秋捂着嘴偷笑,林觉哭丧着脸。 第三十五章 憾事 天黑之后,林觉浑身酸痛的回到家中,一下午的挖坑带来的副作用此刻终于显现,回到家中连饭也没胃口吃,吃了几口便洗了澡便躺在房里的软榻上休息。林虎倒是胃口大开,狂吃了三大碗回屋呼呼大睡。 从林虎口中得知今日情形的绿舞很是无语,说好的是去读书,怎地跑去替人挖坑了。公子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么粗重的活,身子如何能吃的消? 捧了茶水送进房里时,林觉躺在软榻上哼哼。绿舞甚是心疼,在一旁轻声询问道:“公子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林觉闭目道:“不用不用,只是身子疲乏酸痛罢了。看来得经常锻炼才成。” 绿舞迟疑道:“要不……我替公子揉揉?身子酸痛的话,揉一揉便好了。” 林觉睁眼笑道:“不用了,我自己累了还要折腾得你一起累么?你以前替娘按摩捶腿,每次是满头大汗的,那也是很累人的。” 绿舞笑道:“我不怕累。我早已习惯了。我还是替你揉一揉,你闭着眼睡觉便是。一觉醒来,明日便好些了。” 林觉笑道:“罢了,那便有劳你了。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 绿舞嗯了一声,轻轻坐在软榻木沿上,撸起袖子伸出两只手来,但却一时之间不知往哪里按摩。林觉翻了个身指了指腰部道:“腰有些酸,后背有些酸。” 绿舞伸手过去,摸到了林觉薄薄中衣下热乎乎的皮肤,脸色忽然通红。好在林觉已经背对自己,倒也没看到自己的窘迫的样子。 林觉眯着眼,只觉的一双小手温软如棉,像只小壁虎在腰上爬动着,麻酥酥痒酥酥说不出的舒服。一人享受按摩,一人面红耳赤的不敢说话,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和绿舞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气在缓缓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定想问一问秋容的事吧。午前我让小虎护送她去了松林集。小虎亲自送她上了车离开的。现在怕是早已出了杭州府地界了。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绿舞的手停了停,吁了口气道:“那就好,但愿她一路平安吧。” 林觉笑道:“那是一定的,如今是太平盛世,出门倒也算安生的很。实际上内陆州府比咱们杭州府倒还安生些,不像咱们杭州府,深受海匪之患的骚扰。” 绿舞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的在林觉的后背上揉捏着,已经用了些力道。 “绿舞……” “嗯?” 林觉忽然沉默了。 “公子要说什么话?怎地说了一半?” 林觉转过脸来看着绿舞在烛光下朦胧的小脸,坐起身来道:“秋容临告别的时候对我说了几句话。” 绿舞忽然感觉到慌乱起来,她从林觉亮晶晶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捏着衣角不敢出声。 “秋容说……你担心将来会离开我是么?”林觉轻声问道。绿舞低着头红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 林觉笑了,伸手过去拉住绿舞的小手攥着,低声道:“你为何会这么想?我娘过世之后,你我相依为命,我们其实已经是一家人了。我离不开你,更不要说要让你离开我了。除非你自己想离开我,那我可没法子。” 绿舞抬起头来,明媚的大眼睛飞快的看了林觉一眼,又赶忙低头道:“绿舞……绿舞是主母买来的,怎会离开?公子以前说过,当长大了便让我走的,说我笨的很。所以我才担心。公子只要不撵我走,绿舞怎也不会走的。主母临终前交代了绿舞,要绿舞好好的照顾公子的。” 林觉笑道:“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你说过,就在三年前,那天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茶,烫到公子了。公子便骂我笨,还说要我走。” 林觉仰头想了好一会,脑子里毫无此事的印象,毕竟那是以前那个林觉的记忆。那个少年没印象的话,自己也搜索不到他的记忆。 “若真说过的话,那我收回便是。我是不可能赶你走的。不但不赶你走,若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你愿意么?” 绿舞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的灼热起来,脸上红的几乎要滴血。她没想到公子居然毫无遮掩的说出这话来,既让绿舞欢喜的心都要炸裂开来,却又让人羞得难以启齿。 “你不愿意的话,也莫要勉强。我不会强求你的。我娘临终前也让我好好的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违背娘亲的话。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你是否情愿。若是你有顾虑的话,此事不提便是,但我还是会照顾你,只是当做妹子看罢了。” 林觉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这失望被绿舞捕捉在眼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害臊了,因为这有可能会让公子误解,会失去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不不不,绿舞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绿舞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绿舞算什么?能让公子喜欢,绿舞开心的要命。绿舞……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只要公子不嫌弃。”绿舞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叫道。 林觉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勾起绿舞的下巴,眯眼看着她粉红的小脸,促狭的盯着她害羞的眼神瞧。绿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心脏噗通噗通跳的跟打雷似的。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这么美的一个小美人儿,我林觉怎会让你离开?为了你,大公子我都敢斗,你还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么?”林觉欣赏着眼前这张俏丽的少女的面孔,喃喃低声道。 “公子……”绿舞叫了一声,红嘟嘟的嘴唇中喷着香气。 林觉俯下脸,重重的吻了上去。绿舞身子一僵,差点晕倒。好在那个吻来的快,去的也快。绿舞尚未领略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亲吻的滋味,这一切便过去了。 “再过年余,等你长大些,我便正式纳你入门。况且,眼下我若想纳妾,还需家主许可。万一他们不准反而麻烦。总之,你是我的人,你记住便是。”林觉笑道。 绿舞重重点头,只觉林觉手臂揽在腰间,似乎要将自己拉到他怀里去,绿舞咬咬牙身子一软,扑在林觉怀中。林觉捧起她的脸,再次重重的吻了下去。 …… 连续去了方家两日,家的沟渠也在林觉和林虎的努力下胜利完工。一条溪流从后院的泉水池中蜿蜒流过庭院,滋润了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和几道菜畦,真个要把方师母笑的合不拢嘴。 方师母对林觉的印象无比的好,对林觉可谓关心备至赞不绝口。再加上林觉本身也嘴巴甜,手脚勤,哄得方师母合不拢嘴。 当晚,方敦孺夫妇在睡前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方师母叹息道:“咱们要是有林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可惜了我们的浩儿福薄,三岁便夭折了。我身子孱弱,之后也没能给你生个儿子。” 方敦孺咂嘴道:“说这些作甚?当初我出身贫寒,你不计较门户之见嫁给我,已经是我方家之幸。子嗣之事虽然是大事,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方夫人道:“我要你纳个妾,你就是不肯。别人还以为是我不许你。方家无后,我心中难安。哎,这个林觉不错,若是能召他为婿,那也算是我方家半子了。我瞧他跟秋儿很是般配,秋儿对他也很好。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方敦孺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方敦孺娶你的时候便说了,绝不纳妾,怎可食言?你也莫见着林觉好便乱点鸳鸯谱,你忘了浣秋的病是不能嫁人的么?在京城时,宫里的赵太医都说了,浣秋这个病治不好。嫁人生子的事情便不要想了。你也莫要在浣秋耳边说这些话,她自己其实也明白。” 方夫人流下眼泪道:“我的秋儿命苦,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若是这辈子一直不能嫁人,岂非孤苦伶仃一辈子?” “能活着便已经是幸运了。再说了,你觉得林觉更秋儿般配么?我却觉得不太好。我总觉的这个林觉身上有一股让人奇怪的感觉。我阅人良多,应该不会看错。他虽只有十八岁,但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之感。他写的那篇爱莲说虽然好,但那那里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写出来的?浣秋便是没这个病,我也未必愿意将浣秋托付给他。看不透的人,便不可信任。” “原来你竟然对林觉是这种观感,那你却又为何收他为弟子?” “我收他为弟子是因为他是个可造之材。但我却又心里有些疑惑。莫忘了那个吴春发。当初不也是对我门尊敬有加。然而关键时候还不是背叛了老夫?所以老夫现在轻易不肯与人交心。这林觉嘛,还需要好好的观察观察。” “……反正我觉得他挺好的,若非秋儿身患重病不能嫁人,我可是愿意让秋儿嫁给他的。庶子又如何?只要自己有志气,做事勤快,当有出头之日。你不也说他书读的很好么?” “罢了罢了,跟你这妇人说不清楚道理。睡吧睡吧,你这都是胡思乱想,浣秋的病治不好,一切都是瞎琢磨。” 第三十六章 路遇 师母开恩放假数日,林觉终于不用去书院干活了。虽然如此,师母还是提出了要求,要林觉打听打听工匠造屋之事,看样子方敦孺所言不假,师母已经将添建书房的计划列上了她的规划日程。 林觉感觉,十之八九这件事又将落到自己的身上。因为据方浣秋说,她娘私底下说过,请工匠来建房子会花费太多的银子。家里本就清贫,恐怕是不便。师母说,若能有人帮着在小竹林砍下竹子搬运过来,再在山崖下搬些石块,那么书房其实也不难。 虽然感觉有些头大,但林觉倒也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内心珍惜和方家的这种亲密的关系。拜师后和方家众人的关系快速升温,那也是因为彼此投缘。一间小茅屋,林觉认为若有必要自己还是必须要出力建起来的。 七月初六,好容易有了空闲的林觉决定带着绿舞出去逛逛街市。绿舞天天呆在家里有些气闷,林觉想带她出门散散心。留下林虎在家看家,上午时分,林觉和绿舞晃晃悠悠的沿着街巷一路往城中各处街道上晃悠。 这段时间,林觉出门都没发现身边有窥伺的眼睛,今日出门口林觉也小心的注意了周围,再一次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两人一路闲逛,买些小吃边走边行。一会儿在这里看看,一会儿在那里瞅瞅,倒也悠闲自在。当行到北关门左近的一处的街口时,忽然间前方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喊声。 “是恩公么?哎呀,可遇到恩公了。” 林觉和绿舞均是一愣,抬头看时,只见前方两名花枝招展的妇人正飞快的冲过来。两名妇人都三十许人,前面那个身材丰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来到林觉敛裾行礼,口中惊喜说话。 “果然是恩公,可找到恩公了。这段时间我们四处打听,却没找到恩公的踪迹。今儿可巧,居然大街上遇到了。这不是天意么?” 林觉有些纳闷,皱眉道:“二位认错人了吧。我认识你们么?” 绿舞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忘了那天西湖救人的事了么?” 林觉这才恍然,认出了眼前的两名妇人。其中一位正是西湖红船上那家望月楼的鸨母。 “公子记起来了吧?奴家姓谢贱字丹红,这一位是我楼里的兰娘。”两名女子嬉笑了起来,再次行礼。 林觉忙笑着还礼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不知落水的那位可康复了?” “早已无恙,多谢公子挂心。那天之后,我们四处打听公子的身份,想道谢公子救人之恩,可是遍寻城中都没找到。我家莺莺说,无论如何要找到公子,她要当面道谢救命之恩。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这刚和兰娘去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居然在街上遇到恩公了。恩公随奴家来,去我家楼子里说话。莺莺肯定开心死了。”谢丹红上来便要拉林觉的衣袖。 林觉忙退后一步,拱手道:“不必了吧,那事儿我都差点忘了。不必闹的这么麻烦。” “那可不成,今日无论如何要请恩公去楼里小坐,哪怕是你喝杯茶也好。莺莺要是知道我们遇到了恩公却不请你去见她,怕是会大大的责怪奴家。” “不必不必,心意我领了。”林觉摆手推辞道。 然而这两个女子根本不依。两人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林觉的衣袖扯动,口中劝说不停。绿舞被她们挤到一旁,想插手却又没办法,气的直跺脚。街上百姓熙攘而过,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一名青年公子拉拉扯扯,顿时引起了众人的主意。一些百姓已经开始驻足围观了,几名经过的妇人捂着嘴偷笑。一些闲汉已经在旁开始喝彩说些风话了。 林觉实在是无语,大街上和女子这么拉拉扯扯实在是有些不妥。为今之计,只能是遂了她们的愿,跟她们去。虽然有些尴尬,但总好过在街上这么狗比倒灶的撕扯。 “罢了罢了,我去便是。二位莫要拉扯了,我袖子都要被你们扯下来了。”林觉叫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恩公。就在前面不远,转弯处的望月楼。”谢丹红得胜,脸上笑的像朵花。 两名妇人裹挟着林觉往街道拐角行去,绿舞紧紧跟在后面飞着白眼。一旁围观众人有的开始散去,有的兀自不肯死心跟在后面。 “那不是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么?怎地望月楼现在开始满大街拉客人了?这么明目张胆?” “可不是么。望月楼怎地到了如此地步。曾几可时,可是我杭州花界名楼,竟然沦落到大街上去拉客人,可真是教人难以相信。” “嘿嘿,你们知道个屁!还不是她们不识抬举。望月楼那个谢莺莺死活不肯卖身,得罪了很多贵客。不过是个青楼婊子罢了,还当真要卖艺不卖身装清高?谁会买她们的帐?” “你才懂个屁呢。这可不是主要缘由,关键是他们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人家有心要收了望月楼,捧红谢莺莺。可是她们居然不愿意。大人物一怒之下下了令,不准人进她们望月楼去。所以她们才沦落到如此地步。” “哦?是么?是哪一位大人物?” “这个么……我可不敢说。说出来被人告密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操你娘,原来你是消遣人来着,你不过编个故事骗人罢了。”“爱信不信,老子得去码头干活,可没空跟你们这帮没见识的磨嘴皮子。” “……” 一片议论纷纷之中,林觉被两名妇人簇拥着进了街角的那座紫红色的木楼。那便是杭州城花界十大名楼之一的望月楼。 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里,假装买花布的两名女子快步出了铺子,装作漫不经心的从望月楼前走过,确认林觉确实进了望月楼后,二人于僻静处交头商量几句后,其中一人飞快掉头,疾步离去。 …… 林觉等人进入望月楼的院门。过了青石铺地花树繁茂的天井小院,进入古色古香造型精致的小楼大厅之中。大厅之中空无一人,挂着七八盏造型精美的宫灯,但却并没有点亮。整个大厅给人一种冷清清黯淡淡的感觉。 林觉对青楼的印象是门庭若市,喧闹浮躁的感觉。上一世自己也和别人一起进过青楼,那场面绝非眼前这副模样。这望月楼给人的感觉是虽然外表精美,但却处处都显得破败陈旧。厅中的桌椅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尘,木柱上红漆斑驳漆皮生出无数的裂痕。一看便是很少有人保养洒扫之故。这也从侧面说明,这里似乎客人并不多。 不过眼下是上午时分,此时应该是青楼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因为一般而言,狂欢到深夜才休息的客人和青楼女子们此刻应该还没起床吧。到了午后时分,才应该是上客的时候。 “恩公稍坐,兰娘,快去沏茶。我去请莺莺来。她知道恩公在此,怕是要开心死了。”谢丹红笑道。 林觉微笑点头,在一张方桌之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发觉原来桌椅上不是落了一层灰尘,而是久未上新漆,显得甚是陈旧不够鲜亮而已。 谢丹红从后方的一道宽大的木楼梯上上楼而去,林觉有些无聊的坐在厅里。绿舞低声道:“公子,咱们现在正好是出去的好机会。” 林觉摇头道:“那多不好。既来之则安之。要走也光明正大的走,偷偷的跑算什么?” 绿舞吐着舌头道:“也是,跟做贼似的。但是这里是青楼啊,公子不宜久待在此。那位谢莺莺姑娘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 林觉差点要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一下绿舞的鼻子道:“你想什么呢?说你单纯什么都不懂,却是小看你了。看来你什么都懂。” 绿舞红着脸低声争辩道:“话本里不是很多么?我可是看过好多话本的人。” 林觉笑道:“是是是,你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人送外号江湖百晓生,行了吧。” 绿舞咭的一声笑,不作声了。 第三十七章 难处 林觉环视大厅,发现这里的格局像是一个小舞台。七八张方桌摆在厅中,东首布幔轻挽,一张小几摆在地面上,几只蒲团洒落周围。小几上摆着瑶琴,布幔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一小块地面上还铺着红毯子,应该是取悦客人的歌舞演奏之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云鬓蓬松的衣衫凌乱的女子正满脸倦容的打着阿欠从二楼走下来。那女子看到楼下坐着人,满脸吃惊的表情。但当她看到那是一名英俊少年时,女子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灿烂的笑意。 “哎呦,居然有客人。妈妈怎不招呼一声?让这位公子独自坐在这里,这可真是失礼呀。公子,快快快,来奴家屋里坐坐。奴家陪你说说话。” 那女子扭动腰肢飞快走来,红唇蠕动,笑语盈盈,热情之极。 沏茶的兰娘刚好捧着茶盅前来,见此情景忙放下茶盅斥道:“红袖,莫扰林公子,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 那名叫红袖的女子脸上变色道:“凭什么?为何便只能是莺莺的客人?你叫我们喝西北风么?什么事都仅着她,她楼里的头牌,然而若不是她任性,望月楼又怎至于到今日地步?现在天天门可罗雀,咱们都要饿死不成?” 兰娘抱臂斥道:“你冲我嚷嚷什么?我跟你说不着这些。” 红袖冷哼一声,忽然扬起嗓子朝这楼上大叫道:“姐妹们,有客人来了,谁先抢着算谁的。都快些来。” 这一嗓子之后,二楼上瞬间热闹了起来。楼梯咚咚作响,十几名女子有的蓬头散发,有的只穿睡衣,有的还光着脚,一窝蜂从楼梯上冲下来。片刻间莺声燕语娇嗲发嗔闹声不绝。林觉瞬间被七八只手挽住胳膊围在中间。 “公子去我房里坐一坐。我是顾真真,保管让公子开心。” “还是去我房里,我是刘爱爱。我才十六呢。” “我是莲莲……” “我是芳芳……” “我是……” 林觉被她们拉扯的身子左摇右晃,衣服都要扯碎了。只得苦笑道:“诸位大姐,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绿舞气的脸上通红,在旁边用手用力剥开那些女子抓在林觉身上的手,然而剥开一只,另一只又抓了上来,毫无效果。 “都住手!你们还有没有规矩?”楼梯上传来一声怒喝。 吵闹之声稍息,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楼梯上谢丹红满脸怒容的站在那里。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绿衣女子。那女子眉目如画,身材匀称,生的甚是美丽。林觉一眼便认出那女子便是当日落水的女子,这座望月楼的头牌谢莺莺。 “还有没有规矩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你们闹得什么?”谢丹红一边怒斥,一边缓步下了楼梯。 一群女子中有人低下了头,松开了手。谢丹红是楼中鸨母,是她们的妈妈,她们岂敢得罪。 “还不给我回房去。”谢丹红喝道。 女子们纷纷低着头无声的离开。然而,那名叫红袖的女子忽然挺胸开口道:“妈妈。您平日偏心莺莺,倒也没什么。青楼这一行本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岁数大了,客人不爱了也没什么,莺莺正当年,满身技艺,人又美貌,成为望月楼的头牌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咱们望月楼如今生意惨淡,已经没什么客人来了。好容易来了个客人,姐妹们当然要来抢了。否则姐妹们难道天天吃老本,喝西北风不成?” 谢丹红缓步走近,盯着红袖道:“我就知道是你带的头。” 红袖冷笑道:“没错,是我带的头。不过是要吃一口饭罢了。明明我望月楼可以生意很好,但有些人就是矫情,弄得大伙儿没饭吃。我等念及旧情,也不好另谋出路。然而,这么下去,大伙儿都要饿死了。妈妈不为我们着想,也该为了望月楼着想。由着某人任性而为,望月楼这招牌迟早要倒。妈妈总要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可耗不起,就这几年还看得过去,人老珠黄时若不攒下些银钱,下半辈子难道要我们都去街上要饭不成。” 谢丹红咬着嘴唇脸色甚是难看。四下里一片寂静,众女子都默默的看着谢丹红,脸上也均有愁容。 “哎!”谢丹红轻轻叹息一声,沉声道:“红袖,你也是楼里的老人儿,你说的话自然有你的道理。这件事奴家也并非装糊涂。这样吧,此事回头再商议,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救命恩人。那日西湖红船上发生的事情你们当中有人在场,当着林公子的面,咱们不能失礼。他不是来玩的,是方才在街头遇到了他,被我请来的。” 几名那日在船上的女子这才有空仔细的看林觉,才认出了确实是那日救人的那位公子。当日人人慌张,救人的少年又发髻散乱狼狈,一时没能认出来。 林觉整理整理被拉扯的皱巴巴的衣衫,拱手道:“在下林觉,各位大姐有礼了,有礼了。” 众女子纷纷敛裾还礼。红袖一言不发快步上楼,一群女子也都纷纷离去,片刻间人走得干干净净,楼梯上脚步声消失,四下里恢复安静。 谢丹红走上前来对林觉行礼,满脸歉意的道:“实在是万分抱歉,楼里的姐妹惊扰了林公子了。” 林觉微笑道:“倒也没什么。她们也没把我怎样。” 说话间,那绿衣女子谢莺莺来到面前,盈盈下拜给林觉磕头,口吐清音道:“奴家谢莺莺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恩公请受奴一拜。” 林觉忙还礼道:“不必多礼,姑娘请起,折煞我也。” 谢莺莺还是磕了个头才起身来。谢丹红笑道:“我家盈盈这段时间天天念叨着要感谢恩公救命之恩,今日终于遂愿了。莺莺,你陪林公子说会话,我去楼上跟红袖谈谈心。兰娘,在旁招呼些,摆些点心出来招待林公子。” 兰娘应了,谢丹红向林觉福了福转身上楼。 在谢莺莺的引导下,林觉坐进了小舞台旁边的屏风内,这里对着后院长窗,还可目睹舞台全境,是大厅中的雅座。 茶水端来,点心摆上,二人落座于此。 “林公子请用茶。”谢莺莺殷勤相劝。“当日若非公子相救,莺莺怕是已经命丧黄泉。身子康复之后,莺莺便央求妈妈打听恩公身份好道谢恩公。可是半个多月都没找到。但没想到今日居然巧遇恩公,实乃天意。” “举手之劳,何须赘言?难道我还见死不救不成?不用再提了。”林觉笑道。 谢莺莺叹了口气道:“于公子而言自然是举手之劳,但于奴家而言却生死攸关了。” 林觉笑道:“是啊,当日确实情形紧急。姑娘当时已经闭气,一只脚其实已经踏入鬼门关了。我不得不用渡气压胸的办法救你。说起来……那个……倒是要跟你道一声歉意。毕竟……那种办法确实让人误解。” 谢莺莺脸上腾地红了起来,事后她也听说了,救自己的那人嘴对嘴往自己口中吹气,还拿手在自己的胸前私.处搓揉按压,情形着实不雅,不免心中有些芥蒂。不过当刚才见到林觉第一眼的时候,谢莺莺心里好受多了。这是个英俊的少年郎,不是长相丑恶猥琐的市井汉,否则这个心理阴影怕是要挥之不去了。 “公子……那是为了救人,有什么好道歉的。话说这种救人法奴家还是第一次听说。”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也有些尴尬,自己干什么提起这事,闹得对方大红脸,自己也不自在。 “那是……那是一种让人恢复呼吸的办法,假死闭气之人必须要使之恢复呼吸心跳,否则便真的死了。所以才需要渡气压心。唔……具体的我也一时说不清楚。” “哦……”谢莺莺确实没听明白,只能哦一声作答。 林觉和谢莺莺其实也就是两个陌生人,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聊的。聊了几句后突然间气氛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了。林觉捧了茶喝,其实他并不渴。他只想着喝了这杯茶便可以起身告辞了。虽救了这女子一命,倒也并没有期望有什么回报。 “林公子。”谢莺莺倒是主动开口了:“林公子可知道,那天其实是我自己跳进湖里的……” 林觉愣了愣,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子。 “姑娘的意思说,我不该救你?”林觉道。 “那也不是,跳下去的时候我便后悔了。能活下来,我还是挺开心的。而且我现在对生命更加的珍惜。” 林觉点头笑道:“那就好。生命只有一次,那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怎能轻言放弃。但不知姑娘当日为何要跳湖自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么?” 谢莺莺轻叹一声道:“奴家不知该怎么和公子说。” 林觉笑道:“不用理我,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我对他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 林觉低头喝茶,暗自责怪自己多嘴。 “公子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怕扰了公子的心情罢了。若无难以解决的麻烦,谁会愿意去寻死?”谢莺莺看着窗外的花木幽幽的道。 林觉沉声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是遇到烦扰便寻死的话,天下人怕是十之八九都要死绝了。活着便有希望。” “活着便有希望……”谢莺莺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忽然看着林觉道:“可是……若是连活着都很难呢?那该怎么办?” 林觉皱了眉头。 “恩公,你若不嫌奴家啰嗦,奴家便告诉你原委。公子或许能替奴家指出一条明路来。” 林觉脱口而出便想拒绝,但他却又收回了拒绝的话。上一世自己便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生活,然而那又怎样?那一世过得乱糟糟毫无亮点。这一世既要有所作为,何妨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反其道而行之。若再陷入胆小怕事的思维,怕是还要重蹈覆辙。因为这个世道本就不因你远离是非便可独善其身,是非会追着你跑的。 “洗耳恭听。我未必能指点什么,但你若心有忧愁,说出来起码会让你的心里舒坦些。”林觉道。 第三十八章 人世艰难 屏风隔间内,眉目如画的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微蹙眉头,慢慢的说出了她和望月楼正在经历的难以逾越的困境。 “我望月楼在东南花界名声甚隆。二十年前,望月楼成立之后,如今的谢妈妈便是楼中红牌。名声播于东南,大周各地文人名士闻名纷踏而至,一时红火之极。二十年间,望月楼出花魁十余名,是为杭州花界各青楼之最。” “奴家自小便入望月楼中。是妈妈将我抚养长大,授以琴棋书画诸般技艺。去年,望月楼头牌阮玉玲姐姐赎身嫁人,奴家便正式出来见客,蒙妈妈器重,众姐妹帮衬,遂被推为楼中红牌首席。外人或许对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看的很轻贱,但奴家却不这么看自己。奴家在望月楼十七年,对姐妹们的命运看的比谁都清楚。无论是红牌花魁,还是其他的命苦的姐妹们,她们最终都因为从事这一行而遭人唾弃。奴只说一事,五年前我望月楼首席红牌含香姐姐夺得当年花魁娘子之号。这之后达官贵人趋之若鹜,风头一时无两。后来她遇到了她喜欢的一个公子,于是自赎嫁人。然而,那公子根本就看不起她,在带她回家的路上,骗了她所有的钱财,将她抛弃在大江之上。含香姐姐含恨投江而死。由此可知,其实我们这些人其实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人人争相结交,无非便是贪恋美色,当做消遣罢了。真正有谁能看的起我们这些人?然而,谁能知道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并非自甘入花界,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奴家当时虽然年幼,但得知了所有的这一切,心里岂能不有所警醒?奴家所以和妈妈达成了协定,奴家只卖艺不卖身,绝不糟践自己。这是奴家的底线。妈妈是过来人,打小便抚养我张大,早已视我为亲生骨肉一般,她知道我心中所想,便答应了我。然而,这花界之中虽然有不卖身的清倌,但真正能做到能有几人?谁不是表面上标榜卖艺不卖身,其实背地里依旧难逃诱惑。那些富贵豪奢之客来楼中取乐为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听曲观舞不成?我自宣布为清倌以来,不知遭受多少滋扰。有的客人不能遂愿,便打骂吵闹闹事。久而久之,便影响了楼中的生意。” 林觉缓缓点头,虽然对青楼花界不太了解,但林觉知道谢莺莺的话应该是发自真心了。青楼女子怕是很少有自甘堕落之人,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她们也想着能够脱离这个泥坑。但她们虽愿意从良,却很少有人能够原谅她们的过去。刚才谢莺莺所言的那个叫含香的女子的遭遇倒像是自己知道的一个话本叫杜十娘的。身在污浊之中,能保持洁身自好,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这让林觉不禁对谢莺莺产生了一丝敬意。 “我不知该如何评判此事,但以我个人而言,我是赞许姑娘有自己的主见,洁身自好的。不过,仅仅是因为此事便要寻死,似乎感觉不太恰当吧。” “公子说的是。若只是这些滋扰倒也罢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楼里的客人少了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日子能过便好。然而事情岂是这么简单?我望月楼其实遇到了另外一个大麻烦。” “哦?”林觉觉得重点来了,欠了欠身子细听。 “公子可知杭州最大的青楼是哪几家?” “我可不知道,我没这个爱好。”林觉摇头道。 “林公子是正人君子,是奴家问错话了。奴家告诉公子,杭州目前名气大的青楼有十余家,实力最大却只有两家,一家叫万花楼,一家叫群芳阁。这两家青楼中几乎聚集了近四年来所有的花魁大赛的前三名娘子。可谓是盛名远播。这两家青楼也是最近两年才冒出来的,其幕后所属后台你道是谁么?那便是杭州府的梁王殿下。” “梁王?”林觉皱眉道。这位杭州的梁王可是大名鼎鼎,他名叫郭冰,是当今圣上郭冲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上一世林觉便经常听到他的大名。这位梁王性喜豪奢,又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颇有些名头。但上一世可没听说他居然还喜欢开妓院,成了两座青楼的大股东。作为皇族亲王,做这种勾当,似乎有些不合身份。 “确切的说,是梁王府下边的人开办了这两座楼子。挂在西城李家的名下而已。这件事其实家喻户晓,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罢了。这两座楼子的崛起靠的便是重金挖角,将杭州城数十家青楼中有名气的红牌和花魁娘子一网打尽尽数挖到万花楼和群芳阁之中。这等手笔,怕也只有梁王府能做得到。谁敢和梁王作对?所有的楼子都只能忍气吞声。”谢莺莺沉声说道。 林觉缓缓点头,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梁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想了片刻不禁哑然失笑,还能为了什么?青楼红馆正是财源滚滚之处。垄断花界之地,一年下来也不知要赚多少银子。这位梁王的目的肯定是在此了。至于他如此敛财的目的是什么,林觉倒也没去多想,想来无非是为了穷奢极欲尽情享受罢了。 “梁王府也找上了你们望月楼是么?”林觉问道。 “是。早在去年,他们便挖走了我望月楼中的几大红牌。但他们最想挖的便是奴家。奴家虽非花魁娘子,但奴家也算是在杭州花界有些名气。万花楼和群芳阁之志便是要垄断全城红牌,自然不肯放过我。可是奴家并不愿意去他们那里。一则,望月楼已经被他们挖走了那么多红牌,我一走,望月楼便完了。这楼子虽不好,但却是妈妈花了半辈子积蓄买下来的,对我而言,对很多姐妹而言,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我一走,家便没了。其二便是,我想要洁身自好只卖技艺,但如果去了万花楼或者群芳阁,怕是便无法遂愿。定会被逼着卖身。这岂是我心中所愿?所以从我个人而言,我也不能同意。”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不同意,岂非便得罪了梁王府了么?他们岂会干休?” “公子聪慧,情形正是如此。他们见我们不愿意,便处处暗中使手脚。恩公当日救奴家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几个在船上闹事的客人吧。那一天是他们连续十几日去我望月楼红船上滋扰了。那几人便是他们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子弟。其中一位还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那日他们逼迫奴家喝酒,言语动作污秽不堪,奴家一时想不开,便跳湖打算了解一生。幸而得公子相救,方才未贻终生之恨。” “能让张衙内这种人来闹事的,我相信必是梁王府才能做到了。”林觉咂嘴道。 “当然,他们让这些人来捣乱,便是让我们无法报官处置。都是有权有势之人,报官了反而会惹来我们的麻烦。” “说的是。这件事确实挺麻烦的。谁能想到堂堂梁王府会做这等下作的勾当呢。”林觉皱眉道。 “这倒也罢了。奴家最痛心的是,我们望月楼内部已经不团结了。当初被挖走了几名红牌,姐妹们都同声责骂,誓言绝不背弃望月楼。然而现在,刚才公子也看到了,她们已经无法忍受门户冷清的情形了。她们将此事归咎于奴家身上,因为万花楼开出的条件说,只要奴家同意过去,可以一并收纳她们。我不同意,她们又没有客人,所以便怪罪于奴,说奴家清高,说奴家不识时务,说奴家不顾她们的死活。奴家最痛心的不是外边的这些坏人,反而是自家姐妹们的这些话,当真如剜心般的难受。” 谢莺莺长叹一声,看着窗外出了会神,续道:“其实奴家也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毕竟做了这一行,靠的便是这一行糊口。楼里剩下的这些姐妹也都年纪偏大了,二十七八的也有了。到了这个年纪,都想着能攒点积蓄从良。一下子没了客人,且和王府交恶,让她们也确实恐慌。我能理解她们,可是我不能同意那件事啊。妈妈也不同意,我能怎么办?林公子,你说若是你遇到这些事,你能怎么办?” 林觉翻翻白眼心道:“我又不是青楼女子,我怎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听了这么一大串,站在谢莺莺的立场上,这件事确实倒是有些棘手。 见林觉沉默不语,谢莺莺自嘲道:“瞧奴家在这里啰里啰嗦的一大堆,林公子定然觉得很是烦躁了吧。奴家真是不该,说这些让恩公闹心。不过就像林公子说的那样,说出来了,心里似乎舒服了不少。” 林觉沉吟道:“我并没觉得烦躁,我倒是想知道,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你们打算如何了局?” 谢莺莺叹息道:“我若是知道如何了局,也不至于在林公子面前诉苦了。现在这件事正叫做两头为难,或许我一死了之才是最好的办法。” 林觉静静道:“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一死了之固然干净,但那却绝非解决之道。” 谢莺莺再叹一声,愁容满面,托着腮出神。 第三十九章 一厢情愿 林觉细细的将谢莺莺的话想了一遍,忽然心中闪出一个念头来。 “莺莺姑娘,你刚才说了花魁大赛之事,但不知具体情形是什么。” “花魁大赛么?那是我杭州花界的一项比赛。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各家青楼选拔翘楚于西湖上比拼才艺,夺魁者为花魁。这是花界最看重的名头,哪一家若是能夺得花魁之名,必将生意兴隆趋之若鹜。哪怕只是夺了二三名,也足以让本楼扬名,身价高涨。我望月楼成立二十年来,是问鼎花魁娘子的常客。” 林觉道:“如果你们望月楼今年能夺得花魁,是否会改善目前的情形呢?” 谢莺莺愣了愣摇头道:“谈何容易?花魁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夺到手的。” “我是说假如的话。” “这个么……倘若真能夺得花魁,自然会大大的改善。须知花魁不仅是个名头,还是花界地位的象征。界时东南名士大儒聚集于此,影响力非同凡响。大周各方名士来杭州,想必都会愿意光顾本楼。梁王府对这些人也没什么影响力,便是派人来捣乱找茬的话也会收敛些,在花魁娘子所在的青楼捣乱,会有人出面指谪他们。” “那就是了。既然如此有用,何乐而不为?莺莺姑娘该去竞争竞争才是。这不是一个改变现状的好机会么?” “林公子,此事谈何容易?今年的花魁大赛恐怕要么万花楼夺冠,要么群芳阁夺冠。又或者她们包揽前三也未可知。总之,我望月楼却是毫无机会了。”谢莺莺轻轻摇头道。 “还未开始,结果已定?难道有什么黑幕不成?”林觉笑道。 “黑幕倒是没有,赏评之人都是当今名士大儒,两浙路的高官杭州知府大人都会前来坐镇,历年来在公正性上没有质疑。然公子有所不知,参与花魁大赛,须得要有充分的准备以及过硬的条件。否则怕是根本连正赛都进不去呢。” 林觉对此事愈发的感兴趣,上一世这杭州城中的花魁大赛他是知道的,但他却并没有关心此事。家规严厉,他连青楼都没进来过,又怎知其中的奥秘。但此刻林觉却兴致大增,很想知道这当中是怎么一回事。 “左右无事,就当闲聊好了,你且说说,这花魁大赛需要些什么条件?”林觉问道。 “林公子既问,奴家便跟林公子说一说。所谓花魁大赛,说白了讲究的便是色艺双绝。色之一项倒也罢了,奴家自信不输她人。然这艺子一项,若无多方面的帮助,实难抗衡。每年花魁大赛之前,各家为夺花魁之名都会投入大量的财物人力来为此准备。参与花魁竞争之人需苦练技艺。乐器演奏之技,歌艺舞技的训练都格外的辛勤。除了参与的各家楼子需缴纳一笔不菲的银子作为排场之资之外,各楼为此重金聘行内高手加盟,打造全新舞蹈谱全新曲乐,更有技艺高超之乐师助阵,才能在当日教人耳目一新,方有夺魁之望。”谢莺莺低声解释道。 林觉微微点头。这时候的青楼可不像自己穿越而来的后世那般粗俗。后世花钱买春的目的便是为了一泄兽欲,而这里讲究的是欣赏技艺,在精神和肉体上得到双重的满足。所以此时的青楼女子可不仅仅是张腿卖肉便可,她们须得从小便学习乐器舞蹈还必须要识文断字写诗作词。唯有如此,方可和客人有精神上的沟通,才会让客人得到双重的愉悦感。 当然,也有只为肉.欲而来的客人,也有只卖肉无技艺的妓.女。但她们并非主流,且即便在花界也地位低下,收入微薄。真正能得众人仰慕,且收入不菲的,都是那些身怀技艺的女子。逛青楼的文人名士官员豪族们并不缺女人,他们缺的是懂的取悦自己,且在精神上能够交流的女人。所以这些腹有诗书且能歌善舞的青楼女子能吸引他们,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是很多文人官员不顾青楼女子污损之名而喜欢纳她们为妾的原因之一。 “乐师舞师这些还不是最难请的人,最难便在于文采一项上。虽然花界女子多少懂的些诗文。平素也会浸淫其中自己填写小词传唱。但在花魁大赛这种场合,谁能请到当时名家为自己填词写诗,将会给夺得花魁大赛桂冠大大的加大份量。词以取传,曲以词高,这花魁大赛虽是花界盛事,但其实也可算是文坛盛事。每年名士高儒聚集于此,于诗词上也一较高下相互争锋。每一年都有才士因为花魁大赛而名扬天下。之所以能吸引名士大儒参与公证,朝廷官府也参与其中,这也是其中的缘由吧。” 谢莺莺轻轻诉说着,林觉对她的话大为赞同。一个花魁大赛能吸引大儒名士和朝廷官员参与其中,当然绝非是为了这些青楼女子捧场。虽本朝文士向来以逛青楼这种事为风流之举,为风雅之事。但毕竟青楼还是青楼,青楼女子也为众多人所不齿。很多人都是暗中唾弃的。譬如林觉所在的林家,便在家规之中严厉禁止子弟出入烟花之地。但青楼盛世若是和文坛联系到了一起,那便另当别论了。本朝极重文治,而青楼烟花之地正是诗词流传的极佳载体,这就好像是一个好商品要需要好的广告来打名气一样,二者几乎是完美的结合。那么名士大儒参与其中,便不足为奇了。因为在这场盛会上,不但可以欣赏到名妓风采,更可以涌现出更多的好诗好词。 “贵楼是否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了呢?” “不瞒公子说,我望月楼今年没有参加花魁大赛的想法。” “那是为何?是不允许你们参加么?” “那倒不是,杭州城近七十家青楼都有资格,只要交报名的银子便可。本楼到现在为止没有报名的原因是,奴和妈妈商量后认为我们没有取胜的可能,甚至连正赛都未必能进。”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们请不到好的乐师谱曲,请不到舞师编舞,更重要的是,没有知名文士愿意为我们谱写新诗新词。”谢莺莺黯然道。 “那是何故?钱财拮据之故?” “和钱财无关。虽然我望月楼现在萧条的紧,但我和妈妈还是有些积蓄的,五十两的报名费用,请乐师舞师以及文士的酬金,乃至整个参与花魁大赛的银子加在一起不超过五百两,我们还是拿得出的。可我们即便有银子,也没有人愿意帮我们。” 林觉恍然大悟,沉吟道:“不用说,那是因为梁王之故。没有人愿意得罪梁王,所以都不愿帮你们。” “正是如此。”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沉思着,场面一时寂静。后窗之外阳光明媚蝶舞翻飞,清风吹过花木,发出飒飒之声。 “或许……我能帮你们。”林觉突然开口道。 谢莺莺一惊,凤目看着林觉道:“林公子要帮我们?如何帮?” 林觉笑道:“我暂时没想好,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帮到你们。我林觉不是什么名士,也没有名气。但诗词我还是能写出几首的。但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我在想,若要帮你们,则必须要让你夺得花魁。或者最少也要位列三甲之列,对贵楼的现状才会有所改观。” 谢莺莺心中甚是怀疑,林公子以为随便做几首诗词便可拿去参与花魁大赛,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了。花魁大赛堪比是一场科举。数十家青楼为了夺得前三遍请高手加盟,林公子还是不够了解其中的残酷性。不过林觉是自己的恩人,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林觉兀自沉静在自己的想法里,沉吟道:“唔……不但是诗词,谱曲和舞蹈我都要想好了。既要耗费数百两银子参加比赛,便决不能空手而归。这需要几日好好的想一想才成,一时之间不能仓促的下决定。对了,这花魁报名可有截止期限?” “截止于七月十八,大赛一个月前。”谢莺莺实不忍拂逆林觉之言,轻声回答道。她对于林觉说的诗词舞蹈乐曲一起包了的说话觉得很不可思议。内心里隐隐觉得这位恩公好像不太靠谱。林觉点头道:“那好,七月十八之前,我再来一趟,最后做出决定来。到时候你们若是决定参与,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 谢莺莺忙道:“林公子其实不必如此,莺莺并不想将公子扯进这个麻烦事中来。公子帮我们,岂非是要得罪梁王么?” 林觉笑道:“我又不露面,他们怎知是我?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罢了。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要说是你自己亲力亲为,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噱头。何为技艺?请名家全程相助算什么?若是你告诉那些名士大儒,一切的曲词舞蹈都是你自己包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观感?” 谢莺莺眼睛一亮。林公子这个提议倒是一个新思路,若是词曲舞蹈全是自己包办,岂非打造了一个真正的才女的形象?不过谢莺莺只兴奋了片刻便黯然了。一切都在于词曲舞是否上乘,否则不但不是个噱头,反而是丢脸。反而毁了自己的形象。 但此时此刻,倒也不能决定下来。实际上参加与否都未定,何须操心太多。 “多谢公子。到时候再做决定吧,反正还有十余日,我和妈妈再想一想。”这样的回答其实便是敷衍之语了。 林觉并没听出其中的敷衍之意,笑着起身道:“那便这么定了,我也该告辞了。” 谢莺莺忙起身相送,林觉告辞谢丹红和谢莺莺,携绿舞快步离开。 第四十章 设计 午后时分,东首大院花厅之中,黄长青匆匆走入。长房大公子林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见黄长青的身影,林柯放下茶盅招呼道:“长青叔来啦,请坐。” 黄长青陪着笑,用袖子擦了擦热的红彤彤的脸道:“大公子客气,不知道大公子叫老朽来有何事吩咐?” 林柯兀自指着身边的椅子笑道:“坐下说话,是件好事。” 黄长青道谢坐下,林柯探头过来低声笑道:“长青叔这段时间心里很不舒坦吧。” 黄长青笑道:“那里有什么不舒坦?大公子何意?” “哈哈哈。瞒不过我的。自打上月庭训之日后,家里便不太安生。长青叔庭训那日挨了打,三房的老四前几日又闹了事出来,搞得妻离子散的,长青叔难道心里舒坦?”林柯大笑道。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莫要说了,哎!确实够乱的,好在不影响家中大局。老朽挨几荆条倒也没什么。只是林全公子那件事儿实在是让人不舒坦。你们哥几个平日要好,难道便不惋惜么?” 林柯笑道:“当然替老四惋惜,可是他也太不小心了些。怎地便镇不住屋子里的那个醋坛子,被抓了现形。这还罢了,居然让爹爹给撞到了,还有张通判在场,爹爹如何能容忍?也算他自己倒霉。”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这事儿你不觉得蹊跷么?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撞到了。天上掉石籽儿,偏砸没带冠的。可也太巧了。” 林柯收起笑容道:“是啊,太巧了。很难让人相信这其中没有鬼啊。” 黄长青伸着脖子低声道:“大公子也这么认为?” “何止是我。老二老三他们都这么认为。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们可是听到了些风声,三房那个林觉,唔……搞不好跟此事有关啊。据说前几日庭训之后,他和三房大娘还有林全夫妻都闹得不愉快。老三问了三房一位叫焦大的小子,他说庭训当日下午,三房大娘便和弟妹去和林觉吵了一架,还说林觉一句不让,差点没把她们气死。呵呵,有趣么?” “竟有此事?”黄长青愕然道。 “长青叔啊,你一向耳目灵通神通广大,这件事你怎都不知道?还有呢,人人都说,老四喜欢了上林觉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绿舞。前几日林觉回来,老四正在林觉院子里找绿舞乐子,被林觉堵了个正着。后来有人看见老四满脸巴掌印的跑了出来。你猜那是怎么回事呢?” 黄长青再次愕然。林全喜欢绿舞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也不放在心上。公子哥儿们玩弄家里丫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林全看上绿舞,林觉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个丫鬟跟林全翻脸?所以黄长青根本是不在意这些破事的。但此刻听林柯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事有蹊跷了。林全满脸巴掌印的出来,莫非被林觉教训了一顿不成? “这……林觉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林全公子动手?” “谁知道呢?只有去问老四了。我估摸着应该不会动手,老四是那种吃了亏捏着鼻子不出声的人么?多半是被绿舞扇了耳光。我说这件事是想说,林觉心里对老四的举动定是恨之入骨。那天捉奸的事情这么蹊跷,若是有人暗地里捣鬼的话,这便是动机。” “大公子说的很是。我同意这一点。”黄长青犹豫着要不要将林全派人埋伏在山道上,想将林觉打残废了的这件事告诉林柯。其实黄长青早就知道,林觉的动机充足的很,可不是因为今天这件调戏婢女的小事。 “长青叔,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个林觉最近有些不像话了。一个庶子怎能容他兴风作浪,林全这件事若真是他捣鬼,他便是在自己作死。爹爹事情多,也许管不到这些琐事,但我和老二老三不能坐视规矩败坏,不能容他嚣张。所以长青叔还要想法子弄清楚这件事。” “是是是,大公子放心。老朽可没闲着。这段时间我可是都在暗中调查。只是这小子很是奸猾。查起来有些困难。不瞒大公子说,我派去盯着他的人都被他耍弄的团团传。” “哎,长青叔啊。你那点手段也不换换花样。老是那几个小厮盯梢,傻子也能认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请长青叔来此,便是要跟长青叔说件事的。长青叔那本庭训赏罚记录的小本子带来了没?可以拿出来记下了。” 黄长青有些发愣。林柯喝了口茶摆手道:“快啊,我这完事了还要往船行去呢。一堆的事情呢。” 黄长青连忙拿出小本子。 “今日上午巳时,林觉进了北关门内西河北街街口的望月楼。盘恒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出来。之后又去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不过这两家楼子却是没进去。” “什么?”黄长青又惊又喜。林觉居然进了青楼,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把柄。 “记下了么?我要出门了。长青叔,回聊吧。”林柯站起身来便要吩咐人更衣备车。 “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黄长青惊讶问道。 “还能如何?让人跟在他身后知晓的呗。” “……大公子的人居然没被他发现么?” “长青叔啊,我说你老一套不成的,你怕是还不信。我这次是让房里的桂儿和圆儿跟着他们的。长青叔,虽然你足智多谋,但有些事你可不如我。他知道你派人跟踪他,自然是百般小心了。但他在意的只是小厮,他可万没想到,我会派两个女子去盯他。这不,手到擒来。话说我们可都小瞧这小子了,闷声不响的居然都敢去逛青楼了。他怕是以为搞倒了林全,家里便没人能管着他了。过几天庭训,这件事可够他喝一壶的吧。” 黄长青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还是大公子高明,庭训之日,够他受的了。先容他得意几日。” 林柯摆摆手道:“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我可没功夫在这小子身上耗费时间。总之,老四的事情要查清楚,家里不能没有规矩。庶子要翻天,这岂非是个笑话。” 黄长青连连点头答应之时,林柯已经迈步离去。黄长青喜得合不拢嘴,哼着小曲儿举步离开。 …… 夜色阑珊,林觉的屋子里亮着灯光。长窗开处,只见林觉正靠在椅子上沉思。一旁的桌案被绿舞霸占着,绿舞面前铺着纸,旁边翻开一本千字文,她正握着毛笔一步一划的学写字。那一日林觉本是要教林虎识文断字的,可惜林虎根本不是那个料,但意外的是绿舞聪慧,学的很好。所以林觉索性便教起了绿舞认字写字,绿舞学的也很快,很认真。 林觉坐在那里,耳边听着绿舞手中的毛笔在纸面上刷刷的移动声,心中很是平静惬意。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直想着白天关于花魁大赛的事情。 上午从望月楼出来之后,他带着绿舞又找到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所在,果然,那两家青楼气势规模都很大,且门前车马来往热闹非凡,和望月楼门可罗雀之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觉上午告诉谢莺莺要帮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名次,那并非是说说而已。林觉认为自己绝对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使然。至于要帮望月楼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林觉并非是要给自己找麻烦,跟那个背后的梁王作对。林觉只是想帮一把弱者罢了。那望月楼如今的处境堪忧,在往后免不了倒闭的命运,若是上一世,林觉自然是避之不及,但这一世林觉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漠视的。 既要帮谢莺莺,又不要惹得梁王生气,那么办法只有一个,便是隐于幕后。这便是林觉当时说出的要让谢莺莺说一切都是自己出面的那个噱头。说白了,这是一种包装。就像后世的明星,唱歌的喜欢自己写词自己编曲自己作曲,表示自己是个全面的创作型人才,说白了其实便是个噱头。演电影电视的喜欢自导自演,其实也是一样。 林觉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种营销的增强明星偶像度的一种手段,实际上背后并非是这些人自己的努力,或许是另有其人帮他们而已。但不得不说,这些行为确实会让不明真相之人对这些全才的歌手演员产生额外的钦佩和好感。林觉便要做幕后的那只手,将谢莺莺打造成一个全才的才女形象,定会让她加分不少。 林觉现在所考虑的便是,如何能确保获胜。谢莺莺或许歌艺舞技都还可以,但杭州青楼之中卧虎藏龙,谢莺莺应该不能被称之为其中的翘楚。就算是水平旗鼓相当,只要不能高处她人太多,便没有把握夺得花魁或者哪怕是前三名的位置。在这种情形下,则需要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通常的表演手段都是,歌一段,舞一段,奏一曲。这恐怕是所有人参加花魁大赛都会这么干。要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便要求新求变。这便是林觉所需要考虑的。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真的难了。林觉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第四十一章 客来 “公子,这一页写完啦。你瞧瞧如何?”绿舞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觉的思绪。 林觉微笑起身站到桌案旁,只见黄纸上娟秀的字迹整齐而干净。今日学的是千字文的第三十二到四十八字。是“云腾致雨,结露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十六个字。 “写的不错,绿舞不读书真是可惜了。”林觉赞道。 得公子夸奖,绿舞喜不自禁。指着字问道:“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林觉笑道:“云腾致雨结露为霜的意思应该无需我解释了吧,便是云聚为雨,露凝为霜之意。金生丽水之意是说,丽水之地出金沙,故而有金生丽水之意。丽水也叫金沙江,远在西南之地。玉出昆冈之意便是昆仑山好出美玉之意。昆仑玉甚是珍贵,这个你该明白了吧。” 绿舞点头道:“明白了,还真是有意思呢。怪不得公子喜欢读书,原来可以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林觉苦笑道:“若是读书为了科举,便没那么有意思了。你瞧有德堂兄,读书数十年,每次科举都名落孙山,读书在他看来便是一件让人厌恶之事了。但对你而言,只需识文断字不当文盲便可,倒是没他那么有压力。” 绿舞想了想叹道:“真可怜,有时候想想你们当男子的也挺可怜的。” 林觉失笑道:“你倒是可怜起男子来了,你叫我们这些男子如何自处?” 绿舞打了个阿欠道:“我再写一遍。公子累了么?若累了的话,我便不写了。” 林觉道:“你写便是。不过再写便要写的比之前的好些。你瞧刚才你写的这几个字,这个腾字虽然写的不错,但左右重心不稳,左轻右重,给人以一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这便是写字骨架不匀的问题。” 绿舞瞪着眼看着纸上的字道:“是呢,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子这么一说我便豁然明白了。” 绿舞拿起笔来将那个腾字再写了一遍,歪着头瞅瞅,伸笔涂了,嗔道:“还是要倒。”于是再写一遍,又是不匀称,再涂了,噘着嘴有些气恼。 林觉伸过手臂围住她小小的身子,手握着她的手道:“我教你一遍。” 绿舞脸上发烫,心里蹦蹦乱跳。只觉林觉灼热的呼吸吹在耳畔,手上哪有半分主见,任由林觉一笔一划的写了个端端正正骨架匀称的腾字。 “怎样?这便好些了吧,你多练练便好。”林觉说道。 忽然间林觉感觉怀里的小人儿有些不对劲,转头看时,只见绿舞正红着脸脉脉含情的看着自己。红嘟嘟的小嘴唇就在眼前寸许处,呼气如兰似馨,撩人心魄。 林觉一把抱住绿舞,伸嘴便吻。绿舞呜呜作声,扭动不休。林觉离了那张小嘴低声问道:“怎么了?” 绿舞红着脸指着窗户道:“关……关窗。小虎在他屋子里怕是能看到。”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过去关了长窗,回身来一把搂住那具娇软的身躯压在凉塌上,勾出喷香的雀舌来恣意品尝。亲吻到绿舞浑身酥软,脸色红的触目惊心时,这才强自收起欲念,放开这小美人儿。绿舞爬起身来,拢着乱发一溜烟的逃了。 林觉喝了几口凉茶,心道:在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把持不住了。该不该将这青涩的小萝莉给办了呢? …… 次日清晨,林觉尚在梦中之时,便听到院子里传来林虎和绿舞的嬉笑之声。林觉爬起身来打着阿欠开了窗户朝外看,但见林虎正在院子里打着转口中‘哞哞’的叫着。绿舞在一旁捂着嘴笑。 见林觉探头出来,绿舞忙道歉道:“哎呀,吵醒公子了。” 林觉指着林虎头上的两个犄角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呢?哪里来的这玩意儿?” 绿舞诧异道:“双七节啊。公子忘啦?七月初七贺牛郎啊,小虎这是办的牛呢。” 林觉恍然大悟。大周朝双七节是个节日,其实便是七夕节。七夕节有不少的习俗,譬如现在林虎带着长着两个木犄角的帽子的便是双七节习俗的一种。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风俗。 “公子洗漱吃早饭,一会儿将房里的书拿出来晒。上午其他院子里的人还约了我去拜织女会呢。我可不能迟到。”绿舞笑道。 林觉点头应了,忙洗漱净面来到廊下,三人吃了早饭后,一起去林觉的房里将几大架子的书全部搬了出来,一一摊开摆在廊下的青石上暴晒。绿舞又将一大堆的冬衣爆出来,全部搭在条凳上晒,小院子里被书本衣物占据了大半。七夕晒书晒衣裳也是大周朝的习俗之一,称之为曝书曝衣。 忙活完毕后,绿舞抱着针线盒子出来对林觉道:“公子,我去正房院子里拜织女会去。” 林觉笑道:“去吧去吧,要比的过她们,教她们知道绿舞的针线手艺是无人能比的。” 绿舞抿嘴而笑,抱着针线盒子飞快的跑了。 所谓拜织女会也是七夕的风俗之一。七夕节原名乞巧节,本就是女子为祈求九天织女赐予巧手针织之技的节日,只是后世逐渐演变添加,才有了包括爱情婚育等其他各种寓意。拜织女会便是女子们聚集于一起,摆上小香案祭拜织女,之后更是各自以彩线穿针,做镂空花扣相互评比,看看谁乞巧得了织女真传。是半祭拜半玩耍的活动。 绿舞去参加的自然是林甫的丫鬟们聚集在一起的活动,大房的老妇人少夫人以及一群老少妾室们自然是不肯跟丫鬟们一起拜织女会的。林家活动不多,这是很少的可以让丫鬟婢女们聚会的活动。 林觉左右无事,在院子里一边整理书籍,一边看书。很多书自己虽然读过了,但很久没拿出来,就着阳光清风再读几段,倒是颇有些回味。 林虎在旁无事,依旧劈柴。自从林虎来到小院,小院里的柴禾已经堆满了一面围墙了。 一直到晌午时分,绿舞尚未归来。林觉眼睛有些发花,正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忽听得院门口有人进来,睁眼看时,却是林家一名门人小厮。 “林觉公子,外边有个人要见你。就在大门外边。”门人见了林觉忙行礼道。 林觉起身问道:“什么人找我?” “不认识,是个书生打扮的公子。公子自己去瞧瞧便知。” 林觉有些疑惑,自己可不认识什么书生的朋友,也绝不可能是林家外房子弟,否则门人岂会不认识。于是吩咐林虎照看好书本衣物,自己跟着门人往林家大门口行来。 来到正院门外,林觉看到了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一位身材不高的书生。林觉站在阶上拱手问道:“在下林觉,不知是那一位兄台要见在下。” 那书生转过头来,脸上笑颜如花,拱手道:“师兄,是小弟来见你。不欢迎么?” 林觉惊讶张口发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来者竟然是穿着男子衣服的方浣秋。也不知那里弄来的长衫,倒还合体的很。不过看得出来,她并未做精心的掩饰,只是挽了长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未施粉黛罢了。 林觉甚是惊讶,方浣秋忽然出现在门口,着实有些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就你一人来的么?” “是啊,就我一个人,怎么了?”方浣秋笑答。 “先生和师母怎会让你一个人下山?”林觉表示不信。 “算你猜的准,爹爹受朋友之邀见面去了,我娘没来。我本是因为双七节的缘故想来城里逛一逛的。爹爹跟朋友见面,我在那里有些气闷,于是便征求爹爹的同意来找你了。嚯,你们林家还真是气派。怕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族了吧。”方浣秋抬头看着高高的门楼和两扇一丈多高的朱门道。 林觉笑道:“莫在这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去我小院里。瞧你似乎挺累的样子。” “走了一上午的路,进了城又走到这里,哎,还真是累了。”方浣秋笑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进了林宅,穿大院走垂门往西首走,不久后便到了自己的小院前。方浣秋站在小院门口愁眉道:“你便住在这里?” 林觉笑道:“是啊,挺失望是么?林家大宅可不是我的,我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罢了。” 方浣秋摇头道:“倒不是失望,看来我娘说的是真的,你当真是林家三房的……” 方浣秋忽然闭了嘴,她觉得这似乎是在揭人伤疤。庶子的身份没人愿意别人当面提醒自己。 “庶生之子。”林觉笑哈哈的将她的话接完整。 “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有什么?我可不避讳这些话题。进院吧。”林觉笑哈哈的道。 进了小院,方浣秋见到满地的书本,惊呼起来:“哎呀,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书。好像比我家的都还多呢。” 林觉笑道:“哪有你家的多,你这话要是教先生听到,怕是会不高兴的。” 方浣秋白了林觉一眼道:“我爹爹才不会那么小气。爹爹说,书是用来读的。他最见不得那些不读书的人,却摆着满书房的书冒充满腹经纶。爹爹对那种人最为不齿。” 林觉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便是那种人咯?不带这么拐弯抹角骂人的。” 方浣秋抿嘴一笑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不是那种人,你敢说这里的书你都读过?” 林觉笑而不答,走到廊下替方浣秋摆了一把椅子,又招呼林虎去沏壶茶来。方浣秋这才走到廊下坐下。林虎沏茶上来,林觉替方浣秋倒了一杯,方浣秋以袖遮口,轻轻抿了几口茶水,舒服的叹了口气。 第四十二章 疑症 “师兄打小便是在这里长大?其实这小院蛮好的。”方浣秋打量着院子。除了地上的一大堆书本可衣物显得凌乱之外。她发现小院还是挺整洁挺精致的。一棵高大的梨花树枝叶繁茂遮挡了小半个院子的阴凉。东首墙根下,一只小小的花坛里五彩缤纷开满了鲜花。七八只花盆摆在花坛旁边,里边也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地面是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是啊,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啊。打我出生时候起,我便住在这个小院里。我娘在的时候,春天里坐在梨花树下缝衣服,风一吹,满地落得全是梨花花瓣,像是下雪一般。”林觉微笑道。 方浣秋微微点头,想象着那种场面,觉得确实很美。眼波流转之间,方浣秋的目光被廊下墙根处摆着两双晾晒的绣花鞋说吸引。 “这院子里就你和小虎两人住着么?” “不是,还有绿舞。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丫鬟。她去拜织女会了,一会儿便该回来了。”林觉道。 “哦,绿舞,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瞧这院子的布置,必是她的手笔吧。” “是啊,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安排的,我是什么也不会的。再说了,我做得事也不合她的意,她还要重新来一遍,索性便由着她了。” 林觉脸上浮现出宠溺的表情来,这表情被方浣秋捕捉在眼里,没来由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喝光了一壶茶的时候,绿舞回来了。绿舞捧着针线篮脸上洋溢着笑意,显然心情很是高兴。 “公子,我得了第一呢。得了个……” 绿舞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在廊下站起身来的一个陌生的男子,忙红着脸低头走近。 “好漂亮的小丫鬟。”方浣秋轻声赞道,话音里带着一丝酸酸的味道。 绿舞的脸更红了,这个漂亮男子怎地如此出言轻佻? “绿舞,这是浣秋师妹,我跟你提过的。方先生的爱女。过来见一见。”林觉笑道。 绿舞恍然,忙上前行礼道:“绿舞见过浣秋小姐。” 方浣秋走上前去拉起绿舞的手赞道:“真的是个好美的小姑娘。难怪你家公子喜欢你,我见了都喜欢的不行。” 绿舞红着脸不敢说话,林觉翻白眼无语。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绿舞的话了? “绿舞,你刚才说什么得了第一?针线第一么?”林觉问道。 绿舞高兴起来,点头道:“是啊,她们都说我的花扣织的最好,评了我一个第一呢。给了个香囊当奖励。” 绿舞从手中捧着的针线小笸箩里拎出来一个紫红色的小香囊,笑着道。 “厉害!”林觉挑起大指:“果然没给我丢脸。织女娘娘定是喜欢你,没准今晚要带你上天宫去当仙女呢。” “嘻嘻,我才不去呢。天上多没意思。织女牛郎一年见一次,很惨的。”绿舞扭着身子道。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主仆二人对话说笑,浑没觉得站在一旁的方浣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主仆二人这种开玩笑的话实属平常,但在方浣秋看来却像是相互调情一般,扎心的很。方浣秋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绿舞,浣秋小姐中午在这里吃饭,烧几个拿手的好菜招待招待她。”林觉笑道。 “好的。我这便去洗手烧饭。都晌午了,我可是玩的太久了。浣秋小姐,公子,你们喝茶说话,绿舞去干活。”绿舞对方浣秋歉意一笑,赶忙进屋准备换衣衫煮饭烧菜。 “不用了,我要走了。便不叨扰了。”方浣秋忽道。 林觉愕然道:“这是为何?都到了中午了,还去何处?天气这么热,先生去见客,中午也必不会回书院吧。” “我……我自己回书院。”方浣秋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不知为何涌上无数的委屈来。 林觉眉头皱起,看着方浣秋脸色不好,他也觉得纳闷,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方浣秋。 “告辞了。”见林觉不语,方浣秋以为他压根没想留自己,满腔悲愤涌上来,抬脚便走。 林觉忙道:“方师妹,我送送你。” 方浣秋闻言更是心中恼怒,原来他恨不得自己快点走。自己今日进城来其实便是来找他的,就是想跟他见面说话的。本以为他会对自己很好,然而其实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无足轻重。自己昨日一天都在想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心里却无一丝一毫自己,实在是让人伤心。 “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方浣秋快步走向院门口。 林觉追在后面,满头的问号。这位方师妹给自己的印象是温文知礼,怎料性子竟然如此不可琢磨,实在是让林觉有些纳闷。林觉虽经三世,然而在过去的那些经历里,对于女人却并无太多经验。穿越前的人生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穿越后的上一世自己也不过是按照家族的安排取了个小富商的女儿,纳的一个小妾也是跟随富商的女儿嫁过来的配房丫鬟。夫妻的感情也只一般,平淡的有些无聊。对于女人,林觉其实还是个雏儿。 正满脑子疑惑不解之时,突然间,前面快步疾走的方浣秋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一个趔趄,身子朝后便倒。林觉惊呼出声,飞步赶上,方浣秋的身子咕咚一下倒在了林觉怀里。 林觉低头一看,只见方浣秋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双目紧紧的闭着。大惊之下,林觉大声叫道:“师妹,师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绿舞林虎闻声也冲了过来,两人一见方浣秋的模样,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林觉抄起方浣秋的身子快步来到屋子里,将方浣秋的身子放在凉席上。他已经意识到方浣秋应该是犯了隐疾了。之前曾得知方浣秋从娘胎之中带来了重病,林觉听了症状觉得是非常凶险的先天性心脏病。此时此刻见方浣秋的症状,怕是正是此病犯了。林觉身上的汗水唰的便涌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病随时有生命危险。 “绿舞,快在她怀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药物。”林觉大声叫道。 “我……我……什么药啊。”绿舞已经手足无措了。 林觉跺跺脚,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探入方浣秋的怀里摸索起来,片刻后摸出了几两银子和一只陶瓷瓶子来。林觉拔出瓶子上的木塞,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冲鼻而来。林觉大喜,果然有药,这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种随时会危及生命的病在身,病人定会随身携带救命之药的,果然如此。 林觉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在手心里,伸手过去捏开方浣秋紧闭的嘴唇,将药丸放了进去。然而方浣秋呼吸急促,嘴巴紧咬,完全不知吞咽。林觉也不多想,将药丸抠出放在嘴里嚼碎,喝了一口清水,俯身对着方浣秋的嘴巴将药液一股脑渡过去。 药水入腹,方浣秋的脸色很快便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起来。但林觉不敢怠慢,回身吩咐林虎赶紧去请医生。 小半个时辰后,辅仁堂的张神医被林虎拉着脚不沾地的进了院子,一张老脸热的全是油汗。 “哎呀,你这小子,老夫的命要送在你手里了。”张神医大骂着被拖进了屋内。 林觉忙上前行礼:“实在是不好意思,救人之事十万火急。张神医担待则个,快瞧瞧病人如何。” 张神医也不好多埋怨,毕竟这是林家。大家大户的他也不敢过分得罪。于是擦着汗上前来查看。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神医拉着林觉出了屋子来到梨花树的树荫里。 “公子,这位病人是你娘子么?”张神医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是,是我的一位朋友。” “也不是亲眷,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关系?”张神医问的鬼祟。 “是我读书的先生的女儿,算是师妹吧。” “哦,那就好,那可算不得什么亲眷。小公子,如此的话老夫劝你赶紧将人送走,这姑娘……身患重病,老夫无法医治。不是亲眷的话,随时会犯病死在这里,那可不好。”张神医低声道。 林觉吓了一跳道:“你是说,她现在有性命之忧?” 张神医摇头道:“现在倒是没事,已经缓过来了。老夫说的是随时会犯病。老夫适才把其脉象,轻寻有、按重无,浮脉漂然肉上游,水帆木浮未定向,浮脉中间仔细究,有力恶风见表实,无神无力指虚浮。一言以蔽之便是个‘浮’子。” 林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不知其意,皱眉问道:“神医到底看出了她生的是什么病?” 张神医不满的道:“老夫不是说了么?她脉象浮滑,此乃内腑之症。观其色,双颊泛红,印堂如粉,那必是肺中重病。病在肺中,神仙也难回天。所以老夫才建议公子赶紧将人送走,免得随时随地的死在家里。” 林觉皱眉道:“你是说她肺有病?但为何我却得知她是心脏有病?” 张神医瞪眼道:“你这小公子,老夫还能胡说不成?谁说她是心脏有病?明明是肺的疾症。庸医无能,肺病和心病的表象相似,脉象相近。然而气短晕厥,心跳如鼓却并非心血不足之故,乃是肺中少气,呼吸不畅之故。老夫也不跟你这等不懂之人解释,请医便要信医,不信请老夫作甚?” 第四十三章 知府大人 林觉心头甚是疑惑,他本以为方浣秋是先天性心脏病,症状也确实跟以前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弟的先天性心脏病的症状相似。但其实那天方敦孺也没具体说是什么病症,自己是主观猜想。现在听这张神医说的头头是道,倒是有些满头雾水了。 “结了诊金,老夫要走了。承惠十两银子。”张神医摊开了手。 林觉忙道:“神医既知其病症,难道无救治之法?哪怕是开副药方也成啊。” 张神医道:“若是别人,老夫自然是会开方子的。但您是林家公子,我不好隐瞒于你。寻常肺病自然可以吃些川贝枇杷桔梗之内的药方来缓解。但这位姑娘的肺病应该是从娘胎带来,乃先天之症。神仙也难救。年纪越大,越是难以承受。老夫可不能随便开方子。救不活人,岂非砸了老夫的招牌么?” 林觉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有劳神医了。我着人拿诊金给你。多谢神医。” 林觉拱手进屋,让绿舞拿了十两银子去付诊金。这张神医确实够黑的,就这么跑来一趟,什么都没干,便是十两银子的诊金。难怪当初林有德而小女儿一个热毒之症都花了四十两银子,请的也是这位张神医,黑的要命。 似乎是拿了银子没干事,良心有些不安。张神医临走前通过绿舞的口告诉林觉,此刻病人不能移动,须得静养恢复,待病症过去才可送她离开。否则怕是立刻便要出人命云云。 送走了张神医,家中三人围着方浣秋皱眉苦脸。怎么就忽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来,现在可怎么办。 床榻上的方浣秋在经历了一番痛苦之后终于缓了过来,呼吸逐渐平稳了许多,人也清醒了过来。当她睁开眼时,看见林觉正关切的坐在凉塌旁,绿舞正拿着帕子替自己擦汗。林虎也正瞪着眼睛神情紧张的看着自己,顿时心中惭愧不已。 “林公子,绿舞妹子,林虎兄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让你们费心了。” 林觉忙道:“何出此言?你现在感觉怎样?” 方浣秋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林觉忙摆手道:“不要乱动。”绿舞也硬是压着方浣秋的身子不许她起身。就这么轻微的一折腾,方浣秋也已经面色发白,香汗淋漓了。 “你这样子是动不得的。你自己的病你该比谁都清楚。刚才郎中说了,你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能乱动的,只能静养。这样吧,你现在只能住在这里,你告诉我先生去何处会友了,我去找先生禀报此事,得他准许。”林觉沉声道。 方浣秋当然知道自己的病一犯会是怎样,起码需要静卧两天才能重新起床活动。她心中后悔不已。她的病是不能生气不能恼怒也不能剧烈动作的,刚才若不是自己使性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我……实在是抱歉的很,刚才是我的不对。要住在这里么?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要不然,等我稍微好一些雇辆车走吧。” 林觉皱眉道:“你怎还想着这些?能走的话我说那些作甚?现在动弹随时会有危险。快告诉我先生在何处会友,我去禀报。” 方浣秋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爹爹去了知府衙门。是知府严大人约爹爹见面的,你去知府衙门便能见到爹爹。” 林觉一愣,旋即释然。方敦孺虽人不在朝中,但在朝中却是有很多官场上的好朋友的。只是没想到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先生的好友。 林觉立刻出宅,顶着大太阳前往州衙所在的北城盐桥街道。这里是杭州府一些衙门机构的所在之地。府衙广场上空无一人,衙门大堂大开着,堂上只有个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坐着闲聊天。 林觉进了大堂,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停止说话都向林觉看来。 “是来告状么?状纸拿来。”值事官问道。 “不告状,在下是来找人的。”林觉拱手道。 “这里是衙门,找人怎地跑到这里来了?不告状便出去。”值事官斥道,转头再不理林觉,继续跟几名衙役谈笑。 林觉拱手道:“几位通融通融,帮我禀报进去,请方敦孺方先生出来,我是他的学生,家中有事找他禀报。” “什么方敦孺圆敦孺的?这里可没这个人。出去。再不出去,便要叉你出去了。”值事官怒喝道。 几名衙役亮了亮手中的杀威棒笑了起来。 林觉觉得跟他们啰嗦无益,走到衙门口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侧门可进。没找到侧门,却看到了衙门前立着的一面大鼓。林觉也顾不得了,抓下鼓槌对着大鼓便是一顿猛敲。咚咚咚的鼓声震得耳鸣。 堂上几人冲了出来斥道:“混账东西,作死么?这鼓也是你乱敲的?若无状告,敲鼓便先打你十棍子。” 林觉不管,继续敲鼓。两名衙役骂骂咧咧的上来抓住林觉往堂上叉。值事官骂道:“这刁民,打十棍子。” 林觉用力挣扎着,几名衙役按他不住,一边骂一边纠缠。正纠缠着将林觉拖到堂上,按在地上要打棒子的时候,忽见后堂一名黑衣老者探出头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严大人问前边出了什么事?何人击鼓?吵得他和朋友喝酒都不安生。” “江师爷,没什么事,一个神经病的小子乱敲堂鼓。打几棒子便撵出去。”值事官回道。 老者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觉大叫道:“慢走,我是方敦孺的学生,来找他有急事的。听说先生在和知府大人喝酒,请这几位通禀他们不肯,我才敲鼓的。” “他娘的,还在这里说胡话,哪有什么方敦孺在衙门里。打他。”值事官骂道。 “慢着。”那老者叫道。“你当真是方大儒的学生?” “当然,先生家里出了点事,我是赶来送信的。否则我干嘛敲鼓。这位老先生去问问便知,我叫林觉。报我的名字方先生便知真假。”林觉叫道。 “好好,稍等,稍等。”老者连声道。 值事官愕然道:“江师爷,方敦孺是谁?当真在衙门里?” 老者苦笑道:“马捕头,方敦孺是知府大人的好友,当今大儒名士,松山书院的山长。此刻正在和知府大人后宅喝酒叙话呢。这一位若真的是他的学生,你们怕是要挨知府大人骂了。” 老者快步往后堂去禀报,衙门大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值事官和几名衙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咳咳……这位林公子。刚才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等还以为……”值事官杨捕头掩饰着尴尬,干咳几声道。林觉微笑道:“无妨,几位也是公事公办。怪不得几位。” “好肚量。”杨捕头挑指赞道:“本人刚才一眼看到林公子,便知道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果然度量宽宏,不斤斤计较。” 林觉哑然失笑:“多谢夸奖。我刚才看到几位也觉得几位非池中之物,将来必能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啊哈哈哈。”杨捕头和几名衙役尬笑起来,心里暗暗的吃惊,这小子话里藏刀,说什么官运亨通飞黄腾达,这是要讽刺自己几人要倒霉了。身为小吏有什么官运?怕是一会儿要被严大人责罚一顿了。 “这个……林公子,一会儿可否在知府大人面前打个遮掩。毕竟这是场误会。”杨捕头终于开口恳求。 林觉笑道:“放心吧几位,这等小事,我怎会放在心上。你们放心,我会遮掩过去的。再说几位也没对我怎样。若真是穷凶极恶之人,刚才我便已经挨棒子了。” “那是那是,还是林公子识人见明。多谢多谢。”几人这才放下心来,连连道谢不已。要知道知府严大人御下甚严,下属无不小心谨慎。今日这事虽然不大,但若知府大人得知,难免要受责罚,所以几人才如此担心。 盏茶之后,后堂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大堂东侧帘幕掀起时,几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蓝袍方冠的方敦孺跟在一名面目清瘦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身旁走了出来,忙快步上前行礼。 “先生,学生有礼了。” “还真的是你。”方敦孺笑道。“这位是严知府,林觉,还不见过知府大人。” 方敦孺指着那名精干的中年人引见。林觉忙躬身给严正肃行礼。严正肃微微拱手还礼,一双锐目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了林觉几眼,呵呵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便是他写出了那篇《爱莲说》么?” 方敦孺抚须笑道:“是啊,看不出吧。” “嗯,确实看不出来。那篇爱莲说文字老练,蕴意深邃,确实很难相信是这个少年所写。难怪你方敦孺立誓不收弟子,见此良才都忍不住收了他。” 方敦孺呵呵而笑,颇为自得。 严正肃转向林觉道:“刚才的堂鼓是你敲的?” 林觉忙道:“是在下一时性急,急于见到老师,所以敲了几下。” 严正肃朝几名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值事官和衙役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显然是责问他们为何没有通报进去。那几人面色如土,低头不敢说话。 林觉忙道:“知府大人,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几位本来是要去通禀的,是我性子急,事情也急,所以便自作主张敲了堂鼓。” 严正肃皱眉道:“当真如此么?” 事实上师爷进去早已将看到的情形禀报了严正肃,严正肃知道林觉说的是假话。 林觉依旧躬身道:“实是我自做的主张。” 严正肃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最恨有人当着他的面撒谎,但眼前此人是方敦孺的学生,倒也不好训斥。于是淡淡道:“那便罢了。不过这堂鼓是轻易敲不得的。敲堂鼓者必先责打十棒再问缘由,这是所有衙门的规矩。你是方先生的学生,我自然不能打你十棒,但这笔账要先给你记下。” 第四十四章 葡萄架下听私语 林觉有些吃惊,都说杭州知府严大人铁面无情性子执拗,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着方敦孺的面也说出这种话来,不是和先生是好朋友么? 然而方敦孺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毫无愠怒之意。反而笑道:“林觉,还不谢谢严大人不打之恩。今日好歹给了老夫薄面,否则你已经挨棒子了。” 林觉躬身道谢,心道:那里给你面子了?这十棒子是欠账而已,他可没说免了去。然而林觉不知道的是,这确实已经是严正肃给了方敦孺面子,否则他确实要被打的屁股开花了。他们之间确实是理念相合的朋友,但在坚持原则上,严正肃是出了名的顽固的,这也是他朋友稀少的原因,没人愿意跟这个执拗的人交朋友。 “林觉,你来此寻我作甚?说是有急事禀报,那是什么事?浣秋去你府中找你,你可曾见到?怎地她没来?”方敦孺这才想起问林觉来见自己的目的。 林觉忙将方敦孺请到一旁,低声将方浣秋发病之事禀报了一遍。方敦孺当即变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一旦犯病之后是什么情形,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虽然林觉告诉他,方浣秋已经有所好转,但他还是担心不已。 回转身,方敦孺向严正肃说明了情形,向他辞行。严正肃听了之后顿时面目严峻起来,连声道:“敦孺兄请自便,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 方敦孺连声拒绝,当下和林觉向严正肃告辞出了府衙,雇了辆大车匆匆赶去林府。二人从侧门进府,抵达林觉居住的小院。方浣秋已经能坐起身来,绿舞正喂她喝汤水。方敦孺见方浣秋已经脱离性命之忧,这才安下心来。问及为何会诱发犯病的缘由,林觉固然不知所以然,方浣秋是知其所以然但是无法开口言说。方敦孺也不是穷追不舍之人,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趁着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机会,林觉匆匆填饱了肚子。回到屋子里后,方敦孺道:“林觉,浣秋这病怕是要将养数日方才能走动。现在只能将她留在你这里将养。我刚才跟浣秋说了,她也同意了。” 林觉看向方浣秋,见方浣秋似乎面有喜色。 “那是自然,路上我便跟先生说了,郎中一再叮嘱这两日不可擅动,师妹留在这里,有绿舞照顾,您尽管放心。” 方敦孺点头道:“只是要叨扰你了。明日我便让你师母来照顾浣秋。” 林觉忙道:“不用不用,不要让师母劳顿前来,这里人手足够。先生放心便是。” 方敦孺微微点头,女儿在林觉这里虽然有些不便,但现在也只能如此。再说,在林觉这里他还是放心的。 再盘恒了片刻,跟林觉说了会话,又检视了一番林觉的书藏,未时过半时,方敦孺起身回书院。林觉送他出府,雇车送他出城,这才转身返回。 傍晚时分,小睡了一觉的方浣秋已经精神很好了,若非林觉坚决反对,她怕是已经下地乱跑了。但在她的坚持下,林觉同意让她起床坐在院子里。 林虎又在劈柴,绿舞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裙据飞舞跑来跑去。天空中夕阳照耀之下,漫天的彩霞美不胜收。傍晚的风吹过,花木哗啦啦的作响。这一切让方浣秋倍感安宁。 “你这里很舒服啊。我觉得你的日子过得很安闲呢。”方浣秋对着坐在身旁的林觉笑道。 林觉细心的给她倒了一杯清茶,笑道:“是么?你看的不过是表面罢了。不过就我这小院而言,倒是个舒服的地方。但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人。我和绿舞相依为命,小虎来了之后有老实又勤快,我们三个住在这里彼此信任彼此依赖,所以大家都很心安。但出了这院子,这座大宅子里的事情你若看到了,便不会觉得舒服了。” 方浣秋好奇的问道:“林家这么大家业,难道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么?” 林觉笑道:“我可不想跟你说这些,免得你心里犯堵。你觉得这里好,那便多住几天。只要你不嫌弃这里鄙陋。在我看来,倒是书院后山的景色更美。我都想在书院后山弄间茅舍住下呢。” “好呀好呀,你去住便是,那样我便可天天见到……唔……我是说,你可以天天去请教我爹爹学业了。” 方浣秋差点露了心迹,关键时刻来了个急转弯。 林觉并没在意,微笑道:“书院后山岂是我能住的,那可都是先生们的住处。不过我倒是能常去,待书院开课,我便天天在那里了。或许在书院外可以寻个住处,不必回来住。但这件事也不太容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需得禀报家主。私自搬离大宅,那可是不成的。” 方浣秋失望道:“怎地你们林家这么多规矩。看来你并非我想想的那么惬意,连自己想住哪里都不成。” 林觉哑然失笑,这姑娘那里知道身为大族子弟的艰辛,而且还是个庶子。方浣秋因为生了这种病,所以方敦孺夫妇对她的管束并不严厉,所以她可比一般的女子要自由的多。她又怎知家族中的这些规矩和破烂事情。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的坐在院子里。一阵风吹来,方浣秋满头青丝飞舞而起,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如天鹅般的优美。林觉看着她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的美丽侧脸,心中暗自感叹。 如此一个美丽的女子,居然生命如此短暂,这真是一件让人极度遗憾和悲伤的事情。偏偏自己知道她的命运,却似乎无力拯救,这更是让人沮丧之极。 晚餐很是丰盛,倒不是大鱼大肉之类的食物,而是一些乞巧节应景的食物。主食是油泼面外加几盘青菜,倒也平平无奇。但重点在饭后的果品。 小方桌上摆了几个小木盘,新鲜甜美的刚上市的菱角,切的一片片的雪白的新藕,竹蔑盘子里的一堆颗粒饱满的莲蓬,外加一小碟新鲜的荚果。这些都是下午时分绿舞去街市上特意买来的。更有一样应景小吃的主角名曰:巧果儿。巧果儿倒不是什么果品,而是面粉蜜糖做成的小点心,形状各异,上面还带着各种模具的花纹儿。巧果儿之名也是应了乞巧节之名而取的。 几人坐在廊下,对着一轮新月,边吃边说话,欢声笑语倒也其乐融融。不知不觉,天近二更,弯弯的新月也到了头顶。林觉想着不要让方浣秋太过劳累,于是提议就此打住,大伙儿回房休息。因为座上连精力充沛的林虎都在点头点脑的打瞌睡了。 然而,方浣秋不知是不是下午小睡的那一觉导致她毫无睡意,还是她玩的太过兴奋,居然不肯去睡,且央求林觉陪他走一走。无奈之下,林觉只得让绿舞收拾桌椅,自己陪着方浣秋出了小院在院门外的步道上缓缓漫步。 行到一片葱郁的葡萄架旁,方浣秋站住了脚步。 林觉轻声道:“师妹,累了么?回去歇息吧。你还不能这么走路,先生将你留在我这里照顾,万一有个闪失,我可吃罪不起。” 方浣秋顾左右而言他,指着旁边的葡萄架低声笑问:“今晚七夕之夜,咱们在葡萄架下站着,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私语么?” 林觉苦笑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方浣秋走到葡萄架下的青石上坐下,向林觉招手道:“咱们听听啊,兴许真的能听到呢。” 林觉失笑,方浣秋还真是有些孩子气,还真以为如传说中所言,葡萄架下可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私语。但林觉不忍拂她兴致,走过去坐在一旁。两人不说话,支棱着耳朵听。四周夏虫唧唧,风过树梢,远处还有别院人语之声,却哪里能听到什么私语声。 “果然是骗人的。”方浣秋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林觉听她语气有意兴阑珊之感,微笑安慰道:“其实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觉得有便好。有些事其实无需答案,只想着其美好之处便够了。” 方浣秋道:“那岂非是自欺欺人?” 林觉道:“那不叫自欺欺人,那叫心境。那是修身的一种。世间事物需要以不同的心境去看。否则这日子便了无趣味了。” 方浣秋沉思点头,忽然转头亮晶晶的双目在黑暗里看着林觉道:“那么,如果你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活不过几个年头,你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 林觉愣了愣,旋即明白方浣秋是在说她自己。方浣秋性格上有时有些偏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婉大方之人。而这些偏激和小性子一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之故。换做另外的人,知道自己身患绝症,还不知道会多么的颓唐和偏激,方浣秋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非常的有忍耐力和涵养了。但毕竟谁也难免会不时想起自己身上甩不脱的厄运,难免心灰意冷。 林觉当然要开导她。 “人固有一死,只是生命的长短而已。百年之后,你我皆为枯骨。但我不会用这样的话来回答你。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死还可怕,而死亡恰恰是最不让人害怕的一件事。譬如这天上的牛郎织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下相逢一次,今日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只能隔河而望,脉脉难语,这难道不是比死还难熬的事么?” 方浣秋皱眉低头,沉默不语。 林觉轻轻续道:“人说天上一年,人间千年。以千年的时间等待一次相逢,这种日子谁能忍受?然而人他们为什么要活着,便是因为没千年还有一次相逢之日,那是他们活着的希望。若他们选择一死,他们的故事又怎会让人称颂千古。又怎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颂?所以,死亡其实淡如清风,薄如浮云。真正难得是活着,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活着,那才是勇者。” 第四十五章 慈母之心 方浣秋抬起头来,双眸闪闪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我好像领悟了什么。” 林觉笑道:“我不是要对你说教,只是想告诉你,人生这一世不容易。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就生死本身而言,我也很难接受当我老态龙钟病体危缺之时躺在凄风苦雨之中的惨状。但我却不会去成天考虑这些,而让自己变得忧郁沉闷,活一天,便绚烂一天,这是我的想法。” “说的真好。生如夏花之绚烂。这句话真的很美。还有你刚才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句,似乎出自一首词?那是出自何人之手?”方浣秋赞叹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忽然明白大周朝没有秦少游,所以这首词并未出世。想了想,心里对不知在那个时空的秦少游默默致歉,然后大言不惭的道:“这是我写的一首鹊桥仙词。” 方浣秋喜道:“你的词么?读给我听听。” 林觉并不想让这首词面世,起码不是现在。这首词太过惊艳,或许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更好。于是笑道:“明年乞巧节我再写给你,我还没琢磨完毕。” 方浣秋微觉失望。但听到林觉接着道:“……不过我有另一首词可以背诵给你听。” 方浣秋大喜道:“洗耳恭听。” 林觉默然片刻,沉声诵道:“露悬蛛丝,小楼阴堕月,秋惊华鬓。宫漏未央,当时钿钗遗恨。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 何处动凉讯。听露井梧桐,楚骚成韵。彩云断、翠羽散,此情难问。银河万古秋声,但望中、婺星清润。轻俊。度金针、漫牵方寸。” 方浣秋默默听罢,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林觉的胳膊,低声道:“这首词写的也是牛郎织女是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 方浣秋低声吟道:“‘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这几句写的太好了。这不就是你说的千年一相逢的道理么?我明白了,有些事确实比死亡要重要的多。” 林觉笑道:“明白了就好。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方浣秋轻轻点头。林觉扶着她的身子缓缓往回走,不知何时,方浣秋的身子紧紧的依偎在林觉的胳膊上,林觉的手臂也不知何时揽住了方浣秋的腰肢。 …… 次日清晨,方师母急火火的赶到了城里。昨日方敦孺回书院后告知浣秋犯病的消息,方师母急得要哭,当即便要连夜下山来。方敦孺竭力劝阻,这才让她同意次日进城探望。但这一晚方师母辗转反侧怎能睡得着。 进了林觉小院之后,一眼看到方浣秋坐在门廊下吃早饭,方师母飞步上前肝儿肉儿的叫了起来,弄的方浣秋苦笑不得。看到方浣秋并无危险,方师母这才平静了下来。母女二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后,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说话。 “林觉,这次多亏了你了。秋儿在这里犯了病,若非你照料,怕是要出大事了。” “师母,说这些作甚?难道我还干看着不成?师妹已经没事了,您老可放心了。”林觉笑道。 方师母抿嘴笑道:“放心了,昨天一晚上我都心急火燎的,现在见了自然放心了。” 林觉笑道:“那就好,师母在这里住几日,待师妹将养几日,再一起回去。” 方师母眯眼笑道:“老身倒是想,可是既然秋儿无恙,我便要回书院了。” “那怎么成?师妹现在可不能走路累着,坐车怕是也不成,上山的路还是要走的。”林觉瞪眼道。 “谁说我要带秋儿一起走了?刚才跟秋儿商议了,她也同意了。要不让她在这里将养几日,过几日我再来接她回去?我本来是要留在这里照顾的,但你那老师只会读书写字,饭也不会煮,衣也不会洗,我怕他一人在家饭都吃不上。可是让秋儿在这里叨扰你,老身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方师母咂着嘴道。 林觉呵呵而笑,心道:你方师母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么?前几天把我当牛做马干了那么多天的重活,也没见你不好意思。但这话也只是心里说说罢了,说起来那些事也是自己自愿的。 “原来如此,师母不要说见外的话,只要师母放心师妹在我这里,我必照顾的无微不至。先生没饭吃那可是大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觉拍着胸脯道。 方师母笑的脸上生花,咂嘴道:“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林觉呵呵笑,方师母夸赞了几句,忽然收敛了笑容叹了口道:“林觉,话说回来,秋儿这病你大概也知道一些。老身跟你说实话,她这病是绝症,找了好多郎中都医不好。都说她只有两三年的命。按理说把一个姑娘家放在别人家里不合适,但因为她的病,我和她爹爹也不太拘束她,总归让她快快活活的活几年便是。” 说着这些话,方师母眼角竟然滴出泪来。 林觉忙道:“师母莫悲伤,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会搬出去住,免得召来闲言碎语对师妹名声不好。” 方师母忙摆手道:“老身不是那个意思。老身的意思是说,秋儿命不久矣,若是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你多担待些。或者是她对你……唔……说些什么话,表示了些什么意思,你只哄着她开心便是,不要伤了她。师母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林觉挠头道:“我好像明白,却又好像不明白。” 方师母啐道:“你们这些读书的,怎地都这么死脑筋。我的意思是……嗨,不说了。” 林觉呵呵笑道:“师母不用交代,我懂的。” 方师母瞪着林觉道:“死小子,你懂我之意还来故意装傻。哎!师母看的出来,秋儿对你……有那么一些意思。前两天你没上山,我见她有些不对劲。师母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道自家女儿想些什么?可是她毕竟身患绝症,为人妻为人母是不成的,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好担心的,不会讹着你的。你只不要让她伤心便是,秋儿自己其实也明白的。刚才我问她因何犯病,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我问了小虎,小虎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形,我登时便明白了。那是耍了小性子。说来说去,师母只是想让你担待些,哪怕是骗骗她也成的。让她高兴便好。” 林觉怎会不明白她的这些话,心中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师母这是为了方浣秋也是操碎了心。本来这年头,哪有女子的父母说这种话出来,那岂非是丢人之极。但为了女儿,师母还是说了出来。 “师母放心,我会顺着她的心思的。另外也请师母放心,我林觉虽不敢称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坏了师妹的名节,我自有分寸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哎,秋儿福薄,不然有你这么个女婿,倒是她的福气。老身也是看的上的。”方师母叹道。 林觉哈哈笑道:“承蒙师母看得上。就为了师母这句话,过段时间必替师母加盖新屋子。” 方师母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 第四十六章 杖责 方师母午后便回去了,方浣秋踏踏实实的留了下来。其后几日,因为了多个女子之故,林觉的小院中多了不少欢声笑语。方浣秋调整了心态,跟绿舞也处的不错。绿舞本就性子温和,再加上是个丫鬟出身,伺候方浣秋也是真心真意,两人竟然关系愈发的密切。白日里绿舞陪着方浣秋出门逛逛买买菜什么的,晚上绿舞习字时,方浣秋在旁指点,情同姐妹一般。 林觉这两日倒是被晾在了一边,晚上两女叽叽咕咕的说话,他半句也插不上口。在旁边看一会儿书便独自去睡觉去,看上去颇有些凄凉。但其实林觉乐见于此。他愿意看到方浣秋在这里住的开心,他也明白绿舞也是这么想的。善良的小姑娘偶尔飘过来歉意的眼神,抽空时的问候都说明了这一点。 自从七夕那晚和方浣秋单独聊天之后,林觉再没和方浣秋单独相处。然而,在平常的一颦一笑之中,林觉能觉察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情义。林觉对这种朦胧的感觉很是珍惜,但同时又很矛盾。以方浣秋的病情,怕是不能结婚生子,那么这件事终究没有结果。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决此事,这成了林觉心头淡淡的苦恼。 但不得不说,方浣秋是可爱的。林觉承认,她的一颦一笑都已经在自己心底刻下了烙印。若能娶方浣秋为妻,那定是极为幸福的。 几日调养之后,方浣秋的身子早已恢复正常。七月十四,方师母来到林家,雇了辆大车将方浣秋接回书院去。虽然方浣秋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毕竟一个豆蔻少女天天住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事儿,已经住了七天了,再也没理由待下去了。 林觉和绿舞将母女二人送到城外,方浣秋恋恋而别。坐在马车里,方浣秋闷闷不乐,方师母在旁看的心惊肉跳。自己的女儿她岂能不了解,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这是真的陷入情网之中了。方师母又是心酸又是怜惜,女儿确实到了当嫁的年纪,然而她却没法嫁人生子。林觉人品相貌是不错的,然而林觉怎肯娶一个不能同房不能生子而且随时会逝去的女子为妻?即便林觉肯,自己家里也不能同意,不能如此自私。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跟浣秋明说,方师母只得安慰浣秋说反正林觉他们常常见面,不必如此云云,借以旁敲侧击。方浣秋也觉得自己可笑的很,明明可以时常见面的,怎地要作此情状?顿时便展眉而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元节祭祖祭亲,林觉虽是庶生子,却也不得不参与其中。但其实他毫无存在感,上香供物之类的事情都轮不到他来干,他只是跟在众人后面该跪的跪该拜的拜,也落不到什么好脸色。就这样折腾了一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在堂屋上摆上了故去的父母的牌位,带着绿舞单独祭拜了一番。虽然对于父亲林伯鸣和母亲王氏的印象甚是淡薄,毕竟自己其实压根没见过他们。但林觉还是从记忆的碎片中能得到些许他们的讯息来。这两个人虽未能给予自己灵魂,但却给了自己这副皮囊,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自己好好的祭奠他们。 七月十六清早,每月一度的庭训又到了。这是林家子弟们头痛的日子。一大早,林觉便依旧早早的便来到了前庭之中站立。不久后家主莅临,诵家规背家训这一套形势结束之后,林伯庸开始了本月的训诫。 林伯庸此次的训话重点提及了三房长公子林全的那件事,重申对林家家规任何人不得违背,即便是嫡系公子也不得违背。林全的事情倒是给了林伯庸一个家规面前人人平等的例子。但他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话倒是给了林觉一些警醒。 “……近来,有些子弟的行为有些不端,老夫要警告他,莫要以为暗地里做的事情无人知晓,一旦查的实据,老夫将严惩不贷。我林家要的是行事光正之人,哪怕你愚钝不堪,哪怕你穷困潦倒,但你的品行一定要端直。否则即便你聪明伶俐,即便你满腹才学,但品行有亏,也必为林家所不容……” 林伯庸说这话的时候,黄长青和林柯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在林觉脸上,这让林觉意识到颇有些不妥。林觉觉得,似乎是自己设计林全的事情已经被他们意识到了,恐怕私底下正在拼命的搜集证据。而林伯庸说这话,怕是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林觉尽量保持镇定,对于林全的事情他是绝不后悔的,如果实在是事情包不住,自己也只能撕破脸将林全意图买凶对付自己的事情当众抖落出来。大不了离开林家,那还能如何?当然这是闻不得已之策,自己就算是离开林家,也不能改变是林家子弟的事实。将来那一场大清算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自己的目的是要扭转家族命运,而非是闹的被逐出林家。总之,事情没变的更坏之前,自己绝不会走出那一步。 林伯庸的训话结束后,便是令众子弟胆寒的赏罚时间。林觉自以为这个月自己应该没什么把柄。然而,让他震惊的是,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从林柯的口中叫了出来。 “本月各房子弟行为皆守家规,并无不当之处。唯有一人,无视家规训诫,无视家主殷殷期望。公然出入花街柳巷,和一干青楼女子当街调笑拉拉扯扯,坏我林氏家风。林觉,还不出列?你当说的是别人么?说的便是你。”林柯捧着蓝皮记录本嘴角带着笑意大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的看向林觉,他们没想到的是,林觉竟然首当其冲,而且说他当街和青楼女子拉拉扯扯,说他出入青楼花街之中败坏家风。这不像是林觉能干出的事情啊。 林觉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他的脑子确实有些迷糊。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那天进入望月楼的事情被人抓着把柄了。 林伯庸的神情也很震惊,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此事,此刻听闻,他也有些不相信。林觉会去逛青楼?这似乎有些不太可能。若说自己的三个儿子或者是林全他们去逛青楼,那倒是没什么稀奇,而且也犯不着处罚他们,最多私底下训斥他们几句罢了。这个林觉居然也敢这么干? “林觉,你不是一向喜欢为自己辩驳么?我们给你这个机会辩驳。有人看到你出入北关门内大街的望月楼,并且在街上和望月楼中的妓.女拉拉扯扯。你进入望月楼中一个时辰,你可莫要说你只是去里边看风景的。还有。你逛楼子还带着小丫鬟,这可当真是无耻之极了。莫非你自己学坏,还要让你的小丫鬟去学坏?”林柯沉声喝道。 “也许他是想让自己房里的丫鬟去跟那些妓.女们学些本事,好伺候的他舒服……”三公子林润低声笑道。 众人听懂了他话中之意,黄长青等人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林伯庸皱眉喝道:“林润,注意你的言辞。这等话你也说的出口?” 林润忙垂手道:“儿子多嘴,儿子知错。” 林伯庸缓步走到阶前盯着林觉道:“林觉,此事可是当真?” 林觉皱着眉头,心里想着要不要将自己在西湖上救了望月楼的谢莺莺,之后街头偶遇,被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硬是拉进楼里去道谢,自己其实在望月楼里什么都没做的经过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或许会免于今日的责罚,解释当前的误会。但事情没有根本的解决。 这段时间林全被赶走之后,自己本以为日子会平静些。身后也没看到跟踪的那些人的身影,林觉也放松了些警惕。然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并非是放弃了对自己的监视,反而做的更加的隐秘。连进入望月楼的时间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可见自己的行踪是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林觉,老夫问你此事是不是真的?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话?”林伯庸厉声喝道。 林觉环视站在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有的带着冷笑,有的带着得意,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林觉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回禀家主,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愿受家法惩罚。”林觉声音低沉,但却干脆利落。 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愣了愣,本以为林觉会狡辩一番,准备出来指证的两名跟踪的婢女已经等候在旁,一旦林觉狡辩,两人便会立刻被呼唤出来作证,叫林觉无可抵赖,还可以让家主留下个林觉死不悔改狡辩欺骗的印象。但没想到,林觉却就这么承认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本来上次庭训之后,林伯庸对林觉的感觉便很复杂。那日庭训上林觉的表现让人惊讶,同时也让林伯庸略有些不快。这倒也罢了,之后林全的那件事上,家丑外扬,而且是当着张通判的面,此事让林伯庸甚是恼火,所以才给了林全重罚,将他赶出杭州平息此事。但事后,包括林柯黄长青等人都在耳边说有人背后捣鬼,且矛头直指林觉,只是苦无确凿证据。但在林伯庸的心里,对林觉再生恶感。今日庭训之上,冒出了这件事来,林伯庸下定决心要给林觉重重惩罚。一来是因为他违反了家法,二来也是前番诸般情绪的累积。 “很好,你不辩解,倒也省了口舌了。按照家法,此事当如何处置?”林伯庸喝道。 “按照家法第九条第三小目,出入烟花柳巷,贪花好色,败坏家声者,应处以荆笞一百,停月例半年。责令其当众悔改。”林柯沉声答道。 “家主,我认为责罚过轻。出入烟花之地,还当众和妓.女拉扯,行止不堪,情形恶劣。当予以重罚。”黄长青低声道。 林伯庸冷声道:“打他十杖,罚房中月例一年。当众悔过。” 第四十七章 一打解千愁 下边的众子弟个个骇然,这种责罚已经是极重了。不就是去无逛了个青楼么?当今世上,寻常百姓、当官的行商的三教九流之人逛青楼根本就是寻常之事,今日为了此事竟然如此重罚林觉,这很显然是不当的。只能说林觉是不得家主和公子管家的欢心,这有挟公报私之嫌。 但即便如此,谁又敢多说半句?家法本就是家主说了算,针对旁系而非嫡系,针对嫡子而非庶子。这个林家,其实除了月例和名声的吸引,其实在众人眼中毫无向心力。他们只是姓林的外人罢了。 “来人,行家法。”林柯喝道。 两名仆役握着黑魆魆的枣木棒上前来。林觉不待他们上前拉扯,自己走到条凳前趴了上去。 “啪啪!” 接连两棒打下,剧痛钻入林觉的脑海中,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的青砖上。 “早上没吃饭么?”黄长青冷声道。 两名仆役闻言知道黄管家嫌自己用力太轻,打的不够重。当下嘿然发声,发力猛击。 “啪啪!”坚硬的枣木棒猛击而下,如中败革一般。林觉疼得眼睛发黑,头晕目眩。只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他咬着牙齿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微微的挪动着身子的位置,让侧面的臀.肉承受重击,避免伤及腰椎和臀骨。 “啪啪啪啪!”再四次连续的重击。林觉面色已经煞白,身子已经颤抖起来。整个人几欲昏倒。 两名仆役高高扬起木棒,准备最后两击,猛听得有人叫道:“家主,不能这么打了,要出人命的。他是三房的公子啊。” 叫喊的是林有德,他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林觉对自己有恩,自己此刻岂能不帮他几句。而且这十棒子明显打的太重,这要是打的不慎,尾骨会被打断,那林觉整个人便废了。 “三房的公子又当如何?家法面前,一律平等。林有德,你给我退下。”林柯高声呵斥,指着两名举着大棒的仆役道:“打,愣着作甚?” 两名仆役忙挥起枣木棒,将要落下之时,却听林伯庸喝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林伯庸也意识到这种打法,似乎不太妥当。林觉虽然可恨,家法固然不可违。但毕竟是三房的公子,自己若真的将林觉打成了残疾,或将遭人言语。况且家法是家法而已,家法罚人可不能出人命,否则岂非成了动私刑打杀人命这等要官府出面追查的麻烦事来。虽自己并不太担心因此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于自己和林家的声誉还是有极大损害的。 两名仆役硬生生的将重重挥击而下的大棒停住,差点闪了腰。家主发话,黄长青和林柯等人也不能反对,只心中很是不快。 林伯庸负手缓缓走下台阶来,来到林觉头部前方站立。看着因为疼痛而脸色惨白,满脸都是冷汗的林觉沉声道:“林觉,今日教你知道家法之严厉,任何人都不得漠视。但念及你初犯之故,再加上考虑到我那三弟早早亡故,你母又身故,无人教你道理之故,剩下的两杖便暂且饶下。下次再犯,加倍补上。林觉啊,你父已不在,三房中你和林全二人该格外勤勉努力才是,然而你兄弟二人如今的样子,着实令人痛心。若是你爹爹在世,见到你兄弟二人这般不成器,当作何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林觉口中吁气,强忍后臀火辣辣的疼痛,抬起头来看着林伯庸道:“家主,我不需要你们饶我这两杖,请继续打完它。” “什么?”林伯庸惊呆了。 “居然还敢嘴硬。” “怕是要作死。” 林柯黄长青等人也惊讶了,低声议论道。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林伯庸冷声道。 “请家主吩咐,打完这两杖,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林觉咬牙道。 一群站在庭下的子弟们也都傻了。不少人认为林觉实在是太傻,但大多数人却认为林觉真是够硬气。换做自己,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没勇气说出口的,这小子不但嘴巴硬,骨头更硬。 林伯庸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林觉这么做其实便是一种对抗的态度,甚至还带着一丝威胁之意。什么叫‘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这是在向自己宣战么?自己饶了他两杖,他不但不感激,反倒来宣战? “好!便成全你。”林伯庸怒气冲冲的喝道。黄长青一摆手,两名本已退下的仆役举着棒子再次上前来。 “打!”林柯威声喝道。 “啪,啪!”最后这两下打的极重,有人从林觉长衫贴身下摆之处看到了红色在蔓延,那是鲜血已经渗透衣服了。 “呵呵呵,真是痛快!”林觉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都傻眼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笑。只不过那笑容不像是笑容,他张着嘴,露出两百白牙,那表情不像是在笑,倒像是野兽在咆哮。 “混账!”林伯庸骂了一句,快步上了台阶,头也不回的进厅而去,连庭训之后的训话环节都忘了。他倒不是怕了林觉,只是觉得心中隐隐不安。三房的这个庶子给自己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从今日起,他绝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觉了,他彻底的变了。 绿舞早就得到了消息,因为每个月的庭训之时,各房的人都会密切关注消息。林觉挨打的时候,早有消息从前庭传出来,当时绿舞便哭了出来。 然而,当她看到被抬回小院已经处于昏迷之中的林觉时,绿舞的小声哭泣变成了泪水滂沱。林虎也抹着眼泪赶忙跑出去叫郎中,绿舞看着趴在床上后裳破碎血迹斑斑的林觉不知如何是好,只趴在一旁大哭不已。 时隔数日,张神医再次到来,替林觉清洗了伤口上了创伤药。临走时告知绿舞,皮外之伤虽重,但万幸没伤及骨头。那即便如此,怕也是要卧床多日方可如常了。 绿舞心中又是宽慰又是伤心。宽慰的是只伤皮肉,不至于落下残疾,伤心的是公子的伤惨不忍睹,整个后臀青紫肉绽触目惊心,这该是受了多么大的痛苦。绿舞恨不得以身相代,可惜的是,她没法代替公子受苦。 林觉在郎中来到之后便已经清醒了过来。张神医替他擦洗伤口的时候林觉流着冷汗跟张神医说了几句笑话。就连张神医也挑指赞叹,说他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如此硬气的。擦拭伤口时剥皮去肉,又以汤药清洗,这等痛楚可谓钻心之痛。然而这位林公子一声不吭,还跟自己说笑,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为表示钦佩,张神医结算诊资时给打了个九折。 一直闹腾到午后未时,一切才逐渐的安稳下来。林觉伤口虽疼但已经上了药,得知只伤皮肉未伤筋骨,心中也安稳了些。刚才挨打的时候林觉暗暗撅起了身子,同时体位微调,这显然是起了作用。 撅起屁股会让受力面积变小,那么挨打的损伤便小些。调整体位是让棒子只打在臀.肉上,不至于打到腰椎和股骨。这些小技巧都是上一世从外房某一位子弟的口中学来的。上一世林觉虽未捱过枣木板子,但外房有位经常挨打的堂兄弟私底下教给了众多子弟这种挨板子的秘诀,没想到上一世没用到,这一世却用上了。 一切安稳下来的时候,绿舞一边帮林觉扇着扇子,一边问起了今日挨打的缘由。林觉叹着气将事情说给绿舞听。绿舞越听越是吃惊,公子居然是因为此事而挨打,这也太奇怪了。 “公子是救人一命,望月楼是请公子去表达谢意的,怎地公子不说出来?反而任凭挨打?”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轻声道:“躲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很显然他们是死盯着我,若我不能解决此事,今日不挨打,下次还是要挨打。所以,我索性不辩解了。” 绿舞叫道:“可是公子也不辩解,今日挨打之后,下次他们便会放过公子么?” 林觉沉声道:“问的好,这其实便是我今日不解释原委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以为我是真的去青楼中寻欢作乐。这一点正是我要利用的,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反击。” 绿舞愕然道:“公子的意思我一点也没明白。” 林觉轻声道:“你无需明白,总之,这顿打我不会白挨的,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且由着他们高兴去。” 绿舞的心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因为他看到林觉的脸扭曲着,牙紧咬着,样子很是吓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担心的要命。若是大伙儿都安安稳稳的不去欺负别人改多好啊,可是为什么都要相互欺压呢?他们欺负公子,公子也要报复他们,这很让人害怕,很让人担心。 第四十八章 话本 两天时间过去,林觉的伤势恢复的不错。或许是身体年轻底子好,或许是因为这仅仅是没有伤及筋骨的皮肉伤,又或许是张神医的医术精妙,药物对症。总之,两天过去,林觉的伤势好转了不少。原来只能爬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现在已经能在扶持之下下床走动几步,自己解决生理问题了。 可毕竟是极重的外伤,伤口刚刚结痂,不能随便乱动,否则有伤口裂开的危险。但即便如此,七月十八上午,林觉居然提出要出府上街办事。 此事理所当然遭到了绿舞的强烈反对。公子这是不要命了么?这种情形还如何能去外边走动?公子是疯了不成? 但林觉执意坚持如此,甚至开始发火。绿舞气的直哭,林觉却丝毫不让步。最后实在没办法,林虎做了个拐杖,两人一边一个扶着林觉缓缓的出了林宅来到街上。 走到西河大街上,最只出林宅里许之地,林觉已经满头大汗,显然痛苦不已。大车不能做,轿子不能雇,林觉知道自己走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林觉要去的是望月楼。 上次从望月楼离开之时,林觉曾告诉谢莺莺自己在十八日之前会再去一趟商议决定望月楼是否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本来十六十七两天便该去问问,却因为挨了打而无法前往。而今日已经是花魁大赛截止的最后一日,林觉必须要来。 林觉倒也不是执着于要帮望月楼赢得什么。他今日执意出门其实是为了一个报复的计划。而这个计划需要望月楼配合完成。所以今日自己必须和谢莺莺见面,用自己前几日已经设计完毕的夺取花魁的计划作为筹码,换的望月楼跟自己配合演一出好戏。过了今日,或许望月楼也会同意配合,但林觉认为,那种配合只是纯属报答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为望月楼的困境助力,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做法。这也会影响这个她们对于这个计划的配合度。 “绿舞,你去跑一趟,去替我请一个人前来。我走不了远路,便在旁边这间茶楼包厢中等她。你务必要请她来。”林觉杵着拐杖站在人流之中,疼得眉头紧皱。 “好,公子要见谁?绿舞去请便是。早知如此,直接请到宅中便是了。” 林觉苦笑道:“若是能请到家里,我还忍着疼出来作甚?我要请的是望月楼的谢莺莺姑娘。” 绿舞又是吃惊又是不解,皱眉道:“还要见那个谢莺莺?你都被她害成这样了,怎地还要见她?再要是被宅子里知道,不是自找挨打么?” 林觉摆手道:“不要多问,去请便是。正因为怕被宅子里的人知道,所以我才决定不去望月楼,而是要你去请她来。你只管去请,告诉谢莺莺她务必赶来见面,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 绿舞叹了口气,虽然满心的不愿,但也只能去请。绿舞走后,林觉在林虎的搀扶下进了旁边的茶楼,找了个清静的包厢呆着,静静的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正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的人流出神的时候,在茶馆门口张望的林虎跑进了包厢。 “来了,公子,绿舞姐姐她们来了。” 林觉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看向包厢门口,门帘掀开,绿舞身后领着一名薄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放下帘幕后,那女子除去面幕,正是谢莺莺。 谢莺莺敛裾行礼之时,林觉也拱手还礼。 “莺莺见过林公子。不知公子为何选择在这里见面?” 林觉看了绿舞一眼,显然绿舞并没有告诉谢莺莺自己经历之事。绿舞是个乖巧的姑娘,她从不多嘴。 “莺莺小姐请坐下说话。”林觉示意道。 谢莺莺道了谢落座于春凳之上。林觉缓缓的坐下,坐下之际,屁股疼痛难忍,虽有软垫衬垫在下,但也是疼得如受酷刑一般。 “林公子怎么了?”谢莺莺问道。 “此事稍后再谈,今日请莺莺小姐前来,便是想问一问贵楼是否已经决定了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今日七月十八,今日报名应该要截止了吧。”林觉沉声道。 谢莺莺蹙眉沉吟道:“不瞒林公子,这件事我和妈妈尚未商量好,尚未决定是否参加。因为有些事甚为纠结,我们实难抉择。” 林觉点点头道:“我理解。这样吧,我给你看些东西。” 林觉招招手,林虎从身上背着的包裹之中取出一卷纸张来递给林觉。林觉翻了翻,取出两张写了些字的纸递给谢莺莺。 “这是这几日我为贵楼写的两首新词,是以莺莺姑娘的口吻写成的。请姑娘过目。若是觉得凭此可以谱曲演唱的话,当可为贵楼助一臂之力。” 谢莺莺甚是惊讶,她没想到这位林公子居然如此热心,真把自家望月楼的事当成大事了。但谢莺莺心里想的是,林公子才名不显,随会填词,但天下会作词的人何止千万。要想夺得花魁,他的词怕是未必能用。 但无论如何,林公子一片诚意,怎能怠慢。谢莺莺连声道谢,双手接过去展开查看。本来她并没抱着多大的希望和期待,但在看了片刻之后,谢莺莺的眼睛瞪得溜圆,惊的目瞪口呆。 其一:鹧鸪天,桂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其二: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惊愕的看着林觉。林觉微微颔首道:“这两首词不知可入莺莺小姐法眼。不知用来做初赛之用可否过关?至于曲调之配,我也有些想法。编舞之事,倒是要姑娘自行解决了。” 谢莺莺激动的道:“这两首词如此惊艳,虽莺莺只粗通文墨,但也知是词中极品。慢说是初赛之用,便是参加最后的角逐,此二首也绝对堪当。公子大才,莺莺佩服之极。” 林觉微笑道:“莺莺姑娘喜欢便好,但要记住,这是你写的词,这样更可让他人惊艳。我这也是按照你的口吻写的词。” 谢莺莺喃喃道:“奴家如何能写出这等好词?这不是折煞奴家么?” 林觉摆手道:“说是你就是你,这是我的词作,我不说没人知晓。是你要夺花魁,而不是我。” 谢莺莺手指绞动红帕,既是激动又是纠结。本来担心林公子的词不堪用,但现在看到这两首绝妙好词,惊艳不已。虽然开心之极,但却又没来由的心慌。 林觉伸手再将几张用细线缝在一起的纸张推到谢莺莺面前。 “这是我为你参加正赛准备的话本,你瞧瞧可还满意。” “话本?” “正是。是个话本。反正花魁大赛无非是色艺考教,只要能表现出这两点便好。所以是唱曲吟词作画还是话本其实都不违规矩。你先看看话本,咱们再来讨论这些。”林觉点头道。 谢莺莺满腹疑窦的翻开那几页纸,见抬头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心中更是疑惑。然而,她看了几行之后,顿时便沉浸在故事之中,不可自拔的看了下去。随着一页页纸的翻过,谢莺莺的手攥的骨节发白,眉头蹙的紧紧的。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当谢莺莺读到十娘的这段独白,之后涌身投入滔滔江水之中的那一节时,谢莺莺整个人崩溃了。珠泪肆意横流,竟然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第四十九章 反击 绿舞在旁发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几日公子确实在写东西,但她识字不多,也不知道公子写的是什么。今日谢莺莺竟然读到崩溃大哭,让绿舞甚是诧异。她有心上前劝解,却被林觉微微摆手示意不必。 谢莺莺哭了许久,终于止住悲声。抬起头来时已经双目微肿了。但见她站起身来,离座来到林觉身前,盈盈下拜,低声道:“多谢林公子赐予此话本,就凭这部话本,莺莺决定此次花魁大赛必须参加。不为夺得花魁之名,只为了能让这个故事教世人知晓。公子大才,莺莺之前有所怀疑,在此向公子致歉。” 林觉忙摆手道:“姑娘起来,我身子不便,不能还礼。绿舞,扶莺莺姑娘起来。” 绿舞上前扶起谢莺莺,谢莺莺擦了眼泪缓缓归座。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公子请原谅莺莺的失态,只是这故事跟莺莺见过的人经历相若,所以感怀于心。公子是如何写出这话本的?当真让人肝肠寸断,哀伤难言。” 林觉微笑道:“当日在贵楼之中,我曾听你言道贵楼曾有花魁娘子从良遇人不淑之事,心有所感。故而回去琢磨出此话本来。我想,历届花魁大赛皆以歌舞诗词为参赛形式,唯独没有话本这种形式。以话本出演是为出奇制胜之先。其次,此话本中和融合诗词歌舞于其中,不误展现色艺之才。最重要的是这个话本的故事,在下只是想告诉世人风尘之艰辛,风尘女子未必薄情寡意,衣冠楚楚之辈未必不是虚情假意内心龌蹉。应该会带给他人一些警醒吧。虽然是个悲剧的结果,或者和花魁大赛的气氛不合,但这也顾不得了。” “林公子说得太好了。公子深的我等风尘之人之心,能遇到公子,真乃莺莺此生之幸。莺莺这便回去命人赶去万花楼报名参赛。这一次就算不得花魁,便是为了这杜十娘也要参加。” 林觉摆手笑道:“这话本所涉甚广,怕是要贵楼全部参与才可。排演,衣物,台词,灯光,舞蹈,唱词须得一一琢磨。这些我必须要把关,要演便演的惊艳。贵楼这一次怕是要多花不少银子才能达到效果。” 谢莺莺道:“花多少银子都成,这话本我带回去给姐妹们一看,管保个个愿意,个个愿意卖力出演。这一点林公子大可放心。” 林觉点头道:“你既这么说,我自然很高兴。那么这件事便定下来了。回头寻个时间集合众人,我会详细描述一番所需的衣物场景等等。” 谢莺莺道:“公子何不现在便移步望月楼?我想现在就立刻开始,距离花魁大赛只有不到一个月,琢磨的越多,演出来的效果越好不是么?”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但我却不能去贵楼了。” “那是为何?”谢莺莺诧异道:“公子今日便约了奴家在此见面却没去望月楼,这到底是为何?”林觉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叙述缘由。 …… 窗外车水马龙,窗内包厢里,林觉慢慢的说着话。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在说到自己被打板子的感觉时,林觉甚至开了个玩笑。 然而,坐在对面静听的谢莺莺却不能淡定了,在进包厢之后,她已经很多次看到林觉痛苦的皱眉。开始还以为是林觉对自己不满意的表情,到现在才知道林公子那是伤势未愈之故。打的可是臀部啊,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端正的坐在对面,其痛苦可想而知。 “这便是我邀莺莺小姐来此见面的原因。其一,我不能坐车也不能坐轿,走路也走不到远在北门的贵楼。其二,我不想再被他们再打一顿。这一次已经够我受的了,再打一顿,我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度过了。”林觉笑着结束了话头。 谢莺莺轻声吁了口气道:“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害的公子这般遭遇。实在是叫莺莺愧疚于心。公子是救了我一命,所以才被妈妈请到望月楼说话的啊,怎地出了这等事?林公子当时怎地不挑明此事?莺莺可以登门去为公子辩解。” 林觉摇头笑道:“这等事如何辩解?打也打了,你去了又有何用?其实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打我而已,无论我当时解释与否,这顿打都是免不了了。我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不听话的庶出子罢了。” 谢莺莺低头叹息道:“没想到林公子的日子过得也不开心,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觉微笑道:“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我也不会让他们开心的。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谢莺莺惊愕的看着林觉道:“林公子难道想报复他们?” 林觉道:“报复倒是谈不上,总不能被他们天天当软柿子捏吧。天天不得自由,每天身后跟着人监视,找到理由就打一顿,这可不成。” 谢莺莺点头道:“这确实过分了,莺莺虽见识不多,但像你们林家这种家规,这种作为的,倒是很少见。现如今便是高官大族子弟进青楼玩乐的也不足为奇,更别说族中还派人盯梢子弟行为这种奇怪的举动了。林家虽豪门大族,但这家规家法怕还是百年前的规矩吧。” 林觉道:“可惜我身在林家,只是个庶子而已,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可以抗争,我不会认输。” 谢莺莺轻声道:“可惜莺莺帮不了你什么,虽然我很想尽力帮林公子,但这件事上,莺莺怕是越帮越乱。” 林觉沉吟片刻道:“莺莺姑娘当真想帮我,却也是帮的上的。” 谢莺莺一愣,惊讶道:“我能帮得上?” 林觉笑道:“当然,就怕莺莺姑娘不敢或者不愿意。” 谢莺莺正色而起,沉声道:“莺莺这条性命都是公子救的,公子又为我望月楼如此用心,莺莺已将公子引为知己。但需要莺莺相助,莺莺粉身碎骨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林觉笑道:“哪里需要粉身碎骨这么严重。唔……我其实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谢莺莺怎肯放手,林觉救了自己的命,又为自己的望月楼精心谋划,还挨了家法的打,心中早已亏欠良多。虽粉身碎骨这种话说的太夸张,但谢莺莺心里盼望着能有个机会为林觉做些什么,好弥补心中的愧疚。此刻林觉说了这话,她当然要全力相助了。 “林公子给莺莺一个机会报答公子大恩,莺莺心里也舒坦些。公子难道以为我们青楼女子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么?公子的话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林觉闻言苦笑道:“你这又是扯到哪里了,我只是不想劳烦你罢了。再说,这事儿也有些难为,我怕说出来让你为难。” “公子不说,莺莺今日便不走了。明日莺莺去西湖投湖去,还了公子这条命,也心安理得了。”谢莺莺着急之下说话已经失去了镇定,带着些赌气和孩子气了。 林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谢莺莺脸色红红的,有些恼火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罢,侧头看着谢莺莺道:“你当真决意要帮我?” 谢莺莺重重的点头,头上的钗环丁零当啷的发出响声。 “那好,既如此,我便领了你的心意。只是这事儿怕是需要姑娘忍受一些不愿意的事情。莺莺姑娘可莫要后悔。” 谢莺莺稍一犹豫便道:“公子放心,莺莺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哪怕是……” 林觉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需要莺莺姑娘帮着演好一场戏罢了。就当是训练一下你的演技罢了。我想问莺莺姑娘的是,那日害的莺莺姑娘投河自尽的三人都是些什么人。” 谢莺莺皱眉道:“一个是张衙内,一个是李公子,一个是袁公子,另一个是……” 林觉挥手打断道:“这位张衙内是什么人?” “他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名叫张松,据说有个小霸王的诨名。正是他天天带着那几位公子跑来骚扰。他和梁王府的小王爷关系好,必是小王爷要他们来捣乱的。” “这么巧,原来是张逸张通判的儿子,这事儿更好玩了。”林觉捏着下巴笑道:“他们最近有没有去再去滋扰你们?” “那天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确实消停了几天。不过这段时间又跑来了几次,闹得更凶了。” “好。”林觉一拍大腿大声叫道。动作太猛扯了伤处,疼得吸了几口凉气。 谢莺莺皱眉不语,林公子是不是傻了,居然还叫好。 “莺莺姑娘,此事便着落在这位张衙内身上了。你附耳过来,我跟你细说一番。”林觉脸上反光,呵呵笑道。 第五十章 树欲静风不止 一晃数日过去,林觉的伤势逐渐痊愈。一层痂脱落之后,屁股上长了新肉,伤口也缩小为两片铜钱大小,这已经完全不影响林觉的起居行动了。 行动自如后,林觉出没于林宅内外的次数更多。林家嫡公子和黄长青等人也在前院遇到过林觉多次。每一次林觉连礼也不施一个,就这么一阵风般的漠视走过,就像眼里没有这些人一般。 这种漠视的态度让黄长青林柯等人很是气愤。虽然上次庭训狠狠的打了林觉一顿出了口恶气,本以为林觉已经回归本分,见了众人该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才是,然而看起来林觉似乎并没有接受教训,反而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每每看着林觉昂着脖子从面前走过的样子,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气的吹胡子瞪眼。 一日午后,黄长青和三位公子巧合的聚集在花厅喝茶,话题本在即将到港的家中两艘海船身上,不知是谁忽然将话题引到了林觉的身上。 “这位林觉公子,最近愈发的不像话了。那日老朽陪家主出门,他刺溜一下便从侧门出去,一溜烟便没影子了。把家主都吓了一跳。最近见了老朽眼里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都不施礼,眼睛都不带看我一眼的。老朽是下人,倒也罢了。可是见了家主都不行礼,这是把大伙儿当仇人了么?不就是挨了顿打么?”黄长青得了这个话题很来劲,当下便滔滔不绝起来。 “长青叔,你就不要抱怨了,他见了我们几个还不是一样?这个林觉,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水。正如长青叔所言,他对我们如此仇恨,还住在宅子里,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二公子林颂道。 “不踏实?他能如何?杀人放火么?还怕他个三房庶子怎地?要我说,是打的少了。再抓到把柄,庭训上再打他十棒子,彻底打服气了便成了,今后见了人便乖的跟狗儿一般了。”三公子林润嘬着牙花道。 “老三说的有道理,就是没教训到位。那天那两个打棒子的跟没吃饭一般,十棒子打下去按理说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这倒好,七八天便活蹦乱跳了。这是挠痒痒么?话说长青叔,最近这小子有没有干什么坏事?你的人得盯紧了。玩婊子这种事会上瘾的,去了一次便有第二次,谁能抵挡那些女子的手段?别说是林觉这雏儿,便是我,怕是也挡不住。”林颂咂嘴道。 林润嘿嘿笑道:“二哥,你这是自己坦白了么?秋水阁那安苗苗滋味这般的好?这话要是二嫂她们几个听到了,怕是要你好看哦。” “呸!老三,你莫说我。你最近经常去怡红院找那个玲珑姑娘,难道是仅仅是谈心喝茶么?”林颂啐道。 林润嘿嘿一笑,不敢接话。一旁的黄长青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没听到两位公子的话。身为林家执掌记录子弟不轨行为之权的黄长青,面对两位公子在面前大谈逛青楼的行为选择了无视。林家家法从来只是针对外房子弟,在嫡系公子这里就是一纸空文。当然,林觉除外。 “再说林觉的事呢,怎地又说起这些事了。老二老三,劝你们消停些。正要闹腾出来,长青叔这里很难做。爹爹其实心知肚明,我们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大公子林柯仰躺在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湘妃竹的牙签,咬的滴溜溜乱转。 林颂林润两人忙点头表示不该说这些。黄长青挪着胖身子对着林柯道:“大公子,最近这林觉都在外边干什么?大公子的人可有发现?” 林柯睁眼笑道:“长青叔,这事儿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黄长青赔笑道:“大公子的人精明,我的人都蠢笨如猪,常常不是被他发觉一无所获,便是被他给甩了。索性我便撤了他们。毕竟上次的事情,还是靠着大公子的人。” 林柯呵呵笑了两声道:“林觉确实有些不对劲,这小子似乎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不瞒你们说,他庭训之日过后第三天便出去见了个人。我的人便探听到了消息。” “哦?他见了谁?”黄长青等三人伸着脖子问道。 “见了个青楼女子,蒙着面,倒是不知道是谁。不过是那个小丫鬟从望月楼请来在一家茶馆见面的。小子倒也刁钻,知道在茶馆见面不违规矩,毕竟青楼里的女子也是有资格进茶馆喝茶的。” “啊?竟有此事?”黄长青瞪眼道。 “嘿嘿,我怎么说来着?这叫恋奸情热,难分难舍。这里挨了打,自然是要跟相好的诉个苦。屁股还疼的不能走路便要去见相好的,林觉这小子可以啊,不会是要娶个婊子进咱们林家大宅吧。”林颂笑道。 “老二,莫说这些闲话。觉得脸上有光是么?”林柯呵斥道。 “是是。”林颂忙闭嘴。 黄长青愁眉道:“这事儿大公子怎么没跟老朽说?” 林柯瞥了一眼黄长青道:“长青叔,告诉你有何用?人家只是在茶馆见面而已,你能如何?” 黄长青皱眉道:“说的也是,确实没辙。” 林柯道:“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常常出入望月楼了。前天午后去了一次,昨日傍晚去了一次。” “啊?好小子,果然还是忍不住了。这下好了,下个月庭训又要够他受的了。”林润大笑道。 黄长青也面带喜色道:“还是大公子的人厉害。大公子也没吭气,这是要等到庭训之时才告诉老朽么?” 林柯听出了黄长青话语中的埋怨之意,沉声道:“长青叔,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另有打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在耳朵里,林觉这段时间确实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刚才你们说从他眼里看到仇恨之意,说实话,我也看到了。有些事不得不防啊。俗话说家贼难防啊。咱们这大宅子里虽防护紧密,但若是有人在家里捣乱,那可是大麻烦。六年前咱们杭州城周家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么?” 几人一愣,林颂脑子转的快,皱眉道:“大哥说的是周家遭火灾的事情?” “正是。周家也算是杭州大户了,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几十口人全闷在里头烧成了焦炭了。这事儿一直也没个结果。但我倒是听衙门里的朋友说了,放火的是周家的庶子周平。那小子平日纨绔,周家管教了几次后怀恨在心,那次也是挨了家法,晚上便偷偷一把火里里外外烧了干净。那小子跑去翁山海岛当海盗去了。虽只是传闻,未得证实。但既然能传出来,十之八九是真的。你们想想,这该多可怕?”林柯低声道。 林颂林润黄长青三人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家大火他们是去看了热闹了,火堆里掏出来几十具烧的透熟的尸首,做了几天噩梦。 “不至于吧?林觉敢这么干?他有这个胆子?反了天了不成?”林润道。 “你敢担保?你们自己也看到了,挨打之后他的眼神如何?还拿我们当长辈当兄长么?这些事都是说不得的,心在肚子里,你能看的透?”林柯斥道。 “那倒也是。”林润缩着脖子道。 黄长青沉吟道:“大公子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然则大公子的意思是,不将他这段时间出入青楼的事情说出来,是免得逼得他狗急跳墙?暂且容忍他?” 林柯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们被一个庶子吓着一般,倒是连打都不敢打他了?我林家众人倒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大哥之意是……”林润皱眉问道。 “我的意思嘛,很简单。这样的人还是早早的踢出林家为好,省的他成天在大伙儿面前晃悠,惹的全家人不开心。那一天真的闹出了事,在家宅里杀人放火,岂非是养虎为患。”林柯淡淡道。 “哦!”黄长青等三人恍然大悟,原来林柯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是想赶他出门可不容易啊,他的过错还没到依照家法扫地出门的地步。家主那里也是不会同意的。强行撵出家门,他定会告到官府。难不成还分他家产不成?”林颂沉吟道。 “脑子蠢得很。”林柯瞪着林颂数落道:“不知道动动脑筋么?知道我为何不将他这几日频繁出入青楼之事告诉你们么?便是不想让你们咋咋呼呼的打草惊蛇。这事儿抖落出来,也不过是庭训上再打他一顿而已,打残了打废了,他还不是像坨烂泥一般呆在家里?所以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那大公子之意是……”黄长青低声问道。 “很简单,老四是怎么被家主赶到绍兴的?单单是因为在外边包养了个女人么?包养女人不过相当于逛了青楼罢了,按家法也不过是打一顿,扣点月例,关几天禁闭罢了。又怎会闹得连杭州都不让呆了?” “那……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太大,连通判张大人都在场瞧见了,丢了林家的脸么?”林颂道。 “老二,这次算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要撵走林觉,靠着庭训之日上的责罚是不成的,需要将事情闹大才成。就跟老四一样,闹大了家主便容不了他。这才是正经的办法,所以我才憋了几天没告诉林觉出入青楼之事。” “原来如此,大公子这计策高明啊。大公子简直是诸葛在世老谋深算啊。”黄长青惊喜道。 “可是大哥,怎么闹大啊。”林润挠头道。 “笨的要命,你这脑子天天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了,正经事一件不会想。长青叔,你告诉他,我是懒得说了。”林柯翻着白眼捧起茶盅喝了一口,仰面躺在躺椅上,眯上眼睛。 “长青叔……”林润求救般的看向黄长青。 黄长青微笑道:“三公子,事情闹大很简单啊,趁着林觉在青楼快活的时候,大伙儿抓他个现行啊。你想想,林家三房的庶子被人从床上赤条条的抓出来丢在大街上,这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家主知道了,还不一脚便把他给踢出杭州了?” “哎呦,原来如此简单,我这脑子当真是笨的不行了。那样一来,三房两户可全都丢出去了,那三房的家业岂不是……” “老三胡说什么?这等事你要乱说,传出去嘴巴要被打烂。给我闭嘴!”林柯睁眼厉声喝道。 “哦哦哦,不说了不说了。”林润伸手捂住嘴巴,再不发一言。 第五十一章 良机 林觉这几日确实过得很随意,大摇大摆的在林家众人面前招摇过市,而且毫无礼数。并且几乎每天都大摇大摆的出入望月楼中,似乎已经毫无顾忌。 但显然,林觉不会无故如此。几次招摇,林觉也找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盯梢者,原来是林宅之中的两名丫鬟。林觉确实很佩服林家这些人,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自己在外防备跟踪者的时候,也大多将精力集中在周围的男子身上,忽视了街头的女人。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就这样,林觉每每上街,身后两名跟踪的丫鬟在后盯梢,而林虎则负责盯梢这两个丫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个盯梢的丫鬟的行踪也尽入林觉掌握之中。 林觉去望月楼中呆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给人一种已经迷恋青楼春色的假象。开始时还是白天,后来连续几天,都在傍晚擦黑时分,而且待到很晚才出来。便是傻子也知道林觉在望月楼里在干什么。这些讯息很迅速的被禀报道林柯和黄长青等人那里。 七月二十九入夜时分,林柯忙碌了整整一天。因为林家两艘海上贸易的货船在数日前靠港泉州府。货物从陆路用大车转运至杭州府,整整一天时间,数百辆大车陆续到达,将一车车的番国香料、药物、珍珠、香木、皮毛等货物运达林家大仓库。林伯庸亲自坐镇仓库,林柯林颂林润三兄弟在仓库满前忙后一整天,终于在入夜时分将所有的货物入了仓。 累虽累,但这一趟番国的贸易还算顺利,海上自家船只没出事故,也没遇到海匪的骚扰。一同出海的其他家的海船倾覆了两艘,人船货皆没,可谓是血本无归。但这对林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人不倒我不发,这是相互有竞争关系的商家们之间不言自明的关系。起码今年的海外番国的货物少了两船,也就是说价格上会变得更昂贵。冒着风险出海贸易带来的回报也更加的丰厚。 更重要的是,替梁王府采购的为当今太后祝寿的两份绝世珍宝也毫发无损的抵达。其中一件阇婆国淘来的极品红珊瑚树。那珊瑚高逾六尺,枝杈四方蔓延,方圆达八尺见方。通体朱红,晶莹如血。摆在地上就像是一棵活的大树一般,于暗夜之中散发红光,美轮美奂。珊瑚本就珍贵,红珊瑚更是其中的极品,而这样的巨大红珊瑚树更是世所罕见。这本是阇婆国国王所有,为了能拿到这份宝物,破费了一番功夫。用货物和金银连哄带吓,才让阇婆国的国主同意转让此宝。 想一想,光是将这么大的珊瑚树毫发无损的从海中采集而出,其难度便可想而知了。而这一路海运风浪的颠簸,要毫发无损更是难上加难。聪明的商贾们自有他们的办法,打造了个巨大牢固的木箱子将其装载其中,再以细沙填充缝隙,外边以束带紧紧包裹,牢牢固定于船上。这才保证抵达之后毫发无损。 另一件宝物同样的了不得。那是一座九层象牙塔。那是从锡兰国淘来的宝物。象牙在大周并不罕见,大周岭南之地便有很多野象,自然不缺象牙。然而那些象牙品质不高,色泽灰暗而且最长的不过两尺五六,粗细也仅如儿臂一般。这是和大象的品种有关。但这座象牙塔是用了一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粗如海碗,长达四尺有余,通体乳白剔透,色泽柔和华美,堪称稀世之宝。 象牙粗如海碗本已很罕见,更别说长达四尺有余,更是难得一见。最厉害的是,这是一根直象牙,不是那种弯曲入勾的象牙。据说一万头大象中也只能见到一只生着这种直象牙。这还罢了,这根象牙还是锡兰国最著名的雕刻大师亲手雕刻而成。这几种因素综合起来,这座象牙塔的价值可想而知。 当今太后礼佛之心甚笃,这座象牙佛塔送给太后为贺寿之礼,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夸张的说,光是这两件宝物,便足足抵得上此次出海贸易的全部船队所采买的货物总和,而且还绰绰有余。这便是当今梁王的手笔,两份寿礼其中一份是替当今圣上预备的,兄弟二人出手之豪阔无人能比。 这两件宝物的安全抵达,才是林家此次海外贸易的重中之重。所有的货物丢了坏了都可以,但这两件宝物是绝对丢不得的。 林伯庸很是高兴,亲眼见着两件宝物被移入单独的仓库密室之中,林伯庸长吁了一口气。明日可以去禀报梁王爷前来赏验货物,平安运到汴梁之后,今后和梁王的这根线便是正式搭上了。 吩咐了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保护之后,林伯庸破天荒的提出要庆贺一番。在西河北街杭州城最好的酒楼德胜楼备下宴席,和三个儿子一起宴请此次出海的两名船掌柜和一批船工。 精美菜肴摆了几大桌子在大厅之中,犒劳船工等人。林伯庸则带着三个儿子两名船掌柜在二楼包厢内喝酒。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久后几人均有薰薰之意。 正在此时,包厢门帘被掀开,黄长青探了半个脸进来。林伯庸一见,笑道:“哎呀,忘了叫长青来喝酒了,来来来,入席喝酒。” 黄长青脸上堆着笑道:“家主自便,我却是吃过了。久未见家主和几位公子回宅,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去了仓库问问。他们说家主和几位公子在德胜楼吃酒,这不,长青便赶来了。” 林伯庸用筷子点着黄长青对林柯等人道:“瞧瞧,都跟你们的长青叔学着点。身在府中,时刻关心外边的事情。晚一会没回家,他都不放心,这便是什么?这便是忠。” “家主说的是,长青叔是儿子们的榜样。”林柯等人忙道。 黄长青一边自谦,一边给林柯使了个眼色。林柯不知其意,借口如厕出了包厢来,黄长青忙将他拉到角落里。 “什么事?”林柯问道。 黄长青低声道:“刚刚你派去跟踪林觉的丫鬟去找我,禀报说林觉天黑之后出门直奔望月楼去了。这小子越发的胆大,知道今晚你们不在家中,淫.心甚炽,竟然晚上也去了。” 林柯皱眉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作甚?今日大伙儿累了一天了,哪有心情管他的破事。回头再说吧。” “别啊,大公子,今晚可是那他的好机会呢。他今晚一定留宿望月楼中,拿他一拿一个准。再说了,当日你不是说要将事情闹大么?今日恰好家主也在,现在去拿,事儿闹大之后,你们恰好可以领着家主一起去瞧。只要家主看到了,那小子不久完蛋了么?今日不拿奸,下次难道还特意叫家主去瞧不成?那便做的太着痕迹了,以家主之才智,事后必是有所怀疑的。” 林柯捏着胡须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今日确实是个机会。此处距离望月楼也不远,闹起来我们倒是可以和爹很快赶到。” “就是呢。这件事左右都是要办,索性今晚办了便是。过几日他便要去书院读书,反而机会少了。我估摸着,正是因为要读书了,这几日才恋奸情热难分难舍的。也许过了今日,便再难觅此机会了。” 林柯微微点头道:“也好,便听你的。不过我这里走不开,这事儿你着人去办。叫几个人冲进去,二话不说从床上拖到大街上,闹将起来之后你再来送信。我们便和家主一起赶过去。” 黄长青点头道:“好,大公子等着看好戏吧。只是这么一闹,家主事后定会责怪我们把事闹大了,到时候……” “放心,一切有我。再说了,爹爹又能对你怎样?莫忘了你可是我林家的老人。最多生气骂几句,了不起打一顿罢了。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也是遂了你的心愿么?你挨些训斥又能如何?” 黄长青口中连连称是,心中却道:呸,遂了我的愿?怕是遂了你们的愿吧。你们想吞三房的家业,还装的跟圣人似的,我呸。 第五十二章 大变活人 望月楼中,林觉静静的坐在二楼角落的一间客房中喝茶,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望月楼前的红灯映照的街道。 他的对面,一袭白衣的谢莺莺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时的看一眼林觉。眉宇间透着些许的紧张。 “林公子,你确定……今晚他们会来么?” 林觉转头看了谢莺莺一眼道:“我不能确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这个计划最难的一点便是无法控制他们到来的时间。” 谢莺莺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微笑道:“怎么?演不下去了么?那厮很难缠?” 谢莺莺苦笑道:“这几日跟他虚与委蛇,我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越来越放肆,多提非分要求。我又不能怒斥于他,你说辛苦不辛苦?幸亏红袖姐她们替我挡着,对他曲意奉承。我又推说……推说……身上来了月事,他才没有办法。但这么下去不是法子啊。” 林觉沉默不语,隔着好几间屋子,传来男子粗鄙的大笑声和女子娇嗔的尖叫声。那是那位张衙内正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尽情折腾。为了自己的这个计划,全望月楼都几乎上阵了。好在望月楼没什么客人,这位张衙内自从前几日得了谢莺莺好脸色,约他天天来此。并且隐晦的答应他,会让他梳笼破.瓜之后。他便天天黏在望月楼中。整个望月楼倒像是被他包下来了一般。 但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这位张衙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下去恐怕要哄不住了。然而,林觉却无可奈何。他可以控制住计划的一部分,但林家的那一部分却无法控制。他已经做的够过分,够大胆了。甚至在林家众人面前有了挑衅的行为,他相信对方一定已经气炸了。可是他们不来,自己却也没有办法。今晚林觉特意装作鬼鬼祟祟的天黑以后出了林家,直奔望月楼而来,便是要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然而,到目前为止,似乎希望渺茫。 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掀帘而入。林觉谢莺莺转头看去,只见妈妈丹红披头散发的走了进来,衣衫半开,露着胸前雪白的大片肌肤。脸上妆容也弄得乱七八糟。 “林公子,莺莺啊,我们可真应付不了张衙内了。姐妹们都被他折腾的够呛,这家伙就是个……变态。在那边又骂起来了,说要是你不去陪他,他便要砸东西烧楼子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谢莺莺皱眉看了一眼林觉。林觉也皱了眉头。谢莺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咬咬牙往外走。忽然间,林觉看到了窗外街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楼上这里挥了挥手。林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细看。林虎站在街角正拼命的朝着窗户这里挥手。林觉大喜过望。 “来了!” “什么?”脚步已经跨出了房门半步的谢莺莺惊愕道。 “快准备,按照计划进行。来了。”林觉起身喝道。 谢莺莺大喜过望,慌张的手不知往哪里放,连声道:“好好好好。” 林觉道:“不要慌张,一切按照之前商量的计划进行,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从后门离开,剩下的便靠你了。” “好好,林公子先行,我和妈妈会办好的。林公子放心。”谢莺莺吁了口气,镇定了下来。 林觉无声拱手,快步出屋,从后楼梯冲下楼去,直奔后园门快速消失。 谢莺莺和谢丹红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没事的,小玉已经准备好了,我这便去将她带到你房里。你只需露面将那畜生引到你房里便好。莫担心,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怎也要撑下去。”谢丹红低语道。 谢莺莺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迈步走向那间正张衙内正在大吵大闹的房间之中。 …… 街道上,七八名林宅小厮正在黄长青的带领下飞快的朝望月楼奔来。黄长青气喘吁吁的边走边交代。 “一会儿,你们只管冲进去。直接冲到二楼东边的那间屋子里。林觉就在那里。我的人看到他在二楼那屋子里露过头。什么也别管,直接拖出来拖到大街上。什么都别怕,一切有我给你们撑腰。干的利落的话,回头一人二钱银子赏钱。” “好好好,管家放心,小的们定干的干净利落。”一群小厮们兴奋的要命,闯青楼捉奸这等事简直是福利,一想到从个光溜溜的女人身上将人拉下来,简直有一种棒打鸳鸯的快感。自己平日没什么银钱来逛青楼,本就愤愤不已,这回可算是一种报复了。 说话间,前方红灯闪烁的望月楼已到,望月楼二楼上漆黑一团,门前也空落落的没人,只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站在那里无聊的迎客,看上去生意甚是冷清。但此刻没工夫管这些。 黄长青一声断喝:“冲进去。” 七八名小厮顿时如饿虎下山一般,飞奔着冲向望月楼门前。 两名迎宾的女子猛见七八个男子飞奔而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喜滋滋的迎上前道:“哎呦,几位是结伴而来么?喜欢什么样的人儿?嗓子好的,身段俏的,还是相貌娇的?哎哎,你们干什么?怎地直接便往里闯了,这么急么?” “滚一边去。”冲在前面的两名小厮手一挥,两名女子陀螺般旋转着倒向两旁。众小厮飞冲入内,说话间便进了大厅。楼梯咚咚咚作响,几人飞步上了楼梯,径直冲向二楼东首的那间屋子。 “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几名女子在走廊一侧的门内长颈鹿般的探出头,鹦鹉般的叫嚷着。 小厮们那里理睬她们,冲到东首那间挂着珠帘的房门外,当先一人抬脚发力,蓬的一声,房门被踹了开来。与此同时,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叫声。 “在里边。”小厮们冲进充斥着汗味的屋子里,借着门外红灯的微光,看清了床铺所在的位置,瞬间一拥而至。 “干什么?大胆,你们找死么?”一个男子在床上大声斥骂道。 “嘿嘿,今儿还就大胆一回。”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一起动手,拉手的拉手,拽腿的拽腿,将个白花花光着屁股的男子从床上硬生生扯了出来。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么?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找死么?”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今儿就是来找你的,哈哈哈。拖出去。”一名小厮大笑道。 众小厮将那白花花的男子拖拉出房。混乱中,两名小厮色胆包天,伸手在床上兀自尖叫的光溜溜的女子胸口狠狠的捏了一把,这才飞快的离去。 光溜溜的男子杀猪般的嚎叫着挣扎着怒骂着,小厮们谁来管他,只管沿着走廊拖出去,拖下楼梯,片刻之后便拖到了大街上。 “黄管家,抓出来了。干净利落。”一名小厮朝满脸兴奋的黄长青叫道。 黄长青哈哈大笑道:“干得漂亮。拿绳子绑了。还在乱骂,这个时候了还敢乱骂。” “我去你吗的,你们敢这么对爷爷,你们想死了么?你们活腻了么?我爹会把你们全部都砍头,一个不留。你们这帮混蛋,你们这帮没王法不长眼的混蛋。”地上那男子兀自大骂道。 “绑了,堵了嘴。”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拿了绳索便去绑人。黄长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林觉爹爹是三老爷林伯鸣,早就死了,怎地还会说拿他爹爹说事?再说这骂人的声音也似乎不对。 “慢着!”黄长青摆手制止小厮们,快步上前弯腰,撩起那男子披散纷乱遮住脸颊的长发。撩起的一瞬间,黄长青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叫了起来。 “啊?你不是他?” “是你爷爷,我.操.你娘的。我呸!”光屁股的男子一口浓痰吐在黄长青的脸上。 黄长青竟然没有伸手去擦拭,声音更加惶恐的叫道:“张……张衙内?你是……张衙内?” 张通判和林家关系密切,黄长青没少跟随林伯庸去张府做客,自然对张通判这个小魔王般的儿子也是熟悉之极。私底下还塞了不少好处给张衙内。平日喜欢见到张衙内这张脸,因为可以拍拍马屁。但现在此时,却是压根不希望这张脸是张衙内。然而,天不遂人愿,眼前光溜溜的此人正是张衙内。 “我是你爹!”张衙内破口大骂:“原来是你,黄长青,你这狗东西,你们林家反了天了不成?你爷爷我好好的在快活,被你们光溜溜的便拖到街上来了,你们要干什么?操.你们林家十八代祖宗……” 第五十三章 难以收拾 黄长青呆若木鸡,对着身旁的小厮跺脚道:“你们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你们也不看看脸么?” 小厮们挠头道:“不是黄管家说的东首那间屋子么?还说要干净利落。我们拿了人便出来了啊。” 黄长青跺脚怒骂道:“你们这帮混蛋,这可害死我了。你们拿错人了。” 众小厮大眼瞪小眼,愕然无语。 地上,张衙内兀自像条大白鱼一般在地上蹦跶着,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街道上百姓聚集,行人驻足,很快便围了一小圈人,好奇的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 黄长青知道得赶紧平息此事,自己捅了大篓子了。黄长青忙凑上前去解了外衫给张衙内披上。口中连声道:“衙内公子莫要生气,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本是来寻另外一个人的。还请衙内大人大量,切莫生气。赶紧穿衣裳起来,想怎么打骂老朽都成,老朽甘愿受罚。” “去你娘的。”张衙内一把将长衫挥开,伸着脖子骂道:“少来哄我,让爷爷丢了这么大的脸,几句好话便糊弄过去了?左右已经丢脸了,老子什么都不穿,就这么光屁股在这里给你们看笑话。我怕什么?你们林家可了不得了,无法无天了。爹爹啊,爹爹啊,哪个好心人去帮我去通判府通知一下我的爹爹来,就说他儿子被林家人扒光衣服游街。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了。……” 张衙内有小霸王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小子在杭州街头可谓一霸。再加上跟梁王府小王爷屁股后面混着,更是没人敢动他。若不是有个杭州知府严正肃在这里镇着,这家伙怕是早就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了。但即便如此,杭州城中的百姓见到他还是唯恐避之不及。他一旦吃了亏,那里有这么简单便能平事的。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黄长青满头大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张衙内面前咚咚磕头,口中哀求道:“衙内饶了老朽吧,老朽真是糊涂了。求衙内开恩,给老朽一个薄面,赶紧穿了衣服。老朽愿意受衙内任何处罚。” “我呸!你黄长青有这个面子么?爷爷给你这个面子你受得起么?这是你林家在挑事,叫你们林家家主来给我磕头,你算什么东西?滚。”张衙内怒骂道。 黄长青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事儿闹大了。自己已经无法平息此事了。真的闹大了! 不知道真是好事者替张衙内去张通判府报的信,还是有人刻意的去禀报。总之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已经禀报于通判府中。张逸听到禀报之后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名随从赶往事发地点。 张衙内一见到张逸,顿时大哭出声,抱着爹爹的腿便哭诉起来。将林家人毫无征兆的将自己从望月楼里拉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张逸看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光着屁股的儿子,真是又生气又心疼。张逸身有隐疾,虽然妻妾成群,但一直皆无所出。直到张逸四十岁那年,得一名游方道士的药方医治,方才有了张衙内这个宝贝儿子。而且仅此一子而已。兄长张钧乃当朝计相,但张钧膝下有五个女儿,却独独没有一个儿子。所以张家兄弟二人只有张衙内这么一根独苗,无论是张钧还是张逸,都对这根独苗溺爱有加。正因如此,张衙内才在纵容之下成了这副德行。 现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无缘无故的从望月楼给揪出来,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嚎啕,张逸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混账东西,每天出入这些烟花柳巷之地,不知自爱,丢人现眼。还不穿了衣服,要丢进老子的脸么?”张逸甩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身边随从赶忙递上衣衫给张衙内穿上。 张逸铁青着脸负手而立,对着站立一旁浑身颤抖的黄长青道:“你家林家主是不打算来这里给本官一个解释了是么?” 黄长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息怒,已经……已经着人去请了。请大人稍候。通判大人息怒,这件事……” 张逸摆手打断道:“本官可不要听你的解释,本官要听林伯庸的解释。” 黄长青长叹一声,耷拉着头退到一旁。 街道上脚步急促,接到消息的林伯庸和林柯等诸位公子飞快赶来,林伯庸尚弄不清状况,一边走一边大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报信的小厮说不清楚,只说什么出了大事,冒犯了张衙内云云,林伯庸一时也没弄明白。但林柯等人心里却有些预感是坏了事了,但他们其实也没完全明白。 张逸见到林伯庸到来,大踏步迎了上去。林伯庸刚刚抱拳尚未见礼,张逸便冷声喝道:“林家主,你们林家现在可了不得了,杭州城中你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了么?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个合理的交代,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林伯庸连连拱手道:“张大人,且容老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老朽这还是一头雾水呢。” “哼,你莫要装了,这种事你不点头,你家中仆役敢做?休得装蒜。” “张大人,你还信不过老朽么?老朽什么时候在您面前装蒜过?老朽刚刚还在德胜楼喝酒,庆贺海船顺利归来。小厮去禀报说这里出了事情,涉及到贵公子和我家之事,老朽是当真一无所知。” “哼。那本官来告诉你事情经过。我这不成器而犬子在望月楼中……玩乐。你家里的管家带着七八名小厮二话不说冲进楼里去,将他一丝不挂给抓了出来,就这么暴露在大街上。你林家可真是了不得,无法无天了是么?我的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也轮不到你林家来替我管教。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上一次我见到了你家林全的当街丑事,你便心有不忿。这次也想给我个难堪,让我也受人笑话是么?” 张逸喷着吐沫星子大声指责着,他的想象力也确实丰富,居然连上一次林全的事情都能翻出来说。 林伯庸满脸震惊,特别是听到说是黄长青将张衙内从青楼中一丝不挂的给抓出来当街爆丑的话,他真是一点也不敢相信。此刻他也顾不得跟张逸斗嘴了,冷目看向站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黄长青。 “长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伯庸的问话就像鞭子一般抽在黄长青身上,黄长青的身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眼睛看向了林柯。林柯从刚才张逸的叙述之中便已经明白了,黄长青这是捉奸找错人了。林觉没捉出来,却抓出来个张衙内来,事情一下子弄得棘手了。 见黄长青看着自己,林柯投过去一个冷漠的眼神。黄长青瞬间就明白了,大公子是绝不会一起背这个锅的。黄长青心如死灰,眼前这场祸事看来要自己背锅了。 僻静处,跪在地上的林伯庸一五一十的将今晚自己带人来此拿人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在林柯等人凌厉的目光下,他没敢说这是和几位公子一起拿的主意,而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黄长青知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是肯定要倒大霉了,但千万不能将林柯他们拉下水,否则自己便真的完了。只要自己全部揽责,林柯他们不会弃自己于不顾,总有机会帮自己一把。 林伯庸听完黄长青的叙述,气的跺脚怒骂连声。黄长青来青楼拿林觉,这本身就是不妥之事。处理林家子弟违背家法的原则的首要便是内部解决,家丑不外扬。就算林觉的行止再不端,也只能是内部处罚。而黄长青这么干明显是要将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你为什么这么做?长青,你难道不知道老夫处理家事的原则么?你的目的何在?是要搞垮我林家,叫我林家臭名远扬么?”林伯庸摇头叹道。 “家主息怒,长青对林家忠心耿耿,岂敢对林家不利。长青这么做是实在不忿三房林觉公子的行为实在是无视林家声誉,他正在摧毁家主苦心孤诣的对林家的经营。长青于是便想,不能让他这一颗老鼠屎坏了林家的一锅好饭。于是便想当众拿他,好让家主将他赶出杭州。长青糊涂之极,一时冲动所致。总之所有过错,长青一力承担。张衙内的事纯属误会,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怎会去得罪他?”黄长青摇头叹息道。 “家主,长青叔说的是啊,这事儿都是林觉引起的,最近长青叔说他天天留连青楼,视家法于无物。这几日我们忙了些,便没有在意这件事。长青叔定是已经看不过去了,才这么做的。他的本心还是为了维护咱们林家。”林柯轻声附和道。 林伯庸狠狠的瞪了一眼林柯,骂道:“本心是好的,便该自作主张么?你来告诉我,眼下的事情该怎么收场?” (重感冒,难受的不得了。) 第五十四章 敲竹杠 林柯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眼下的情形确实不太好处理了,抓林觉抓到了张衙内,张通判可是当今三司使张钧的弟弟,正是他的牵线搭桥,才有了林家包办的漕运生意。这事儿处理不好,将会引起大麻烦。 林伯庸皱眉思索片刻,转身走回气呼呼的张逸身边,脸上堆笑拱手道:“张大人,切莫生气,莫气坏了身子。” 张逸怒道:“脸都丢尽了,还在乎这个?” 林伯庸伸手拉着张逸的袖子道:“张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老朽告知你事情真相。” 张逸拂袖不理,林伯庸只得凑在他耳边将事情的经过轻轻说了一遍,末了赔笑道:“张大人,整件事其实是个误会。黄管家是为了拿我林家三房那个庶子以正家规,但却不知怎地,将衙内公子误作林觉给扯了出来。你说这事办的,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你放心,这件事张大人划出道儿来,我林伯庸绝不说个不字。哪怕是要老朽给衙内公子磕头赔礼也成。总之,绝不能让衙内公子受委屈。您说吧,该怎么办才能让大人和衙内公子消气?” 张逸皱眉不语,这件事他确实很愤怒,但原以为这是林家故意羞辱自己。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早已想明白林家绝对不会这么做。适才听了林伯庸一番解释,倒也能说的通。林家家法严峻,子弟不准出入烟花之地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这么严苛的规矩其实在平日宴饮聚会之中被传为笑谈。有人给林伯庸起了个‘土老帽’的绰号,张逸觉得甚是贴切。这年头还有不准家族子弟逛青楼的,当真是不可思议。 林伯庸的解释可以说的通,这确实是个误会。自己抓着不放,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事儿已经出了,自己儿子平日里丢的脸也不少,今日之事虽然是大丢脸,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可以忍一忍,但必须要有合适的条件来做报酬。张逸是个实际的人,但凡可以用利益作为交换达到平衡的事,慢说是儿子光屁股,便是受胯下之辱又当如何?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抓住机会。眼下机会就在眼前。 “林翁啊,不是我张某不好说话。你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光着身子在大街上,围观百姓甚众。这是多么大的羞辱。我可以不追究,可以立刻带他回府,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但若是他受不了羞辱和外界言语,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是要跟你林家拼老命的。”张逸咂嘴叹道。 林伯庸何等精明之人,衙内公子臭名远扬,皮比扬州城墙都厚,怎会在乎什么羞辱言语。听张逸的意思是,担心张衙内回去寻了短见什么的,这简直是笑话。全天下的人寻了短见,这位衙内公子也不会自寻短见。但林伯庸对张逸太了解了,一旦此人开始胡搅蛮缠,便是有什么想法了。 “张大人说的是,怎样才能给贵公子以安慰呢?要不老朽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再赔偿些心理损失费?” “说的什么话?怎可让林翁给他赔礼,这件事也不是林翁所想的。赔偿什么的也不要谈了,人家会以为我张家贪图你林家的银子。免谈免谈。”张逸摆手道。 林伯庸皱眉道:“那该如何才能表达老夫的歉疚之意?” 张逸咂嘴道:“林翁既然如此真心的要表示歉意,本官也不能不给林翁这个让你心安的机会。嗯……这样吧,今年的漕运很快就要押运了。往年的比例也几年没动了,今年便稍微动一动,调高一成如何?” 林伯庸愕然道:“什么?” 张逸咂嘴道:“林翁是耳背么?” 林伯庸气的差点骂人。林家漕运生意经张逸牵线搭桥获得,当然张家兄弟也绝对不肯白干活,所以漕运所得朝廷报酬商定为三七分成。张家兄弟什么都不用出,便可分的三成纯利。以去年秋后漕运押运收益为例,林家出动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将东南漕运运抵京城汴梁,所得收益为十万两。按照协议,张家得银三万两,全部装入口袋一毛不花。而林家的船只人工以及一路上的花销费用便近三万两,林家到手的纯利也不过四万两而已。林家调动数十艘船只,近两千船工,冒着损失赔偿的危险,一个多月的时间的花费,最后所得其实也跟张家差不多。 甩着手什么都不用管的张逸张钧兄弟只管等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腰包便可,而根本无需花费任何的精力。上一年,林家好歹比他们得的多,也算是说得过去,心理上也能接受,而现在,张逸张口便要提高一成,那便是四六分账了。也就是说,林家今年漕运所得报酬反而要少于张家所得了。还不是一年如此,而是从今年开始后年年如此。张逸的胃口可真是太大了。 “张大人,这怕是不成吧。那分成都是以前定了协约的,不好轻易改变吧。再说,你这胃口也忒大了些。”林伯庸冷声道。 张逸冷笑道:“那便算了,林翁既这么想,当我没说。眼下这件事公事公办,我拿了黄长青和那几个仆役去衙门审问。本官可不是傻子,黄长青这么干是不是误会,本官可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本官认为,定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其目的是针对本官而来。本官誓要挖出背后指使之人,将之绳之以法。” 林伯庸脸上肌肉抖动了,狠狠的瞪着张逸。张逸换了张笑脸,低声道:“林翁,我也不想啊,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撕破脸皮。这漕运的生意人人想做,你不做只有别人。但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不会干那种事情。以后别的地方找补点回来不就是了。譬如明年圣上五十岁寿辰,据说圣上打算在京城西郊造个园子,需要不少的花木石头,这些恐都要从南方征运。这花石纲争取让你林家承运,这不都赚回来了么?你这个做生意的,怎地算不了这笔账?” 林伯庸心中愤懑,花石纲什么的影子都没有,张逸这是画饼给自己充饥罢了。但眼下的情形怕是只能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他占着理。若是真撕破脸,明里暗里林家都要吃大亏。林伯庸可绝不想和张逸撕破脸皮。 “罢了罢了,便依着张大人说的办吧。张大人呐,老朽有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你说。”张逸志得圆满,脸上荡漾着笑意。 “有句话叫做适可而止,还有句话叫做一损俱损。张大人,咱们之间是互利互惠,若只一家得利,别人空忙活,那便不叫互利互惠了。到时候,有些事便不好办了。老朽心情不好之时万一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什么的,那可不好。很不好。” 张逸收了笑脸瞪着林伯庸,林伯庸和狠狠的瞪着他。张逸忽然大笑道:“好啦好啦,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干什么说这种话?本官要回去了,这么多人围观,本官不想被他们看笑话。改日一起喝茶,告辞告辞。” “大人好走!”林伯庸拱手躬身。 张逸转身命随从扶起张衙内便走,张衙内穿着中空的大袍子,对着望月楼院门内高喊:“谢莺莺,老子下次再来找你,刚才只玩了一半,不作数的。” 站在门口瞧热闹的谢丹红冷声道:“衙内公子,你可莫要坏了我家莺莺姑娘的名声,你适才点的是小玉姑娘,我家莺莺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什么?什么小玉?不是谢莺莺么?” “呦呦,衙内公子是糊涂了么?东首那间屋子是小玉的房间,衙内公子不好乱说话的。衙内公子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坏人名节。小玉,还不出来说清楚。这位衙内公子将你当做是莺莺呢。” 一名十八九岁衣衫不整的女子笑嘻嘻的挤了出来,对着张衙内笑道:“衙内公子,这么快便忘了人家啦?刚才在房里还叫人家小心肝肉的,怎地这么快便忘了?” 张衙内瞠目愕然,脑子里一片迷糊。周围围观百姓一阵哄笑,张逸实在是羞愧的不行,冷脸怒骂连声命人扯着儿子快步离开。 第五十五章 惩罚 林伯庸拱手目送张逸带着张衙内等人离开,林柯等人围拢上来。他们没听见林伯庸和张逸的谈话,不知林伯庸是如何劝走了张逸的。众人纷纷出言询问。 林伯庸面色铁青,冷声道:“回去再说,还不嫌丢脸么?” 众人不敢多言,忙收拾离开。 林柯忽道:“慢着。” “干什么?”林伯庸喝道。 林柯道:“爹爹,今晚此事是因为林觉而起,林觉应该在这间青楼里,怎地不见人影?得拿他出来。” 林伯庸尚未说话,黄长青便哭丧着脸道:“大公子,拿错了人的时候我便派人进去重新找了,全部找了一遍,根本不见他的踪迹。这楼子有后门的,想是早就溜了。” 林柯皱眉道:“今晚这事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定有蹊跷。” 林伯庸没好气的骂道:“有什么蹊跷?都回宅,老夫要行家法。” 黄长青心里咯噔一下,整个身子软了半边。 …… 林家前厅之中灯火通明,当林伯庸将答应张逸的条件说出来的时候,林柯林颂林润等人大骂出声,怒骂张逸胃口太大,心眼太黑。而黄长青听到这个妥协的结果,摊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要说此事给林家丢了大脸了,光是这被张逸敲诈的每年多一成的分账,每年林家便要损失一万多两银子,而且年年如此。一下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事,黄长青还怎有气力站起身来? “家主,我该死啊,全因我的过错,导致如此结果,便是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无法弥补啊。家主,长青辜负了家主的信任,长青愿以死谢罪。”黄长青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林伯庸冷声道:“你确实该死,若不是念及你跟我多年,念及你黄家三代为我林家效力,我是绝对不会容你的。这些年来,你为我林家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也帮了我不少,但你也愈发的自大骄矜自作主张。此事正因你自作主张而起,你眼里还有主家么?” “长青该死,长青该死。”黄长青咚咚磕头,额头见血。 “罢了,我也不用家法罚你。你便去收拾收拾,带着你黄家几户都离开我林家吧。我林家庙小,容不下你。”林伯庸摆手叹道。 黄长青惊愕的看着林伯庸,他没想到林伯庸的决定居然是要他黄家全部离开林家,这是黄长青万万没想到的结果。黄家数代都依附于林家而存在。几辈子几十口人都在林家做事,他们早已习惯了依附于林家这棵大树。此刻被斥离开林家,这不是黄家几户人家的生计问题,而是他们从精神上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了林家,他们的生活便失去了重点,便没有了意义。 “不能啊,家主开恩,长青生为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家主不能赶我们走啊。”黄长青爬到林伯庸脚下,紧紧抱住林伯庸的小腿,鼻涕泪水一大堆,伤心欲绝。 林伯庸冷哼不答。林柯上前拱手道:“家主,黄管家确实犯了大错,家主给予重重惩罚便是,但可不能将他们全部撵出林家。黄家数代为我林家家仆,虽非亲眷胜似亲眷。爷爷在世的时候说了,要待黄家如自家兄弟亲眷一般。爹爹你……” 林伯庸怒喝打断道:“那他黄家若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我们倒要纵容不成?” 林柯挠头道:“家主息怒,长青叔不是无心之失么?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林伯庸啐道:“到那时,却也迟了。” 黄长青闻此言更为悲切,趴在低声嚎啕不已。林柯皱眉道:“长青叔,你且去厅外候着,一会儿再进来好么?老二老三,扶他出去。” 林颂林润忙答应了,扶着黄长青出了厅。林柯待他们出去,这才俯身在林伯庸耳旁道:“爹爹,不能赶他离开。且不说他们黄家和咱们林家之间的渊源,便说长青叔在宅子里当了这么多年管家,知道咱们里里外外多少事情?有些事都是不能对外说的。您一气之下赶走了他,万一他泄露了些事情,岂非糟糕?” 林伯庸一愣,皱眉喝道:“他敢,他有这个胆子么?” 林柯陪笑道:“我相信长青叔不敢,他也不会这么干。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么?经此教训之后,他还不加倍的兢兢业业的办事?家法重罚便是了。再说了,我房里的一名小妾也是黄家的人。老三房里也有一个。难道说统统赶出去不成?孩子都生了,怎么赶走她们?爹爹的心情儿子理解的很,但还是要请爹爹三思而后行。我林家不能乱,爹爹手里必要发扬光大,便不能留有隐患。” 林伯庸皱眉细细的想了一遍林柯的话,倒也觉得有些道理。黄长青确实是个好帮手,家里也少不了他,自己的很多事情他往往能给出好的建议来。他也确实知道家中的不少秘密,特别是生意上跟对手和合作者之间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协议,一旦露出去,确实很致命。 “爹爹,今日这件事,长青叔确实做得不对,也让我林家遭到巨大损失。但这件事儿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明明长青叔去那楼子里是去拿林觉的,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林觉却又无影无踪。事儿怎么就那么巧?拿了其他一个什么闲人都无所谓,怎地便拿了张衙内?这段时间林觉天天去那望月楼,放肆之极。刚刚庭训上挨了打,他怎敢这般放肆?这当中大有疑点啊。”林柯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是被人设计的?”林伯庸紧皱眉头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怪怪的。最近这段时间,家里总是不平静。出的每件事都和林觉有关。老四的事情,很多疑点也指向林觉。总之,儿子感觉,林觉似乎在暗中的谋划着什么。总感觉他像是变了个人。如果说林觉要是知道长青叔去拿他,他若设计出个偷梁换柱的把戏,害的长青叔上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可能,他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心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伯庸虽然被林柯说的心动,但理智告诉他,林觉怕是没这个本事。 “爹爹,心机这等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保证?以前我们都当他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两次庭训上,他的表现谁敢相信?家塾的徐子懋也因他而丢了饭碗。上次庭训中他被打的事情爹爹还记得么?爹爹要饶他两棍,他还不肯。张着嘴巴大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死不悔改跟咱们斗气的举动。他在家里不得待见,难保他不会偏激做出什么事情来报复。况且,以他的本事,如何能得到方敦孺的青睐?居然入了他的门下?这些事怎么想怎么蹊跷。总之,儿子觉得,我们怕是太低估他了。” 林伯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从这段时间林觉的表现来看,确实有些不一样。但说林觉当真能设计出这些计谋来闹得家里一片混乱,林伯庸却是既有些相信,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去查清楚这些事。要有确凿证据。老四的事情,还有今日之事都要查清楚,不要空口无凭说白话。”林伯庸道。 “我会的,爹爹放心。”林柯点头道。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将长青叫进来吧。” 林柯忙快步来到门前,将站在廊下的黄长青叫了进来。黄长青快步来到林伯庸身前乖乖的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一般。 林伯庸冷目扫了他一眼道:“长青,我本是决意要将你赶出林家的,但林柯为你求了情。我也年纪两家几辈子的交情,确实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但你犯了大错,我却不得不罚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了。你只负责我出行备车喂马之事。月例降到和寻常小厮一样。另外犯了错,自然要家法惩处,打你十棍子让你长记性,今后行事还敢自以为是么?” 黄长青连连磕头,痛哭道:“家主开恩,长青感激不尽。但只要不让长青离开林家便好,便是去担粪挑水,长青也是愿意的。十棍子太少,打我二十棍子,不……三十棍子。打的越多,我心里越好受谢。” 林伯庸冷声道:“十棍子都怕你这老骨头挨不住,我可不想家里出人命。来人,行家法。” 小厮们上前来将黄长青按在地上开打,十棍子下去,黄长青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若不是林柯给小厮们打眼色,若不是小厮们忌惮黄长青日后的报复的话,这十棍子真正结结实实的打下来,黄长青怕是要在床上躺半年。 第五十六章 真相 林觉的小院里,房里的灯亮着,长窗开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味道萦绕在夜色之中。花木草根墙角屋缝里,夜虫唧唧而鸣,一个赛一个的响亮,像是一场演唱会。 林觉端坐窗下书案前,手中攥着一本书作阅读状。但他根本没有看下去一个字,他在等待着。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院子外边传来,虫豸们顿时失声躲进了藏身之处。灯笼照耀之中,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林觉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头看去,他看到了林柯林颂林润兄弟三人阔步走入院子的身影。林觉缓缓起身,脸上露出笑意来。终于等来了。 “林觉,还没睡么?”见到走出屋子的林觉,林柯冷笑问道。 “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林觉恭敬行礼:“三位兄长不也没睡么?今晚天气有些燥热,睡不着,索性看会书。” “嗬,好用功啊。”林颂笑道。 “也谈不上用功,马上要去书院读书了,不能给家里丢脸,故而……” “少说这些,我们没兴趣听。”林润粗暴的打断道。 林觉皱眉道:“三位兄长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少装蒜,你会不知道?今晚望月楼发生的事情?”林颂冷笑道。 林觉伸手扶了扶额,恍然道:“哦,三位兄长是说黄管家他们抓了那个张衙内的事情么?这我当然知道,宅子里都知道了。” “知道还这么淡定。你不想解释解释?”林润喝道。 林觉摊手道:“我解释什么?这事儿跟我可没一文钱的干系。” “你还狡辩……”林润喝道。 “老三,不要这样。”林柯终于不能忍受两个弟弟的鸹噪了,出身制止道。 林润只得闭嘴退后。 林柯带着微笑看着林觉道:“你知道家主如何处罚黄管家了么?就在刚才,黄管家被打了十棍子抬回去了。他也不是我林家的管家了,是个赶车喂马的普通仆役了。” 林觉哦了一声道:“可惜了,黄管家这么精明的人,怎会干出这蠢事来。家法不容,虽我同情他,但他也是咎由自取。” 林柯呵呵笑道:“是啊,咎由自取。可是,我却觉得他是被人设计了。林觉,咱们真人不说假话。我们三个来这里,是奉了家主之命前来的。我也不怕告诉你真相,长青叔是见你去了望月楼中厮混,本想当场拿你的,只是却不知怎地招惹上了张衙内。唔……且不谈他如何招惹了张衙内,我们奉家主之命来问你,你承不承认今日去了望月楼?” 林觉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去了啊,不但今日,还有昨日前日大前天我都去了啊。” “好,你倒是坦陈。上月庭训之日,你因此而挨了打,之后你居然还敢如此。你是视家法为无物么?还是说你故意要挑战家法之威?”林柯冷声问道。 林觉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怎敢如此?我去望月楼可不是去做什么坏事。上月去了一次挨了打,我没有做解释,因为我无从解释。但事后我觉得必须要解释清楚,以免家主和宅中众人误会我出入烟花之地坏了家族名声。所以我这几日去,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人来给我证明的。”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林柯皱眉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打断明日一早去见家主的,既然几位兄长来问这件事,我便提前跟几位兄长解释清楚。三位兄长稍等,我去拿些东西来你们瞧瞧。” 林觉转身回屋,片刻而回,手中却多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是什么?”林柯皱眉看着林觉递过来的一叠纸张。 “大哥看看便知来龙去脉。”林觉微笑道。 林柯伸手接了过来,旁边的仆役将灯笼伸过来照着,林柯凑着灯光翻看纸张。一连翻看了数张,林柯的面色有些难看,因为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些纸张上的内容是要证明什么。 那是一叠八九个人按手印画押的口述证明。证明的是二十多天前林觉在西湖救了望月楼红船上的一名落水女子的事实。口述证明的包括经营出租舴艋舟的一名船家,两名在不远处游湖的湖上游客,以及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和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及两名在场的青楼女子。 后面三两张是当日在大街上林觉和两名青楼女子拉拉扯扯时的目击者的口述,记录的是当时两名女子和林觉的对话,证明林觉是被她们认出是救命恩人而邀请进望月楼喝茶的事实。 所有的口述都有名字画押和按上手印,大周律法中这便是最有效力的证明文件,在公堂上都可作为证据使用。 “当日我和绿舞小虎三人去西湖游玩,在湖心处见到有人落水,于是便救了那落水之人。我并不知道她们是青楼中人,但即便是青楼女子,命还是一样要救的。之后我们并未透露自己是林家人的身份,便上岸离开。孰料那望月楼中人一直希望能报救人之恩,到处打听我的踪迹。那日我本和绿舞一起逛街,恰好被望月楼妈妈谢丹红和兰娘认了出来。那两人不肯放我离开,请我去望月楼中说被救的谢莺莺姑娘要当面道谢。我见在大街上纠缠说话着实不雅,于是便只好跟她们去了望月楼。”林觉缓缓的叙述道。 林柯皱眉道:“既然如此,庭训当日你为何不说出来?却甘愿挨家法严惩?” 林觉微笑道:“大哥,我当时无凭无据无人证明,我说出来了,你们便会相信么?能给我证明的只有我房里的丫鬟绿舞和小虎。他们的话你们会相信么?” 林柯捻须不语。他当然知道,在当日庭训之上,林觉空口无凭的说出这个故事是毫无用处的,那一顿家法是绝对免不了的。房里的丫鬟和小厮的证词根本不足采信。林觉倒是脑子清楚的很。 “受那顿家法我无话可说,因为是我自己被人抓到了把柄罢了。但事后我却要澄清此事,以免让家主和族中众人都认为我是去青楼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所以,这几日时间我频频去望月楼的目的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众人给我证明清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为此我还找到了相关的目击证人,这些都是有名有姓之人,你们大可一个个的去问。” “本来望月楼中的人听到我因此挨了打,希望可以登门替我澄清。但我考虑到她们的身份,未得家主允许,让她们来林家大宅似乎不妥。所以她们写了口述证明。但只要家主愿意,她们随时可上门为我澄清。” “今天傍晚我确实去了望月楼,我便是去取她们写的这些证明我清白的东西的。拿到这些后,我需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便都全了。我在那里逗留了半个时辰,然后我便回府了。至于你们说的今晚发生在那里的关于张衙内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那里。还是回到家里之后,听林虎告诉我的。我本是要明日一早将这些东西交给家主,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几位兄长来了,索性当着兄长们的面说清楚为好。不知几位兄长可听的清清楚楚了?” 林觉平静的侃侃而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说的清楚明白。更轻描淡写的将今晚之事推得干干净净。林柯皱眉沉吟着,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有这样的内情。这八九张证人的口述直接证明了那日庭训家法处罚的错误,更是将林觉这几天频繁出入望月楼的理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本来在刚才厅中处罚黄长青之事散会之后,兄弟三人越想越恼火,于是一同前来要以前几日林觉出入青楼之事相诘,借机再打一顿林觉出气。但现在,这一切的理由都不成立了。林觉只是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他并非是去寻花问柳。 这一切都似乎无懈可击,虽然林柯越发的觉得这是林觉的一场精心的设计。救人之事或许是真的,但今晚的事情林觉一定不是无辜的。只是现在,似乎找不到漏洞。明明知道事情里有猫腻,却狗咬刺猬无从下手,这种感觉很不爽。看着面目平静的林觉,林柯似乎能听到他心里发出的嘲笑声,心中有一种智商被碾压的挫败感。 第五十七章 美梦 “无论如何……你总是去了望月楼中。谁知道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事?你不是那个谢莺莺的救命恩人么?人家难道不给你报答?以身相侍,陪你睡觉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又没人证明你在望月楼里做了什么。”林润终于找到了一处自以为是漏洞之处,大声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三哥这是戏文看多了么?哪有救了人,别人便会以身相许的?那望月楼的谢莺莺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你这么玷污人家女子的声誉可不太妥当。况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证明,青楼中的女子都可以作证,你们大可去调查问询,结果自然水落石出。我之所以没提供这方面的证明,是因为觉得没有人会龌蹉到这么想。没想到三哥还是往这方面想了。” “你骂我想法龌蹉?”林润怒道。 “龌蹉不龌蹉,三哥自知。我可没说你龌蹉。要不下月庭训之日,拿出此事来叫家族子弟们评一评,听听大伙儿的意见?看看族中子弟们觉不觉得三哥龌蹉?”林觉嘴角挂着冷笑道。 “你……” “老三,到此为止。”林柯冷声喝止了林润,他明白在这件事上林润不是对手。林觉既然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又怎会留下这个疑点让人攻击。更何况老三说什么救人报恩献身的话本就荒唐,不得不说确实有些龌蹉。这等事怕也真的只是戏文上才有。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林柯比林颂林润两人的脑子都清醒的多。林觉是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的,此刻的步步进逼其实毫无作用。林觉就像是张开了刺的刺猬一般,已经做好了全方面防卫的准备。此时越是进攻,越是不得效果。或许该以退为进,先安抚林觉,让他失去警惕。暗地里进行彻查,或许才会有所突破。 “林觉,原来这件事竟有这样的内情。我定将这些证言替你转交家主。若查证属实,家主必会给你个交代,恢复你的清白名誉。林觉啊,我林家是大家大族,林家子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都当为林家振兴而出力。哪怕是受了一时的委屈,那也该以家族为重,不要因此便生出怨恨之心。林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林家的一份子,都托庇与林家这个金字招牌之下。离开了这个金字招牌,那便什么都不是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吧。无论如何,你是我林家的子弟,我们都是一家人,都该相互帮衬,齐力一心才是。林家的希望可都在咱们这一辈人的身上呢。”林柯语重心长的说出一番话来。 林觉心中冷笑,这个林柯说话越来越像林伯庸了。满嘴的一本正经,满嘴的林家家族。看起来似乎老成持重,公正宽容的样子,但其实林觉知道这个林柯的嘴脸。上一世林柯干的那些事历历在目,林觉根本就不会相信他半个字。 “大哥,林觉谨记教诲。”林觉拱手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入秋了,天凉了,用功读书固然好,但也要注意起居,莫受风凉。爱惜好自己的身子。知道么?”林柯已经化身为一个对堂弟百般呵护的满怀关怀的兄长的模样,不知者见之,必感动的涕泪横流。 “多谢兄长,兄长也要保重,三位兄长好走。”林觉躬身相送。 林柯微笑着转过身去,走向门口时脸上已如寒霜笼罩。林润林颂两人更是满脸的气急败坏,三兄弟带着众仆役快步出门,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 嘈杂之后的小院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林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头顶上的梨花树的枝叶发出哗哗之声,廊下昏暗的风灯摇晃着,将他的影子变得忽左忽右忽大忽小。 林虎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虎小小的敦实的身影闪了出来,飞快的奔到林觉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根大棒槌。与此同时,绿舞也从正屋里跑了出来,来到林觉身旁。 “走了么?他们走了么?吓死我了。”绿舞低声叫道。 林觉微笑以对,之前他吩咐林虎和绿舞躲在各自的屋子里不准出来,便是不希望他们在旁徒生枝节。两人躲在屋子里担心的听着外边的动静,直到一切安静下来,他们才迫不及待的跑出来。 “小虎,你攥着这根棒槌作甚?”林觉问道。 “我做好准备啊,一旦他们对公子不利,我便出来保护公子。”林虎叫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林虎的头道:“虽然想法有些不靠谱,但你这份心我是领下了。他们是奈何不了我的,你们无需担心。小虎,去栓了院门,回去睡觉吧。” 林虎答应一声,跑过去关门上栓,自己回小屋睡觉。林觉转身回屋,绿舞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的跟在身后,一直跟到林觉的屋子里。 “怎么?有话要说么?”林觉在椅子上坐下,仰头笑问道。 绿舞紧张的道:“公子……绿舞好害怕啊。公子把事情越闹越大了。家主若是知道这都是公子做的事,怕是绝不会容得下公子了。” 林觉伸手拉起她的手,发现绿舞手心里全是汗。 “听着,不要怕。有时候你要赢得尊重,便要展示你的能力。不打的他们痛,他们便会看轻你,欺压你。今日之事后,我担保他们今后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找我的麻烦。我这么做也是想让自己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活的自由轻松些罢了。这些事你也许听不懂,但你无需懂,你只需记住,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让别人不敢欺压我们。明白么?” 绿舞咬着下唇轻轻点头道:“绿舞明白的,只是怕公子会惹恼他们,会激怒他们,对公子不利。绿舞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担心公子。” 林觉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甚是怜爱,轻笑着手上一用力,绿舞便扑在了林觉怀里。林觉抱起她轻柔的身子,将她放在大腿上坐着,捧着她的脸亲吻上去。 绿舞身子火烫颤抖,但还是笨拙的回应着。两人越吻越是激烈,以至于气喘吁吁起来。(和谐和谐……) 绿舞的心头闪过了一个念头:“来了,终于……要来了。虽然无数次的想过这件事,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公子说要等几年才收自己,但现在公子怕是忘了他说的话了。不过……自己倒也愿意,反正自己这辈子都是公子的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绿舞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身子在林觉的手指间变得极为敏感。然而忽然间林觉的手从她的衣衫里抽了出来,抓住了绿舞的小手。 “你还小,我说过的,再等一两年才能要你。否则我有罪恶感……”林觉黯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口中的热气撩的绿舞耳根发痒。 “可是……我却又忍得很辛苦。所以……只能让你帮帮我。” 林觉轻柔低沉的嗓音像是绿舞在梦里听到的梦呓,但她很快便从梦中醒来,因为林觉的手攥着她的小手,引导着她往下,再往下。 “帮我。”林觉闭目轻声道。 绿舞全身僵硬,差点呼吸窒息。全身血液加速流动,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胸膛来。她有些茫然,但很快她便领会到了林觉的意思。(和谐和谐……) 绿舞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回房里去一夜都没睡着,林觉这一夜睡的却很香甜。这或许是他一个多月来最舒坦的一次熟睡。 第五十八章 扬眉吐气 次日上午,林觉正在廊下整理背囊,收拾书本,准备书院读书之物的时候,林伯庸命了仆役来叫林觉去说话。 林觉知道,必是昨晚交给林柯他们的那些东西到了林伯庸的手里了。林柯他们还不至于截留那些东西,毕竟那样做便太过明显了。而且这些口述证言完全可以再写一份,林觉也完全可以把望月楼的女子叫到林宅来给自己证明,所以是无法隐瞒此事的。 二进林伯庸的书房之中,开完早茶会的林伯庸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更衣。上午他要去梁王府觐见梁王,请他去林家仓库密室去瞧瞧那两件从番国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宝物。见梁王,那可要打扮的隆重,所以林伯庸修剪了胡子,特意穿上了那件自己只喜欢的蓝绸团花的长衫。这件长衫是京城老字号成衣铺隆庆祥的首席裁缝的手艺,那可是专门为宫里制衣的大师。这件长衫穿在身上既合身又得体,低调而又不掉价,奢华却又有内敛。 林觉站在书房廊下恭敬行礼:“侄儿林觉见过家主。” 林伯庸张着双臂任由丫鬟替自己结着纽扣,闻言扭头道:“林觉么?进来说话。” 林觉道了谢,举步进了屋子。这间二进的大书房是林伯庸出门之前的歇脚之处。整个书房便有林觉的小院那么大。四周摆满了书架。但书架山的书却并不多,架子上更多的都是些古董摆件,还有很多是从番国买回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几道巨大的山水花鸟的屏风将书房一隔为二,一张大桌案摆在屏风之前。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昨晚交给林柯的那一叠口述的证言正摆在桌上。 穿好了衣服,林伯庸挥退丫鬟,走到桌案之后坐下。伸手指了指那叠纸道:“林觉,这是你昨晚托林柯转交给我的东西吧。今儿一早,林柯便交给了我,我也看过了。事情我也清楚了。唔……我没想到这当中居然有这样的内情,你当日庭训之日便该说清楚的。” 林觉拱手道:“家主,当日确实怪我没说清楚,是我的错。” 林伯庸对林觉的回答很是满意,微笑道:“你也没错,你是不想空口无凭,于是便硬挨了十棒子。你这犟脾气倒是有些像你爹爹。罢了,这件事既然生了误会,家法处置有误,便不能再错下去。那十棒子挨了,也还不回来了。倒是那月例停发的处罚可以取消了。下月庭训之日,老夫向家中众子弟解释此事,还你清白便是。” 林觉躬身道:“多谢家主。” 林伯庸道:“这件事你确实受了些委屈,这样吧,你想要什么补偿的,可以告诉我。” 林觉摇头道:“家主厚爱,侄儿不胜感激。但这补偿便免了吧。一切都是误会,此事早些过去便好。” 林伯庸微笑道:“很好,你很识大体。这样吧,你是不是明日便要去松山书院读书去了?我让人给你备一辆车驾,方便你早晚进出。你看如何?” 林觉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倒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补偿。在林家,专门的车马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到的。林家只有林伯庸和几位公子的房里才配有车驾,加在一起不过十余辆。男人们和家眷出门有时候都只能坐轿子,因为错不开。若有辆车马代步,不仅是能够让早晚去书院的奔波不至于太辛苦,也彰显了自己在林家身份的提高。虽然这种提高只是假象,但林觉不在乎。 “多谢家主,让侄儿感激不尽。” “好,那便这么办了。林觉啊,老夫知道,你也许受了些冷遇,受了些委屈。但在老夫眼里,林家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林家绵延数百年依旧雄踞于此,便是因为我林氏一门子弟大多对林家自觉维护。昔年林氏先祖有的甚至甘愿赴死也要保护家族其他人的安危,正因如此,方有我林氏几百年屹立不倒的招牌。老夫对林家子弟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总结起来,一言以蔽之,即:所有林家子弟无论能力大小,皆需戮力为林家的门楣光大而尽力。唯能力大者尽大力,能力小者出小力耳。凡我林氏子孙,皆需精诚团结目标一致,严禁有抹黑诋毁甚至背叛之行。家规家法之下,人人谨遵自律,方可齐心一力。更遑论相互欺辱倾轧,甚至暗算陷害了。这些行为一旦被发现,林家绝不相容,必逐出家门,还需受国法严惩。”林伯庸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但却都是空话大话而已。他要林家子弟绝对服从家主,不得有半点违背,这本身就是一种泯灭人性的强制行为。大周朝尚未如此高压,林家倒是处于高压之下。而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带有警告意味,林觉嗅到了其中的气息,林伯庸是在告诉自己,你若是敢不守规矩,后果会极为严重。 “家主训诫,林觉谨记在心。侄儿只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说不当说。” “哦?你说。” “侄儿觉得,既然家主说要林家子弟全力为林家效力,那么林家可想过为子弟们做些什么。” “此言何意?”林伯庸皱眉道。 “恕侄儿直言。林家子弟有的生计都难为,何来报家之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生计问题都堪忧,还怎能上下齐心一力?虽主家给各房发放月例,但这月例却仅仅够生计而已。外房子弟又必须要读书应考,但其实很多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为了响应家主号召只能去读书,但终究一事无成。如此还不如去寻其他出路生计,反能得妻儿温饱生计无忧。家主说能力小者尽小力。侄儿觉得,外房倘若能家室安宁,便也是为家族出了小力了。家主想人人用力,便当要人人量才尽用,而非全部要去读书应考。譬如这家塾,其实只需设立家族子弟启蒙便可。择可造之才,集中财力供给,投入外边那些能造就出人才的书院之中读书,那才是正路,而非是将一群人放在家塾之中,让一群庸师来教授。便是天才在家塾中也变成庸才了。” 林觉有些激动,一下子说的收不住口,哗啦啦说了一大堆的话来。林伯庸面色相当的难堪,眉头早就皱了起来,林觉却没有发觉。在林伯庸看来,林觉这是在指谪自己掌管林家的举措不当,所言的几点正是林伯庸最为得意的举措,反而在林觉这里都成了不当之处。林伯庸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 “林觉,你未免想的太多了些。老夫只希望各人做好本分,可不是要每个人都来指手画脚,那林家岂不是乱了么?” 林觉赫然警醒,暗骂自己道:“你真是蠢得可以,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因为庭训处置失当而有些内疚而已,你还真当他是不计较自己的身份,对自己和其他人视同如一了。蠢得很。” “实在抱歉,侄儿胡言乱语,还请家主不要放在心上。家主还有什么话要教诲的么?若没有,侄儿便告退了。”林觉收敛起了锋芒,躬身道。 林伯庸摆摆手道:“你去吧,对了,替我向方大儒问好,便说我林伯庸仰慕已久,有机会希望拜访他。” “侄儿一定把话带到。侄儿告退。”林觉再躬身行礼,快步而出。 一直走到前庭处,林觉都还在责怪自己太书生气,说了不该说的话,暴露了自己的内心。这会让林伯庸对自己更加的怀有戒心。 正懊悔时,猛抬头看到了院子里一架软椅上躺着的一个短衣打扮,裹着绷带的人。那人也看到了林觉,他正是黄长青。昨晚挨了打之后,黄长青已经不能行走,但他为了表示死也要为林家效力的态度,命人抬着自己来前庭为林伯庸准备车马。其实便是要在林伯庸面前博得同情。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林觉。 双目对视的刹那,黄长青的眼里喷着火。 林觉笑着上前拱手道:“黄管家好。” “哼!”黄长青怒哼一声。 “黄管家,辅仁堂的张神医治疗这种伤势最好,他配的三七五花膏很管用,上次我便是用了这个,两天便下床了。推荐黄管家用这个,可以早日康复。”林觉笑嘻嘻的道。 “不劳林觉公子费心,还有,莫叫我管家,我已经不是管家了。”黄长青冷声道。 “真是可惜,黄管家在我们林家可是不可或缺之人,这可真是可惜的很了。”林觉咂嘴道。 “还不是拜你所赐,还是你手段厉害,我甘拜下风。”黄长青冷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凑上前去低声道:“你不来惹我,哪有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记着我这句话,将来重得家主信任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惹我。否则你会比今天还要惨。” 黄长青变色,张口欲说话时,林觉已经转身快步从侧门往西首院落而去。 第五十九章 排演 午后时分,林觉出门去了西南角清波门内。清波门是一道水门,面对的便是钱塘大江。这里并不繁华,杭州有句古话叫做‘清波门外柴担儿’,那意思便是,这清波水门外进出的都是从南山凤凰岭万松岭等处砍伐柴薪的樵夫和贫苦百姓。 每天一大早,一船船的柴草,绵延里许的柴担儿从清波门进城,进入城门内的柴薪市场,然后从此处发往全城,供应这一座巨大城池的百万百姓使用。虽然大周朝已经有了石炭炭饼这些可以生火燃烧之物。但石炭价格相对昂贵,普通百姓之家收入有限,故而并不普及。 有心人算过一笔账,一捆柴禾价值五十文,节省些可以烧个三天,不是冬天的话一天只需十几文的柴禾钱。但若是用石炭的话,三天时间起码要十五个炭饼,一个炭饼便是十文钱,十五个便是一百五十文,多花了三倍的钱。显然,柴薪还是百姓们的首选。 午后之时,位于清波门内长桥之侧的巨大柴薪场地之中已经显得空落落的。清晨时满满当当的柴禾堆满的情形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小堆柴禾堆在场地一角。十几名樵夫站在简易的遮阳草棚下用草帽扇着风,一边聊天一边焦急的等待顾客。林觉快步走过场地大门,走向柴薪集市隔壁的一座普通的院子。那小院有些破落,但显然最近经过休憩,院子里没有人,但从正屋虚掩的门扇之后,有丝竹之声正幽幽的传出来。 林觉进了院子,耳听得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唱曲声,林觉驻足侧耳细听,但听那声音婉转如水,恹恹唱道:“……华筵开处春无限, 欢声四溢酒尽酣。 似水流年不嗟叹, 姊妹当羡并蒂莲……”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女扮男声唱道:“你看她……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林觉脸上露出微笑来,走到廊下推门而入。屋子里一群人正自歌舞,见有人进来,顿时戛然而止。当看清了是林觉到来之后,一身彩衣浓妆满头耀眼装扮的谢莺莺欣喜的上前行礼。 “林公子来啦。奴家正和姐妹们排演呢。” 一群女子也纷纷上前莺莺沥沥的行礼问好。林觉团团还礼,笑道:“我在外边都听了一小会了,若我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场吧,两情相悦定终身是么?” 谢莺莺忙点头道:“正是那一场,林公子自己写的剧本,自然是一听便明了。但不知林公子觉得如何?” 林觉想了想道:“我说句实话,还有较大改进。这和我心中的感觉还相差不少。还有,恕我直言,从你的妆容衣饰上来看,你对杜十娘这个人物的理解还不深。浓妆艳抹的不是杜十娘,你这样引起不了观者的同情。我要你将杜十娘演绎成一个让人怜爱的才女形象,而非是这般脂粉俗气。光是妆容形象上,便需下改进。唱腔山更是要改进。” 众女子没想到得到的是林觉这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指谪,均有些尴尬。但谢莺莺却无丝毫愠怒之意,反而诚恳的道:“林公子所言甚是,奴家其实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不知症结在何处。公子这么一说,奴家顿时便有所悟了。” 林觉微笑道:“你明白就好。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会和你们一起打磨。虽我将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但每日傍晚回城,我都可以来这里跟大伙儿商量琢磨。这也是我要你们租下这座破宅院作为排演场地的原因。当然,我也是不想让人天天看到我出入你们望月楼。你们放心,我会极为严格的要求你们。无论是服饰唱词场景丝乐还是灯光,我都会毫不妥协的要求你们。所有人都要竖立一个信念,那便是此次花魁大赛,望月楼必须要一炮打响,就此翻身。” 众女子纷纷点头,被林觉的话所鼓舞。她们的心里不约而同的升腾起一种踏实的感觉。正是眼前这位林公子给了她们这种感觉。林公子的胸有成竹便是她们心底的基石,一群弱女子其实最希望的便是有个人能依靠,能替她们把握方向,而林觉的出现正符合这一点。 “事不宜迟。换衣换妆,重新开始。谢妈妈,你过来,我跟你商议一下背景布置的事情。对了,兰娘你也来,可否再加两名乐师。我觉得这乐音太过单薄了些……” 林觉一叠声的说话,一干人等立刻忙碌起来,谢莺莺小跑着去厢房重新卸妆上妆,林觉和谢丹红兰娘指挥着众人重新布置场景幕布和灯光等,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忙的不亦乐乎。 两个时辰后,林觉才回到离开小院回家去。从今日起到花魁大赛的半个月里,林觉会每天都来这里指导她们排演。林觉对这件事很是重视,因为望月楼几乎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其代价可想而知。林觉自知责任重大,他必须要让望月楼在花魁大赛上得到回报,这其实已经不是望月楼一家的事情,林觉已经主动的将这件事背负在身上了。 …… 天空湛蓝,秋高气爽。一夜细雨之后,清晨的天气似乎便已经大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明显的秋的味道,季节的转换就在不知不觉之中。 早起洗漱吃了早饭之后,林觉收拾好了书箱准备出发,林虎背起书箱子打开院门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骡车,焦大正坐在车辙山张着嘴巴露出大黄牙呵呵的对着他笑。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作甚?这大车是怎么回事?”林虎惊讶的问道。 焦大尚未回答,走出院子的林觉便笑道:“今日起咱们便有骡车代步了,虽然只能行到山坡下边,但却省了一大段的路途。这是家主的赏赐,只是我不知道赶车的居然是焦大。” 焦大跳下车来想着林觉拱手,嘿嘿笑道:“焦大见过小公子。这差事是小人自己讨要下来的。大公子离开之后,小人其实也没什么差事了。后边院子里好几个原来跟着大公子的小厮都被裁撤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丢了差事。闻听小公子需要个赶车的,小的忙去求了新上任的赵管家,磕了好几个头才讨来的。小公子千万不要撵走我,上次的事情是小人的错,打我骂我都成,只求留下小人。” 焦大说的是上次他和蒋氏钱氏前来送银子,一脚踹飞院门的事情。但林觉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件事山。 “你已经修了门,担了一个月的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刚才说新上任的赵管家?那是谁?” “赵连城啊。还能是谁?”焦大忙道。 林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这赵连城也是宅中的管事,他是黄长青的二女婿,曾是林家的一名仆役,不知怎地勾搭上了黄长青的女儿,最终成功变身上位。黄长青的大管家职位被剥夺,他的女婿倒是上位了,这基本山也就是换汤不换药的事情了。赵连城怕只是个傀儡罢了,黄长青依旧可以幕后遥控掌握。 不过林觉心里也明白,以黄长青在宅中的地位,单单靠着望月楼发生的这件事,恐还难撼动他在林家的地位。虽挨了打夺了职,但其实影响力还在。昨晚长房林柯等人兴师动众的前来找自己麻烦,便是替黄长青来找场子报复来了。黄长青不仅在林伯庸身边颇有影响,他和长房的关系也由此可见一斑。此人还是很有些手段的。至于林家昨日被张通判狠狠敲诈了一笔的事情,这笔账怕是还是被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焦大,我可以让你替我赶车,但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头里。我这里不喜欢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之人,你若是犯了我的规矩,我这里的惩罚可是比家法都严厉。你需得牢记我的话。” 林觉当然不会问出一些不该问的话来,他怎能不怀疑这是他们将焦大安插在自己身边作为眼线。这可比派人盯梢跟踪要光明正大的多了。焦大跟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光明正大的探听了去,然后禀报给那些想知道的人。自己岂非行动更加的不自由。所以林觉的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焦大神色略显慌张,连声道:“小公子放心,小人的嘴巴严的很,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小公子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林觉摆手道:“罢了,发誓是最靠不住的,我也不要你发誓赌咒,一切都需行动来证明,用行为来说话。时间不早了,上车赶路吧。” 焦大连声答应,转身爬上车辕,林觉和林虎上了车,焦大赶着骡车沿着车道出宅而去。 第六十章 入学 小半个时辰后,骡车出城抵达万松岭山坡下。林觉和林虎下了车。焦大跳下车来抢着要拿书箱背上。 林虎诧异道:“你做什么?” “跟小公子一起上山啊。”焦大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带你去书院?你的任务是接送赶车,你现在赶车回宅做事去,傍晚再来山下接我们回城。其余的事便无需你操心了。” 焦大哦哦连声,这才将书箱交给林虎。林虎翻着白眼背了书箱在身上,跟着林觉往山道上走,焦大张望良久,终于还是上了车赶车回头。 山道上,林虎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公子,我怎么觉得这焦大有些不对劲?这家伙鬼鬼祟祟的。” 林觉微笑道:“是啊,本来我还只是一丁点的怀疑,但他要跟我们上山,这不得不引起我极大的怀疑。他这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显然是有目的的。” “是啊,怕是一个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呢。”林虎皱眉道。 林觉摆手笑道:“现在不忙下结论。其实要想知道他是不是可疑,只需小小的测试一下便知。” “如何测试?”林虎忙道。 林觉摇头道:“现在不说这些,今日可是书院开课的大事。” 林虎连连点头。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道林荫之下,不时可见络绎不绝的学子往上行去。这些学子有的带着挑着书箱的书童,有的只独子一人背着书箱。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朴素,有的神态悠闲,有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林觉看着这景象甚是有些感叹,这些人其实来此都是一个目的,那便是中科举博功名。虽然方敦孺说的堂皇,说什么万松书院不已科举为目的,而是要教育出一些学识渊博修身致远的学子来。但其实在林觉看来,那都是些大话。这世道很现实,金榜题名才是王道。大周朝上至圣上,下到黎民百姓都懂的这个道理。数代前的大周朝真宗皇帝在位时写下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的励学诗句之后,削尖脑袋考科举这件事其实便已经是大周朝的一种常识,一种基调。 具体到松山书院,松山书院之所以这么有名,之所以学子们都希望能进来读书,还不是因为松山书院每一次科举都有不少人高中金榜。相较于书院中聚集了不少名儒的名气而言,这件事给书院的扬名反而更大。 书院报名的流程林觉自然是熟悉的很,上一世在这里读书两载,自然是轻车熟路。拜了孔圣,交了束脩,于学堂之前的空地上听了山长夫子们的一顿训话之后,开课的典礼便告结束。只是除了林觉一人之外,其余学子都已经有了自己学堂,而林觉属于半路入学,并不知入那间学堂跟哪一位先生。 但不久后,正在学堂前的长廊山百无聊赖的游荡的林觉,被一名个子矮小的黑袍老者叫住了。 “你可是叫林觉?”那老者问道。 “是啊。先生是……”林觉拱手行礼问道。 “老夫姓薛,薛谦是也。从今日起,你便在老夫的甲字第二班堂读书。老夫把话说在头里,老夫不管你是不是方敦孺的弟子,也不管你和方敦孺是什么渊源。既入我甲字第二堂,在老夫所属之下读书,你便给我规规矩矩的。若是惹是生非,顽劣不羁,休怪老夫不客气。”老者沉声喝道。他身材虽矮小,但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威严和气度。 林觉吐吐舌头,忙道:“不敢不敢,今后要劳烦先生了。学生绝对遵守先生的规矩,学生不是个惹事的人。” 薛谦道:“光是不惹事还不成。老夫学堂中的学子必须个个出类拔萃,必须要压过所有其他先生的学堂。无论诗文策对弹琴下棋射箭骑马,总之,不能输。” 林觉目光呆滞的看着薛谦,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上一世自己来书院读书时虽然没有这位薛先生,那是因为这位薛谦先生已经去世了。林觉只是在他人的言谈之中得知书院有一位奇葩的先生,事事要强,对他所领堂下学子极为严厉,人送外号‘薛蛮子’。大伙儿都以薛蛮子相称,没人叫他真名字,所以刚才林觉听到他自报姓名,一时没有想起来。但此刻听这位薛先生的一番言语,顿时便想了起来。 “怎地?怕了么?怕了就自己滚蛋,若不是方敦孺硬是要将你插在老夫的学堂里,老夫才不稀罕呢。瞧你油头粉面的样子,便知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没得坏了我甲字二堂的风气。”薛谦打击起人来毫不留情,嘴巴比抽鞭子还毒辣。 林觉有些无语,方敦孺这是干什么?怎地把自己安排到这个人的属下学堂之中?这是在整自己么?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林觉暗自决定,一会儿让林虎将背上山的两瓶好酒给砸了。 薛谦看着呆呆而立的林觉,眼神中满是嘲弄和蔑视,这激起了林觉的倔强。 “我才不怕呢,怕字怎么写我都不知道。” 薛谦嘿嘿笑道:“吹牛皮谁不会?你当真不怕么?那么你敢不敢现在高呼两句‘甲字二堂书院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 林觉翻着白眼看着薛谦。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要求也提的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对话时,旁边学堂的长窗内已经挤满了脑袋。学子们皆知薛蛮子之名,都伸着头看笑话。“真可怜,这位学弟一表人才,怎奈落入蛮子先生掌握之中,我书院又多一名神经病了。” “是啊,这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甲字二堂的学子们可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个先生。天天弄得跟打了鸡血的傻子一样。哎。” “我倒觉得不错。” “切。你觉得不错,你为何不去甲字二堂?上次被人谎称要被分到蛮子先生属下,瞧你吓的,脸的白了。” “非也非也,你们误会了,我觉得不错是……咱们天天读书枯燥乏味,有个甲字二堂当笑话看,调剂调剂倒也不错。” “哈哈哈,说的很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看来我们倒是要感谢蛮子先生了。” 一群人肆意议论的时候,林觉正处于两难之中。薛谦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要自己喊那两句羞人的话,实在是让林觉难以开口。 “先生,能否咱们寻个僻静处,学生喊给你听?”林觉低声道。 “呸,僻静处要你喊什么?正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冷言冷语之中,老夫才要你开口喊出来。这才是老夫要的效果。人能豁的出去自己,才不会患得患失,才会光明磊落。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而且我让你喊的也是实话,我甲字二堂本来就是书院之最。你这都放不开,还胡吹什么大气。” 林觉跺跺脚,咬咬牙肚子里怒骂一句薛蛮子,张口大呼道:“甲字二堂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天下第一棒,没人比得上。薛师最厉害,谁也比不来。” 林觉自己加了两句,仓促之间还不忘押韵。薛谦没料到林觉还加上了两句拍马屁的话,一时有些发愣。周围长窗内的学子们一阵嘘声,一阵叹息。又一个一表人才的少年留下了羞耻的黑历史,这污点要跟他一辈子了。 “不错不错,你能自己加上两句,更是不错。只是天下第一这话不能乱说,我甲字二堂虽然很厉害,但还是在书院之内而言。至于说老夫最厉害谁也比不来,未免也夸张了些。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说最厉害,也仅限于书院之中。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跟我来吧,咱们的学堂在那边。单独的哪一间。” 薛谦负手昂首而行,向东首松树林边山单独的一间学堂行去。林觉满脸涨红的低着头,在廊下长窗内的众目睽睽之下羞耻的走去。 “这位兄弟,你可知道你们甲字二堂为何不跟我们学堂在一起,单独在一处么?那便是因为你们太吵太闹,跟疯了一样,所以……哈哈哈。”一名学子不知是好心还是讥讽,朝着垂首而行的林觉解释着这个小缘由。林觉受伤的心灵上再一次被扎了一刀。 第六十一章 一个蛮子 后山山崖下的荷塘旁,林觉愤愤不平的诉说着自己的遭遇,一旁倾听的方浣秋用手捂着嘴,将头偏向一边,努力的忍着笑。然而,这一切终归是徒劳的,方浣秋终于还是憋不住,闷着头笑的身子乱抖。 林觉狠狠的咬了一口糖饼,狠狠的道:“你还笑话我,先生这是故意刁难我。不知先生回来没,我要寻他理论一番。” 方浣秋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死命让自己忍住笑意,脸红红的道:“对不……对不住。小妹一时没忍住。爹爹中午在书院馔堂用饭,今日书院开课,自是有事要商谈的。你怕是等不到他了。你喝点汤啊,让你和我们一起吃,你偏不肯。光啃糖饼儿岂不噎得慌。” 林觉端起面前的陶盆,喝了一大口鱼汤。鲜美的滋味也让心情好了不少。 “你也莫怪爹爹。我听爹爹说,薛先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呢。你听过他的事情么?” 林觉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薛先生怎么个有本事?我倒是想听听。” 方浣秋屈膝坐着,手托着腮侧着头看着林觉吃东西,口中道:“我听爹爹说,这薛先生可是厉害,当年他考科举的时候,当堂写了一篇叫《刑赏忠厚论》的文章,引得主考围观,连圣上都要去看了,大赞不已呢。他中了科举后,特恩准他留在中枢为官。可是谁想到别人官越做越大,他的官却越做越小,便是因为他经常和上官顶撞,从不妥协。而且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人都不怕,最后被贬出京城去地方当了县令。再后在县令任上和上官又闹矛盾,最后一怒之下辞官。爹爹来到书院后慕其名请他来书院教授学子,那时候他已经穷困潦倒了,但却依旧不肯迁就。爹爹百般劝他,他才同意了呢。” 林觉嘴巴微张道:“便是他献言的《刑赏忠厚论》?” “怎么?你知道这文章?” “《国朝史略》上有啊,是先皇治下的事情啊。我还记得那上面的几句话呢。‘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 林觉张口便侃侃背诵了出来,这篇文章他确实全文熟背,因为这正是一篇应试之文,颇有参考的价值。《国朝史略》上记载了此事,但却略去了薛谦的姓名,只说河南举子薛某,林觉焉能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便是薛谦。 “你好厉害啊,说到这里便背了出来,怪不得你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来,肚子里怕是满是书本吧。”方浣秋赞叹道。 “肚子里么?全是糖饼和鱼汤,我吃饱了。这篇刑赏忠厚论既然是薛先生写的,那我可要跟他论一论了。嘿嘿,我要叫他下不了台来,以消我心头之恨。师妹,我回书院去了,你去告诉师母,过几日我抽空帮她建房子,这几日怕是没空闲了。” “这便去了么?”方浣秋有些不舍。自打上次从林觉小院回来之后,方浣秋便盼望着林觉来书院的那一天。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月,林觉都没上山来,她独自在书院大门前不知徘徊了多少回。此刻见了面,没说山几句话林觉便又要走了。 她又哪里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林觉遭遇了什么。庭训挨了十板子,打的皮开肉绽。然后一瘸一拐的去设计报复,还哪有功夫想起她这个小姑娘。 林觉看出来方浣秋的失望,于是重新坐下来笑道:“我不是怕那薛先生找麻烦么?你知道么?他今日说了,书生六艺,每一项都必须是甲字二堂第一,否则便将严惩。你道怎么严惩么?顶着木凳在场地上跑圈,边跑还要边喊自己丢脸,自己无能。我可不想被他这么惩罚。所以我的认认真真的读书。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看你。我让绿舞今天去街上买月饼了,过几日中秋节了,我带来给你吃。” 方浣秋摇头道:“我不吃月饼,我只想能和你说说话。” 林觉笑道:“那这样,八月中秋我请你去看花魁大赛。” 方浣秋喜道:“真的么?但你得说服我爹娘。娘定不肯让我去的,上次的事情她还担心了许久,说了不少日子呢。爹爹倒是一定去,因为花魁大赛的评判他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定在的,可是他一定不肯带我去。” 林觉微笑道:“放心便是,我会劝先生同意的。” “万一他们要是不同意呢?”方浣秋皱眉道。 林觉眨眨眼道:“那我便偷偷带你下山去,留个字条给他们便是。大不了事后我多费几坛好酒,多帮你娘干活,让他们消气便是。总之,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那岂不是私……私……”方浣秋差点说出了那个词来。 林觉微笑道:“那可不是,不是私,是公然逃下山,正大光明。哈哈哈。” 方浣秋心道:“公然逃下山,倒是有趣,可惜不是私奔,不然更好玩。哎呀呀,我怎么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不该啊,我怎能如此啊。” 少女面红耳赤身上冒汗,幸而已经起身离开的林觉一无所知。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过得倒也平静,书院的生活本来是枯燥无味的,但林觉过得一点也不乏味。因为他所在的甲字二堂本就不是个乏味的书堂。虽然只有二十余名学子,但在薛谦手下,这二十多人都成了神经病。读书时必须大声诵读,旁若无人,答问时必须个个争先你争我夺。时不时还要被拉去书院场地之中集体跑上两圈,边跑还要边高呼:“我最棒,我最厉害!”之类的羞耻的口号。 总之,奇葩的薛谦逼着他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奇葩,或者说成了整个书院的笑柄。 在这样的氛围下,林觉的生活那里还有枯燥乏味之说?每日里光是在甲字二堂这帮神经病学子们当中便有无限的笑料和乐趣,更何况林觉的生活不止这些。 且不说每日里可以去方敦孺那里去待上几个时辰,在帮着方敦孺磨墨抄书的时候可以和方敦孺讨论一些问题。而且每天可以和方家小姐方浣秋见上一面,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偶尔可以言语出格一些,更是别有一番乐趣。傍晚下山后去清波门内排演的场地去盘桓一两个时辰,和谢莺莺等人一起打磨话本的进度。可以说林觉这段时间的日程排的满满的,每天一睁眼便忙活到黑,繁忙充实之极。 其实书院之中的课业大部分靠的是自觉,先生授课不过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便是学子们自己熟读熟背展开进一步的思考,有问题了便去问先生去答疑解惑。 很多课业其实都有固定的教授模式,每一篇诗文其实都有一套固定的句读和解释,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然而薛谦却不同,但凡诗文教授完毕之后,他都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问题,看似和传统相悖,看似是在作狡辩论,但他却乐此不疲。 林觉不知不觉对这个薛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奇葩的老先生确实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在行为外表上,也在他的这种看问题的态度和教授学生的方法山。这在当今时代绝对是个另类之人,松山书院能容忍薛谦的存在,或许是身为山长的方敦孺的容忍。否则书院中其他的教席怕是早就将薛谦撵走了。 关于薛谦,方敦孺曾和林觉说过这样一段话:“你莫看薛谦有些另类和疯癫之状。但其实在老夫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他那般的有想法和敢作为。你道他在书院中的那些做派是故意折磨你们么?其实他是想锻炼你们的敢言敢做的风气。他曾对我说,满朝文武皆为犬马之辈,皆知歌功颂德。人人唯诺,遇事不言。只求一团和气,坏事不敢出言反对,好事不敢挺身支持,以至于上上下下糜烂颓废,人人忙于争名夺利升官发财,无人在朝廷大政上真正用心。所以他才认为朝廷中需要这些敢言敢为之人,否则将会愈发的糜烂。老夫深感其言,深以为然。所以老夫才容他在书院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让你去他的学堂里读书,也是想让你成为敢言敢为之人。” 听了方敦孺的这段话,林觉对薛谦的看法彻底改观,他也理解了方敦孺的用心。薛谦便是因为敢言敢为而被迫离开朝廷,方敦孺也是和他同类的人,他也是因为政见不合而一怒辞官,显然他们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自己虽未必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方敦孺显然是希望自己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的,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表明了方敦孺对自己的认可。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总是要和自己同类的人在一起,以共同的理念为党,抱团取暖。而他们培养出来的子弟,也该和他们一党才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方敦孺和薛谦是在培养筛选他们的朋党成员。这么一想,林觉觉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担心。 但无论如何,林觉认为敢言敢为是值得赞许的,大周朝国祚一百余年,朝廷政策已经颇有弊端,且朝廷风气上早已不如开国时振奋向上。官场习气糜烂不堪,人人为己,真正考虑到朝廷和百姓的已经很少了。若没有一些人站出来,这一切怕是会更加的严重,迟早会不可收拾。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薛谦的提倡是大有益处的。学子们若真能敢言敢为不畏权势,将来若能入朝为官,必将改变官场积习,起到一定的作用。 第六十二章 何须出处 书院有规,五日一休。半月时间便有三日假期。但因为中秋将至,按照历年惯例,这三日假期便被挪到中秋节一并使用。加上中秋佳节本就有三日法定官假,这样便有了六日的长假。 这当然会方便于书院之中外地学子回家过中秋的来往路途不至于太仓促,另外一点也是因为杭州城的中秋花魁大赛之故。花魁大赛八月十三便开始初赛筛选,八月十五当晚更是要决出当年花魁,横跨三日的大型比赛便是杭州乃至两浙路的一件大事。届时不仅是来自南方各路的人会来观望参与,甚至很多人也会从大周各地远道而来,便是为了来凑这份热闹。花魁大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是一场青楼之间的比赛,而是一场文人名士富商的聚会,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和相互交往的理由和机会。 八月十二,书院正式张榜公布放假。午后外地的学子便可收拾回程了,本地的学子也可以回家。除了不愿意回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读书的学子,书院中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林觉在上午课业结束后便到了方敦孺家中,因为答应了方师母要替她搭一间给方敦孺用的书斋小房子的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方敦孺的卧室内已经被书架塞满,哪里都是笔墨书本,为此方师母已经唠叨了很多天了。 中午在方家吃饭的时候,方敦孺特意将薛谦请来喝酒,林觉自然是当席斟酒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敦孺和薛谦谈及了朝中的一些事情,两人因为喝了些酒,神情中颇为愤愤,每处愤慨之语,让席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觉为了缓和气氛,将话题引开。于是想起了那日方浣秋告诉自己的薛谦的故事,便想跟这个薛蛮子理论理论关于那篇《刑赏忠厚论》的事情。 林觉当然不是要跟他就文章的观点进行争论,事实上那片策文的观点无关对错,只是论述一种政策的方针罢了。林觉可没无聊到要和薛谦讨论大周朝政这等事情。 “薛先生,学生敬您一杯。”林觉端了酒杯站起身来道。 薛谦举杯喝了,转过头又要和方敦孺说话,林觉忙道:“薛先生,学生有件事想请教。” 薛谦转过头道:“你是方老头的学生,有事莫要问我。我可不想讨人嫌。” 方敦孺哈哈笑道:“这是什么话,他是你学堂弟子,怎地来问我?我虽收了他为学生,但课业上的事情却是你的事。莫非你拿了束脩不想做事?” “呸!束脩束脩的,成天拿这个要挟我。握薛谦挖竹笋吃草根也一样活得下去。莫要以为请了我来当教席便是于我有恩,信不信我马上卷铺盖走人?”薛谦啐道。 方敦孺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不以为意。方浣秋倚着门笑的花枝乱颤,自己的爹爹威严庄重,但在这薛蛮子面前,却毫无办法,这很好笑。 “薛先生,学生不是要帮着谁,但这一次学生的这个问题必须由薛先生来答。便是山长怕是也答不出来。”林觉笑道。 薛谦瞪眼道:“平日怎么教你的?话说的这么委婉作甚?你就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就问你,不问他人。这才是你该说的。罢了,你问吧。” 林觉微笑道:“当日入先生学堂之中,对先生甚是仰慕。私底下打听了一番先生的事情,才知道薛先生当年是我大周文坛巨匠。我读《国朝史略》时,上有记载。前朝科举之时,河南举子即席写了《刑赏忠厚论》一文震惊四方。后来才知那便是薛先生科举时的策论文章。学生当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薛谦皱眉道:“老黄历了,你说这些作甚?不是有问题要问么?这算什么问题?” 林觉笑道:“是是,问题便在这篇《刑赏忠厚论》之中。抛却先生的文采和观点不论,文中有一处我查遍书本也没解决的疑问,只能问先生本人了。” 薛谦翻了翻白眼道:“你可真有空,翻出这种老黄历来问事儿。说罢,文中哪一处?” 林觉点点头,略一思忖道:“先生文章之中有这么一段典故:‘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有了此引述之典,才能引出后面的‘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之论。学生的问题是,先生用的这个典故出自何处?学生遍查书籍,未得此典故记载,请先生给学生解惑。” 方敦孺本来很期待林觉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却不料只是问个典故的出处而已,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薛谦的这篇策论自己也读过不少回,倒是没注意这个典故的出处。仔细想一想,似乎脑海中没有搜索到这典故的出处,以自己知识之渊博,这倒是很少见。所以倒也歪着头看着薛谦,也希望知道答案。 薛谦也似乎没有意识到林觉会问这个问题出来,他愣了愣忽然大笑道:“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出来。当初在科举考场山,我写了这篇文章出来,众人皆说好,却无一人问我此典出处。没想到,时隔四十多年,却是一个少年问了这句。哈哈哈,有趣有趣。” 方敦孺奇怪道:“老薛,这有什么好有趣的?问你个典故出处而已。” 薛谦笑着指着方敦孺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有趣之处。这个典故其实是我杜撰的,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典故。当日考场之上,一来我是要佐证自己的观点,我说了不算,搬出尧鲧来必是有人信的。二来,我也是想戏弄一下世人。那些称为文坛泰斗,大儒名士的,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却根本不知道那典故根本不存在。或许有人觉得可疑,但他们却不敢问出来,生恐被人讥笑为学识不渊博。哈哈,这件事最好玩最有趣之处便是,明明这是个杜撰之典,却无人指出来。足见官场文坛虚假之风气。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更甚。” 方敦孺惊愕到难以形容,呆呆的看着薛谦翻白眼,那典故居然是杜撰的,而且看起来还是他故意为之,颇有些戏弄世人的意味。 林觉也笑出声来,这位薛蛮子先生越发的有些可爱。这件事就像是个淘气的恶作剧的孩子,既希望被人看穿,又担心被人看穿。而可悲的是,当时那么多的官员大儒名士泰斗,居然无一人指出这件事,还堂而皇之的将其写入了《国朝史略 》之中。这可不就是个皇帝的新装的故事么?很多人其实是怀疑的,但他们却不敢说出来。 薛谦举杯对着林觉道:“来喝一杯,此事在我心头四十年,今日终于了结了。虽然指出来的不是什么泰斗大儒,只是一个少年而已。但总比永远无人追究真相,害的我将此事带到坟墓里去要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那可是科举场地,写文章最忌讳的便是杜撰典故,生造硬套。若是被人指出,你可是名声扫地,科举也根本别想得中了。”方敦孺问道。 薛谦哈哈笑道:“你个老糊涂,你我倒是中了科举当了官,然则现在还不是一介布衣之身?我们这种人考上科举和考不上科举有什么区别么?你不觉得戏弄一下天下人很有趣么?” 方敦孺愣了愣,旋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林觉喝干了酒,出声再问道:“薛先生,我有个假设的问题。当初在科举场山,若是有人问你此典出处,你该如何回答?” 薛谦仰头想了想道:“我料定他们不会问,因为看得出他们都是草包。他们便是问,我一样能对付过去。” 林觉微笑道:“我若是先生的话,谁来问典故出处,我便四个字回他。” “哦?哪四个字?”方敦孺和薛谦同声问道。 “何须出处!”林觉笑道。 “哎呦,这个好。霸气直接。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何须出处?老子的文章还用问出处么?哈哈哈。”薛谦挑指大赞,大笑不已。 方敦孺瞠目瞪着林觉,心道:你跟着他学的也太快了吧,这可是他说话的风格。别的倒是没什么,你要是敢写文章杜撰典故,瞧我怎么收拾你。 第六十三章 盛事将至 吃完了酒饭之后,在方师母殷切的目光里,林觉开始了建房大业。之前林觉便做过丈量,请教了一些工匠,早已画好了简单的布局,做好了些规划。但毕竟是要造一座小房子,哪怕只是数丈见方的依着正房而建的小书房,所费功夫和气力也是非同小可的。 好在早就准备今日动手,所以林觉早上来书院的时候便命焦大卸了骡车拉着骡子跟到书院中来。一下子多了一头骡子和一个壮汉作为苦力,事情便变的容易了许多。 焦大被吩咐跟林虎一起去小竹林砍伐毛竹,用骡子拖过来。林觉则在方师母和方浣秋的帮助下开始在东厢房旁边挖坑立柱,搭建框架。作为将来书房的使用者方敦孺,却在酒足饭饱之后不知去向。林觉偷偷问了问,方浣秋告诉林觉,定是和薛谦一起去崖下的青石上下棋去了。林觉翻翻白眼表示无奈,大儒名士原来都是不动手不干活的,别人都是伺候他的命,包括自己这个送上门来的苦力。 小书房的进度不快,毕竟需要抵御冬天的风雪和夏天的飓风季,林觉需要做的精细些。打好了框架之后,用竹条内外两层的钉牢,里边还要以灰土稍稍夯实,以免墙壁太薄不耐冬寒。屋顶也是用竹子破开钉成竹椽子,上面铺上一层油毡,再以剖开的竹瓦覆盖。所有的一切更多的是水磨的功夫,林觉本就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方师母方浣秋母女谈谈笑笑,气氛倒也温馨安逸。 半日时间远远不够,次日林觉一早便来,满满当当的忙活了一天时间,到傍晚时分,终于一座依着正房而建的小小的竹书房正式完工。虽然方敦孺没有动一下手,但小屋建成之后,他倒是喜不自禁,赞不绝口。在方师母收拾整理的时候,方敦孺挥笔泼墨写下了一副字,装裱之后挂在了门楣上,名曰:济世斋。 林觉看着这三个字,心想:方敦孺还是心中不忿,虽远离朝堂躲在书院当山长,但这济世二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其实还是想干一番事情的。只是林觉知道,在此后的十二年的时间里,方敦孺都没有机会出山,一直在这里住着。自己上一世被杀时,方敦孺已经六十三岁,都已经老得须发皆白了。他这个济世的愿望怕是永远也完成不了了。 完成了这个大工程,方师母别提多高兴了。从当初第一次见到林觉和到现在见到林觉,方师母的态度已经三百六十度的大拐弯,对林觉关爱有加,亲如母子一般。林觉在剖竹子时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方师母比谁都心疼,大惊小怪的拿着布条帮林觉裹了一层又一层,之后又不断的唠叨着要小心。 方浣秋在旁嘲笑林觉道:“看来我娘把你看得比我都重要了,我刚才也碰了腿,青了一块,也没见她这么心疼。” 林觉哈哈大笑道:“什么叫人缘,这就要人缘。我这个人就是招人喜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方浣秋连啐不已,但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看着林觉忙碌干活的时候,方浣秋在旁痴痴的想,若是林觉是自己家里人便好了。若是一家子能永远的这么在一起便好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病,方浣秋心中便徒生伤感,自怨自艾不已。明明有这么好的人在身旁,但却不能更进一步。因为她怕自己害了林觉,自己是不能嫁人的啊。 傍晚完工下山的时候,方师母拿出了一件长衫给林觉。方师母说这是替林觉缝制的衣衫,看着林觉成天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似乎没什么新衣服,于是便给林觉缝了一件。林觉欣然接受,他并不知道,这件长衫其实是方浣秋熬夜裁剪缝制的,方师母只是在旁指点罢了。方师母自然是知道女儿的心的,遇到这么个少年,却不能嫁给他去,作为女人,心中何其伤悲。 方师母认为应该尽量满足女儿的心愿,让她去为喜欢的人做事,毕竟女儿时日无多,有些情理面子上的事也不去计较了。于是,在林觉提出邀请方浣秋去林宅小住,让方浣秋也能领略花魁大赛的盛况的时候,方师母竟然一口便答应了,也免得林觉夸下带着方浣秋私逃下山的海口不能实现的窘迫。方敦孺虽然踌躇,但在方师母一顿嘀咕之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林觉一些注意事项,避免发生上一次发病的事情。林觉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方浣秋的喜悦便挂在脸上,跟着林觉下山时,她竟然唱了起来,开心的了不得。走在昏暗的林荫山道的时候,林觉伸手扶着方浣秋的胳膊,方浣秋则趁着前面的林虎和拉着骡子的焦大不注意的时候,将林觉的胳膊紧紧的抱了一回,毫不掩饰对林觉的爱意。林觉心惊肉跳,也不敢太过如何,任由她高耸的胸脯压着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带着她下山。 …… 连日来,杭州城中的气氛已经有所不同。上至官员豪族之间,下到市井小民街头巷陌之中,关于八月十五花魁大赛的话题已经悄然升温。寻常百姓平日里哪得见到什么大场面,听曲观舞看戏这等事都是达官贵人们的专利,寻常百姓哪有能力去享受这样的娱乐活动。进去一次青楼倒也没什么,但要想见到那些色艺俱佳的花魁名妓们,那可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承受的花销。 而现在,杭州城数十座青楼中的头牌,几十位花界翘楚将在中秋前后数日集中亮相比拼才艺,而且可以任所有的百姓免费观看,这可是一年一度大饱眼福的机会。更别说,这花魁大赛已经举办了二十年,名声闻天下,已经成为杭州城百姓心中的一个颇为自傲的活动了。 越是接近八月十五,关于花魁大赛的话题便充斥了所有的街巷茶馆饭铺之中。认识的不认识,熟悉的不熟悉的,总是三言两语便会扯到花魁大赛的事情上去。 “嗨,你们知道么?昨日洛阳名士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抵达咱们杭州了。嚯,可了不得。万花楼和群芳阁能请到这两人前来助阵,当真是面子大的很了。我估摸着,今年的花魁非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之一莫属了。” “呀!真的么?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都被请来了?这两人可是我大周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啊。此二人据说在洛阳汴梁两地家喻户晓。各大青楼都待为上宾。每出新词,各大青楼必重金求.购,谱曲翻唱,风靡不休。万花楼和群芳阁请了这两人,那可有的看头了。倒要瞧瞧这两人谁的名气响,谁的才气高。” “这位仁兄,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吧。那万花楼和群芳阁虽是两家,但他们其实是一家的,后面可是同一个东家。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虽分别以两座青楼的名义相邀,但他们可是斗不起来的,他们是为同一个东家效力而来。亏你连内幕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乱说话,没得教人笑掉大牙。” “这个……原来那两家楼子是一家?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谁这么阔气,开得起两家大楼子?你怎知道这些内幕?别不是骗我的吧。” “骗你作甚?我自有消息来路。这后台的东家说出来吓死你,便是咱们杭州的梁王爷。” “啊?原来是梁王?难怪了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联袂而来了,这两人据说可是孤傲的很,但梁王的面子,他们怕是不敢得罪。不过这倒是有些奇怪,梁王爷开起青楼来了,这不是闹笑话么?” “嘘……你想死么?可不要乱说话。梁王爷只是在幕后,两家青楼挂在他人名下而已。你不知道便别乱说。为什么开青楼?你这问题问的可真蠢的很。万花楼和群芳阁每日进账多少银子你知道么?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账,你若日进斗金,还会在乎其他事情么?” “兄台教训的是,这年头,有银子赚便好,可管不了许多。嘿嘿……我若能日进斗金的话,你要我吃一盆大粪我都愿意。” “你这腌臜人,正在用饭的当口,你说这等恶心的话。呸呸呸,恶心死我了。” “……” 类似这样的交谈充斥大街小巷之中。正如他们所言,这几日大批的文坛名士从大周各地抵达杭州。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各大青楼请来助阵的,有的是前来观摩花魁大赛的,更多的是利用这次机会结交文坛泰斗名士,交流诗词文章借以扬名立万的。 当然,还有几位是作为本届花魁大赛的评审而来,他们都是在大周朝公认的人品德望以及在各自领域的泰斗人物。作为一个全大周都名气响亮的花魁大赛,保证公平公正的风气是它具有巨大公信力和影响力的前提。 整座城池,都进入了翘首以盼的模式,人人都期盼着今年的花魁大赛的到来,这是他们枯燥的人生中的难得的有乐趣的时刻。 第六十四章 帷幕拉开 八月十四上午,林觉带着方浣秋去了清波门内的排演场所。昨天晚上,林觉便告诉了方浣秋自己和望月楼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当然家族之中的一些恩怨林觉并未提及。没想到的是,方浣秋得知林觉正在暗中帮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事后很是觉得有趣。这让她对这场花魁大赛的结果有了一分期待。 对方浣秋而言,花魁大赛只是瞧个热闹,谁夺花魁她可是一点都不关心。但现在,方浣秋找到了参与感,因为林觉助力望月楼的事情,让她对也带入了其中。 话本的排演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次的集中排演了。经过半个月时间的打磨,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敲,这场名叫《杜十娘》的话本已经接近了林觉心目中所要的感觉。无论服装人物灯光唱词对白,林觉都倾注了很多的心力。望月楼中的众女也不负众望,从开始时候的生涩和不习惯,到现在的演绎自如,并没让林觉失望。 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林觉和方浣秋作为唯一的两名观众,完完整整的将已经完全成型的《杜十娘》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在帷幕拉上的那一刻,林觉微笑的点头。虽然尚不知这样的剧目是否会符合评审和百姓的趣味,但林觉认为,这出剧目已经接近完美了。 身边传来轻轻的抽泣之声,林觉转头看去,却发现方浣秋正在轻轻的抹眼泪,似乎十分的激动。 “师妹,你哭什么?”林觉笑问道。 方浣秋眼睛红红的转过头来到:“我被感动了,好悲惨的故事,但是,却又很好看。这话本真的是你写的么?这要是在花魁大赛上演出去,必是满场落泪了。” 林觉笑道:“这是故事而已,又不是真的,你不要太激动。你的身子不能太激动。话本是我写的,但话本再好,演的不好也是不成的,这些人在这里辛苦了半个月,便为了这出剧目。总算是打磨成型了。你给挑挑缺点呗?你不是说要替我参谋参谋么?” 方浣秋摇头道:“我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无一不佳。此剧目即便不能夺魁,也必将流传。” 林觉哈哈大笑,两人说话间,屋内灯光亮起,望月楼一干出演的女子纷纷从帷幕之后出来,谢莺莺和男装饰演公子李甲的红袖一起带着众人来到林觉面前施礼。 林觉和方浣秋忙站起身来还礼。 “林公子对众人的表现还满意么?今日是最后一日,若有可琢磨之处,还可有一日时间更改。”谢莺莺笑容满面的道。 林觉笑道:“我是挺满意了,不知那些大赛的评判满意不满意。” 谢莺莺笑道:“奴家和众姐妹只要公子满意便好,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公子不是说,做好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不留遗憾便好么?公子尽力,我们姐妹也都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很好,带着这样的心态便好。我只担心你们万一失利会生出失落之感。这出戏打磨至此,已告完成。你们现在可以好好的休息休息,静待明晚的花魁大赛了。” 众女一起鼓掌,面露喜悦之色。谢丹红和兰娘吩咐众人更衣换装收拾东西准备回望月楼。谢莺莺陪着林觉和方浣秋出了门来到院子里。 秋阳下,天高云淡。谢莺莺一直送林觉来到院子门口,驻足道:“林公子,奴家便不远送了,奴家要收拾收拾,下午轮到我望月楼的初赛甄选,若是连初赛都过不了,那岂非白忙活了。奴家要将公子那首一剪梅的谱曲和唱技再打磨一番,我可不想阴沟里翻了船。” 林觉呵呵笑道:“这事儿绝对不会发生。还有,那首一剪梅不是我写的,而是你写的。到时候可千万莫说漏嘴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便是。明日午后我们登上你们的红船咱们再聊便是。” 谢莺莺点头答应,盈盈下拜送别林觉和方浣秋二人。 林觉带着方浣秋出涌金门前往西湖。那里是花魁大赛举办的场地,林觉想来瞧瞧。来到涌金门外,但见西湖东岸一侧的码头山,堆积着大量的木头和毛竹。十几艘大船正从岸上载着原木竹排等物运往离岸百步之外的水面。那里,由浮排和原木搭建的一座方圆二十丈的巨大浮台正在成型,那便是明晚突入复赛的十五家青楼角逐花魁的竞技之地。 那浮台的格局已经初见雏形,一面封闭,三面开放。封闭的一面自然是供人换装候场之用,其余三面环水,面朝东边的杭州城墙,距离岸边百步的水域可以停靠船只,而且岸上的大道乃至城墙城楼山都可以供人观看。这应该是充分考虑了明天晚上前来参与的人数。 林觉和方浣秋欲乘船靠近细看,还没到码头便被几名兵士上前拦阻。 “奉知府严大人,杭州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之命,昨日辰时到明日午时,西湖沿岸以及水面由宁海军水陆兵马封禁,保证花魁大赛的正常进行,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布告在城门口,你们没瞧见么?”一名士兵指着城门口高声喝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回转进城。刚才出城时确实没注意张贴的布告。驻扎在杭州府的正规军宁海军都已经出动维持治安了,足见官府对此次花魁大赛的重视程度。须知宁海军可是正规军,若非大事,他们是不会出动的。 林觉虽两世为人,上一世几乎在杭州城呆了他的整个人生,但花魁大赛却一次也没参加,更不知场面和气魄居然如此的隆重和庞大。从进入八月以来,亲眼看到的和亲身感受到这场盛事的隆重程度,林觉的心里也开始激动和期盼了起来。 上一世自己错过了多少精彩之事啊,自己怎么能那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辈子呢?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 午后未时,位于杭州馆驿大厅之中设立的花魁大赛预赛的考场便设立于此。外间的等候之处,二三十名青楼女子在丫鬟和妈妈的陪同下各据一方屏风之后等待上场。上午的预赛中已经有十名入围者。万花楼的楚湘湘、群芳阁的顾盼盼,飘香院的艾真真等十名花魁的有力竞争者已经入围。特别是楚湘湘和顾盼盼,两人分别以一首当时词坛双壁的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的新词谱曲歌舞,一曲既罢便直接锁定了直接晋级的名额,而无需时候集中推议,可谓是实力强劲之极。 谢莺莺坐在一座青竹屏风之后的小几旁喝着自带的润嗓的茶水等待着。一旁的谢丹红明显有些紧张,不时的朝屏风外张望着。她太在乎这次花魁大赛了。本来她没打算参加的,但后来谢莺莺拿来了那个《杜十娘》的话本,打动了她的心。 这话本简直太贴合青楼女子的生活了,而她自入花界以来,类似的这种悲剧不知在眼前发生了多少回。那些希望找个良人托付终身的青楼女子们,不知有多少被人背弃践踏,落得落魄身死的结局。而她自己也曾经遭遇不良之人,虽未如杜十娘般的悲惨,但也心有戚戚之感。所以她同意了谢莺莺的请求,一方面是话本打动了她的缘故,另一方面,望月楼也确实到了生死存亡之时。被打压的已经没有活路了,唯有夺得花魁方可扭转。 但这半个月,望月楼分文未入,反而因为排演这出剧目而花费巨大。谢莺莺拿出了体己,谢丹红也动了老本。满打满算,已经投入了近五百两银子的巨款。谢丹红怎能不在于这次的结果。那是自己的养老钱啊,自己在花界这么多年,其实积蓄不多,因为她不忍对楼中姐妹太过盘剥。她也是风尘出身,自知其中的甘苦。 屏风外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声,同时夹杂着一个妇人的喝骂:“小蹄子,让你平日多学些本事,你就是不肯。干咱们这一行,难道便是躺下张腿那么简单?如今杭州城花界那一座楼中不是卧虎藏龙各有本事,偏偏老身瞎了眼,捧了你当头牌。成天的不上进。连个预赛都过不去,还成天胡吹大气说要当花魁,丢尽了老身的脸。老身可告诉你,此次报名的花销可要从你身上扣掉。哭什么哭,早知如此,平日怎不上进?走走走,丢人现眼……” 妇人的怒骂声和女子的哭泣声逐渐远去,谢丹红咂嘴搓手低声道:“金水阁的头牌婉婉姑娘看来是没过关了。哎,这已经是连续第六个失利了。三十人争夺五个席位,这可太难了。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上午便送了十个席位?哎!” 谢莺莺皱眉对谢丹红道:“妈妈,你这般焦躁,弄得我都紧张了。不要紧张好么?你一直坐立不安的,教人心里很不安。咱们不是说好的么?若真是连初赛都过不去,我负全部责任。花魁大赛之后我……我梳笼开始接客便是。” 谢丹红忙道:“莺莺,妈妈不是那意思。罢了罢了,妈妈不该弄得你紧张。我出去待着便是。让你一个人清静会。” 谢丹红叹着气往外走,互听外边有人高叫道:“望月楼,谢莺莺姑娘。请入厅中参赛。” 谢丹红猛转身,但见谢莺莺缓缓起身,抓起身边春凳上摆着的琵琶抱在怀里。 “哦哦,来了来了!”谢丹红连声应道。 第六十五章 意料之中 馆驿的大厅其实并不大,只寻常一间屋子大小。一排木案之后,八名评判神情麻木的坐在案后,瞪着从厅门进来的女子。本就不大的厅中摆了八张桌案坐了八个人,顿时显得逼仄不堪。 他们都是此次大赛的评判,来自大周各地。有的是闻名天下的乐师,有的是文坛泰斗级的人物,有的是丹青圣手,有的是舞技鉴赏的行家。总之,他们都是公认的某一方面的行家。按照历届花魁大赛的规矩,评判团的人数要达到十三人。这八人非杭州本地人,而另外五人要在决赛上方可参与平叛,这也是为了初赛的公平起见。毕竟初赛是非公开进行,公平性尤为重要。而最终的大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评判,舆论的压力也会让那些意图徇私之人不敢造次。但凡花魁大赛的评判若是在评判上有过分的偏袒和徇私,那么他们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无论在赛制评判的安排上,还是在后果的压力上都基本能保证公平公正。 “自报家门。”坐在中间的一名灰袍老者对着抱着琵琶进来的女子开口道。 他叫袁先道,大周朝翰林院大学士,乃大周朝当今文坛泰斗人物之一。应邀前来杭州府担任的是此次花魁大赛的评判首席。 “奴家谢莺莺,来自杭州望月楼。”谢莺莺盈盈下拜行礼。 “瞧你这样子,是要弹奏一曲琵琶,唱一段曲儿了是么?” “是,奴家自弹自唱一曲新词,这新词是奴家自己作的。几位先生泰斗面前班门弄斧,还请原谅则个!”谢莺莺轻声道。 “哦?自己写的词?你望月楼难道请不到一个能写词的名士么?”袁先道抚须皱眉道。袁先道对女子作词很是不满,近来大周有很多女子喜欢舞文弄墨,然而写出的词除了香艳之外并无可取之处,这正是袁先道大为抨击之事。袁先道一听谢莺莺说自己作词,便先心中生了厌恶之意。 “确实如先生所言,本楼没能请到合适的才学之士作词,所以奴家便自行作词了。”谢莺莺道。 “哼。我大周文风鼎盛,以文治国,天下最不缺的便是才学之士,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死绝了不成?”袁先道皱眉道。 一旁的几名老者捂着嘴笑了出来,这位袁大学士看来是已经要发怒了,午后这半个时辰时间,十余名青楼女子中只有一个还像样些,唱了一曲像模像样的新曲。其余的都是擦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然一开口不是声音难听便是曲词不好,跳舞的一个还扭了脚,简直是惨不忍睹。刚才赶出去一个朝着众人抛媚眼,娇嗲说话的女子之后,袁大学士就已经有些火气了。这女子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谢莺莺被袁先道的话说的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抿嘴道:“才学之士虽多,可入我眼的词作却不多。奴家自忖写出的词比他们的都好些,故而便自己作词了。” “嗬,好大的口气。老夫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口气的人。既然如此,你便唱一曲。但有一句我不满意,便让你进不了明晚的决赛。”袁先道冷声道。 谢莺莺无语,自己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老先生,怎地便触了他的霉头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甚至怀疑这是有人在暗中做局,便是要自己进不了决赛了。 “奴家献丑了。”谢莺莺暗叹一声,再向众人拜了一拜后端坐于春凳之上,琵琶斜抱在怀,兰指轻转,琵琶发出叮叮咚咚的转弦之声。 座上大乐师唐玉微微点头,从谢莺莺的手法和动作上,可知其于琵琶一道上是技艺精湛的。五指轮转的弹奏之法最为繁复,但也最容易蒙混过关。因为数弦发声,外行往往难辨其中各音之声。而在唐玉耳中,谢莺莺手中的琵琶发出的轮转之音却个个清晰,毫无晦涩含糊,这便是高手的技艺。 琵琶音如流水,转折数调之后进入和弦,谢莺莺轻启朱唇,缓缓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袅袅的歌声中,袁先道的眉头皱紧。果不其然,这女子话说的大,但却言过其实。开篇这两句只属平平。若非看她是个女子,能写出和韵中平之句已属难能,对面坐的要是个男子的话,袁先道会立刻判他死刑。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谢莺莺唱道。 “这两句……倒是颇有点意思。不过……只能算是合格,算不上太好吧。”袁先道心中想道,他的眉头不知不觉中已经舒展了开来。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轻柔的歌喉举重若轻,婉转直上云霄却毫不刺耳,低徊九折时却又宛在深谷之中回响,当真韵味十足,余音袅袅。一曲既罢,谢莺莺起身盈盈施礼,垂首而立。 袁先道本来是坐着的,此刻却已经站起身来。本来他的神色是不屑的,但此刻他已经双目圆睁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女子。 艺术是相通的,座上众人之中虽并非全是精通音律诗词之人,但丹青圣手舞技大家未必不知如何鉴赏,此女唱的好,词也写的好,却是能听出来感觉出来的。他们心中甚为赞叹。 只不过,在场首席是袁先道,在他发表意见之前,众人不好开口,然而袁先道却愣在当场,久久未语。 “袁大学士?袁大学士?”有人低声的提醒道:“她已经唱完了,袁大学士觉得如何?” “哦哦。”袁先道醒了过来,长吁一口气,对谢莺莺道:“这真是你写的词?” 谢莺莺虽然有些惭愧,但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计划行事。 “自然是奴家所作。” “好!绝妙好词。各位,这一首一剪梅可谓妙品。何谓离愁,何谓相思?南唐后主李煜有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一位更进一步,离愁心头刚消,便又眉头微蹙,便是上了眉头了。且推己度人,正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相思之愁乃是双方共同的愁绪,二人相互思念,这才是相思的滋味。妙啊,妙啊。如此笔触,细腻婉然,思之当真有蚀骨销魂之感。刚才那句话我不该问,这种细腻之处,岂是男子所能作出?自然是女子的心思了。” 袁先道分析的头头是道,眼中发着热切的光,赞不绝口。 一旁众人纷纷乱翻白眼,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一转眼便成了这副模样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袁先道其实是个没什么心机之人,其性格如孩童般的善变而真挚。 “对了,你们觉得如何,老夫这里是肯定过了。唐先生,你是音律歌艺这方面的泰斗,词是绝妙好词,唱的如何则需要你来分说了。”袁先道笑眯眯的对着唐玉道。 唐玉微微一笑道:“在老朽这里,只有一个词:过关!莺莺小姐歌艺琵琶都很精湛,比之群芳阁的顾盼盼虽然有所不及,但顾盼盼唱的是司马青衫的词,这位莺莺姑娘唱的是自己的词,这一点山便可匹敌了。哈哈,之前袁大学士还抱怨这一届花魁大会怕是没什么悬念,没有什么好苗子。现在袁大学士还这么看么?” “哈哈哈,老夫现在可不这么看了。唱的好,弹得好,而且还是个才女,这下好看了。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这三家可有的一争了。我道之前几个都不成,坏了咱们的心情,却原来是个铺垫,惊喜藏在后面。那么各位,你们觉得如何?”袁先道心情大好,笑问道。 众人那里有什么意见,其实这八人在此评判入围人选,也不是八个人都要拿意见。术业有专攻,进来的女子表演何种才艺,相对应的评判的意见便为主导。更不用着在首席评判袁先道都表示认可的情况之下,其他人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提出不同意见,他们其实也没有不同的意见。这位望月楼的头牌给他们的印象其实一开始便很好。清丽脱俗的打扮,不似之前的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之人,长相身段均为上乘,才艺更是堪称才女,还能如何指谪? 当下八人一致通过,谢莺莺在明晚的决赛之中夺得一席之地。 谢莺莺接过证明入围的联名信函,心中喜不自禁。今日其实最大助力便是这首词,歌艺琵琶之类的技艺若是无这首好词为底子,那便是无根之萍。自己的曲谱的也不太好,这些毛病自己是知道的。若非林公子的词得到了这位评判首席袁大学士的首肯,事情可还难说的紧。 退出之时,袁先道还特意对谢莺莺道:“这首词可否允许老夫传诵出去?也给你扬扬名。便是拿到翰林院去,有些人怕是也要羞愧死了。” 谢莺莺自然是求之不得,道谢答应。 袁先道又道:“希望明晚的决赛再能看到你的好词。你今日为了进决赛怕是拿出了你最好的词了吧,老夫很担心你明晚的表演反倒不如今日。” 谢莺莺微笑道:“先生放心,奴家明晚自有明晚的安排,当不会让先生失望。” 袁先道闻言大喜,这才摆手任谢莺莺离开。 傍晚时分,谢莺莺顺利进入决赛的消息传到了林觉的小院里,林觉正和方浣秋和绿舞围着小桌吃糖饼。闻听消息,绿舞和方浣秋欢喜雀跃,林觉却连头也没有抬,自顾自咬下一大口的糖饼鼓着腮帮子大嚼。 第六十六章 盛况空前 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终于到来,万众期盼的花魁大赛的决赛也终于即将拉开帷幕。从午后时分开始,宁海军的禁制解除的那一刻,全城百姓便从杭州西边的涌金、清波、钱塘三座城门涌向西湖岸边。一时间人潮汹涌,摩肩擦踵,拖儿带女,携妻带妾,嘈杂纷乱不堪。 杭州城中的治安力量和宁海军驻军兵马如临大敌,竭力维持着秩序。城门口的士兵厉声呵斥着乱冲乱挤的百姓,不时有人被士兵们从人群之中拖死狗一般的拖走,因为他们扰乱了正常的秩序或者是趁乱浑水摸鱼偷盗钱财摸捏妇人。 西湖西岸,从南边的西冷桥到北边的望潮楼这一段的湖岸之地逐渐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所填塞。官兵事先在岸上划分了区域,留出了过人的通道,竭力保证湖岸上的交通畅通无阻。 离岸的湖面上,岸边和浮台之间的开阔水域早已被各种船只所占据。有钱有势的豪富之家的大船其实已经在上午便已经安排好了位置,他们在靠近浮台的最好的观看位置。当然,这少不得花了钱银和面子,买通了宁海军的将官才得来的位置。宁海军出动,那可不是白白的干活。就连杭州府衙门也默许他们在这种时候谋得一些利益,否则宁海军的将士们岂肯用心。 大船的缝隙里便是那些舴艋舟乌篷船填塞其中。今日舴艋舟的租金涨到了五钱银子一个时辰,和平日相比,那已经是翻了五倍之多。但即便如此,西湖上用来经营的三百多艘小舟还是早早的被预定一空。从午后到夜里,足足七八个时辰,这些舴艋舟的船家今日一天时间便可赚得平日半个月的收入,简直要乐开了花。 当然,得利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舴艋舟的船家,生意精明的杭州商家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各种兜售小吃清水灯笼竹席乃至供人站在高处好看的真切的高脚凳的出租,花样极其繁多。总之,这一天不仅仅是花魁大赛,不仅仅是名士大儒云集的盛事,也不仅仅商贩们大赚特赚的一日,而是一次综合的大杂烩大聚集。 。午饭之后,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林虎三人便从北关门绕道出城,绕行至西湖北岸的柳林码头处上了望月楼的红船,望月楼的红船自然是畅通无阻的通过了水面上设立的杭州水军的关卡抵达自家所在位置停泊了下来。 参赛的各青楼的花船有特定的位置,就在浮台南边二十步外的水面山。各家的泊船位置之间以浮木相隔,相互间距离二十余步,保证相互之间不相挤碰和船只的顺利进出航行。各家花船陆续抵达各自的位置,此时便能看得出各家青楼实力的大小和投入的程度。 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青楼为首,这两家的花船不但船只巨大,而且做了特意的装饰。张灯结彩且不说,船头船尾船舷两侧都加装了修饰之物。以万花楼的花船为例,船头是一只彩色的凤头,船尾是五彩斑斓的尾巴,两侧是斜斜伸出船舷的一对彩色的翅膀。整艘花船被打扮成了一只凤鸟的样子,应该是寓意着飞上枝头成凤凰之意。 群芳阁的红船自然也不逊于万花楼。整艘船被装扮成一条带着金色尾巴,船身山画着五彩鳞片的锦鲤的模样。寓意自然也很明显,那是要鱼耀龙门一飞冲天之意。 其余,诸如飘香院、红袖招、百花阁、丽春院等等这些杭州名楼之家的船只也都各自做了修饰,装扮的花团锦簇。相较而言,望月楼的红船简直可以称得上寒酸来形容。大小新旧上本就已经不如,而且在装饰上还没做文章,只是象征性的挂了十几个红灯笼,和其余各家根本不能比。这样寒酸的红船夹杂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花船之中显得极为的突兀和不相称。乃至两侧前后的几家花船上的女子们不时的投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的发出讥讽和嘲笑。 然而望月楼中的众人可没在意这些,外边轰轰闹闹,他们在船厅之中还在最后熟记台词,排练身段和对白,做着最后的准备。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坐在角落的小几旁,一边悠闲的喝茶聊天,一边透过长窗朝外边湖面上和湖岸上密集的船只和人流张望着。 时间快速的流逝,夕阳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落了山,深蓝色的天空变得高远而肃穆起来。傍晚的风吹过,带来城中盛开的月桂的香气,空气中充满的浓烈的秋意。 经过数个时辰的混乱,此时此刻岸上和湖上的百姓们都已经安定了下来。整个西湖东岸以及浮台以东数十步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只和百姓,黑压压如乌云铺在地面上。不仅如此,杭州西城墙上也站满了百姓,湖岸旁的柳树枝桠上也满是人。粗略估计,整个区域四周参与的人数当有二十万之多。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激昂的鼓点声在暮色中响起,随着鼓点的奏响,一只只的风灯陆续被挑上高杆,如繁星一般点亮整片区域的夜空。百姓们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每一串风灯亮起,百姓们便欢呼大叫,数百串风灯亮起,百姓们已经喊叫了上百次。 鼓声继续,百姓们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漆漆的湖面上,猛然间,浮台以南整片湖面上闪耀起五彩斑斓的光芒,所有的参赛红船几乎在同一时间点起了灯火,各色的灯盏照亮了美轮美奂的艘艘红船,远远望去,宛若仙境一般。 “哇!哇!”百姓们鼓着掌大声喊叫着,有人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鼓点变得更加的猛烈和急促,鼓声发出之处便是是那座今晚万众瞩目的中心,作为决赛的水上浮台。而此时此刻,那里一片幽暗,毫无华彩。但随着鼓点的骤然停歇,数十道彩色的焰火从浮台四周直冲天际,紧接着无数喷火的烟花在浮台周围嗤嗤点起。焰火照亮了整座浮台,这场景当真绚烂壮丽令人赞叹。 百姓们发了疯的叫喊着,声音直冲云霄之中。呐喊声中,浮台上的灯火也被点亮,整个浮台顿时成了一座美不胜收的空中楼阁。浮台上铺着巨大的红色地毯,四周的廊柱山裹着红色的绸布,一道道高挽的帷幕层层叠叠,几道巨大的山水屏风作为背景立在舞台后侧,整座浮台美轮美奂,精美绝伦。一条黑色的大船缓缓从浮台北侧的水道驶入众人的视野,它缓缓的停靠在浮台北侧的临时码头山。船头上一行十几名老者缓缓踏上跳板来到浮台上,一字排开站在舞台正中。 “看到爹爹了。”坐在望月楼花船船厅窗户旁的方浣秋低声叫道。 林觉也看到了站在台上靠中间位置的方敦孺,不觉面露微笑。 “先生今日修了胡子啊,还换了新袍子戴了新帽子。”林觉道。 “是呢。看来爹爹嘴上说不愿出席这等场合,心里倒是极为重视的呢。”方浣秋轻笑道。 林觉微笑不语,将注意力集中在外边。外边的百姓们全部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好戏开场了。 一名蓝袍老者缓步上前,站在台口朝着四方团团作揖之后,高声开口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鄙人赵子墨,蒙杭州花界众楼信任,忝为今年花魁大赛的司仪。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赵子墨乃府学教席,虽不出名,但口才上佳善于雄论,他其实已经是杭州花魁大赛连续十二年的司仪了。这也成了杭州花魁大赛的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对杭州百姓而言,见到赵子墨出场,便知道今年如故,原汁原味的花魁大赛开始了。 “花魁大赛开始之前,允许本人介绍今晚莅临的贵客。鄙人荣幸的向诸位宣布,我大周朝梁王千岁亦驾临于此!” 赵子墨激动的朝着左侧一指,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但见一条大船上灯火亮起,顿时将一艘高大的龙头大船显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艘龙头大船天黑之前尚不在那里,应该是刚刚才低调的驶来此处停泊的。这艘船比在场所有的船只都高大,比之宁海军水军的旗舰大船也不遑多让。灯光亮起,更可见船楼高耸,雕梁画柱,气派雄伟。 高高的船头甲板上,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卫士矗立船头,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四方八仙桌,桌旁一名中年人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的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挥手行礼,脸上满是微笑。 他便是住在杭州的梁王千岁郭冰,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一身滚金团花的华服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头上的宝簪闪闪发亮。 百姓们纷纷叫道:“见过王爷千岁。王爷千岁金安。” “哈哈哈。诸位父老乡亲不必多礼。今日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之夜。花魁大赛即将精彩纷呈,本王在此与诸位同乐。共贺我大周雄霸海内国祚久长。”梁王声音洪亮的朗声叫道。 “好!王爷说的好!”百姓们纷纷喝起彩来。 “王爷千岁来此,令花魁大赛更添光彩。王爷请坐。”赵子墨遥遥拱手道。 梁王点点头,缓缓落座。身后随同他站起的一名锦衣青年和一名眉目如画的豆蔻少女也在梁王落座之后坐了下来。几名侍女捧着石榴葡萄肉脯酒水等物摆上。那少女拎起一串葡萄,一颗颗的摘下往嘴里送,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舞台上。 第六十七章 开门红 林觉远远的看着坐在船头的梁王,相隔数十步之遥,虽看不清面目,但见其气度,倒确有风采。坐在一旁的谢莺莺低声道:“梁王亲自坐镇,看来今晚万花楼和群芳阁势在必得了。” 林觉笑道:“怎么?担心了?花魁大赛的评判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评判么?你怕梁王爷到场,他们便会不公?” 谢莺莺微笑道:“奴家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是梁王爷到场,若是万花楼和群芳阁没能夺魁,他的面子岂能落下?怕是要生出事端来。” 林觉呵呵笑道:“这个时候哪里想得了那么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莺莺小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望月楼能否翻身,便在今晚了。几十号人的前途也就在今晚了。”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林公子说的是,是莺莺的错。” …… 司仪赵子墨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晚除了梁王千岁大驾光临,我大周各地名士高儒也云集于此。稍后鄙人将一一介绍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接下来,鄙人将介绍今晚花魁大赛的十三位评判。” 赵子墨走到台侧一一介绍。首席评判是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其余人中包括松山书院山长方敦孺,杭州知府严正肃,大乐师唐玉,舞技大师黄林,大画家晏道安,江南名儒周仁道等等等等。这十三人个个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虽各自领域不同,但却个个都是个中翘楚的人物。很多人还涉猎甚广,在多个领域享有盛誉。 赵子墨每介绍一个名字,百姓们便掌声如雷爆响,被介绍的评判上到台口四方作揖。台上台下礼数周全,完美诠释了礼仪之邦惶惶大周的深厚道德礼仪的底蕴。 评判介绍完毕,在赵子墨的引领下,十三名评判来到台前侧面搭建的一张另外的浮台上。那里是专为评判设立的坐席。作为评判,自然要在最近的位置,最佳的观看角度,方可看清听清所有的细节,做出最公平的评判。 评判落座,赵子墨重回台口,朗声高呼道:“诸位,一切就绪,容鄙人在此宣布,第二十一届杭州府花魁大赛正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艾真真姑娘,来自于飘香院。有请!” 赵子墨隐没于台后之时,飘香院的花船缓缓起航,从停泊之处缓缓驶到舞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摇了一圈,然后停泊在北侧的台口。身材修长,云鬓高挽,美艳无双的飘香院头牌艾真真身着尾地长褶裙在数名女子的簇拥下缓步上了浮台。 所有人退下之后,艾真真俏生生站在台口,眉目流转扫视全场,然后微微的颔首,轻轻一福。 光是这副做派,台下的百姓们便已经沸腾。不少人大声叫喊:“真真,真真,真真!” 艾真真直起身子,露出迷人的微笑。这一笑更是让百姓们发疯。 须知杭州十大名楼头牌其实各有各的拥趸,名气大的如顾盼盼,楚湘湘,艾真真等人拥有者数量庞大的爱慕者。拥趸们相互之间其实也互有攻讦和争执。艾真真的上场固然让她的拥趸们开心的发疯,但却也让另外人的拥趸心中不满。 “叫什么叫什么?艾真真算什么?瞧你那副模样?吵得老子耳朵疼。” “老子自喜欢艾真真,关你屁事?” “呸,艾真真表面清纯也就偏偏你们这些傻子罢了。艾真真三十两银子便可以睡一晚,简直贱的离谱。还有啊,她自诩舞技第一,其实她跳舞像鸭子走路一般,难看之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子就说了,你能怎样?艾真真给钱就能上,跳舞像是裤裆里塞了个大枕头。” “草!打死你个狗日的。” 拥趸们一言不合便开打,弄得好几处混乱不堪。通道上巡逻的宁海军士兵迅速赶到,揪处十几个罪魁祸首打骂着叉走,迅速平息事态。 台下的小插曲无伤大雅,台上的艾真真已经开始准备表演。艾真真嗓音一般,所以专精舞技。同样舞技精湛的还有万花楼的楚湘湘。这两人都说自己是舞技第一,具体谁是第一,今日便可见分晓。 但见艾真真悄然立于台口之声,侧台鼓乐之声已起,竟然是一曲激昂之音。鼓点密集,琵琶铮铮作响,艾真真低垂着头凝立不动,猛然间鼓乐大作声中,艾真真仰头挺身,身子跃起,身上宽大的长裙和月白披风如云朵一般的脱落,整个人身子落地之时,竟然从恬静雍容之态变成了一个身着紧身甲胄状衣物的女武士。但见她手腕翻转,一柄长剑闪着银光出现在手中。 “好!”台下百姓群情如沸,叫好声响彻云霄。花魁决赛之夜,各家青楼头牌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其中没有别出心裁之举,而此刻艾真真便是放了大招了。她变身为女剑客,看来是要表演一曲剑舞了。这个转变就连评判席的众人也猝不及防,他们当中不少人微微点头,在心里为这种突然的变化加了一分。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艾真真朱唇亲启,朗声吟诵,身子腾挪辗转,长剑光芒四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艾真真一边吟诵一边舞剑,身形如云,起如鸿雁落如青烟,矫健繁复,动作华丽而流畅。窄袖细腰灵动自如,颇有女中豪杰之姿。激昂的鼓乐之中,艾真真一气呵成流畅自如的完成了她的剑器舞,惊艳四座。 艾真真收势而立,台下彩声如雷响起,艾真真自己也颇有得意之色。 然而外行看热闹,看的便是她身段伶俐,姿态优美,颇有女侠之风。但内行看的才是门道。自艾真真舞动之时,评判席山的舞技大师黄林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当她收势而立百姓喝彩之时,黄林却发出了一声叹息。“黄大师,貌似你对艾真真这段舞技不甚满意啊。”坐在他身旁的方敦孺笑问道。 黄林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艾真真所舞的应该是失传了的李唐公孙大娘剑器舞。唔,怎么说呢,也不能算是失望吧。剑器舞失传已久,艾真真今日能将此舞还原个六七成,也已经很了不起了。然而问题在于,剑器舞不是谁都能学的,需要极深厚的底子。艾真真应该是下了一番苦功才达到如今的地步,但苦于底子不足,以至于略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嫌。总而言之今日在此能看到此舞,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 黄林所言的唐代公孙大娘是一位舞蹈大师,尤善舞剑器。大唐大师人杜甫看到公孙大娘的徒弟李十二娘舞剑,想起了童年时见识的公孙大娘表演剑器舞的情形,于是作了那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名篇,也就是刚才艾真真口中诵咏的那首诗。所谓黄林口中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之说,确实是因为这剑器舞并非寻常之人所能得其精妙,需得通晓武技剑术为基础方可得其精髓。那艾真真显然非习武出身,完全凭着一股灵性和一些舞蹈的底子,再加上名师指点,方才有场上的表现。 “果然是出手不凡,令我等目眩神迷,瞠目结舌。如此好舞技,诸位还在等什么?”不知何时,那赵子墨出现在台上,抚掌赞道。 此言一落,顿时台前几艘大船上便有人开始遣人打赏。 “钟大官人赏银五十两!” “钱三公子赏银一百两!” “马公子赏银一百两!” “……” 赵子墨站在台口连声唱喏,场下豪富公子赏银不断,最少的也有五十两的赏钱。在这等场合,银子就是面子,银子赏的数额大便是面子大,这花魁大赛,其实也是杭州豪奢大户斗富之地。虽然有些铜臭味,但这正是花魁大赛的一项最吸引人的看点。 “多谢厚爱,多谢厚爱!”艾真真站在台口连声道谢,脸上喜不自禁。于此同时,飘香院众人出后台前来行礼道谢。其中一名身材修硕的白衣男子被艾真真拉到台口,艾真真低声向赵子墨说了几句话。 赵子墨忙朝着台下高声道:“给诸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一位便是公孙大娘第十二代嫡传弟子元先生,也是飘香院助阵舞师。刚才艾真真小姐这套剑器舞便是元先生亲自传授编舞。飘香院还真是大手笔啊。” 台下之人恍然大悟,原来飘香院不声不响居然挖出了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消息封锁的还真是严的很,看来是想憋出个大招来的。从效果上来看,似乎确实不错,起到了突袭震惊的效果。 艾真真打响了花魁争夺的第一枪,彻底点燃了场上的气氛。接下来各家青楼轮番上场,有珠玉在前,后面人岂敢懈怠,纷纷竭尽全力用尽全身解数。花魁的大赛的高潮一浪接一浪,百姓们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第六十八章 楼外有楼 (祝书友们国庆快乐,多睡觉,多休息。另: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花魁大赛决赛之夜的出场轮次是按照抽签决定的。倒是不用担心这种抽签出场的方式会有什么不公平之处,因为每一场都是及时评判,得出结果。评判的结果分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当然能入今晚决赛之中,自然无下品之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十三位评判根据自己的感受给予评判综合议定,首席拥有一级的上调或者下调之权,除非超过半数人反对首席的决定,便维持原来的评判。这种评判方式基本上保证了公平公正,当然绝对的公正是没有的,一切的公正都是相对而言的。 望月楼的出场顺序排在第十二位,拿到上场顺序的时候,林觉特意看了群芳阁的顾盼盼和万花楼的楚湘湘的出场顺序,她们都排在望月楼之前,这让林觉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后出场便有什么绝对的优势,而是林觉知道,望月楼要表演的话本剧目需要重新调动舞台的配置,若是在前面出场会多有不便。在后面出场便无所顾忌了。反正在望月楼之后只剩下三家名气一般的青楼出场,基本上是重在参与的那种,便也不用顾忌了。 月上中天,金黄色的圆月如银盘一般散发着光辉,照的西湖湖面山一片银光灿灿。精彩的花魁大赛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台上各种卖力,台下各种喝彩,十几万人如痴如醉。买卖东西的小贩们在人群里兜售着小吃茶水,他们虽无暇欣赏表演,但却也心甘情愿,因为这一晚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收入。 第九个出场的是群芳阁的顾盼盼,她一出场,百姓们顿时呼声如潮而起。因为顾盼盼是杭州数一数二的青楼红牌,尤善舞技。之前出场的艾真真和顾盼盼都自称是杭州花界舞技第一,艾真真在之前已经证明了自己名不虚传,在她之后,七八家青楼参赛红牌都没敢再跳舞,都是要么唱词,要么书画,要么弹奏乐器。便是避免和艾真真正面对抗之故。而现在顾盼盼出场了,她要跳舞了。 顾盼盼轻移莲步来到台口,既不行礼也不拜谢,妙目扫视全场一遍,全场登时雅雀无声。然后她缓缓的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张无限美好的后背。 舞台上灯光暗下,月色朦胧照着,台上婀娜的人影依旧模糊可辩。就在台下百姓们瞪着眼睛死命的看着台上的身影时,但听悠扬的横笛之声缓缓响起,清亮的笛声穿透月色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一盏烛火亮起,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名横笛而吹的青年公子。生的面如冠玉,身形修硕而潇洒。 “司马青衫!是司马青衫!”望月楼红船船厅长窗旁,正凝神细看台上表演的谢莺莺失声叫出声来。 “司马青衫是谁?”林觉皱眉问道。 “林公子居然不知道司马青衫?他可是当世文坛新星啊。一个司马青衫,一个东方未明,两人并成为大周文坛双壁。成名就在这三四年间。他们不但诗词写得好,更善音律,而且还是至交好友。各大青楼欲求其一词而不可得,但凡他们写出的词都被广为传唱。”谢莺莺低声道。 “看来这两位是很厉害的人物了,谢姐姐似乎对他们很是仰慕呢。”方浣秋笑道。“花界女子谁不仰慕他们?谁不想得到他们的青睐,谁不想得到他们专门为自己写的词?”谢莺莺目光有些迷离的道。 林觉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心道:“真有这么厉害么?他们的名字倒是挺拉风的,起个这么装逼的名字真的好么?” 谢莺莺也意识到自己当着林觉的面这么说话有些不妥,忙道:“奴家只是觉得万花楼和群芳阁的面子真大,之前传言这二人分别被他们请来杭州助阵,没想到当真如此。但论诗词,林公子的词比他们毫不逊色。” 林觉微笑摆手道:“莫说这些,安心看他们的表演。我可不在乎什么虚名,我在意的是他们今晚的水准如何,是否威胁到望月楼夺魁而已。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众人转目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谢莺莺瞟了一眼林觉俊朗的侧脸,心中有些不安。 “自己刚才的话该没有得罪林公子吧?林公子应该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但无论如何,当着林公子的面夸别人,似乎真的很不好。不过……林公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林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怕还没到让他生气的地步吧。……林公子身边一位貌美如花的师妹,一位是俏美可爱的小丫鬟,都比自己生的好看,他的心里怎会在意自己?哎!”谢莺莺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 舞台上下,自司马青衫吹着笛子现身之后,场中一片骚动之声。寻常百姓虽很多人没见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但没听说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因为他们都听过这二人的词曲,因为他们的词作被天下人传唱,从青楼歌馆之中到水井河畔之处都已经耳熟能详。有句流传的话语可概括两人的词曲的知名度,那便是‘凡水井处,皆歌司马东方之词。’由此可见二人词曲的普及程度。 所以,当听到身边人惊呼司马青衫之名时,台下之人便开始骚动。少女妇人们更是眼中冒着小星星滚着热泪盯着台上那个俊俏的身影,各家青楼红船中,青楼女子们也都从船厅中探出头去争相一睹司马青衫的风采。 台上,司马青衫仪态悠闲,竹笛之声婉转清越沁人心脾,随着侧台丝竹之乐渐起,凝立不动的顾盼盼的身段如波浪一般的扭动起来,猛然间灯光大亮,顾盼盼猛转身来,水袖向两侧飞扬而起,如两朵彩云盘绕在头顶。下一刻,云裳流传,步步生莲,身随步移,凌波微波宛若踏浪而舞。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顾盼盼口中曼声吟诵,舞姿逐渐繁复。但见素手如兰变幻无方,蛮腰似绵百折不挠,秀腿如笋,忽上而下,忽左而右。衣裳如云,长袖似带,旋转飞腾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 台下众人看的目眩神驰张口错愕,怎么有人能身段如此优美柔软,哪有舞姿可以如此的圆转如意翩若飞鸿?更哪有人可以将云袖锦裳舞若活物?在台上的还是个人么?简直是个仙子了。 就在如此激烈的舞动之中,顾盼盼吟诵诗词的声音兀自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当她吟诵道最后一句‘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之时,云袖朝天飞起,长裙如花盘在地面上;当云袖缓缓飘落之时,宛如千万朵花瓣从空中飘落,慢慢的落满她的全身。 曲音断绝,乐声停歇。舞已停,灯俱灭。 所有的观众都傻傻的瞪着黑乎乎的浮台,直到灯光重新亮起之时,全场掌声雷动,叫好声响彻云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段美的让人窒息的舞蹈完美结束。 裁判席上一片寂静。半晌后,有人沉声道:“舞好,但词更好。若老夫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曲新词牌。司马青衫果然名不虚传,于音律之道颇有造诣,这新词牌不知叫什么,但很显然很快要流行起来了。” 说话的是方敦孺,于诗词文章上,方敦孺之名不在袁先道之下,只是袁先道身在翰林院中为大学士,故而身份地位比方敦孺要重要的多。但于鉴赏力而言,二者不分伯仲。 袁先道点头附和道:“确实好,非常好。如你所言,这定是一曲新词牌。于创新上,司马青衫确实非同小可。这首词写的也极佳。不过,你们莫忘了,我们评的是花魁大赛,要论顾盼盼的表现。新词可为顾盼盼加分,但喧宾夺主却是不该。还好的是顾盼盼这段舞蹈契合词意,老夫以为是很不错的。黄大师,你以为呢?” 舞技大师黄林点头笑道:“大学生所言不差,这段舞足见顾盼盼功底,无可挑剔。” 评判台上开始评判议论的时候,司仪赵子墨已经上场,正高声的向台下观众隆重介绍司马青衫,并要求司马青衫说几句话。一片欢呼声中,司马青衫站在台口拱手朗声道:“诸位杭州的父老乡亲,在下司马青衫。受邀为顾盼盼姑娘助阵,在下深感荣幸。刚才那一首是在下新创词牌,名曰:暗香。希望没让诸位失望。” 台下欢呼之声不绝,一旁的顾盼盼朝着司马青衫盈盈行礼。司马青衫恭敬还礼后挥手缓步走上一旁的跳板,回到群芳阁的花船上。 “盐桥街蒋大公子赏银一百五十两!” “陈二公子赏银二百两!” “柳大官人赏银二百五十两!” “马五公子赏银二百两!” “……” 赵子墨一连串的唱喏着,靠近舞台的豪富公子大官人们打赏不绝。顾盼盼盈盈浅笑着一一行礼,只片刻之间打赏数额便超过一千五百两之巨。众百姓们一边起哄欢呼,心里不免也咂舌。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这女人跳个舞,得到的赏钱便够自己挣一辈子的了。 “梁王府赏银一千两!”一个清亮的声音压过嘈杂之声响起,众人闻声看去,但见梁王府的龙船船头,那名锦衣青年昂首而立。 “哇!一千两!果然是王府手笔。”众人呆呆无语。 赵子墨大声道:“梁王千岁和小王爷打赏一千两纹银!谢王爷小王爷的赏!” 顾盼盼遥遥对着龙头大船的甲板上拜倒行礼,脸上光芒四射,喜不自禁。得王府打赏,那便是今晚的表演得到了梁王的认可了。虽然群芳阁表面上的东家是西城的李家,但其实顾盼盼这种身份的人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后台老板是谁,真正需要在意的便是梁王府的态度。 第六十九章 人外有人 望月楼红船船厅之中一片寂静,外边的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但这在望月楼众人耳中听起来却绝不是悦耳之声。都知道群芳阁的顾盼盼强大,但未见其出场尚不知其强大到何种地步,直到看完了她的表演,才知道她今晚的表演已经是接近完美难以超越了。 林觉注意到了气氛的沉闷,他忽然意识到不该让这些人去关注场上的表演,特别是在刚才这场表演之后,对望月楼众人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或许会影响他们的心态。 “都怎么了?如此精彩的表演,你们怎么不给点掌声?”林觉扬声笑道。 方浣秋看着林觉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白痴。这种时候还要望月楼的人为对手喝彩?不是犯傻么? “果然是个强劲的对手,顾盼盼比之艾真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艾真真夺魁无望了。”林觉兀自没心没肺的笑道。 “林公子……你觉得我们……还有戏么?”扮好了男装,出演李甲李公子的红袖幽幽问道。这一问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没戏?梅兰菊竹各擅胜场,顾盼盼的舞跳得不错,司马青衫的新词也很不错,然而我们的表演只有我们的特点。如此场合,跳舞唱曲虽可娱乐大众,但观者只是欣赏赞叹而已,却不能与表演者同感同喜同悲。而待会我们的表演可以做到这一点。况且我们不单是一项歌或者舞或者词,我们是包罗万象,玩的便是综合实力。花魁娘子应该是综合实力占优者得之,光精通一技,岂能服众?若我是评判,必从综合实力方面来考虑。所以我们不但有戏,而且大大的有戏。” 林觉的话顿时让船中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所有的人现在都将林觉视为主心骨,林觉说的话对他们影响极大。特别是在目前这种心理极其波动,甚至有些脆弱的情况下,林觉一番分析自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虽然若细细想来,林觉的话其实也有些一厢情愿,但没人在乎这些。 “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上场了,记住,两耳不闻窗外事。抱着欣赏的态度看待别人的表演。要相信你们这半个月的辛苦排演的剧目必将轰动今晚。来,一起跟我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几名年纪幼小的雏妓笑嘻嘻的跟着念起来。其余人却不习惯这么喊。 林觉很是不满,大声道:“都跟着念,大声点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这一次更多的人跟着念了起来,虽然开始有些羞耻,但一旦开了头,便没那么难了。几遍过后,全船的人都开始大声的自我麻痹起来。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莺莺姐必得花魁!”有人别处心裁的加了一句,不少人也大声的吼出了这一句。 还别说,一顿大喊之后,之前的那些担心都烟消云散了,仿佛自信心增强了不少。船内又是一番笑语欢声起来。 林觉满意的转头,然后他感受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戏谑和嘲讽。 “师兄这是将薛蛮子那一套用到她们身上了?你不是对此深恶痛绝么?”方浣秋笑颜如花低声问道。 林觉嘿嘿一笑道:“这叫自我麻痹……唔……应该叫自我激励。这种办法有时候挺有用的。不信下次你试试。” 方浣秋朝他飞了个大白眼,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舞台。心道:“谁来试这个?一个个跟个失心疯一般。” …… 演出继续进行,在顾盼盼之后,几家青楼头牌大失水准,应该是见识到了顾盼盼的表演之后已经失去信心,无心恋战了。这大失水准的表演不会给她们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会让她们成为笑柄,身价降低。花魁大赛也是一柄双刃剑,很多人在此身价高涨扬名天下,很多人也会成为牺牲品。 连续观看了几个水准不高的表演,百姓们也有些走神。加之夜到二更之后,肚子饿了,口渴了。老人孩子还有些打瞌睡,一时间场面上变得闹哄哄的。 然而,当赵子墨报出了万花楼楚湘湘之名后,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在他们看来,眼下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楚湘湘了。能和顾盼盼争夺今晚花魁的怕只有这个楚湘湘。 楚湘湘一袭朴素宫装抱着一柄琵琶上了场。此女身形圆润,长相甜美,云鬓微斜,颇有些慵懒娇俏的味道。上得场上,身边居然无一人陪伴,只手持琵琶微微朝百姓们一礼。 百姓们鼓起掌来,别的不说,光是这沉静的气度便知是个见惯了大场面之人。不似前面出场的几人,上台明显慌张不已,手脚都有些不协调的样子。 “敢问楚湘湘小姐今日表演什么?”赵子墨拱手问道。 “今日奴家唱一曲新词,仅此而已。”楚湘湘微微还礼,淡淡回道。 “好!开始你的表演!”赵子墨隐入侧幕之中。 楚湘湘缓缓的坐在台口摆上的一只春凳上,轻轻抬头,目光迷离的扫视全场。全场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她看的是自己,有的还不自觉的拱手还礼。 “叮咚,叮咚!”琵琶音起,几个音符飘过,场面上已经一片寂静。无数只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孤独的女子,耳中听着她发出的声音。 “青楼春晚……” 楚湘湘的歌声响起,只这一句,如泣如诉,如怨如忧。声带着呜咽之音,虽低沉但字字清晰可闻,像是钻到了心坎之中,让所有人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泛起一股奇异的寒意。 “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楚湘湘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听着她的歌声,所有人都感觉到台上的女子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生出让人欲保护她的欲望。不少情感丰富的公子们都眼眶湿润了。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 楚湘湘的歌声如流水一般缓缓流入每个人的心里,正当所有人都面目愁苦的看着这个女子,听着她悲戚的歌声时。猛然间楚湘湘的声音如一只云雀一般拔高而起,盘旋往上,越过山巅,穿过层云,直奔九霄之外。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连续两句,声音越唱越高,不但在九霄之外,尚且又余力徘徊回转,那声音虽高却丝毫不刺耳,如云端鹤鸣,长空雁叫一般的美妙。却又不因高亢而失去悲切之色。 全场上下所有人都张着嘴巴,身子颤抖着呆呆的听着,连襁褓中的婴儿,熟睡的老者都睁大眼睛不动声色的听着,直到那曲音从九霄之外落下,逐渐下落,再次回到低沉之音。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最后一遍,在低沉徘徊之中,琵琶音渐渐消失,歌声也缓缓被清风吹散。 “神乎其技!”评判席上,大乐师唐玉喃喃开口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嗓音,偏偏和此曲词完美融合,表达词义淋漓尽致。” 众评判深以为然。 场面上已经掌声如雷而起,叫嚷欢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子墨失魂落魄的上场来,躬身朝楚湘湘行了一礼。楚湘湘忙还礼。 “姑娘神技,词曲应该也是新词新曲,敢问此词此曲何人所作?”赵子墨问道。 楚湘湘沉声道:“此乃东方未明公子为奴家量身而度,东方公子在我家花船之上。” 赵子墨大声将楚湘湘的话重复一遍,同时叫道:“请东方公子跟众人见个面。” 浮台一侧的凤头船首上,一名青年公子站起身来微笑朝众人挥手致意,他便是万花楼请来助阵的东方未明。看起来倒是比司马青衫低调,并没有招摇登上舞台。 又是一轮疯狂的打赏开始,豪门公子争相露脸撒银子的时候,望月楼花船上也是一片忙碌,因为很快就要到望月楼众人上场了,众人该补妆的补妆,该换衣的换衣,忙碌成一团。他们已经无暇去担心刚才楚湘湘这让全场沸腾的歌唱了。 长窗旁,林觉眉头微蹙出神,方浣秋凑过来低声道:“师兄,这下子怕是真的有些难了,你还以为望月楼能夺魁么?” 林觉皱眉道:“我不知道,他娘的,楚湘湘海豚音这么高?怕是高过张靓颖了。” “师兄说什么?什么海豚音?什么张靓颖?还有,师兄你骂粗话了,你是读书人!” “……”林觉苦笑无语。 第七十章 迎难而上 (谢:moshaocong、可乐加点冰、对你有想法、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阿亮01、不念浮生sama、书友5955156、无限神圣等兄弟的赏和票。) 楚湘湘的出场对于剩下的数家尚未出场表演的青楼而言无异于是一场灾难。前有艾真真顾盼盼,后有楚湘湘。风头已然被她们抢尽。对于今晚到场的十几万百姓而言,其实花魁大赛已经可以说是尘埃落定了,而花魁必是在楚湘湘和顾盼盼艾真真三人之中产生,这一点连参与其中的各家青楼也都心如明镜一般。 鉴于在楚湘湘之前,数家青楼红牌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发挥失常的情形,与其冒着不但没有扬名反倒大跌身价的危险去参演,反而不如聪明的放弃出场。这种情形下放弃出场不但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作法,还是一种承认对手强大的谦谦风度,反而会给本楼加分。 于是乎,本该在第十三十四十五位出场的三家青楼达成共识,向大会提出了放弃上场参赛的要求。这种事在历届花魁大赛均有发生,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评判团反而以为她们的放弃是情有可原的,毕竟珠玉在前,与其献丑岂如藏拙。 百姓们也表示谅解,在观看了高水准的技艺之后,人们只期待看到最终的花魁花落谁家的结果,对后面的几家青楼红牌的上场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然而,当楚湘湘所在的万花楼驶离浮台回归本来停泊之处后,一艘不起眼的只挂着几只红灯笼的花船慢悠悠的出现在了浮台之侧的小码头。到此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还有一家青楼居然没有放弃参赛,居然已经准备上场了。 “……这是哪一家的花船?这时候还要上场参赛,有意思么?这不明摆着当炮灰么?” “好像是望月楼的船。望月楼最近关门歇业了半个月,还以为她们已经倒闭了,没想到却依然来参加花魁大赛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难改已定之格局。” “岂但是难改,简直是难以撼动好么?那谢莺莺虽然有些名头,歌技舞技也属上乘,但今晚凭她如何能和楚湘湘和顾盼盼相抗衡?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这可耽误了花魁的早一刻诞生了。可恶。” “话不能这么说,望月楼既敢坚持参赛,那便说明她们有备而来。退一万步而言,光是这份勇气也可嘉许,岂能说她们耽搁时间?” “嘿,你还莫嘴硬,你这么看好她们,咱们赌五两银子如何?一赔十好不好?她们得了花魁我给你五十两,她们得不了你给我五两便成。” “呸,你倒是会捡便宜,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你却要赚我的银子。要赌你跟别人赌,我可不赌。看似好像我有赚头,其实我毫无胜算。若如此我直接给你五两银子便是,还落得你感激涕零。” “哈哈哈,你也知道你必输的。瞧着吧,估计要出丑。”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台上司仪赵子墨已经开始说话了。 “接下来上场参赛的是望月楼谢莺莺小姐,唔……鉴于桃花馆、兰芝苑、明月楼三家均已退赛,望月楼便是本次大赛最后一场。希望望月楼众人能给今年的花魁大赛一个圆满的结束。有请!” 话音落下,但见望月楼红船船头上一大群女子排着队开始沿着宽大的跳板往浮台上走。这些人有的抬着一捆捆的幕布,有的扛着箱笼,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捧着花瓶,有的抬着屏风。总之弄得像是在搬家一般。 台下观众也是一阵阵的迷糊。 “干什么?望月楼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表演么?怎地弄上来这么多物事?摆摊卖货么?” “是啊,逃荒要饭么?这么多人呼啦啦的上来,这是个个都想当花魁么?我就说没什么看头吧,嗑瓜子最怕最后一粒是坏的,果然,这花魁大赛最后关头还是要出幺蛾子。” “……” 赵子墨也是很诧异,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往浮台上走来的望月楼众人。谢丹红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快步上前来,走到赵子墨面前敛裾一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赵子墨皱眉问道。 谢丹红忙上前来跟赵子墨快速的说了几句话,赵子墨眉头紧锁,抚须道:“这怕是要征询评判席的意见,这样吧,我替你们问问,若是诸位允许,便容你们继续。若是不许,我也没法子。” 谢丹红福了福道:“多谢赵先生,烦请赵先生美言几句。” 赵子墨叹了口气,转身从南侧的浮桥往评判席所在的小浮台上走去。评判席众人也正在诧异,见赵子墨走来,几名老者七嘴八舌的问道:“望月楼是要搞什么名堂?怎地还不开始?” 赵子墨躬身陪笑道:“诸位大人,众先生。这里有件事需要诸位的首肯。望月楼妈妈刚才告诉了我,她们需要布置一下舞台,摆上一些自带的背景设施。另外,她们今晚的演出是一出剧目,时间恐在半个时辰左右。时间上有些长。唔……评判团诸位先生不知能否允许她们这么做。若准许,便给她们时间布置和表演,若不许,在下便去让她们换个节目,又或者直接取消她们出演的资格。还请诸位定夺。” “搞什么花样?跑到这里演什么剧目?还要花半个时辰之久?不许不许,简直胡闹!” 有人立刻出言反对,几名评判紧跟着附和,他们的心情其实跟台下的百姓差不多,后面这几家已经无出场的必要,望月楼不识时务,不过是徒耗时间罢了。 “谁说剧目不可参赛?花魁大赛好像没这个规矩吧?”方敦孺出声问道。 “这个规矩倒是没有。不过从未有人这么干过。而且半个时辰的话,确实超过规定时间了。每一家基本上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动辄半个时辰,十五家青楼岂非要到明天早上?”黄林沉声道。 方敦孺摇头道:“老夫不这么看。既是一场比拼,限制时长有些不当。但既然大赛有这个规定,倒也无可厚非。然而后面三家已经放弃了参赛,这样算来,时间上其实是充裕的。这三家加上望月楼本身的一炷香时间算起来有一个时辰,她们只占用半个时辰,也并未有额外的延长。严大人,你觉得呢?” 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评判席的一员,他是杭州主官,代表着官方的参与。不过他并不在评判团中拿主导意见,在之前的一些评判之中,他也不会去干涉其他人的意见,这也是他尊重评判席上这些很多并无官职的民间人士的态度。但方敦孺问及自己的意见,严正肃也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唔……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花魁大赛本就是一场与民同乐的盛事。在严某看来,花魁花落谁家其实是次要,最主要的是要中秋同庆,官民共乐,扬我杭州繁华之名,体现我杭州城百姓生活富足安定之积极的心态。要让严某来说,只要符合上述目的,无不可为之。方山长刚才说了,时间上其实并不会拖延超时,且望月楼既然如此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严某却不愿她们准备好的剧目却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被迫放弃。” 几名评判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虽然严正肃本人其实古板的很,对这些花里胡哨的花魁比赛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但他的这番话却是他作为杭州父母官该有的态度。无论喜不喜欢,只要对杭州一方有利之事,他都不会排斥。 “这样吧,大学士是首席,亦是在座的最为德高望重者,袁大学士拿个主意便是,否则大伙儿论来论去,也是耗费时间。这么多人都等着呢。”唐玉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袁大学士拿个主意吧。” 袁先道抚须微笑道:“老夫可不敢搞一言堂,老夫只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分享分享。老夫这里有一首词,你们可以传看传看。” 袁先道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身边的唐玉。唐玉看了一眼后笑道:“这首词老朽记得,还是给其他人看看吧。” 那张写着一首词的纸张快速的在评判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袁先道手里。众人都懂诗词,均作惊艳之状。 “这首《一剪梅》写的如何?”袁先道笑道。 方敦孺沉声道:“这应该是近几年少有的佳作了吧。这是何人词作?写的如此绝妙好词的人必是名家吧?莫非是袁大学士新作?” 袁先道哈哈笑道:“老夫可写不出这种细腻到骨子里的词来,论此词之精妙,老夫自问也难及。罢了,老夫不打哑谜了,这首词便是望月楼的那位谢莺莺在预赛时所作。” “什么?” “怎么可能?” 包括方敦孺严正肃等人在内的几名评判都惊讶出声。 “如假包换,当时在场的如唐大师,黄大师等人,老夫岂敢乱说。说实话,老夫起初也是怀疑的,但这谢莺莺自承是她亲口所作,老夫看着首词的手笔,却也像是女子手笔。老夫以为,她应该不至于撒谎。那么就凭这首词,我们还要讨论望月楼该不该上场么?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夫是期盼着那谢莺莺的表现,她可是答应了老夫,今日还有一首新词公布呢。” “哦!” 所有人再无异议,凭着这首词,谢莺莺自然是值得期待的。而且若此词真的是她所写,那这谢莺莺可不仅是一名青楼女子了,而是个才女了。青楼女子所拥有的全部技艺之中,文才才是最被名士公子们看重,而且是最难拥有的。琴棋书画可以学,舞技可以苦练,而文才却不是你苦练便可,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一个能写出好诗好词的青楼女子,才符合男人们同她们交往所期待的精神和肉体上双重融合交流的最高享受。这种女子,也是青楼中最吃香的那种。 第七十一章 同悲共伤 (谢:紫色花铃的赏和票。ps:明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若能赶回就更,赶不回来也没办法。今天更两个大章,算是提前补偿。) 得到评判席的允许,望月楼众人齐上阵,大赛安排的杂役们也一起来帮忙。他们搭着梯子在浮台四周挂上大幕,摆上屏风桌椅,挂上背景和灯光,忙的不亦乐乎。 台下的百姓们却有些不认账,他们纷纷鸹噪叫嚷着,有人将吃剩下的面饼往台上丢,有人大声叫嚷着要望月楼的人滚下台去,场面一时有些纷乱。好在宁海军水陆士兵立即出动,在岸上和陆地上揪处了不少鸹噪之人,这才让场面稍见平息。 一炷香后,浮台上的布置终于结束。整座浮台已经被四周挂上的黑色大幕完全包裹,倒像是一座水上的四方大帐篷。赵子墨再一次走上台口,高声宣布望月楼演出开始,台下的喧闹声这才慢慢的消失,场面静了下来。 但听一缕乐声从幕布内响起,两名女子抬着一座一人高的大木牌立在台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所有人的瞩目之下,三面大幕缓缓卷起,露出舞台内景来。 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几道花鸟牡丹的大屏风前,一张小几,几只春凳。小几上摆着花瓶茶壶茶盅等物,地上还摆着香薰炉,渣斗等物,活脱脱便是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一名女子正侧坐小几旁,手拿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侧幕之中,一名丫鬟上场。 “十娘,今儿中秋佳节,你怎不出来院子里赏月啊。妈妈和姐妹们都等着呢。咦?又在写词么?是不是为那位李甲李公子写的词啊?” 女子扬手欲打,念白道:“中秋月圆人不圆,李公子去进京赶考,也不知秋闱胜算几何?去见了月儿,反倒烦恼。我坐在这房里闻丹桂之香,才思涌起,故而做了一首小词。” “真的写了一首呢。十娘读一读,春香我也品一品。” 那女子放下毛笔,拿起纸张轻轻起身,曼声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台下评判席上,袁先道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沉声赞道:“好一首鹧鸪天。这是咏的桂花。‘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好句子啊。谢莺莺果然没让老夫失望。才女,果真是才女。” 舞台上,剧情在继续。 人物次第登场。李甲、孙富、柳遇春等人物纷纷登场亮相,剧情的推进之中,情节逐渐显现。谢莺莺充分展示了她的才艺,唱跳舞蹈无所不能。 台上台下的观众也逐渐被代入了剧情。他们逐渐明白了这剧目中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逐渐的被剧情的推动抓住了眼球。但虽然如此,第一幕过后,反应只能算是平平。 第二幕开启之后,剧情演进到李甲和杜十娘定下终身,李甲终于同意娶杜十娘回家,杜十娘为自己赎身。这一幕中很多百姓们自发鼓起掌来。舞台旁边青楼的红船之上,很多花界女子们也都伸着头认真的看。她们为舞台上的杜十娘欢喜,杜十娘遇到了情投意合之人,终身有靠,这些是她们的心愿。不知不觉中她们自己便代入了其中。 第三幕开始后,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晦涩起来,气氛急转直下。李甲的父亲大发雷霆,家书送达李甲手中。李甲徘徊不安,借酒消愁。舞台上风雪满天飞舞,孤舟行至瓜州渡口,孙富移船相邀。李甲酒醉之后,孙富提出千两银子买下杜十娘。李甲犹豫不决,踌躇不安。面对十娘的问询不敢面对。 从第三幕开始后,台下百姓和红船上的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望月楼在灯光背景上下了大功夫,幕布上远山苍茫,江水辽阔,舞台上大雪飘飘,台下观众都不自觉的锁紧了双肩。配乐上也极具匠心,孙富出场后,伴随全场的鼓点密集和低沉,让人心烦意乱。当剧情演进到孙富诱骗李甲同意将杜十娘卖给他是,在孙富的仰天大笑之中,台下观众骂声如潮。 船舱中,杜十娘尽心尽力的伺候醉酒的李甲,对他百般的柔情蜜意时,台下观众忍不住叫道:“杜十娘,你已经被这个负心人给卖了。莫要对她那么好了,那是个没担当之人。” 此言一处,台下顿时声讨李甲之声如潮,几艘小船上的血性汉子当即便驾船冲向舞台,欲对舞台上的李家饱以老拳。巡弋的人宁海水军船只立刻拦阻,将破口大骂的几人给拦了回去。 第三幕大幕落下,全场一片寂静。圆月西斜,照在场地上,在所有人的心里,这月光也是凄清悲惨的。他们的心紧缩着,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从心里祈求事情会发生转机,李甲会回心转意,一切都能回到他们想象的美好之中来。所以他们全部鸦雀无声的等待着大幕的开启。 黑色的帷幕再次开启。李甲夜半醒来,终于吐露了和孙富的交易。并且拿出家书,跪求杜十娘的原谅。杜十娘震惊万分,继而泪流满面。 乐声起,杜十娘缓缓唱道:“山盟海誓犹在耳,柔情蜜意梦为真。我信你真情决意将终身付,今日你言如霹雳惊碎梦。难道说我为情相随竟是错,这情意反害你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亲不认来爱不存。李郎啊,倘若你还有真心待十娘,我情愿在高堂面前长恳请。倘若爹娘不相容,我不惜与你天涯飘零。” 李甲垂头长叹不语,半晌道:“契约已然签下了,天明孙富便来领人,十娘,我对不起你。” 演到此处,台下沸腾了。百姓们呼啸叫嚷,咬牙切齿,怒骂连声。 …… 杜十娘不再多言,枯坐半晌,耳听远处鸡鸣声声,杜十娘坐到梳妆台上开始梳头打扮。全场灯光俱灭,一律光线斜斜的从顶部斜角照射下来,将杜十娘全身笼罩。这是林觉想尽办法造出的以凹镜聚拢光线的聚光灯。用在此处,最是绝佳。周围所有的摆设背景乃至李甲等人物都在黑暗中,唯有端坐梳头的杜十娘全身上下沐浴着光芒。 这一种手法也让所有的观众感受到了那种决绝的气氛和不祥的预感。 杜十娘梳妆打扮完毕,穿上了红色的新娘服,静静的站在台上,面对台下的观众。谢莺莺本就很美,此刻一打扮,穿上新娘红袍之后,更是美艳绝伦。在灯光的烘托下,让人生出一种凄美之感。 百姓们低声的咒骂着,叹息着。这李甲有眼无珠,负心薄幸,如此一个妙人儿,居然拱手相送。心中的郁闷难以言表。 …… 灯光亮起,天亮了。孙富带着人来到船头,两名小厮抬着一大箱银子来到船头。面色苍白的李甲站在船头发呆。 “我那可人儿呢?”孙富嘿嘿笑着问道。 “在船舱中。” “银子在此,整整一千两。李老弟,这下你踏实了。你得了银子回家,父母也不责怪你贪恋青楼美色玷污家门,我孙富呢,得了美人儿。这叫一拍两好。莫这么哭丧着脸了,你该开心才是。” 杜十娘抱着一只锦盒缓步出了船舱,孙富一眼看见,双目发光。嬉笑着上前道:“娘子,随我过船吧。” 杜十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银子可交付了?” “交了交了,诺,都在这里呢。李老弟都过目了。”孙富嬉皮笑脸的道。 “好。李郎,我走了。”杜十娘轻声道。 “十娘,我对不住你……”李甲有气无力的道。 “哼,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十娘今后无法伺候你了,你自己保重则个。”杜十娘低声道。 “走了走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说这些作甚?”孙富不满的催促道。 杜十娘猛然转头,对着孙富怒目而视。鼓乐起,杜十娘唱道:“骂一声孙富无义徒,依仗钱财欺危困。为贪女色行诡计,千两白银蚀人心。你只道世上的钱财比人重,随手买卖恩爱情。你道那青楼女子都势利,个个要攀结你富贵人。我笑你打错算盘划错帐,世上的情意你岂能懂。纵有钱财万万千,一世苟活你枉为人。” …… “好!骂的好!骂的解气。”台下百姓大声称赞,掌声如潮。 …… “怎地?你这妇人怎地骂人?李甲,要反悔么?怎么说?”孙富气急败坏的道。 李甲看着杜十娘道:“十娘,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这样。跟着他,你也能锦衣玉食……” “住口!”杜十娘指着李甲怒斥:“李甲,你这可怜人。你道我杜十娘只值这千两银子么?今日教你们开开眼界。” 杜十娘打开怀中锦盒,里边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杜十娘随手抓了一把冷笑道:“这是几颗猫儿眼,一颗便抵百金。我本打算和你双宿双飞,共置家产,安生度日。然而却是一厢情愿。这一颗便抵你那千两银子,然则我此时要之何用?” 杜十娘挥手洒出,一把珠宝撒入台口水中。 李甲愧恨交加,连声阻止,杜十娘大笑怒斥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么?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 “十娘,我错了,你饶恕一回吧。”李甲大声叫道。 “呸!现在说这些,却也骗不到我了。李甲,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杜十娘说罢,单手提裙据疾步奔出,来到台口处,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没入黑乎乎的水面之中。 …… 台下百姓惊骇大呼,悚然而立。那谢莺莺是真的抱着宝箱跳入台前水中了,这种真实和虚幻的震撼力让所有人汗毛倒竖,惊悚难安。一艘小船迅速接近,有人下水将人救起,裹着黑色的大氅快速离开。 百姓们这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但见舞台上灯光纷乱,风云变色。彩纸花瓣飞舞的遍地都是。李甲和孙富趴在船头大声嘶喊。黑色的幕布缓缓的落下,幕布之后,传来众女声齐唱之声。 “烟波浩渺雾氤氲,烈女焚情警世昏。百宝箱中藏恨意,长河浪里沐贞魂。十娘本是天边月,李甲无非海底尘。自古谁攀江岸柳?鹃啼莫信假成真。” 幕落,歌止,人静。 所有人都静静的盯着黑暗的舞台,很多人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各家青楼花船之中悲声一片,众女子感同身受,涕泪难抑。 第七十二章 誓分高下 大幕徐徐拉开,浮台上重现光明。望月楼所有参演之人均静静的站在台口,身着戏中服饰向台下行礼。台下百姓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雷而起,经久不绝。 大周朝亦有话本演出之类的活动,各地瓦舍勾栏之中,三两个人演出一段小话本是常有的事情。然而,似如此数十人参与,灯光服饰演出无不精良,而且所演的故事如此跌宕人心的大剧目,可谓别无仅有。半个多时辰的演出,除了开始时百姓们有些心不在焉之外,之后的数幕故事,百姓们跟着剧中人物同喜同悲,同笑同泪,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感。这便是戏剧的魅力。 舞台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人们方从剧中情节抽身开来,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戏而已。大呼过瘾之余,不免长舒一口,赞叹不已。带着这些复杂微妙的心理,台下掌声如鸣不绝。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望月楼红船船首处。那里,用一方青布包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了一身淡青褙子长裙的谢莺莺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谢莺莺一步步走到台口,敛裾朝台下行礼,台下的欢呼声更加响亮,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行礼再三,掌声方息。望月楼众人方才开始退场,一干人等开始拆卸道具,一一搬运回船。 赵子墨笑眯眯的上了场,待台下安静之后,方开口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一出《杜十娘》堪称惊艳。望月楼不孚众望,以一出精彩的剧目为花魁大赛完美谢幕,这可谓是最好的结果了。今日到场诸位可真是有福了,鄙人有些可怜京城洛阳等地之人,虽身在繁华都城,可曾有此眼福耳福么?” 台下百姓们哈哈大笑道:“当然没有,唯我杭州人方有此福。” 赵子墨呵呵而笑,忽而挠头道:“诸位,现在有个难题教人实在头疼。今晚花魁大赛精彩纷呈,各家青楼尽出绝技,我等看的是开心满意了,但今晚的花魁花落谁家,这可真是难以抉择了。” 百姓们这才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难题。本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出场之后,百姓们均以为今年的花魁必在这二者之一。然而这望月楼异军突起,一出《杜十娘》让人荡气回肠,赔了不少感伤之泪,说比不过那两家是说不过去的。 赵子墨话锋一转,哈哈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件事嘛,还轮不到咱们来伤脑筋。让评判席上的各位大人和老先生们去伤脑筋去吧,我等静候结果便是。” 百姓们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该他们伤脑筋,不干我等的事。” 评判席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评判席基本上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唐玉等三名评判为首,认为望月楼演出此剧虽然别出心裁,但这是花魁大赛,应该突出谢莺莺的才艺,而非是望月楼众人之力。谢莺莺虽展示了唱功文采,然均只是点到为止,效果也只泛泛。而另一派以方敦孺为首众人则认为,望月楼这一出剧目恰恰是展现了实力。这出庞大剧目无论话本灯光服饰表演均属上乘。至于全楼参演,不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展现了望月楼整体实力。谢莺莺能为头牌,其光芒未被打压,反倒群星拱月一般的突出,这正是其优秀之处。 两派人你争我辩没个结果,最后保持中立的严正肃发话道:“诸位,这般争吵也不是办法。还是老规矩,个人评判,综合起来再看结果。” 于是众人开始各自评议,每人在纸上写上品评等级,然后集中汇集到首席袁先道手中,最终望月楼得了个上中之评价。结果一出来,众人也都表示满意。 接下来便是参演的十二家青楼综合评价排名,然而,当十二家青楼的评判全部摆在桌面上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局面。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所得评判皆为‘中上’之品,竟然并列第一,这一下子让所有人傻了眼。 这个结果很快被通报全场,面对这种情形,台上台下议论纷纷,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有人提出三家并列花魁的建议,评判席经过商议,认为未尝不可。于是命人去征询三家青楼的意见。 望月楼自然是愿意的,对林觉和望月楼众人而言,得花魁便是胜利,能和万花楼群芳阁鼎足齐名,对望月楼而言绝对是有利的。然而,从万花楼和群芳阁那里,得到的却是反对的回答。 梁王爷的龙首大船上,万花楼和群芳阁明面上的东家李有源跑去征求梁王郭冰的意见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三家并列?哪有这等事?这些评判都是瞎了眼了么?万花楼群芳阁明显技高一筹,怎会和望月楼并列第一?李有源,这两家楼子本王花了大把的银子经营,你说请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本王便准了你。结果却要跟那个望月楼齐名?这本是万花楼群芳阁出风头的日子,倒让别人借了风头?那望月楼若是得了花魁,前番的一番努力不是白费了么?再想收了她们的楼子可就没法子了。亏你还跑来问本王,你怕是昏了头。”梁王冷声斥骂道。 李有源本就是个傀儡,他是王府幕宾,为了不让他人说王府的闲话,梁王才让他移户出府,立了个李家的门户,让他收购掌控几大青楼产业。王爷的话对他而言便是圣旨,王爷不满他的脑袋就要搬家,所以他岂敢怠慢。然而,这件事不同其他的事,王爷虽权大势大,但这花魁之选的决定权可不在王爷,而是那十三名评判席的成员。而这些家伙无一不是骨头死硬之人,事前李有源曾经做了一些功夫,但人家却根本不理会。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然而评判之权在于评判席。若是咱们不同意并列,那该如何处置?请王爷给个明示。”李有源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何处置?不成便重新再比一次。我便不信那望月楼还能弄出一出话本来。咱们这里人才济济,便跟望月楼当场比试,决出花魁。”梁王爷冷声道。 “王爷明鉴,不过具体比什么?还请王爷明示。属下也好去跟评判席提出来。”李有源不想犯错,想问个明白。 “李有源,你可真是蠢得很。万花楼群芳阁眼下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这是我们的强力助力。便跟他们比新词,限定时间应景写出新词来立刻谱曲上台唱出来。能写好词的我们有,名家乐师我们也有,望月楼能比得过么?” 坐在梁王郭冰身侧的锦衣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此人是梁王府的小王爷,梁王之子郭昆。 李有源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愚蠢。小王爷这番话可谓是拨云见雾指点迷津了。于是连连拱手,躬身退下去找评判席说话去了。 “这个李有源,事儿办不好。也许该换一个人去办事。”小王爷郭昆皱眉嘀咕道。 “昆儿,李有源还是不错的,虽没什么本事,但却忠心耿耿。对我而言,忠心之人最为可贵。有本事的人喜欢自作主张,会将咱们蒙在鼓里,反而不为我所喜。”梁王沉声道。 “父王教训的是。”郭昆忙道。 坐在梁王另一侧的秀丽少女忽然开口道:“爹爹,哥哥,薇儿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咱们这不是仗着助阵的人厉害欺负人家望月楼么?” 郭昆喝道:“妹子,说什么呢?怎地胳膊肘还往外拐?” 秀丽少女噘嘴道:“本来就是嘛。三家并列花魁其实挺好的,刚才望月楼演的《杜十娘》挺好看的,我都看哭了呢。凭此并列花魁也不为过。” 郭昆皱眉道:“你还说?当真是不懂事。父王刚才说的很明白了,你没听明白么?小丫头片子,莫跟着掺和这些事情。” “本来就是嘛!哥哥就知道训人。”秀丽少女嗔道。 梁王郭冰倒是没有因为女儿的话生气,他扭头看着少女娇嗔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薇儿,你爱看望月楼演出的剧目,爹爹将她们全部买来便是,到时候教她们天天演给你瞧。但她们若是得了花魁,那可买不来了。再说,这也不是欺负人,花魁大赛你以为只是比楼中那些女子的相貌才艺么?比的也是财力物力等等方面的实力。万花楼群芳阁能请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位,这便是咱们的实力。这世上什么都会变,但有件事不会变,那便是有实力的人永远处在最高处,没实力的人只能寄人篱下。你可明白?” “薇儿不明白,薇儿只知道望月楼演的很好,大伙儿都认为好,评判席也认为好。人人看的开心,就我们不开心。”少女嘟囔道。 “呵呵,莫胡闹了。你要是再胡闹,你哥哥要撵你回府可莫来求我。”梁王笑道。 少女鼓着腮帮子看了郭昆一眼,发现哥哥正盯着自己,只好不说话了。 第七十三章 加赛 (谢:休闲浪人、moshaocong、神奇的金甲虫、紫色花玲几位的赏。谢:bobby75222、跳动的心丶大笨鱼@百度等兄弟的票。说几句吧,我不知道这本书的风格大家能不能接受,这种带些生活流的东西其实想要写好非常的难。花魁什么的都是写烂了的情节,我只能做到尽量写好每个细节,很难出新。我希望能给大家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一种画面感。大伙儿也没什么反馈,我其实很忧心。这本是的收藏一直上不去,我也很怕会被腰斩,所以你们多提意见,没收藏的点一下收藏吧。拜谢!稍微剧透一下,这本书前后将是两种迥异的风格,我觉得会让你们过瘾的。) 评判席所在的浮台上,李有源正挺着肚子跟评判席说话。 “三家并列花魁,这是绝不可能的。我万花楼和群芳阁宁愿成不了花魁也不愿并列。花魁大赛上尚未有并列花魁的情形出现。花魁便是花魁,只有一个。所以,本人拒绝你们的提议。不妨告诉你们,这也是梁王爷的意思。本人刚才正好在王爷的大船上,王爷听到此事也很不高兴。王爷说花魁岂能遍地都是?这会影响我杭州花魁大赛的公信,会削弱花魁大赛的影响力。照此下去,花魁岂非遍地都是,这将会成为一个笑柄,相信各位也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评判席众人沉默不语。在座各位当中大部分都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府暗地里的产业,梁王的态度虽不至于影响评判,但却也不是可以无视的。 “李东家。王爷的意思是……今日这件事该如何解决?”严正肃沉声问道。 “严大人,王爷没什么意思,王爷只是希望能决出真正的一名花魁而已。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郑重提出加赛。三家不是并列么?那便三家再比一场。这一回也不必比其他了,限定时间,限定题目,现场写词谱曲,现场献唱。这才是真正考究三家实力的比拼。” “李东家,这般比试怕是不公平吧。你们可是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人当帮手的。而且你们还请了著名的乐师……”方敦孺皱眉道。 “怎么不公平?比的就是谁的实力强。我们可以请,她们望月楼也可以啊,我们又没拦着她们。既不愿下本钱,又想得花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李有源叫道。 方敦孺倒是被他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了,虽有些强词夺理,但现在的花魁大赛不同于十几年前。现在的花魁大赛确实已经是全方面的实力的比拼,而非某一两个人出彩了。 首席评判袁先道终于缓缓开口了:“既然李东家决意要决出唯一的花魁来,那么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此事也需要望月楼的同意,他们若是不同意,咱们得另想办法才是。” “那便抓阄,三家抓阄,谁抓到谁是花魁。”李有源道。 “胡闹,李东家这建议也太随意了,抓阄像话么?岂非教花魁大赛名声扫地么?”袁先道斥道。 李有源老脸微微一红,这抓阄的想法其实是他之前冒出来的念头,他认为抓阄的胜算超过六成,两家对一家,机会大了两倍,所以大有可能是两家中的一家夺魁。但这个办法确实荒谬,被袁先道斥责后,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头脑简单了些。 “罢了,命人去问问望月楼的意见。若他们不同意的话,回头再议。”袁先道拍板了,众人也均表示同意。 望月楼花船上,一群女子还正处于兴奋之中,围着林觉坐着的桌子叽叽喳喳的说话。三家并列花魁,这也是个不错的结果,对于望月楼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得利了。然而,评判席上派来的杂役通报了万花楼群芳阁不同意并列的消息,同时将重赛的方式和限制告知众人,征询众人的意见。 望月楼众人一下子傻眼了。 “不同意,我们不同意。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没帮手么?”谢丹红叉腰叫道。 “就是,他们请了那么多帮手,提出这么个加赛的办法,自然是对他们大大的有利。不能同意。”红袖也叫道。 谢莺莺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你说该怎么办?”谢莺莺开口向端坐喝茶的林觉求助。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投在林觉身上,在她们看来,此刻能拿个准主意的怕只有林觉了。在半月前没人敢相信今晚望月楼竟距离花魁如此之近,似乎唾手可得。而这一切正是因为这位林公子的策划和安排,《杜十娘》这剧目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杰作,各种细节场景的安排雕琢,都是他在主导,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所以,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林公子拿主意了。 林觉放下茶盅,微笑问道:“你们不同意重赛,那么今晚这花魁大赛该如何收场呢?总不能没个结果吧。任何一种重赛方式对咱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实力不济,所以不必抱怨什么公不公平。我原以为他们会同意三家并列,毕竟她们两家也都得了花魁,也算是补偿。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他们宁愿失去两家都得到花魁桂冠的大好处也要这么干,足见背后的人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望月楼向好的。” “定是那梁王……” “住口,这些话不要乱说。”红袖的话说了一半便被谢丹红喝止。 林觉沉吟道:“什么人作祟大家心知肚明便可,所以你们该明白今晚必须只能出现一个花魁,别无二途。那么,重赛便是,答应他们,便按照这种方式重赛。” “可是……” 林觉摆手制止众人的话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要说的是,事在人为。在今晚之前,谁会认为我们会进前三?还差点并列花魁?没人这么认为。所以,让我们给他们再来一个惊喜。他们不是不希望望月楼得到花魁么?便让他们付出失去两个花魁的代价,让他们空手而归。对对手最大的打击便是将他们打翻在地,从来都是如此。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是施舍和祈求可以得来的。” “说的好!”方浣秋双目闪闪的看着林觉,此时的林觉浑身上下似乎散发着一种霸道的气息,跟他原本温润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似乎饱经沧桑,曾经经历过很多的磨难一般。 “既然……公子这么说,奴家也同意加赛便是。总之就算拿不到花魁,我望月楼今日也名声在外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道:“花落谁家犹未可知,他们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我们有词坛新星方大公子。” 林觉朝身边的方浣秋一指,方浣秋愕然相对,葱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 “对,就是你。师妹今晚在此,岂能不让师妹玩的尽兴。”林觉呵呵笑道。 …… 赵子墨重新宣布了加赛的消息后,台下本已经等得焦躁的百姓们再一次的安静了下来。评判席商议之后,出了题目。未免陷入俗套,也更便于发挥减小难度,于原先限制上稍加改动,改为限时而写,对于词牌内容都放弃限制,这已经是袁先道等人能做出的对于公平性的最大的争取了。袁先道认为,这样会更有利于谢莺莺发挥,能让她起码能写出词来。 在赵子墨的高声介绍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联袂来到浮台之上。两位青年才俊人气颇高,一上台台下便是掌声雷动,不少少妇少女们忘记了矜持,尖叫的忘乎所以。 “有请望月楼助阵名士,方秋方公子。”赵子墨高声叫道。 所有人都有些发愣,原来望月楼也请了助阵之人,只是这位方秋方公子又是哪门子名士?更是何许人也。 众人瞩目之中,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摇着折扇从望月楼花船上走上浮台,灯光照耀下,此人面貌俊美的有些不像话,琼鼻瑶口秀眉红唇,简直就像个女子一般。虽无名气,但就凭这副相貌,倒也引来了不少喝彩之声。 评判席上有一个人呆呆的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他便是方敦孺。自己的女儿那是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当方浣秋以男装打扮走上台上的那一刹那,方敦孺便认了出来。 “简直胡闹!胡闹透顶!”方敦孺胡子吹得老高。 “怎么了方山长。”旁边的严正肃诧异问道。 方敦孺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方敦孺可不能跟别人说台上那个方秋是自己的女儿扮的,这等事可不能露了,否则既损名声又让人以为他和望月楼有什么利益纠葛,暗中偏袒帮助她们似的。 看着站在台上的方浣秋,方敦孺心道:秋儿啊,你也太胡闹了,你肚子里那点诗书焉能跟司马青衫东方未明二位相比较?怕是要出丑哦。对了,这定是林觉捣的鬼,浣秋不是去了林觉那里么?怎地出现在这里?不是林觉捣鬼还有谁?这臭小子,回头瞧老夫怎么收拾他。 方敦孺咬牙切齿的时候,台上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已经和方浣秋见了礼。虽然二人也并不知道这个方秋是何许人也,也不闻其名。在平日里,他二人是根本不屑于跟这些不名之人见礼的,但在今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只能违心的说着‘久仰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规则都已明了,一炷香之内,填词一首。必须是当场新作之词,不得拿旧作敷衍,词牌不限。准备,点香!” 赵子墨一声唱喏,杂役点起了插在案上香炉中的一根香,袅袅青烟摇摇而起,香尖红红的慢慢往下燃去。 司马青衫手持横笛在台侧负手漫步,只数步之后,便快步走到桌案旁,提笔开写。 “这么快?好厉害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只走了六步,我一步步的数着的。曹植写诗走了七步,他比曹植还少一步。这还是人么?” “且莫吹他,看他写的如何……” 台下一片议论之中,司马青衫刷刷落笔,不久后一首新词写就。而此时,东方未明也来到了桌案旁铺纸开写。两位被誉为大周词坛双壁的明星人物果然都是才高八斗之人,香只燃了一小节,一人写就,一人开写。 与此同时,旁边站着的那名方秋方公子却还呆呆的站在台侧,不知在想着什么? 方浣秋的心咚咚的乱跳,第一次站在黑压压十几万人面前的台上,这种感觉让人窒息。刚才上台来的时候,方浣秋怀疑自己要当场犯病晕倒。但她知道,红船船厅长窗里,一个坚定的眼神正注视着自己,她不能让林觉失望。况且,她只是上来表演一下自己的书法,至于新词,林觉已经写在纸上塞在她的手心里了。 方浣秋必须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离开她才能去桌案旁展开小抄抄写一遍,否则会被他们发觉。所以,她呆呆的站在台侧,低头抠着衣角。 第七十四章 碾压 东方未明也写完了新词,司马青衫站在台口等着他,两人看也没看站在那里的方浣秋一眼,联袂离开浮台,各自回到花船之上。而此时,方浣秋才来到桌案旁,铺纸提笔写了起来。 方浣秋写的很慢,一笔一笔认认真真的写着,相较于刚才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挥笔泼墨,她这种写法好像是私塾入学的小学童的写法。规规矩矩的端坐在那里,一笔笔的写过去。 一炷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方浣秋终于站起身来。台下等着看诗词的观众们也终于吁了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有请方山长上台来吟诵词作。”赵子墨叫道。 方敦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舞台。方浣秋一听方敦孺之名,吓得赶紧离开,心里暗暗的好笑:不知道爹爹认没认出我来。千万别认出来,否则那便完了。 方敦孺来到台上,瞟了一眼正回望月楼船上的女儿的背影,心里郁闷之极。但眼下的正事是鉴赏新词,倒也无暇无管她。他也好奇自己的女儿到底写了一首什么词。 “第一首,司马青衫的新词。唔……这是一首《玲珑四犯》,此乃双调古韵,司马青衫果然是喜创新调,更爱复古。”方敦孺手捧词作笑道。 大部分人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听着这话觉得深奥不已,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司马青衫果然是装逼高手,喜换独树一帜。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方敦孺捧词吟道。 评判席一阵骚动,这首词至工至整,几乎毫无瑕疵。虽然称不上是绝世佳作,但在短短数步之内便能写出这词来,司马青衫名扬天下自然是有原因的。 “司马公子,这首词太好了,奴家要好好的唱出它来,绝不叫公子失望。”群芳阁花船上,顾盼盼娇声向司马青衫行礼。司马青衫微笑还礼,脸上颇为自得。 “第二首,东方未明写的是一首《念奴娇》,词曰: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菇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人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评判席上又是一片赞叹之声,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齐名,那也是有原因的,这首词也写出了该有的味道,堪称佳作。 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两首词都已经展示诵读,均未让人失望,都是上佳之作。相较之下,人们倒是更期待第三首词。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方公子,小学生一般的写了半天,到底写出了一首什么词来。不少人已经抱着看笑话和幸灾乐祸的心态翘首以待了。 “第三首方……公子的词,唔……这是一首《定风波》。咦?”方敦孺捧着词作忽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方山长?有何不妥么?”赵子墨忙问道。 方敦孺缓缓摇头,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后终于缓缓开口诵读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评判席上一片寂静,近台的不少文士名士的船上也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愣在那里,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像个女子一般的方秋方公子居然写出了这么一首词来。这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反差,就觉得这不是真的。 单以此词而论,已经不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词作所能比拟。这首《定风波》不仅言辞老练,词律工巧,更难得是词中表达的一种对人世沉浮,情感忧乐的态度让人赞叹。若不见方公子之面,必以为这是一个练达世事的老者所作,岂能料到竟然是个少年公子。 袁先道颤抖着嘴唇呆呆的道:“这正是老夫一直想写出来的心情啊,老夫写了那么多首词,却没能写出这种举重若轻豁达之词,老夫惭愧之极。” 严正肃也轻声道:“果真是好词,佩服佩服。今日花魁大赛,能出此一词,便以圆满。” 袁先道点头道:“词上便分高下了,还用演唱比拼么?老夫觉得不必了。” 黄林忙劝道:“还是比一比吧,免得……免得留人口实。” 司马青衫在那一首《定风波》出来之后便心情大坏,推脱头痛的厉害乘小舟离场。东方未明是其好友,也随之而去。这样一来,万花楼和群芳阁中气氛骤变。顾盼盼和楚湘湘也不是不知好坏之人,她们自然知道在新词上已经输了太多。本拟新词一项有司马公子和东方公子压阵可以碾压对手,现在却反为对手所碾压,顿时心气失衡,进退失据,阵脚大乱。 演唱环节,顾盼盼本不擅长音律,因为急于在演唱环节扳回一程,反而出现了致命的失误,唱高音时居然破了几个音。这一点在寻常百姓听来自然是无伤大雅,但在行家看来无异于是场灾难。顾盼盼唱罢之后,评判席上黄林大帅头摇的像是拨浪鼓,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楚湘湘虽保持了一贯的水准,但显然变故影响了她的心情。技艺嗓音上固然无可挑剔,但于词意传达上却不尽人意。须知传唱新词的最高境界可不仅仅是唱出来而已,需要曲词相谐,以曲传意。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就是跟寻常歌者差不多了。无非便是声音好一些,声调高一些罢了。 反观望月楼,词上得胜,更是乘胜追击。在唱曲环节更是别出新意,摒弃了丝竹伴奏。谢莺莺手持铁绰板自打节奏,将一曲定风波唱的豪迈潇洒荡气回肠。虽在嗓音以及技巧稍逊楚湘湘,然在曲意上不知高明了多少。听完谢莺莺的演唱,黄林当即给出了‘望月楼有高人指点’的结论。 这个结论也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念头,若说那望月楼头牌谢莺莺确实有些名气,倒也不假。但今日望月楼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期待。无论是那出《杜十娘》的剧目,以及几首新词,以及唱曲的方式的选择,都让人刮目相看。谢莺莺若当真有此才情,怎会在杭州花界名气寥寥?突然间便变得如此的强力,恐怕只能用高人指点来形容。 方敦孺一直沉默不语,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周围众人将那个出场写词的方秋当做是望月楼背后的高人,方敦孺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当面点破。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几斤几两,方浣秋虽有些文才,也会写些诗词文章,但方敦孺是绝不会相信那首《定风波》是方浣秋所作。仔细思虑之下,方敦孺倒是有些怀疑自己的弟子。林觉一直没有现身,但方敦孺猜测他一定在望月楼的花船之中,若不是林觉带着浣秋前来,浣秋自己怎会同望月楼有来往?浣秋因为身体原因很少与外人交往,更别说跟青楼女子交上朋友了。 那么若是林觉在背后指点,这首词,乃至望月楼今晚的所有行为,难道都是林觉所为?那自己这个学生可真是说不出的厉害了。那篇《爱莲说》,这篇《定风波》,似乎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写出来的。林觉隐藏的这么深,却又来拜自己为师,这到底有何意图? 评判席很快给出了结果,赵子墨大声宣布望月楼谢莺莺获得今年的花魁时,全场沸腾,欢呼如潮。 龙首大船上,灰头土脸的李有源弯着腰哭丧着脸站在面色铁青的梁王父子面前,连头也不敢抬了。 “简直是个笑话,真真气煞我也。两大名楼,花费重金请帮手,结果却让别人得了花魁。嘿嘿,这可真是场笑话了。”梁王郭冰咬牙切齿的骂道。 “父王,其中必有蹊跷。若非评判席跟咱们为难,便是望月楼幕后有高人。总之,这输的有些不明不白。”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评判席?这帮老腐儒还不至于这么干,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们都是些老顽固,只会从公而论。倒是你说的望月楼中有高人这一说恐怕正在点子上。那望月楼谢莺莺不至于如此强大,必是有人暗中指点。李有源,李有源!” “哎哎!小人在。王爷请吩咐。”李有源忙道。 “你心不在焉什么?本王说的话你听到了么?这件事着落在你的身上,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去查出望月楼背后指点的人。那个叫方秋的,还有什么额外的人,都给我查出来。本王倒要瞧瞧,是谁在背后跟本王过不去。本王也要跟他过不去。” “是是是,王爷放心,小人定查个水落石出。”李有源忙道。 “李有源,本王对你如此信任,你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本王失望。你让本王失望,本王便让你失望。” 梁王站起身来气呼呼的往船厅中走去。王府卫士统领上前来问道:“王爷,去何处?” “还能去哪儿?开船上岸,回府去。难道要本王在这里眼巴巴的望月楼的人庆祝夺得花魁么?” “是是是,王爷有令,掉头开船靠岸。”卫士统领忙叫道。 一杆船工立刻忙碌起来,大船掉头,在月光粼粼中犁出一道水线,朝北岸驶去。船尾处,俏丽的王府少女托着腮靠着船栏杆上,眼望着后方灯火辉煌如仙山楼阁一般的浮台。 在那里,一场盛大的欢庆仪式正在热烈的进行。新花魁谢莺莺正头顶桂环接受万人祝贺欢呼。 第七十五章 共眠 (谢:秋风无尘心、书友5955156的赏。谢:liutongcai、长岛的雪@百度的票。) 望月楼众人尽情欢呼庆祝的时候,林觉则叫来一艘舴艋舟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悄悄离去。林觉并不想在那里久待,并非是不愿意分享喜悦,而是担心节外生枝。自己协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这件事本就不能张扬,光是家法这一关便已经违背了,更何况林觉心知肚明这一次望月楼的夺冠已经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林觉不想被人当场认出来,所以趁着混乱赶紧离开。 对于林觉而言,此次之事倒是并无什么其他的企图,完全是因为获悉望月楼的窘迫境地而生起相助之心。当然,林觉也是对谢莺莺的洁身自好感到甚是钦佩。对于谢莺莺这种生在青楼之中的女子,她想摆脱被人玩弄的命运,想保持清白之身,那可是一件极为艰难之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林觉也希望能够帮她一把。 其实,林觉从内心里对谢莺莺的处境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虽然拿自己和谢莺莺比较有些不太合适,但从处境而言,曾经的自己甚至包括如今的自己其实都和谢莺莺一样的窘迫。都是身份不高,但却不甘于现状,意图突破枷锁的情形。所以,林觉决定出手帮她,也是因为此种缘故。 更不用说,当日谢莺莺和整个望月楼为了自己不惜冒着风险演了一出好戏,让黄长青捉了张松张衙内的奸,导致黄长青被家主痛打并且丢了管家的职位。这也算是为林觉办了一件大事。作为回报,林觉帮帮她们也不为过。 回到小院之中,虽然早已夜深过半,但是方浣秋却依旧兴奋不已。林觉都已经暗示了要早点睡觉,方浣秋依旧不肯回房去睡,缠着林觉问这问那。今天的事情让方浣秋太震惊了,有些事在方浣秋看来是很难理解的,所以她急于弄个明白。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吩咐绿舞自去睡觉,自己搬了椅子和方浣秋坐在长窗之下,对着已经西斜的月色聊天。 “师兄,今晚真是太精彩了。之前你带我去看了《杜十娘》的预演,我只是觉得很好看,但没想到今晚在浮台上的演出更是让人震撼。你是怎么想出来弄出那么多的效果的?” 林觉微笑道:“使劲想啊,便想出来了。想想该用什么样的场景烘托气氛和人物,需要大雪漫天,便用鹅毛经过风筒吹出来,便是漫天大雪了。需要细雨霏霏,便用水龙。需要丑化反派,便用暗光让他面目狰狞。其实这都是不难的事情。只是今晚的效果确实很好。” “是啊,台下的那些观众都看傻了。那么,那首《定风波》呢?师兄你怎会写出这么一首词来,我写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还有,我看到我爹爹的表情了,他见到那首词的时候也惊呆了。嘻嘻,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林觉低声道:“这《定风波》嘛……不是我写的。” “啊?那是谁?” “唔……那一天我去书院帮你家盖房子,在山林之中听到有人唱诵此曲,或许是山野中的樵夫吧。于是我便记下来了。”林觉笑道。 “樵夫?你骗人,你把我当傻瓜么?什么樵夫能写出这般好词?”方浣秋嗔道。 林觉挠头道:“这可不一定,人世间藏龙卧虎高人无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那个樵夫名字叫方秋,是个世外高人,才高八斗也说不准。” 方浣秋忍不住的笑,她觉得林觉是不愿意说实话。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承认是他写的那首词。 “那么,今晚你为何要让我上台去冒充高人?你知道我有多紧张么?你自己为何不愿现身?你该上台亮相的啊,那样你今晚便将扬名天下了。你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那是多么有面子的事啊,你为何不愿意呢?” 林觉笑道:“我想让你开心一下,否则你跟着我光在船舱里看着有什么意思?女扮男装出去装装高人是不是很刺激?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天边的一道惊雷,炸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之后便渺无踪迹。今晚之后,所有人都在打探一个叫方秋的高人,然而只有我们知道那便是你。这是不是很有一种戏弄世人的优越感?” 方浣秋俏脸微红,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林觉的眼睛道:“原来师兄只是让我开心。浣秋……浣秋确实很开心,从未有今日这般的开心和紧张。谢谢师兄。” 林觉拂袖道:“自己人,说这等客气话作甚?” “可是……我总觉得另有缘故。师兄当不是让我开心而已吧。应该是还有深意吧。”方浣秋的脑子可不笨,绝不会被林觉的几句讨好的话便蒙混过去。 林觉也不否认,笑道:“让你开心只是其一,自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过,这便说来话长了。怎么说呢?该从林家的家法说起吧,你确定要听么?这个故事可很长。” “要听,当然要听。反正我现在不想睡觉,听到明天早上也无妨。” 林觉叹了口气道:“明日八月十六,我们要早起去书院读书呢。” “怕什么,明早我准时起来便是。”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慢慢的从头讲起。从林家的家法,到自己在林家所遭遇的处境,到自己如何抗争,但却必须小心翼翼不留把柄。再到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背景以及望月楼的窘境,自己出手相助望月楼却不得不顾忌背后的梁王爷等等这些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 初时,方浣秋还津津有味的听着,但不久后,她的身子实在疲乏之极,加上孱弱的病体需要尽快的休息,于是在林觉的叙述之中,方浣秋竟然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林觉其实也疲倦欲死,见方浣秋睡去,本想叫醒她去绿舞房中睡去。但此刻绿舞早已熟睡,又恐惊扰了绿舞美梦,更怕弄醒了方浣秋后她又不肯去睡。于是想了想,伸手将方浣秋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往床前行去。 方浣秋身子轻盈,抱在臂弯里的身体温软芳香,熟睡的面孔娇俏艳美。林觉不敢多看,走到床前将她放在床上,欲起身时,方浣秋忽然伸手搂紧了林觉的脖子。 “师兄继续说,浣秋听着呢。浣秋不想睡,想和师兄说话。” 林觉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却见方浣秋闭着双目,鼻息咻咻,睫毛微抖。林觉低声呼唤了两声,方浣秋毫无反应。林觉苦笑不已,这姑娘原来是在说梦话。但她的双臂紧搂着自己的脖子,自己也不能离开,若是强行剥离,怕是会弄醒她。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林觉索性轻轻上床和衣卧在方浣秋的身旁。方浣秋动了动身子,像只小猫一般蜷缩进林觉怀里,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沉沉熟睡。倒是林觉难受之极,明明困倦渴睡,但怀里这个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却又让自己难以入眠。瞪着眼看着床角很久,这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清晨,方浣秋睁眼醒来,猛然间她的身子僵硬了。自己正被人紧紧的搂在怀里,而自己的手居然也紧紧的搂着对方的腰。在这一瞬间,方浣秋几乎要犯病,心脏跳得咚咚响。 但很快,方浣秋平静了下来,因为她记起了自己实在林觉的小院里做客,昨晚在林觉房中说话。那么……搂着自己的人应该便是林觉吧。方浣秋小心翼翼的仰头看去,她看到了林觉熟睡的面容。剑眉隆鼻方口薄唇,呼吸之际,一股股热气冲击到脸上,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 方浣秋的脸变得通红,昨晚自己竟然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夜,这可怎么了得?动了动身子,觉得衣衫完好,身子也没什么异样,看来是并没有发生什么。方浣秋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还抱着对方,忙放开双手,身子蠕动着从林觉的怀抱中褪壳一般的褪了出来。 蠕动之际,似乎惊动了林觉,林觉翻了个身,大腿一下子压在方浣秋的背上,方浣秋闷哼一声被压得趴在床侧。半晌后才挪来林觉的腿退到床边,下了床之后飞也似的逃出房门。 廊下,绿舞正在忙碌早饭,见方浣秋脸色红红的飞奔出来,绿舞诧异问道:“方姑娘,怎么了?” 方浣秋那里知道如何回答,只红着脸摆手,跑去洗漱。绿舞手里拿着瓷盆儿看着方浣秋的背影,再往林觉的房门口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复杂。但很快她便手脚麻利的开始做早饭了。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为了掩饰尴尬,方浣秋拿了一张糖饼儿装着和林虎聊天,远远的站在院子角落的花坛旁咬着吃。林觉一个人坐在桌旁,叫了方浣秋几声,她都装作不理。 “她怎么了?有些不对劲。”林觉鼓着腮帮子嚼着葱花饼回头问坐在廊下小凳子上喝粥的绿舞。 绿舞蒲扇着大眼睛看着林觉道:“公子和方姑娘你们昨晚……” 林觉一愣,忙摆手道:“你可莫要瞎想,昨晚方姑娘睡着了,我不忍打搅你,便让她睡在我的床上。我想反正一会儿便天亮了,于是便也睡下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可是绿舞早上进你房里的时候,你们紧紧的抱在一起……”绿舞低着头喝了一大口粥。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干啊,绿舞,你要信我。”林觉低声吼道。 “做了什么也没什么,方姑娘挺好的,跟公子很般配。”绿舞道。 “绿舞你……” “好了好了,绿舞信公子便是,什么都没干,就是抱着睡了一晚而已,成了吧?公子快吃,今儿要去书院,莫要迟了。”绿舞喝光了粥自顾进了厨房,留下林觉翻着白眼。小丫鬟定是不肯信了,绿舞虽纯良,但却有些倔强。认定的事情有些死脑筋,眼下便是这般模样。 第七十六章 头角峥嵘 整座杭州城依旧舆论如沸,昨晚的花魁大赛余波未平,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的话题依旧是昨夜的盛况。 “昨晚你去瞧了花魁大赛了么?” “这还用问?我可是午后便去占了位置,一直到四更天没挪窝儿。瞧见我这黑眼眶了么?我现在走路还小腿打颤,只睡了一个时辰。” “哈哈,谁不是呢?不过却是精彩。谁能想到三家焦灼,最后还来个加赛。” “是啊,望月楼这一次可是一鸣惊人了。那个《杜十娘》可真是演的好,老子五尺汉子,铁骨铮铮,居然还掉泪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王老五也有这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过你说的对,我还从未看过这般用心的戏目。可惜的是,昨晚我坐的有些远,有些地方没看清楚。若是望月楼再演一场那便好了。” “说的很是,人又多,场面有些嘈杂,确实观感颇受影响。要是再能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便好了。除了这戏目之外,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折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手里,倒是另外一场意外。想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风头正劲,名满天下。却没想到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物给打败了。虽然咱们老百姓对诗词不太懂,但那些名士大儒们都说方秋的词写得最好,那自然是实至名归了。” “是呢,这可当真教人意外。我特意打听了内幕,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气的提前离场,半夜里要离开杭州。后来梁王派人请了他们去好言安抚了一番,这才没有离开。王爷说,文无第一,一两首好词算不得什么。那方秋也不闻其名,不过突然灵光乍现写了一首好词罢了,并不能掩盖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才。王爷还说,要找到那方秋,正大光明的再来一场比拼呢。” “哦?真的么?那是要找回场子了。就说呢,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怎能样咽得下这口气?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梁王爷说的话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消息这般灵通了?现在在替王府当差么?” “嘿嘿,我哪有这等福气,是我远房的一位表叔告诉我的,他在王府中做事,昨晚他和一群人陪着王爷和小王爷他们就在现场。今儿一早我去给他家送菜,聊了几句方才得知。”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消息着实可信了?” “当然可信。还有呢,据说那个方秋失踪了,昨晚出场之后,便再没见到他。望月楼的人说他连夜走了,不知所踪。 王爷打算发布告寻人呢。” “呵呵,有趣有趣。这望月楼也不知从那里找到这个方秋方公子的,我怎么觉着,望月楼昨晚的那一切都是这个方秋暗地里布置的呢?便是要半路上杀出来,杀的万花楼和群芳阁一个措手不及。横刀夺了花魁。梁王爷和万花楼群芳阁的人怕是要气的吐血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的飞了。” “那还用说?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结果替望月楼做了嫁衣。望月楼估计也落不了好,她们这回可是彻底的得罪了梁王了。” “是啊,梁王岂是好招惹的,明面上不成,暗地里使绊子是肯定的,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罢了罢了,天大的事情于我们无干,我等只是瞧个热闹。回聊吧,虽然熬了一夜,但今日还得干活养家啊,告辞告辞。” …… 类似这样的谈话充斥杭州城,市井菜场中,码头船舶上,酒楼茶肆里,人人吐沫横飞,各自发表着对昨晚花魁大赛的见解,各自揭发着半真半假的所谓内幕。按照往年的惯例,花魁大赛的热度要一直持续到九月里,到那时新鲜度才会过去。但今年怕是持续的时间要更长,因为很多人都期待这件事的后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秋砸了梁王爷的场子,落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面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一时难以了结。 …… 松山书院,甲字二堂中。林觉抱着一本《先秦诸子集注》正看得津津有味。今日其实不是学堂开课的日子,回外地老家过中秋的学子们尚未归来,但本地的学子们却不愿耽误时间,于是纷纷赶来学堂自发读书。林觉倒不是为了认真读书,而是他必须要将方浣秋送回山上来,毕竟只是以观看花魁大赛为借口,不能让她在家中久待,否则方敦孺和方师母定然不悦。 早上送了方浣秋回家后,林觉没敢去见方敦孺。因为他担心方敦孺昨晚认出了方浣秋,为了避免麻烦,他决定去学堂中躲一躲。如果方敦孺认出了方浣秋的话,那么他自然会来找自己问清楚。若他没认出的话,那也不必主动去解释。 正当林觉大声诵读白马非马一段时,学堂外廊下,方敦孺高大的身影出现了廊下。 众学子们见山长到来,纷纷起身行注目礼。做好了方敦孺进来,便拱手行礼的准备。然而方敦孺却没有进屋,只在长窗外面色铁青的朝着林觉勾了勾手指头。 林觉乖乖的放下书本离坐出门,方敦孺已经负手朝着东边山坡旁的树林行去,林觉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 树林中,一座简陋的石头小亭悬空建在斜坡顶端,里边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方敦孺迈步进入,负手站在亭子一角朝着山坡下的密林眺望。林觉进了亭子,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良久以后,方敦孺缓缓开口了:“你还不肯主动说出实情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拜我为师是什么目的?” 林觉一听这话,便知道方敦孺已经全部知道了。上山的路上,方浣秋问林觉,如果方敦孺昨晚认出了她,诘问她原因的话,她该如何回答?林觉告诉她,不要欺瞒,直说便是。只是不要说出自己在林家的私人纠葛。现在看来,方浣秋应该是已经坦白了。 “老师,关于昨晚的事情,您想必已经问过师妹了。师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缓缓转过身来,冷目盯着林觉道:“老夫什么也不知道,老夫也没问浣秋。这件事跟浣秋无关,老夫问她作甚?老夫要的是你的回答。” 林觉点头道:“老师莫恼,学生说便是。老师请坐,学生绝不会有任何的隐瞒,若是老师有何疑问,学生也自是知无不答。” 方敦孺见林觉言辞诚恳,面色稍霁,冷哼一声走向石凳。林觉上前伸袖拂去石凳上的落叶,扶着方敦孺坐下。之后在方敦孺身旁的石凳上落座。 秋风飒飒,松涛如涛。野菊花和丹桂的香味在空中弥漫着,金秋时节,气候凉爽适宜,让人心神舒畅。石亭中,林觉轻声将前因后果叙述给方敦孺听。包括在林家的一些恩怨,包括西湖偶遇救了谢莺莺的事情,以及后来发现望月楼的窘境后出手相助,林觉一五一十的都禀报给方敦孺听。 末了,林觉低声道:“老师,昨晚学生之所以让师妹扮作男装上场,也是让师妹开心开心。另外师妹不在城中居住,也没人认识她。我若上场,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原谅我的擅自做主,但学生并无他意。” 方敦孺听完了林觉讲述的经过,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本来生气的便是林觉对自己的隐瞒,而且还让浣秋跟青楼的人混在了一起,着实胡闹。但眼下林觉和盘托出,说出原因,已经让他气消了大半。但另外的一半疑惑还是没能打消。 “浣秋的事且不说,你在林家的事,以及你帮望月楼出头的事情我也不做评价。你虽拜我为师,但我方敦孺既非腐儒之辈,也不会去管束你的日常行为。但只要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自会和你断了干系。但我认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老夫才收下了你。这或许也是你我的缘分。然而,现在老夫却有些后悔收你为弟子了,你可知为什么吗?” “老师莫非以为学生还有隐瞒之事,当真是别有所图?学生确实是仰慕先生高名,所以才来拜入门下。绝无其他企图。老师若不信,学生可对天盟誓。” 方敦孺摆手道:“盟誓却是不必了,你只消回答我,那首《定风波》当真是你所作么?” 林觉蹙眉道:“恩师为何有此一问?” 方敦孺沉声道:“那首《定风波》词,老成练达,豁达开阔,是为词中极品。此词若是你所作,老夫对你可真是看不懂了。你年仅十八,如何能写出这等词来?即便你在林家受了些苦,但就阅历年纪而言,绝无这等领悟。你果真能写出这种词来,科举高中必然无虞。然则你以考科举为名拜入我门下,老夫不得不怀疑你的目的。但若不是你所做,你昨夜便是剽窃他人词作,是为不齿之行。此事很快便会为人所知,原作之人会澄清真相,那么你更是没资格当我的弟子。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林觉想了想道:“《定风波》确实是弟子所作,弟子并不想隐瞒这件事。” “当真是你?”方敦孺惊诧道。他一直以为这绝无可能是林觉写出的词,但林觉居然亲口承认了。 “正是,弟子绝不敢胡说。若是有人指出剽窃的证据,弟子不用老师说,自己便羞愧而退了,岂敢玷污师门?但学生写了这首词,却并非如先生所想,便是无虞科举,所以投奔师门另有所图。学生只是仰慕先生大名,欲得先生教导而已。学生之志不仅在科举得中,学生之志宏远,意在领悟济世之道,而这些,先生才能教我。” “老夫教你?老夫自己都是为朝廷所不容之人,你凭什么说老夫可以教你这些?”方敦孺冷声道。 “先生不是为朝廷所不容,先生是不容朝廷而已。是先生弃了朝廷,非朝廷弃了先生。”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瞪着林觉,忽生知己之感。不知为何,见到林觉的第一眼,方敦孺便对林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而且林觉能够极快的融入方家,对自己家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很,这很是让人觉得奇怪。也正因如此,方敦孺生出了警惕之心,总以为林觉似乎是有备而来,带着某种目的。然而这么多天,却又无丝毫的蛛丝马迹。有些时候,自己其实都已经习惯于或者离不开他的存在了,他和方师母有时候在家里喊人都会喊错,会叫错林觉的名字。醒悟过来才发现林觉并不在家中,只是习惯于去寻他。谁能想像这只是和方家相处了短短月余时间的结果。 可越是如此,方敦孺便越是有些恐慌之感,毕竟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若放弃一些杂念来看林觉,方敦孺不得不承认,林觉是个良才美玉。不但满腹诗书,性格讨喜,而且颇有见地。没论事,林觉总是能跟方敦孺聊到深处,这颇为难得。 然而方敦孺还是怎么都不能相信,林觉会写出那首《定风波》来,因为那太不协调了,感觉太怪异了。 “林觉,你要老夫相信那首词是你所写,那么你便再写一首。还是《定风波》词牌,若能水准相若,老夫便再不怀疑你。”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好,遵先生之命。我有一阙旧作,不知可拿来过目。” “当然可以。” 林觉道谢起身,望着亭外葱郁山色沉吟片刻,轻声诵道: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 第七十七章 路遇 杭州城中自北向南共有四条城中河,从西往东分别叫做浣纱河、施腰河、盐桥河、菜市河。当然这是学名,杭州当地百姓习惯把这四条河叫做西河、小河、中河以及东河。 这四条城中河流均汇聚于杭州北关门外,连同城北隋代.开凿的大运河大运河和四条城中河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巨大的龙爪,将整个杭州城紧紧的抓握在手中。这也是杭州城百姓们引以为傲之处。金龙之爪笼罩全城,预示着城中百万百姓便在龙爪庇护之下,自然是安枕无虞。 四条城中河南北贯通杭州城,将杭州城分割为五大块长条地形。这四条河称之为黄金水道一点也不为过,全杭州城中四条河流的码头便有五六十个。这些码头每年集散货物无数。东南各地的物产从这里经运河发往大周全国,外地的货物也会源源不断的抵达这几十处码头。每到繁忙之时,所有的码头上都停靠着货船,密密麻麻的码头苦力蝼蚁一般的上货卸货,那场景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每年到了九月之后,城中七八座码大码头便空了下来,不是没生意做,而是到了九月之后,这七八座码头便再无民船商船停靠,因为它们已经成了漕运专用的码头。每年九月之后,一年一度的漕运便要开始了。 漕运是每一个朝代的命脉,因为漕运运的是粮食。确切的说是公粮。在以农业为主的社会里,粮食的收成基本上是看着老天的脸色。有大获丰收之年,也有大旱大痨灾荒之年,无论是荒年还是丰年,全国上下都是要吃饭的。一旦没有了粮食,那么麻烦便大了。历来灾荒引起的动乱和造反不知有多少,甚至会因为粮食问题而导致政权的崩塌。故而古话说的好:无粮不稳。 对于大周朝而言,这一切自然也不例外。漕运是一年一度三司衙门的头等大事。三司衙门每年六月之后便开始召集各地的转运使上京议事,一来是预估今年的收成,制定漕粮的配额,二来也是开始安排漕运事宜。而这一点,对于两淮和江南等地的转运使来说,尤其重要。 大周朝产粮之地便在两淮和江南。而江南之地尤为重要,正所谓‘苏湖熟天下足’,虽然有些夸张,但属于两浙路的苏州和湖州确实是漕粮输出的最大产地。 每一年秋季,趁着秋水高涨,趁着北风未起河流尚未冰封,各地的漕粮便在一个月的密集时间里经由水陆两路运抵北方。数以千万石的粮食分别被运抵陇东大仓、汴南大仓、开封北大仓、洛阳洛口大仓以及洛北含嘉仓等七八处巨型的粮仓之中存储。这些大粮仓动辄储粮数百万石,保证了各地边镇以及京城汴梁洛阳等北方大城池关键时候的粮食供应。正所谓“粮仓系国脉,民心定乾坤”,这一切都是国家安定,朝局稳定的基础。 两浙路杭州城的林家便是参与这场粮食大运输行动中的重要一员。虽然只是负责两浙路一路的漕运运输,但因为处于天下粮仓之地,两浙路的漕粮数目几乎占比了整个大周朝漕运的六成。大周朝安稳了一百多年,人口增长的很快,所以每年的漕运数目也在不断的攀升。开国之处,全国漕粮不过五百八十万石,但到了现在,庆丰二年的漕运总数目已经达到了一千四百万石,差点翻了三倍。这当中林家负责运输的漕粮数目高达八百万石。 这八百万石的漕粮,需要动用林家几乎全部的资源和人力。林家船行所有的船只,大大小小近一百多艘船都要派上用场。除此之外,还需要租用借用其他商家的船只,总共需要组织三四百艘船,才能将这八百万石粮食在一个月内经由运河运抵北方。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也是不容有失的大事。所以,林家上下在八月下旬便开始了全面的准备。而到了九月初,一艘艘从各州府运抵杭州的漕粮源源不断的抵达。插着黄龙旗的这些运粮船享有优先进城停靠码头的特权,其余的船只必须给他们让路,好让他们将各州府的漕粮汇集于七八处专用的码头上,等待转运使衙门的检查之后发布统一调运的命令。 西河林家码头上,林伯庸亲自坐镇,看着一包包的漕粮搬运到码头堆场上堆放起来。并让人盖好雨布,派出专人防盗放火防潮。林家的几位公子也各自分驻在其他码头上坐着同样的事情。对林家而言,每年的漕运承运是头等大事,这不仅是从中可得的那些利润,而是林家能在杭州城商家中独占鳌头的象征。说实话,就受益而言,漕运远不如林家海船每年出海一趟贸易所得。但是能承运漕运之事可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这其中的意义要远大于钱财。这是林家实力的象征。 漕粮的发运要到九月中,在这之前,林家上下都要绷紧神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待漕粮全部上了船开始发运,那时便能算是松了半口气。到所有的粮食全部抵达目的地,另外的半口气便也缓过来了,那时林家便可以举杯庆贺今年的漕运承运一切顺利了。 当然,对林觉而言,林家的这种忙碌却和他毫无干系。林觉是没有资格参与此事的。实际上林觉也隐晦的向林伯庸提出了可以休学几日去码头上帮忙,但此举立刻被林柯等人误解为林觉异想天开要插手管事,被一顿含沙射影的讽刺给驳回。 林觉只得无奈苦笑,自己是诚心诚意的想帮帮忙,然而就像事前所想到的那样,果然被误会为想要插手家族的事务,用心不良之举。既然如此,林觉便也只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清闲。反正自己其实对此也没多大兴趣。 最近一段时间,林觉保持着低调。花魁大赛之后,林觉没有再去过望月楼一次,望月楼这段时间很是火爆,花魁大赛带来的效果正在显现,林觉可绝不想在这个时候跑去凑热闹。虽然谢莺莺命人送了几次信过来,邀请林觉在外边的茶楼见面,林觉也没有去赴约。林觉认为,自己帮她们做的事已经做完,便无需再跟望月楼产生纠葛。 当然绝不是因为谢莺莺的身份,实际上谢莺莺自重自爱,林觉是很欣赏她的。只是林觉知道,谢莺莺如今红的发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自己去见她,难免会有些节外生枝之事发生。林觉的原则可不是无限的挑战林伯庸的底线,他只想不受欺压的安安稳稳的到明年的秋闱后年的春闱。林觉的目的可不是毁了林家,而是要救自己救林家。几次噩梦醒来,那场经历过的大屠杀历历在目,似乎在提醒林觉切莫忘了自己的目的,切莫忘了要扭转林家走上的那条绝路。 然而,九月初三的傍晚,林觉从书院下山回家的途中,骡车却被在半路截停了。一辆大车横在路中间,迫的焦大不得不勒住了缰绳。 那辆大车里坐着的正是谢莺莺,她特意在归途之中等着林觉。这是她在花魁大赛之后第一次见到林觉。 林觉和谢莺莺缓步走在路旁落叶满地的树林中,良久以后,谢莺莺终于开口了。 “恩公这是躲着莺莺么?莺莺有什么得罪恩公的地方了么?” 林觉笑道:“这是哪里话,莺莺姑娘何曾得罪了在下,这话从何说起。”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我懂了,今日莺莺来见林公子,便是想当面对公子致谢。公子对莺莺和望月楼恩重如山,莺莺无以为报。公子不愿见莺莺也情有可原,毕竟莺莺只是个青楼女子罢了,公子是洁身自好之人,我可以理解。今日我向公子保证,今后再不烦扰公子了。” 林觉摇头笑道:“你这是气话了,我不见你可不是因为你所谓的这些缘故,而是为了你好。花魁之事绝不能泄露,否则对你和望月楼大为不利。我敢保证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你我多见一面,便多了一分风险。于你于我都没好处。所以我才不见你,可不是什么嫌弃你的身份,而是出于对你我的保护。”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不是因为嫌弃我的身份?”谢莺莺问道。 “当然不是。我何时骗过你。你虽出身青楼,但你是个好姑娘,出淤泥而不染。” “多谢公子夸奖,可是……我自己都嫌弃我的出身了。我这段时间常常在想,为何我不能摆脱这个樊笼,非要在青楼之中厮混?之前我很想成为花魁,那样便可挽救我望月楼和楼中姐妹。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楼中宾客盈门,成天闹哄哄的乱成一团。姐妹们也都各有恩客,楼里收入也很好。但是我却很不开心。”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诧异问道:“怎地还不开心了?生意好了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么?” 谢莺莺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将树叶对着夕阳。夕阳下映照下,黄叶几近透明脉络可见,很是有些凄美之感。 “这树叶,到了秋天便落了,到了冬天便成了泥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是啊,荣发枯萎,自然之理。” 谢莺莺道:“人也是这样啊,美好的时光只是一瞬啊。林公子,我不想姐妹们像现在这样,我觉得花魁大赛的事情似乎……似乎是做错了。公子别误解,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该夺得这个花魁的。” 林觉皱眉道:“莺莺姑娘此言何意?” 第七十八章 指点迷津 “林公子,当初望月楼受人打压门可罗雀之时,妈妈急,姐妹们急,我也急的要命。望月楼要是没生意了,便没了生计活路了啊。所以参加花魁大赛也是想搏一搏。得公子大力相助,这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侥幸之极。” 林觉心道:那可不是侥幸,我花了多少心血,你们下了多少苦功,那是付出了努力的结果。 “可是啊,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犯了个大错误了。当初楼子里没生意的时候,虽然生计无着,但是姐妹们那段时间其实内心里很开心。我看的出来的,她们不用每天笑脸迎人,不用每天去伺候那些各色人等,她们其实是心里快活的。若是无生计之忧,她们想必是愿意永远那般生活的。很多姐妹已经在想后路了,有的想投亲靠友,有的想做个小买卖,有的想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为人妇。总之,其实很多人都已经开始考虑离开花界了。” 谢莺莺轻轻的将手中的黄叶抛落,那黄叶打着转儿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在一起,成为了普通的不可分辨的一片。 “可是,花魁居然被我们夺了,楼里的生意又火爆了,姐妹们又都有恩客了,她们之前的想法也都打消了。林公子,奴家感觉自己犯了罪。望月楼的败落或者是个契机,姐妹们本应该藉由此契机脱离这个苦海的,可是现在她们又被我拉回来了。我……我希望她们活的好,活的舒心。我并不想让她们永远陷在这个泥潭里。可是我亲手将她们拉回了泥潭中,我很不开心,非常非常的不开心。林公子,你说我想的对么?” 林觉静静的看着谢莺莺,心中不是滋味。谢莺莺想的事情林觉当然没想过。在林觉看来,青楼女子可不就是要笑脸迎客,可不就要愉悦他人卖笑为生么?然而自己居然忘了,她们也是人,她们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她们也厌恶这一行。只是她们都被污泥沾染了,洗不白了,所以只能继续操持此业直到人老珠黄。 但身为青楼之中的人,谢莺莺的感受便清晰的多了,她最明白身边这些女子的心思。一个觉悟了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作恶而非帮人,也难怪她心情不悦。 “莺莺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负罪之感了。或许我不该帮你们的。” “不不不,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并无半分责怪公子的意思。公子一片好意帮我们,奴家还来矫情,那还是个人么?奴家的意思是……总之……奴家的意思……” 谢莺莺急着解释,脸上急的通红。 林觉摆手笑道:“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想让她们脱离苦海。你是一片好心。” “不光是她们,我自己也是这么想。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每天都有人逼我,他们都想得到我。我不知得罪了多少有权有势之人。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林觉皱着眉头沉思不语。夕阳从树木之间照射而近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的亮色。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衫猎猎。树枝一片哗啦啦作响,下一刻,漫天落叶飘飘洒洒而下,飞舞着,转折着,身不由己的坠落在地上。 “莺莺姑娘,我有个提议,或可能解姑娘之忧。”林觉拂开掉落在肩头的一片黄叶,开口道。 谢莺莺抬头惊讶的看着林觉。 “是这样。”林觉组织着措辞,沉吟道:“如果让你望月楼全部退出花界,该做他行,你以为如何?” “退出花界,改做他行?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林觉沉声道:“你们在花魁大赛上已经做了你们能做的事情,而且你们做的非常好。那便是演出剧目。最近有没有人要你们再演出《杜十娘》呢?” “有啊,当然有。天天都有。奴家都不得不在楼里演了很多小段,他们非常喜欢,每天都有大把的人要求我们演。”谢莺莺叫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那就好,这说明,市场是有的。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公子何意?奴家没听懂……” “将望月楼从青楼改为剧场,望月楼将是大周第一个专门演出剧目的地方。这便是你要的出路。”林觉微笑道。 “什么?”谢莺莺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林觉:“这……可以么?” 林觉道:“相信我,绝对可以。那出《杜十娘》证明了你们可以。如果你们愿意这么做,我会全力帮你们。我的肚子里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个故事,我还有很多很多的好故事,我可以将它们全部变成话本。” 谢莺莺忽然惊喜的大叫了起来:“真的么?这岂非就是奴家所希望的,既可以自食其力,又可脱离苦海之策么?” 林觉淡淡道:“何止是自食其力,若是能做的好的话,你们将成为大周的明星,收入也自不菲。我绝不骗你。当然,事无绝对,这当中也有失败的风险,我想你们该考虑清楚。” 谢莺莺连连点头道:“奴家明白,奴家明白。只要林公子帮我们,奴家便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回去便跟妈妈和姐妹们商量,剧社,嘻嘻,专门演剧目,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林觉笑道:“且莫高兴,未必她们都同意,我只是提个想法给你,剩下的便需要你去说服她们了。” 谢莺莺连声道:“是是,奴家回去说服她们,我想事儿该没那么难。” 林觉微笑点头,看看西沉的夕阳道:“太阳快下山了,你的大车能否让开一条路,让我回家呢?读了一天的书,我已经很累了。” 谢莺莺连声道歉,喜滋滋的跟着林觉出了树林,两架大车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回城而去。 …… 杭州城里爆出了个大新闻,望月楼歇业了。九月初五午后,一群前来望月楼消遣的闲汉们赫然在望月楼的门廊前看到了一张一人高的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短短的写了两句话。 “本楼从即日起不再接待客人,从此以后杭州城再无望月楼。” 错愕之际,众人发现了望月楼门楣上那个挂了二十年的老招牌也被卸下了,只留下一片灰迹斑斑的空处,裸露着掉了红漆干燥开裂的横梁。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城,百姓们都傻了。 “这是怎么了?才夺了花魁没到一个月,便关门了?花魁娘子风头正劲。望月楼客人如潮,怎地便不做生意了?” “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逼得他们关门歇业了?” “不至于吧,谁会这么干?难道是……” “嘘。莫要瞎猜。我觉得不像是有人搞怪。要闹早就闹了,这都二十多天了,望月楼热闹红火了这么多天,要是背后有人闹的话,也不会让他红火这么多天。况且就算是有人逼,也不至于歇业啊,牌子都拿了。怕是望月楼里边生了内乱了。” “啧啧,花魁的桂冠也不是那么好带的,搞不好生意好了反倒真的乱了。从此再无望月楼,那意思是再不开业了呗?这花魁岂非白拿了?” “是啊,要关门早关门啊,拿了花魁却关门歇业,万花楼和群芳阁可怎么想?这不是教人上火么?” 城中舆论如沸之时,次日清晨,望月楼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新的牌匾挂上了门楼。红色金底的大字写着《江南大剧院》五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谢莺莺和谢丹红带着一干姐妹在门前摆了香案拜祭天地,祈祷一番后齐齐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们行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在折腾什么啊?正红火的青楼不开,怎地成了什么大剧院了?”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各位乡亲父老,容奴家给诸位解释解释。我望月楼这么多年来承蒙诸位恩客眷顾,得以存续至今,奴家这里深表谢意。但现在,奴家不想将楼子开下去了,原因嘛也不便细说。这《江南大剧院》是新开的专门演出剧目话本的演出之所。从即日起,此楼将略作整修。半个月后开始演出剧目。你们不是很多人想再看一遍《杜十娘》么?届时便可花些小钱买票入场观看,有座位,有茶水,有人伺候,踏踏实实的看戏。”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新鲜了。”有人道。 “那么,花魁娘子怎么办?你们得了花魁,却关了楼子,这可怎么说的?”有人叫道。 “花魁娘子之名请诸位今后莫要再叫了,这名头我不要了。”谢莺莺脆声道:“诸位要是喜欢奴家的,倒是可以来看戏捧场。奴家将出演今后的每一场戏。事前告诉大家,我们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出,十月初一处新剧名叫《牡丹亭》的便要出演,后面每个月都有新剧目,保管诸位看的满意。具体事宜,我们会再出告示告诉大伙儿的。” 百姓们咂舌摇头的有之,叫嚷不满的有之,期待的也很多。望月楼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教人既惊讶又钦佩。不少领略了那天花魁之夜上那出剧目震撼效果的人,更是充满了期待。 第七十九章 股东 秋夜微凉,林觉披着长衣坐在长窗下的书案旁,绿舞站在她的身旁。两个人的目光都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尺许见方的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蝇头小楷,下方还按着红红的手印。 “公子,你是说你和谢姑娘谢大娘她们定下了契约?成为新开张的剧院的东家之一?”绿舞轻声问道。 “是,昨日在春来茶莊,谢丹红和谢莺莺约见了我,她们同意了我的建议,将望月楼改为大剧院。她们请我为她们写话本,作为交换条件,我成了股东之一。谢丹红以望月楼的房产入股,谢莺莺以其才艺和名气入股,而我没有什么好出的,便只有脑子里的故事。我们三个各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一成作为红利,年底结账均分给众人。”林觉咂嘴道。 “公子你已经同意了?” “我没理由不同意。事实上我们现在很缺钱。上次那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快没了吧。” 绿舞皱着眉道:“是啊,就剩下八十两了。秋容姐走的时候给了她几十两。上次方姑娘生病,请了黑心的赵神医花了不少。后来买了些补品替她滋补,也花了几十两。你去书院读书也花了几十两。小虎的工钱,咱们林林总总买的一些东西。杂七杂八就花的差不多了。我们可真是奢侈呢。三百多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十年花销也够了。哎!” 林觉笑着伸手捏捏她的手道:“可是咱们不是普通人家啊,我不贪财,但没钱花可不成。靠着宅子里给的每月那么点银子是不够的。要读书,要参加科举,要吃饭,要穿衣,要结交朋友,还要游山玩水。都需要钱呐。” “还要娶娘子生孩子。”绿舞眨着眼补充道。 林觉哈哈大笑,一把将绿舞拉过来坐在腿上,对着嘴滋儿亲了一口道:“你是想嫁人了么?” 绿舞红着脸扭着身子道:“人家才没呢。公子总是要娶妻的,那方姑娘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你的,她家世也好,人又知书达礼,而且生的这么美。倒是公子良配。只可惜身上有病,若是能治好便好了。” 林觉笑道:“你倒是挺操心的。不过你说的没错,所有这一切都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大笔的银子。指望着家主他们是靠不住的,所以我得想办法挣钱才成。眼下这件事,我自然是要同意的。” “可是……公子不怕名声受损?毕竟……毕竟……她们是……”绿舞咬着下唇嗫嚅着道。 林觉笑道:“她们怎么了?不也是人么?林家家规不能与时俱进,还抱着成年老黄历限制子弟。家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外边连梁王都开了两家青楼,要说名声受损,梁王的名声比我可大太多了,他都不惧我却来计较什么名声受损的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望月楼也不是青楼了,都是正正经经的演戏卖钱,有什么好怕的?” “说的也是,她们已经不开青楼了啊,那便是从良了。不知道这剧院能不能赚钱。公子觉得能赚钱么?”绿舞点头问道。 林觉道:“我来问你,若你手头有闲钱,闲得无聊的情形下,愿不愿意花钱小钱去看一出像是杜十娘这样的剧目?” “那得看要花多少钱了。多了我可舍不得。” 林觉笑道:“如果是你,你肯花多少呢?” 绿舞认真的想了想道:“也许五十文吧。不不不……二十文,决不能超过三十文。三十文差不多能买一斗米了。”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般抠门的人可只能出这个价钱了。罢了,就按你说的算,每个人三十文。望月楼改建之后打通隔断房间,可以坐得下四五百人吧?就算七成上座,一场三百普通观众,那便是九两银子的收入了。” “九两银子,那不多啊。” “听我给你继续说。普通百姓自然只愿意花小钱坐普通座位,但是有钱人可不愿意坐在普通座上。他们宁愿多花点钱,也要坐在最近的没人打搅的地方,享受专门的服务。所以,在剧场最好的位置,设立十个包间雅座,每个包间一场五两银子,那是多少?” “五十两!”绿舞瞪大了眼睛。 “好,这还没玩。看戏的时候茶水是免费的,但要吃好茶,吃点心,磕瓜子,喝糖水的话,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剧院里可以卖这些吃食。这些玩意儿虽然不起眼,但一场下来,怎么也得赚个三五两七八两的吧?就以五两银子来算吧,那么一场下来,总共得毛利多少?” “九两加五十两加五两……”绿舞扳着手指头算起来。 “六十四两?”绿舞叫道。 林觉微笑道:“一场六十四两,一个月是多少?” 绿舞展开了一番复杂的运算,最后惊呼道:“一千九百二十两?这么多?” “一年呢?”林觉笑问。 “……公子饶了绿舞吧,绿舞算不出来了。” “十二个月,那便是两万三千零四十两。”林觉道。 “哇!这么多,居然一年赚这么多。”绿舞惊呆了。 “错了,这是毛利而已。人工和其他的支出包括在其中。望月楼现在有二十人同意加入剧院,一个月每人十两银子如何?这工钱还公道么?” “十两?当然公道了。这简直不能再公道了。寻常一个月三四两便已经很不错了。”绿舞叫道。 “好,那十两应该够了,一个人一年一百二十两,二十人便是两千四百两。人工刨去,还剩两万一千多两。再刨去一些道具服装请乐师舞师吃穿用度等杂七杂八的费用,算五千两吧,净利还有一万五千两。各拿三成,股东一年可得四千五百两。也就是说,我们每年起码可以得到这个数目的回报。你觉得少了还是多了?”林觉笑道。 “这还用说?这是很多了啊。四千五百两,我的天爷啊。这可花不完了。”绿舞吐着小舌头惊叹道。 林觉摆手道:“别忙,这还不是全部。我只说一天一场而已,一场戏最多一个时辰了不得了。一天起码可以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吧。唔……演员会吃不消,那便需要再招一班人搭班子。总之,一天两场是常态。这样的话,收益翻倍,一年便是九千两了。” 绿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九千两,那可是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啊。公子说的跟玩儿似的,这让绿舞觉得有些既激动又不敢相信。 “还有,这定价是低了点。开始的时候可以低一点,毕竟要吸引他们来瞧,形成习惯。后面可以涨价,起码一百文一张票。雅座也要多增加,二楼可以打通,建造环形包厢。这么算下来授意再可以翻个两三倍的样子。将来名气打响之后,可以开分号。杭州,江宁,苏州,京城,都可以有大剧院。那收益……” 林觉兀自自言自语的规划着将来的打算,绿舞的脑子已经完全懵了。公子这三倍两倍的算账,在绿舞耳中,那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跟小山一般的往家里飘,绿舞快要疯了。 “莫说了,公子莫要再说了,绿舞已经晕了。绿舞已经身不知在何处了。”绿舞摆着纤手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没出息的,这便傻了么?” 绿舞道:“公子的脑子太好用,这些事你跟谢姑娘她们说了么?” 林觉一笑,将绿舞从腿上抱下,让她站在一旁。伸手从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叠纸来。 “明日我去书院的时候,你替我将这份策划书送去给谢姑娘她们。告诉她们按照这上面写的来。包厢,茶水,点心,造势等等事情我都写下来了,她们照做便是。哦对了,还有新话本的修订。告诉她们,后天书院有一天学假,我会去找她们。” “公子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你从书院回来没见你写这些啊。”绿舞诧异问道。 “今儿书院先生薛蛮子……额……薛先生没在,学堂里放了羊,我便去树林的小亭子里写了这些。我知道这有点耽搁读书,不过倒也没什么。记得明天上午一定送到。” …… 连续数日,望月楼的姑娘们都出现在杭州城的繁华街口,她们散发着一张张写好的宣传单,上面标明了江南大剧院的开演时间以及开业优惠酬宾活动。各种贵宾优惠,年卡月票等等措辞都写在那张宣传单上。本来花魁不当花魁,望月楼改为剧院之事便已经沸沸扬扬,这么一来更是热闹纷纷。 杭州百万百姓,那一晚花魁大赛到场的不过十余万人。而真正能近距离欣赏到《杜十娘》那出剧目的也不过万余人。但这万余人之口已经足够将那晚上此剧的精彩传播开来。更何况这一次重演的《杜十娘》据说加上了一个结尾彩蛋,交代了后续人物的命运,据说大快人心,所以看过的没看过的都动了心思。 第八十章 大获成功 望月楼的改造工程也在加紧的进行。本来就是个两层的木制小楼,改造起来颇为简单。无非是打通楼下的大厅,让大厅连通旁边的几个房间形成一个更大的大厅。再之后便是二楼和一楼的连通。大厅上部半个顶被全部拿掉,形成一个可以从上往下观看的视角。然后围绕着一圈建造独立的包厢。一楼的包厢采用的是屏风隔断。几扇大屏风围成一圈,便可形成独立的小空间。 十余日的改造之后,整个大剧场基本上已经改造完毕。大厅前端是左右各四个花鸟屏风围成的包间。楼上是一圈七个高级包厢。雅间和包厢的数目超出了林觉的计划,达到了十五个之多。 楼下大厅之中,摆了三十张小圆桌。这三十张桌子周围便可以坐得下两百多人了。后半部是一排排的木椅子,那便是最普通的座位了。最远的观众距离舞台也不过三十步远,完全可以看清楚台上的表演和唱曲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九月十八日午后,一片敲锣打鼓鞭炮炸裂之声中,江南大剧院开始了他的处子演出。 午后开始,前来观看剧目的百姓便络绎不绝。未时初入场时,整个剧场包括雅座都满满当当,进去了四百多位。若不是出于演出的观感和安全考虑,还可以挤进去一两百个,但林觉告诉谢丹红,一定要从一开始便定下不超员的规矩,以免产生纷乱,反而砸了招牌。 普通座三十文的优惠价,前端是五十文的优惠价。楼下雅座五两银子,可携带家眷子女亲朋三四人一起就座。楼上的包厢十两银子一间,同样可携家眷四五人同座。杭州城中有钱人多如牛毛,图新鲜看热闹的也自不少。雅座和包厢之中虽无大人物,都是些家境殷实的闲人,但这已经足够了。 未时正,大戏开锣。花魁大赛当晚演出的《杜十娘》再次上演。这一次林觉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动,灯光特效上更是加了不少噱头。最后的结尾更是为了让百姓们看的舒心,不至于心中郁闷,安排了杜十娘以鬼魂形式登场,严惩了孙富,将孙富带入十八层地狱。更是惩罚了李甲,让他终身不第,娶妻无良。这些改动大大迎合了观众的心理,让百姓们在经历了十娘投江的悲伤之后得到复仇的快感。 一个时辰的时间,观众们如痴如醉,沉浸在剧情和别出心裁的特效灯光营造的氛围之中。演出结束散场之时,所有观众都心满意足。他们脸上红扑扑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带着第一个吃螃蟹的骄傲表情走出剧场。 “哎哎,如何啊?好看不?”外边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嘿嘿,别提了。他娘的,五十文钱花的值了,真的值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家去告诉我娘,她这一辈子没享受过。我抬也要抬她来,看一场戏死而无憾。”看戏的某人答道。 “……这么夸张?” “爱信不信,不看你便后悔去吧。” 这些人来了就是准备来看的,只是没有抢到票而已。听到如此口碑,再加上听说今日只有一场,顿时炸了锅,吵闹着要进去看。万不得已之下,谢莺莺只得让大伙儿不要卸妆重新出演,紧接着再加演了一场。 这之后谢莺莺出来跟围在门口的等着下一场的百姓致歉,告诉他们连轴转吃不消,要看还是明日请早。加之看过的那些百姓跟着规劝众人,这才算是圆满收工。 傍晚时分,谢丹红在二楼的房间里喜滋滋的开始数钱,一桌子的铜钱和碎银子,点了数遍后得出了二百三十两的数目。这下子谢丹红长舒了一口气。之前所有的担心一扫而空,今日这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天二百多两银子的进账,便是很多大商家也难相比。 而更开心的其实是谢莺莺,这是她第一次不已青楼花魁的身份为了取悦恩客而赚的银子,自然有特殊的意义。 林觉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相视而嬉的女子,心里也挺美滋滋的。这计划开了个好头,只要不出岔子,必是来钱之道。而这一切才仅仅是开始,后续的计划要是都能顺利的话,这一行可谓是日进斗金了。 “林公子,奴家给你磕头了。若不是林公子指点路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哟。”谢丹红笑眯眯的上前来给林觉行礼。谢莺莺也站起身来,满眼笑意的钦佩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道:“妈妈之前怕是担足了心事吧?” 谢丹红嗔道:“怎地还叫奴家妈妈?奴家从良了。叫姐姐。” 林觉翻了个白眼道:“还是叫大娘吧,乱了辈分。” 谢丹红叹道:“罢了,人老珠黄了。话说奴家还真是没想到,一天能进账二百多两银子,这可是条大财路啊。” 林觉咂嘴道:“是条财路,但也要看有没有取财的命。这么下去,这条财路怕是要断。” 谢丹红吓了一跳道:“公子这话何意?” 林觉指着谢莺莺道:“你也不瞧瞧莺莺姑娘累成什么样了,赶紧按照我给你们的计划,赶紧招募人手,培养台柱子。否则大伙儿得活活累死。那些配角都累趴下了,何况是莺莺姑娘。” 谢丹红恍然道:“对对对,这事儿得抓紧办,否则当真是个麻烦。我恨不得一天演十场,但人可吃不消。” 林觉笑着点头起身,看着窗外的夕阳道:“我得走了,今日首演顺利的有些让人难以相信。这之后便需要你们二位多费心了。总之一个月一处新剧。下个月是《牡丹亭》,再下个月是《西厢记》,话本的事你们不必操心,我有的是。日常之事我可是没法子来参与的,有什么事便教人去送信给我,我们见面再商议便是。我走了。” 谢莺莺浅笑起身道:“奴家送你。” 林觉摆手道:“不送不送,你还是好好休息的好。明日还要演,一定要保养好身子。” 谢莺莺笑道:“哪里那么金贵?我定是要送的。” 谢丹红在旁笑道:“对对对,谁都可以不送,林公子是必须送的,莺莺啊,好好送送林公子。”谢莺莺笑道:“我会的。” 林觉无奈,只得和谢莺莺一前一后下楼出门。路过大厅时,兰娘带着两个人正在清扫场地,擦桌子抹板凳的。见林觉走来,兰娘和两名女子站着不动行注目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意是林觉的主意,整个楼里的女子对林觉现在满怀感激和谢意,无时不刻不保持着尊敬。 为避人耳目,谢莺莺带上了面纱,批了一身朴素的长衣,跟林觉从后门出去。两人沿着西河岸边的街道缓缓而行。夕阳下西河之中数十艘大船满载货物正缓缓驶向北城。几艘大船上杵着大旗,上面写着斗大的‘林’字。那正是林家的大船。 “漕粮开运了!”谢莺莺轻声道。 “嗯,三天前便开始了,今儿是最后一批了。船队在运河集结,今晚便要往北边去了。”林觉点头道。 “你们林家,当真是大门大户,可惜……” “可惜我是个庶子,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么?”林觉笑道。 “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奴家是说,以林公子这样的才能和人品学问,若是他们接纳了你,必是林家的一股巨大助力。反倒让林公子帮了我们这些外人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这叫达济天下嘛。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一家嘛。” 谢莺莺噗嗤一笑道:“你倒是会自嘲。林公子,奴家时常在想,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了,所以遇到了公子。今天虽然累,但莺莺很是开心。这便是莺莺所想的生活,不必背负花界名声和什么花魁之名。姐妹们也很开心。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这一辈子的人生。” 林觉笑着摆手道:“莫要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其实人最重要的是要自救。你不是你,换做任何一人,我也帮不了你。刘备的儿子叫阿斗,那么多人帮他,诸葛孔明何等样人,都帮不了他。扶不起来他。可见外力其实无用,主要靠的是自己。” 谢莺莺轻声道:“谢谢你,你这种夸人的方法奴家很受用。但我的命终究是你救的,那种事上我可没法自救。” 林觉点头道:“机缘巧合,加之你并不该死,所以你有今日。” “那是缘分。”谢莺莺轻声道。 “什么?”林觉没听清,问了一声。 “没什么,莺莺没说什么。”谢莺莺道。 “哦,莺莺姑娘送到这里吧,不必再送了,反正我隔几日书院有假便会来的。姑娘好好的演,咱们不做花界花魁,但要做戏剧的明星,一样可以声名远播,成为一代传奇人物,受人敬仰。” 谢莺莺微笑点头道:“公子对奴家的期待,奴家岂敢懈怠,公子好走,莺莺不送了。” 林觉拱拱手,转身大踏步离去。谢莺莺伸出白皙的手掌扶着岸边的木栏,怔怔的看着夕阳下林觉潇洒的背影,神态有些痴迷。直到林觉的身影汇入人流之中,再也难觅踪迹,谢莺莺才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去。 第八十一章 望潮楼上 杭州城东南,方圆九里之地是一座小山,名为凤凰山。虽山高只有一百多米,但因在城中而显得格外的秀丽珍贵。故而凤凰山便也成了杭州城高官豪富之家府邸聚集之处。谁能在凤凰山旁有一座宅邸,便足显地位。 这不是钱能够解决的事情,杭州城中巨富之家不知凡几,然而他们未必能在凤凰山下有一席之地。譬如林氏家族,乃城中商贾之首,却也未能在凤凰山下有宅邸地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靠近西湖的涌金门内。 然而,有一户人家不但在凤凰山下有住宅,而且整个凤凰山东南脚下都是他的府邸。方圆四五里的豪宅大院,囊括了半个凤凰山的山坡以及侯潮门内的大片地域。依山而造的府邸,其景观可谓气象万千。山脚下平地上是十几间庭院组成的恢宏大宅,宅邸后园便是凤凰山的山坡。 在山坡的层峦叠翠之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四层高楼探出翠璋之外,傲立于凤凰山东面的山坡之下。成为远近方圆十余里都可见到的标志性建筑。 这座楼叫做‘望潮楼’,每年的八月十八,钱塘大潮涌起之时,这座望潮楼便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比之侯潮门城楼上的位置都更为绝佳。因为望潮楼上可以一览从钱塘江东边的江面上,从大海之中涌来的潮线,这种观感只有登在高处,总览全景方能体会其绝妙之处。 这座望潮楼和山下巨大府邸的主人姓郭,他便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梁王郭冰。也只有他有资格占据凤凰山以东这块绝佳的地方,其他人都只能望尘莫及。 梁王爷是前天搬到望潮楼中来居住的,这是他的习惯。每年八月十八前他会来望潮楼中居住一段时间,因为是钱塘大潮之日。每年的九月十五之后,他也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因为这时节正是冬季将临,秋意正深之时。漫山遍野的树木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红的如火,黄的似锦,这是赏秋的最好时候。 冬天他偶尔也会来,但那要看杭州下不下雪了。杭州城十有八九冬天是不下雪的,即便下也是雨点中带着小雪花,落下来便消失了踪迹,梁王爷喜欢的是漫天大雪,整座山坡被大雪覆盖的盛景。这种景象当年他在京城汴梁时常见,但久居杭州之后便很少遇到了。 郭冰原本是在九月十五便来望潮楼的,然而今年他晚到了三日,直到九月十八那天,他才来此。能耽搁郭冰观秋叶之景的原因自然非同小可,这一次更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他必须亲眼看着两件从番国淘回来的宝贵上船,跟随漕运的船队一起发往京城。那两件宝贝一件是红珊瑚树,那是自己替当皇帝的兄长采购的礼物,另一件是一座数尺长的象牙塔,那是自己的礼物。它们从杭州运往京城,为的便是下个月二十七太后的寿辰。那是他们兄弟二人为太后送的寿礼。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怕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那便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卫太后。与其说怕,不如说是尊敬和感恩。据传当今圣上是七个月的早产之子,生出来便濒临死亡,宫中太医都说恐怕难以活命。当时还是嫔妃的卫太后硬是不肯放弃,月子里不顾自己的身体亲自悉心照料,终于历经艰辛的将他养活了。卫太后因此得了腹痛之症,每遇到风寒之天,必疼痛难忍。当今圣上感念母亲恩德,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孝敬,甚至有些不讲原则的依从,这也说明了圣上对卫太后的感情。 卫太后六十大寿,这样的时候,身为儿子岂能不竭尽全力的孝敬。梁王郭冰自告奋勇的为兄长分忧,一年前便在寻找合适的礼物。最终借助林氏之手,淘得了这两件宝贝。郭冰很满意这两件宝贝。太后酷爱红珊瑚,那座大树一般的红珊瑚树定会大讨太后欢心。所以郭冰将这一件算到了兄长头上。太后又礼佛,喜爱象牙。自己这座象牙塔也必会讨太后欢心。而且这座象牙塔虽然也极为宝贵,但和那棵珊瑚树比起来便不算什么了,这么做也符合规矩,自己可不能送比圣上还贵重的礼物,叫圣上脸上无光。 总之,这件事了结,让郭冰心中长舒一口气,感觉办的非常的得体。整件事便是要太后开心,圣上开心。他们开心了,自己也就安稳了。他们若不开心,自己这个梁王便没什么好日子过。藩王在外,本就难以安稳,郭冰可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起码不是现在。 午后的秋阳温煦而惬意,梁王郭冰随意的坐在望潮楼三楼外的露台上。眼前围栏之外,秋阳照耀下的山坡上的树林红的似火黄的似锦,一片片若彩色的云锦一般。这正是郭冰最爱看的景色。每每在这座高楼上观赏风景时,郭冰心中都会生出‘江山如画’之叹。 让人骄傲的是,这如画的大好江山是他们郭家的。唯一遗憾的是,却并不属于他郭冰。 脚步轻响,有人从楼内走上了露台,郭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外人。没有人能够轻松的靠近他身遭十丈之内,除非是最亲近的人。 果然,身后传来甲胄和兵刃摩擦之声,那是守卫在四周的王府卫士正在向来人敬礼。 “父王。”小王爷郭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孩儿见过父王。” 郭冰的双目没有离开眼前的山景,只抬手朝身旁的一张凳子一指。 “回来啦?一切可还顺利么?” “启禀爹爹,一切顺利的很。昨夜二更船队开动,孩儿跟船行到嘉兴,见一路无事,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事儿井井有条,孩儿这才掉头赶回来向爹爹禀报。”郭昆伸手到小几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脖子喝了下去。 “那就好。这可是辛苦你了。昨晚上一夜没睡吧。”郭冰转过头来,目光慈祥的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儿子。 “这算什么?孩儿再辛苦也比不上父王辛苦。父王殚精竭虑为王府考虑,又要照应外边各种事务,那可是最辛苦的事情。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全凭爹爹一手操持。”郭昆沉声道。 梁王微微一笑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父王很是欣慰。是啊,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啊。看似岁月静好,日子过得惬意,但其实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抓我们的把柄。所以凡事都要考虑周祥,不能出岔子才成。这次寿礼进京一定要安全抵达,这当中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懂。” “孩儿明白,但父王请宽心,这次宁海军派出了十几条兵船近两千人护送漕运船队,寿礼船夹在其中当可无虞。孩儿已关照领军的水军将领多加照应寿礼船只。还有,皇城司的马副使和他的手下也跟在林家货船上守卫,这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很好,你办事很细心,我很满意。事儿我都知道了,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梁王微笑道。 郭昆却没起身,而是拱手道:“父王,孩儿还有件事要禀报父王。” “什么事?但说便是。” “孩儿进府之时,遇到了李有源来见父王。得知父王在望潮楼观景,李有源没敢来打搅。孩儿得知后便见了他。” “李有源?他有什么事么?” “父王忘了么?八月十五之夜,花魁旁落之事,李有源一直在暗中追查呢。” “哦?他查出了什么来了么?”郭冰坐直了身子,转头问道。 “有些眉目了,正如父王所判断的那样,有人在背后为望月楼撑腰。”郭昆沉声道。 “那是什么人?胆子可真是不小,明知万花楼群芳阁是我王府的产业,对花魁也志在必得,居然敢从中搅局?李有源既查出了背后那人,可拿了人么?”郭冰冷声道。 “李有源正是要来请父王示下的,那人有些身份,他不敢贸然动手。” “什么?这可奇了,杭州城还有谁让我梁王府不能擅动的?那人是谁?” “禀报父王,倒不是不能动他,只是顾忌面子罢了。那人叫林觉,是林家的人。” 第八十二章 问罪 “林家?哪个林家?” “就是林家啊,正在转运漕运,替我们将寿礼送往京城的林家。” “哦。”梁王恍然点头,怪不得李有源不敢擅动。林家虽只是商贾,但他们不仅是商贾。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在朝廷里,林家确实还是有些地位的。况且林家在寿礼置办运送这件事上帮了王府不少忙,也算是相互合作,确实不能够轻易动手。 “那林觉是林家三房的庶子,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也不受待见。但他毕竟是林家的公子,所以李有源觉得需要禀报您之后才能行事。” “三房的庶子么?呵呵,这个庶子看来不太安分啊。林伯庸不是挺精明的一个人么?怎地连家中的一名庶子都管束不住?难道要我们替他管束么?这件事是否已经查实?” “禀父王,已经查实。李有源买通了一名望月楼的妓.女,那妓.女全部都说了。这位叫林觉的曾经救了望月楼头牌谢莺莺一命,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上了。前段时间咱们要收了望月楼和谢莺莺,他们不识抬举。于是孩儿便让几个朋友去望月楼去闹腾他们,闹得她们没有客人敢进门,眼看便要喝西北风了。谢莺莺想必是向林觉哭诉了此事,于是这林觉便决定帮她们夺的花魁。一来可以报复咱们,二来可以凭花魁之名重整旗鼓。”郭昆沉声道。 “呵呵,好一个英雄救美,才子遇佳人的好戏。这个庶子要当救苦救难的大侠客了。这么说他是知道这么做会得罪我们,却还是为了那个妓.女这么干了。”郭冰冷声道。 “正是如此,八月十五那晚,他没有露面,藏身于望月楼花船之中。后来上场的那个叫方秋的人,写了一首《定风波》的词也是出自林觉之手。那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望月楼中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林觉身边的一个女子。这林觉自己缩头不出,叫这女子穿了男装装神弄鬼。” “呵呵,有趣,有趣。看来这个家伙还是有些脑子的。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要隐于幕后,不为人知晓。这可断定他是知道这么做是跟我王府作对的了。望月楼也有些硬气啊,那谢莺莺倒也有些性子,不肯归于本王属下,偏要来作对。” “是啊,一个个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们是不想弄得太张扬,所以没用激烈的手段而已,倒是纵容了他们了。” “你说的很对,咱们近年来行事小心谨慎了些,这倒是给了这些臭虫们错觉,以为咱们王府软弱好欺了。本王的谨慎是对上,对朝廷,可不是对他们这些贱民的。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我梁王府可不是他们随意便可冒犯的。” “父王,还有更气人的呢。这望月楼月初的时候宣布退出花界了,望月楼改成了什么‘江南大剧院’,说是从此不卖色艺皮肉,只演戏卖票。您说,这不是恶心咱们么?早知如此,她们夺花魁作甚?咱们又是请名家,又是花大力气准备,便是为了夺得花魁。他们倒好,拿到后弃之如敝履,这是成心恶心咱们。” “什么大剧院?专门演话本么?” “是啊。据说红火着呢。十五开演,天天爆满,城里都闹腾开了。咱们忙着别的事也没注意这些街面上的事儿。” “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借着花魁大赛做口碑,得不得花魁他们都将名气打出去了。那出《杜十娘》倒也确实演的上心,连本王都看的有些入迷。嗯,这个林觉,看来不能小瞧了他。全部是他一人背后策划的话,此人才智可谓超群。” “父王,那该怎么处置此人?” “怎么处置?那还用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再不能让这些贱民对我们有轻视之心,必须要杀鸡镇猴。算他倒霉,撞到刀口上了,他便是那只鸡。唔……不过他虽是庶子,但终归是林家之人,咱们也不能太不给林家留面子。林伯庸对我们还是恭敬的。这样吧,你派人将林伯庸找来见我,这件事他要是不处置好,本王便替他处置,到时候驳了他林家的脸,也怪不得我们了。” “好,孩儿这便命人去叫那林伯庸来见。”郭昆站起身来,咚咚咚大踏步离去。 …… 林伯庸心情很好,漕运船队昨夜出发之后,林伯庸宽心不已。在运河码头目送林柯和林润跟随浩浩荡荡的漕运船队离开之后,林伯庸回到府中美滋滋的喝了几杯人参酒。然后带着微醺之意聊发少年狂,去小妾美娘房里折腾了一轮。次日上午,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来洗漱,去码头和船行转了一圈后回到府里,吃完了午饭后很是有些困倦,于是又睡了一觉,睁眼时已经是傍晚了。 对于林伯庸而言,律己勤奋的生活中少有这样的松弛和放松自己的时候,因为他是个有追求的人。 再次起床洗漱,在后宅枝头累累的柿子树下坐下,沏了一杯香茗正自美滋滋的喝茶的时候,新任林宅大管事赵连城从外边匆匆走来。 “家主,家主。”赵连城三十许人,人生的精干。特别是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更是让人觉得他眼珠子一转便会生出主意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之前赵连城的老丈人黄长青身为大管事时,很多主意也是听了赵连城的意见的。 “怎么了?慌什么?”林伯庸端着茶盅刚送到嘴边,被赵连城这一嗓子惊的差点烫了舌头。放下茶盅后皱眉不满的喝问着。林伯庸不太满意赵连城的一些行为举止,黄长青多么老练沉稳,这个赵连城就是缺少历练,虽然精明能干,但却沉不住气。 “梁王爷……梁王府上派人来请家主去见王爷呢。”赵连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激动的有些口吃。 林伯庸也愣了愣,难怪赵连城惊愕,梁王派人来请自己去他府中觐见,这事儿确实让人够慌张的。梁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虽然不久前,梁王亲自驾临码头仓库,查看从番国运回的两件宝物,但林伯庸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那两件宝贝的面子。自始至终,梁王只跟自己说了八句话,其中五句还是客套话。 但现在,梁王请自己去他府上见面,这当然是一件不寻常之事。 “说了是什么事么?得有所准备啊。”林伯庸站起身来。 “没……没说。小人忘了问了,人来送了帖子便走了。”赵连城道。 林伯庸斥道:“你办事哪有长青周到?这能不问么?” “家主息怒,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也是太激动了,一下子便给忘了。”赵连城忙道。心里暗骂自己办事不周到,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被家主训斥了,自己这个大管家虽然威风,但这位置可不好做。自己的老丈人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一坐便是十几年,而且处处周到。 “罢了,回头再骂你。还不速去命人备车。美娘,美娘,赶紧伺候老夫更衣。”林伯庸连声说话,抬脚往屋里走去。 赵连城飞奔往外去命人备车出行,美娘也慌张的从屋子里出来扶着林伯庸进屋更衣。两盏茶之后,林伯庸已经坐在了前往王府的马车上了。 马车内的林伯庸脑子里转个不停,一直在想梁王爷叫自己去见面的用意。只是去见见面喝喝茶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和梁王爷的关系没亲近到这一步,自己的面子也没这么大。最大的可能是因为这次替王府办了贺礼的事情,现在正是上船运往京城后,王爷要见自己宽慰一番。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林伯庸仔仔细细的想了一轮,没想到有什么得罪王爷的地方。自己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杭州城中不能得罪的那一批人的利益,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终于,王府到了。下车,进府。王府前庭大院内已经点起了灯火,虽然太阳才刚刚下山。 一名胖胖的管事上前来迎候见礼,笑眯眯的道:“林家主,王爷在后园山腰上的望潮楼中等着您呢。请随我来。” 林伯庸连忙拱手道:“有劳有劳。” 跟着管事和几名小厮一路往后面走,上了前往望潮楼的山坡石阶。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山道周围的树木黑乎乎的,风吹过发出吓人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鸟兽在空中叫的恐怖。林伯庸也不敢多问,只得气喘吁吁的跟着他们爬行。终于转过一片树林之后,林伯庸见到了那座平日只能在城中远处眺望到一角的恢宏大楼。 第八十三章 问罪(续) 此时此刻,整座楼宇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就像是一座辉煌的宫殿一般,在暮色中散发着光辉。 “这得要点多少蜡烛啊。”身为商贾的林伯庸不仅在心里想着,但很快他便在心里骂自己小家子气,这能花几个钱?便是自己林家也不在乎这个。 在进入望潮楼附近不远,林伯庸便看到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一个个人影。那都是王府的卫士,负责守卫王爷的安危。不夸张的说,在这望潮楼方圆数里之地的树林山道上,便是一只老鼠也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望潮楼左近。 一楼大厅之中,林伯庸见到了端坐在大椅上的梁王爷,虽只匆匆瞥了一眼,但林伯庸已经搜集了足够的信息。王爷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但王爷身边站着的小王爷的脸是绷着的,几名贴身卫士的脸是凶狠的,他们手中的兵刃是明晃晃吓人的。从这些信息林伯庸初步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老朽林伯庸见过王爷千岁,王爷金安。”林伯庸飞快上前,匍匐于梁王座下,磕头见礼。 “快快起身,为何行此大礼?快起身请坐,来人沏茶。”郭冰连声说道,语声倒是平静,给了林伯庸一丝安慰。 林伯庸起身后又向郭昆小王爷行礼,郭昆倒是淡淡的回了一礼,面色依旧严肃。林伯庸又觉得很不好了。 有人上前来搬来椅子让林伯庸就座,给他沏茶。林伯庸连连道谢,侧坐下来之后,看向梁王。 郭冰微笑开口道:“林家主,先要多谢你林家帮忙,帮我置办了母后的寿礼,并费心费力替本王运往京城。多谢了。” 林伯庸忙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这是我林家的荣幸。太后寿辰,乃天下万民之盛事。能从中出一份力,我林家深感尊荣。只要能办好这件事,我林家不惜调动全部人力物力。” 郭冰点头笑道:“说的好。我大周朝能有你这样的子民,相信太后知道了必是也极为开心的。本王下个月赴京,定会将你林家出力之事禀报太后,让她老人家知道你林家的孝心。” “哦呦,那可太荣幸了,荣幸之至。”林伯庸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面子,太后若是知道这礼物是林家采办的,那自己林家可是大大的有好处了。 “这件事便不说了,礼物下月中旬之后是一定能顺利抵达京城的,消息到了之后本王会通知你的。唔……本王其实叫你来不是说这件事的,本王另外有件事要问你。” “请王爷垂询。”林伯庸忙道。 …… 林伯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离开王府的,回去的马车里,林伯庸失态的大骂不已。林觉这个混账东西,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他居然得罪了梁王府,这简直是作死的行为。 一个月前的那场花魁大赛的事情,林伯庸是有所耳闻的。然而他林家并未参与其中,因为林伯庸是绝对不许林家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的。但其实,林伯庸知道,必有林家子弟偷偷的去瞧。自己的几个儿子每年都去,但只要他们低调,光是去凑凑热闹,林伯庸是绝不会吹毛求疵的。再说禁止出入青楼这一条已经被人笑话了无数次,林伯庸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那是他祖上的规矩啊,他林伯庸能做的便是勉力坚守,这样才能保证林家家风代代而传。 那晚花魁大赛上据说爆了冷门,准备充分势在必得的两家属于梁王府的青楼折戟于当晚,却被一个叫望月楼的楼子得了花魁。听到这个消息后,林伯庸还笑着说‘这个望月楼真是不识风头,这不是自己找事么?这个帮助望月楼的人也是傻子,这不是自己找死么?’。而现在,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找死的人便是林觉。 王爷说话的时候倒是还算和气,但小王爷的那几句话让林伯庸着实感到有些惊恐。小王爷郭昆说的是:你林家莫要仗着家业大,在中枢还有人坐镇便敢为所欲为。只要我梁王府愿意,什么样的靠山也得倒,什么样的家业也得散。天下是郭家的天下,说白了,你们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是郭家给的,大家和和气气的和平共处便罢,若是触了逆鳞,便是灰飞烟灭。 小王爷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被梁王责骂了几句,但林伯庸却一点也不敢忽视这些话。小王爷的意思是,他可以随时让自己的二弟从中枢滚蛋,也可以随时让自己林家倒台。别人说这话或许林伯庸嗤之以鼻,但王府小王爷说这话,其中的份量可想而知。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实际上或许只是一句话而已。当今圣上是王爷的亲哥哥,或许只是家宴中的一句话,自己林家便灰飞烟灭了,这可一点不夸张。 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林伯庸当即向王爷做了保证,一定会严惩林觉。梁王也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处理林觉,王爷的意思是,林伯庸最好是将此人逐出林家,这样之后此人的作为便该他自己负责,有人找他麻烦,林家的面子也不至于丢掉。毕竟那是被逐出宗族的人。 这一点跟林伯庸的想法不谋而合。林伯庸虽然对林觉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毕竟这个庶子居然入了松山书院,成了方大儒的学生,看苗头,或许有所作为。但现在他自己作死,而且要牵连林家,就算知道他是个人才,那也是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抹去的。 但问题是,仅因为林觉帮了望月楼,却还无法有理有据的将他逐出宗族。逐出宗族的七出之过都是大错,但可不包括帮青楼女子拿花魁这一项。 如何能够名正言顺的将林觉逐出林家,任由王府去对付他,自己眼不见为净。这需要一个好的理由。本来因为愤怒而回府之后便要将林觉叫来痛骂的林伯庸回到府中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连城,去请你岳父大人来。”林伯庸觉得需要找个能和自己一起想主意的,这个人自然是黄长青最好。 “……”赵连城幽怨的看着家主,家主明显是有事要商议,但他却不跟自己商议。 “快去啊,要我自己去请人是么?”林伯庸厉声喝道。 “是是是,这便去。”赵连城一叠声的答应着,飞奔去请黄长青。 赵连城郁闷的要死,很显然,关键时候岳父比自己在家主的心目中的位置要重要的多。自己其实只是个跑腿的罢了。在家主心中,岳父大人还是真正的林宅大管事。 黄长青本已入睡,闻听家主传唤,立刻穿衣下床,发髻松乱的跑来见人。看着黄长青跑的气喘吁吁,衣衫都不甚整齐的样子,林伯庸心中甚是赞许。黄长青永远都是这般的谦恭忠心,自己只要需要他的时候,无论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茅房出恭,也会提了裤子赶来见面。自己身边缺少的便是这种人,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办不到。 “家主,叫长青来不知有何吩咐?”黄长青气喘吁吁的问道。 “长青啊,坐。连城,还不给你岳丈上茶?”林伯庸道。 “哎哎,这便去。”赵连城忙去吩咐人上茶水。 茶水上来后,林伯庸摆摆手挥退众人。赵连城还想站在一旁,林伯庸却对他道:“你也出去,这里有长青在,没你什么事了。” 赵连城愣了愣,脸色难看的退下了。 “你这个女婿,人倒是精明能干,就是……哎,嫩了些,把自己看的高了些。”赵连城离开后,林伯庸对黄长青道。 “是是,连城确实毛病不少,若非家主宽宏大量,他岂有立足之地?家主还需担待些,容他些时间历练。想当年长青刚当上大管事的时候不也是左支右拙,狼狈不堪么?这么大的宅子,本家和外房几百口子人,事情也杂。相信给他一段时间,他会历练出来的。” “说的也是,不过老夫还是属意你来管事,你不当这个管家,老夫也不放心。过段时间,便还是你来管事,让连城当你的下手,这才好历练他。” 黄长青感动的差点落泪,连声道:“多谢家主器重,全凭家主安排便是。反正长青无论在宅子里做什么,哪怕是扫地喂马也无所谓,绝不会影响我黄长青对主家的忠心。” 林伯庸缓缓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黄长青何等精明,察言观色本就是他的长处,于是轻声问道:“家主叫长青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长青做么?看家主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伯庸缓缓开口道:“长青,家里出大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黄长青心中一紧。 第八十四章 东窗事发 (二合一)林伯庸不再隐瞒,将今晚的事情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末了道:“长青,此事非同小可,林觉得罪了梁王,他是我林家的人,若是处置不好,便是我林家的罪过。小王爷的话说的很露骨,看来梁王是不打算罢休的。这种时候,老夫需要人来商议,只有你才能考虑周祥,老夫喊你来,便是因为这件事。” 听林伯庸叙述的时候,黄长青暗暗心惊。傍晚家主去见梁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虽非管家,但宅子里事无巨细他都是清楚的。他本以为是梁王见家主感谢太后贺礼的事情,便没有太在意。却没料到事儿竟然是这样的事情。花魁大赛上林觉幕后帮忙,让望月楼得了花魁,从而得罪了梁王。梁王这是怪到了林家头上了。 心惊之余,黄长青也暗自窃喜。 ‘林觉啊林觉,你胆大包天,终于惹下祸事了。这一次怕是没人能救得了你了。你害的我打了板子丢了管家之职,嘿嘿,报应来了。你怕是比我更惨。’ “长青,你说这件事我们该如何处置?处置不当,可是要出大事的。”林伯庸沉声问道。 黄长青沉吟着没说话,他必须要组织好措辞,既要针对林觉,又不能让家主觉得自己是在挟私报复。 “家主,这件事确实很严重,甚至可以说干系到林家的将来。小王爷的话虽然露骨,但惹毛了梁王府,他们确实能做到毁了我们林家。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便不得不慎重对待了。”黄长青轻声道。 “所以才请你来商议此事。”林伯庸道。 “家主要听长青的意见,长青便直话直说了,有什么不当之处,家主还请担待。” “说便是,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么?便是要听你真实的想法。”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点头,朝林伯庸拱拱手道:“家主,这件事必须要尽快的处理,而且不能拖泥带水。林觉公子虽是林家三房公子,但这一次林家绝不能心慈手软。他得罪了梁王,拖累的是整个林家。这种时候,必须要剔除这匹害群之马,之后的事情便跟林家无关了。必须马上将林觉逐出林家,以向王爷表明林家绝不姑息的态度。至于梁王他们如何处置林觉公子,那我们也管不着了,也不能管。虽然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但这都是林觉公子自己咎由自取。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黄长青说罢,偷偷看着林伯庸的脸色。他知道林伯庸是个有雄心之人,他当家主之后,之所以管束各房如此严厉,便是要收拾林家一盘散沙的局面,想让林家变得团结而强大。这种开除子弟任人宰割的事情,或许家主会强烈反对。 然而,即便是黄长青也有走眼的时候。林伯庸确实有雄伟蓝图在心里,但也看遇到了什么事儿。得罪梁王府,对林家前途影响巨大的事儿跟一个家族子弟个人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根本无需言说。事实上他早就决定了要将林觉给踢出林家,撇清干系了。只是他需要的是理由。 “林觉确实已经犯了大错,他确实已经对整个林家产生了巨大的妨害。但是……林家有家规,逐出家门需要理由。明面上来说,林觉只是帮了望月楼而已,可谈不上作奸犯科。望月楼的花魁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梁王不开心,那也睡技不如人。即便是家法处置,那也不过还是出入烟花之地,跟青楼中人厮混的罪过,打板子是可以打的,但逐出家门却没理由啊。老夫身为家主,总不能没有理由便将他赶出林家吧,这样既不能服众,也会对我林家声誉不利。人家还以为我林伯庸是欺负三房孤儿寡母,这之后老夫如何主持林家?”林伯庸皱眉啧嘴道。 黄长青心中暗笑,家主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要名节。其实家主恨不得立刻将林觉逐出家门。 “家主所言极是,自然不能无缘无故不按家法便将他逐出家门。家主,刚才你说的这件事,到叫我联想起另一件事来。家主可还记得长青在望月楼的那次大错?” 林伯庸楞道:“现在是在说眼下这件事,你扯那件事作甚?我知道你挨了打,心中不忿。但你将张衙内光着身子拖到街上,让我老夫很是被动。为此还被张通判敲了竹杠,对你的处罚已经很轻了。” 黄长青忙道:“家主误会了,长青重提此事,是发现了其中一个疑点。林觉公子这一次花魁大赛为望月楼谋划出头,不惜得罪梁王府。这种举动显然说明林觉公子和望月楼的人关系是很亲密的。唔……长青上次去望月楼抓人,确实有些行为不当。但家主请想一想,长青办事会那么毛躁?抓林觉怎会抓到张衙内头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掉了包,故意设了个局让我上钩。这段时间长青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但刚才忽然想通了。” “怎么说?”林伯庸皱眉问道。 “林觉公子跟望月楼的关系这么好,甚至都愿意为她们得罪梁王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恋奸情热?不能够啊。林觉公子不像是犯傻的人啊。那么很大的可能是望月楼在那次抓奸的事上帮了林觉,所以林觉投桃报李要帮望月楼。甚至更有一种可能,便是林觉根本就是那次抓奸事件的幕后指使。正是他引诱我去抓奸,伺机报复于我。我也不怕家主处罚我,今日索性将事情挑明了说,在那次事情之前,我和林觉公子已经相互憎恶。那天我挨了板子之后,他来见家主出去后,在前庭时还奚落了我几句。从那几句话,我便知道事情绝对是跟他有关了。” 林伯庸脸色难看之极,下边的人互相不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以为只是不满而已,却没料到发展到相互动作,互相倾轧的地步了。但重点不在于此,重点是黄长青说,望月楼捉奸之事有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的,故意为之之事。那便是故意要让黄长青抓到张衙内,造成和张通判之间的误会。若当真如此,所有的后果其实都应该是林觉承担,他不顾林家利益设计害人,这是绝无可恕的。 黄长青的话还在继续:“还有一件事,长青索性也跟家主挑明了。之前是担心家主生气,但这个时候必须要禀明家主了。家主可知,三房林全公子被钱氏带人去抓奸之事的前因后果么?” “这件事又怎样?不是钱氏善妒么?你不会又说是和林觉有关吧。老夫不是让你们查么?可是你们并无证据啊。林觉也并无动机啊。” “家主,林觉的动机非常之大,这正是长青要禀明的。林觉公子和林全公子之间的矛盾始于一名三房的丫鬟叫绿舞的。林全一直对林觉房里的丫鬟绿舞有意思,二人因此产生了矛盾。七月里有一日,林全公子趁着林觉不在调戏绿舞,被林觉撞了个正着。后来林全公子出来的时候,脸上被打了几十巴掌,红肿不堪。那正是林觉所为。” “什么?有这等事?混账,混账。乱了套了。林全不长进倒也罢了,林觉敢犯上打其兄长?事后为何林全没禀报老夫?怎地老夫丝毫不知?”林伯庸怒骂连声,他心目中秩序井然的林家已经开始变形。 “林全失礼在先,他怎会声张?再说这件事闹出来,钱氏那一关他也不好过。可能是心照不宣,所以便都秘而不宣。” “然则,你是怎么知道的?”林伯庸瞪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忙道:“这件事我也是十几天前才得知。钱氏被休之后,林全被家主罚去绍兴。他也无所顾忌了。于是酒后跟几名小厮透露了此事。十几日前,一名小厮从绍兴送货来,便跟我说了此事。那时候正是漕粮集结准备运走的时候,家主和几位公子都忙的不可开交,长青怕打搅家主和几位公子,便暂时没有禀报。” “哼,你们背地里瞒着老夫多少事?一个个都不把老夫放在眼里,看来这个家需要大力的整治一番了。”林伯庸怒道。 “家主息怒,是长青的不是。家主要骂要罚都成。”黄长青连声的告罪。 林伯庸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皱眉道:“这件事是林全吃了哑巴亏啊,这能说明什么?” 黄长青咂嘴道:“家主,您是了解林全公子的,他虽不能张扬,但吃了这个暗亏,被林觉给教训了一顿,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林伯庸侧首道:“是啊,被三房庶子给打了耳光,以林全的性子,岂会干休?” “所以,林全公子暗中报复了。他让手下的一名小厮,在街面上雇了几个闲汉,躲在万松山山路上,打算乔装匪徒教训林觉一顿……打算打断林觉的手脚,教他瘫痪在床。” “什么?这个混账,怎敢有如此狠心?这混账莫不是疯了不成?”林伯庸再次大怒。咆哮了数句之后,厉声问道:“他们没得手是么?林觉一直好端端的。是他悬崖勒马,还是被林觉知晓躲开了?” “家主明鉴,事后推测,是被林觉公子察觉了,所以没有得手。因为第一天没有得手之后,林觉公子便再也不出城了。在城里他们可不敢动手。再之后,便是林全公子被钱氏抓奸的事情发了。林全被家主责令离开杭州,当然也不会在要人去对林觉下手了。家主,您说,那件事林觉有无动机?如果他知道林全暗中对自己下手,那么他是否会反击?” 林伯庸何等精明,事实上话说到一半他便有些明白了。林全和林觉为了个丫鬟而交恶,林全吃了暗亏,于是便想从暗中找回。然而却被林觉发觉。之后林全便出了事,被钱氏在盈香居当街抓奸。整件事一梳理,不难察觉此事绝非偶然。若是有人说是林觉暗中的策划,那也一点不让人吃惊。 “长青暗中查了,消息是一位名叫秋容的丫鬟透露给钱氏的,而且是事发前一个时辰才告知了钱氏,那时候林全公子正好在盈香居包养的妇人那里。其次,这个秋容的丫鬟事后被林觉向家主要到了他房里,说什么带到书院去跟着伺候,是家主亲口答应了他的。然而,他的房里,包括松山书院之中这一个多月都没见到这个叫秋容的丫鬟的影子。宅子里查人的时候,林觉说她是手脚懒散笨拙被自己赶走了,然而这显然不尽不实。在长青看来,这正是他在销毁人证线索。那秋容正是关键的线索人证,被他给弄的不知去向了。联系到事发之前他去春来茶莊几日,那便是去提前踩点。整个一个线索串联起来,此事定是林觉在背后策划无疑。林觉公子可真是教人刮目相看啊,一切的计划安排谋划都周祥齐全,事后证据都被切断了,查都无从查起,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如此厉害的人。” 林伯庸已经有些无言以对了。黄长青这一番话说出来,在林伯庸的心里,林觉已经彻底的变了形象。他再也不是那个温顺懦弱的庶子了,他是个满怀机心的恶魔。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排了一出出的戏码,然后将林全通过自己之手拿下。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林伯庸喃喃道。本以为掌控全局的自己,却在现在发现,自己的林家这座漂亮的根基牢固的高楼大厦,其实不过是一座破破烂烂,霉气冲天,随时会倒塌的小木楼。还好有自己和二弟两根顶梁柱顶着,才不至于坍塌。 “家主,若要完全的弄清楚此事,着实其行,长青建议家主派人去问问张通判,那日为何要请家主去春来茶莊见面?而且是在午后时分。怎么就那么巧,家主和张通判都见到了那一幕。” “你是说……这也是被人设计了?”林伯庸惊愕道。 “长青不敢肯定,但此事绝对有蹊跷。家主不也对那次见面感觉奇怪的很么?事后家主怕是没问张通判为何那日要去春来茶莊吧。想来有人算准了家主不会问,张通判也不会问。这本都是人之常情。然后长青细细的想了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安排,因为那场好戏若是不被家主看到,事后也无人敢禀报家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而家主看到了,张通判也在场,家主定会觉得丢脸,所以会严惩林全公子。所以,这一步的设计便是要家主不能饶了林全,归根结底还是冲着林全去的。那么便一贯而通,很好理解了。” 林伯庸也一贯而通了,心里的震撼难以形容。整件事其实也不算是特别的精巧和严密。但一环扣着一环,一环也不松脱,所以一步步的将整个计划推进了下来,达到了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是这计划中的棋子,可气的是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枚。 “当真是林觉所为的话,这可真教老夫无话可说。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只是个无声无息的庶子啊,怎地忽然变得如此可怕?这太让人意外了。” “家主,长青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长青理清楚了这些事后也是很惊讶很震惊的。林觉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机?当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但林全的事情和望月楼抓奸的事情一旦坐实,林觉便犯下了逐出家门的大过,到时候逐他出族也是理所当然了。” 林伯庸被最后这句话提醒了,说来说去,现在是要将林觉逐出家门。而他的这些作为虽然让人震惊和惊讶,但却也正是逐他出家门的理由。说来说去,黄长青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自己,便是要为自己逐出林觉找到理由。 “长青,你去搜集所有的证据。关于林全的那件事以及望月楼误捉张衙内的事情。咱们还有三天时间,我要你搜集人证物证,免得他抵赖。到时候他若是抵赖的话,可以堵住他的嘴。不过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要低调行事,不要弄得家丑外扬。另外老夫在三天之后也还是要找林觉谈一谈,最好他自己承认做了这件事,自己自愿叛族离开,便省的我们公布这些证据,还要向全族公布,那对全族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总之,两手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三日之后,必须要他离开林家,从此再无瓜葛。” “家主放心,长青定办的妥妥当当的。长青早就在林觉身边安排了一个眼线,便是为了今日能完成家主的吩咐。长青就知道会有今日的。” “哦?眼线?” “请家主不要误会,只是长青为了暗中调查而布下的跟踪之人,只是林觉太过刁钻警觉,所以将人安排在他身边。便是那个 赶车的焦大。” 林伯庸怔怔的看着黄长青,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心目中的林家的那座破楼又倒塌了一片。家中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暗中监视,胡来乱搞的地步了。尚不知还有多少事情没被发现,若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怕是那座木楼只剩下两个柱子立着了。 第八十五章 风雨将至犹未知 这几日林觉过得很消闲。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林宅之中,目前似乎没人故意跟自己作对。林全夫妇和黄长青都吃了自己的亏,一个被赶出了杭州,一个大管家的职位丢了,暂时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更妙的是,他们都不知道两个人的倒霉都是自己从中作梗。 书院里的学业也自如常,读书对林觉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上一世读了十几年的书,肚子里已经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上一世有了中科举的经验,这一世也自然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所以并不吃力。薛蛮子的甲字二堂虽然奇葩,但在课业上的讲授还是兢兢业业的,薛蛮子也是个有见解之人,每每还是能给林觉一些启发。 方家那里,林觉是每日必去的。帮方敦孺抄书撰写,整理稿件是每日身为学生的必修课。从中,林觉也窥见了方敦孺的一些主张的苗头。有一些主张林觉虽然觉得不合时宜,有些让人吃惊。但方敦孺不在朝中,只是在野大儒,这些东西也对朝廷政策影响不大,倒也不必去跟方敦孺讨教。 方敦孺对林觉的态度也益发的器重,自从花魁之事两人长谈之后,方敦孺认为林觉的文才堪称不世之材。他自己觉得都有些不配作为林觉的师长,因为林觉写的那几首词,连他也写不出来。所以,这样的一个不世之材投入他方敦孺门下,自然是自己的荣光。但另一方面,方敦孺也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他必须教导好林觉,让他不至于走向歧途。文采是文采,人品是人品,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就像之前方敦孺收过的唯一一位弟子吴春来,也是才情高旷之人,然而科举入仕之后,便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依附于权势,做了很多不齿之事,反而成为了自己心中永远的块垒。 方浣秋因为能天天见到林觉,倒也成天荣光焕发。方浣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神情,但身边的人可都是心惊肉跳的。方师母和方敦孺都能看得出自己女儿眼中的情意。看着林觉的眼神神采流转,爱意满满。而且原本不太在意外貌的方浣秋也开始梳妆打扮起来。买了花粉首饰衣衫,每逢林觉来了,方浣秋都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一个本来就姿色俏丽的女子,再精心的打扮一番,美的简直惊心动魄。特别是方浣秋身上有一种弱不禁风的书卷气,更是别有风情。这让方敦孺时常在房中暗叹: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然而林觉却苦了,若方浣秋是个正常女子,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能得此女为妻,那也是福气。但是,因为方浣秋的病,林觉只能对天长叹。面对方浣秋,林觉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方浣秋的喜欢是不加掩饰的,是真挚热烈的。一开始,林觉既高兴却也极为苦恼。他不能投入进去,因为此事不成事实。但林觉若是表现的冰冷,却又怕伤了少女的心。所以只能不咸不淡的吊着,也不能太亲密,也不能太疏远。好在方浣秋自己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她本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单纯少女,喜欢了就喜欢了,却也没有太多的矫情。 林觉为此不免唉声叹气。方师母又抽空跟林觉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的内容让林觉心惊肉跳。方师母的意思是:我们不会逼你娶浣秋,因为她不能嫁人也活不了几年。但我们希望她活一天都开开心心的。希望林觉不要顾虑,若是也喜欢浣秋,不妨对她好一些。 这种话其实不能说的更直白了,这年代的父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已经足见开明,也说明方家夫妇对浣秋是多么的疼爱。他们希望浣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能让她享受到情爱的欢悦。林觉虽然觉得这种关系很是畸形,不已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不是公然要自己耍流氓么?但是,一看到方浣秋巧笑嫣然的俏脸,林觉便告诉自己,这个女子应该享受一个完整的人生。当然包括一场投入的爱情。 终于在一个午后,林觉和方浣秋站在摩崖之下看秋色的时候,方浣秋不小心滑了一步倒在了林觉怀里,然后火山便爆发了。两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亲吻得谁,总之两个人吻得天昏地暗,直到方浣秋脸色发白,林觉才赶忙停止。这一吻差点让方浣秋犯病,喘气喘的像火车。林觉忙安慰她平静下来,这才避免了诱发病情。这也说明了方浣秋的病是根本无法成亲生子的,任何情绪激动的情形下对她都是一场劫难。亲吻都这样了,万一同床做那种事情,岂非当场便病发了。 这一次的接吻虽风险颇高,但经过这一吻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正式的确立了下来。方浣秋固然更加的容光焕发,但对林觉而言,虽心理上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但每一次的亲吻都成了一场冒险,这着实让人纠结。接吻时还不能过于撩拨,不能造成情绪的激烈的情动,林觉本就不是各中高手,这种技术活林觉还很难把控。 望月楼那边的事情也步入正轨,江南大剧院正以极为响亮的口碑横扫全城。仅仅开演了数日,便成为城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每日暂时只能一场,而且一票难求。所以票价已经水涨船高。有人在大剧院外开始当黄牛炒票,闹的人怨言死起。而林觉对此早有准备,当谢莺莺派人来问计时,林觉果断的让她实行购票入场实名制,杜绝了这股歪风。同时,票价也在林觉的建议下作了微调,普通票上浮二十文,包厢雅座上浮一两银子。此举居然没有引起任何的不满。 望月楼退出花界改为大剧院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一帆风顺,起码在内部便有不少分歧。据林觉所知,望月楼内部曾经因为此事而闹腾了一番。青楼女子之中有很大比例是身不由己被各种原因所迫从事的这一行,但其中也不乏有好逸恶劳好吃懒做,只想靠出卖色相皮肉不劳而获之人。望月楼中自然也有这样的人。 当得知从此需要靠演戏来获得钱财过日子,而且每月不过十余两银子之后,一些人便不愿意了。这些女子平日里轻轻松松的便可赚的数十两乃至上百两一个月,而且无需太多的艰辛只需出卖色相即可,现如今却要去卖力演什么戏,尝过演戏之苦的自然都知道这碗饭可不容易。况且收入上还大幅度缩水,这岂是她们所愿。不夸张的说,以前一个月的胭脂水粉点心钱都要花十两银子,这点钱实在让她们看不上眼。而且更让她们难以理解的是,望月楼新得花魁之名,生意好的不得了,这时候却要退出花界,这件事是世上最蠢的决定了。 七八名女子一起去跟谢丹红谢莺莺闹,她们不愿意去演什么戏,挣这份辛苦钱。谢莺莺和谢丹红苦口婆心的劝她们,告诉她们这是从良的良机,从此可以摆脱风尘之扰。而且这一行不必担心人老珠黄,便是上了年纪也还是能上台演戏的,总之生活其实比以前更有保障和尊严。 但这样的话,那七八名女子是听不进去的。她们吵闹着不依,无论如何不肯。她们要求谢丹红放了她们自由之身,反正望月楼已经关了,还攥着自己等人,妨碍自己等人的出路作甚?谢丹红和谢莺莺无奈之下做出了决定: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她们不愿留在这里,便也放她们自由。发还她们的卖身契,免了她们的赎身银子。姐妹一场,好聚好散。 于是乎,这七八人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望月楼。不仅如此,因为她们的举动,也导致了几名尚在犹豫之中的女子也提出了要走。谢丹红和谢莺莺一概应允,绝不强留。最后,整个望月楼三十多名女子,留下了二十人愿意抛弃过去,鼓足勇气重新生活。 这个消息传到林觉的耳朵里的时候,林觉并不觉得意外,但对谢丹红和谢莺莺的处理方式,林觉感觉到有些不妥。她们就这么放走了那十几人,连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约束条件都没提出来,这显然是太过随意了。她们也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然而在林觉看来,这件事或有隐忧。毕竟自己在望月楼中的活动是瞒不过楼中女子的,她们即便要离开,也需要约束她们保守秘密,不得透露之前的那些事情。而这些谢丹红她们都没做,这让林觉有些恼火。 但想一想,谢丹红和谢莺莺她们那里知道自己所担心之事,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事背后会带来的隐忧,她们也并不善于周祥考虑全局。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善良。况且这本是望月楼内部之事,林觉也不能因此而责怪她们。唯有暗自希望不要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为好。 第八十六章 摊牌 九月二十一晚上,吃了晚饭后,林觉坐在窗下为《西厢记》话本润色。故事的梗概和一些经典的唱段他是记得的,但在台词对白场景灯光服饰等各方面的细节上,林觉需要细细的琢磨。林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剧组中的万能者。编剧导演道具灯光等等都一职担当,倒也圆了在地球的那一世的一个导演梦。只是没办法潜规则几个女演员,否则便是正宗的导演了。 正在沉思冥想之际,外边院门被敲响。绿舞忙出去开了门,但见大管家赵连城带着几名提着灯笼的小厮的护院站在门前。 “赵……赵大管家?”绿舞有些慌张,自己这个小院可很少有人来,特别是正房中的那些人。管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处于对正房中那些人的莫名的惧怕,绿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绿舞啊,林觉公子在屋里么?”赵连城笑眯眯的问道。 “在……在,赵管家里边请。”绿舞忙道。 “哦,不必了。你去通禀一声,请林觉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就说家主要见他。”赵连城笑道。 “家……家主?”绿舞更加的慌张起来,她觉得一定是又要出事了,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不知要出什么事。 “快去啊。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皱眉喝道。 绿舞忙深一脚浅一脚的回身来,进了房里一把便将门关上了。林觉握着笔在写字,头也没抬的问道:“谁来了?是你的那些小姐妹找你来说悄悄话么?” 绿舞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胳膊。林觉转头看去,灯光下绿舞的脸色一片煞白。 “怎么了?”林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揽住她的腰身。 “不好了,家主要见你。赵连城就在院门口等着你,要你和他去见家主。”绿舞带着哭腔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笑道:“家主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你怎地这般模样?” 绿舞艰难的道:“公子,绿舞觉得要出事,绿舞很害怕。” 林觉呵呵笑道:“什么就要出事?你这简直是惊弓之鸟了,只是说个话而已。我去去就来,莫要多想。真是个小可怜。” 林觉伸手在绿舞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起身来笑着道:“拿外衣来,我穿上去见家主。” 绿舞慌里慌张的取了长衣给伺候林觉穿上,扣盘扣的时候手上哆嗦的不行,显然心中的紧张没有消除。林觉觉得有些好笑,捧着她脸亲了一口,安慰几句,开门出去来到院子里。 “林觉公子,还没好么?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站在院门口叫道,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林觉缓步走来,笑道:“赵大管家,这么会儿便等不及了么?这是出了什么火急火燎的大事?就算是天塌下来,赵大管家也不能这么急啊,你都这么急,还如何能让下边的丫鬟小厮们安稳?” 赵连城见了林觉却也在礼节上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见过公子,不是我急,是家主急。我这不是怕家主等的着急么?天塌下来倒是不至于,就算塌了,不是还有家主和各位家主顶着么?我们这种只是跑跑腿罢了。” 林觉呵呵笑道:“大管家未免将自己看的太低了些,我林家的大管家,出了林宅可是都要被人尊称一声爷的。” 赵连城笑道:“多谢公子抬举。事不宜迟,咱们这边走吧。家主在前厅等着呢。” 林觉伸手道:“那便请吧。” 四名小厮两前两后提着灯笼将林觉和赵连城夹在中间,几人转身便走。绿舞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公子!” 林觉回头摆手道:“回去吧,叫小虎关了院门,你早些睡,不用等我了。” 说罢转身阔步离去。绿舞小手紧紧的攥着,远远看灯笼绕行院墙之后,心事重重的回到院子里拴上了院门。 …… 林宅前厅之中灯烛明亮,但偌大一个大厅之中,只孤零零的坐着一个林伯庸。他静静的坐在桌旁的红木大椅中,手中握着一只玉蟾蜍的把玩物件,眼神若有所思。 林觉踏入了厅门,见到厅中只有林伯庸一人也觉得甚是意外。他本以为请的不是他一人,或许是家族中的事情需要自己列席而已,但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回事。林觉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想想刚才绿舞的反应,林觉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太安逸了,以致于有些忘形,失去了对危险的嗅觉。绿舞才是那个灾难临头前先感觉到危险的灵敏的小动物,自己刚才还笑话她,没准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侄儿见过家主。”林伯庸抬头望来之时,林觉上前行礼。 林伯庸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厅门被人砰然关紧。林觉益发的觉得有大事发生。 “坐,那一盏是刚刚沏的茶,还热乎着呢。”林伯庸的态度很是随和。 林觉道谢之后缓缓坐下,眼睛看着林伯庸。 “不用紧张,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谈谈心。说起来我身为你的大伯,还没好好的跟你这个侄儿交过心。也是家中事务繁忙,所以没找到机会,实在惭愧的很。” “家主说哪里话,家主撑着林家这副家业,肩上担子重如千钧,几百口人张着口要吃饭。家主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那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倒是侄儿未能替家主分忧,才是惭愧之极呢。”林觉笑道。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倒也养人心。足见你是个明理的。你虽是三房庶子,但我说句心里话。几房公子之中,老夫对你却格外的看好。”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你这话可太假了,有意思吗?当我三岁孩童么?” “说了你可能不信,你当年出生的时候,你爹娘请了天龙观的秦道长来给你摸骨算命,秦道长说你有大富大贵之像。那秦道长可是杭州城出了名的半仙,算卦看相极准。自那时起,老夫便对你寄予厚望。你的名字叫林觉,这个名字是老夫替你起的,你可知道?”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有些惊讶,他并知道这些事,小时候的记忆还有这个名字的来历,在自己这个皮囊之中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而自己的魂魄附身于上,所知的记忆也仅是皮囊的记忆。原来的皮囊记不得,自己当然也无从知晓。 “觉者,悟也。老夫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期望你将来能有大悟,能得大成。而且,还有一层意思,便是你小时候不肯安眠,他人都睡了,你还睁眼不睡。你父跟我谈起此事,便说你是春眠不觉晓,一夜都不睡。故而这个名字也是契合你的。”林伯庸呵呵笑道。 林觉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温暖,在这个家里,自己还从未有过这般温馨的感觉。坐在面前的林伯庸此时此刻就是个家中的慈祥长者,而非是什么严厉的家主。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坐着听林伯庸说小时候的事情,虽然这并非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在情感上却起了共鸣。 “多谢家主为侄儿赐名,侄儿定当一个能觉能悟之人。”林觉道。 林伯庸淡淡的看了林觉一眼,沉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你都已经十八了吧。一眨眼,十八年过去了。老夫已经老的快要入土了,三弟也已经过世十年了。你的娘也去世五年了吧。当真是岁月如梭催人老,人这一辈子太短暂了。” 林觉不知如何插话,林伯庸似乎陷入了一种感慨之中,穿着黑袍的身子里也透露出一丝衰老和无奈的意味。整个人的气场都弱了几分。 “林觉啊,你爹爹去世时你才八岁。这十年来,老夫没能尽到责任,没能完成你爹爹交代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教养你的责任,老夫深感惭愧。老夫以为,只需要让你吃饱穿暖,让你读书上进便成了,却忽视了要经常的和你沟通交流,教你做人的道理。这些都是老夫的过错。今年元日,我要在你爹的面前忏愧道歉,请他原谅。” 林觉的心中一紧,林伯庸话锋一转,这话里头可夹带着不少其他的意味。什么叫没有教导好自己,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已经是个没教养之人了。难道说…… “家主不必如此,爹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家主的,若非家主供养,侄儿岂能成人?侄儿已经十八岁了,已经长大了。家主也尽到了职责。”林觉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不!我没有尽到职责,没有完成你爹爹交代的嘱咐。”林伯庸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否则……否则你又怎会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又怎会不顾林家家规,做出那么多祸害家族,扰乱宅第的事情。你又怎会不管不顾,做出置林家血脉亲情利益于不顾,将林家陷入覆灭危险之中的那些事情来?”林伯庸双目凌厉,厉声喝道。 第八十七章 摊牌(续) 林觉悚然一惊,惊愕的看着林伯庸。只一瞬间,林觉便明白了。有些事还是东窗事发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其实是早就知道迟早会为人所知。只是不知道来的这么快而已。 “家主!”林觉叫道。 “林觉啊林觉,你太让老夫失望了。你犯了滔天大错了你可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老夫都知道了,你也莫要抵赖了。你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和你拉家常的么?老夫是要告诉你,你的那些勾当老夫全部查清楚了。” 林觉心潮如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但他的外表还是平静的。快速的思索之后,林觉认为此时此刻着急上火是没用的,林伯庸今晚叫自己来,想必已经是有了真凭实据,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辩解的,那纯粹是浪费唇舌。 “你不说话,老夫便当你是默认。当然你抵赖也是无用。你好大胆子,设计陷害你的兄长,还胆敢两头传话,以张通判之名邀约老夫去现场,便是要利用老夫之手对林全严惩。你可真是会算计。然而这一切都已被查明了,你当是神不知鬼不觉是么?你可以抵赖,你让那个叫秋容的丫鬟故意漏话给钱氏,你知道钱氏善妒,她一定回去闹事。你在春来茶莊蹲点了几日,便是为了摸清楚林全去见那妇人的时间,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然而你却忘了,秋容传话时有人听到了,被我们问了出来。春来茶莊的小伙计也证实了你那几日蹲点监视的事实。事发当日,你和那个林虎出入于现场左近,有人认出了你们。嘿嘿……你计划的虽周密,然而却终究留有把柄。” 林觉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很生气。倒不是生气事情败露,而是生气整件事居然留有这么多的漏洞。一查便露陷了。这说明自己的计划还不够周详。 “还有望月楼的事情,你也是好算计。你利用黄长青和你之间的过节,知道他会紧盯着你。所以你故意以留宿于望月楼为诱饵,引得他去抓你。你也是算计的很好,黄长青也是糊涂了,居然将张衙内给拖了出来。张衙内也是被你算计在内的吧?因为你知道若是随便抓错什么人都没什么结果,抓了张衙内才会惹来大事,我也会因此大怒,不会饶了黄长青。黄长青被我责罚打板子,被剥了管家之职,这正是你对他的报复是么?嘿嘿,你千算万算,却忘了望月楼中的那些人可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找到了她们当中的几个女子,她们对你在望月楼的安排一清二楚。林觉啊林觉,你不惜跟一帮青楼的妓.女合伙做局来坑害林家,你简直不可救药。” 林觉更生气了,之前便担心望月楼中的那些女子嘴巴不牢靠,现在担心成了事实,果然是说出来了。这事儿办的也一点都不干净,一开始便需要控制知道的人数,只能让少数人参与其中的。 “还有,花魁大赛的事情。你知道你得罪了谁么?万花楼和群芳阁背后的东家是谁你知道么?那可是梁王府。梁王父子随便一个小指头,我们林家便将覆灭。你这是要毁了整个林家么?为了这件事,梁王叫了老夫去训话,点名要对你重重的惩办,还要对我林家责罚,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愚蠢的事情?你给自己惹了大麻烦,还给林家惹了大麻烦你知道么?” 林伯庸手拿着玉蟾蜍在桌上笃笃的敲打,情绪激动之极。和刚才聊家常的长者已经判若两人了。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辩解啊。混账东西!”林伯庸怒骂道。 “家主,侄儿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到如今,这些事侄儿都承认,确实都是侄儿干的。”林觉沉声道。 “哼,算你还有些骨气,没有出言抵赖。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告诉你,人证物证都在府里,你抵赖,便全部押出来和你对质。” “家主,我不想否认,不想辩解。但可否容侄儿说几句。”林觉缓缓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伯庸喝道。 “家主,你告诉侄儿,侄儿之前在林家可犯过什么事儿么|?可曾闹过什么出格的事么?”林觉问道。 “这也是老夫不明白的地方,你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怎地忽然之间变成了这般模样,你是中了邪了么?”林伯庸怒道。 “多谢家主,家主也知道我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我不得不安静本分,因为我只是个三房庶子而已,我说话没人理会,也没人在乎。当然在你们眼里,我这个三房庶子便应该像个小猫一样躲在墙角,安静的见人就跑。你们高兴了就夸两句,你们不高兴了便踢两脚是么?” “这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猫也想吃饱穿暖便成了,只要不惹事安安静静的活下来便行。然而,安静本分便成了么?你们便不会欺负我了么?显然不是。林全和大娘他们对我的苛刻我便不说了,那日庭训上你也知道,几年的月例钱他们都截留一半下去,若非家主发话,他们永远不会给我。还有一件事我没说,我娘去世后留下的首饰盒,里边有些金银器物。本来是给我作为念想的,但娘亲下葬之后便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家主你道后来我在那里瞧见了么?” “我在钱氏的头上看到了那只桃花的金镶玉的簪子。那是我娘最心爱的首饰。娘临终时嘱咐,不许将值钱的物事下葬,全部留给我。我娘便是担心我会受欺负,这些东西关键时候可以变卖活人。那只簪子在钱氏的头上见到了,我便知道是被她们拿去了。我去讨要,结果你猜如何?我不但没要回来,还挨了兄长两个嘴巴。还被污为血口喷人。家主,你说我该不该要?我是不是见到了就该当做无视?我娘的东西我就当没见到?”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这些事也都可以忍。寻常的言语,兄长的跋扈打骂倒也没什么,毕竟是长兄。可是,他居然三番五次的闯入我的院子,调戏绿舞,逼迫绿舞。我知道,家主你心里定会说:你怎可为了一个丫鬟跟兄长翻脸。可是,绿舞是我娘买来的,从小便伺候我娘,跟我一起长大。我娘去世后,绿舞便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我爹娘都没了,就剩一个绿舞他林全还要欺负,我难道也要无视?为了此事,我确实训斥了林全,那天在院子里我拿斧子逼着他自己打了自己耳光,我便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收手。可是他居然怀恨在心,雇了街头闲汉在书院山道上堵我,意图将我打成残疾。家主,你来评个理,是我活该被他雇人打成残疾,还是我该先下手为强?你说我不论亲情血脉,那么林全便论亲情血脉了么?林全在外包养妓.女已经数年,内宅之人尽数知晓,为何没人去责罚他?为何我只是出入了青楼一次,便活该要挨板子?”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那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我不反抗,我便要被欺压致死。我身边的丫鬟便要被欺压侮辱。不光是嫡系的几位兄长,甚至连黄长青这样的家生子,又何曾对我有半点敬意?望月楼之事若不是他存心找我的麻烦,带人去捉奸,想让我出丑,想让我被家主责罚,又怎会上我的当?他要害我,所以才中了我的计。他若不害我,怎会有那样的结果?家主你定又要说了,维护家法是他的职责,是他管家的职权。然而您的几位亲儿子出入青楼的事情他是否依照家规严办了呢?林全包养妓.女的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也包庇了么?所谓的维护家法家规,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处置不公,还会有公信和权威么?您不妨派人去外边各房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对林家是怎么看的。若不是每个月还有那么几两月例钱,谁还会在乎自己是否姓林?” 林觉侃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林伯庸面色青红的听着,他不得不承认,林觉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很多事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能完全按照家规家法来处置。黄长青对直系的几位公子的行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这他都知道。可是即便是自己有意整饬林家,重振家风,却也无法将这大棒挥到直系公子的头上。 “即便有些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能置林家于不顾,也不能无视家规,犯上算计,暗中作乱。这些都是家法所绝对不容之事。你说的那些事老夫会一一去处置,但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冷笑道:“瞧瞧,这便是区别,总是先要处置了我,才肯安心是么?放心,我知道家主的想法,我做了这么多林家不容之事,林家岂能容我?再说了,王府要找我的麻烦,林家自然是要踢我出族了,我都懂,傻子都懂。” 林伯庸脸色微红,正色喝道:“这是什么话?你自己确实犯了家规,难道不是么?” 林觉点头道:“是,我犯了家规,我该死。家主今晚不就是叫侄儿来单独说话,劝我主动脱离林家家族么?我可以这么做。遂了家主的心愿。” 林伯庸心中吃惊之极,这正是他今晚的目的,没想到林觉聪明至此,竟然很快便洞悉了。但他口中却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遂了我的愿?你说话可越来越放肆了。” 第八十八章 顾全大局 林觉轻叹道:“家主,事到如今,其实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承认,这次助望月楼夺花魁之事确实是没考虑的周祥。我没想到梁王爷那么大的人物,会因为这件事而真的给家主施压。我之前的估计是,他们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件小事而跟我们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事实证明,是我想当然耳。然则此事牵连到家族,这显然是我之过。这责任我是不会推卸抵赖的。” 林伯庸沉声道:“你知道便好,还算你识大体知大局,你也知道,老夫不可能因为迁就你一人而毁了林家。梁王兴师问罪,老夫也保护不了你,想必你也是理解的。” 林觉点头道:“侄儿理解,侄儿明白。我无话可说。我可以自己宣布退出林氏家族,并且可以自己去向梁王请罪,承担全部的责任。梁王是杀是剐,我都认了。” “好,你既如此说,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今晚找你来谈话的意图便在于此。你能如此干脆,倒也不辍我林家子弟的名头。那么你现在便可以写下自白文书,声明退出林家。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梁王府见王爷,王爷那里如何处置你,那要看你的造化。林觉啊,老夫再说一次,不是林家不庇佑你,而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但愿王爷开恩,不至于重罚于你,明日你定要磕头求肯,态度一定要好。笔墨纸都在这里,你可以写了。” 林伯庸指着桌子一角,那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之前林觉便看到了,但也没在意。此刻方知这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林觉笑道:“看来家主早已准备好了,墨汁都磨好了,就等着我写和林家脱离干系的文书了。” 林伯庸脸上微微一热,沉声道:“写吧,多说无益。” 林觉抓起笔来,慢慢的蘸了墨汁,但忽然扭过头来道:“家主,我有几点小小的要求,请家主答应了我才能写。” 林伯庸皱眉喝道:“你适才说的大义凛然,现在却来提什么条件。” “家主,有些事不交代交代,我放心不下。万一明日被梁王砍了头,我岂非是留有遗憾?”林觉笑道。 林伯庸沉吟片刻,点头道:“梁王府怎至于草菅人命?你是多虑了,但老夫愿意听听你的条件。” 林伯庸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梁王府确实不至于草菅人命,但那是公开的情形下。梁王府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但暗地里如何可没人敢保证。此次林觉去认罪,若是死在了梁王府,林伯庸掂量一番,觉得自己也还是不会声张的。这件事目前无人知晓,林觉死在王府,还不跟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冒个泡便平静了。谁能知道内情?林伯庸虽然不忍,但如果这个庶子的命能保证整个家族的安危,自己显然不会多嘴多舌。林觉的话提醒了林伯庸,他决定明日让林觉独自去梁王府,自己绝不可跟着去,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家主,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离开林家之后,我房中的丫鬟绿舞我是要给她自由的。我希望家主向我保证,不准林家的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我做的事情都是我的决定,她只是遵照我的吩咐办事而已,跟这些事都无瓜葛,家主不必再追究她的责任。” 林伯庸想了想道:“罢了,你也算是有情有义有担当,老夫答应了你便是,给她自由之身,而且会给她一笔银子安家,也绝不会让林全或者其他什么人去骚扰她。你可以放心了。” 林觉点点头道:“好。第二个条件便是,望月楼里的那些人也都是照我的吩咐办事,也请家主不要为难她们。并且还要家主跟张通判梁王爷他们说清楚,让他们也不要去为难她们。都是些苦命女子,好容易脱离苦海,还是造些福报为好。” 林伯庸皱眉道:“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你和这些女子搅合在一起作甚?老夫可不会替你去保这些女子,这一条我可不会答应。” 林觉冷声道:“家主不答应,这个脱离林家的承诺书我便不能写了。” 林伯庸冷笑道:“你倒是来要挟老夫了,老夫稀罕你写么?所有的证据老夫都掌握在手,老夫只需召开家族会议,宣布你的所作所为和证据,将你公开逐出家族便可。老夫之所以让你自行退出,那是不想你声名狼藉。” 林觉哈哈笑道:“家主,这么说侄儿倒要感激你为我保存颜面了?家主,事到如今,你还把侄儿当傻子么?侄儿什么看不明白?你当真是为了侄儿的名声么?你是为了不让这些事被内外各房都知道罢了。你担心我说出林全的那些事,长房几位公子私下里的那些事。黄长青的处事不公,家法对外房不对嫡系公子的那些事。你更担心,因为我这个坏例子,会影响族内各房子弟,会从此后让他们对林家失望透顶,你这个家主难以收拾局面罢了。家主,我说的对么?” 林伯庸满腹的心机被林觉无情拆穿,心中恼怒可想而知。厉声怒喝道:“放肆,林觉,你可真是个放肆之人。” 林觉冷声道:“我放肆,那是因为你们无情。我放肆是因为我在林家多受欺凌。所谓林家,不过是主家三房罢了。你,二伯还有几位嫡系公子才是林家。其他人只是姓林而已,你们何曾将他们看作林家血亲看待?你们这些人是林家人么?你们把他们看的奴仆都不如。你见过哪一家会派人跟踪监视自己的族人?每月庭训之日肆意责罚?你也不去瞧瞧外边各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以月例控制他们,逼着他们去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情,也不去想想读书对他们的家庭是不是一件好事。很多房赤贫如洗,你以为那三四两的银子是多么大的恩德么?那是一道枷锁罢了。也别说他们了,我林觉是直系三房之子,和林全一样,我也是爹爹的骨血。然而我在林家的地位如何?你们何曾将我当人?嫡系公子可以为所欲为,外房和我这种庶出公子便要拿家法严厉约束,这叫做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林家家法有何公平可言?家主处事不公,你叫人如何团结一致,如何生出为林家广大门楣不惜一切的心思来?所以,今日我林觉便放肆一回,也叫家主你知道,这些人也姓林,身上流着的都是祖上林家的血脉。虽有远近嫡庶之分,但可不是仆役猪狗,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林伯庸瞠目结舌,他没料到眼前这少年凶悍起来竟然如此的凌厉,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一般的冰冷。这番诘问他一个也无法回答,因为林觉说的便是事实。林伯庸并非不知这些事情,只是在他看来,维护嫡系理所当然,维护自己的权威理所当然,所以他根本就没考虑太多。现在经林觉一番连珠炮般的责问,就连林伯庸自己也觉得似乎应该要做一番改变了。 林觉一番痛斥之后,心中畅快的难以形容。他还只说了一些小的方面,事实上他心中真正想说的是:你们自以为聪明,其实愚蠢透顶。外房各家没得到你们多少恩惠,反而会因为你们的错误决定而遭受无妄之灾,跟着你们送命。你们还以凌虐他们为乐,产生出这么多优越感来。你们才是林家灭族的罪人。 但这些话自然是没法说出来的,这件事只有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人知晓,其他人自然是一无所知的。自己当然也没法去告诉他们这个结果,否则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了。 “罢了,林觉,没想到你对林家怀有如此大的仇恨,看来你早就不想在林家呆着了,你也是求仁得仁,终于可以脱离我林家。”林伯庸沉声开口道。 林觉冷笑道:“家主尽管往我身上破脏水,林觉受着便是。我是林家三房的子弟,怎会对林家怀有仇恨?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林家人生活的好,林氏家族发达兴旺。但在家主治下,我觉得没有希望。侄儿今天说话虽然直了些,但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当然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至于家主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林伯庸缓缓点头道:“罢了,言尽于此,还说什么?你的第二个条件老夫也满足你便是。望月楼的事老夫会尽力周旋,张通判那里是不成问题的,梁王府那里老夫也必会周全,相信梁王只想抓到幕后之人,那便是你。但对于望月楼,却是不会太为难。” 林觉点头道:“就是这个话,侄儿相信家主的话,家主金口,自然不会食言而肥。我这便写主动退出林家的声明,背叛林家这个大脏水我自然也是接着了。总之,所有的脏水黑锅都我来背,你们大可放心便是。” 林觉提笔刷刷刷写下文书,伸手按了手印,吹了吹墨迹后递给林伯庸。起身道:“家主,我想应该没什么事了吧,那么侄儿便告退了,明日上午,我自去梁王府负荆请罪去。为免家主难为,家主便不必陪着我了。家主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让人在后面跟踪我,免得怕我半路上跑了。” 林伯庸心里不是滋味,林觉干脆决绝,而且聪明绝伦,自己心中那些阴暗的小秘密被他轻易的一个个的点开,让林伯庸甚是有些小尴尬。他有点怀疑林觉是不是会读心术,刚才自己确实打了主意要人在后面盯着林觉,防止他半路逃走的。果然就被林觉给点破了。 “这个……没什么事了。”林伯庸道。 “那么,侄儿告辞了。”林觉微一拱手,走向厅门,哗啦一声拉开厅门,外边台阶上,黄长青正保持着偷听的姿势探头附耳。门一开,见到林觉站在面前,黄长青尴尬干笑。 林觉看也没看他一眼,快步离去。 第八十九章 前途未卜 林觉离开后,大厅之中一下子涌入了四五个人,二公子林颂和黄长青以及赵连城等人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询问家主谈话的结果。 林伯庸端着茶杯一口口的喝茶,眼神中若有所思。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很糟糕。一方面是刚才被林觉毫不客气的说了那些话给刺激到了。另一方面林伯庸也很是沮丧,因为林觉毕竟是林家人,是自己亲弟弟的儿子,自己无力保护他,只能将他踢出去不顾生死,这多少让林伯庸产生了不小的挫败感。 “爹,他同意了么?其实照我说,根本不用跟他商议什么,直接拿证据逐他出家门便是,还跟他谈什么谈|?干了那么多坏事,连累了我们林家,还给他脸不成?”林颂连声道。 “闭嘴!蠢材!”林伯庸骂道。 林颂被当头一骂,缩回身子挠头辩解道:“爹爹怎地无缘无故的骂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林伯庸怒喝道:“老夫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兄弟几个一个都不及林觉。可惜他只是个庶子,你们只是命好罢了。” 林颂吃了这番言语,顿时变色,正欲辩驳顶嘴时,黄长青忙插话岔开话题。 “家主,那林觉是同意了主动退出是么?”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伸手朝面前的纸张一指道:“他写了决裂声明了。从此他便不是我林家的人了。哎!” “哦?那可太好了,这岂非正好可以闷声不响的解决此事?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件事终于可以了了。今儿是王爷给的期限的最后一日,终于不用担心了。”黄长青拱手笑道。 “恭喜我?贺喜我?喜从何来?”林伯庸冷目看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吓了一跳,尴尬的陪着笑。 “我林家连一个庶子都保护不了,出了事只能逐出家门了事,这难道是件值得庆贺之事?这是林家之不幸,林门之辱啊。”林伯庸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径直回后堂而去。 林颂和黄长青赵连城等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林颂道:“爹爹这是怎么了?为林觉伤心么?” 黄长青微笑道:“家主对林家每个人都很重视,发生这种事自然是伤心的。二公子,这下好了,林觉必受王府重罚,又从此不是林家之人,三房这下彻底没人了。” 林颂咂嘴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黄长青笑道:“我什么也没说。” …… 深秋之夜,夜风带着丝丝的寒意在树梢掠过,叶子落了大半的树梢之间发出了只有寒冬季节才会发出的唿哨之声。 漆黑的屋子里,林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将自己整个人浸没在漆黑的夜里。 回到小院后,林觉给绿舞的是一张笑脸,面对绿舞的询问,林觉也给出了让她安心的答案。林觉不打算告诉绿舞自己的窘境,他不想让这个少女担心。刚才,他已经写好了几封信。一封是给方家的,一封是给绿舞的,另一封是给望月楼的。明日自己若不能归来,那么这三封信便会被绿舞发觉,她一定会一封封的替自己送到。 林觉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林觉不知道明日会遭遇到什么,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实上林觉此刻心中有些懊悔和沮丧,怎么就突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前几日还觉得一切都向好,但今晚之后,却发现一切已经糟糕到了透顶的地步。 仔细回想自己重生后的这几个月,林觉承认自己行事激进了些,但这是基于前世的教训,林觉调整了人生的策略。但有些事是前世没有经历和发生过的,譬如花魁大赛,譬如梁王府。今世已经和前世迥异,很多事情已经衍生出了另外的枝节,自己只能见机行事,并无经历可以参照,所以这才一步步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林觉有些灰心的想,或许自己所经历的便是一场场注定要失败的人生。上一世的小心翼翼让自己反而多活了十几年,而这一世反而是最坏的选择?乃至于即将走向绝路? 但林觉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悲观到极点的想法。这么想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在作祟。自己拥有了他人所不曾拥有的两世经历和巨大的知识的累积,却混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明显是自己的问题,而非是什么宿命使然。自己怎能甘心如此。 但有任何的机会,自己都必须要抓住,以期扭转局面。明日去梁王府必须要想办法平息梁王的怒火,让自己能够转危为安。起码不要丢了小命。 然而,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听自己的那一套,他打算怎样对付自己,这都是未知之数。总之,明日是个凶险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清晨,秋阳的曙光照亮了杭州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美好的深秋的一天。林觉如常在廊下洗漱完毕,坐在小院里吃了绿舞做的糖饼和小米粥。吃饭之后,穿好了外袍来到院子里。 林虎像往常一样搬出书篓来背着,要跟林觉去书院。然而林觉却摆手让他将书箱送回房里。 “今儿不去书院了。小虎,今日你放假一天,一会儿你回去瞧瞧你爹娘和妹妹。绿舞给小虎带些礼物回去,表示一下我们的意思。” “怎地不去书院了?书院今日不放假啊。”林虎眨巴着眼问道。 林觉笑道:“书院不放假,我自己给自己放假不成么?我今日想单独去城里走走,无需你陪着。别发愣了,你不想你爹娘么?快收拾收拾回去瞧瞧他们。” 林虎脸上露出喜色来,忙道:“那可太好了,那我可回去看爹娘和妹妹了。不过,叔,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么?不用我跟着?” 林觉笑着往门口走:“你没来之前,难道我寸步难行不成?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我去了。” 林觉出了门。绿舞站在廊下有些发呆,林虎将书箱往屋里搬,路过绿舞身旁的时候,绿舞忽道:“小虎,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怪怪的。” 林虎眨着眼挠头想了想道:“没有啊,哪儿怪了?” 绿舞啐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罢了,不跟你说了。你去拿布口袋来,前几天买的干枣儿还有石榴果儿,对了,还有三尺花布,都带回去给你娘,让你娘给你妹子做件花袄子。” …… 林觉出了院子,寻常停在院子门口的骡车不见了。林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焦大是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了。 焦大是自己身边的眼线,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他一定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只可惜没有付诸行动。但其实林觉也明白,就算没有焦大通风报信,那些事其实也不难查出来。当时以为天衣无缝,但事后想起来确实漏洞百出。 林觉缓步出宅,往大街上走。清晨的西河河面上白气蒸腾,船只来往繁忙。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担菜的,背货的,扛包的,提篮的,各自匆匆,都为了生计而忙活。林觉站立其中,有些天地间孑然一身的苍凉之感。但这种苍凉的感只持续了片刻,林觉便甩头将之挥去,招手叫了辆大车,上了车直奔城西南梁王府而去。 梁王府前,高阶铜门让人仰目而视,门旁两只巨大的麒麟瑞兽张牙舞爪。府门台阶上,数名王府卫士手持长刀站立守卫。林觉迈步靠近的当口,卫士们凌厉的眼神便落在了这个试图靠近的年轻人身上。 “王府重地,不得乱闯。”有人喝道。 林觉依旧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几名卫士神情紧张,手指搭上了刀鞘的卡簧上。 “烦请通禀梁王爷一声,就说草民林觉前来负荆请罪。”林觉拱手道。 草民林觉倒是没引起卫士们的兴趣,草民后面加上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但‘负荆请罪’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你是说你来请罪的?” “正是,草民得罪了王爷,王爷正在拿我,所以我主动上门来了。烦请通禀一声。”林觉淡淡道。 卫士们翻了翻白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这样的事。一名卫士忙去里边禀报,不一会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出来了,此人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普通卫士不知道此事,沈昙可是知道这一切的,所以一听卫士禀报,沈昙便连忙出门查看。 “你便是林觉?”沈昙喝道。 “如假包换。”林觉道。 沈昙黑堂堂的脸上露出笑意来,旋即大声喝道:“来人,拿了,搜身,绑了。”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卫士们训练有素,瞬间涌上前来,抓住林觉。一张张大手在林觉身上一顿乱搜,然后五花大绑将林觉绑成了个粽子。 “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有这个必要么?”林觉苦笑道。 “押进去。”沈昙压根不理他,挥手下令道。 第九十章 牢笼 王府二进庭院东北角,茂密的树木将这一处地方和王府其他地方隔绝开来,还修建了单独的围墙围起来一个小院子。周围除了树木更无其他房舍。 五花大绑的林觉便被人推推搡搡的推进了这间院子正房的一间屋子。一进屋子里,林觉便倒吸一口凉气。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太让人害怕了,墙上挂着锁链铁钩等物,屋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一张黑魆魆的大案板上摆着各色刀具镣铐铁锤锯子等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阴森的血腥的味道。 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屋里忙活,见到沈昙到来,均上前行礼,他们也看到了被押解而来的林觉。 “沈统领,这是来活儿了么?这个人要几分熟?”一名铁塔般的汉子笑眯眯的盯着林觉,活像是见到猎物的猛兽。 这一间院子正是梁王府之中专门用来行刑逼供的所在。刚才那汉子问的所谓‘几分熟’是他们之间的黑话,便是问要打到什么程度。十分熟便是活活打死,一分熟便是稍加惩戒,剁个手指头什么的,绝对不会伤及性命。总之按照不同要求,这里的行刑者会给出不同的惩罚。 “贾老六,先不忙。这个人是王爷和小王爷点名要的人,先不忙上刑。待我去禀报王爷,看看王爷有何指示再做计较。人先放你这儿,不要动他。我这便去禀报。”沈昙沉声道。 “遵命,统领自去,我等在这里等消息便是。” 沈昙点点头转身离去,几名汉子瞪眼看着林觉。那贾老六上前来围着林觉转了两圈,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文文弱弱的,怎地犯了咱们王府的事?可惜了,生的倒是细皮嫩肉,怪俊的。” 另一名汉子在旁嘿嘿笑道:“生的再俊也过不了多久便成丑如恶鬼了,越是细皮嫩肉,家伙招呼上去越是受用。嘿嘿,一会儿老子保证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老六骂道:“老崔,你还是积点德的好。手段太毒了,会损阴德的。” “贾老六,瞧你说这话。咱们兄弟干这营生,手底下不知死了多少人命,折磨了多少人。早就已经阴德损光了,现在却来说这些?快活的一世是一世,咱们这些人死了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以为还有来世么?”老崔冷笑揶揄道。 林觉被绑着手脚靠墙站着,耳听他二人对答,林觉心中甚是担心。林觉是不怕死的,有谁比林觉经历过死亡的次数多?这世上怕还没有。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便死了。而林觉却已经死过两回了。但林觉可绝不愿受刑罚之苦,若当真这一次死亡无可避免,那也要体体面面的死,而不是被折磨而死。 “嘿,几位兄弟。请过来一下。”林觉叫道。 “什么?”贾老六和老崔诧异的扭头看来,他们当着犯人的面谈论犯人的生死,那是因为他们从未将这些人当成人。还从没有人犯在这里跟他们搭讪的。 “过来一下。”林觉笑道。 贾老六和老崔对视一眼,老崔伸手抄了一根皮鞭子踏步走了过去。贾老六也跟着走了过来。 “在下林觉,给两位兄弟问好。”林觉笑道。 “管你是谁?我们可不稀罕你是谁?天王老子到了这里,咱们兄弟也不认识他,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老崔瞠目喝道。 林觉被他口中的腐臭味差点熏得闭了气,勉力呼吸过来,笑道:“在下并无他意。在下冒犯了王爷,自知必不得宽恕。唔……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我也用不上了,两位兄弟拿去分了,买些酒吃吃。” “怎地?想贿赂我们不成?你以为几两银子便买通了我们?昏了头了你。”贾老六喝道。 老崔倒是笑道:“老贾,有银子不赚是傻蛋。人家主动给咱们的,咱们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要,我可要了。” 老崔伸手在林觉怀中摸索,摸出了几两碎银子,呵呵笑着揣在自己的腰包里。 贾老六冷声道:“老崔,一会儿这人要是在王爷面前说了,你受处罚之时,可莫怪我不替你遮掩。” 老崔皱眉道:“你放心,一会儿分你些,我不会独吞的,瞧你那样儿。” 林觉呵呵笑道:“二位尽管放心,在下不会多说一句的。在下只是想请二位帮个忙。一会儿若是王爷不肯饶过我,希望二位能手脚麻利些,给在下个痛快,免得在下受苦。我去了阴间见了阎王爷也会给二位说几句好话的。” 贾老六和老崔万万没想到林觉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两人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发呆。 “你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人只有求活的,还有求死的么?给咱们银子便是要寻个痛快?看来你事儿不小。”老崔咂嘴问道。 林觉笑道:“来你么这里的人有活着出去的么?” “这个……倒是没有。”老崔摇头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这不就结了,跟事儿大小有什么干系?左右便是个死。” 贾老六和老崔暗暗点头。 “放心,若当真绕不过你,我们给你个痛快便是。不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而是看在你文质彬彬却骨头硬梆梆的份上,爷们最讨厌那些进来便求饶的,最敬佩的便是你这种骨头硬的汉子。”老崔挑着大指赞道。 “多谢了。”林觉微笑点头道谢,心道:谁他妈要你敬佩,谁不想活,谁会求死?还不是没法子可想。一会儿我还是要尽力求生的,若实在无法可想,那还不如一个痛快。 时间过了极为缓慢,也许只过了半个时辰,但在林觉感觉之中已经过了几天几年之久。林觉的脑子里一刻不停的再想,接下来见到梁王他们时该如何的应对,该以何种办法让他们能饶了自己。总之办法想了千万条,却无一条是能够有把握奏效的。因为对这个梁王实在是了解甚少,很难制定出有效的针对之策,看来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不久后,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传话。贾老六老崔都出屋去院子里听来人禀报事情,林觉侧耳细听,只听到几句什么“船队……出了事。湖匪……。人暂且关押,回头再处置……”等几句断断续续的言语。 不久后贾老六和老崔进了屋子,来到林觉面前,老崔笑眯眯的道:“算你运气,王爷有些急务要处置,还忙不到你身上。所以暂且将你收押起来,也不会给你上刑。” 林觉松了口气,点头道:“听凭吩咐,但不知可否除了绳索,我一介书生,还能跑了不成?” 老崔看向贾老六,贾老六沉声道:“解了吧,咱们拿人银子了,总不能一点都不照顾。” 老崔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小刀,割了林觉手脚上的绳子。沉声道:“关你进小黑屋,你可莫要闹腾,不然可要吃苦头。别给我们添事儿。” 林觉拱手道:“二位放心,多谢了。” 贾老六和老崔一前一后押着林觉出了屋子,院子角落里有几座低矮的石头小屋,方圆不过四五尺,高不过四尺,简单来说就跟猪圈差不多。贾老六和老崔还算是发了慈悲之心,挑了一间干净些的铺着干草的小石屋子将林觉关了进去。 林觉暗自悲悯自己遭受这等待遇,被像是猪一般的关在这里。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黯淡,只有门上小窗射进来光亮。这小屋直立身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要么弯腰站着,要么便跟狗一样蹲坐在地上。林觉当然不可能死硬的弯腰站着,他也不想蹲坐着,于是他躺下在了干草上。不久之后,他睡着了。 贾老六和老崔来转悠过两回,见到躺在小屋里呼呼大睡的林觉,两人均表示钦佩。还没见过进了这院子,关了这屋子还能呼呼熟睡的,这少年不是缺心眼没心没肺,便是真的是个不怕死的真汉子。 第九十一章 惊变 林觉其实没睡多久便醒来了,因为他被人给叫醒了。睁开眼循声望去,但见门上方的小窗户里露着一张脸。那是贾老六。 “喂,那林觉,快醒醒,莫睡了,有人来见你。”贾老六叫道。 林觉皱眉坐起身来道:“怎么了?” 贾老六开了屋子门,外边阳光刺眼,大概是到了中午时分。林觉捂着眼睛适应了光线,弯腰出了屋子。 “有人要见你,我可先跟你打个招呼,你老老实实的回这个人的问话,不许乱说乱动,否则我们可不客气。”贾老六在林觉耳边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见我?王爷还是小王爷?” “都不是,是咱们王府的小郡主要见你。所以要你安分些,规矩些。得罪了谁都成,得罪了小郡主,你必死无疑。”贾老六道。 “小郡主?我不认识你们小郡主啊。她见我作甚?”林觉有些犯迷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进来便指名道姓的要见你,我们也没法子。总之,你好好回话便是,莫冒犯了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明白么?”贾老六啰里啰嗦的叮嘱道,显然他们很怕得罪这位小郡主。 阳光洒落在院门一角,将那片地方照得通明。林觉在贾老六和老崔的左右押送下走向这里,他看到了阳光下站着的那个身形婀娜美好的青衣少女。少女背对着林觉正朝院门外看,美好的身姿在秋阳笼罩之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环,就像是在梦中见到的美好场景。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响,少女转过头来。林觉只觉得眼前周围的景物似乎明亮了几分,在那少女俏丽的容颜映照之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明媚了起来。 “启禀郡主,林觉带到,请郡主问话。但请不要时间太长,郡主该知道,这要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会责骂我等的。”贾老六快步上前禀报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少女挥着手道。一双明眸却毫不羞涩的看向林觉。 “还不上前见礼?”老崔在林觉耳边嘀咕道。 林觉忙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林觉,见过郡主。” 小郡主脸上露出笑意来,语声清脆道:“你便是林觉么?” 林觉尚未答话,老崔替他回答道:“启禀郡主,他便是林觉。” 少女脸色不悦,蹙眉摆手道:“你们还在这里作甚?还不退下,我和林公子说几句话。” “可是……”贾老六道。 “走不走?你们?”少女叉腰嗔道。 老崔打了个手势,拿着贾老六离开。再不走怕是要自找不痛快,反正有跟随郡主的卫士们在旁盯着,林觉也不能怎样,何必在这里碍眼。 “你便是林觉?”待身边人走开之后,少女再问了一句。 林觉拱手道:“正是在下。” 少女点点头,负手打量着林觉,忽然捂嘴笑了起来。“你这是从那里钻了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屑。” 林觉尴尬的伸手在发髻上一抹,抓下几根干草来,苦笑道:“刚才被关在小石头屋子里,左右没事,便睡了一觉。才刚被叫醒,所以衣衫不整,这可失礼了。” “你还睡的着?”少女睁大眼睛道。 林觉咂嘴无语。少女又问:“你可知道我爹爹和哥哥要拿你怎样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少女噘嘴道:“这真是不公平,父王和哥哥这么做太不应该了,你并没有罪过,他们输不起,所以才逼着林家交出你来。他们这是用私刑处罚你。你不觉的不应该么?” 林觉愣了愣道:“应该不应该都不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评判的,胳膊拗不过大腿,我能如何?” 少女皱眉道:“说的也是。你知道我为何来见你么?” 林觉摇头道:“在下不知。” “我很喜欢杜十娘那出剧目呢。我很喜欢你那天花魁大赛上让我父皇和哥哥吃瘪的样子。你本事还真是不小,开始的时候我还真的以为那是谢莺莺自己的本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背后策划的一切。所以听说你今日主动负荆请罪来了,我便要来瞧瞧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觉苦笑道:“郡主现在瞧见了,多瞧几眼吧,也许过一会便只能瞧到一个死人了。” 小郡主捂嘴笑道:“不会的,起码这几天或者再多几日你都不会死。爹爹和哥哥现在还忙不到你头上。” 林觉心中一动,神色漠然的道:“怎么可能?他们随时会来要了我的命。” 小郡主笑道:“你不知道,出了一件大事,他们忙着去处理去了。那事儿可比你这事儿要大的多,他们哪有时间管你。对了,这事儿跟你林家也有关系呢。现在你们林家怕是也已经团团转焦头烂额了。” 林觉更是诧异。轻声问道:“能否告知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郡主笑道:“你还真是爱打听,你自己都这样的,还问东问西的。” 林觉尴尬笑道:“我这不还没死么?再说了你都说此事跟我林家有关了。” “你不是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么?跟你有什么干系?”少女笑盈盈的问道。 林觉咂嘴道:“我总是姓林的,虽为家族所不容,但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少女叹了口气道:“你们林家待你如此,你还这么说,可见你是个讲情义的。也罢,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事儿你知道了也无用。这事儿你林家解决不了,我父王和兄长都急的上火,怕是他们都解决不了呢。” …… 王府郡主郭采薇口中所言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一件惊天大事。 九月十五两浙道漕粮船队开运,数百艘粮船浩浩荡荡从运河一路往北,开始了历时近一个月的漕运航程。这当中,一艘大船格外的被照顾,那便是那艘装载着两件价值连城的为太后贺寿的礼物。 本来,漕运运输便已经有宁海军水军的二十几条大船两千余水军兵马护送,在加上这额外重要的随行的大船,宁海军更是多加派了数百人手。这还罢了,为安全护送礼物上京,京城皇城司转门来了一队五十余人的兵马,再加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队的三十多名身手不俗的卫士,形成了全方位的严密保护。 按理说,在这种严密的护送下,一切当万无一失才是。然而,在沿着运河往北航行了五六日之后,在抵达淮南东路宝应县宝应湖畔的时候,却出了大乱子。 昨夜傍晚时分,因为船队抵达了宝应湖。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在宝应湖所有船只将稍作休整,在宝应县补充些粮食淡水之后再行出发。当天晚上,所有的大小船只进入了宝应湖东边的湖湾之中下锚停泊。杭州宁海军的战船在外围游弋巡逻,严阵以待。 二更时分,从湖湾北边的芦苇荡里突然有数十条快船冲了出来,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是在战船巡逻的空隙。当两艘宁海军战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之后,已经有二十余艘快船冲入了停泊在一起的船队中间。小船上不明身份之人用钩索挂上大船快速登上了几艘大船。片刻之后,几艘大船上冒起了火头。 这一下漕运船只登时大乱。因为湖湾停泊之处地形狭小,船只之间停泊的距离很近。一旦粮食着火,借着夜风之力很可能会蔓延到整个船队。于是乎,急于避免殃及其余粮船的林家船行掌柜林柯命令所有的船只立刻往周围疏散,避免被火势侵袭。 此令一下,顿时数百艘大小船只争前恐后的从湖湾之中驶出来,仓皇逃往湖湾外边的开阔湖面上。这么做固然可以避免被火势侵袭,但却引起了巨大的混乱。各船各自为政,阵型大乱。原本处于严密保护的运送寿礼的那首船只在这种情形下也只能疏散。然而,它正是夜袭者的目标。 先后有上百人冲上了这艘船,船上本来有五十余名皇城司士兵和三十余名梁王府卫士,按理说应该可以抵挡。然而登上船只的悍匪武艺高强,其中数名悍匪无人匹敌。仅激战顿饭时间,船上八十余名护卫死伤大半。见势头不妙,负责此次接应礼物的皇城司副使马斌以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只得带着十几名卫士跳水逃走,任对方占领了这艘大船。 整个过程,外围的杭州宁海军的大船竟然没有帮上任何一点忙。他们被四散逃窜的漕运粮船阻隔,而且遭受了小船上匪徒的袭扰,压根不知道湖湾里边的最重要的大船已经易手。 一个时辰后,几艘起火的船只沉入湖中,宁海军水军也终于掌握了局面,将数十艘匪徒的船只逼退回芦苇荡中。带所有的船只重新集结清点之后,才发现除了起火沉没的那几艘之外,其余漕运船只均无大碍。但唯独少了的是那艘押运太后生辰厚礼的大船。 第九十二章 悍匪 皇城司副使马斌和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也被人从湖中救了起来,那艘船上发生的事情才为众人所知。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漕运粮食被烧了几船倒还无所谓,大不了再装运几船补上。粮食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这太后寿辰的两件厚礼被劫,这可绝不是小事了。 这两件寿礼都已经呈报给太后知晓的,太后都眼巴巴的等着船只抵达,皇上和梁王爷兄弟二人为了尽他们的一片孝心费劲财力找到的这两件重宝,现在却被人给劫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件事一旦传到京城,圣上定然大怒,很多人即将跟着人头滚滚了。 消息在当日上午被飞马送达了杭州城,第一个接到消息的自然是梁王郭冰。就在林觉负荆请罪进入王府的时候,寿礼被劫的消息也送到了郭冰的手上。郭冰还哪有心思处理林觉的事情,寿礼被劫这件事已经大到足以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和安危,他还怎有去管林觉这件小事的心情。 郭冰之所以花费重金千辛万苦的寻觅重宝为太后七十大寿献礼,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讨得太后的欢心。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孝顺的人便是太后,只要讨得太后欢心,自己这个远在杭州的藩王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当然,郭冰的目的也不仅于此。此次他为自己的皇兄觅得了那座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树,并且以皇兄的名义献上,便是要巩固圣上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郭冰知道,自己身在杭州,圣上耳边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吹耳边风,自己稍不留意,便会授人以柄。而要釜底抽薪的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让自己和圣上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融洽,让那些吹风的人吹不进去妖言。那么便需要自己主动的多加努力,这一次便是自己一个极好的机会,因为此事,皇兄专门写信来夸赞自己这件事办的好。 然而,现在礼物居然被劫了。郭冰能够想象到当听到这个消息是太后的失望之情和圣上的愤怒。太后不高兴,圣上便不高兴。圣上不开心,很多跟此事相关的人便要完蛋。这当中便会包括自己。虽然未必自己会因为此事被迁怒到人头落地,但从此后圣上对自己必是冷眼相看了,这是郭冰绝不愿意看到的。身为圣上的亲弟弟,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对圣上的皇位有威胁的人,郭冰最怕的便是遭到猜疑和冷落,最怕的是连补救和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在林觉躺在干草小屋里睡觉的时候,整个梁王府甚至整个杭州城都已经发生了剧烈的震动。普通百姓也许感受不到什么,但整个两浙路的重要衙门,杭州知府衙门,杭州宁海军指挥使衙门等重要部门的官员均如丧考妣,深深的忧虑。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各项事务赶到了梁王府。 这当中当然也包括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打击的林家家主林伯庸。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伯庸当场便背过气去。家中人一番掐人中灌开水,才将其弄醒。之后林伯庸马不停蹄便赶往了梁王府。 …… 梁王府中厅之中气氛紧张的几乎要凝固起来。梁王郭冰正如一只困兽一般在房中疾走,口中不断的咆哮着咒骂着。屋子里高高低低的站着十几名官员,这些都是两浙路杭州府中的最为重要的十几名官员。其中包括两浙路转运使陆大人,杭州防知府严正肃,杭州通判张逸,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宁海军指挥副使、水军指挥使王锴等等,当然也包括面如死灰站在末首的林伯庸。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郎朗大周天下,光天化日之中,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匪徒,公然抢劫漕运和皇船?这还了得?我大周朝养的都是一群废物么?一群酒囊饭袋么?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船被人劫走了。呵呵,本王可真是服了,这还是我大周天下么?还是万国来朝震慑四夷的惶惶天朝么?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郭冰一边快速踱步,一边愤怒的挥着手,大声的怒吼道。 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插话,因为他们的心情其实也和王爷一样,既震惊又愤怒。 “王爷息怒,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该是要赶紧想办法的时候。”有人沉声开口道。 郭冰的怒火一下子有了宣泄口,冲着开口那人怒喝道:“说的轻松,你告诉我有何办法?嗯?你倒是说说看。” 开口那人是杭州知府严正肃,身为杭州主官,他一向不是个推卸责任的人。这种场合,本应该是指挥使陆大人先说话,但陆大人显然是没有主意了,所以严正肃决定开口。 “王爷,具体的计划下官当然还没有。但下官认为,我们该静下心来商议对策,而非徒劳发怒。”严正肃神色坚定,沉声道。 郭冰张张嘴,看着严正肃严厉的面孔,终于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道:“好吧,你们说说,该怎么办?这件事大伙儿一个也跑不了。转运使,杭州知府通判,漕运司,林家船行,有一个算一个。圣旨下来,包括本王我,大家伙儿一起完蛋。” 听此言,众人脸色更加灰白了几分。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太后的寿辰是在十一月底吧?若下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一月二十九。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太后寿辰之日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若是能在一个月内夺回贺礼,应该还是能赶得及太后寿诞呈上的。所以时间上目前还算是有。” 郭冰瞪眼道:“你说的轻松,抢东西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上哪去夺回来?” 严正肃皱眉道:“抢东西的人倒是不难知道。刚才我和宋指挥使使和王副指挥使私下里交流了此事。我们三个基本上断定了做这件事的人的身份。” “哦?”包括郭冰在内的众人眼睛均是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详细跟本王说说,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郭冰喝道。 严正肃看了一眼宋延平。身材精干,留着一字黑须目光烁烁的宋延平明白,这事儿要自己禀报,于是上前拱手行礼。 “启禀王爷,下官和严大人王副使私底下分析了这件事,下官等三人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根据对方动手的人数和行事的手段来看。这件事绝非普通劫匪敢为之。这伙人出动人数足有两三百人,乘坐数十条舟船发动突袭,这显然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能动用这么多人手,发动如此周密进攻的绝非普通劫匪。” 郭冰皱眉不语,一旁站立的小王爷郭昆问道:“宋大人,那么是何人所为呢?” 宋延平沉声道:“此次发动的地点在宝应湖湖湾之中,那里的地形甚是适合伏击,因为有大片的芦苇荡在湖湾之外,可隐藏众多人手。众所周知,宝应湖连接白马湖,白马湖通过青州涧连接的是江淮之地最大的湖泊洪泽湖。宝应湖和白马湖都无人数如此巨大的水匪,故而我们可以断定,此次劫船的匪徒必是洪泽湖中盘踞的那股悍匪。那一股悍匪盘踞于洪泽湖西南龟山岛上已经近二十年了,近年来少有如此大的行动,但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的非他们莫属。” “你是说……官兵数次围剿未能剿灭的龟山岛盘踞的悍匪?匪首名叫高元奎的那一伙?”郭昆皱眉问道。 “小王爷明鉴,正是此人所领的一股悍匪,已然盘踞龟山岛多年,乃两淮之地的一个毒瘤。”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皱眉看着郭昆道:“我儿怎知这股悍匪,还知悍匪其名?” 郭昆忙道:“父王有所不知,去年楚州威胜军指挥使赵大人不是来杭州拜访过父王么?儿子跟他闲聊起楚州军事,谈及了这一处悍匪的事情。朝廷前几年年年讨伐,但因为悍匪盘踞的地势险要,四面环水,龟山岛工事陡峭,故而损兵折将,却未能建功。其中便谈及了这个姓高的匪首。据说此人原来是朝廷武状元,武艺高强的很,不知因何事纠集了一干亡命之徒落草为寇,盘踞于此。” “小王爷说的很是,这高元奎是景泰十二年的武状元。本在京城军中为将,后来背负了人命逃走了,纠结了人手落草于龟山岛。”高延平补充道。 郭冰恍然大悟,这些事他一向不在意,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里,所以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 “可是宋将军,据我所知,那高元奎去年已经死了,现在那处匪窝群龙无首,怎还会敢出来闹这么大的事,连宁海军重兵保护的漕运船队都敢抢劫?”郭昆皱眉问道。 宋延平和王锴脸上均是一红,这次宁海军丢了个大脸,几千人保护之下,居然让土匪给钻了空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王爷,这个问题恕卑职无法回答。高元奎死了,定有后继之人。不过小王爷说的很是,他们敢于出来抢劫重兵保护的漕粮,这其中必有蹊跷。以卑职跟这些土匪湖匪海匪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次事情绝对不同寻常。卑职斗胆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高延平拱手称是,沉声道:“卑职和严大人商议之后均认为,此次事件匪徒应该有内应通风报信。船队之中有人告诉了他们消息,所以他们才会知道船队将于宝应湖湖湾停泊补给,而且他们的目标正是那条装载着礼物的大船,这足以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此言一出,郭冰脸色大变,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若是劫了几艘船的粮食倒也没什么,可是他们偏偏抢了那艘装载寿礼的船只,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此次寿礼上京之事,知道的人可不多。除了本王这里,便是你们负责保护的宁海军兵马。” “父王你忘了,还有林家呢。他们比很多人都知道的更详细。”郭昆冷冷道。 “正是,还有林家。”郭冰一双锐目射向角落里的林伯庸。 第九十三章 自告奋勇 (二合一。谢:阿亮01兄弟的慷慨打赏。谢:绿雾林风、书友53454038、爱若彤、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和票。) 林伯庸惊的面如土色,快步上前来磕头道:“王爷明鉴,我林家怎会和匪徒勾结,老朽以性命担保。” 郭冰冷声道:“林伯庸,你的性命怕是已经剩下一半了,你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也剩下一半了。且不说谁是内应细作之事,便是此次劫船之事的处置上,你林家有重大不当。消息说,匪徒冲入船队之中放火烧粮之时,你大儿子林柯下令各船分散离开湖湾,却正是因为此举,导致运送寿礼的船只暴露在外,给了匪徒以可乘之机。这一点上,很是让人怀疑。即便不是内应,你们林家也要负大责。” 林伯庸心头冰凉,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种时候,疏散着火船只周围的粮船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换做自己在场,也会那么做。因为只有那样,才能避免火势蔓延。然而放在如今的这个情境之下,这正是导致了寿礼船只被劫的原因之一。就算林伯庸有一百张嘴巴,此刻也是说不清楚了。 很显然,这件事的黑锅已经罩在了林家的头上,如果事情不能解决的话,林家肯定会被梁王说成是担负首要责任,梁王是一定要找个首罪的替罪羊的。而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可以让林家彻底毁灭。 “各位大人,既然知道是那帮湖匪所为,赶紧召集人马去讨伐他们,去夺回贺礼啊。事不宜迟啊。”林伯庸团团拱手哀求道。 “夺回?林东家,你说的倒是轻松的很。刚才没听说么?那帮湖匪盘踞洪泽湖龟山岛那么多年,朝廷大大小小的讨伐不下数十次,也未能成功剿灭。你说夺回便夺回么?”宋延平沉声道。 “况且,即便此刻调集兵马发兵去剿灭龟山岛,光是一个宁海军也不成,还需要调集各地的驻军,起码要集结数万水军兵马。莫看湖匪只有三千余人,却必须要以数倍之力去剿灭。而调动兵马剿灭湖匪需得禀明枢密院许可,枢密院还要上奏圣上准许。那么一来,岂非是告诉圣上礼物丢了?那还封锁消息何用?”宁海军副指挥使王锴沉声道。 此言一出,郭冰立刻大喝:“不成,决不能让朝廷知晓,不能让圣上知晓。一点如此,便无补救机会了。圣上定会龙颜大怒,在座各位都要倒霉。” 所有人都沉吟不语,深以为然。 “王爷,本官以为还是禀报朝廷的好,这么隐瞒不报,也不是办法。禀报朝廷后方可发兵围剿。若是不禀报,那可如何夺会被劫的贺礼?”严正肃道。 “严知府,你没听到我父王说的话么?此事不能禀报,起码是在目前绝不能禀报上去。除非是毫无办法了,那才能禀报朝廷。这是为大伙儿着想,可不是欺君隐瞒。”郭昆冷声道。 严正肃沉吟道:“本官不是暗指这是欺君隐瞒,而是本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此事。除了出兵围剿似乎别无他策,而出兵却又要朝廷准许,这事儿可矛盾了很。” “不成,无论如何,不能禀报朝廷。本王把话说在这里,谁要是私自做主,便是害了其他人,到那时可休怪本王不客气。”郭冰厉声打断道。 严正肃眉头紧锁面色不悦,但却也只能住口。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人人陷入了这个矛盾的纠结之中。想要夺回礼物必须发兵,发兵却又会被朝廷知晓,朝廷知晓了,纸便包不住火事情便要泄露。这一切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之中。而且就算出兵,也未必能奏效,万一逼急了湖匪们,将宝物给毁了,那可真是彻底的歇菜了。这局面既两头为难又投鼠忌器,当真让人无计可施。 静默之中,厅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郭冰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女儿采薇正俏生生的站在厅门外朝里边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郭昆快步走到门口,沉声问道:“妹子,这里在商议大事,你若有事迟些再说。” 郭采薇叫道:“我也是来商议事情的啊。” “去去去,莫捣乱。爹爹正着急上火,家里出了大事儿,你还以为是儿戏么?”郭昆摆手道。 “谁是儿戏啊?哥哥你说话客气些,我知道是什么事,不就是给太后的礼物被土匪劫了么?现在大伙儿左右为难,出兵又不成,不出兵也不成。我正是要来和爹爹商议此事的。”郭采薇脆声说道。 郭昆愣了愣,摆手道:“你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你能有什么主意?快去,不然我着人押你回房了。” 郭采薇噘嘴欲言,却听屋内郭冰沉声道:“薇儿,你进来说话。” 两兄妹在门口的话都被屋里人听见了,郭冰惊讶于郭采薇居然能一语道破形势,此刻反正没什么想法,索性让她进来说话。看看或许是否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郭采薇答应一声,转头朝兄长皱了鼻子哼了一声,举步进了厅中。 一干官员纷纷向郭采薇行礼,小郡主的身份非同小可,自然是要见礼的。郭采薇礼节不落,落落大方的逐一还礼后来到郭冰身旁站定。 郭冰柔声问道:“薇儿见识清明,刚才说话甚是在点子上,目前此事确实处于两难之地,难道薇儿真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郭采薇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略略有些心慌,定定神道:“爹爹,刚才的话不是薇儿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我的。薇儿一介女流,怎知这件事关窍?” 郭冰面露失望之色,叹了口气不语,他以为是郭采薇在门口听到了众人的讨论之言。心中不免失望之极。 “薇儿是应那人之请,前来请求父王召见他来此商议此事的,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采薇轻声道。 “什么?是什么人?”郭冰惊讶道。 在座众人也都很是吃惊,有人自称可以解决此事,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却不知是谁。众人都以为大概是王府中的某位幕僚人物。 郭采薇附在郭冰耳边低语了两句,郭冰脱口而出道:“什么?你说是林觉?” “林觉?”小王爷愣了,林伯庸惊了,张衙内傻了,严正肃疑惑了。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都不陌生。 “林觉是谁?”宋延平和王锴等人却满头雾水。 “妹子你胡闹什么?那小子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难道跑去见他了?去了……去了……那里?你怎地这么胡闹。”郭昆怒道。 郭采薇皱眉嗔道:“我怎么了啊?我听说林觉来了咱们王府,我去瞧瞧不成么?人家好歹也是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人,助望月楼夺了花魁之人,我慕名去瞧瞧不成么?再说了,哥哥怎知他没有办法?” “嘿!胡闹。父王,你就任妹子这般胡闹么?”郭昆跺脚道。 郭冰看着郭采薇沉声道:“你去见了林觉?告知了发生的这件事?” “是啊,爹爹,我不该多嘴的我知道,可是我已经说了啊。” “然后他要你来禀报本王,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冰再问道。 “是啊,他说他愿意解决此事,将功补过。薇儿也不想他……他……受罚,如果他真的能替父王解决难题,岂非也是立功了么?所以薇儿便来问问了。”郭采薇小心翼翼的道。 郭冰沉吟片刻,吁了口气道:“既如此,便让他来说道说道。虽然本王并未抱太大希望,但此时此刻,倒也不妨集思广益。” 郭昆叫道:“父王还真以为他有办法啊。” 郭冰沉声道:“你有办法么?” 郭昆愕然摇头,郭冰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来人,传本王口令,带那林觉前来。” …… 林觉是从这位素昧平生的小郡主口中套问出了发生的这件大事的。这位小郡主似乎是自己的迷妹,作为郡主的她,当然比外边的百姓们更知道花魁之夜的幕后事情,所以自己一词击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事情,她自然是了解的。 郡主看上去对自己很是钦佩,言语中也为自己所要遭受的惩罚很是不平。林觉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迷妹,他三言两语套出了发生的大事。 得知此事,林觉也很是吃惊。没想到居然会出了这种事,这件事可着麻烦。林觉当然明白,太后贺礼被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龙颜大怒,意味着有很多人要倒霉,要丢脑袋。此事可大可小,解决的好便什么事都没有,解决的不好,便是人头滚滚。林觉认为自己需要抓住这个机会,虽然林觉并没有把握,但林觉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来,若是能办成,可解除自己的危机。二来,这件事自己其实并不能袖手。因为林家是承运贺礼的船行,此事若是无法解决,必定是林家倒霉。搞不好灭全族的戏码会提前上演。就算不灭全族,只灭主家,自己这个三房之子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三房庶子的身份,好事轮不上,坏事却是跑不了,这正是这个身份的尴尬之处。至于自己已经脱离林家的这件事,朝廷可不管你有没有脱离林氏家族,杀人挨刀时还是逃不掉。退一万步而言,就算祸不及林觉,林觉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家其他人就这么因为此事而被杀,林家被毁。这对林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当然,自己想要参与还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梁王和各位大人走投无路正处于无计可施之时,那才有可能会死马当着活马医,去让自己试一试。 于是林觉向这位小郡主坦陈了自己想帮忙的想法,并且给她分析了事情的棘手之处。本来郡主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相信家中任何事都有父兄出面,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但她听到林觉一番分析后,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自己看来并不关心的事情,或许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会导致很多人因此而死。郡主郭采薇为此忧心忡忡起来。 林觉趁机让她去听听王爷他们是否已经有对策,他告诉郭采薇,若是王爷他们已经有解决的办法,那便罢了。若是王爷等人没有好办法,自己倒是有个良策献上,到时候请郡主代为禀报王爷。 郭采薇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对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担忧,倒也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于是乎来到了梁王等人商议事情的地方,站在厅外偷偷的听着里边商议事情。越是听众人的议论,郭采薇对林觉的话便越是相信,林觉的分析判断完全没错,父王和哥哥以及各位大人显然已经左右为难无计可施了,当此之时,郭采薇果断的现身,说出了林觉希望她说出的话。 在等待林觉到来的时候,座上不知林觉为何人的几名官员也打听知道了林觉的身份。这些人均表讶然。一个林家庶子,大言不惭说能解决这样棘手的难题,这简直是笑话。这么多人在这里,都是人中之精却都一筹莫展,这庶子凭什么敢这么说? 王爷居然还真的命人叫他来回话,这岂非是病急乱投医了。 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忍不住悄声问林伯庸道:“你家那个庶子当真有这个本事么?” 林伯庸显然是不信的,他此刻已经懵了。既为林家即将要承担的重责担忧,又担心林觉出来再搅一腿弄得更加复杂,心中早已不知所措。闻言只摇头发呆,不知如何回答。宋延平见状不禁暗暗叹息。 盏茶之后,两名卫士押解着林觉出现在厅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觉。很多人诧异来的竟然是个年不及弱冠的文弱少年,更是增加了对这件事可行的怀疑,坚定了这是徒劳耗费时间的想法。 林觉乍然见到这么多头头脑脑,林觉心中也自紧张。但他克制住紧张情绪,尽量以沉稳的步态走入厅中。他知道居中而坐的衣饰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人便是梁王爷。虽然只是那一晚上远远的眺望了一眼,并不曾见到相貌,但从他身旁站着的正蒲扇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明媚少女暴露了他的身份。而且旁边那名身材魁梧眼光凌厉的青年林觉却是认识的,那是梁王府的小王爷郭昆。林觉曾经在街上见过这位小王爷前呼后拥打马而过的样子,所以颇有些印象。 “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上前沉声行礼。 郭冰是第一次见林觉,双目炯炯的打量着林觉,眼中也掩饰不住的失望。眼前这个文弱少年一点也不像是满腹智计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涩少年,这少年当真有良策? “你便是林觉?”郭冰冷目喝道。 林觉沉声道:“正是草民。” 郭冰道:“你是说你有良策可夺回被匪徒劫去之物?” 林觉点头道:“草民不才,愿为王爷出谋划策。” 郭冰尚未开口,站在后侧的林伯庸颤声喝道:“林觉,你可莫要信口开河,这等大事,岂容你黄口白牙小儿在此胡闹,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当不起。” 林觉转身对林伯庸行礼道:“大伯,侄儿并非胡闹,这等大事干系颇大,侄儿不敢胡闹。大伯但请宽心。” 林伯庸跺脚怒道:“林觉,我知你心有不忿,但你需得明白,这件事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兹事关天,你可不要犯糊涂。” 一旁的严正肃听的犯糊涂,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林东家话中有话。林觉,你怎地在王府之中?” 郭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没有避讳严正肃见林觉大是不该,严正肃嗅出了了异常,若是得知真相怕是旁生枝节。严格来说今日林觉自己来王府请罪的事并未触犯国法,只是得罪了王府罢了。说白了,王府今日所依并非国法而是私愤,这件事旁人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位严正肃若是知情,怕是会不依不饶。若林觉说出因为花魁大赛之事而被迫前来王府受罚,严正肃必会当场翻脸。 对这个严正肃,郭冰还是忌惮的,此人执拗之名天下皆知,偏偏后台贼硬。他师从已故丞相吕中正,吕中正曾为帝师,是当今圣上的恩师。这严正肃曾经在圣上身边伴读,和当今圣上之间关系甚笃。圣上早有意调他入京为官,但这严正肃却是个怪脾气,偏偏不肯,只愿在京外为官,圣上也没有办法,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 公然得罪严正肃是绝对不成的,郭冰甚至私底下怀疑严正肃在杭州为知府是圣上的授意。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梁王却对严正肃很是小心谨慎,可以说杭州城中郭冰唯一有所忌惮的人便是严正肃了。 林觉转身向严正肃行礼道:“学生见过严大人。学生是跟随家主一起随行前来的。仅此而已。” 严正肃将信将疑的道:“你不用去书院读书么?” 林觉沉声道:“多谢知府大人关心,学生是请了假的。我林家发生如此大事,学生身为林家子侄,哪里还能置身事外?” 严正肃想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本来林觉突然出现在王府,并且跳出来要献策之事显得甚是突兀。但一想到林觉是林家子弟,而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生死,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如此,唔……回头替老夫向你恩师问个好,请他改日来府衙喝酒。另外林东家说的话也没错,这件事甚是复杂难办,你若无真正良策,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 林觉点头称是道谢。心中颇有些感激。虽然自己和严正肃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为方敦孺的缘故,严正肃对自己还是有些照拂之意的。这是在隐晦的提醒自己,不要给自己惹麻烦的好。林觉心中明白,但他却又怎能置身事外。 梁王郭冰的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对林觉生起一点好感来。这小子没有乱说话,只是轻描淡写的遮掩了过去,足见此人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将私人的恩怨曝光出来。然而郭冰那里知道,林觉在昨夜写的那几封没有送出的信件中却已经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的清清楚楚,并且写成一张诉状夹带在给方敦孺的信里。林觉想着,一旦今日见到梁王不能善了,自己被羁押在梁王府或将遭受性命之忧的时候,绿舞便会将那信笺送到方敦孺手中。方敦孺见了那张状纸,必会代他去严正肃那里告状。林觉虽不知此举是否奏效,但那也是他最后能做的安排了。 “林觉,还是说说你有何良策吧。你在薇儿面前说你有良策献上,请求本王接见你。本王给你面子,眼下时间紧急,本王还是见了你,希望你不要信口开河。否则,本王将严惩于你。”郭冰喝道。 “王爷,草民请求借一步说话。”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愣了愣。 站在一旁的郭昆终于怒了,沉声喝道:“这厮根本就是捣乱的,他哪有什么良策?父王,这等人你跟他啰嗦什么?”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只说一句。草民觉得,这件事出的蹊跷,有极大的可能有内应策应,方能让匪徒得手。草民并非怀疑在座各位,只是草民献策,却不愿当众宣告。否则将来消息泄露,在座各位大人岂非要但上干系。我相信在座诸位也不愿听草民献策,以避免嫌疑。” 此言一出,座上众人一片哗然。有的暗暗发出赞叹之声。因为之前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便已经点出了有内鬼的可能,以宋延平和严正肃的见识,必非空穴来风。而这个林觉当时并不在场,他此刻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足见其水准眼光,自然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然有的人也心生不满。这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说在座众人之中便有内鬼?这岂非是大大的一桶脏水倾倒了下来。 郭冰皱着眉头盯着林觉,他已经开始相信林觉是真的有良策献上了,因为他光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表明他对此事已经认真的思索过。这想法和严正肃宋延平等人不谋而合,可见其并非信口开河。 “林公子说的对,我等当主动避嫌才是。若真有良策,却早早被泄露给匪徒知晓,便是再好的妙计也是无用了。王爷,下官建议王爷单独见林觉,我等众人还是避嫌的好。”严正肃开口道。 “严大人所言甚是,我等避嫌为好。”严正肃一开口,众人便纷纷附和着,即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言,毕竟这时候若是不同意避嫌,便是有内鬼之嫌了。 “既如此,本王便单独见他,诸位大人,你们且稍候,本王和这林觉谈一谈回头再向诸位问计。”郭冰沉声道。 第九十四章 献策 梁王郭冰宽大的书房并不像个书房,书虽多,但更多的是一些兵器盔甲刀剑等物。十几柄花纹精美的长剑悬在墙上,靠墙的盔甲架上立着几套打造精美的盔甲。木架子上摆着镶着宝石的马鞍子。一角的兵器架上,几支枪头寒光闪闪的长枪立在那里。整个书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武人的武器库。 书房的气质决定了主人的气质,书架上的书看似多年未动,盔甲马鞍兵器却是锃亮如新,可见主人平日并不读书,却经常擦拭使用这些兵器。梁王郭冰便是这么一个喜欢尚武之人。这一点在崇文抑武的当今不得不说是一件逆潮流的事情。 此刻,在披着黑色兽皮的带着彪悍风格的书案前,郭冰瞪着眼紧紧的盯着站在面前的林觉,像是一只猛兽面对着眼前的一个小羔羊。 “林觉,如你所愿,现在你可以说说你那天大的良策了吧。但愿你不是消遣本王,你该知道在本王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你不要再惹本王不开心。”郭冰沉声喝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息怒,草民岂敢消遣王爷。草民有几个脑袋敢惹王爷不开心?草民为花魁之事向王爷道歉,确实是草民考虑不周,冒犯了王爷。希望王爷海涵之量,能饶了草民。” 郭冰冷笑道:“不用你提醒本王,你若能真的在贺礼被劫之事上出力,而且真能奏效的话,那件事本王自然不会计较。说吧,你的良策是什么?” 林觉微笑不语,站在郭冰身后的郭昆怒喝道:“怎么?难不成我也要避嫌?你连我都怀疑?” 林觉忙摆手道:“小王爷想到哪里去了,小王爷自然不可能是内鬼,我怎会怀疑到小王爷的头上。草民只是在考虑如何开口罢了。唔……贺礼被劫之事我只是听了个大概,我希望能详细的听一遍经过,未知王爷能否应允。” 郭冰父子心中怒极,搞了半天这林觉连事情也没弄清楚,便敢称自己有了对策。看来十之八九,这小子的所谓良策只是空谈。但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急于下结论。郭冰已经决定了,待会一旦证明林觉只是故弄玄虚的话,便立刻命人将他押到刑讯房中先做个七成熟,打断他的手脚,挑断他的筋条,以消心头之恨。 在郭冰的吩咐下,小王爷郭昆极不情愿的将事情再复述了一遍。虽然心中不悦,但郭昆倒也没漏了什么细节,将得到的消息尽数说了一遍。 林觉静静的听着,不时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神情专注。 终于,郭昆叙述完毕。林觉吁了口气微笑道:“小王爷口齿伶俐,说的很好很清楚。” 郭昆为之气结,这话说的倒像是自己是个小厮,对着主子禀报事情一般,主人随口给了一句夸奖。没等郭昆出言呵斥,林觉已经缓缓的开口了。 “王爷,小王爷。我细细听来,越发觉得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匪徒出动的方式和行事的利落干净,这说明这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惯匪。另外,十之八九是有内应打探到了消息,或者说是匪徒早早的探听到了消息。对于船队的停泊之处,停泊的时间,乃至护送的人手和船上货物都做了充分的了解。从其行动的动机来看,其实就是冲着那两件宝贝去的,目的很是明确。这种种的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有计划,有内应的袭击。不知草民这个看法,王爷和小王爷同不同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林觉只短短的几句话,便已经让郭冰父子暗暗点头。这些结论也是之前和诸位官员一起商议得出的结论。林觉似乎是将众人商议的结论归纳总结了出来,让人怀疑他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他并不在场,凭的便是短时间的分析得出的结论。这一点足见其识见不俗。 郭家父子不愿表现出佩服之情,郭冰面无表情的道:“你不用管我们认不认可你的分析。你只管说下去,本王自有决断。” 林觉点头续道:“如果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的袭击,那么事情便极为棘手了。一般而言,匪徒抢劫无非为了钱粮。那么这一次他们却劫了这两件宝物,其用心恐不在于财。听起来似乎很矛盾,劫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是为财,这一点似乎很难理解。但草民觉得正是如此,或许他们为了另外一个比钱财还要重要的目的。只是草民不知道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荒谬的自相矛盾的言论却没有招致郭家父子的呵斥,相反却让两人更觉得林觉不是胡言乱语。事情发生之后,郭冰便和儿子私底下商量了,两人都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是针对梁王府而来。两件寿礼丢失,倒霉的人固然很多,但最倒霉的其实便是梁王府了。梁王会因为此事而失宠,招致太后和圣上的不满,接下来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料。这是梁王父子最直观的感觉。只是这些话在当众商议的时候没法说出来,但此刻林觉这么一说,梁王父子立刻生出心有戚戚之感。 “继续,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你放心大胆的说,本王不会怪你说错话。”郭冰向前倾斜身子,瞪着眼道。 林觉点点头,继续道:“草民斗胆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势。这两件寿礼对王爷而言定是极为重要的,此时被劫走,不仅是太后寿礼丢失,可能对王爷也有大不利。” 郭昆冷声道:“林觉,你一介草民,若敢胡乱揣测皇家之事,可是自己找死了。” 林觉笑道:“小王爷,就事论事而已,草民可没有胡乱揣测什么。我是林家人,我自然知道为了置办这两件寿礼,王爷耗费的气力和钱财有多少。便是我林家,为了在番国淘到这两件宝物也是殚精竭虑。为了从茫茫大海运回大周,我林家上下可是担尽了心思,想尽了办法。由此可知,这两件寿礼不仅仅是价值连城,更是王爷对太后的一份崇敬爱戴之心。这一被劫,劫的不是寿礼,而是王爷的一片孝心了。更莫要说,这份孝心之中还包涵了当今圣上的一份。虽非王爷之过,但难免会让王爷难堪,我说的是这个意思而已。” 郭冰暗自点头,林觉其实说的很含蓄了,但他话意之外应该已经揣摩到这礼物的丢失对自己是很不利的。只是他没有明说,圣上和太后会迁怒自己而已。 “林觉,你很聪明。你说的很对,礼物的贵贱倒是无所谓,我梁王府也不缺这点钱财。但这是圣上和本王的一片孝心,这份孝心不能丢,所以才势必要解决此事。” 林觉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立刻调集淮南两路和两浙路的兵马出动,围剿胆大妄为的这股土匪。在下估计,他们定是洪泽湖一带的水匪,若能集中兵力,下定决心,自可剿灭匪徒,夺回贺礼。” 郭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办法。 然而便听林觉继续道:“可这个最可行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可用的。因为那样一来便不得不将此事禀报朝廷,然则,便会造成极坏的影响。圣上也还是会发怒,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也绝对不开心。我想王爷现在也一定封锁了消息,没将消息禀报朝廷吧,毕竟……毕竟还是有些顾虑的。” 郭冰自然懂得林觉话中之意,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沉声道:“本王确实封锁了消息,但却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不想让土匪横行之事弄得人心惶惶,长了匪徒的气焰。另外……当真禀报朝廷,便不得不出兵围剿,本王怕逼急了他们,他们会毁了寿礼。” 林觉点头道:“王爷考虑的比草民周全,确实有些投鼠忌器。然则,武力围剿夺回寿礼这一个选项便被排除了,剩下来的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郭冰沉声问道,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正题。 “武力不歹,便可智取。”林觉静静道。 “智取?如何个智取法?”梁王父子同声道。 林觉沉声道:“智取有二,其一,弄清楚这伙匪徒的目的,或可与之谈判,满足他们的目的,便可交换条件拿回寿礼。其二,派人潜入匪寨内部,相机而动,伺机夺回寿礼。这是目前既可不大动干戈,又能有机会夺回寿礼的办法。” 郭冰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第九十五章 周全 郭昆却冷笑斥道:“这便是你要献的良策?你说的倒是轻松?这般智取有几分把握?况且还和匪徒谈判?这岂非是通匪之罪?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 林觉沉声道:“小王爷,事情没办,你怎知没有把握?便是十成之中有一成的机会,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为何不试一试?实在不成再调集兵马围剿便是。且即便智取不成,若能有人手混入敌寨之中,关键时候可以放火杀人策应兵马围剿,岂非也并不虚行?我个人觉得,智取是有胜算的,非我空口无凭,土匪毕竟是土匪,他们虽号称啸聚为义,然却行事为利。但有利可图,谁愿意惹恼朝廷,换来剿灭之祸?此番劫太后寿礼,必将激怒圣上和朝廷,土匪们焉能不知此点?所以,若有机会晓之以利害,事情大有可为。至于小王爷说什么通匪之罪,草民斗胆说一句,这是矫情之言。夺回寿礼才是目前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情留待后续再说便罢。再退一万步而言,王爷是派其他人去接洽智取,又非王爷或者小王爷亲往。真有人拿通匪说事,王爷和小王爷难道不会一推干净,什么都不知么?” 郭昆无言以对,相较而言,林觉行事比自己干脆的多。他说的对,目前的大危机是寿礼被劫,这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事情岂能考虑的那么多?将来有人捣鬼,也确可以一推干净了事。 郭冰皱眉思索道:“死马当作活马医,这办法倒也可以姑且一试。然则,派什么人去混入匪寨,和土匪接洽为好?此人必须智勇双全,而且不惧生死。深入匪寨之中,一个不好便有去无回,谁能堪当?而且只能是我们王府的人,绝不可是衙门里或者是驻军衙门的人。毕竟难知根底。” 郭昆想了想道:“父王,沈昙可不可以?论武艺论忠心和胆量,沈昙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 郭冰摇头道:“沈昙么?他不成。胆气武艺固然不俗,但智谋不足。首要的不是武功,而是智谋。” “那我手下的柳传风如何?他也算得上是足智多谋了。”郭昆道。 “他也不成,他这个人口讷,口才不好。此次若能建功,还需要口才上佳,有滔滔雄辩之才。”郭冰再次否决。 郭昆挠头道:“那这样的人可难寻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王府之中人才甚少,将来可要多网罗些人才才好。” 郭冰叹了口气道:“平日里熙熙攘攘,真到用人之际,却发现庸才甚多,确实无奈。” 林觉轻声开口道:“王爷,小王爷,你们不用想了,我可以去。” “什么?你?”梁王父子同声讶异道。 “此策是我所献,自然该我去办。一来我自知如何进退,二来正如王爷所言,此去之人将极为危险,甚至丢掉性命。既然是我提出的办法,我怎能让他人去冒险,自然是我去的好。”林觉静静道。 梁王父子皱眉盯着林觉,研究着林觉这么做背后的动机。哪有人主动去冒这个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想别人涉险,那你便不怕死么?”郭冰冷声问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今日我来王府请罪,若无此事发生,王爷将如何处置我?这时候,我希望王爷能不作违心之语。” 郭冰皱眉想了想,双目森然道:“本王确实想拿你开刀,以杀鸡儆猴。近来有人对王府不敬,需要整整这股邪气。但本王没想杀了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郭冰的语气中透着森寒之意,让人深切的理解到了生不如死的含义。那必是极为凶残和无底线的一种残酷惩罚。林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勉力笑道:“生不如死,那便是比死更可怕了。然则既然我会有那样的下场,那我还何惧去冒这个险呢?此去冒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死而已。” 郭冰愣了愣,点头道:“这个理由似乎说的通。” 林觉笑道:“可不仅是这一个理由。我再请问王爷,若此次寿礼被劫之事无法解决,最后不得不禀报朝廷,其他人不说,我林家将会受到何种惩罚?” 郭冰皱眉道:“你林家么?免不了是一场大祸。若是查出你林家押运之中有过错的话,怕是要抄了家,杀几个人。若是再查出你林家通匪的话,那便是灭全族。” 林觉静静道:“然则,真到了那一步,为了减轻罪责,王爷和各衙门一定会给林家扣上各种黑锅,甚至诬陷我林家通匪是么?” 郭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郭昆喝道:“林觉,注意你的言辞。”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草民也不去多想这些。王爷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个人的安危和我林家全族的安危都取决于这件事能否解决。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冒这趟险?王爷问我怕不怕死,我当然怕的要命,谁不怕死?可是死到临头,大祸临门,若有机会去抗争,我还犹豫什么?人生能有几回搏?我林觉博得便是这一线生机。” 郭冰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伸手在桌案上轻轻一拍,沉声道:“说的好,人生能有几回搏,这句话本王很是欣赏。搏一搏或可海阔天空,缩头缩脑却未必能苟存。本王被你说动了,你的口才雄辩,绝对适合。至于你的谋略,我想花魁大赛上本王已经初步领略了。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郭昆见状忙俯身于郭冰耳边低声道:“父王,你就不担心他是想趁机逃脱么?” 林觉和他们相距仅数尺,郭昆的声音虽小,但却也一字不漏的传到林觉耳中。林觉觉得这个小王爷虽然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然而心眼却显得不够宽敞,总喜欢以小人之心度人。 倒是郭冰表现出了他的气度,皱眉斥责郭昆道:“昆儿,这是什么话?林觉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需要怀疑么?再说他逃了,林家能逃得了么?我观林觉绝非那样的人。这样的话从现在起你不许说一句。什么叫用人不疑,你至今未懂。” 郭昆连忙点头称是,脸上羞愧不已。 …… 郭冰父子同意了林觉的智取之计,但接下来尚有众多具体的细节要商谈。林觉提出了几点要求,请梁王务必满足。 其一便是保密的问题。鉴于此次事件极有可能有内鬼存在,所以林觉要求梁王必须将计划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必须保证知道此事并加以协助的人员绝对的保密。 其次便是人手的问题,林觉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犯险,他必须要有几个得力的人手随同前往。一来可保护自己的安全,二来关键时候这些人可以作为内应,策应外部的围剿。当然人数上不能太多,林觉认为有个十来个人便够了,多了反而无益。另外林觉要求自己对这些人有绝对的控制权,避免他们破坏行动。 其三,林觉要求梁王调动一批能工巧匠为自己所用,因为林觉希望能打造出一批适用的器具。那些在心头萦绕了许久的东西,这一次既然要去冒险,林觉当然要弄出来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杀敌。 以上三点郭冰全部同意,贯彻了他用人不疑的诺言。对于前两点,梁王父子还是能够理解的,但对于第三点,梁王父子却很疑惑,因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处。这林觉要王府的能工巧匠帮他做些物事,不知有何用?王府之中什么东西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可防利刃的盔甲,难道这林觉还有什么比这些还厉害的东西不成?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答应了倒也无妨,无非便是花些钱物让工匠们按照林觉的要求做些事罢了。即便和计划无干,倒也没有什么。几点大的条件敲定之后,梁王父子关注的便是一些更为具体的细节,譬如如何潜入匪寨之中,如何和外界联络等等事宜,都是需要提前计划好的。事情越是考虑的细致,便越是增加事情的成功的可能性。 然而林觉却并不热衷于谈论这些,他只用一句:“我将见机行事。”便轻描淡写的带过。这让梁王父子心中颇有些没着没落的。但他们见林觉似乎心中早就计划,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便也就不再追问。总之,林觉给他们的感觉是:事情既然交到我手里,我自有我的计划,大方向上不错,具体的细节你们不必担心,那是我的事。 倒是林觉谈到的另外一个问题引起了梁王父子的重视,那便是林觉提出的失败的可能性。这计划从一开始便成功的可能不高,这也毋庸讳言。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但一旦失败,该如何应对?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林觉给出的答案是,必须要调动兵马准备强攻,以限定期限为准,如果到了期限,兵马必须发动围剿,到那时林觉等人便在内部加以策应。关于调动兵马必须经过朝廷许可的忧虑,林觉更是给出了一个让梁王父子都胆战心惊的建议。 林觉的建议是,只调动宁海军兵马,且一律换装成普通百姓,秘密集结于某处待命。不用兵船,只用民船伪装。同时调动兵马的人数不能太多,宁海军全军五千余人,最多再抽调一千五百人左右和依旧在楚州的两千余兵力会合。这样便不会让人察觉兵马调动的意图,从而发现有兵马私自调动之事。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梁王必须要搞定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两位指挥副使,他们必须同意配合才成。整件事说白了便是瞒天过海,欺瞒朝廷私自调动兵马前往淮南路作战。这个思路之冒险,让梁王父子既愧疚于自己之前思路的呆板不知变通,又惊诧于林觉的胆大包天。 细细想来,若是按照林觉的建议,这种暗中调兵的办法倒也可行。至于宋延平等人,郭冰自然是有办法说服他们。毕竟这次的事情若不能得到解决,他宁海军也罪责难逃。他们负责保护漕运的职责,若不想受罚丢官,恐怕也只能跟着一起冒险。只要这件事不被严正肃知晓,其实问题不大。唯一值得担忧的是,调集这么少的兵力恐怕是难以攻破匪徒在龟山岛上的山寨,毕竟过去的近二十年,朝廷曾经调集过上万兵马攻打了数次也都没能建功。当然,若是林觉他们在内部搞起事来,四处放火作乱,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总之,林觉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建议,至于做不做,那是梁王的事情,林觉可没义务去劝他去做。特别是眼下,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冒险,林觉便需要将全部的精力和脑力用在完善这个计划的各个流程上。 如何混入匪寨,如何行事,何时可以袒露身份和匪首交流,何时必须脱身而走。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万一说服无望能否有其他替代之策?总之,一连串的问题都需要深入的思考。虽是一场冒险,但林觉绝不想无功而返,更不想死在那里。他更希望的是能够解决此事,便可化解和梁王的矛盾,更可以让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全面蹿升。毕竟这一次的危机不在上一世的经历之中,而上一世最大的灭族危机还在后面,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这一点。 第九十六章 交代 晌午时分。林觉终于和梁王父子从书房中出来,而在此之前,严正肃张逸等官员已经被允许先行离去了。这这件事上,杭州府衙是帮不上大忙的,而且既然要控制消息,林觉的计划也不必让他们知晓。倒是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不能走,郭冰接下来便要跟着两位领军的将领长谈一番。而且这两人绝对是值得信任的,他们是绝无可能成为内鬼的。 当然,同样没敢走的还有林伯庸。自林觉跟着梁王父子离开之后,林伯庸便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的等待着。不知为何,他现在很希望林觉真的能拿出一个良策来献给王爷,好解决眼前的危机。因为这场危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林家,林家或将毁于此事。本来一个在自己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忽然成了自己的希望,这件事可算是相当的讽刺了。 当林觉跟着梁王父子一起来到中厅之中的时候,林伯庸几乎立刻便上前去拉着林觉问了起来。林觉轻轻摆手,示意林伯庸不要着急。 果然,梁王郭冰见到林伯庸此状,沉声斥道:“林东家,本王给你打个招呼,今日之事你不要问东问西的打探,林觉跟本王说了什么,你也不要逼问他。从现在起,你不许跟任何人谈及此事。至于这件棘手之事,自有本王处置。你林家在此事上也帮不上忙,只需要你闭住嘴巴,不要乱说话便可。至于你林家在此事中的责任以及将受何种惩罚,要视乎事情的发展而定,谁也说不清。本王说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林伯庸擦着冷汗回答道。 郭冰转头看着林觉道:“你陪着你家家主先回去,你不是还有些事要处理么?处理好了之后便来王府,时间紧迫,不得耽搁。” 林觉点头称是,当下拱手告辞,梁王点头还礼。林伯庸也上前告辞,梁王却早已转头,叫着宋延平和王皓两人去书房密谈去了。林伯庸僵立在那里,林觉叹了口气,扶着他离开。 在出二进垂门时,林觉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王府小郡主郭采薇。俏丽端庄的少女正手握一柄团扇远远的朝着林觉看,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林觉站住脚步,拱手遥遥长鞠一礼。少女忙敛裾还礼,以扇遮面,一转眼便消失在花树之后。 从王府回林府的路上,林觉破天荒的第一遭和家主同车而行。倒不是林觉在意这种待遇,而是他确实有些密语要和林伯庸商谈。林觉决定不避讳林伯庸,将此次自己将要潜入匪巢之事告诉林伯庸。这么做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告诉林伯庸,即便自己不受待见,在关键时候自己还是挺身而出为林家不顾自己的安危,希望这一点能引起林伯庸的反思。其二便是让林伯庸不至于太惊慌失措,告诉他实情,也有利于林家上下的稳定。同时也告诉林伯庸,自己对他并无芥蒂。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尾,林家仆从尽数被遣退到十几步之外听不到谈话的距离,林觉轻声将自己和郭冰父子在书房的谈话告知了林伯庸。 林伯庸的反应没有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他整个人都傻愣愣的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林觉居然还肯为了林家去冒这等风险。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逼着他写下退出林家的文书,自己还担心他连累了林家。而这个庶子居然不离不弃,并没有在意这些不公的对待,选择了以德报怨。 “林觉,老夫……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老夫惭愧之极。”林伯庸岿然长叹。 林觉微笑道:“家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更何况我爹爹是你的同胞兄弟,血脉之亲是割不断的。林家遭此大难之时,身为林家子弟,我自然责无旁贷。虽然你们不认可我是林家人,但我自己却知道自己是林家的一份子。” “不不不,是老夫狭隘,是老夫糊涂,你当然是我林家人。那份退出家主的文书老夫回头便烧毁了他,好在没有公之于众。可是林觉啊,你这番举动当真能奏效么?你真有把握能成功么?” “家主,我说有把握那是在骗你,现如今只能尽力而为。这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林家恐遭大难,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就算我死了,我也尽力而死,也算是对得住林家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让老夫肃然起敬。危难之时便见英杰,我林家不会亡的,因为我林家子弟都不是孬种。说吧,你需要老夫给你什么协助?” 林觉沉吟道:“家主,我无需你们任何的协助,你若是真想助我,便在这非常时刻约束家人,不要节外生枝。另外,今日我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成。你能做到这些,侄儿便感激不尽了。” 林伯庸惊愕道:“难道你也认为有内鬼?而且内鬼就在我们林家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必须要防范。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我进了匪寨之中慢说是要做事,怕是一进去便被砍头了。到那时功亏一篑,我固然死了,林家却也不保。家主你当真以为梁王和转运使衙门州府衙门会揽责么?他们会将最大的责任推到我林家头上,我林家便是那个替罪羊。您一定要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与其说此去我是为王爷办事,其实是为了避免我们林家家毁人亡。”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老夫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可千万……千万……” 林觉微笑道:“家主,为我烧高香拜佛祈祷吧,或许这才是对我最有用的。” …… 回到小院,林觉第一时间将留在书架下的几封信统统烧毁。本来交代了绿舞,自己今日若是到天黑还没回来,便要她送走这几封信。那么现在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了。好在绿舞是绝对会遵守自己的吩咐办事的,否则若是她提前动了这些信件,反而会闹得满城风雨。 林觉回来,绿舞很是高兴。早上林觉出门时虽然故作轻松,但这个第六感强烈的少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上午都有些心事重重。但现在见到公子面色如常的回来,小丫鬟顿时放下了心思。 林觉推说游玩的尽兴没有顾得上吃饭,又觉得外边的饭食没有绿舞做的好吃,小丫鬟埋怨了几句,便心里甜丝丝的去弄饭菜。公子爱吃自己的饭菜,绿舞自然是很开心的。实际上绿舞最近研究了公子的胃口,发现以前公子喜欢吃清淡口味的食物,但最近似乎变了,爱吃麻辣咸酱之类的重口味。所以绿舞便刻意迎合公子的口味,果然做的功课没有白费,公子终于亲口承认自己烧的饭菜比外边的好吃了。这对绿舞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奖赏和成功。 林觉狼吞虎咽的吃了两碗饭。绿舞及时的送上一杯茶水。转身欲走时,林觉叫住了她。 “绿舞,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对了,还有小虎。你去叫他一声。” 绿舞忙叫来林虎,二人站在林觉面前等着林觉吩咐。林觉喝了两口茶水,笑道:“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声。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唔……我要去楚州访友,我的一位朋友约我去楚州游玩聚会,盛情难却,所以我打算去一趟。” 绿舞尚未说话,林虎却喜道:“好啊好啊,长这么大我都没去过杭州以外的地方,这次正好跟着叔见见世面。绿舞姐姐也一起去么?” 林觉苦笑摇头道:“她不去。” 林虎失望道:“哎呀,那可可惜了。绿舞姐姐一起去就好了,不然小院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也不去。就我一人去。”林觉道。 林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嘟着嘴不说话了。 “此次是去访友,人多了给人家添麻烦。一船便可直达,也不需要什么周折,所以不能带你们去。”林觉解释道。 “公子要去多久?”绿舞皱眉问道。 “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两个月吧,我也吃不准。” 绿舞轻声道:“公子放心的去便是,绿舞会将小虎和家里照顾的好好的,公子不用担心我们。” 林虎嘟囔道:“我可不要人照顾,我也不想呆在家里。” 绿舞皱眉道:“小虎,你不能耍脾气,不然公子会担心我们的。” 林虎眨眨眼,咂嘴道:“那好吧,我呆着便是。” 林觉笑道:“这才对,莫耍脾气。能带着你去,自然会带着你的。” 林虎嗯了一声点头。绿舞轻声问道:“可是……要去这么久,家主同意么?还有……书院的学业怎么办?” 林觉微笑道:“家主那里已经同意了,书院那边,我一会儿便动身去跟先生请假,相信先生会同意的。这都不必担心。” 绿舞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绿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天我去买些面糖,给公子做些干粮路上吃。对了,衣服也要准备几件,如果要是时间很久的话,怕是要到冬天了,棉袍似乎也要带两件。公子不用担心,绿舞会准备的妥当的。” 林觉点点头道:“我当然放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绿舞甜甜一笑,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第九十六章 道别 午后未时时分,林觉已经置身于松山书院之中。他先是找到薛谦禀报自己需要请假一个月的事情,为避免薛谦发飙,林觉只能撒谎骗他说有个母亲娘家的近亲生病,所以必须去探望。 薛谦皱眉道:“你不该为这些事分心的,明年秋闱大考,你现在不抓紧努力的话,到时候遗恨考场,我薛某人倒是没什么,你恩师的脸可挂不住。莫看他成天说不在意科举之事,但他的学生若是名落孙山,岂非是个天大的笑话。” 林觉唯唯诺诺的点头,态度极其诚恳,但就是咬定要请假,薛谦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应允。 林觉又去了后山见方敦孺夫妇和方浣秋,方敦孺倒是没说什么,方敦孺可一点也不为林觉担心,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位弟子的才学应付科举已经绰绰有余,根本不用担心他浪费时间什么的。 倒是方师母叮嘱了一大堆话,告诉林觉出门在外要注意些什么。说什么‘在家日日好,出门处处难。’又什么‘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出门在外,要特别的照顾自己的身子。’之类的话。林觉听了并不觉得啰嗦,反而感觉到了慈母般的温暖。这正是他最珍惜的一份情感,从上一世一直到这一世,他说求的便是这种在林家得不到的慈爱和关怀。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直唠叨,但对于林觉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贵情感。 得知林觉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方浣秋却有些闷闷不乐。这段时间,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偷偷的挑明之后,方浣秋对林觉已经到了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境地。只要一两日见不到林觉,方浣秋的情绪便很是低落,慵懒的无心梳洗。而当林觉来到后,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充满了活力容光焕发。目睹女儿的状况,都是过来人的方敦孺夫妇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女儿已经对林觉情根深种了。夫妇俩的心情很复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收场。林觉不可能娶浣秋,林觉眼看就十九岁了,这一两年必是要成亲的,到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方面他们为方浣秋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享受到一个妙龄少女该有的情感体验而高兴,另一方面,他们也为此深深的担忧。 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他好好的跟浣秋说一说,担心浣秋会因此而心情低落。林觉来此的本意便是今日来跟方浣秋告辞的,自然是满口答应。 后山石崖之下,一番亲怜密爱之后,方浣秋依偎在林觉怀里,双臂紧紧的抱着林觉不松手,眼睛里有些湿润,呼吸也带着滚烫的气息。 “我只是去一个月而已,很快便会回来的,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林觉捧着方浣秋端丽的面庞轻轻爱抚,低声安慰道。 “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纠缠的你太狠了,你已经开始厌烦了吧。”方浣秋红唇蠕动,轻声说道。 林觉在她淡淡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微笑道:“秋儿,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自信了?你瞧瞧你,相貌气质才学无一不佳,天下人不知有多少愿意得你青睐,我林觉自然也为你倾心。得你青眼有加,是我林觉的福分,我又怎会离开你。” 方浣秋轻声道:“道理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见不到你便心里空空的。我娘私底下都说我了,说我不该这么缠着你,要我克制自己。因为……毕竟……毕竟我们成不了夫妻,我也活不了几年。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林觉心里很疼。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抱着怜悯的心态接纳方浣秋的。毕竟林觉是知道方浣秋的命运的,而自己目前确实对此无能为力。一方面是师母的话让林觉觉得应该给方浣秋一个完整的人生,另一方面方浣秋的一往情深也确实打动了林觉。而且一个如此美丽纯洁的女子对你表达情意时,很少有男人会拒绝。然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林觉对方浣秋却是真正的爱慕上了。方浣秋身上有很多的闪光点,虽有些小脾气,被方家夫妇宠爱的有些娇气,但她骨子里是个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少女。从小接受了方敦孺良好的教育,虽是小家碧玉,但却不亚于大家闺秀般的得体和端庄。这样的女子若能娶她为妻,那将是今生幸事。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方浣秋命不久矣,林觉却又不知如何才能救她。他实不忍她就此香消玉殒,特别是当两人情感越来越深之后,这种遗憾强烈的折磨着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想起这件事来,林觉都辗转难眠。但今日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秋儿,你莫伤心难过,你也不要多想。待我此次出行归来,我要禀报家主,请媒妁之言上门提亲,我要娶你为妻。你的病也不要担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哪怕是上天揽月,下海捉龙作为药物,我也要去做。”林觉沉声说道。 “什么?”方浣秋惊愕的坐直了身子,脸上开始潮红,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莫激动,千万莫激动。深呼吸,深呼吸。”林觉担心她犯病,忙安慰道。 方浣秋大大的吸了几口气,颤声道:“我没事,莫非我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林觉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没听错,我要娶你。远行归来,我便请人上门提亲,将你娶过门。” 方浣秋愣愣的看着林觉,眼睛里涌出泪来。林觉柔声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方浣秋猛烈的摇头道:“不是,我是太开心了。得君这一句话,浣秋虽死足矣。可是,我知道这是不成的,我的病不能好,也不能嫁人生子,你这么做是在怜悯我。我也不能害了你,我若死了,你岂非成了鳏夫了,名声可不好听。” 林觉呵呵笑道:“你想的太多了,记得那天葡萄架下我跟你说的话么?生当如夏花之绚烂,生一日便当痛痛快快享受人生,想的太多反而无用。我会四处为你寻医问药,治好你的病。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治不好,那又如何?就算是死,你也有权享受人生的过程。你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至于……能否生子这种事,也许……也许会有办法的。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方浣秋羞红了脸,生子便要同房,身子能否吃的消确实不知,母亲曾私下里告诉自己,那事儿决不能做,否则会要了命。这当然是告诫她和林觉在一起不要过火,然而也确实是身体病症之故。不过想想之前,和林觉亲个嘴自己都觉得要断气,现在亲吻抚摸之下却也觉得并无异状,说不定那件事是能做的。 “总而言之,你不要多想。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除非你不愿嫁我,那我总不能逼婚。反正你乖乖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之后便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段日子我不在,你也不要天天垂头丧气的,你若是觉得闷得慌,我让绿舞常常来陪你说话便是。” 方浣秋重重点头,扑在林觉怀里,紧紧的搂住他。林觉紧紧的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嗅着她发髻的清香,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一扫而空。 第九十七章 推诿 暮色沉沉,气温已经变得清冷。林觉房间的长窗里透着跳跃的烛光。窗下的书案上,林觉正抿着嘴唇将摊在案上的一叠纸张一一检视。那些纸张上画着一张张的奇形怪状的图纸,那是林觉抽空画出的一些记忆中的东西的图纸。都是些在地球上那一世的杀戮武器。 上一世其实林觉便有这个想法,也曾经想付诸实施。但上一世自己过于谨慎小心,总担心会因此而引发大祸,所以一直停留在脑海之中。偶尔画出来的一些图纸,也都是匆匆烧毁不留痕迹。但这一世,林觉从一开始便决定要想办法弄出几样来。而现在,自己即将要去冒这一世最大的一个险,他必须要做好准备。这也是他要梁王郭冰提供能工巧匠给自己的原因。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制造出来是非常有难度的,其中的绝大部分甚至根本无法实施,但有那么几样林觉觉得还是可行的。其中便包括林觉画了好几页的那种火枪。 大周朝,火药的使用已经是很普遍了。重大的节庆和庆贺活动,焰火爆竹都会燃放,杭州城中也有专门制作焰火爆竹的作坊。只是作为火器而言,这些火药的纯度不够,故而大周朝军中并未大规模装备火器。有一种叫做突火枪的火器,曾经有人要求在军中推广,然而实际使用的效果却差强人意。射程不远,劲道不足,甚至不如连弩和弓箭。在军中试用之后,被人耻笑为‘势不能穿鲁缟也’。最终沦为堆在仓库里落尘的废物。所以大周朝中火器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然而,在林觉看来,火器的威力显然比冷兵器要厉害的多。这是地球上那一世中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作为一个见识了热.兵器威力的人,林觉当然知道手握一个能击发的火枪将给自己极大的安全保证。特别是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身躯之下,若是附身的是个武艺高强的魁梧大汉,倒也少了很多担忧了。 火药的威力大小跟很多因素有关,但林觉亲自剥开本地出产的烟花之后,发现这里的问题是火药的纯度不够。木炭硫磺硝酸钾是火药的基本配方,然而这里的火药中含有大量的泥沙和其他杂质,以至于燃烧不够猛烈,威力不够。要想摒弃这种普遍使用的黑.火药,弄出后世替代的梯恩梯那样威力巨大的炸药来,这显然非林觉所能,所以只能在纯净火药和配方上做文章。除此之外,大周朝冶炼技术已经很强大,铸造出不会炸膛的枪管来也绝不是难题。 当然,这些事情林觉一知半解,他需要借助郭冰手下的能工巧匠解决问题。还有几样东西,林觉也打算一并拿去,交于工匠抓紧打造,在短时间内制作完成,好带在身上。 初更时分,王府来人请林觉过府,林觉知道,那是从被劫现场赶回来请罪的王府卫士副统领以及水军副指挥使回来了。按照今日上午和郭冰商定的结果,林觉需要详细的询问被劫现场的细节,同时他们也将带回土匪们的第一手资料。 乘着林伯庸专用的马车,林觉赶到了梁王府中。管事的引着林觉匆匆来到王府二进的中厅之中,那里灯火通明瓦亮,五六个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 林觉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垂头丧气的林柯和林润二人,作为林家负责此次漕运的首脑,两位公子自然也在事发之后随同众人一起回来请罪。漕运船队也暂时停泊不发。 见到林觉到来,林柯和林润面有讶异之色,他们知道王爷在等人来,但不知等的却是林觉。而林觉却也很是头痛,他绝不想让林柯见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因为林觉并不想引起更多人的主意,这是个关乎保密的问题。 见过梁王之后,郭冰显然并没有着重的介绍林觉的身份。座上几人除了梁王父子和林氏兄弟之外,还都以为林觉只是王府中的一名负责记录的师爷。 “好了,你们可以说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要详细讲述,不得遗漏隐瞒。谁先来?马副使,不如你先说吧,你是皇城司的人,本王要先听你说。”梁王爷冷声开口道。 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精致盔甲的大汉上前拱手道:“卑职马斌愧疚不已,此次差事出了大差错,卑职罪无可恕。” 郭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情形,寻找应对之策。马副使,你是圣上从京城派来负责接应押送寿礼的,你自然是责无旁贷,但现在却也不是论罪的时候。说说是怎么个情形。” 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这一次他本以为讨了个好差事,来杭州随船押运寿礼上京本不是件难事,成功后便是一桩功劳。然而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差事居然办砸了,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很精明,没敢放出消息,他知道现在只有和王爷他们一起想办法弄回寿礼才能将功赎罪。 “王爷,说来奇怪。本来一路平静的,在宝应湖湾一停泊,当晚便冒出了数百水匪。外围的宁海军居然拦都拦不住,让他们冲进来上船放火了。下官和贵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人立刻警戒,以防被贼人上船。本来众多粮船围着运送寿礼的大船,不知是谁下令让粮船散开,以至于将我们的船暴露在外。上百名水匪登船,我等拼死迎战,死了几十个兄弟,最后迫不得已,只能跳船逃命。王爷,下官知道不该弃船,该以性命守住船只,这一点卑职百死莫赎。然这之前水军护卫不力,有人为了保粮船而至寿礼于不顾,是否也是罪魁?下官回来杭州,便是要禀报王爷这一点,卑职可死,但他们不能无罪,也一样该死。” 马斌气呼呼的大声说道,一边说一边还瞪着站在身侧的几人。其中便包括负责保护漕运的宁海军副指挥使岳松林和面色难看的林氏兄弟二人。 “马副使,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当时我们水军的船只可是一刻没停的在外围巡弋警戒的。一下子从芦苇荡中冲出几十艘快船,跟个老鼠似的乱钻,我们的船只大,追赶不及,能有什么办法?你这话意思是说我们放他们进来劫持礼物的?这话我岳某人可承受不起。我们可是尽力做了份内的事情,后来也成功的击杀了二十多名匪徒。但运送寿礼的船被劫走,怎么是我们的责任?但凡你们不要那么乱,保持队形,或者是你们能防住土匪上船,也不至于情形如此糟糕。” “什么?你倒是一推干净,你的意思是你毫无责任了?亏你还是领军保护的,都成现在这个情形了,你还抵赖推诿?当真可笑。”马斌怒喝道。 “我可没说我们没责任,我岳松林也宁愿受罚,但这其中是谁的责任,可要说个清楚。该我们的错我们一点也不推诿,有人想给我们扣黑锅,我们却也不答应。”岳松林冷声喝道。 两人当着郭冰的面便开始相互指责丢锅,这让郭冰恼怒不已。终于一拍桌案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本王么?事情出了,现在就想都脱离干系。本王告诉你们,寿礼不夺回来,谁也脱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得掉脑袋。” 郭冰一发怒,这两人可不敢再犟嘴。梁王爷可不是好惹的,惹恼了梁王,就算立刻宰了他们两个,朝廷也不会怪罪梁王。他虽只挂着的太保之职是个虚职,但他说话可是有分量的,他可是圣上的亲弟弟。 林柯和林润在一旁一言不发,其实这两人争论之中共同提到的一点便是,粮船为求自保而置寿礼船于不顾。林觉显然听出了这一点,他向梁王打了个眼色,对着林柯指了指。 梁王立刻会意,转向林柯,沉声喝问。 “林柯!” 林柯吓得身子一抖,脚步虚浮的上前来跪倒磕头道:“罪民在。” 林润虽未点名,却也赶忙上前跪在一旁。 “是你下令粮船散开,将运送寿礼的大船暴露在外的么?”梁王冷森森的喝问道。 林柯颤声道:“罪民该死,罪民一时糊涂。当时船队起火,地方狭窄。火势有蔓延之态,罪民恐整个漕运船队都将不保,于是便命他们疏散开来。罪民本意是要保护整个船队,却没想到酿成如此大祸。小人罪该万死,恳请王爷责罚。万死难辞其咎。” 林柯的态度倒还算端正,他没有否认他的命令造成的后果,坦然承认了这一点。这反而让人觉得他的动机纯正,之前众人心中对他如此下令的目的有所疑惑,但换位一想,其实他做的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万死难辞其咎,本王便是将你活剐了,又能怎样?你一万条性命也抵不过那两件寿礼。你林家会因为此事而被抄家灭门,你可知道?蠢材,都是蠢材。两千多兵马保护,包括船工在内四五千人的人手,被区区几百土匪给弄得焦头烂额,闯了这么大的祸事,你们真是一群蠢材!谁能告诉我,这事儿怎么办?啊?”郭冰捶打着桌子怒骂,座下众人无一人敢说话,都如丧考妣,哭丧着脸垂首不语。 第九十七章 工欲善其事 林觉坐在角落里皱眉思索着,这几人的话其实和之前的讯息没有太大的出入。林觉想的是,在那种情形之下,谁的决定最不合理,那么他便很可疑。然而细细一想,几个人做的决定其实都算合理。马斌和何超弃船而逃,那是因为不敌土匪的求生本能。林柯的决定看似可疑,但若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却也是正确的决定。若是漕运船队全部蔓延起火,那也将是一场惊天的大祸。 起码从表面来看,林觉难以判断谁的行为可疑。林觉也不想费脑筋去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还是问些对后续更有帮助的情报为好。 …… 林觉关心的问题也正是梁王关心的问题,发了一顿火之后,梁王平静了下来。 “尔等谁能告诉我,这伙匪徒的身份是否确定?具体的情形如何?眼下本王最关心的便是这伙人到底是谁?他们在何处?如何才能夺回寿礼” “启禀王爷,卑职等回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伙匪徒的身份已然确定。他们是盘踞在洪泽湖中龟山岛上的一伙湖匪。近二十年前这伙匪徒便啸聚湖上,最初只有几十人,现在已经有近乎三千之众了。他们霸占洪泽湖一带,骚扰湖边四周城镇,已成朝廷之患。”马斌抢先禀报道。 梁冰微微点头,这消息和之前的分析结果一致。 “能否确定便是他们所为?你们是从那里得到的消息?楚州衙门么?”梁冰皱眉问道,他有点担心这件事已经被楚州衙门得知,那么便意味着他们可能上报朝廷了。 “启禀王爷,事发之后,我等为避免局面混乱……故而封锁了消息。出事之时是晚上,周围的百姓虽然看到了,但却不知内情。至于这消息的来源,那是绝对可靠的。因为洪泽湖湖匪之患甚为剧烈,我皇城司于十余年前便已经派人手注意他们的动向。此次卑职奉命押运寿礼上京,沿途的皇城司的兄弟也都打了招呼。事发之后,他们送来消息,证实一条大船连夜从青州涧退回白马湖,那必是那艘被劫持的运送寿礼的船只。这个消息绝不会错。” 郭冰微微点头,皇城司是干什么他是很清楚的。本来在大周朝立国之初,皇城司只是一个‘掌宫城出入、周庐宿卫、宫门启闭。’的小衙门。但虽然是个小衙门,但却极为冲要。因为皇城司掌控各道宫门宫禁出入,故而对于皇城的防卫可谓是至关重要。但凡朝臣勋贵进入皇宫觐见圣上,都必须经皇城司严查,下马停车,所携人员数额身份,所携物品的检查都是皇城司一手包办。如果皇城司不准,便是宰相亲王也未必能进入皇城。 正因如此,皇城司使均为圣上最为信任的武官担任,太平十二年,更是有了内侍派驻皇城司任主使的先河。也正是从那年起,皇城司开始了替圣上搜集情报,伺查臣民的举动。进而发展为从京城到各第大州府都设有分司,秘密监察当地官员和民情的大规模的情报搜集工作。 皇城司行事低调,并没有太大的名气,民间名气不露。但在朝廷中枢和一些知道内情的官员们眼中,皇城司是绝对不好惹的。他们也都尽量和皇城司搞好关系,便宜他们行事。虽只是个五品的衙门,便是宰相枢密却也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对于洪泽湖湖匪为患这等大事,朝廷一向都是极为重视的。虽然经历了多次围剿未能奏效,但即便不能剿灭,密切的关注这些湖匪的动向,搜集他们的情报是必须的。这职责当然便落到了皇城司的头上。故而马斌说这消息的来源是皇城司在楚州的人手,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甚好,辛苦你们皇城司的兄弟了。既然已经确定确实是洪泽湖这群湖匪所为,那么便知道正主儿了,不用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马副使,这件事你事后的处置还算妥当,记住,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你应该也关照了你皇城司的兄弟,让他们不要将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去了。本王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在太后寿辰即将到来之前给她老人家添堵,更不愿因为这件事让圣上心情不快。咱们这些人,做臣子做儿子的,最重要的事便是,能解决的事情便主动去解决了,不要什么事都不思进取,让上面的人烦神劳累,那还要我们这些人作甚?”郭冰的语气缓和了些,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这番话虽然说得道貌岸然,但座上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冠冕之语。王爷是不想让上面知道,因为这会倒大霉。当然座上的人也都不想让朝廷知道,因为他们会倒更大的霉。若真能暗地里解决此事,自然是绝不能上报的。官场之上的规矩之一便是‘报喜不报忧’,规矩之二便是‘瞒上不瞒下’,这些事大伙儿都懂。 “王爷,现如今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王爷明示。我等既犯了大错,均有将功补过之心。王爷但请吩咐,我等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马斌说出了众人都想说的话。王爷说不能上报朝廷知晓,要私下里解决此事,这固然是众人心中所愿。但如何解决?这些人却不知端的。 梁王看了林觉一眼,林觉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办法自然会有的,只是目前不便公布。罢了,你们一路兼程回来,赶了好几百里路,怕是也疲劳的很。你们先回去睡一觉,明日一早本王再召集你们商议对策。都回去吧。”郭冰摆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出厅去。 众人无奈,只得纷纷拱手道:“恭送王爷”。之后陆续离去。 林柯和林润二人朝厅外走,路过林觉身边时,林柯忍不住的对端坐不动的林觉问道:“你怎地会在这里?是爹爹派你来接我们回去的么?” 林觉淡淡摇头道:“不是,两位兄长还是赶紧回去,家主知道你们回来了,等的怕是心焦了。” 林润皱眉道:“怎么?你不走么?” 林觉轻声道:“我走不了,我在这里还有事情。” 林润哂笑道:“你能有什么事情?” 林觉面无表情道:“无可奉告,二位哥哥还是速速离去,莫要在这里耽搁。这时候,你们该低调行事,不要在这里晃悠的好,毕竟……王爷现在心情不好。” 林润闻言欲待呵斥,林柯却皱眉低声道:“老三,他说的对,咱们快走的好。回去问爹爹,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润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跟着林柯出厅而去。 众人离开后,林觉来到书房见梁王。对于刚才得知的消息进行了一番分析之后,林觉对梁王道:“王爷,那个马斌,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他是我敲定下来的人选之一。” 郭冰却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马斌么?这恐怕难以如愿了,我王府上下你看中了谁都成,但马斌是皇城司的人,我虽是王爷,但却也无法强迫他跟你。再说了,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地位着实不低,此去的危险太大,若是他死在匪寨之中,怕是更难交代。” 林觉心中冷笑,郭冰言下之意便是,其他人的命贱,但马斌命贵,所以不能死,你们死了却是没什么。 “王爷,我一定要带着他,因为我需要利用他的身份。刚才他说了,他皇城司常年密切注意着湖匪的动向,手中有很多的情报,我需要他们的情报。若不带他去,恐难以得到协助。我要知道湖匪的一些有用的情报,方可知此知彼。况且,这个人看起来很是精明,有他在可一起商议事情。王爷不是担心我无法胜任此事么?那么便想办法让马斌跟我去,那样王爷该少些担心了吧。” 郭冰皱眉不语,他确实对林觉不太放心,毕竟林觉只是个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虽然有些谋略和口才,但真正到了土匪窝里能否真正成事,倒也很难说。若是马斌能跟着去,以马斌多年来在皇城司浸淫的历练经验,当可帮上大忙。 “父王,我去跟他说,毕竟此事他皇城司脱不了干系,事儿出在他手里,他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郭昆在旁插话道。 郭冰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去问问他,但不可强迫,也不可威胁他。马斌是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的亲信,陈大人是殿前侍卫出身,深的圣上信任,绝不可乱来。另外此去的危险性你也要跟他讲清楚,他愿意去才行,稍有不愿都不要强求。” 郭昆点头应了。 林觉心中大为高兴,这个马斌若是能随行,自己将轻松许多。利用他的身份,将更加方便行事。当下再问了几句昨日王爷和宋延平等人商议的结果之事,得到了郭冰肯定的回答,林觉也放下了心来。毕竟需要做两手准备,智取不行便内外夹击武力剿灭匪寨,那也是最后的手段了。 商谈几句后,林觉起身告退,但他不是要离开王府,而是要去王爷为他预备好的那些匠人所在的王府西北方的单独的院子里去,因为怀里揣着的那些图纸要付诸实施。时间紧迫,也只能熬夜抓紧时间来做了。 当下有专人领着林觉前往王府西北角一处单独的林中小院。那里,王府中的十几名能工巧匠已经被梁王集中起来,在那里等待林觉的到来了。 第九十八章 虽千万人吾往 连续两日,林觉都耗在了王府之中。每日只回林家去小睡几个时辰,爬起来便继续往王府中跑。不但是监督工匠打造那几样东西,更是抓紧时间物色随行人选。 那日小王爷自告奋勇去找马斌商议,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马斌居然答应了要跟林觉一起去冒险。之后,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自告奋勇愿意为王爷赴汤蹈火。沈昙武艺精湛,确实是一把好手,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除了这两人,另外在卫士之中选了五名武艺精湛的好手,加上林觉组成了一个八人的敢死队。 当然,这些人个个都是桀骜之人,要他们听从林觉的指挥是有些难为的。虽然表面上都表示听从王爷的命令,以林觉为首。但私下里,这些人却对林觉根本不感冒。特别是马斌和沈昙,觉得王爷是不是对这个林家的庶生子太看得起了,这个文弱书生有什么本事?带着他反而是个累赘。 林觉却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队伍组建完毕之后,林觉便一门心思的扑在了那个汇集了能工巧匠的院子里不出来,以至于马斌沈昙他们想找林觉商议一下行程都被林觉拒绝,二人都很不快。 两天后,林觉需要的东西终于在加班加点的赶制之中完成了。林觉拖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出来的时候的样子,倒像是个背着脏物的贼一般。没人知道那包裹里是什么,即便是那些参与打造的工匠们。 小王爷在事后召来工匠们询问了一番,结果这些工匠们居然不知道他们这两天造的是什么。小王爷认为他们在撒谎,怒斥着要责罚他们。但听了他们的解释后,郭昆才明白,原来林觉将他们分在不同的屋子里,让他们分别按照图纸打造一样东西,之后这些东西被林觉统统拿走,他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捣鼓了半天,然后便包在包裹里一起带走了。至于那些图纸,自然是被林觉统统拿走烧毁了。 郭昆很是好奇林觉到底捣鼓出来了什么,于是命工匠们凭着记忆还原图纸。于是不久后郭昆手里多了一叠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事,各种圆形的,方形的,带钩的,管状的物事。全部凑在一起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郭昆伤了半天的脑子,终于恼火的将这些图纸撕得粉碎。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二,前一天林觉终于有空带着绿舞和林虎上了趟街。但他们不是去逛街吃饭游玩,而是去了杭州城东北角盐桥一带的大井子胡同。那里是有名的烟花一条街。整个胡同四五十户人家都是烟花爆竹的作坊,寻常时候很少有人进去,因为那里气味难闻而且时常发生猛烈的火灾和爆炸。林觉在那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林虎抱着两个沉重的坛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大车上,三个人这才慢悠悠的回家去。 …… 初冬的清晨,杭州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霜露之中。天色刚刚放亮,位于东河南端梁王府专用的码头上,一群人正在登船。码头上,梁王郭冰和小王爷郭昆都起了个大早亲自来送行,八名身披黑氅的人影一字排开,手里都端着一碗酒。 “各位,本王不便设宴为你们践行,便以这碗酒为你们送行,待到你们建功凯旋之时,本王将为你们大肆开宴庆功。但满饮此酒,希望你们马到功成。” 梁王沉声说完,举起手中的酒碗咕咚咚痛饮而下。小王爷和林觉等八人也举碗痛饮。这架势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喝完酒之后,众人将酒碗丢进河水之中,拱手作别开始登船。 林觉行在最后,依旧拎着他的一个大包裹。这包裹更沉更大了些,因为里边塞了不少绿舞给做的糖饼干粮和一堆衣衫等物。 “林觉,你且留步。”梁王忽道。 林觉转身讶然,拖着包裹走到梁王面前拱手问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梁王面色沉吟,沉默片刻道:“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老实告诉本王,此去你有几成把握。” 林觉微笑道:“王爷,箭在弦上,此时您却来问这些。” 郭冰皱眉,俯身在林觉耳边道:“本王只想知道是否上了你的当,你是否只是为了脱身而大言不惭。” 林觉叹了口气道:“王爷,用人不疑,那日你自己说的,怎地现在又来怀疑起我来了。王爷当真不信我,大可现在下令还来得及。” 郭冰紧皱眉头道:“那好,你告诉我此行有胜算么?能成功么?本王想求得心安。” 林觉想了想道:“王爷,为了让你心安,我告诉你,此行有八成胜算。这下王爷安心了吧。” “八成?你这是骗本王把。你只是为了本王心安而胡言乱语是么?那么如果不是为了本王心安,而是实话实说的话,胜算几何?” 林觉静静的看着郭冰,轻声道:“实话实说,在我的心中,此去胜算……十成十足,没有失败的可能。” “十成?”郭冰惊愕了。 一边的郭昆冷声怒道:“放肆,你是在消遣本我们么?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林觉沉声道:“在下也没跟王爷和小王爷开玩笑,对在下而言,此行一旦失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绝不允许此事失败。所以对我而言,只有一种结果,那便是马到成功。否则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我才十八岁,我还不想死,所以此事一定要成功。这便是我给王爷的答案。” 郭冰和郭昆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后,郭冰伸手拍拍林觉的肩膀道:“本王信你,本王不认为你是在胡言乱语,刚才这话是你的真心话。罢了,上船吧,本王祝你马到功成。” “谢王爷吉言,王爷,小王爷,在下告辞了。”林觉拱拱手转身,吃力的拖着他的大包裹朝船上走去。 木船很快便离开了岸边,几名船夫奋力划桨,木船一路沿着河道往北城而去。岸上,梁王父子也转身带着随从回府。走在路上,郭冰对郭昆道:“昆儿,这林觉还真是有些不简单,刚才那几句话让我心绪难平。他说的对啊,但凡别无选择之时,便只有一条路,而且必定要成功。他只想着成功,不考虑失败,所以在他眼里这件事便是十成把握。做人也是如此啊,有时候考虑的太多反而瞻前顾后,还不如一往无前,只向成功而去,不去考虑其他。” 郭昆点头道:“父王说的是,但这话从这个林觉口中说出来,总是有些奇怪。我怕他只是嘴上滔滔不绝,真本事却是全无,那便将非幸事了。” “呵呵,我儿好像对这个林觉总是有些意见,似乎看他不上眼。是不是嘴上功夫,这次便可见真章。若此次他真的能成功,那这个人可是个人才了。那我们可要好好的拉拢他,比那些食客幕僚们可好上百倍。昆儿,莫怪父王啰嗦,父王告诉你,你将来收罗人才,不要收罗些没用的。譬如你最近留在府里的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只会写几句青词艳句,又有何用?徒有虚名,华而不实啊。” “父王,您这是偏激了,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有他们的长处,自然有他们的用处,留下他们对我王府声誉有大大益处。父王也不能因为这件事他们没能帮上忙便一棍子打死吗。你总不能让一只公鸡去耕田吧,但也不能让一头牛替你打鸣报晓吧。” “呵呵,我儿长进啊,这比喻到是有意思。罢了,你自己拿捏吧,父王老了,将来你便是梁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 冬阳初升,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气清冷,太阳照耀之时,湖面上起了一层白白的水汽,便如整条河流都沸腾了一般。 林觉等人乘坐的船只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出了北关水门外,从城内四条河流交汇之处进入了宽阔的大运河之中。这大运河建于大隋年间,隋炀帝好大喜功为炫耀权势和威严希望能巡视全国,故而下令开凿了连接五大水系的大运河。这项工程耗费巨大,钱财耗费巨万,人力耗费百万。每一段河道之中,都埋葬着不知多少劳工的骨肉。便为了一人之喜,天下皆受涂炭。 隋炀帝其实挺不值的,大运河虽然修好了,他也确实乘船南巡,满足了自己的喜好。但因为这条大运河的修建劳民伤财激起民愤,各地叛军起义蜂起。大隋都城被攻占时,他却死在了扬州。和千千万万死在运河上的百姓们一样,隋炀帝也为大运河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但不得不说,虽然杨广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修建了大运河,但这却给后世在客观上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大运河贯穿南北,在陆上交通极为不便的时候,水路乃是最为便捷的运输方式。大运河的修建连通了南北商道,让南北的交往更为便捷快速,于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起到了无与伦比的作用。可以说,大唐王朝的盛世,大周王朝如今冠绝宇内的盛况,都离不开这条大运河带来的好处。 滔滔运河,在杭州一段宽达两百余丈,可通行巨大船只。杭州是运河南边的终点,这里的水道更是繁忙鼎盛。河面上白帆点点,船只来往穿梭,一派忙碌之景。 林觉站在船头心潮澎湃,这年头虽没有飞机大炮,没有电视电影电脑,没有那些在这个年代无法想象的科技,但这个年代自有其魅力所在。孰优孰劣,其实难以做一个笼统的比较。一般人肯定会认为,生活在后世的科技时代是一种幸福,但也一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个年代。人生是一种体验,特别是心理上的体验,而非仅仅物质上的享受。 君不见多少人生活豪奢,物质充裕,但却茫然失措,不知生活真谛。有的还自暴自弃毁掉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当年在地球上的那个年代里生活的林觉便是这其中的一员。虽然记忆已经很久远,很多伤痛已经慢慢的淡化,但林觉依旧不愿回忆起那时候的一切。林觉觉得,自己正融入这个年代,而且越发的喜欢这个年代,哪怕它有着同样的压力和艰辛甚至是危机,但活的有目标和动力,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第九十九章 窝里斗 船离杭州之后,船上众人便没有再离开木船。一来不能耽搁时间,二来也不愿在半路停留招人耳目惹来额外的不便。天黑之后,船至嘉兴县境内,林觉也在这个时候召集众人进行了第一次的正式商谈行动的细节。 八人围坐在烛火闪烁的阴暗的船舱之中,马斌和沈昙等人自上船之后便呼呼大睡,傍晚时分方睡醒,聚集在一起吃了几碗酒,仙子一个个酒气喷涌,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们喝酒的时候,林觉坐在船头啃绿舞给自己做的糖饼。倒不是林觉不爱喝酒或者酒量不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他要以身作则,并且要从现在起约束这随行几人。 马斌和沈昙等人兀自插科打诨互相说笑的时候,端坐于烛光之下的林觉沉声开口了。 “诸位,我宣布几条纪律,希望从今晚开始,每个人都要遵守。” 马斌和沈昙停止了说笑,转头看着林觉。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居然还真把自己当头儿了,这事儿当真可笑。他和沈昙可早就商量好了,不能让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主意,他可靠不住。 “第一条纪律,从今晚开始,谁也不得饮酒。酒后误事,而我们此去之事却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林觉道。 “凭什么?你说不能喝便不能喝么?本官喝了酒才有精神,不喝酒反而误事。”马斌瞪眼道。 林觉冷声道:“凭什么?就凭王爷赋予本人此去的职责。你连酒瘾都改不了,又怎能忍受深入匪穴之中的压力?你若觉得办不到,到了地方你不必跟着我们去冒险了,你可以不去。我的原则是宁缺毋滥。”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反倒会拖后腿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小子,实话告诉你吧,本官和沈老弟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到了洪泽湖边,我们去土匪窝中拼命,你留在岸上,免得碍手碍脚。我们可不想让你拖了我们的后腿。你有什么本事能完成此次重任,你是能使刀还是能使剑?这里随便出来一个兄弟,你能打得赢么?”马斌大声喝道。 林觉冷冷的看着马斌道:“我当然打不赢,因为我不是靠拳脚,而是靠这里。”林觉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你知道王爷为何让我领头么?便是因为你们只会拳脚而无脑子,所以王爷才让我来。” “我呸,少来这一套,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我们可不会将性命交到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手里,也不会让你成为我们的累赘。”马斌摆手喝道。 林觉紧皱眉头,还没进匪穴之中,内部先闹腾了起来,这些人不听管束,这倒是个大问题。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容马斌如此,若不能收服马斌,怕是要坏事。 “沈统领,你怎么说?”林觉扭头问沈昙道。其余几人都是王府卫士,都是沈昙的属下,只要搞定沈昙,马斌便一个帮手也没有了。 沈昙皱着眉道:“林公子,恕我直言。此次计划是要深入匪穴之中,搞不好会被识破身份,是要拼命的。你不会武功,身子又纤弱,若一同去的话,恐怕到时候真的会成为累赘。所以……” “停,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和马大人一个意见是么?”林觉摆手打断了沈昙的话。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跟你一条心不成?”马斌笑着揶揄道。 林觉也不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掏出里边的一张信笺递给沈昙道:“沈统领,这是王爷亲笔写给我的,保证你们都听命于我的手谕。马大人是皇城司的人,自然不受王爷的约束,但而你沈统领却是王府的卫士统领,王爷的手谕你遵不遵守全在于你。本来这东西我不想拿出来压你,毕竟此去大伙儿要同生共死,用王爷压人,却让人心中不负。但你既然和马大人一条心,我便必须拿出来给你瞧瞧了。” 沈昙皱眉伸手接过,凑在灯光之下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王爷手谕,凭此手谕沈昙等都必须听林觉调遣,以他马首是瞻。沈昙有些无奈,见到手谕,沈昙可不敢再乱说话了。王爷的手谕自己若是不遵,那将受到王爷的严惩。他身为王府卫士统领,忠诚遵命是第一重要的。 林觉伸手取回那张手谕,静静道:“沈统领,我知道你很矛盾,既不能不遵王爷的手谕,又觉得听我的命令是个错误。我相信你最终会选择遵从王爷的手谕,因为不遵王爷之命的后果你比我更清楚。然而……我却不愿用这张手谕来让你难为,你瞧着。” 林觉拿着那张手谕凑近烛火火焰,那纸张点火即燃,燃起一团火,片刻烧成灰烬。 “林公子这是?” “我以王爷手谕来压你,你表面上虽不得不遵从,但心里必是不舒服的。你们不是担心我反而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的么?那么我必须向你们证明,我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般,会成为你们的拖累。方才马大人问我,我若和在座诸位动手,能打得过谁?我当坦白的告诉你们,在武艺上我不是你们的对手,但这并不表示我便打不赢你们。要证明这一点,办法很简单,我和你们当中的一个来打一场,看看结果如何。” “什么?林公子,你是说笑么?”沈昙惊讶叫道。 马斌也惊愕的看着林觉,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不必这么拼命吧,就你那小身板,这里的几位随便一个一拳也打死了你。” 林觉微笑道:“马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么也不选其他人了,就是你了,你我来打一场便是。瞧瞧谁胜谁败。你赢了,我便听你的,我赢了,这一路上乃至整个计划你便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敢不敢?” 马斌笑的一蓬胡子乱抖,咯咯咯像个下了蛋的老母鸡一般。 “哎呀,这事儿可真是难办,你还别说,本官还真的不敢。我怕一拳打死了你,别人会说我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想打死你。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必自己找死。”马斌笑的红光满面,搓着蒲扇般的大手道。 座上众卫士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确实可笑,这位林觉林公子居然要和马大人打一架。马大人的功夫和沈统领都有的一拼,而沈统领的武艺深不可测,这些卫士们很少在他手下走上十招。林公子这是吃饱了撑的,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不敢了?你们都看到了,马大人怕了,马大人怂了。”林觉面色冷峻,语气中带着挑衅,显然是想激怒马斌。 马斌果然受不了嘲讽,冷声道:“小子,你是昏了头了么?” 林觉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昏了头,仗着身子壮实便以为自己无敌了,殊不知四肢发达又有何用?武艺再强又有何用?胆子比妇人还小,连我的挑战都不敢应战。” “你说什么?你说我连妇人都不如?你找死么?”马斌拍案而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 “是不是如此,咱们比划便知。”林觉冷声道。 “好!便如你所愿,但是我可说好了,死伤残废了可莫怪我,这是你自找的。”马斌喝道。 林觉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抓过纸笔来,刷刷刷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手蘸了墨汁按了个大大的手印。手一推,那纸张滑到马斌面前。 众人瞪眼细看,只见那纸张抬头写了大大的三个字:生死状。沈昙快速的看了那几行字,写的是:林觉和马斌约定比试身手,拳脚无言刀剑无情,死伤残废各安天命。下边林觉签了名,按了个大大的手印。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同时也带着些惋惜。惊讶的是林觉居然真的决定要和马斌比试,佩服的是这个文弱少年骨头倒是挺硬,惋惜的是,虽然有这份骨气,但这种行为无异于作死。怕是一上场便被马大人给打残废了。打死倒不至于,马大人定会留手。 “签了他,我在船头等着你。有胆子你就签了它,然后来船头比试。”林觉冷声喝道,一转身出船舱而去。 马斌何曾受过这等激将,伸手对着一名卫士道:“拿笔来,他要作死,我成全了他。” 沈昙忙道:“马大哥,切莫冲动啊,你可不能打死了他。王爷那里如何交代?” 马斌怒吼道:“你没见老子已经被他当熊包了么?这等事你能忍?难不成我现在去给他磕头赔礼?求他别和我打?笔拿来,你他娘的愣着作甚?” 马斌瞠目对着那卫士大吼,那卫士无可奈何将笔递了过来,马斌一把夺过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往沈昙面前一丢道:“沈兄弟,你做个见证,王爷怪罪下来,这便是凭据。” 马斌转身风一般的朝舱外冲去,沈昙在后方大叫道:“马大人,手下留情啊,万不要出了人命啊。哎,这事儿闹得,正事儿没办,倒是自己先要窝里斗了。” 第一零零章 武夫怎堪敌 马斌风也般的冲出船舱来到船头甲板上。甲板之上,夜风清冷,星光漫天。 船头上的风灯摇晃着,光线虽然晦涩昏暗,但林觉负手站在船头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正冷冷的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眼里满是嘲讽。 “怎么打?用不用兵刃?”马斌甩脱了长衣,露出一身被肌肉撑的紧绷的紧身衣服。 林觉尚未答话,跟着冲出来的沈昙便高声叫道:“二位,不要动兵刃,只动拳脚好了。” 马斌冷声道:“好,便给沈统领面子。只动拳脚不动兵刃。” 林觉冷笑道:“很好,算你识相,若动兵刃,你必死无疑。咱们便只动拳脚。” 马斌怒极反笑,转头对沈昙苦笑道:“你瞧瞧,这小子是不是在找死?他可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沈老弟,事到如今,我可收不住手了,今日我若不打断他几根骨头,难消我心中之怒。” 沈昙也是无奈之极,对林觉叹道:“林公子,你这是何苦?你这不是自找苦吃么?给你台阶你倒是下啊。” 林觉摆手喝道:“不必多言,本人要什么台阶下?你的台阶留给马大人的好。” 沈昙翻着白眼跺脚,狠狠的骂道:“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也管不了了。” 马斌咬着牙缓步上前,两只长臂抖动着,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目喷火紧紧的盯着林觉。林觉似乎身子畏寒,已经穿上了棉袍。所以显得身形有些臃肿,但马斌知道,那不是魁梧。臃肿的棉袍之下便是一副一拳便能打飞的文弱身躯。 “来吧,动手啊。老子承认耍嘴皮你天下第一。”马斌骂道。 林觉伸出手来,探出一个指头在空中摇了摇道:“你却是连嘴皮带功夫统统的不行。” 马斌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怒火只能以行动来宣泄,但见他虎吼一声,脚踏丁八之步,一步步逼近林觉。双臂萁张,封锁住林觉所有腾挪的角度,一步步的靠近林觉身前数步之外。下一刻,马斌猛地出拳,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劲风朝着林觉的面门挥击而来。 那拳头带着股呼呼的劲风,威势和力道都极为凌厉,可以想象,这一拳要是砸在林觉那张俊朗的脸上,林觉怕是立刻从一个英俊少年郎变成一个丑八怪。鼻骨颧骨怕是全部要被打碎。 马斌是武官,他的武艺都是至刚至猛以力量见长,这是战场上御敌的将士们普遍都认可的一点。因为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时,要的便是一招致命,而非拖拖拉拉。战场上也没有太多的腾挪空间,况且一刀砍下,一枪刺出,若无力道的话,怕是连别人的盔甲都刺不穿,更别提杀敌了,那只是被人杀的命。故而马斌这一拳威势之足便是奔着一拳打死林觉去的。他心中早已怒火熊熊,手上早已不留余力。 林觉岂容他这一拳打中,虽然身子文弱,但柔韧度灵活性没有问题。见马斌一拳挥来,林觉矮身一闪,马斌一拳挥空,拳头在林觉的头顶划过时带过一阵冷风,让林觉的头皮一阵发冷。 马斌一拳打空,但却不怒反喜,他本就没认为一拳便可制敌。毕竟林觉牛皮吹得那么大,怕是真有些功夫的,所以他留了后手。一拳打空,林觉的身子侧向左方,这一侧马斌登时放心,这正是一个普通人正常的反应,真正的高手是绝不可能往左侧闪避的额,因为那样的话便将自己送到了左手后手拳的打击位置上。林觉是个菜鸟!马斌得出了这个结论。 “对不住了!”马斌大喝一声,话音落下,左手拳已经挥出,这一次的目标是林觉的胸口。 林觉的身子刚刚站稳,此刻却再也难以闪避,眼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的要打在林觉胸口上。后方的沈昙瞪大眼睛面露不忍之色,他和马斌切磋过,他知道被马斌一拳击打到胸口是什么结果。胸骨必然是碎裂的,断裂的骨头若是插入心脏,那么便会立刻死去。即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拳也直接会让对方心脏骤停,整个人昏死过去。若不及时抢救,怕也是个死。他叹息于林觉便这么死在这里,心中担心的是这件事该如何善后。 林觉的身子没法再移动,但却可以转动。他似乎是故意的转动了身子,将对方拳击的位置稍稍右移了几寸,这样可以避开心脏的位置。但这并不能避免这一拳的打击,只能稍减伤害罢了。 马斌知道自己这一拳必中,在击中林觉身子前的一刹那,马斌心中起了一丁点的怜悯之心。毕竟跟林觉无冤无仇,毕竟这小子只是嘴巴坏,毕竟这件事还要向王爷交代,还需要向王爷解释。总之,马斌在最后的关头收回了三分力道,只用了七成力道。他想的是,这一拳只要打的他不死,打成废人也没事。人不死便好。既可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也可不必惹上太多的麻烦。 “砰!”拳头碰到了林觉的身体,这一拳力道之足,让林觉站立不稳,一股大力将林觉打的向后趔趄。林觉伸手抓住风灯的木柱,整个身子在木柱旁转了一大圈,这才卸去了部分力道。 “啊!”一声惨叫声响彻夜空,但那却不是林觉的声音,这声音发自马斌之口。这一点令在后方目睹全程的沈昙等人惊愕不已,但见马斌右手捧着左手的手腕,大声痛苦哀嚎不已。 林觉稳住身子,却猛冲上前来,白皙的拳头握起,在晦暗的灯光下,拳头挥动间闪动着一缕黯淡的金属的光泽。下一刻,一记重拳正中马斌的腮帮子。马斌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子像是被一只铁榔头砸了一下,整个半边嘴巴登时麻木。牙齿也似乎松动了几只。他的身子随着这一次打击而后仰,林觉变拳为掌,一掌切在马斌脖侧,马斌脑子一昏,眼睛一黑,轰然倒地。 “什么?” “怎么可能?” “马大人……输了?” 沈昙和一干卫士揉红了眼睛。他们无论如何也相信不了自己见到的事实。马斌就在自己的眼前倒下了,被林觉给击倒了。林觉可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拳的啊,怎地却还有力反击?而且只两下,马大人便像个破口袋一般的倒下了。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林觉喘着气站在那里,看着匍匐在地的马斌,喘息着骂道:“你偏偏非要触霉头,本不是为你准备的,你偏要来尝鲜。没办法,只能给你个教训。你以为打架靠的是气力么?蠢不可及。” 沈昙飞奔上前来叫道:“停手停手,不能再打了。林公子,马大人怎样了?” “他还死不了。抬他进屋,我估摸着他的手指骨头应该是断了几根。牙齿或者也掉了几个,不过没大碍,他这猪一般的体格,应该不影响行动。”林觉沉声道。 “林公子受伤了没?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沈某可是一点也没看明白。”沈昙咽着吐沫道。 林觉道:“抬他进去再说,虽然四下无人,但咱们这么闹腾难免惹人怀疑。” “好好。来人,快抬马大人进舱。”沈昙连声吩咐着,几名卫士赶忙上前来抬着马斌死猪般的身子进舱而去。 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马斌悠悠醒来。其实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只是被林觉在颈动脉上重重一击,导致了暂时的昏迷。人体有许多脆弱之处,譬如颈部动脉便是一处,若被击中此处可导致血流暂停输送大脑,脑部短暂缺氧而昏迷。哪怕你强壮的像一头牛,这些薄弱部位被击中,结果也是一样。 这些其实都是基本常识。但凡从事激烈搏击行业之人的一个基本的体型特征便是脖子粗短,那便是为了避免长脖子会给对手一击必杀的机会。修长如天鹅般的脖子跳芭蕾固然是美轮美奂,但上了搏斗场,那便是一场灾难。 马斌武艺高强,然而他的颈动脉也经不住一个十八岁男子的猛力击打,故而他晕了。 “哎呦,哎呦!他娘的,这是怎么了?老子这是怎么了?我的手,痛死老子了。”醒来还的马斌大声的呻吟起来,倒不是因为晕厥而导致的后遗症,而是他的左手疼痛难忍。 “马大人千万莫乱动,刚刚给你手骨对上位,上了药包扎完毕。你中指和小指骨头断了,可不能乱用力,否则怕是要长歪了。”沈昙忙提醒道。 “沈兄弟,我这是怎么了?”马斌兀自迷糊着。 “……” 沈昙苦笑无语,旁边一名卫士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马大人,你忘啦。你跟那林公子比试,然后你被他打晕了,手指头也断了两根……” 马斌愣了愣,脸上露出极为尴尬的表情来,他全部想起来了,自己正和林觉在甲板上比武来着,然后自己便被打倒了。自己竟然被打倒了?被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觉?尴尬之后便是一阵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相信。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马斌嘟囔道。 沈昙叹了口气安慰道:“马大人,不要介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也曾经遭遇敌手,被人打的差点没命,这没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高人无数。林公子……林公子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他是捣鬼了。他一定是捣鬼了。老子明明一拳打到他身上,他那身板该被打的飞出去才是,怎地我却手指断了?江湖上确实流传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但我还从未见过。这林觉年纪轻轻更是练不成的。这里边有鬼!”马斌跳起来大叫道。 第一零一章 花式秀实力 一群卫士看马斌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无赖和白痴。输了便是输了,没想到马大人如此无气量,众人亲眼所见他被林觉打倒了,他却要来说这种话。不过众人心中也确实有些疑惑,马斌一拳打到林觉身上,林觉抓住了风灯的木杆才没被打飞出去,按理说林觉该受伤才是,怎地反倒是马大人的手指头断了,这倒是邪门的很。 “你说的没错,这里边确实有鬼,只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船舱门口响起。林觉缓步从木阶上下来,进入船舱之中,脸上带着微笑。 马斌跳了起来,叫道:“怎么回事?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招?” 林觉冷笑道:“什么邪招?能打赢你的便是好招。你想知道为什么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承认你败了,必须履行事前的约定,必须听从我的吩咐。我不希望你输了拳脚却又输了信义。” 马斌怒道:“乌龟王八蛋才赖账,虽然你也许用了不大光彩的办法,但我马斌可不是赖账的人,输了便是输了,从现在起,我听你的便是。” 林觉微笑点头,给马斌挑指点了个赞道:“马大人果然是条汉子,输仗不输人,不失为英雄人物。沈统领,诸位兄弟,你们都听到了,马大人同意听我吩咐,但不知你们是什么态度。若有异议的,咱们不妨再打几场也成。文斗武斗随你们挑。” 沈昙忙道:“不必了不必了,王爷有手谕,我等本就该听从你的吩咐,何须多言?我们现在也和马大人一样对刚才的比试很好奇,但不知林公子能否为我们释疑解惑?恕沈某之言,林公子可不像是练会了金钟罩铁布衫的人。那种功夫没有三十四年的苦练是不成的。” 林觉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微笑道:“我当然不会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我活了十八岁,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虽说书生六艺之中有射御的要求,但谁又会真正去练这些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我可以挡住马大人那一拳。” 林觉说着话,缓缓的解开身上的长袍,然后,众人看到了他长袍之内露出的黑魆魆的一件衣服,在烛光照耀之下,居然反射出黯淡的光芒来。 “这是……什么?”众人愕然道。 “这便是我的金钟罩,我管他叫防弹衣。可防一切远程劲箭近战刀枪,更别提是骨肉所做的的拳脚了。此物是由三百六十片精炼铁甲拼制而成,内外衬有麻棉网织之物,坚韧异常。我只能说,马大人刚才心存善意,没有用全力。否则断的可不是两根手指,而是五根手指俱断,且搞不好连手腕也要断了。”林觉淡淡道。 “……”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金甲宝衣什么的倒也不是没见过,梁王便有一件软金宝甲,据说穿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但林觉身上穿的这件所谓的什么‘防弹衣’倒是闻所未闻。寻常宝衣只能防刀剑,但对于拳脚这等软杀伤效果不大。但显然,林觉身上的这件却是可以抵消拳脚之力的,这更是神奇。 林觉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件防弹衣在某些部位安放了连接钢甲的固定架构,整个钢甲其实是不沾身体形成一个整体的,就像是在林觉身体的周围放了一个小型的钢架一般。这样一拳打上去,力道会被全面分布到身体的一个整面的部分,对人的伤害大大减小。这也是为什么林觉被打了重重的一拳却没有受伤的缘故。只是这种结构略显臃肿,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马斌以为林觉穿了棉袄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长袍之内的这件‘防弹衣’罢了。 “马大人,你知道了这些,定然心中颇不服气,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论武功,我林觉绝不是你对手,你一个可以打我十个二十个。但我早就说过,四肢发达并非优势,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靠的是智慧和谋略。这就像抗粮包我一袋也未必能扛得起,你却可以抗个三五袋不喘气,但我何必用蛮力去扛?我大可用牛车马车去运。而且,你也莫要不服气,我可没有违背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我们定下了赤手空拳动手,我可没拿兵刃。” 马斌无话可说,既觉得似乎被人欺骗捉弄了,但同时又无可反驳大家定的是拳脚相搏,可不是光着身子打架。若自己说不公平的话,那么自己这一身腱子肉对林觉而言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无话可说。 “马大人心存善念救了你自己的这只手,但我也要告诉马大人,我其实也是留了一手的,这里有件东西你们瞧瞧。” 林觉手一扬,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噗的一下落在桌案上。马斌和沈昙等人忙瞪眼细看,只见落在桌上的是一片皮革一样的玩意儿。厚厚的软哒哒的皮革上有着无数的凸起之物,疙疙瘩瘩或高或低,高的有半寸,小的也有数分。在仔细看去,竟然发现是一个个尖尖的钢刺,就像是一张刺猬剥下的毛皮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这软刺甲本是覆盖在我这‘防弹衣’外边的,便是防止近身格斗时挨拳脚之用。方才和马大人动手的时候,我将前后两片软刺甲都除去了,否则,马大人这只手现在已经废了。” 马斌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要是一拳打上去,不论力道大小,根根钢刺都将插入拳头里。筋骨皮肉全都破碎,这只手定是从此成了残废。自己手下留情,其实林觉才是真正的手下留情。这场比试确实从一开始,林觉便知道他是必胜的,这件神物足可保证他打败自己。 “我的天。”沈昙和一干卫士们也都开始吸冷气,看着林觉的眼神也都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没想到手段竟然如此毒辣,光是这件穿在身上的甲胄便可知道,若有人对他不利,下场会有多么的惨。 “再瞧瞧这件东西。”林觉再一扬手,当郎朗一声响,一个四个圆环连接在一起组成的物事落在桌上,听声音便是精钢所铸。 “此物为‘手虎’,套在手指上空拳搏斗之物。方才我用的便是这一种,只是精钢铁环,打人时增加硬度。马大人的腮帮子确实硬,我的气力也太小,故而只打松了马大人的牙齿。若是马大人用此物,一拳便可打碎对手头骨,直接毙命。马大人,这个‘指虎’便送给你了,算是本人对你的歉意。本来赤手空拳应该什么都不拿的,但我知道对付马大人我这一拳只是在挠痒痒,只能用上此物。当然了,我也还是手下留情的,我若带上这只‘指虎’,马大人便不只是牙齿松动了,而是嘴巴漏风了。” 林觉一边说话,一边变戏法一般的从腰间摸出一只‘指虎’来。灯光下,众人看的真切,那同样是一只套在手指上的精钢四环,只不过向外的一面带着四根长达寸许的尖刺。心惊胆战之中,眼见林觉将那物戴在手上,扬手朝着船舱隔板挥拳一击,刺啦一声响,寸许厚的木板被刺了四个洞.眼出来。 到此时,船舱里一片寂静。若是到这时候,谁还认为林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可真是失心疯了。这哪里是个读书人,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毒辣凶狠,无一不是阴损致人死命之物,到此时谁还敢小瞧他。几名卫士看着林觉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恐惧了。 “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沈昙沉声道:“沈某知道,林公子曾请王爷调用了不少工匠供你所用,然则便是在制造这些东西是么?” “正是,但不是全部。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想我这种毫无武技之人,又要干这提着脑袋冒险的事情,便不能不好好的想清楚。我不想成为他人的累赘,所以我必须要能够保护自己,所以我才打造了一些东西。我们此去之凶险不用多说,我也理解你们所说的多一个累赘会连累大伙儿的意思,所以,现在你们还认为我是累赘么?” “不会不会。”众人头摇的像拨浪鼓。心道:你这样的人怎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你是满身是刺的刺猬,谁能拿你怎么样? “那就好。马大人,你的手无碍吧,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瞧瞧?”林觉问道。 马斌摇头道:“不用,这算什么。当年我带人那贼,右手手指断了三根,照样握兵刃与人厮杀,擒获贼人归案。断两根手指算得了什么?” 马斌边说便伸出右手,但见其右手三根手指确实变形的厉害,想来是当初留下的后遗症。这家伙倒也确实勇猛狠厉,是条汉子。 林觉拉开椅子坐下道:“那好,既如此,我们也不耽搁行程。不久之前我说了要定下规矩,那件事还没说完。现在我们把事情说完。” 第一零二章 群匪环伺 (二合一) 众人忙重新围坐下来,半个多时辰前,众人便是围坐在这里。当时沈昙和马斌忙着互相吹牛打诨,一干卫士们忙着在旁应和起哄,没人把林觉当回事。但现在,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坐着,眼睛也落在林觉身上,没人在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了。 林觉暗自点头,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世界的公道便是谁比谁强大。之前自己被他们无视是因为自己没有展现出这种强大,而现在,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他们才会表现出尊敬来。相较上一世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错误,上一世自己总以为忍让和妥协会带来安宁和尊敬,然而事实证明那是绝无可能的。 “第一条规矩,今晚开始,所有人不得饮酒。这一条诸位还有异议么?”林觉道。 “听你的便是,不喝便不喝。”马斌嘟囔道。 沈昙笑道:“沈某不喝酒倒也没什么,马大人手上受了伤,更是不能喝了,这一条大伙儿遵守便是。” 沈昙的话是给马斌一个小小的台阶下,毕竟手现在受伤了不能喝酒,这也是个理由。总好过被强制不准喝酒。毕竟这一位可是从五品大员,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副使呢。 “好,第二条,从即日开始,诸位的作息须得有规律。不得胡吃海睡,不得随意上甲板乱晃悠。每日列班于船首船尾警戒,越是接近洪泽湖我们越是要小心行迹败露。这并非是限制你们的自由,我只是要提醒你们,计划从咱们登船离开杭州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时时刻刻不得掉以轻心。” “林公子所言极是,是我等散漫了。这一条必要遵守。”沈昙和马斌也是明白人,知道林觉所言不虚。 “第三条,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以林公子沈统领马大人这样的称呼来相互称谓了。要混入匪寨,我们都要有另外的身份。我想了一下,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混入匪寨的办法,我们几个既然是杀了人潜逃的恶人,便以兄弟相称。马大人年长,便是马老大。沈统领是沈老二,我便是林老三。其余几位都是跟我们一起啸聚的兄弟,各自起个小名。抵达洪泽湖前这两日,我们相互间要叫的熟悉,免得落了痕迹。” “对对对,这一点我早就想说了,林公子……不不,老三说的是,正改及早改口才是,免得到时候在土匪窝里说漏了嘴巴,惹来大麻烦。”沈昙点头大声道。 马斌也点头称是,有了个马老大的名头倒也让他的心理安慰了些。毕竟他和沈昙同岁,月份反比沈昙要小,然而林觉却让他为老大,便是对他的一种尊敬,倒也让人心里舒坦。 “我们要在高邮县便弃船步行,然后步行前往洪泽湖西南的龟山镇。虽然我们的是条破船,但马大人的皇城司的兄弟们也说了,进入洪泽湖方圆八十里内,湖匪耳目密布,我等一定不能落了痕迹。最后,我重申一点,这一趟你们必须听我的,无论行事说话,不经我允许绝不可擅自行动,否则立杀无赦。我要请马大人和沈统领负责这几点纪律,若有违背,也请立即处置,不得留有隐患。” 林觉声音平静却冷厉,所有人心头一凛,均从林觉的话语之中觉察到了腾腾杀气。 …… 一日一夜之后,船行至高邮县境内。在一处偏僻的野渡口,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下了船。在目送木船回航之后,几人穿越萧索的野地村落,直插西北方向而去。 距离洪泽湖南边不足五十里之地是一处小镇叫做平原镇,这里虽然距离洪泽湖还有五十里远,但这里其实已经是洪泽湖湖匪势力蔓延之地。林觉等人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平原镇,几个人都已经换了装束,一个个只穿布衣,一副亡命天涯的模样。一进入平原镇,林觉等人便感觉到了镇上百姓异样的目光。 事实上,在距离平原镇还有十多里的路上,林觉等人便发现了远远跟随的窥探的身影。湖匪在周边七八十里方圆之内遍布了眼线,但凡进入这些区域的陌生和可疑之人都会被盯上,行动的诡计都会被完全的掌握。消息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镇上湖匪的秘密据点之中。 实际上,这平原镇虽未被湖匪全部掌控,但镇上无论是做买卖的商户还是看似普通的百姓之中都隐藏着湖匪的耳目。你以为周边无可疑之人,但其实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很可能都被他们掌控了。 土匪也并非都是乌合之众,特别是在大周朝这个繁华盛世之中还能存在的土匪,那可绝非等闲之辈。朝廷剿了湖匪多次,却一直没能得手,除了一些别的原因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湖匪拥有这种强大的信息情报网络。官军一旦出动,兵力、路线、武器配备等等方面的情报都会被迅速汇总,便于湖匪做出反应。 最为有名的一次战役是,锦绣七年,四万兵马围剿洪泽湖水匪,在北边的涂山镇被千余名土匪打了突袭,烧毁了兵械和粮草,导致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之战半路夭折。此事还引起了朝廷震动,不少人倒了霉。后来,朝臣们甚少愿意主动提及剿灭这股湖匪的事情,便是因为怕失败后受到牵连。大周朝廷上下选择了掩耳盗铃视而不见,任凭这颗毒瘤存留在大周的土地上。 林觉几人入住的是镇子北边的一家客栈,看似随意,但这却是精挑细选的。因为这家名为广源的客栈其实是皇城司在此的耳目。在这样的地方能扎根下一道耳目,由此可见皇城司的能力之强。这广源客栈不但在此经营,而且还得到了湖匪们的信任,和他们关系处的很好。那正是因为广源客栈的老板可以通过皇城司的力量,从外边运来很多朝廷对洪泽湖周边禁运的盐铁之物。这种便利也正是湖匪们所需要的。 当天夜里,广源客栈的老板偷偷的溜进了林觉等人居住的大通铺的低等客房之中,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官长,皇城司副使马斌。事前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此和马斌见面,禀报一些事情。 大通铺客房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在黑暗里坐着,轻轻的对着话,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消息放出来了么?这里得到了消息没?”马斌低沉的声音响起。 “禀报副使,消息已然放出。一天前这里已经得到了消息。土匪们也必然得到了消息了。一切还算正常。有人来我这里打探过消息。卑职予以证实了。” “很好,我们明日走后,你可以再放点消息,关于我们几个和那件事的关系的。待我们抵达龟山镇的时候,我希望能一切顺利。” “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尽力。” “很好,这件事办好了,待我回来时,你便可以调离此处。我京城皇城司衙门缺个小管事,我觉得你能胜任。” “多谢大人,卑职感激不尽,卑职定竭尽全力。” “好了,你去吧,以免走漏风声。” “卑职告退。” 短短的一次见面,或者说只是一次黑暗中简短的对话,这次联络便告结束。次日清晨几人结算店资离开时,和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甚至连眼神也没交流一下,就像是昨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 龟山镇,位于洪泽湖南部湖湾入口,扼守湖畔要冲之道,并且将洪泽湖南部的三处深水码头囊括在内。洪泽湖年年泛滥,以至于在湖畔形成宽逾数里的浅滩苇荡,多年来水草芦苇横生树木指节缠绕在浅滩淤泥之中,纠结攀绕令湖畔水道闭塞,若要清理出通向湖中的行船水道来,那将是一个巨大的难以完成的工程。 正因如此,仅剩的八座深水码头便显得弥足珍贵。北边的涂山镇几处码头是保证洪泽湖连接的是运河水道货物进出的要冲,东边连接青州涧河道入口的是另外一座码头,而南边的三座深水码头便是龟山镇所辖了。 浅滩芦苇之中,小船的进出固然无妨,但大船要想入湖中那么必须利用这些深水码头,否则根本无路进入。正因如此,盘踞于此的湖中之匪们必须牢牢的掌控这些可以被用来进攻湖中龟山岛的要冲之地。二十年前在此啸聚落草的匪首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任职于京城禁军之中,他自然具备了较高的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在他的全力经营之下,北边的涂山镇和南边的龟山镇都已经成为了湖匪完全控制之下的扼守要冲之地的桥头堡。 林觉马斌等人抵达龟山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未时末。在从平原镇赶往龟山镇的路上,随着距离洪泽湖越来越近,气氛也额外的感觉到极为的紧张和诡异。哪怕是在无人的旷野之中行走之时,也似乎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暗中窥伺的眼神。更别说走在路上偶尔遇到的那些担着柴的樵夫,背着箩筐的百姓,推着小车的百姓等等。他们看上去都是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百姓,然而你只要在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对上一眼,便立刻能感觉到不同。那斗笠草帽之下的眼神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和凶狠,似乎他们随时便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砍向众人。 林觉等人都明白,这些绝非普通百姓,而都是土匪的耳目。如此频繁的窥伺甚至不惜接近身边近距离的窥探,这足以说明,自己等人的行踪其实已经引起了洪泽湖湖匪们的高度警戒。在这片地方,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全方位的监视了。 当然,对于林觉等人而言,这并不奇怪。事实上这些情况林觉等人早已知晓。来时路上,林觉已经通过马斌之口了解到了众多此地的情形,当然消息的来源都是来自于皇城司之手。另外,从平原镇到龟山镇这一路上被严密‘伺候’的情形事实上也是林觉等人所乐见的。这说明了一点,在皇城司之前按照要求发出的风声已经奏效,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湖匪对自己等人的强烈兴趣。 两日前,在前往平原镇的路上,林觉和马斌等人便商讨了以何种身份混入匪寨之中。这其实是整个计划之中的难点,混入匪寨之中,方有谈判或者釜底抽薪的可能,若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就什么也别谈了。湖匪虽是土匪,但也不是什么人想进山寨当湖匪,湖匪们便敲锣打鼓的迎接你上山的。更不可能在龟山镇上举着拳头大喊‘老子要当土匪,我要跟你们混。’便能如愿以偿的。相反,如果在这件事上引起了怀疑,那么迎接他们的不是成功当上土匪的荣耀,而是死于非命。过去十几年中,朝廷并非没有派过细作混入山寨之中,这些人也曾造成过巨大的破坏,因此,湖匪对于这方面的防范是极严的。 说起来有些可笑,进入龟山岛山寨之中当一名土匪,有时候比中个进士还要困难。这也是龟山岛上湖匪的数目一直只控制在三千人左右的原因,包括家眷和自愿住在岛上的百姓在内也没超过万人。因为岛上收容的都是铁了心落草的死硬分子,忠心耿耿之辈。 这么说来,似乎当土匪是件极难的事情,然而,你只要了解到内情的话,这件事便没什么困难的地方。规则在那里,你只要按照规则行事,那么这件事便不是那么困难了。而龟山岛现如今吸收新成员的规则只有一条,那便是你需得有他们认可的投名状。对于高举替天行道杀富济贫大旗的湖匪们而言,他们的投名状很简单,你要上山便需得杀过人,而且杀的是贪官污吏,杀的豪门大户。 从大道理上而言,你行的是义举,是替天行道,是杀富济贫。落草之人都将义字挂在嘴边,他们接纳你会说这些大道理,但其实真正的道理更为直白和简单。你杀了这样的人,定是为朝廷所不容的,你也只能是死路一条,那么你便会死心塌地的当土匪,将这方自由的土地当做你的家。你会死命保护这里,因为一旦这里没了,你也就没活路了。 正是基于这一点,林觉他们制定了混入山寨的方略。他们利用皇城司的各个据点发出了消息,一天之内便将一个天长县令被几名暴徒冲入宅中满门斩杀的消息变成了现实。就连天长县令本人也没做任何的回应,反而似乎配合一般的在消息流传开来之后紧闭衙门前后衙,搞得好像真的被杀了一般。 而且,天长县城内外的街口和城门内外贴出了画影图形,画的正是林觉等人的形象。只是在犯的是什么事上语焉不详。但正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描述,让流言变得更加的可信,人们都以为这是在为了不造成恐慌而故意掩饰真相而已。皇城司深谙此道,知道如何让一个消息变得可信而且又扑朔迷离不得真相,总之在这件事上,他们充分展示了他们的手段。 昨日抵达平原镇之后,夜间的那一次短暂的对话说的便是这件事。马斌和广源客栈老板的对话正是询问平原镇上是否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结果是肯定的。而马斌要求广源客栈的老板再放出一个消息推波助澜,那消息便是杀了天长县令的那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平原镇正朝着龟山镇而去。所以,这一路上所受到的照顾之所以如此的严密,一大部分的原因也是跟这个消息有关。 林觉等人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要让龟山镇的湖匪们知道,自己这八个人是做了大案子走投无路之人,他们很明显是要投靠山寨而来。投名状的规则满足了,剩下来的也许便是湖匪们的一些试探和考验。林觉坚信,湖匪们并非不想壮大队伍,毕竟人越多,他们便越安全,越有资本对抗官军。特别是在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大案子,劫持了太后寿礼之后。他们既格外的小心谨慎,同时也一定希望能尽快的招兵买马以应付朝廷可能到来的围剿,所以在他们不可能无视自己这八个人的到来。如果能让湖匪们主动接洽自己等人,比自己去找他们将更为可信,更能够顺利进入山寨之中。 八个人匆匆进入龟山镇的时候,整个镇子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路旁的商铺酒馆茶馆之中坐满了人,人人都拿眼睛看着这八个人。八个人走在狭窄混乱的镇中小街上,就像是走在野兽环伺的荒野之中,仿佛下一刻便有无数的野兽猛扑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有两名卫士显然被这架势给吓住了,脸色发白,走路时腿脚也开始发抖。林觉低声道:“莫要怕,这时候怕也无用,越怕越露馅。不但不要怕,而且还要横着膀子走路。” 马斌沉声道:“说的对,要横着膀子走路。这里已经是土匪窝了,此刻逃都来不及,怕个鸟?”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还是发毛。洪泽湖湖匪近年来恶名昭著,以前他们还甚少滋扰周边百姓,现如今他们却谁都敢杀,弄得乌烟瘴气。这些人来之前多少是做了些功课的,都知道这帮湖匪的凶残。况且他们还都知道,按照林觉的计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觉在进镇之前便已经决定,若是无人搭理自己等人的话,他们便要主动的闹事。 “跟我来。”林觉低声说话,然后大摇大摆的朝着街口一家茶铺门口的草棚下行去。马斌和沈昙对个眼色,也都跟在身后走去。 茶棚里坐着十几个人,见林觉等人走来,都露出如临大敌之态,有人还伸手开始往腰间摸索。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林觉来到棚子下,扬声叫道:“掌柜的,有座么?” 一名身材五短的汉子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这位客官,喝茶是么?” 林觉笑道:“是啊,走得脚酸口渴的紧,喝几口茶解解渴。您这里生意不错啊,座无虚席呢。” 那汉子呵呵笑道:“都是些闲扯淡的乡亲,一壶茶坐半天。待我去让他们挪窝,占着茅坑不拉屎可不成。耽误我做生意了。” 林觉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茶桌,被掌柜的自己说成是茅坑。这么招呼客人,客人还有胃口。一句话便暴露出这掌柜的不是真掌柜了。 那掌柜的转身朝着周围的茶桌边使眼色口中边道:“各位,腾腾座儿,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官腾张桌子。” 七八名‘客人’无声无息的起身来,极度配合的让开座位。掌柜的转身笑道:“几位客官,请坐。” 第一零三章 夜惊 茶水送了上来,几碟粗糙的点心也送了上来,林觉看那茶水浑浊灰暗,点心就像个面疙瘩一般,早已没了胃口。心中无限的想念起绿舞做的糖饼来。路上那几十张糖饼原来是林觉一人独享,自从马斌吃了一片之后,便很快被消耗殆尽了。 掌柜的上了点心茶水后并不离开,站在一旁笑眯眯的道:“几位请慢用,山野小店没什么好东西,且将就着用。” 沈昙拱手道:“我等落魄之人,还有什么好讲究的,掌柜的好心能给口吃的,便感激不尽了。” 掌柜的笑眯眯的道:“老是道谢作甚?都说了人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我观几位器宇轩昂,不像是这般落魄之人。不知几位从何而来啊?” 林觉抢先答道:“干什么?你这掌柜的多嘴多舌问些什么?施舍些茶水点心便想打听我们的来历么?你想做什么?” 掌柜的一愣,笑道:“这位兄弟怕是脾气不好吧,在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跟客官随便聊聊天,可不是想窥探客官什么隐私。” 马斌也皱眉道:“老三,你这是作甚?人家只是好心的问问而已,你说这话岂不伤人?掌柜的,莫理会他,我这三弟有些愣头青。” 掌柜的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都是说笑而已。” 马斌笑道:“还是掌柜的大度。掌柜的,在下有件事想打听打听,不知可方便问?” 掌柜的笑道:“客官但问无妨,但在下知道,自是会告诉你们的。” 马斌压低声音悄悄的问道:“掌柜的,说出来你别怕,我们兄弟几个犯了些事儿,外边容不得我们了,所以我们跑来这里。我们听说这洪泽湖中龟山之上有一座山寨,里边都是些啸聚义气的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我等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们弄条船,送我们去龟山岛投靠他们。你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如何的,一旦我们入了伙,将来谁欺负你,打搅你的生意,我们也可照应着你。” 掌柜的脸上变色,心中却暗笑不已,心道:这几位还要照顾老子,殊不知老子岂要你们照顾。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还照顾别人。 “哎呀,客官你问这个,恕我不能回答你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龟山岛的山寨的事情。况且这等事我这个小老百姓可不敢粘惹,通匪那可是要全家杀光的。您还是饶了我吧,去问问别人的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的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摆着手转头要走。忽然间,林觉伸手一把抓住掌柜的胳膊。 “客官,你……这是做什么?”掌柜的惊骇问道。 “住口!”林觉冷声喝道:“掌柜的,你不识抬举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岂能容你就这么走了?你是想要去报官么?” “你这客官,在下怎地便惹上你们了?好心好意的请你们吃点心喝茶,你们怎地恩将仇报?你们不是好人。”掌柜的挣扎道。 周围几个桌上的人见有异样,有人已经握着衣内的刀柄站起身来准备动手。掌柜的左手朝后摆了摆,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嘿嘿,掌柜的,你才知道我们兄弟不是好人么?你既知道我们的秘密,便必须送我们去投奔山寨,这样你也脱不了干系。要么今晚我们便来杀了你全家灭口,两样你选一样。”林觉恶狠狠的道,脸上神态活像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掌柜装作胆战心惊的样子,心里却笑的欢。这几个家伙真是愣的很,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在这洪泽湖畔龟山镇上,那里轮到你们几个耍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全家啊,小人只是做生意的,不想惹上是非啊。这样吧,几位英雄好汉,小人替你们想想办法还不成么?我不认识什么山寨的好汉,但也许有熟人知晓。或许能有办法。你们饶了我成么?” “好,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明天一早,你若不能想办法送我们去山寨,我们便杀你全家。实话告诉你,我们兄弟几个手头上都有人命,我那位大哥还杀了个官儿,这我们都不怕,还怕杀了你这个小小的掌柜?你要尽心尽力的替我们张罗,不然的话,嘿嘿……休怪我们不客气。”林觉低声喝道。 “是是是,饶命饶命,照好汉的话办便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心道:这几个倒真是入山寨的料,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全家,这正是二当家最喜欢的没脑子的亡命之徒的样子。 “还有,今晚给我们烧几只肥鸡,弄几盘像样的酒菜。他娘的,你既要卖人情,几盘粗糠一般的点心便来收买结交我们几个好汉?你想的也忒美了点。老子们要吃肥鸡美酒,可不是你这什么狗屁的粗面点心。” “是是是,肥鸡美酒,肥鸡美酒,一定有,一定有。”掌柜的连声答应着。 林觉这才松了手,顺手一推,掌柜的趔趄着退到一旁去。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进了屋子。林觉环顾四周,见周围桌上的众人都愣愣的盯着自己,忽然瞠目怒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好汉么?” 周围众人忙扭过头去,不少人恨不得冲上来便给这嚣张的小子教训一顿,但毕竟没得命令,也不能动手,只得忍气吞声。 马斌沈昙等人倒也佩服林觉的胆气,刚才那些做作之态倒也像模像样。要知道这可是在周围群匪环伺之下,几名卫士紧张的脸色都发白了,可林觉居然看上去一点话也不紧张,反而将他这个愣头青老三的样子表演的惟妙惟肖。 那掌柜的对马斌所言之事避而不答,林觉便只能主动闹事。明知对方便是匪徒的情况下,主动闹事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惹恼了他们被他们群起而攻之,一种便是这些行为会被上报给头目,这其实是一种考验。很显然林觉的判断没错,湖匪们若无接纳之意,他们根本就来不到龟山镇。正因为他们带着谨慎的眼光来审慎自己等人,自己等人才有表演的空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行为都是在迎合土匪们的品味。 当然,林觉是按照一般土匪的习性来投其所好的,若是遇到个喜换文质彬彬吟诗作画的匪徒,这一套怕是不会奏效。可是那种可能性应该不大。掌柜的进店之后不久便又再出来,这一次态度恭敬的请林觉等人到店里去。几人跟着掌柜的进去,掌柜的穿过店堂将几人领到了后院里,指着一间屋子陪笑道:“几位好汉,小店并不留宿客人,所以没有客房。家里只有这么一间屋子,今晚请几位好汉将就些。几位好汉且在此歇息,一会儿便送来肥鸡美酒,几位先吃着喝着,在下去想办法问问几位好汉所提的那件事。” 林觉瞪眼道:“这还差不多,我可警告你,你可莫以为先稳住我们,然后带着家人趁机逃跑或者是报官。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发现你跑了,我们立刻一把火烧了你这屋子。回头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宰了你全家。” “不会不会,我家在这里,能逃到何处去?我不会跑的,几位放心便是。小镇上也没官衙,我便是想报官也报不成啊。” “什么?你还想去报官?找死么?” “不不不,在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掌柜的一头虚汗的从屋子里出来,倒不是被林觉吓的,而是被这掺杂不清的人给烦的。“这么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怎地却这般的傻愣,可惜了这副皮囊了。”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心想道。 美酒肥鸡果然在不久之后送来了。几人其实都有些饥肠辘辘,但这之前马斌沈昙便有过计较,进了龟山镇中连一口水也不能喝。据说有人误入龟山镇,结果被蒙汗药麻倒之后被做成了人肉馒头。他们可不想喝一肚子蒙汗药,最终被人随意摆布。刚才在外边,两壶茶两盘点心可是一点都没动弹。 但此刻面对香喷喷的肥鸡,不吃似乎浪费。于是乎马斌掐了几块鸡肉丢到院子里,几只野猫从角落的草丛里钻出来抢的打架,片刻吃光了鸡肉,等了半天,那几只野猫依旧活蹦乱跳,众人这才放心这里边没有蒙汗药,于是将两只肥鸡一扫而光。 这一切都被躲在店堂后门处的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暗笑道:这几个家伙倒也不是一味的愣头青,倒也有些心。不过老子要拿你们何必要用这种手段。且让你们快活着,晚上再来收拾你们。 天渐渐黑了下来,八人挤在小屋子里,一张大通铺上倒是可以睡下,但八人怎有睡意。林觉独自坐在角落里皱眉沉思,他在想,在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之后,作为湖匪的眼光该如何看待自己等人。他们若还是不搭理自己,自己等人又能怎么办?难不成弄条小船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不成? 不知不觉之中,夜色已深。夜里的北风已经有些寒冷,在院子的枝头上掠过,发出唿哨之声。林觉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北风呼啸而过,心里想着杭州的那些人。想着方浣秋,想着绿舞,想着林虎,方家夫妇,想着谢莺莺。想着自己的命运无常,想着这一世即便做了另外的选择居然也还是如此的艰难,想着想着,不禁头目昏沉,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将林觉惊醒,在铺上睡觉的马斌和沈昙等人也惊醒过来,立刻跳下床来。但听的外边火把闪烁,脚步嘈杂,似乎有数十人猛冲到院子里。 第一零四章 试探 “怎么回事?”马斌低喝道。 林觉摆手道:“莫慌,这或许是好事。” 此时此刻,耳听得外边有人高声叫喊道:“几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他娘的,乖乖的滚出来,不然老子们冲进去将你们剁成肉酱。” 林觉和马斌沈昙等对了个眼色,林觉咳嗽一声扬声叫道:“他奶奶的,掌柜的你个龟孙子,你敢报官?老子发誓要杀光你全家,一个不留。” “哈哈哈,你个小子,还在这里胡吹大气。你杀老子全家?老子今天先剁了你。还不乖乖滚出来,在里边当缩头乌龟么?”掌柜的声音在外边笑骂道。 林觉和马斌沈昙快速商议了几句,知道躲在屋子里不是办法,只能出去面对。是福是祸都要承担。于是马斌打头,一把拉开门栓,顿时眼前亮光刺眼。院子里火把通明,几十人手持刀剑长枪,举着火把将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房门正对的十余步之外,掌柜的还是那个长相,但此刻却换了装束。白天是一副长袍小帽,现在却已经是一身黑色的短打扮。白日里是一张憨厚朴实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凶狠和兴奋,和白日里判若两人。 掌柜的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朴刀,正将身子侧向一旁站立的一名身形彪悍的中年汉子。那汉子面目黢黑,手提一柄大环刀,正拿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林觉等人。 “头儿,就是他们。白日里居然在我店中耍横,被我使计给诓在这里。来了个瓮中捉鳖。”掌柜的低声笑道。 林觉指着那掌柜的扬声骂道:“狗日的,你到底还是抱了官。今儿但我们兄弟有一人活着出去,投靠了龟山岛的山寨之后,将来必带着山寨兄弟前来,杀了你全家老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窝。” 院中众人发出哄笑之声,这几个愣头青到此时还以为自己这帮人是官兵,还借着山寨的名头来压人,当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那名中年汉子举起了手,周围笑声俱息。汉子沉声喝道:“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居然公然跑到这里来意图投靠匪徒。这可是杀头之罪。你们若是识相的,便立刻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格杀勿论。” 林觉大声喝道:“休想,你们这帮官府的狗,老子们可不怕你们。我等就是来投靠龟山岛山寨入伙的,没想到被掌柜的这狗贼给卖了。罢了,反正我们兄弟已无活路,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说的是,咱们兄弟岂能被官府这帮狗贼活捉了,那岂非堕了我‘淮东八虎’的名头。众家兄弟,今日便死在了这里又如何?定当杀个够本。” 马斌脑洞大开,他看出来林觉是在演戏,于是杜撰出一个所谓的‘淮东八虎’的名头来,跟着大声的嚷嚷。当下几人手握屋子里拆下的床腿条凳等物,林觉找不到东西,手里攥着一只带着尖刺的烛台。 中年汉子见几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倒是有些意外。转过头和那掌柜的对了眼色,两人均微微点头。 “几位,本人敬你们是条汉子,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敢拼命。然而你们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兄弟手上都有家伙,人数也比你们多数倍,你们定落不了好去。我怕你们一个都杀不了,便全部被斩杀在这里。不过,几位看样子也是江湖上混的, 本人最敬江湖上的汉子,倒是想问一问,几位因何要来投匪?不知可愿回答。” “告诉你也自无妨。反正今日已经难逃一死,叫你们知道爷爷们的威名,以后也多做做噩梦。”林觉叫道。 “老三,不可。那事儿可不必告诉他们。”沈昙沉声制止道。 “老二,怕什么?反正咱们活不过今日,说出来又当如何?让老三说便是。教这帮狗腿子知道知道,爷爷们什么来头。”马斌喝道。 沈昙叹了口气退下,林觉挺胸上前两步,指着对面众人喝道:“你们听清楚了,爷爷们之所以来此投靠龟山岛山寨,却是因为爷爷们有大案在身。说出来吓死你们,爷爷们数日前在天长县做下大案,我们兄弟八人闯入县衙宰了天长县令胡为之一家老小十口人。被官府画影图形一路追杀,故而潜逃至此。本想着上龟山岛落草,却不料被这个狗贼出卖告密。也算是你们运气,待会爷爷们若是死在这里,倒也白送你们一场功劳。” 中年汉子皱眉道:“你们便是天长县闯入县衙灭门的凶手?” 林觉冷笑道:“怎地?白送你们一场功劳,是否是意外之喜?” 中年汉子忽然笑道:“果真是意外之喜,原来你们是做了大案才来投奔龟山岛山寨的,但你们又怎知那山寨一定会收留你们呢?” 林觉昂然道:“我等被四处搜捕,已然走投无路。久闻龟山岛山寨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义举,我等兄弟自然想来入伙落草。一来我等有安身之处,二来也好再杀些你们这等狗官兵。我等并不知道山寨会不会收留我等,但常言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若不为所容,我等也不强求。毕竟我等身负十几条人命,杀了朝廷官员,这龟山岛山寨害怕我等会召来官府报复,那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若真是如此,倒是教人失望了。我等兄弟本以为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山寨会因为害怕你们牵连而拒绝你们加入?” 林觉怒道:“若非如此,我等兄弟一路前来,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怎地不派人来接应上山?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等兄弟所为之大事?若他们早做安排,我等怎至于找这个鸟掌柜帮忙?又怎会遭遇现在的困境?” 中年汉子和周围众人闻言纵声大笑起来。 林觉怒骂道:“笑什么?谁笑的最大声,待会爷爷便专门杀他。” 中年汉子冷笑道:“你这个人原来是个浑人。看上去一脸精明的样子,其实却是个草包。照你之意,山寨得知你们几位大英雄前来,当敲锣打鼓铺上红毯迎接你们几位大英雄入伙才是。你们未免也把自己看的太大了。杀了十几条人命而已,龟山岛山寨杀的朝廷官兵成千上万,哪个人手头没有几条人命?你们不过杀了个县令,便以为自己厉害的无人能比,当真好笑之极。” 林觉皱眉道:“这山寨之中的人如此厉害?我却不信。不过说这些倒也无用了,现如今我们被这鸟掌柜的给卖了,那些话倒也不提了。你们要取我等性命便放马过来,总之,休想我们束手就擒。”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轻声喝道:“你是林海儿,那一位是马斌帮,绰号马老大,旁边那一位是沈老二。后面那个高个子是李狗儿,旁边那个矮子是钱大壮,是不是?” 中年汉子一连串的报出了林觉等几人的化名来。林觉一听这些化名,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这说明自己等人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姓名?难道画影图形已经贴到龟山镇了么?”林觉故作愕然道。 “嘿嘿,倒也不用什么画影图形,你们踏入方圆五十里之地的时候,你们的身份我们便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了。你们几个在城中与人斗殴伤人至残废。县令胡为之要拿你们归案。你们几个便一不做二不休闯县衙杀了那县令,之后逃出城来投奔龟山山寨是么?” “……你怎地知道的如此详细?”林觉惊讶的叫道。心里对皇城司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皇城司放出的假消息果然比真的还真,除了人名身世等细节之外,前因后果这些细节也都打磨的滴水不漏,这些假消息通过特定的渠道散布出去,匪徒们自然也要验证自己等人的身份,于是便将这些假消息全部当做真的,搜罗起来了。 “哈哈哈,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因为我们便是龟山寨的人。我龟山寨神通广大,今日叫你们开开眼。”中年汉子大笑道。 “什么?”林觉等人作震惊呆滞之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演戏很累的,一不小心演砸了就全完了。对方袒露身份,那方才这些举动,怕便是一场考验和试探了。 “没想到吧。还把我们当成是官府的人,哈哈哈,笑死我也。陈贵,还不跟几位解释解释。”中年汉子笑声不绝道。 第一零五章 入伙 (谢:书友18672397、胖球门、bobby75222、100个可能、跳动的心丶、对你有想法等兄弟的赏和票。) 旁边那掌柜的也是笑着走上前来,林觉退后一步,用烛台指着他喝道:“莫上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名叫陈贵的掌柜拱手行了一礼,呵呵笑道:“几位,在下陈贵,可不是什么掌柜的。实话告诉你们,这龟山镇上所有的产业一大半的人都是龟山寨的兄弟。你们还没进镇子,我们便知道你们几个便是在天长县犯下大案的那几人了。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跟你们演戏,知道你们想要入伙山寨,却不得不试探试探你们。”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试探?你们不是官兵?而是龟山寨的人?”林觉挠头道。 马斌和沈昙翻着白眼看着他的做派,心道:你他娘的真是会做戏,难怪望月楼的戏演的那么好,怕都是你给教出来的。 “对喽,只是试探你们罢了。给诸位介绍介绍,这一位乃我山寨前哨营李头领,江湖人称‘钻山豹’李安的便是。”陈贵伸手朝着中年汉子一指。中年汉子伸手摸着胡须微笑点头。 “久仰久仰!”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拱手行礼。林觉口中的久仰自然是随口一说,但马斌和沈昙口中的久仰可是货真价实。龟山山寨之中的钻山豹李安之名确实不小。特别是这两年间,这个李安带着匪徒做了不少的大案,可谓恶名昭著。在龟山寨匪巢之中算是核心人物之一,坐山寨第五把交椅。 “你们既然早知我等身份,为何还要如此戏弄试探?莫非以为我等投奔山寨心意不诚?”马斌不满的道。 “马兄弟莫要不快,这是我山寨的规矩。你们也当知晓,我山寨近几年已成朝廷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前番屡屡有朝廷派人混入我山寨为内应之事,故而山寨各位当家的商议了,要严查上山之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来的时机还算不错,山寨近期正招兵买马。若是早一个月来,怕是连山寨的门都摸不到。人人都知我龟山岛山寨实力强劲,托庇江湖各路英豪安身立命,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却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来的。”钻山豹李安毫不客气的说道。 林觉等人心中如明镜一般,李安说山寨近期正在招兵买马,那必然是因为龟山岛匪徒做了大案,担心朝廷兵马围剿,故而才加速招兵买马做好准备。这正和皇城司之前的情报吻合。 “罢了罢了,虚惊一场。那么我等兄弟便可以上岛了么?我等的情形你们也都知道了,不知道此处容不容我等。若不容也早说清楚,我们好另寻存身之处。”林觉沉声道。 “林兄弟,山寨若无接纳之意,今日我等又为何大费周章的来试探你们。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你们淮东八虎的名头我们虽然没听说过,但你们敢闯县衙杀狗官全家的举动倒是有些胆识。我山寨岂能将你们拒之门外。不过,有些事我们事前要说个清楚,免得到时候都是自家兄弟,话有些说不开。”李安微笑道。林觉皱眉道:“李头领也不必拐弯抹角,有话便说,有屁便放。” 李安面色微变,依旧恢复笑容道:“林兄弟,你们是在外边散漫惯了,却不知我山寨之中自有规矩。龟山岛山寨二十余年屹立不倒,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朝廷围剿了不下六七次,然而却无可奈何,这都是我山寨老寨主治理有方,对兄弟们管束得当之故。如你刚才说的那句对我不敬之语,一旦你入了山寨,若对上司无理,那可是要吃刑罚的。当然此刻你们尚不知道这些规矩,我也不怪你。” 林觉咂嘴道:“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并无恶意。” 李安笑道:“自然是知道你只是顺口一说,所以本人并未在意。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你们一旦入我山寨,便必须要遵守我山寨之规。否则,便将受寨规严惩。这些事必须说在头里,若以为还能像外边那便逍遥自在,那可是不成的。” 林觉扭头看了看马斌和沈昙,沈昙开口道:“李头领所言极是,龟山山寨有今日之气象,自然是有一套有效的寨规所约束。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又怎能抵挡朝廷大军的围剿。” “还是沈兄弟明白道理,正是这个理儿。”李安哈哈笑道。 林觉翻翻白眼道:“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山寨愿意收留我等,自然是要守规矩的。” 李安点头道:“那便是了,此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便是,几位进我山寨,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我山寨之中藏龙卧虎,都是大周各地的英雄好汉,但进山之后可没什么优待,人人从喽啰做起。你们进了山寨之后,身份也自是普通喽啰而已。我担心你们心里会不太适应。” “什么?我们这样的人,进去之后只能当小喽啰?你们这不是欺负人么?”林觉皱眉叫道。 这倒不是林觉故意矫情,林觉是真的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本来造出杀了县令的谣言来,便是为了让匪徒们知道自己等人是胆量过人的亡命之徒。以此为投名状,总该给个位置什么的,那么便可更快的接触道山寨核心人物,也更便于行事。但若只是小喽啰,怕是连见到核心人物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觉暗自后悔,早知如此,该让皇城司弄出个杀知府或者是转运使之类的大官的事情来,或许要好的多。但其实这也不是随口说说便罢。杀县令的假象皇城司可以弄得天衣无缝,因为只要县令配合,事情便不会败露。楚州本地皇城司分衙的能力,要一名县令配合自然是能办到的,但若是要一个知府或者转运使来配合演戏,那难度可就大了。而且一名知府或者是转运使谣言被杀,这个谣言会很快被戳穿。湖匪们不查,朝廷部门也会风闻来查,到时候便会很快澄清事实,事儿便办不成了。 “林兄弟,本人再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李安冷笑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来了。“杀一个县令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以为你们的做的案子多么的厉害,那便大错特错了。”李安顿了顿,转头朝身边站立的几名湖匪小喽啰扫了一眼,伸手随意一指,指着一名其貌不扬身材瘦小的小喽啰道:“就拿这一位王兄弟来说吧,他现在的身份便是我前哨营的一名普通的兄弟,但你们可知他上山前做了什么案子么?” 林觉一脸茫然,李安冷笑道:“这位王兄弟单枪匹马闯了应天府大狱,杀了正副典狱官不说,捎带宰了三名狱卒,救了他被人冤枉杀人的兄弟。兄弟二人一起投奔我山寨而来了。诸位觉得,是他一人独闯应天府大狱难,还是你们八个人去杀了县令一家子难?”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面露惊愕之色,看那喽啰,其貌不扬,一副市井土老帽的样子,却不料是这样狠厉的角色。此刻被李安说起以前的旧事,居然还有些腼腆之色。 “还有这一位阮兄弟。乃宿州府人士,本是一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着杀猪卖肉营生的屠夫而已。一日在街上喷了宿州知府衙内一下,知府衙内的身上被擦了些油污,硬是要他赔五百两银子,否则便要将他全家下狱。阮兄弟当晚带着杀猪刀进了衙内府中,将阖府上下十八口人尽数捅杀。割了那衙内的狗头丢在街上,然后投奔我山寨。几位,你们还以为你们做了多大的案子,多么值得自豪么?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我山寨之中的小喽啰,也严格尊守我山寨规矩。我说这话便是告诉你们,我山寨之中没有废物,里边藏龙卧虎,几位若觉得屈才了,那么便请自便。”李安带着淡淡的冷笑沉声说道。 …… 黑沉沉的湖面上,夜晚的风凌冽刺骨,侵入骨髓。一艘快船载着林觉马斌沈昙等八人正迅速驶入湖面深处。 之前湖匪前哨营头领钻山豹李安所提的那些条件,林觉等人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即便不想想象的那么顺利,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况且,能顺利的混入匪巢之中才是关键的一步,至于其他的事情,便只能相机行事了。 洪泽湖形如梭子,南北狭长。南北距离达一百六十多里,东西虽然比较狭窄,但东西湖面的距离也近五十里宽。这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加上周围的河流水系滩涂湿地的面积,整座湖泊便是藏百万雄兵也是绰绰有余的。 快船在湖面上飞速前进,数十名湖匪乘坐三条快船将林觉等人的船只围在当中,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戒。林觉坐在船头甲板上看着前方,船首风灯光线黯淡,可照见的距离不足十步。昏暗的灯光下,可见湖面上的浓浓雾气蒸腾勃发,将天地笼罩其中,混沌一片。 两淮之地,乃南北冷暖空气交汇之处,本来就容易起霜雾。在这样的季节里,更是几乎每天都会大雾弥漫。地面上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在这片大湖之上了。 看着满眼的混沌一片的雾气,船上几人的心情也像这迷雾一般的迷茫。他们心里都明白,从现在起,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事情成败与否,干系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登岛,稍有不慎便将葬身在那里。 第一零六章 孤岛匪巢 湖匪们显然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导航的手段,这般迷雾重重的湖面上,他们行船的速度丝毫不减,而且方向丝毫不差。船行一个多时辰后,周围迷雾混沌的湖面上出现了几十个昏暗的亮光。就像是在旷野迷雾中的野狼闪闪发亮的眼睛一般。四艘小船逐渐满了下来,周围的那些灯光逐渐的迫近靠拢,那正是一群在湖面上游弋的巡逻船。 正前方一艘船只上的风灯突然熄灭,随即又亮起,反复三次之后恢复正常。林觉等人所在的快船和周围的三艘船只上,立刻便有人回应。船头三只风灯同时熄灭,随即又次第亮起,然后又两盏亮一盏灭,折腾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林觉看的真切,他明白这显然是湖匪们的一种以灯光传递讯息的信号,周围那些围拢上来的船只应该是在龟山岛周边巡逻的湖匪船只,一旦有陌生的船只靠近,必须以此种方式自证身份,否则周围的那些船只怕是便要围拢上来进攻了。 果然,当灯光的讯息传递出去之后,周围湖面上迷雾之中星星点点的亮着灯火的船只忽然无声无息的消散了,湖面上又恢复了一片漆黑。而前方浓雾之中的那一艘船却缓缓驶来,待靠近至十几步外时,方看清那是一艘高头大船,比之林觉等人乘坐的小快船大了何止数倍,那正是一艘可以用来作战的水上战船。 船头之上,十几名提着兵刃的湖匪的身影清晰可见,一人插着腰站在船首处,大声笑道:“是李头领么?” 李安在另一艘快船上,此刻也在船头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正是,那是周兄弟么?” “哈哈,可不是我么?今晚轮到我当值,得知李兄弟去镇上接人了,估摸着后半夜要到,于是我便亲自上船来迎接了。方才看到灯光便知是你们到了。人接到了么?这一次可要给我们增加些人手了吧。” “好说好说,新入伙了八名兄弟,正好交给你新营使用,好好调教调教,将来可堪大用。”李安笑道。 “那可太好了。兄弟亲自护送你们进码头,来人,掉头靠码头。” 大船缓缓转了个弯,掉头往北而去。几艘快船跟在大船之后缓缓往前驶去,大船船尾激荡起的浪花让几艘小船颠簸不已。林觉紧紧的抓住船舷稳住身子,同时和马斌沈昙等人以眼神交流,示意他们应该快到抵达湖匪所在的龟山岛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在林觉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前方的迷雾里忽然显现出一座巨大岛屿的轮廓。那座岛屿上灯光辉煌闪烁,船头浓雾闪闪的发着红光,远远望去,就像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海市蜃楼海外仙山一般,看上去显得虚无缥缈,美轮美奂。 船只靠近一些之后,方才看的清楚,整座小岛正对面的方向满是火把和风灯。近岸之处数十处点燃油锅篝火照得距离百步之外的湖面上一片通红明亮。起初林觉还以为匪徒们是在连夜修建或者是操练什么,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火把篝火旁边其实没有多少人影在晃动,纯粹只是照明之用。湖匪们是将这座岛屿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岛,让整座小岛都无黑暗的死角。这显然也是为了防备什么。 码头在一座悬崖之下,很明显能看得出是人工修建的码头,而且是特意选址于此。近岛之处的海滩上都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桩,便是防止船只从其余地方登陆,而唯一的上岸码头便在这座悬崖之下。 船入码头之中,仰头看去,但见上方悬崖顶部火把通明。虽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但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必是滚木礌石准备齐备,并可派驻大量弓箭手居高临下的防守。一旦敌船冲码头,这种地形下必是被打的落花流水。 码头只是一小片开凿出来的平地,后方便是陡峭的上坡,一条石阶开凿在坡道上通向高处。坡道两侧十几座石头垒就的箭塔高高耸立,扼守码头上方的山梁。这一切可和悬崖顶端的防御形成立体的火力。即便有人能冲入码头下船,他们也只有一条坡道可走,并且只能朝着坡道上进攻,那么他们便将被这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当成活靶子。狭窄的山道必是收割生命的禁地,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极为险要。 林觉等人暗暗心惊,林觉虽然没打过仗,但他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肚子里兵书也读了不少,知道这种地形之下,强行登岛简直是不可能的。难怪朝廷围剿了数次,曾经迫近了龟山岛,登岛成功,然而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这种地形之下,除非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否则根本难以攻克此岛。 在马斌和沈昙等懂的兵事的人眼中,看到这一切自然是连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如此地形之下的强攻,对方只需数百兵力,便可抵挡数万兵马的进攻,这是毋庸置疑的。 “到了,上岸上岸。”船上有人高声叫道。 林觉等人站起身来,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踏上了龟山岛码头的地面。大船上的一行人已经上岸,一名中等身材面目白净的中年汉子正手扶腰间长刀阔步而来。李安笑着迎上去,两人拱手行礼,寒暄几句后,李安带着那中年汉子向林觉等人走来。 “几位兄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我龟山岛前哨营副头领周奇,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个外号叫做‘活阎罗’。从现在起,你们几个便是周头领手下的新营的兄弟啦。唔……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记着,可不要犯了规矩,周副头领的绰号是活阎王,你们也该知道这绰号意味着什么。所有新上山入伙的兄弟都要从他手里走一遭,之后会根据表现分派给各营,自然也就有了升官的机会。你们见见周头领吧。”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上前冲着那白面中年人行礼。那中年人笑眯眯的还礼,呵呵笑道:“欢迎几位兄弟入伙,从今日起便是自家兄弟了。该说的话,想必李头领都跟你们说了,我也不再多言了。总之,从即日起,咱们都是提着头干事的兄弟,大伙儿互相照应。我周奇脾气有点暴躁,今后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几位兄弟多多包涵则个。话不多说,折腾了半夜,几位兄弟都累了吧,我着人领你们去营房歇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都去睡个好觉。哈哈哈。” 周奇一边笑着,一边招手叫来几名喽啰,吩咐他们带着林觉等人去营房休息。几名喽啰领着几人沿着坡道往山上走,顺着崎岖弯折的道路一路拐弯抹角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地势之处,这里建造着一排排的房舍,显然是土匪们驻军之处。几人被领进一间黑乎乎的散发着霉臭味的屋子里,被告知立刻睡觉不得喧哗之后,几名喽啰便带上门出去了。 林觉等人哪里睡得着,床铺上只有床板和散发着臭味的几床被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幸亏几人身上还带有些干粮和清水,于是围坐在板床上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低声的交谈了一番后,平静了下来。 一旦平静之后,便倦意袭来。几名王府卫士首先倒在木板床上打鼾。马斌也很快扯起呼噜来。林觉和沈昙聊了一会儿,也睡意袭来,不久后便也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一零七章 一入匪穴深似海 温柔的细语,馨香的发髻,轻柔的抚摸,甜蜜的亲吻,娇嗔的笑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安宁,一切都是是那么安静祥和。这是林觉内心的诉求,特别是在这一路的辗转颠沛,担忧和心焦之后,这种内心的渴求终于在睡梦之中表达了出来。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嗅着满屋子的霉臭之味,依旧没能阻止林觉在睡梦中怀念绿舞和方浣秋的温言笑语,怀念她们对自己的亲密和温柔。 “都给老子起来,他娘的,太阳照屁股了,还他娘的睡觉。都给我滚起来。快快!”一声粗野的嚎叫声将林觉从美梦之中惊醒过来,瞬间残酷的现实扑面而来。一名身材肥硕魁梧的匪兵堵在屋子门口用刺耳的嗓音大声的叫嚷道。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一骨碌爬起身来,都有些发懵。 “还不快去洗漱,再迟一会儿,早饭没了,你们可要饿肚子了。别以为饿了肚子便不用干活,照样得干活去。还不快点动起来,蠢猪一般。”那匪兵大声喝骂道。 林觉等人忙起身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衣物发髻便冲出了屋子,一出屋子,但见外边冬阳照耀之下的场地之中一片嘈杂忙乱,上百名蓬头垢面的人正被一群匪兵叫骂着到处乱窜,稍微慢一些的还会被皮鞭抽打。西北角一片地方人头攒动,有热气人群中冒出来。 “那边是吃饭的地方,先吃饱了肚子再说。”马斌叫道。 众人立刻表示同意,他们的肚子已经饿的咕噜乱叫了,当下几人飞奔而去,马斌和几名卫士仗着身子强壮强行挤进人群之中,每人抓了七八只馒头出来。众人蹲在地上便啃,也没有稀粥茶水可就,就这么硬着头皮的往下咽。林觉啃着这毫无味道的馒头,心中叹息不已。没想到这一开始便是如此的艰难,看这样子,岛上的日子会很难熬了。若不能尽快完成使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受下去。 人到底还是有适应性的,到了这一步,马斌沈昙和王府的几名卫士们也都不得不适应。其实他们也都不是吃这种苦的人,马斌沈昙自不必说,便是这几名王府卫士,在王府之中也是待遇极好,每顿都是酒肉好菜,那里吃过这等难以下咽的馒头。可是,抵不过肚子饥饿,再加上看此时眼前的情形,似乎这馒头都未必能够人人有份,哪里还去在乎这么多。 “呜呜呜!”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一队数十人的队伍从山腰处行来。手持鞭子的匪兵们立刻开始大声叫喊。 “列队,列队,统统列队。周头领到了。他娘的,还吃什么吃?早他娘的干嘛去了?都给我列队。” 一片混乱叫喊之中,鞭子啪啪的抽打着,一群人被赶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排起了三排横队。 昨夜见到的那名前哨营副统领、活阎王周奇带着数十名匪兵阔步而来。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这一群衣衫不整的人,眉头紧皱。 “周头领,新营新兵集合完毕,一共一百一十九名。”一名矮胖的匪兵来到周奇面前禀报。林觉听在耳中,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跟自己八人一样是新上山落草的匪徒。他们果然在招兵买马,这应该是这数日时间招募来的全部新兵。 周奇点点头,缓步走到队列前,冷冷扫视全城,沉声喝道:“各位兄弟,今日还是老规矩,岛西码头上方的工事需要完工。二当家的今晨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今日完工。否则山腰以及中寨总寨处的防御工事便无法快速修建。故而今日兄弟们还需加把劲,岛西的事儿今日必须完结,都明白了么?” 林觉等人虽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猜也猜得出,这一群新入伙的人应该是被当做苦力,在岛西侧在修筑工事。 “都给我卖力些,二当家的命令谁也不敢违背,否则二当家的怪罪于我,我周奇可也不是好惹的,必然是要怪罪你们了。都明白了么?”周奇大声问道。 队伍之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林觉清晰的听到身边一人低声的咒骂着:“去你娘的,老子上了你们的而当了。” “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周奇耳朵甚是灵敏,转头瞪视林觉身旁说话的一名大汉。 那大汉忽然爆发出来,大声叫骂道:“狗日的,老子说上了你们的恶当了。马秃子,你他娘的在哪里?莫要缩头乌龟的不出来。你他娘的跑去劝老子上山入伙,说什么来了当头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然则老子来了这里三天,却三天都被逼着买苦力。去你娘的,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做我的山大王去。” 林觉听明白了,这个家伙显然是被诓骗来入伙的,那个叫马秃子的或许是他的熟人,跑去劝他来入伙,说了一大堆好听的,结果却是来当苦力。林觉不禁替这位原来的山大王表示惋惜。 “你说什么?你要走?”周奇眯着眼道。 “老子要走,老子不跟你们一伙了,老子受够了你们。爷爷好歹也是山大王,平日里打家劫舍独来独往好不快活,却来受你们这等鸟气?逼着老子替你们干活,还他娘的又打又骂,这是兄弟么?你们是把老子当猪猡使唤么?”那汉子大声嚷嚷道。 “就是,老子们好歹也是地方上响当当的人物,这几天受了大罪了。你们之前说的挺好,来了之后却是不把我们当人,不干了,咱们都不干了,回家回家。”不少人见那汉子出头,也跟着开始嚷嚷起来。 周奇眼睛里冒出了凶光,冷声喝道:“都他娘的嚷嚷什么?都以为自己有能耐是么?你们这些人,若不是被官府追的无处存身,便是在当地混不下去了,这才来我山寨立足。来了这里便该守山寨规矩,这才几日时间,一个个都开始本性暴露了是么?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想在龟山岛山寨闹事那便是找死。” “老子不想闹事,老子只是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当我的山大王,这还不成么?”林觉身旁的汉子大声叫道。 周奇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要散伙是么?不愿在山寨待着了是么?” “是啊。”汉子大声道。 周奇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了,你收拾收拾,我命人送你离开龟山岛。” 大汉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容易,早知如此便早该提出来了。于是大声道:“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就空着两只手来的,也没什么财物,这便立刻可以走了。” 周奇点头道:“好,你出来,我命人带你走。” 那大汉喜滋滋的出列。队伍中一群人见状也大声的叫嚷道:“我们也散伙了,我们也要走。” “莫慌,一个个的走。黄泉路上不能太挤。”周奇冷声喝道,突然间手腕翻转,腰间朴刀出鞘,带着一道寒光当头朝那名走到身旁的大汉砍去。 那大汉悚然大惊,毕竟是刀口上舔血之人,反应也很快。下意识的手臂横起招架,然而他忘了砍来的是一柄钢刀。但听噗嗤一声,左臂自肘弯处被一刀砍断,断臂处鲜血喷涌,半只手臂掉落在地。 “啊!”大汉一声痛叫,但这叫声下一刻便戛然而止,周奇一刀砍断他的手臂,手上却并不停滞,又一刀快如疾风砍向大汉的头颈。那汉子正处于手臂被砍的剧痛之中,如何还能躲避过去。这一刀直接砍中了他的脖子侧面,虽未能将他脑袋削下,但刀锋砍入颈项大半,切乱了嗓子喉管和血管。激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下喷洒成血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热气腾腾。 大汉的尸体噗通到底,抽搐不停。队列之中的众人发出惊惶的叫喊之声。 那周奇将染血的朴刀在尸身上擦拭干净,擦的一声干净利落的回鞘,脸上带着冷厉之色,转头冷声喝道:“现在还有谁要离开山寨的?可以出来了。” 谁还敢再出来?这活阎王果真是活阎王,一言不合便杀了一人,此时出去岂非是自找死路?周奇连问数声,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 “好,既然各位都不愿走,那便是要死心塌地的留在我山寨之中了。既留下,便要守山寨的规矩,否则下场不用本人多说。各位,不妨跟你们说实话,山寨最近做了一件大案子,二寨主带人在宝应湖劫了朝廷老太后的寿礼。那两份寿礼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一个是杭州那个梁王爷的,老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都得罪了。嘿嘿,你们想想,朝廷能不暴跳如雷么?若是气死了那个老太后,朝廷会恨不得把我们全部剥皮抽骨呢。所以,这次我们才招兵买马,积极的备战。修工事,便是要防御官兵。防御官兵其实也是为了咱们自己能活命。咱们在朝廷口中是匪,山寨没了个个都要被砍头,所以你们莫要抱着侥幸的心理。” 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人加入山寨便是想要来投机一把,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怎地摊上了这样的事情。龟山岛山寨二当家的也太狠了,居然敢劫太后的寿礼,而且是圣上和梁王的礼物。这种情形下,官兵岂会绕过这里?一旦山寨被破,确实没有一个人能有生路,这不是一般的上了贼船,这是上了一艘即将翻船的贼船了。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如今走是走不了了,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便是下场,看来只能死守这里,看看能否有活路了。 “你们也不必太害怕,二寨主既然敢这么做,那便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再说我龟山岛若是那么容易便被攻破,这二十年来早就被剿灭了。官兵无能,他们根本没法子奈何我们。所以不要害怕,这反而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二寨主说了,只要这次能扛得住,我龟山岛山寨便将名声大躁,天下英雄都会来投奔。到时候咱们招兵买马,夺了郭家的江山坐龙庭也为未可知。将来诸位都是开国的功臣,明白么?”周奇兀自大声的说道。 林觉等人听的胆颤心惊,虽不知周奇是否只是忽悠众人,但是他说的这些话表明,这龟山山寨的湖匪其志不小。光是想一想便已经需要足够的勇气了,更何况是他们居然公然的开始宣扬要夺大周江山的事情了。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然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世上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第一零八章 甘为山寨一小兵 连续数日,林觉等一干新募的人手都被驱赶着在岛上修建工事。湖匪们显然是要做好迎接官兵围剿的准备,所以几乎全岛四周都在修建各种各样的箭塔堡垒和石头工事。通向主寨的两条要道周围密密麻麻全部修建了防御工事,天险之处再加天险,平缓之处也要生生造出险峻地势来,真个是步步为营,处处为万夫莫开之势。 林觉马斌沈昙等一干人等,虽不能说个个养尊处优,但这样的苦活累活可真的没干过。马斌沈昙等人身子强壮倒还罢了,林觉可是真的吃不消。他那身板抬石头背泥包实在是勉为其难,数日下来,林觉累得简直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虽然马斌沈昙等人见林觉辛苦,也时常特意的帮上一把,但又怎能时时帮的上,数日之后,林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真个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事情是,他们被逼着在这里修建工事,有专门的匪兵在旁监工,他们根本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见到什么山寨的核心人物,伺机去实行来之前定下的计划。这当口根本就没有机会自由活动。抬石背土之际,林觉气喘吁吁的瞪着山道蔓延伸展的高处,那里雾气缭绕,正是山寨核心的主寨所在之处。可惜虽目所能及,却身不能至,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里干叹气。 面对这等困境,马斌沈昙等人也一筹莫展,半夜里三人聚在一起商议,马斌牢骚满腹的骂人,怪罪林觉欺骗他们,说上山寨之后会有办法进行计划,但现在却被困在这里。这样下去,不但事儿办不成,人也脱不了身,难道一辈子在这里当土匪不成?甚至扬言要杀下山去逃走云云。 林觉耐心的安抚马斌,告诉他不要冲动。时间还是有的,距离十一月底还有两个的月的时间,终归是会有机会的。因为是新募的人手,故而湖匪们看的太紧,过的几日便会有松懈的机会。 马斌也只是发泄发泄牢骚罢了,林觉不计较,他也不好意思。况且林觉每日挣命一般的干活,小身板累得跟狗一般都没说什么,他和沈昙心里其实也是挺佩服他的。这个少年心性坚毅,可不是轻易能被打倒的。说实话,马斌心里没主意,但他总认为林觉是一定有主意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恍恍又过数日,算起来来到岛上已经有十余日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泥土夜里都开始冻结了,活儿干的越来越艰难,心情也越来越焦急。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就连林觉也觉得机会有些渺茫起来。终于,进入十月的第一天,事情有了转机。一群新入伙的新人替代了林觉等人的位置,去做最为艰苦的修建工事的事情,而林觉等人则被分派到山腰小道上编入各处小队之中担任夜间的巡逻任务。 这虽然也是极苦的差事,这种天气,从天黑巡逻到天亮。湖面岛上夜里风又大,当真是刺骨的寒冷。然而和之前的际遇相比,那可已经是判若云泥了。 坏消息是,林觉和马斌沈昙等人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小队之中,也不住在一起了,不能随时的商量对策。林觉自己倒是没什么,他只是担心没有自己的提醒,马斌他们是否会耐得住性子,是否闹出什么事情来露出马脚。好消息是,这种情形之下,林觉有了不少的活动自由。而且林觉已经瞄上了自己这只巡逻队的土匪小队正。这家伙爱吃爱说,性子倒也直爽,林觉认为自己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林觉展开了行动,来时为了方便携带,梁王给了林觉不少金叶子缝在衣衫的拐角里,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土匪们也有饷银,山寨之中也有妓院酒馆之类的地方,便是为了满足匪兵们消费的需求,这些钱财倒也派的上用场。林觉出手豪爽,在山寨的小酒馆里买酒买牛肉,到了晚上,巡逻间隙休息之时拿出来跟队中一干匪兵们吃喝分享,一来二去,几天时间,林觉便成了小队之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晚间巡逻时,林觉连火把都不用举,自有匪兵前后帮着照亮。匪兵们的饷银其实不足以供应他们每日吃酒吃肉,遇到了这么个乐善好施的大财主,自然是一个个的捧着哄着,‘老弟老弟’的叫个不停,好像林觉不是新上山来的人,倒像是多年相交的兄弟一般。 队正刘大宝更是开心的要命,林觉对他格外的照顾。他喝的酒是山寨里最好的一种。吃的牛肉是上好的里脊肉。作为一个屁大一点的小队正,刘大宝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对林觉自然是好的不行,林觉在短短时间里俨然成了小队之中的二号人物。 十月初六这天晚上,天气格外的寒冷。巡逻小队巡逻了一趟之后个个怨声载道骂声连天,他们迫不及待的躲到了一处隐秘的背风之处窝了起来,所有人都已经眼巴巴的看着林觉了。林觉当然知道他们在期待着什么,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肉摆上,一干湖匪顿时大喜过望,纷纷动手开吃。 林觉将刘大宝拉到一旁的山石背后,铺了一块方布在枯草上,取出了专门为刘大宝准备的酒葫芦和一大块卤牛肉和一只烤山鸡摆上。 刘大宝笑的合不拢嘴,看着眼前的酒肉肥鸡笑道:“林兄弟,这可怎么好?每日叫你破费,可实在是不好意思的紧。兄弟们若不享用吧,枉费了你一片心意。若是享用吧,却又有些……嘿嘿……有些……” 林觉摆手笑道:“队正何出此言?跟诸位兄弟交上朋友是我林某人的荣幸。不知为何,兄弟自打见到队正的第一眼便觉得很是投缘。当初在外边的时候,我有位生死之交的兄弟便跟刘队正的样子差不多,可惜他死的早。我那日一来小队之中,看到队正,便心生好感。”’ 刘大宝伸手撕下一只山鸡腿往嘴里送,口中含糊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我倒还真的是有缘。不瞒你说,见了林兄弟,我也是颇有好感。这怕就是叫做缘分吧。” 林觉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心道:老子跟你有什么缘分?你不过是贪图我有些钱财罢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嗯,这就叫做一见如故。我也真是幸运的紧,进了山寨能有刘队正照顾着小弟,也免得小弟受人欺负。” 刘大宝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抹着嘴巴道:“没说的,兄弟,今后谁敢欺负你,你便报我刘大宝的名字。我刘大宝罩着的兄弟,谁敢欺负?话说,谁欺负我刘大宝的兄弟便是欺负我,欺负我便是欺负前哨营李头领,欺负李头领便是跟二当家的过不去。二当家的一发火,那人便要掉脑袋。” 林觉连连点头,劝了刘大宝一碗酒,低声问道:“刘队正,兄弟来山寨之后天天听人说及二寨主之威名,却也没见到过二寨主的威仪。也是不认识二寨主,即便见了也未必知道是他。但不知这位二寨主生的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副大英雄的样子?” 刘大宝呵呵笑道:“什么叫大英雄的样子?二寨主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两个鼻孔一张嘴么?不过,二寨主倒也确实是个大英雄,我告诉你,山寨之中谁也不敢跟二寨主叫板,那便是在自己找死。二寨主便是这山寨的天,明白么?” 林觉皱眉沉默片刻,低声笑道:“二寨主这么厉害,刘队正又是二寨主的人,看来兄弟是跟对人了。可是山寨不是还有大寨主么?二寨主尚且如此,那大寨主岂非更是无人能及的大英雄了?” 刘大宝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抹着嘴巴哈哈笑道:“林兄弟啊,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才我不是说了,二寨主在咱们山寨便是天,你还没明白么?” 林觉不解道:“那大寨主呢?听你的意思似乎大寨主尚不及二寨主?” 刘大宝摇头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内情。” 林觉笑道:“我新来的,那里知道什么内情。来来来想,兄弟陪你喝一碗。吃肉吃肉,吃鸡吃鸡。那个……左右无事,队正跟兄弟瞎聊聊山寨的事情。兄弟并无其他的意思,只是担心将来万一得罪了大寨主的人,岂非不太好。总得知道里边的一些避讳。” 刘大宝干了酒,抓着牛肉大嚼,含糊点头道:“你说的对,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但其实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无事,我跟你说说这里边的事儿。” 林觉大喜道:“洗耳恭听。” 第一零九章 迷雾重重 刘大宝咽下牛肉,喝了口酒,脸上微有醉意。看着林觉沉声道:“林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龟山岛山寨当家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二寨主了。咱们的高老寨主去年病故之后,大寨主之位传给了大小姐。可是大小姐是个女子,又岂能约束这山寨数千兄弟。二寨主是老寨主的义子,他不管事谁来管事?再加上二寨主本就手眼通天,比之老寨主也不遑多让。武功又高,胆子又大,朋友又多,办法也多。咱们山寨上下人等也都服他。大寨主只是挂个名罢了,二寨主才是真正的山寨之主,明白了么?” 林觉恍然大悟。来之前便知道龟山岛山寨原来的寨主高元奎去年病故的消息,只是不知接班的是哪一位。却原来高元奎居然有个女儿接任了寨主之位。女子自然不能掌管山寨事务,这个高元奎的义子成了二寨主,他掌管山寨也在情理之中了。 “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咱们二寨主和大寨主迟早是一家人。山寨上下都知道二寨主对大寨主喜欢的不得了,大寨主也不知怎么地,就是不肯答应。以前老寨主在的时候这事儿居然也没成,可是教人奇怪的紧。不过现在老寨主过世了,大寨主无依无靠,二寨主迟早要成大寨主,大寨主嘛,迟早要成压寨夫人了,哈哈。”刘大宝酒意微醺,终于开始不用林觉询问,便开始自动打开了话匣子。 “大寨主可真是个……真是个大美人儿,那相貌,当真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我是山寨老人儿,眼见着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个大美人儿。啧啧,当真是咱们龟山岛上的一朵花儿。可惜是个带刺的月季,一身武艺,性子也高傲,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林兄弟,你可不知道,大寨主得老寨主真传,武艺极高。寨主除了二寨主外,怕是没一个是她的对手。二寨主也虽想的流口水,但却也不敢乱来,嘿嘿嘿,这叫猫儿闻腥心里痒,可惜鱼儿在水里,看得见,抓不着。” 刘大宝显然是酒气上脑,说话也无所顾忌,话语中带着猥琐调笑之意。林觉越是听他絮叨,对于山寨之中的事情便越是明白,接下来他不但知道了二寨主的名字叫仇彪,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是半路来到山寨之中的。在三年前的一次官兵围剿山寨的行动之中,二寨主仇彪带人击溃了一只官军主力,粉碎了朝廷的围剿行动,故而赢得了高元奎的信任。之后受到提拔,又表现出打理山寨的才干,遂被高元奎收为义子。林觉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也并非便掌控了全部山寨,大寨主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老兄弟们推举为大寨主的,本来高元奎突然亡故之后,仇彪便有夺寨主之位的想法,正是摄于老寨主余部之威,这才没敢轻举妄动。 总之,这位刘大宝喝了酒之后嘴上便如开闸之水滔滔不绝关不住,真的假的,有的没的,道听途说,亲眼见闻都淌淌的说了出来。林觉在旁加以撩拨启发,更是增加他的谈兴,将他肚子里的货水像海绵一样挤了个干干净净。 …… 山腰的湖匪营房之中,林觉躺在床上,周围夜间巡逻的匪兵鼾声四起,林觉却毫无睡意。昨夜听了刘大宝的一番话,林觉一直在分析他所说的这些情形。从中林觉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首先,便是关于这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看起来此人似乎相当的有些本事,目前在龟山岛匪寨之中声望最高。那么,山寨的一些决策也应该是他做出的。也就是说,太后的寿礼船应该是他下令抢劫的。 来之前获取的情报得知,龟山岛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龟山岛湖匪虽然也气焰嚣张,但其名气却是因为几次击退官兵的围剿而声名鹊起。换句话说,那不过是被动的为了自保的行为。高元奎为寨主之时,龟山岛匪寨似乎并没有多少主动挑衅之事,给人的感觉是,高元奎只是想将龟山岛作为存身立命之所而已。官兵前来围剿,面临这等危机之中,高元奎才会拼死抵抗。 而现在,在这位二寨主的统率下,龟山岛湖匪似乎已经摒弃了高元奎的初衷。无论是从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袭击漕运船队劫持寿礼船只,还是那一日听那活阎王口中所言的什么夺天下做龙庭的豪言壮语,都表明这座山寨已经极具进攻性。 仇彪为何有如此胆量?凭着这龟山岛区区两千湖匪便敢这么 干?这仇彪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这里边是绝对有文章的。 其二,刘大宝昨晚的话语中透露了不少信息,其中便是关于老寨主病故的只言片语。虽然刘大宝语焉不详,但林觉听得出其实刘大宝的话语之中也是有些疑惑的。老寨主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身子魁梧健壮。落草时才三十出头,去年过世时才不过五十出头。五十多岁,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可称为壮年,更何况是全身武艺体魄强健的高元奎。刘大宝说,老寨主前几日还带人操练水战,气力精神都很旺盛,却不知为何一夜过来便传来了他暴病身亡的消息。这是刘大宝的疑惑,自然也是林觉的疑惑。 之所以林觉心里挥之不散这种疑惑,还是源于得知山寨内并非铁板一块的内情。大寨主是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的老部下推举为大寨主的。而这位仇彪既然存了当寨主之心,他会做何种想法?既然这个仇彪如此能干,这些人为何不全部推举他为寨主?而且仇彪既然对高元奎之女有意,他又深得高元奎的赏识,为和高元奎在世时不将女儿嫁给他?毕竟无论是作为拉拢手下得力人才,还是为山寨的将来着想,高元奎没有理由不同意。难道他还指望着作为匪首之女的女儿能嫁个豪门望族有个安稳的人生不成? 这里边的事情林觉越想越是觉得有问题。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似乎有一条隐约的脉络穿插,那便是能够释疑的真相。而这些,刘大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是些皮毛,林觉只能从这些皮毛之中挖掘出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地方。 整件事若是想细究原因,林觉认为最关键的地方便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高元奎父女和仇彪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当真是赏识还是其他。而弄清楚这一点其实很难,但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弄明白高元奎的死因。林觉不太相信一觉睡死这种屁话,人的性命确实脆弱,但有时候又很坚韧。有的人生了绝症,却依旧能活个三年五载缠绵许久方撒手归去。一个体魄强健无病无灾之人的死,岂能用暴病而死那么简单。除非真的是脑溢血之类的突发急症,若非如此,便只可能是被谋杀。 林觉不打算放过这样的疑点,这件事看似和整件事无关,但却是极好的切入点。情况其实很明了,若老寨主并非正常死亡,那么谁会谋害他?自然是对他恨之入骨者或者是老寨主死了之后的得利最大者。仇彪未必和高元奎有仇,但高元奎一死,他一定是得利最大者。高元奎无子,他是高元奎的义子,他当然理所当然能够成为寨主。而且高元奎死了,那个如花似玉的义妹也自然要依靠他的。 理由不算太充分,但这绝对是动机。如今处在目前无所进展的情形下,林觉想要打开突破口,则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惑之处。 林觉决定去查证此事,查证的方法也很简单,他要干一件极为冒险,为世人所不齿之事。 他要去挖坟。 查出一个人的死因的最好办法当然是寻找知情人得知真相。但林觉没有这个条件。那么挖坟检尸便是另一个可能得到真相的手段了。 刘大宝说,老寨主就葬在岛北后山悬崖上,作为龟山岛的匪首,他只能葬在这里,并没有落叶归根的可能。但那里是禁区,林觉只能悄悄的潜入。晚上要巡逻,这事儿还得白天干,所以难度颇大。但难度再大,林觉也要去干,否则便永远没有突破口。来岛上已经半月有余了,一个月的时间是约定好的时间,自己若不能建功,梁王便只能采取强攻手段。然而之前以为这龟山岛山寨可以里应外合,数千兵马可以攻打拿下,但这段时间对山寨的了解以及山寨的格局地形防御等等方面的了解,林觉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然而这件事拖得越久,便越是隐瞒不住。当拖到寿礼运抵京城的时间已经不够的时候,那么梁王恐怕不得不向圣上禀明此事了。各方面的压力逼着林觉不得不采取断然行动,不能再犹豫。 第一一零章 暗中观察 午后时分,林觉找到了刘大宝向他告假,请求午后出去溜达一趟。刘大宝自然是满口应允。只是叮嘱他不要乱走,只在左近走走便罢,千万莫要闯入不该闯的地方,更不能往主寨里走,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得刘大宝允许,林觉溜溜达达的离开了驻地,沿着山腰之地慢慢的往岛北绕行。路上碰到不少游弋的匪兵,但各自匆匆,谁也没工夫去问问这个在路上独自溜达的小喽啰要去哪里。毕竟山腰并非禁地,只是各营防区不同而已,也没必要去问的太清楚。 大半个时辰后,林觉接近了岛北山腰。那里是山寨地势最高之处,临湖一侧是悬崖峭壁,根本无法上去。悬崖上方的岛上最高的地方,便是十几日来林觉可望不可及的山寨主寨之处。哪里是山寨聚义堂所在,大寨主二寨主以及寨主骨干都居住于主寨之中。 因为是悬崖峭壁之地,此处倒是没有什么人。只是岛外侧的湖面上有船只游弋,要当心的便是心动不能被这些人发现疑点,否则立刻会唿哨传信,自己也无所遁形。 看着光秃秃的悬崖横在面前,林觉蹲在嶙峋的山石之间甚是有些挠头。攀岩而上是不成的,那超出了林觉的能力。同时在悬崖上攀爬也会引起湖面巡逻船只的注意。但自己又没生翅膀,似乎毫无办法。 悄悄的沿着悬崖边缘慢慢的边走便看,林觉忽然发现了一处可攀爬之处。那是一条山藤从悬崖一侧垂下,因为嵌入了一条裂缝之中,故而外面根本看不见。而且林觉站在那裂缝之下探头往湖上看,发现这里正是湖面船只的死角。林觉心中大喜,束束腰带,从怀里掏出了一双牛皮手套来。 这手套也是林觉特制的牛皮上镶嵌了细小抓钩的手套,正是用来爬树攀援之用。林觉自知能力不逮,即便是有一根粗绳子垂在面前,自己也未必能爬上去,所以他只能借助于这些工具。若非这年头工艺手段粗糙,他甚至都想做一个爬绳器。然而想来想去,最终只弄出了这个带着细小倒钩的牛皮手套。 将手套的绳索紧紧的系在手腕上,林觉开始了艰难的攀登。手套确实还是好用的,倒钩嵌入粗藤之中,让林觉只需往上牵引身体,而无需花费太大的握力。饶是如此,十几丈高的悬崖,林觉依旧爬的大汗淋漓。中间从悬崖缝隙中吹出的风将林觉吹得如一只附在绳索上的蚂蚁一般晃悠,几斤脱力之下,才慢慢的从悬崖一侧的荒草边缘探出了头。 让林觉意外的,崖顶上的情形和下边的乱石杂草杂树丛生的情形截然不同。除了悬崖边缘的一片杂草之外,远处一片平坦之地,上面的草修建的整整齐齐。不远处还有一小片松树林,远看去似乎有一条小道弯弯曲曲的通向林中。再往远处看,山巅之上,一排排的房舍和石楼堡垒清晰可见。一杆大旗迎风招展,那里正是主寨所在之处。 林觉伏在悬崖边缘的草丛之中良久,观察四周的动静。整个后山悬崖顶上清静空旷,除了风过林梢和鸟雀鸣叫之声之外,更无其他异样。林觉咬咬牙爬起身子来,飞快的越过近百步的空旷地带,冲进了那片松树林中。 越过那片空旷地带是很危险的,因为主寨方向数百步处有好几座箭塔瞭望哨,虽然相距较远,不会发动攻击伤及性命。但一旦被他们发现踪迹,那自己便将被困在这悬崖后山上成为瓮中之鳖。若不想被活捉,怕是只能跳下悬崖落个粉身碎骨了。故而冲入林中之后,林觉心跳加速,靠在一棵树干旁呼呼的喘气。 确定踪迹未被发现,四周并无异常动静之后,林觉才放下心来。深呼吸了几口,平静一下情绪之后,林觉借着松树树干的掩护缓缓的向林中深处摸去。这一片松树树林其实并不大,方圆不过五十步的样子,在后山平坦空旷的地形中显得极为突兀。看起来像是原本后山的松树林被尽数的砍伐殆尽,故意留下了这么一小片树林,却不知是何用意。 直到林觉摸到了松林中间,看到了一小片空地以及一座以石头沙土垒就的坐北朝南的巨大坟墓时,林觉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片松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座坟墓在此。林觉缓缓的走到那座大墓前方,看到了那座一人多高的巨大石碑。上刻着几个鎏金的大字‘先父高公讳元奎之墓’,下首刻着几个小字‘孝女高慕青谨立’。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墓碑上面便只有这么十几个子,既无歌功颂德的文字,也无生死年岁的标注,更无孝子贤孙子孙满堂的名字,这便是在龟山岛叱咤风云二十载,死后葬在此处的原龟山岛寨主高元奎的埋骨之地。不过这坟墓的规模倒是很大,也很气派,比之寻常之人不知高大了几倍。这倒也符合他生前的地位。虽未湖匪,但也是一方豪强。生前高元奎坐拥龟山岛为王,死后这一座坟墓和这一片苍翠的松林也是他的领地。 林觉缓缓的绕着坟墓一周,见坟墓修葺整齐,地面和坟头的荒草荆棘打理的干干净净,便知是时常有专人前来维护。而且极为显然的是,坟前一大堆的果品牲飨供奉在那里,更有尚未燃尽的一大堆的纸钱袅袅的冒着青烟,地面上脚印杂沓。这一切都说明了不久之前有不少人前来祭拜过高元奎。看到这一切,林觉既觉得有些担心,同时又有些安心。担心的是,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来,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这会影响自己的计划。安心的是,起码今天应该没有人再来了,因为看似一大群前来祭奠的人已经来过了。 但无论如何,林觉还是小心翼翼的行事。他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皱眉思索该怎么办。今日前来是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疑问,那便是高元奎怎地便会正处壮年便暴毙身亡的情形。要验证这一点,怕是要干一件犯忌讳的事情。死人不会说话,林觉也不是神婆神汉可有和高元奎对话,但死人的尸骨会说话,若高元奎是非正常死亡,那么应该能从他的尸骨中查到蛛丝马迹。所以要想查清楚心中的怀疑,便要挖开这座坟墓,挖出高元奎的尸首进行检视。 本来以为高元奎的坟墓只是寻常的土坟,林觉已经存了今日摸来便自己徒手挖坟的心思。然而眼前的这座坟墓是砖石沙土混合垒就,高大而且坚固,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无法进行的,林觉对此甚是苦恼。看来今日是要空手而回了,自己必须要找帮手帮忙。而且这帮手只能是马斌沈昙他们,如何能约他们到一起商议此事,并且一起找个时间来挖坟,倒是个有些头疼的问题。 思索片刻,林觉决定原路返回,找机会和马斌沈昙他们碰头商议此事。就在他起身即将要离开之时,突然间林子外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就呆在这里,不必陪我进去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大寨主,小的们陪您进去祭拜老寨主……” “我说了,不必你们陪同。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么?”女子声音冷厉的道。 “是……遵命!兄弟们,林外警戒!” 脚步杂沓之声响起,似乎有不少人在松林周围站好位置,封锁松树林的周围。林觉头皮发麻,本想立刻从另一侧退出松林,但显然已经不能如愿,一出去便会被发现。急中生智之下,眼见旁边一棵大松树松枝树冠浓密,于是借助倒钩手套的攀爬能力,三下两下爬上了树冠,藏身于松针之中。 刚刚安顿好身形,脚步轻响,一个身影在南边的空地边缘现身出来,缓步走向了高元奎的坟墓。林觉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女子,但见那女子全身缟素,脸上白纱遮面。云鬓之上擦着一朵小白花。虽看不清容貌,但一身素色衣裙下的身子修长匀称,体态婀娜。综合刚才听到的林外对话,以及墓碑上的落款,林觉已经猜出了她是谁。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龟山岛山寨的老寨主高元奎的女儿,如今龟山岛大寨的大寨主,闺名叫做高慕青的。 虽然林觉此次计划的目的便是要想办法接触龟山岛山寨中的核心人物,从而尝试能否以谈判的方式解决此事。但此刻,林觉却是绝对不能现身的。其一,目前龟山岛之中的局面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真正做主的人尚不明确,自己不能贸然的暴露身份。其二,自己没有任何的理由证明自己的身份,说服这个女寨主。就算是要进行谈判的计划,也需要对情形更进一步的熟悉,并且要了解对方的态度。有可能谈判才会谈判,否则便是找死。况且目前还有第三个原因,那便是,林觉希望能找到更多的山寨之中的秘密讯息,从而可以由此挑动山寨内部的纷乱,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正是林觉认为最有可能办到的一点,但这需要林觉掌握更多的讯息。 在林觉松枝缝隙中的目光里,那素衣女寨主高慕青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她皱着眉头看着坟前的一堆贡品和纸钱,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转到坟墓另一侧缓缓蹲下身子,然后一样一样的将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的酒菜贡品拿出来,摆在地面上。同时吹亮火折,点起了三根清香,插在地上的砖石缝隙之中。 这之后,女子缓缓伸手,解下了蒙在脸上的黑纱,露出了她的面容来。看到高慕青真容的那一刹那,树冠中的林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张美到让人窒息的面孔,如大理石白皙精致的五官,白嫩到几乎透明的肌肤,秀眉如黛,粉唇似霞,双眸迷离若迷雾之中的星辰一般。不仅是美,从女子的眉宇之中透出一股冷冽之气,让人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心来。 高慕青果然是绝色美人,那刘大宝昨晚酒到酣处说的那些话决然不假。刘大宝将高慕青捧上了天,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当时林觉觉得太夸张,但此刻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太夸张。这高慕青虽当不得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但这容貌气质堪称绝品。这也可以理解那位二当家的仇彪对高慕青垂涎欲滴,疯狂追求高慕青欲娶她为妻的原因了 第一一一章 心事 高慕青缓缓跪倒在坟前一侧,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又拿出一串纸钱来点燃,慢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烧着纸钱。火苗跳跃着,映红了那张美丽却又冷傲的面孔。 “爹爹,今日是你忌日,女儿来拜祭您来了。一眨眼您都过世整整一年了,爹爹,你可知道女儿多么想念您么?爹爹好狠心啊,一句话都没留便走了,留下女儿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受苦……”高慕青轻声絮语道。 林觉听的真切,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竟然是高元奎去世一周年的忌日,自己来的可真是巧了。难怪坟前那么多的贡品和纸钱,自己赶了个好日子。周年忌日,自然是很多人前来祭拜了。还好自己来的时间是傍晚,来祭拜的人都已经结束了,否则怕是在悬崖上一冒头便要被逮个正着了。 “爹爹原谅女儿到现在才来拜祭您,今日一早义兄他们便张罗着来祭拜,很多人一起,弄得闹哄哄的。他们要女儿跟他们一起来,女儿没答应。女儿不想跟他们一起来,不想看他们在您坟前闹腾的样子。女儿对仇彪的态度您是知道的,我不想跟他一起来,免得被人传出流言蜚语来。再说,女儿想单独的跟您说说话,不想他们在旁吵闹。所以等他们全部拜祭完毕了,女儿才来了。爹爹应该明白女儿的心思的,不会怪我的。” 林觉微微点头,刚才自己还疑惑高慕青为何到傍晚时分来拜祭,原来这便是缘由。这也从侧面证明,这位高慕青大寨主对那个仇彪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爹爹,女儿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猪耳朵,咱们洪泽湖的大鲤鱼,还有你喜欢吃的糕饼,爱喝的清酒。这都是女儿亲自采办的,菜果都是女儿亲自下厨烧好的,爹爹你好好的享用。若是觉得好吃,托个梦给女儿,女儿下次还给您做。” 高慕青缓缓的起身,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纸钱跳动的火焰轻声絮语。 “爹爹啊,女儿现在很是迷茫的很,您一手创下了这片山寨,庇佑了被朝廷迫害的天下英雄。您在世时山寨何等的荣耀,山寨中的众人过得也很快活。可是现在您撒手去了,留下这么大的山寨,数千人的摊子。女儿虽被推为大寨主,继承您的位置,但是您知道的,女儿是不善于此的。还有您的那位义子仇彪,他最近闹得很不像话。现在山寨中的事情都是他在管,他行事也越来越激进。爹爹当初的意图只是要有个安身立命之地,不愿太过挑衅朝廷,故而才有了山寨壮大和存在的可能。可是他现在四处派人袭击县城市集,招募那些杀人越货的恶徒进入山寨。最近更是连朝廷的漕运船队都袭击了,还劫持了当今太后的寿礼船。这些事让女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女儿也找仇彪谈过话,告诫他不要如此的激进,不要惹的朝廷下定决心剿灭我山寨。可是他不听啊。女儿虽然是大寨主,可是除了您手下的几名叔叔帮我,其余人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而且……而且他还三番五次的向女儿提亲,缠着女儿不放。女儿深以为扰。您在世时便回绝了他的提亲,现在您不在了,他更是贼心不死。不过您不用担心,他还不敢对女儿怎样,毕竟他知道女儿也不是好惹的。” “……女儿有时候想想,真的想撒手不管离山寨而去,可是又一想,这山寨是爹爹和众位叔伯二十年的心血,是我们的家了啊。女儿就这么不管而走,岂非是辜负了爹爹?爹爹泉下有知,也必会怪女儿的。可是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儿不是当寨主的料啊。爹爹啊,您泉下有知的话,托梦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才好吧,女儿真的很苦恼很苦恼……” 高慕青坐在那里,低声的向故去的父亲倾诉着自己的心事。林觉藏身树冠之上听的聚精会神。这一趟原以为空手而回,然而却没想到收获颇丰。高慕青的这些话那可都是绝对的秘密,在高元奎坟前的这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这些话中不但袒露了心迹,而且暴露了山寨中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事情若非是在此时此刻,那是绝对不可能听到的,不仅让林觉听明白了山寨之中现如今的格局和情势,也让林觉知道了高慕青和仇彪之间的分歧和矛盾,对于仇彪的内心里的看法。 若说昨晚刘大宝的话只是点到了一些东西,却未能让林觉去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那么此刻听高慕青的这些话,便已经坐实了一些事情。 其一,龟山岛山寨并非铁板一块。仇彪咄咄逼人,高慕青身为大寨主但其实并不能掌控局面。 其二,高慕青对仇彪不满,仇彪掌控山寨之心昭然。仇彪对高慕青有垂涎之心,这也得到了证实。而且耐人寻味的是,高慕青的话中提及了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便已经拒绝了仇彪的提亲。这一点更是让林觉觉得兴奋。就像之前自己所分析的,仇彪既是高元奎的义子,又深得高元奎的信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仇彪是延续山寨辉煌巩固山寨的最佳办法,但高元奎居然拒绝了仇彪,这当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正是林觉所要探究的。 仇彪有野心,仇彪对高慕青垂涎,然而高元奎却打压了仇彪。然后高元奎暴病而死。这些事之间是否存在着一条暗中的联系,这是绝对值得探究的。这也坚定了林觉要挖坟的决心。这个高元奎的坟是挖定了。 …… 天黑之后林觉才回到了营地,刘大宝早已急的骂娘,所有人都要准备出去巡逻了,却缺了林觉。待会交接点名的时候刘大宝可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当林觉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回来的时候,刘大宝的气消了。他知道那大包裹之中都是酒肉夜宵,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也不能冲他发飙。 “林兄弟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差点我便要派人去找你了。哎,我不是说了么,早些回来早些回来,不要教我难做嘛。”刘大宝的满腔怒气化为了埋怨。 但接下来林觉的话让他怒气全消。林觉附耳告诉刘大宝,他之所以晚回来,便是去岛南山腰上的妓寨去转了一圈,打听到了妓寨之中从外边新弄来了几名水灵灵的雏儿,林觉打算请刘大宝去舒坦舒坦。 刘大宝乐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山寨之中虽然应有尽有,但有些消费可不是他们这些收入微薄的小喽啰能够消费的起的。他们可以偶尔的吃些酒肉满足口腹之欲,但像是山寨中的妓寨之类的地方,他们绝对消费不起。有家眷的自然无所谓,那些没家眷的便只能攒几个月的月例然后一晚上全送在那里。要不便只能玩玩那些徐娘半老的,价钱也便宜些。至于什么水灵的雏儿,更是想也别想了。 刘大宝单身一人,没有家眷在岛上。生理问题除了打打手铳之外,便只能在那些老的皮都发皱的低级妓.女身上解决。那也仅仅是解决而已,可谈不上什么享受。然而这位林兄弟说了,要请他去玩雏儿,简直把刘大宝要乐的疯掉。 “兄弟啊,这怎么好意思啊,这等事……嘿嘿,怎能让你花钱?这多不好意思啊。”刘大宝搓着手低声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兄弟想交你这个朋友嘛。何为生死之交,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一起打过仗,一起嫖过娼,才算是生死之交么?我跟你说,那几个雏儿我见了,当真是手一捏便出水的货色。” 刘大宝口水都要下来了,心里已经痒的不行了。 “兄弟说的好,生死之交,自然是要一起去干那事儿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刘队正,要去便这几日去,免得被人抢先了,便不新鲜了。还有,我打算请七小队的于队正,第九队的赵队正一起去。您看如何?” “干什么请他们?银子多的没出花么?还是你也要攀他们的高枝儿?”刘大宝不满的道。 林觉忙摆手道:“刘队正想到哪里去了,兄弟是想以你的名义请他们去快活,人情是你刘队正的。兄弟绝对不出面,只出钱。” “……那你图的什么?”刘大宝楞道。 林觉咂嘴道:“不瞒队正说,我想请队正出面帮个小忙。第七队和第九队里有我们一起上山来的几位兄弟,我想请队正跟那两位队正说说,能不能将我那几位兄弟调换到咱们这里,或者是将我调到他们的队里也成。我没别的意思,绝非是不愿在刘队正属下,只是我们那几位兄弟一起落草,现如今面都见不到,甚是想念。我那几位兄弟也都是怀里揣着银子的,要孝敬也要孝敬刘队正啊,免得他们孝敬了别人。总之说到底,我是想要兄弟们在一起做事。” 林觉说的话虽然有些混乱,但刘大宝却是听明白了。这山上有不少人上山来是结伴搭伙前来的。而为了防止这些人抱团,所以原则上是将他们打散分配到各小队之中。林觉所说的事儿其实在下边也很普遍,个小队之间也经常达成交易换人,虽是上面不允许的,但其实一直都有。 放这位出手豪阔的林兄弟走是不可能的,难道让他去孝敬别人去?更何况林兄弟说了,他那几位兄弟怀里也揣着银子的,要是把他们都弄来,今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吃喝什么的不用说,妓寨里怕是也能多去几趟。至于此事的操作难度嘛,没有什么是一次嫖妓解决不了的。那两位跟自己一样,每天也是急的更不能抓个母猪来弄一弄的主儿。 “林兄弟,原来你是如此的重兄弟情义,你放心,你那几位兄弟我一定给调过来便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重情重义,就为我刘大宝跟你林兄弟有缘。这事儿便这么定了。”刘大宝当即拍板。 第一一二章 证据 两日后,刘大宝和另外两位队正去了一趟岛南的妓寨美滋滋的享受了一下午之后,当天晚上,马斌和沈昙以及三名王府卫士便抱着铺盖卷儿进了林觉所在的营房。三人多日没碰头,马斌和沈昙都快急疯了。当得知是林觉用了手段调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马斌和沈昙都表示诧异。 但更诧异的还在后面,当看到自刘大宝而下,小队中所有的人对林觉都是恭敬的不行,林觉简直就是这个小队的头儿时,马斌和沈昙不得不暗自佩服林觉的本事。他们二人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呼五喝六,稍有不对便被打骂。两人无法融入队中,又拉不下脸来去拍马屁,所以在各自的小队都被边缘化。然而林觉在这里却混的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人聚到了一起,虽然并不是全部,但人手已经足够了。林觉很快便将自己这几日打探的消息以及自己摸到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事情都告知了马斌和沈昙。马斌和沈昙更是惭愧的要死,他们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干,每天除了心里焦躁之外什么也没干成。然而林觉不但在小队里混的风生水起,而且居然还探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甚至已经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地,误打误撞的见到了龟山岛的大寨主。若说之前对林觉还只能算是勉强认可,心中隐隐不服的话,得知这一切的两人可是真的佩服之极了。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对林觉提出的挖坟计划还是表示了反对。在他们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太冒险,而且林觉的判断太自信。他凭什么便说高元奎的死因可疑,只是因为这一星半点的疑点便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一年过去了,那高元奎怕是已经烂成骨头了,难道还能发现什么不成?死人又不能讲话。况且挖人坟墓那是要触霉头,要倒霉的。 林觉懒得跟他们啰嗦,对于这两人的智商林觉不抱希望。林觉承认自己很主观,挖坟这件事确实很冒险,但眼下这正是突破之处,他必须这么干。一旦证明自己的猜测,整个计划便豁然开朗柳暗花明。所以林觉没有试图去说服他们,只是告诉他们,按照之前的约定,自己的决定他们必须执行,所以这件事不必商议了。马斌和沈昙无奈之极,但有言在先,此刻也只能遵命办事。 十月初五午后,林觉跟刘大宝告假,说想请几位兄弟一起去快活快活去,保证晚上归队。刘大宝这段时间得了太多的好处,已经对林觉的行动不太加干涉。只是叮嘱他一定不要做出让他为难的事情,千万不要犯山寨的规矩等等。林觉嫌他太啰嗦,伸手塞了一小片金叶子给刘大宝,刘大宝当即便闭了嘴。 林觉一行六人装作巡逻的样子一路往岛北而去,路上虽遭遇了盘问,但六人怎也算是‘老土匪’了,口令暗语丝毫不差,故而畅通无阻。终于,乘人不备时,几人钻进了悬崖下嶙峋的山石和杂树之间,一旦进入这里,基本上便不会为外人所见了。 上崖顶的路也算是轻车熟路了,不久后六人已经全部出现在崖顶边缘的荒草之中。这两日天气变坏,湖面上的北风格外的猛烈,天空也阴霾低沉,天气也变得很冷。这山崖之上更是冷风灌得几人难以呼吸。但这样的天气也带来了好处,那便是远处几座箭塔哨塔上的士兵似乎都缩进去躲风,给了几人安全行动的空间。 几人一溜烟的冲入松林之中,很快便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四周围都看了一遍,左近都没有人迹的时候,林觉当即下令动手挖坟。开始挖掘之前,林觉等人还是点了三炷香,几人拱手拜了拜,毕竟要干这种事,还是有些忌讳的。 “高老寨主,您泉下有知当原谅我等。我们不是冒犯你,而是要查清楚你的死因,也许能为你沉冤昭雪。但若你不是被人害死的,那么今日之惊扰,我们以后会烧香烧纸供奉你,希望你不要见怪。” 林觉一番不伦不类的祷祝之言说完,手一挥,下令动手。马斌用带来的铁铲撬开了坟上的一块砖石,挖坟行动正式开始。林觉没有参与挖掘,而是躲在林子边缘望风。毕竟挖掘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小,如果被人发觉,必须要很快做出反应。 漫长的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卫士飞奔而来禀报道:“林公子,坟挖开了,马大人和沈统领让您去瞧。” 林觉点点头,吩咐那卫士接替自己在此放哨,急匆匆赶回林中去。一到墓前,但见满地狼藉。泥土砂石砖块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巨大的坟茔顶部已经被削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这是林觉要求的挖法,只在顶部开洞便可,那是为了更好的能复原坟墓。一旦全部挖开,那可就难以恢复了。 这种挖法,棺材是无法开棺的,能做的只是将已经露出的巨大的棺椁开个洞,然后从洞中检视尸骨。给巨大坚硬的梨花木棺椁开洞耗费了不少时间,最终几人用兵刃一点点的在棺椁上方切开了一个长条形的大洞,将木头取出之时,一股浊气从棺材里喷出,恶臭之味中人欲倒下。但好在林中强风将之迅速吹散。 林觉爬上棺椁之上,探头往洞里瞧。里边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心里颇有些发毛。但很快,林觉便定下神来,将带来的蜡烛点燃,用绳子吊着从洞口伸进去。蜡烛在棺材里燃烧着,光亮照亮了棺材里的情形。里边布帛凌乱,乱七八糟。包裹着尸体的布帛湿漉漉的已经腐烂,但却依旧遮蔽着尸骨。 马斌递上来一根树枝,林觉用树枝挑开那些腐烂的布帛,一具森森白骨暴露了出来。因为洞口小的缘故,看不到头和脚部,只能看到胸口一下直到大腿骨这一段的部分。林觉眯着眼仔细的观察着尸骨的样子,突然间,他轻声道:“果然不出所料。” 马斌和沈昙忙问道:“怎么?” 林觉道:“肋骨断了七八根,你们来瞧瞧。我看的对不对。” 马斌和沈昙忙爬上来,从洞口往下看,两人先后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肋骨确实是断了。这是怎么回事?”沈昙沉声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遭人袭击了。”马斌道。 沈昙道:“有没有可能是死后断了骨头,譬如说被人击打了尸首什么的。” 林觉冷声笑道:“沈统领,你可真能想。什么仇什么怨?死后还要虐尸?这定然是生前断骨了。或者是死前遭受袭击所致。但断了七八根肋骨并非足以让人致命,除非是断骨刺入心肺之中,然而这几根肋骨都在两肋,那是不足以致命的。” 沈昙和马斌对这个结论表示认可,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打斗起来,肋骨断了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其实肋骨断裂几根,并不影响人的正常行动。只有一种情形肋骨断裂会致命,那便是断裂的骨头扎破了心肺等重要内脏,会导致器官损伤而死。然而眼前高元奎尸骨的情形显然不适合,那是两肋的肋骨,里边并无什么足以致命的器官。最多是刺破肠子罢了,那也不足以致命。 “拿长枪来。”林觉沉声道。 一名卫士递过长枪来,林觉伸进枪头,对着一段肋骨猛地一扎,肋骨咔擦断裂。林觉用两根树枝做成夹子状,伸进去将那一小截肋骨给夹了出来。在明亮的天光下,那一小截肋骨白森森发着白光,看上去毫无异样。然而林觉的目光落在了新断的小小截面上,那里有些微微的发黑,并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马斌和沈昙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种现象,惊愕的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骨头里怎地发亮光?” 林觉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便是死因,这里边是水银。水银受热会蒸发,人吸入水银之后会很快进入血液内脏和骨头里。水银是剧毒之物,而且根本难以解毒,进入骨头后便是千年万年也还在里边。这便是渗透进去的水银之毒,看上去微微发亮,那是因为水银本身就是发银色的。我敢保证,这棺椁里一定有水银珠子散落,因为内脏腐烂之后水银便会积聚在一起形成珠子。” 马斌和沈昙惊骇无语,两人其实已经听明白了,有人以水银之毒毒杀高元奎,趁着他中毒之际发动袭击,又断了高元奎的七八根肋骨。高元奎最终无还手之力,暴毙而死。林觉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真被他在这蛛丝马迹之中找到了证据。 第一一三章 龙潭虎穴 数日以来,林觉一直在寻找能够进入主寨的机会。挖坟查出高元奎死因有异的真相,这真相必须告诉高慕青。从那日偷听高慕青坟前之语来看,她定然不知道高元奎是被人害死的事实。而这一点正是林觉需要利用的。 目前的情形来看,要想达到此行的目的,想以和平方式谈判条件,让他们交还寿礼怕是不太可能了。种种迹象表明,做这件事的二寨主仇彪并非好相与之人,林觉认为,这件事跟他几乎没有商谈的可能。自己一旦表明身份,这位二寨主仇彪很可能会立刻宰了自己等人。 那么,能接洽的人便只有一个,那便是高慕青。之前虽有所顾虑,但当查明高元奎死因之后,林觉的手中便有了筹码。若是能在高慕青面前挑明此事,高慕青必和仇彪反目成仇。林觉就是要在这山寨之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从而行火中取栗之事。 距离上次挖坟已经过去了四天,林觉很是着急。因为时间越久,高元奎坟墓被挖的事情便越容易败露。虽然那日走时加以复原,但毕竟仓促行事难免留下痕迹,有心人只要在坟前走一圈便知道坟墓被人动过。好消息是,那日之后,天气一直不好,北风刮的猛烈,当中还下了好几场雨。这种天气之下,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人应该很少,发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那坟墓经常有人打理,天气一转好,怕是便有人去打扫清理,那便有可能会发现坟墓被人动过的事情。 从时间上来看,已经到了十月中旬,距离最后约定的里应外合强行攻击的期限已经只剩下十多日了。林觉相信外边的兵马已经准备就绪,自己在山寨之中迟迟不能达到目的,那么外边是一定会准时发动强攻的。而强攻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之前林觉以为里应外合会破了山寨,然而到了山寨之后,目睹这座岛上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工事和防守,林觉知道,这座山寨绝非那偷偷调来的几千水军所能攻破的。 以上种种,都教林觉坐立不安。马斌沈昙他们也是急的不行,无人处总是焦急询问林觉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何能尽快行事云云。林觉只能劝他们稍安勿躁,等待机会。此刻急躁无济于事,越是心急,越是办不成事儿。 十月十二,天气放晴。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冬阳照耀之下,空气暖洋洋的,不像是到了冬天,倒像是阳春三月重临人间。而这样的天气却让林觉很是担心,他担心天气转好,那挖坟的秘密也将保不住了,或许会掀起渲染大波。 不过,林觉期待的机会却也在这焦灼的心情之中到来了。上午时分,下边传来消息,湖匪们昨日在外边干了一票,抢劫了一艘商船,缴获了满满一船的物资。船东和押船的镖师都被杀了之后,这艘商船被土匪们开到了山寨下的码头。大批的物资被搬运上岸,按照山寨的规矩,几乎所有的物资在清点之后都要被送到主寨的仓库之中入库,将来统一调用。 由于地形所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只能采用人力搬运的方式,这需要内大量的人手。林觉所在的小队也接到了调人搬运物资的命令。为不影响夜间的巡逻,每队只抽调两人负责搬运物资进主寨。这其实是个苦差事,搬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要攀爬数里的山坡,走乱石嶙峋之间的小道,会让人精疲力尽。刘大宝当然没考虑让林觉去做这件事,他已经定下了两名身材强壮的手下去做此事,然而,林觉找到了刘大宝主动要求去搬运物资。 刘大宝很是诧异,皱眉道:“兄弟,你这身板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你也不看看,差事一来兄弟们个个都担心自己被派去,你倒好,还主动要求去。” 林觉笑道:“刘队正,其实我只是想进主寨瞧瞧而已。来到山上都二十天了,我还没去主寨内瞧瞧去。很想进去看看咱们主寨的威严。” 刘大宝翻着白眼道:“你道是主寨里可以闲逛看风景的么?主寨内戒备森严,胡乱走动会被抓住砍头的。再说了,那里有什么好瞧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不也只进去了七八次而已,里边走路说话都不自在,反不如在外边逍遥。曾经上边调我如主寨值守,我都拒绝了呢。” 林觉笑道:“我只是瞧瞧,满足一下好奇心便罢。你让我去便是了,了了心愿,我便安稳了。” 刘大宝很是无奈,见林觉似乎真的很想去瞧瞧,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让你去可以,但你需的答应我不能乱跑乱走,否则的话,你闯了祸是要连累到我的。” 林觉笑道:“队正请放一万个心,我还能不要命么?要不这样吧,队正画一张地图,告诉我那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是禁区,这样我照着地图走路,便不会闹出事来了。” 林觉说着话其实有些冒险,须知要获取主寨地图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别的企图。但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林觉认为刘大宝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果然,刘大宝不疑有他,拿了树枝在地上开始画了起来,何处是主寨大厅,何处是兵营仓库等等简单的画了个大概。 “本人其实也只进去了数次,上一次还是一年前,不知主寨之中格局是否变动。也只能画个大概。总之你跟着别人一起走,东西只需搬到寨东侧的大仓库便好,其他的地方你根本也不要去就成。”刘大宝道。 林觉将那张简易地图牢牢记在心中,口中道:“放心便是,绝不会出事的。” 得知林觉要去搬运东西去主寨之中,马斌和沈昙立刻便明白林觉是要进去行事了。马斌当即提出要跟林觉一起去,要林觉去跟刘大宝说,自己愿意成为另外的一个人手。林觉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今日之事无需太多人手,又不是去放火杀人,根本不必要马斌一起去。反而他跟着去,自己多一份担心。自己进去之后,若是行事不利,那也只是自己一人承担,何必再饶上一个马斌。 马斌无奈,只得和沈昙低声嘱咐林觉一切小心在意,目送林觉离营而去。 林觉和三四百名喽啰们一起下到岛下码头上,搬运哪些码头上堆积的物资。林觉当然不会去扛粮包之类的,抢了两匹布抗在肩头。然后跟着众喽啰一起沿着山道往主寨行去。其实这两匹布也自是不轻,一匹布重达三十多斤,两匹布便有六七十斤之重,虽然比不上扛粮包的重量以及那些需要两人抬着走的物事,但扛着两匹布上山也是件苦差事。初时林觉还能跟上众人,但不久之后便被大部队甩开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这当然也有林觉故意为之之故,林觉当然不能跟着一干人等一起行动,那样他便没有了乱闯的理由。走走停停行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山道上已经只剩下了林觉一个人扛着布匹在走路,终于林觉抵达了多日来只能远观而不可到达的主寨寨门口。 一道石梁如一扇门一般挡在面前,周围是嶙峋陡峭的山壁,根本无路可上。唯一一条上去了路便在石梁之侧,半人工半天然的一条通道。而石梁上下,山石之间箭塔林立,暗堡密布。一道巨大的铁条镶嵌的木门依着石梁西侧而建,高达三丈,两扇门在一起宽逾四丈。 林觉被这险要的地势所震慑,这种地势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下边被人攻占,这主寨依旧是险要不可攻之处。这样的地形,只需数百人便可阻挡数万大军的攻上。只要物资齐备,大可坚守多日无虞。 “那小子,乱看什么?干什么的?”石梁上方守门的喽啰探头向下大声喝问道,周围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们弯弓搭箭对着林觉,随时一声令下便似乎要将林觉射成刺猬。 林觉忙拍着肩头上的布匹叫道:“我是来抗货进库的。” “怎地到现在才到?前面的都已经进去了,怎地你还在后面?” “实在是爬不动路,一路上歇了几回,所以落下了。我这便抓紧送进去,还请放行。”林觉道。 守门的喽啰们其实也知道林觉是个搬货的,只是他们的职责是一旦无人进出便需关闭寨门。林觉到来时,大批搬货的匪兵已经进去了,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必须再盘问一次。 “罢了罢了,两匹布将你累成这副狗样,真他娘的脓包。快些进去吧,里边可不许歇息了,仓库在东南角。”守门的喽啰们奚落着打开了巨门中的一道数尺宽的小门。 林觉连声道谢着,扛着布匹歪里歪斜的进了寨门。石梁上和箭塔上的守兵们看着他吃力的样子,纷纷出言讥笑,林觉自然是充耳不闻,鼓足气力往里走去。 第一一四章 禁地 进了这道山寨大门,置身于这座山寨的核心地域之中,林觉立刻被眼前的格局所惊愕。刚才在山梁之外,那是一片乱石嶙峋陡峭之地,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和山梁之外迥异。寨门内外堪称是两个世界。 人工开凿的宽大的石阶往上方延伸着,石阶两侧很多的房舍依着地势而建,鳞次栉比,整齐有序。靠近寨门的石阶大道的两侧是十几座石头建造的巨型堡垒。根据之前刘大宝画的草图,林觉知道这十几座石头堡垒便是寨前的兵营。那里正是守卫主寨寨门的屯兵之处。一旦遭遇敌袭,那里的兵马可以快速的增援至山梁上方或者是各处高点御敌。 走上数层石阶,左右两侧便又是另一番景象。林觉惊讶的发现两侧的房舍之间居然挑起了布幔和酒帘的招牌,那些居然是一排排的店铺。而且石阶大道上居然有不少男女在走动,他们出入两旁店铺之中买卖购物。垂髫总角的小童们在屋舍之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这场面让林觉觉得极为意外。 林觉本以为主寨之内必是气氛森严肃穆,必是人人面无表情,见面也是横眉怒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绝非自己所想。若不知此处是匪寨核心的话,你会以为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小镇,这里生活的也只是寻常的百姓而已。然而林觉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落草的土匪或者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在房舍之间嬉戏的儿童们,他们将来稍微大一些,唯一的职业便是子承父业继续当湖匪。这里就是一个土匪的老巢。 扛着布匹从石阶上往上走过的林觉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石阶大道上不时巡逻而过的巡逻队对林觉这个前哨营来的搬运物资的土匪没什么兴趣。寨内比比皆是的高高的箭塔上的匪兵当然更是对他毫无兴趣。湖匪之中也有三六九等,这些在主寨之中的土匪对主寨之外的那些匪兵喽啰们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人。毕竟这些人只是做苦力和外出抢劫的下等土匪,自己这些人保卫着主寨的大寨主和二寨主和众多的家眷,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 石阶大道一直往上延伸,林觉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到达主寨最为核心的地点。在前方树木葱郁的高处,山寨的聚义厅便在那里。那里才是象征着山寨权力核心的地方。那里便是曾经高元奎带着几十名兄弟聚义之地,那里飘扬的大旗见证了这二十年来山寨的巨变和风雨。 越往上,地势越是平缓。石阶大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平坦之地。人群更密集,房舍更密集,箭塔巡逻匪兵也更多了。石阶大道通向东南方向有一条岔路分出,那正是通向东南角仓库所在之地的道路。林觉本该将两捆布匹送往那里交接然后便掉头回去,然而林觉岂会那么做,他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那条通向前方聚义厅方向的大道。 穿越众多的房舍和人群,林觉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少。终于在过了一条横街之后,突然间林觉发现身边竟然已经没有一个行人。回头看去,十几步外依旧人来人往,但自己所在的这道口之内就像是和那边的人群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一般,那边的人根本不越雷池半步。林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入了禁区。站在街口往前看去,前方松柏苍翠浓郁,街口道路分为三条,一条通向正前方,那是聚义厅所在的制高点。一条通向左侧的高处,一条通向右侧的高处。林觉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因为他不知道左右两条路通向何处。 刘大宝的画的草图没有点出这里,可能是他认为林觉不可能抵达这里,所以没必要点出来。林觉当时也不能直接询问大寨主的居处在什么位置,因为那会让刘大宝生疑。林觉知道,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必在左右之一,但此刻难道要靠猜不成。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作甚?”一声断喝从侧首传出,一瞬间,数十名土匪涌出,手持兵刃将林觉围在当中。匪兵其实没有正式的装束,靠的只是身上挂着的腰牌证明身份而已,扛着两匹布,佝偻着身子的林觉其实看上去跟街道上走动的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匪兵们自然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各位兄弟,不要动手,兄弟是前哨营的,前来搬运物资上山的。诺,腰牌挂在腰上您,你们那位受累,自己摘下来瞧瞧。”林觉忙叫道。 一名土匪一把扯下林觉腰间的竹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 “你是前哨营的兄弟,搬运货物进主寨便罢,但你怎么走到这里了?仓库在东南角,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难道你不知道这里已经是禁区了么?十字街之内便是山寨重地,即便是自家兄弟,也不能随意进入。山寨的规矩难道你不懂?”那匪兵厉声喝道。 林觉脑筋急转,忙快速回答道:“当然懂,这里不得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这也是没法子啊,大寨主要这两匹布,要我送到她的住处,我只能扛过来。你们以为我想啊,到仓库才多远?我这可是多抗了好长一段路呢,两条腿都快软了……” “大寨主下令要这两匹布?”匪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林觉肩头的那两匹布上之后,便立刻释然了。 那是两匹颜色鲜艳的印花绢布,一看就是苏杭一带出来的高档布料。大寨主是个女子,自然喜欢花布做衣服,或许是看了这两匹布好,所以点名要了。 “哦,原来是大寨主的命令,罢了,那你还站在这里东张西望作甚?还不赶紧送去。给大寨主办事你还牢骚满腹的,找死么?”那匪兵斥道。 林觉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之前挑了这两匹好布,此刻方有搪塞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看来这些人已经深信不疑了。果然挂虎皮扯大旗是有用的,谁都怕惹上麻烦。 “兄弟说的是,我这便赶紧送去。麻烦将腰牌给我挂上。”林觉连声道。 那名土匪弯腰将腰牌给林觉重新系上,林觉抬脚便朝左边的岔路上行去。匪兵们愣了愣,有人叫道:“干什么?你是去大寨主的住处,怎地往那条路上去?到底是大寨主要的布还是二寨主要的布?” 林觉一愣,忙转身笑道:“瞧我这蠢的,一搅和连路都认不清了,当然是那边那条,他娘的,我这身子虚的,抗这么点东西走这么几步山路便已经脑子发晕了。抱歉抱歉。” 林觉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行去,一名匪兵在身后叫道:“平常少打些手铳,多养养身子。”众匪兵轰然大笑起来。 林觉头也不回快步走去,任凭他们奚落。心里却松了口气。虽然不认识路,但有人指点迷津,倒也省的自己乱走乱闯。 林觉的身影消失在松柏之后,几十名匪兵准备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守御,忽然见到左边的路上走来了一群人。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走在前方那名龙行虎步身材高大的汉子。 “是二寨主。” 众土匪立刻肃立拱手,齐声对着被数十名护卫簇拥而来的汉子拱手道:“二寨主好!” 来者正是二寨主仇彪,此人相貌堂堂,方脸阔口,面相身形都颇有一番气势和威严。但一双眼睛太小,且眼露三白,破坏了他五官的和谐,给人一种表面忠厚但却阴险城府的感觉。 “好好,诸位兄弟好。”仇彪满脸笑容的还礼道。 “二寨主要下山么?”一名匪兵问道。 “闭嘴,二寨主去哪里是你该问的么?你打听二寨主的行踪作甚?”站在仇彪身后的一名瘦小汉子厉声呵斥道。 问话的匪兵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伸手便开始打自己的耳光。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一边打还一边骂自己。 仇彪眼中精光一闪,笑着上前拉起他道:“何必如此。钱兄弟,这位兄弟不过是随口问候罢了,哪有什么企图。不要这样,不要打了。” 那匪兵感激涕零,嘴巴红红的,但却放下心来。虽然自己打了自己几巴掌,但二寨主不怪罪,,命便保住了。 “刚才走来时听你们哄笑之声,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么?”仇彪为了缓和气氛随口笑问道。 “哦,回禀二寨主,是山下搬货的一名兄弟,奉了大寨主之命送两匹花布去大寨主住处。这小子晕头晕脑的,扛不动布匹又走错了路,大伙儿是笑他笨呢。”匪兵小头目忙道。 “大寨主要人送花布给她?”仇彪皱眉道。 “是啊。那抗布的兄弟说的。” “大寨主什么时候出去了?她怎知我们得了一批物资?而且大寨主也从不主动要东西。她可是成天将一视同仁挂在嘴边上的,说什么物资布匹都是入库平均领出。我送了她好多好东西,她都拿着个搪塞,怎地今日改了性子了?”仇彪眯眼看着右边的路口远处沉吟道。 众人知道触到了二寨主的痛处。二寨主对大寨主情有独钟,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每次二寨主都想尽办法弄些珠宝首饰名贵之物送给大寨主讨她欢喜,大寨主却以各种理由婉拒。想必二寨主此刻又想起他被拒绝的尴尬了。 “二寨主,咱们还是先去办事,回头来您再自己去问大寨主便是。义兄义妹的什么话单独说便是,大寨主喜欢花布,这不也是很正常么?” “哈哈哈,钱兄弟说的对,很正常。晚上回来我去库房拉一车花布送去给她。哈哈哈。走!”仇彪大笑挥手,带人阔步而去。 第一一五章 红颜为匪 林觉扛着布匹走在右边的道路上,虽然四下里幽静无声。越往前走,林觉越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些不同。进入山寨以来,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石头房子便是林立的箭塔,但抵达山顶这里,周围的房舍却已经不多,树木倒是多了起来。 这里的树木不仅是松柏之类的树木,而是多种多样。林觉甚至在路边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密密的竹叶在阳光之中飒飒有声,青翠欲滴。还有各种不同的花木,似乎都有专人修剪,保持着良好的姿态。路旁甚至还有些专门垒就的重植花草的花坛,虽然现在这个季节并无花团锦簇,但不少花树依旧枝叶招展,并无枯萎之相。 林觉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里是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是久居之地而非暂存之所,所以这二十年来一定是做了些规整,做了些宜居的景观。大周朝本就是个精致的年代,江南园林之风大行其道,即便是在乡野之间,百姓的寻常庭院之中,也会弄些花花草草,做些垂门花拱,这是骨子里的东西,土匪概莫能外。更别说这里现在的居处是一个女子了,虽是女土匪,但她还是个女子。 绕过一大片竹林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林觉惊的张大了嘴巴,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岛上的顶峰之上居然还有眼前这片景致。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相当大的湖泊的岸边。这绝非人工开凿,看规模面积这是人力所无法企及的,这是一个天然的岛中之湖。 林觉呆呆的站在这小湖的东岸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远处环绕在这座小湖岸边的被绿树遮蔽的起伏的轮廓。远处湖岸对面的最高处,一座殿宇巍然而立,一杆大旗刺破天空,一面黄色的大旗正在远处的青天下飘飘扬扬。林觉立刻便认出了那个地方,那里便是聚义厅所在的最高处,而聚义厅北面便是那片悬崖后山的平地,也是老寨主高元奎的墓葬之处。林觉在林地边缘曾多次的仰望那杆巨大的旗帜,所以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林觉缓缓收回目光,这才发现眼前有一座石栏小桥横跨一道不宽的湖面突出之处,连接着通向对面绿树之中的一条道路。那绿树掩映之处,一座小楼露出了半边的轮廓,吊脚飞檐,红漆廊柱,看上去甚为精致。林觉立刻意识到那里应该便是高慕青的住所了。 平息了一下心情,林觉一步步的走上石栏桥来到了对面。借着树木的掩映,他慢慢的靠近了那座小楼之前的庭院。出乎林觉意料的是,林觉本以为会遇到很多的守卫,然而自己已经抵近楼前小院之中,居然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阻拦。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名守卫的影子。 这种情形,反倒让林觉有些不太自在,林觉本想着一旦被发现踪迹之后,自己便毫不抵抗的任他们押自己到大寨主面前,盘问之时自然便可和高慕青表明身份。这可比通报求见有效的多,毕竟自己这个身份想见高慕青还是没有资格的。然而既然没人阻拦,林觉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站在庭院虚掩的门楼前片刻,林觉咬了咬牙扛着花布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洁简单,地面上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小堆落叶被扫到了院子一角点燃,此刻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院子角落里几丛晚菊依旧开的火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林觉弯腰将布匹放在地上,轻手轻脚的往前面的小楼门前走去。小楼的厅门也开着,林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走进了大寨主居住的这座小楼之中,没有任何人阻拦。甚至进了屋子也没见任何人,看来要想见人,似乎需要主动问一句“有人在家吗?” 厅中也整洁雅致,只上首墙面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破坏了整个小厅的氛围,似乎在提醒林觉,这里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雅致小厅,这里住着的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 林觉正站在厅中四顾之时,忽然间脑后似乎有飒然风声,林觉微有所感扭头看去,下一刻,他看到了一柄闪着青芒的长剑的剑尖。那剑尖正微微颤动,距离自己的眉心只有数寸。林觉吓的一激灵,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便退,但那长剑如影随形,竟然跟着林觉后退的身形而近,始终保持着寸许的距离。林觉的后背撞到了摆在上首的八仙桌,终于退无可退了。 长剑的主人一袭白衣,正面罩寒霜冷冷的看着自己。那不是别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高慕青。 “你是何人?闯入此处意欲何为?快说,若有半句假话,叫你死在这里。”高慕青朱唇微启冷声喝问,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冰寒之意。 “大寨主莫要动手,我是山寨的兄弟。自己人,是自己人。”林觉忙叫道。 “谁和你是自己人?我问的是你来此何为?我这里禁止外人出入你难道不知?”高慕青秀眉挑起,脸上露出杀气来。 “我是来送……”林觉指着门外地上的花布匹,本能的想辩解,然而话说一半却发现自己实在是够蠢,那个理由是糊弄外边的守卫的,当着正主儿的面如何还能撒谎。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大寨主可没让自己送花布来。 “我是特意来求见大寨主的,唐突之处还请大寨主包涵则个。”林觉冷静下来,索性开门见山。 “特意来求见我?你是那一营哪位头领的手下?”高慕青沉声喝道。 “在下是前哨营第九小队的一名新入伙的兄弟。这是我的腰牌。”林觉小心的摘下腰牌递过去。 高慕青手腕一抖,剑尖划了个弧线,准确而轻巧的将林觉手中的腰牌挑起,伸手一把抓住。皱眉看了两眼之后,顺手丢在地上。 “你坏了山寨的规矩,我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人,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所谓的要事来见我。你私自闯到我的住所,便是死有余辜。秋菊,秋菊,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高慕青话音落下,外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带着七八名女兵赶了进来,一看眼前的架势都愣在当场。 “大当家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来问我?这个人就这么闯进了我的居所,这是你们的失职。还不给我将他拉出去处理了,回头再找你们算账。”高慕青沉声斥道。 那名叫秋菊的女子脸上通红,她正是负责保护大寨主居所之处的女子守卫队的头领。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她正和众女卫在后面的厨房用饭,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被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两名女子面色通红的从外边跑进来,她们正是众人用饭时留在楼前的两名当值守卫。 “绿竹,翠柳。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胆敢擅离职守,让人给混进来了,该死。”秋菊大声骂道。 两名女子噗通跪倒在地,连声告罪。“翠柳来了……红事。肚子痛的厉害。我扶着她去了趟茅厕……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请大寨主恕罪,请秋菊姐恕罪。” 虽然此事难以启齿,而且还是当着一个男子的面,但两名女守卫却也顾不得了。保护大寨主的职责极为重要,这是她们最大的责任,毫无知觉的被人闯入,这已经是犯下大错了。 “还要狡辩,有理由又当如何?平日我便严训你们,但凡当值之时,哪怕山摇地动,天上下刀子,你们也不许擅自离开,更何况是身体上的小毛病。若大寨主因此出了事,你们两个百死莫赎。”秋菊厉声喝骂道。 两名女卫磕头不已,连声告罪。 高慕青冷声道:“秋菊,我要你将人弄出去杀了,可不是要听你在这里训斥手下的。你们的失职之事回头再说,先将此人拉出去杀了。” 秋菊忙拱手应诺,挥手对几名女卫士道:“还愣着作甚?将这家伙给揪出去,丢到毒龙潭里喂毒龙。” 林觉吓了一跳,所谓毒龙,便是鳄鱼了。大江之中毒龙多如过江之鲫,渔民百姓深受其害。这些家伙可谓臭名昭著。民间有些吓唬小孩子不听话时说的话,最常用的便是:莫要闹,再闹便让毒龙来吃了你。听了这话之后,孩童们往往立刻闭嘴不敢哭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毒龙长相丑恶,更可怕的是它们吞噬猎物时的凶残,活生生的将猎物撕扯开来,一块块的吞下肚去。这些人居然要将自己丢去喂毒龙,就算有一百种死法可以选择,林觉也绝不会选择这一种。 几名女守卫一涌而上来拿林觉,林觉忙高声叫道:“大寨主,在下是有事来求见你的,极为重要之事。” 高慕青冷声道:“天大的事情我却不愿听,你闯进我的居所便是死路一条。” 林觉大声叫道:“若是关于老寨主死因之事呢?大寨主也不要听么?” “什么?”高慕青身子一震,脸色剧变。挥手制止众女子的行动,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林觉,面色极为冷厉。 “你刚才说什么?你在信口开河什么?” “在下没有信口开河,在下正是来告知大寨主此事真相的。相信大寨主心中也必有此疑惑,所以我是来为大寨主释疑解惑的。”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凤目威严,轻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知道你若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你的下场会将如何?” 林觉苦笑道:“难道还能比丢到毒龙潭中喂毒龙还惨么?大寨主,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这里,便是要告诉大寨主这件事的真相。大寨主想听的话,咱们便坐下来详谈。不想听的话,现在可以将我丢到毒龙潭里去了。” 高慕青面色数变,瞪着林觉忽然娇声喝道:“秋菊,立刻关闭院门,带人严密搜查封锁整条道路,禁止任何人进来,包括二寨主和寨中的头领,就说我今日一人不见。” “遵命!”秋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带着众人出去,片刻后外边竹哨之声大作,女子们的娇喝之声和脚步杂沓之声传来,显然是秋菊在集合人手,搜寻封锁整个区域了。 第一一六章 真相残酷 大厅之中空空荡荡,在高慕青如电的目光下,林觉神色如常的站在原地,嘴角带着笑意回应着高慕青冷厉的目光。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觉微笑道:“大寨主,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总也得沏茶上来招呼在下坐下说话吧。” “茶是没有,你要再油嘴滑舌,我倒是可以请你先吃我一剑。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开口说实话,你想不想试一试?”高慕青冷笑道。 林觉皱眉咂嘴道:“大寨主如此美貌,然而却如此凶狠,这样很不好,破坏了大寨主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高慕青冷哼一声,手指抚上了剑柄。 林觉忙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们说正事便是,也不用动刀动剑的,我这个人可吃不起酷刑。你砍我一剑,没准我便死了。” 高慕青从未见过有人在她面前说话如此嬉皮笑脸的放肆,恨不得一剑砍了面前此人。但心中却又极想知道此人所言的爹爹亡故的秘密,故而强自忍耐。 “大寨主,事实上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上一次见面……唔……让我想一想,应该是在……八九天前吧。那一天是老寨主的忌日,大寨主傍晚时分去了老寨主坟前祭拜的是么?” 高慕青秀眉微蹙,冷声道:“你不是前哨营的?你在后山当值?我怎不记得见过你?后山当值守卫我个个认识。” 林觉摆手道:“大寨主,我可没说谎,我就是山下前哨营的,我入伙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在前哨营第九小队刘大宝队正手下当个小喽啰。那天我见到了大寨主,大寨主却没见到我,因为我躲在老寨主坟前的大松树上,亲眼看着大寨主祭拜老寨主,还听到了大寨主说的一些话。” “什么?你胆敢潜入后山窥伺,意欲何为?你到底是什么人?”高慕青变色厉声娇叱道。 “大寨主稍安勿躁,我是什么人自己会如实禀报,但此刻我要告诉大寨主的是关于老寨主的死因。在我讲述之前,我有两个疑问想问问大寨主。”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咬着红唇不说话。林觉却不去管她,自顾问道:“第一个问题是,老寨主去世之前身子如何?是否有什么暗疾和急症?” 高慕青冷冷道:“我爹爹虽年过五十,但身子比青壮之人都好。我爹爹一身武艺,拳可裂碑,足可碎石。我的印象中,爹爹健壮如山,也从未得过病。哪怕是小病也没有过。” 林觉点头道:“好,那么第二个疑问便是,既然老寨主身子健壮,也无急症,那么老寨主突然病故,大寨主心中难道没有疑惑?难道没有暗查此事?” 高慕青紧皱眉头道:“我岂会不怀疑?我请爹爹最好的兄弟,山寨的军师云叔叔去检查爹爹的死因。云叔叔检查之后告诉我,爹爹是无疾而终,突然暴毙。他说,正因为爹爹从来没生过病,所以根本不知道他身上有何种暗疾,突然病来如山,人便一下子没了。” 林觉皱眉道:“这种解释你也相信?”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云叔叔是我爹爹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落草在此,共同将山寨经营到如今的地步,他是我爹爹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我最敬重的人。山寨之中除了我爹爹,我唯一深信不疑的人便是云叔叔了。” 林觉摇头叹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寨主居然有如此想法,当真是教人无言。” 高慕青瞪着林觉斥道:“你是来教我怎么做人的么?” 林觉摆手道:“我可不敢,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亲自去检查令尊的尸首,而非委托他人。毕竟眼见为实。” 高慕青面色微红,咬牙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忽然明白过来,点头道:“我明白了,是男女有别之故,虽然是父女,也不能亲自动手检查。” 高慕青冷声道:“你只说你问两个问题,然而你已经问了很多了,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的交代你知道的事情了。”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这之前我还有一件请求。” 高慕青怒道:“你似乎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你若再故弄玄虚,信不信我一剑砍下你的狗头。叫你永远也说不了话。” 林觉笑道:“叫我说不了话只需割了我舌头便可,砍头便是小题大作了。” “你……”高慕青伸手拔剑。 林觉忙道:“别别,听我一言,我只是请求你待会听了我的话之后不要发怒,更不要冲动的一剑砍了我,因为为了查证令尊死因,我做了一件冒犯令尊在天之灵的事情。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也是为了令尊死因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做了什么?”高慕青怒道。 “你先答应我。不会因此而迁怒于我。”林觉坚持道。 “我答应你便是,你说。”高慕青面对眼前这个牛皮糖一般的人物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她已经决定了,待会这个人说完了他所说的话之后,自己便亲自押着他去毒龙潭,亲手将他推下去,让他跟毒龙去讲条件去。 “要不要我将剑丢出门外,你才放心?”高慕青讥讽道。 “大寨主是大人物,一言九鼎,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剑丢出去倒也不必了,大寨主空手也可以杀了我,我知道大寨主武艺超群,我可毫无还手之力的。” “你明白就好,还不快说?” 林觉咂咂嘴,咳嗽了一声,做足了做派,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带着人摸上后山,挖开老寨主坟墓的事情说了出来。高慕青整个人都惊呆了,脸色铁青,双目之中满是怒火。这个人居然偷偷的挖开了爹爹的坟墓,可怜的爹爹死后还要被人挖坟晒骨,这个人已经不能丢到毒龙潭中了,这个人要一寸寸的割下他的肉来,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骨,最后要剁成肉酱。 林觉看着高慕青可怕的脸色和眼色,心里也暗暗的惊惧。身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高慕青扑上来斩杀自己,自己必须要有反击手段才成。虽然刚才她答应了不会发火,但自己做的这件事怕是让她难以控制住自己,因为这件事太过分了。 “大寨主,莫要冲动,我说了只是为了查明令尊的死因,让令尊沉冤昭雪。绝无不敬之心。我们也已经将坟墓复原,也烧香磕头告慰令尊在天之灵,令尊应该会理解我的举动的。”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高慕青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令尊是被人谋害的,这便是我们得出的结论。”林觉轻轻道。 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咬着牙瞪着林觉,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道:“何以……见得?” “令尊的尸骨肋下肋骨断了八根,左五右三,这是遭遇了外力袭击所致。但这不是令尊的死因,真正的死因是……令尊被人下了汞毒,骨头缝隙里有水银渗入,这才是令尊真正的死因。这便是我们通过开棺而查验出的结果。” 高慕青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颤抖着挪动脚步整个人软倒在了一张椅子里,双手捂着脸低着头不住的颤抖,指缝中有泪水滚滚而出。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既不上前规劝,也不出言安慰,只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知道,此刻的高慕青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其实高慕青肯定一直在怀疑爹爹的死因,只是身边所有的人都说老寨主之死并无异样,然后她突然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来,自然是既震惊又伤心。但其实也正应了她内心之中的怀疑。 良久之后,高慕青抬起头来,脸上泪痕宛然。她用手帕擦去眼泪,恢复了冷静的神色,对着林觉沉声道:“你的话我不能全信,我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我要去亲眼见一见,方能认可你的话。” 林觉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那样便又要惊扰令尊的尸骨了。” “为了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只能那么做了,相信爹爹在天之灵也应该会原谅我的决定。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我会将你一刀刀剐成碎片,因为你害的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林觉轻声叹息道:“大寨主,我何必要撒谎,我吃饱了撑的么?要不是因为有些事需要大寨主的帮助,我也犯不着来查这些事情,毕竟这是龟山岛山寨中的事情,跟我可没有一点点关系。” 高慕青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来入伙的是么?你是另有所图而来。” 林觉缓缓点头道:“大寨主说的很对,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你放心,我会全部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该去后山一趟,先验证在下所言真假。” 第一一七章 联手 后山松林之中,林觉带着几名神色不安的女兵再一次挖开了高元奎的坟墓。因为上一次已经动了土,所以这一次比较顺利,很快便挖到了棺木。当看到棺木上那个被树枝遮挡的大洞的时候,高慕青看着林觉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林觉自知理亏,在揭开大洞之前,主动在坟头祭拜了一番,嘀嘀咕咕的说了一番大道理。然后在高慕青的允许下,林觉移开了那些树枝,露出了棺木的洞口。 和上次一样,林觉取出了那一小截骨头,并且要求高慕青亲眼看一看尸骨的骨头断裂的情形。做了这一切后,高慕青面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终于跪倒在坟前,痛哭了起来。 “爹爹,女儿不孝,您竟然是受人谋害而死,女儿竟然蒙在鼓里,未能为你报仇雪恨,女儿不孝啊。”高慕青珠泪滚滚,哭诉不已。 林觉容她痛哭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寨主,一切你已亲眼所见,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老寨主为人所谋害,这件事当有所决断。” 高慕青止住悲声,擦干眼泪咬牙道:“你说的对,我定要查出是谁谋害了爹爹,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恕我直言。老寨主突然亡故之时,大寨主难道不在身边,难道没有察觉异样?” 高慕青摇头道:“那一天我带着秋菊去楚州玩耍去了,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刻赶回,可是爹爹已经去了,竟没留下只言片语。” 林觉道:“大寨主心目中可有怀疑之人?” 高慕青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蹙眉道:“没有凭据之前,我不能随意怀疑他人。这件事要查出来怕是不易,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入手。我需要好好的想想。” 林觉苦笑道:“有什么好想的?突破口很明显啊,大寨主是伤心过度震惊过度,所以思路不清楚了。” 高慕青忙道:“你的意思是从何查起?” 林觉轻叹一声道:“很明显,你的那位云叔叔很可疑。他说了假话,他骗了你,他便是突破口。” 高慕青恍然扶额道:“哎呀,是啊,怎地我忘了此事了。云叔叔为何要骗我?他要隐瞒真相,那么爹爹的死必是和他有关了。对,就从他查起。” 林觉道:“大寨主打算怎么查?” 高慕青道:“我这便去质问他,看他如何狡辩。”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你可想过,这件事也许未必这么简单。若真是你哪位云叔叔动的手倒也罢了,若你哪位云叔叔只是替人遮掩,为人所收买。你这一去质问,岂非打草惊蛇了?” 高慕青皱眉道:“说的也是,那该怎么办?” 林觉道:“在下不才,愿为大寨主谋划此事,只要大寨主信任我,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终于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来我山寨到底意欲何为?” 林觉觉得时机已到,他不再隐瞒身份,将自己前来山寨的前因后果一并说出,告诉高慕青自己是为了那两件寿礼而来。末了,林觉沉声道:“大寨主,我想不通的是,你们龟山岛山寨为何如此胆大包天,你们可知道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么?这一次若不能在期限内夺回寿礼,杭州的王爷和一群官员,乃至我林家在内固然有一大帮人要倒霉,但事情闹开之后,朝廷岂能还会容得下你们龟山岛山寨这颗毒瘤?你们便成了朝廷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一次必是大军压境,不灭你们誓不罢休。这山寨虽然防御工事甚是坚固,但能扛得住朝廷发狠,誓灭你们的决心么?你们抢的是太后的寿礼啊,皇家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搁?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高慕青仔仔细细的听完了林觉的叙述,她惊讶于林觉居然只是个杭州林家的公子,竟有如此胆识前来自己的山寨意图夺回寿礼,这个小公子是不是疯了。不过高慕青也隐隐觉得林觉是个有胆识的人,从他进了山寨做的这些事情来看,怕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只是一个富家小公子的样子。 “这件事是二寨主瞒着我做的,我知道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虽训斥了他们几句,但已经于事无补。不瞒你说,现如今山寨的兵权在二寨主手中,我虽未大寨主,但我只是女流之辈,我也从没想过要当这个寨主。爹爹去世之后,若非他们推举,我也不会当这个大寨主。当然,我也不想让爹爹创下的山寨落入他人之手。” “大寨主,可否告诉我,是谁觊觎山寨寨主之位?是二寨主么?” “正是他,他其实早就想当这个寨主,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可是爹爹生前曾跟我说过,他心术不正,山寨不能落入他手,所以我才答应了几位叔叔的推举,当上了寨主。可是现在,其实山寨之中做主的人不是我,是他。”高慕青也一点都没有隐瞒,说出了山寨之中的现状。 “这个二寨主看来本事不小啊,不但要夺了山寨之主,还要摘了山寨中的鲜花是么?”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自然明白林觉之意,面色微红啐道:“那是他一厢情愿,他永远别想得逞。” 林觉微笑道:“当他完全掌握了山寨之后,怕是便由不得大寨主了。” 高慕青冷声道:“哼,他敢如何?用强不成?量他没有那个胆子。” 林觉沉吟不语,心道:他没那个胆子?搞不好你爹爹都是他杀的,他会没这个胆子么? “大寨主,咱们已经把话挑明了,我现在划下道儿来。我全力助你查出老寨主被害的真凶,或许……或许还能替你夺回山寨的控制权。作为交换,你必须……” “归还那两件寿礼是么?好,一言为定。”高慕青娇声打断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大寨主是个爽快人,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谋划。第一件事便是,大寨主派人去我所在的小队发布命令,便说……把我调到大寨主身边办差。我必须在大寨主身边谋划,时间紧迫,我不想再被困在山下,到时候连上来都难。” 高慕青点头道:“虽然我身边从未有男子办差,但这一次需得破例。秋菊,你亲自下山一趟,跟你前哨营打个招呼,办妥此事。” 林觉道:“我还有几个朋友,最好一并调集进来。” 高慕青摇头道:“只你一人,你的那些人我却不能容他们进来。调集多人也会让人怀疑,你也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林觉想了想道:“也罢,暂时不调他们进来。那么,第二件事便是,咱们立刻复原老寨主坟墓赶回去,今晚你找个理由办个宴席,请你那位云叔叔前来赴宴。咱们要好好的跟你这位云叔叔会会面。” …… 夜幕降临,山寨中灯火次第亮起。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小楼中也亮起了灯光。大厅之中,一桌酒席已经摆好,山寨之中物资并不缺乏,所以这一桌酒席琳琅满目,比之杭州城中最高级的酒楼中的宴席也不遑多让。 高慕青静静的坐在大厅之中,低着头若有所思。林觉坐在她的对面,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脸上无喜无忧,看不出心中在想着什么。 厅外脚步声响,秋菊快步进来禀报道:“大寨主,云军师过了桥快到院子外边了。” 高慕青微微一怔,看向林觉。林觉站起身来道:“那么在下先回避,大寨主便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尽量套他的话,看看他说些什么。总之,今晚必须从你的这位云叔叔口中挖出些猛料来。” 高慕青点头沉声道:“好,便请你去隔壁厢房之中暂避。” 林觉起身离开,高慕青伸手拢了拢发丝,站起身来看向厅门口,片刻之后,便听到院子里脚步杂沓之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 “哎呀,大小姐怎地这般客气,还特意请我来赴宴,这是有什么喜事么?” 说话间,一名身着棉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出现在厅门口的灯光之下,此人一袭长袍,两缕黑须,头顶方巾,大冷天的还手握着一柄折扇,倒是颇有些书卷气。看起来气质颇为儒雅,像个白面书生一般。 “云叔叔说这话,没有事便不能请云叔叔来赴宴了么?云叔叔和我爹爹是生死之交,现在爹爹不在了,做侄女儿的请云叔叔常来坐坐吃吃家宴,也是应该的。”高慕青微笑着上前敛裾行礼。 那中年人拱手还礼,点头笑道:“说的是,说的是,话说我倒是很久没来你这里了,确实该常来坐坐才是。你爹爹虽然故去了,但我云海清却是时时记挂着他,也记挂着侄女儿你。”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自小便疼我,慕青岂会忘记。云叔叔请入座,今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烤羊肉和竹叶青。” 云海清哈哈笑着入内,走到宴席桌子旁,睁大眼睛将桌上的美酒佳肴看了一遍,吸着鼻子笑道:“哈哈,果然全是我爱吃的菜,大小姐有心了,云某如何敢当。” “一些菜肴罢了,还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云叔叔为山寨尽心尽力,终日劳累思虑,还当不起这一桌酒席么?” 高慕青伸着纤手示意云海清入座。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位上。 第一一八章 鸿门宴 (谢:休闲浪人,壹度啊啊、书友18672397、长岛的雪@百度、紫色花玲、漂流一鱼等书友的赏和票。) 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上,高慕青也坐在一旁,吩咐人给云海清倒酒。 云海清道:“这便开始了么?难道今晚就我一个人来赴宴么?” 高慕青道:“我说了是家宴,难道还请什么其他的人么?” 云海清笑道:“我原以为二寨主也会在列的,家宴嘛,二寨主是你爹爹的义子,也是你的义兄,那不是一家人么?”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道:“云叔叔,我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二寨主姓仇,他不信高。再说,比起云叔叔,他还算不得慕青心目中的家人。” 云海清愣了愣,有些尴尬的笑道:“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好几日没喝酒了,今晚大小姐赏酒喝,我要多喝几杯。” 高慕青微笑道:“那一坛子都是云叔叔的,喝不完带回去喝也成。” 云海清大笑连声,一旁的女卫士上前斟酒,高慕青举杯相敬,两人开始用酒菜。连续数杯酒下肚,云海清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他喜欢喝酒,但酒量不佳,几杯酒下肚便会上头,所以连续数杯喝下去,便已经稍有微醺之意。 高慕青陪着喝了三杯酒,却面不改色。就像她爹爹高元奎一样,高慕青酒量不小,只是平常很少喝罢了。 云海清夹了一块羊骨到面前,用手抓着骨头啃食,口中发出赞叹之声。高慕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情形,慕青不禁想起了以前的时候。那时候爹爹尚在,云叔叔经常来这里和爹爹吃酒。也是在这个厅里,云叔叔和爹爹便喝酒便说话,我便在一旁帮你们斟酒。你们有时候哀声叹气,我便在旁发愁,有时候你们开怀大笑,我便在旁开心。那情形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然而,现在爹爹却已故去了,只剩下云叔叔你一人坐在这里吃酒了。” 云海清闻言停止了啃食羊骨,抹了抹嘴摇头叹道:“是啊,你这么一说,也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你爹爹是英雄人物,干了多少大事,威名震动天下。只可惜人命在天,造化弄人,正值壮年便撒手而去。哎,当真老天不开眼,天妒英才啊。” 高慕青轻声道:“爹爹去的确实突然,那也是天意。好在有云叔叔赵叔叔陈叔叔你们在,山寨还在。爹爹在天之灵也可安心了。若山寨没了,爹爹怕是死不瞑目了。” 云海清微笑道:“我们几个老兄弟自然是不能让山寨完了的。事实上这一年来,山寨蒸蒸日上,兵马人数增加了八百多人,也干了几票大生意,反有兴盛之态。老哥哥在天之灵当会欣慰。这也是你爹爹的英灵庇护,他老早便为山寨招纳了不少人才。譬如现在的二寨主,年轻有为有胆有识,这一年来,山寨如此兴旺,也是他居功至伟。当然,有侄女儿你坐镇山寨,众兄弟人心稳定,这也是前提。” 高慕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却点头道:“二寨主确实很出色,这里边自然有他的一份功劳。” 云海清一口抽干了面前的一杯酒,看着高慕青道:“大小姐,今日既然是家宴,咱们也是私底下说话,云叔叔有几句话想直说。” “云叔叔但说便是,咱们之间还需隐瞒什么?云叔叔是这山寨之中慕青最信任最尊敬之人。”高慕青笑道。 云海清点点头道:“多谢你这句话,好,那我便直说了。若是大小姐听着不高兴,便当云叔叔在说酒话,不要放在心里。我要说的便是你对二寨主的态度。二寨主是老哥哥收的义子。当年朝廷兵马大举来袭,我山寨岌岌可危之事,正是仇彪挺身而出,率数百兄弟于涂山镇伏击朝廷六千兵马,竟然将朝廷兵马打的落花流水。正是那一战之后,朝廷兵马再不敢来犯。也正因如此,你爹才收了二寨主为义子。云叔叔说句你也许不爱听的话,当年收仇彪为义子之意,便是想为山寨培养下一代的寨主人选。毕竟……毕竟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山寨之事……还是需要一个男的来撑住的。大小姐莫要多心,我不是说大小姐便不能当寨主,而是……” “云叔叔无需解释,我懂你的意思。毕竟我不是男儿,身为女子统帅山寨确实有所不便。我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倒也无须讳言。”高慕青沉声打断道。 “大小姐果真是豁达明理之人,对,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当初老哥哥也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不愿意让你继承他的位置,要知道山寨再兴旺,在外边看来也是土匪窝,他不想让你也成为女土匪。这一层意思你该明白。我说这话可不是臆测编造,而是你爹爹生前私底下跟我商议过这些事情,故而我知道他的想法。” 高慕青苦笑道:“爹爹是为我好,然而爹爹是匪首,我是土匪寨主的女儿,又怎能不是女土匪?而且爹爹也没问我,若是问我的心思,我便告诉爹爹,土匪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匪,朝廷其实也是匪,不过是当年他们夺了天下罢了,实际上他们难道不也是匪么?” 云海清挑指赞道:“好见地,大小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胜者为王败者贼,世道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就像二寨主前端时间跟我们说的那样,莫看咱们小小山寨,但也未必不能成一番气候。之前我不敢想,但现在我却觉得颇有些道理。” 高慕青皱眉道:“云叔叔,看起来你对二寨主甚是嘉许呢。” 云海清忙道:“大小姐莫要误会,仇彪再有本事,咱们山寨之主还是你。我要说的意思是,仇彪这样的人会给山寨带来好处,但也要收拢其心。有些事我都知道,仇彪对你情有独钟,之前便提过亲,只是老哥哥在世的时候没有定下此事。我也知道其实你对他没什么好感。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对他存有偏见,我不得而知。然从山寨兴盛的角度上来看,我却觉得大小姐要多多考虑。能够接受仇彪的话……自然是皆大欢喜。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了一家人吗,山寨之中便也自然少了纷争。就算是没有这个缘分,大寨主也不能对他太过冷淡,这会伤了他的心的。我觉得,大寨主该对他稍稍假以颜色,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高慕青脸色沉了下来,这个云海清确实变了,来此之后处处为仇彪说好话,此刻居然还管起了自己的私事来了,居然要自己为了大局而屈从于仇彪。这还是以前那个处处维护爹爹和自己的云海清么?爹爹一死,果然什么都变了。 “云叔叔,你怕是真的喝多了。”高慕青冷冷道。 云海清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头,虽然仇彪无数次逼着自己替他在高慕青耳边吹风,但显然这件事自己不该插手,因为这已经失了分寸了。 “哎呀,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这几杯酒下肚,脑子里便迷糊了。此事大小姐自有决断,我只是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供大小姐参考罢了。罢了,此事我再也不提便是。” “你确实不该提,而且你说的话也不尽不实。你明知道我爹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爹爹在世时仇彪曾经向爹爹求亲,被爹爹一口拒绝。这件事你难道不知?爹爹曾经不止一次的说,他似乎不该收仇彪为义子,具体缘由我问了,爹爹不肯说。但既然爹爹什么话都告诉云叔叔,云叔叔应该知道原因。可是这些事到了云叔叔嘴里却什么都没提,反倒一直在为仇彪说话。云叔叔是不是得乐仇彪什么好处了?”高慕青淡淡道。 云海清一愣,忙道:“大侄女,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得仇彪什么好处?我云海清一心为了山寨着想,可没有半点私心。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你爹爹是真的没告诉我,我确实不知啊,又怎会是刻意遮掩?” 高慕青轻轻摆弄着手中的银勺,口中淡淡道:“反正我爹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云叔叔说怎样便是怎样了,也无从求证。” 云海清脸上变色,赫然起身道:“大寨主,你这话说的很让人不中听。我道今日是来拉拉家常,赴家宴而已。却没想到这是场鸿门宴。大寨主便因为云某几句为山寨的肺腑之言便可以冤枉云某不成?”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不要这么激动,你言重了,这就是一场家宴,怎么扯到鸿门宴上去了。云叔叔是好涵养之人,怎地受不得侄女儿的这点言语。当年我可是看见过爹爹指着云叔叔的鼻子骂,云叔叔也不带这么激动的。看来云叔叔是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了。” 云海清正气凛然道:“那是你爹,我的生死兄弟,我的老哥哥。慢说他指着鼻子骂我,便是用刀子砍我,我也不会翻脸。” “然而,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哥哥,背叛了你的生死兄弟是么?”高慕青将手中的银勺子往桌上一丢,银勺子在桌上跳动旋转,发出刺耳的噪音。 “什么?”云海清惊愕的睁大眼睛叫道:“你说什么?” “云叔叔,你这一年来睡的着么?便不怕我爹爹英灵来找你么?你昧着良心做了些什么事?你还不肯实话实说么?”高慕青目光冷厉,娇声斥道。 第一一九章 原形毕露 云海清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逃走,冲出这间小楼。然而,厅门前十几个女卫的冷冷的眼神告诉他,自己怕是走不了了。偏偏自己来时只带了一个掌灯的随从,连个护卫人手都没有,更是不可能走脱了。 此刻他才明白,今日那里是什么家宴,更不是什么鸿门宴,因为他不是刘邦和项羽中的任何一人,他只是个喽啰。这是一场兴师问罪的请君入瓮的圈套,他自己还满心欢喜的钻了进来。 “大侄女,你这是干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云海清对老老寨主忠心耿耿,对山寨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云海清也是浸淫多年的老江湖,他快速的在脑海里轮了一轮,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会被高慕青抓住把柄的,于是沉住气怒气冲冲的道。 高慕青冷笑道:“你还要狡辩么?亏我对你如此信任,若非林公子点醒了我,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还以为你是我最信任最可依靠的人。” “林公子?哪个林公子?”云海清惊讶道。 林觉缓步从厢房走出,拱手笑道:“云叔叔好,在下林觉,大寨主口中的林公子正是在下。” 云海清忽然看到高慕青的房中走出来一个男子来,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皱眉看着林觉道:“你又是谁?你是山寨的人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林觉笑道:“云军师当然不认识我,我是山寨的新人,才入伙不到二十日。云军师是山寨大人物,怎么会知道山寨里的一个小喽啰。” 高慕青冷声道:“无需跟他废话,你告诉他你做的事情。” 林觉点头,轻声絮语的将自己的身份上山寨以来的目的以及自己干的这些事都说了一遍,云海清越听越是心惊。当林觉说到他挖了高元奎的坟墓,确定了高元奎的是被人毒杀袭击之事的时候,云海清终于明白自己的破绽出在何处了。他忽然大叫一声,身子迅捷如猿猴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高慕青娇声斥道。 门口数名女卫持兵刃堵住门口,看似云海清手无寸铁,似乎根本难以冲破封锁,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云海清手腕一抖,手中的那柄折扇刷的一声展开,机簧之声骤然响起,折扇扇骨的尖端射出点点寒芒。三名挡在前面的女卫猝不及防,惨叫声中,三人应声倒地。十几名女卫不退反进,手中兵刃朝着云海清身上招呼,云海清举扇格挡,扇子和兵刃交击发出金铁之音。那扇子居然是精钢打造的扇骨,不但可以发射暗器还可当做兵刃使唤。 “你……居然会武功?”高慕青惊讶叫道。 云海清纵身跃出战圈,龇牙冷笑道:“我当然会武功,当年江湖上人称铁扇书生的便是我。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没有显露功夫罢了。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云海清还不屑亲自做,那些事你爹爹倒是在行。” 高慕青皱眉道:“你不是全家被人陷害死了之后苦大仇深立誓报仇才落草的穷书生,原来你曾经便是江湖人物。” “哈哈哈,我全家被人杀死?我杀人全家还差不多。这话也只有你爹爹会信。你爹爹当年带着十几名兄弟落草,我那时正犯了大案子,朝廷追杀的我厉害,所以我一想,便编了个理由跟了你爹爹上龟山寨落草了。你爹爹还以为我说的都是真的,还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殊不知我铁扇书生可不比他武功差。哎,没想到我在山上一呆便是二十多年,你爹爹待我倒也不错,山上也逍遥自在,所以我便一直待到现在。” “原来你从一开始便在欺骗人,枉费我爹爹对你一片真诚。” “呸,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对你爹爹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来,我可没对你爹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我有的是时间杀他自立,但我还是没那么干。当然了,你爹爹功夫高,又谨慎,倒也没什么太好的机会。我可不愿冒险,你爹爹是个武功奇才,我承认他还是比我高一点点。”云海清冷笑道。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既然话到此处,何不爽快些。告诉我,我爹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谋害了他?”高慕青冷声道。 “我可没谋害他,他的死因你们不也查出来了么?趁他熟睡,有人在香炉中滴了汞毒。香片燃烧,汞毒散布空中,吸入身体之中,便失去了反抗之力。然后有人打断了他的肋骨,让他失去行动力。最终被汞毒毒死。”云海清轻描淡写的说道。 高慕青眼圈已经红了,她从云海清的叙述中,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那天爹爹遇害的画面。爹爹那时候是多么的愤怒和无助啊,可是自己当时还在楚州游山玩水。爹爹那时却在受难。 “云军师,你说不是你动的手,你怎知道的如此详尽?事后你为何遮掩死因?欺骗大寨主?”林觉沉声喝道。 云海清露牙嘿嘿冷笑道:“我没动手,不表示我不知道此事,事实上整件事我都知道。我参与了其中,当然要隐瞒,难道把事情闹大?高元奎在山寨之中声望这么高,若是得知他被人谋害了,我们还能活么?全山寨的兄弟们还不把我们给撕了。所以必须隐瞒。” “隐瞒事实,然后慢慢的夺取山寨掌控之权,待实力足够,清洗异己,便不足为虑了是么?”林觉道。 “小子,你很聪明。正是这个计划。”云海清哈哈笑道。 “然则,动手的人猜也不用猜,那必是二寨主仇彪了,你和他早就勾结到了一起是么?”林觉道。 “呸,小子不说人话,什么叫做勾结?这叫道同相谋,你没读过书么?高元奎太死心眼,他虽有些本事,但他这一辈子也最多占据这座山寨而已,更进一步是再也休想。而且他心中时时想着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受朝廷招安,所以他只肯守岛不肯出击。我劝过他多次,可是被他骂的狗血淋头。我认定他不是干大事的人。直到……仇彪的到来。我们两个才是一拍即合,都想干一番大事之人。然则高元奎不死,那是永远没机会的。” 林觉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到也能自圆其说。原来你们两个都是有野心之人。只是这野心未免太大了些。这小小山寨几千兵马,占山为王是最实际的想法,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没长脑子。居然还想攻城掠地,莫非真想当皇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这小子懂个屁。再说了,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么?你以为若起事,便只有一个龟山岛?你知道仇彪是什么人么?你知道他因何来到龟山岛么?你们一无所知,哈哈哈,你们很想知道是么?我就是不说。”云海清摇头晃脑的大笑。 “你不说,便逼着你说。”高慕青缓缓开口,手腕翻转,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侄女儿,你要跟我打?你这娇滴滴水嫩嫩的人儿,我若误伤了你可了不得。仇彪会跟我拼命的。哈哈哈,你可知道他想你想的多么辛苦么?寨子里的窑子里新来的几个雏妓都知道,他去弄她们的时候嘴巴里都喊着你的名字,哈哈哈,我听到此事后真是笑的肚子痛。哎,毕竟年轻,为色所困。早听我的,早就一举动手拿了寨主的位置,清洗之后,可以做大事了。虽然有些雄心和胆识,但毕竟还是雏儿啊。”云海清摇头叹道。 高慕青气的脸色通红,片刻后又变得煞白。这般无耻之言从云海清口中说出来简直更显邪恶,亏自己之前还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成天叫着叔叔,想想都恶心。那仇彪也是个该死之人,在窑子里嫖.娼居然喊自己的名字,高慕青恨不得将这无耻之人千刀万剐。 “云海清,你也一大把年纪了,留点口德。否则下辈子要投猪胎的。”林觉忍不住奚落道。 “小狗,先宰了你。你自己卷进来送死,便先成全你。”云海清身形闪动,手中铁扇尖端露出根根尖刺,朝着林觉猛冲过去。他恼恨林觉刺探出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要先杀了林觉。 下一刻,一声娇叱震动耳鼓,剑光闪烁之间,高慕青的身子跃出丈许远,只一动便抵达云海清身后。手中长剑递出,对着云海清后背疾刺。 云海清不敢不顾,只得舍了林觉回身来招架,手中铁骨钢扇拂动之际,和高慕青的长剑连连交击,蹦出数点火星来。这一交手,方知高慕青武艺高强。虽然知道高慕青自小习武,但对于女子自然是生出轻慢之心,以为那都是花拳秀腿,却不料对方剑法凌厉,而且内劲十足。 “臭丫头,有些门道。爷们不奉陪了。”云海清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要冲出去,立刻召集人手杀了老寨主余部清洗山寨,相信仇彪知道事情败露之后也会立刻这么做。 云海清挥扇猛击,同时按动机簧,将扇骨之中隐藏的最后几根银针射向高慕青,好给自己赢得脱身的机会。他这兵刃虽然精巧,但因为要隐藏这是兵刃的目的,所以这扇子也只和普通的折扇大小,且外表也不能太怪,这便造成了局限性,便是里边的暗器不能装太多,只有十几根银针仅仅能射出两轮,这已经是扇子里最后的一轮暗器了。 “大寨主小心。”林觉叫道。 高慕青娇叱一声,挥剑舞动,将几枚银针尽数击落。但这么一耽搁,云海清已经冲到门口,打倒了两名女卫,夺路扑出厅外。 高慕青冷哼一声,伸手从腰上一抹,手中多了三枚雪亮的飞刀。素手一挥,三道银光激射入厅外。厅外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惨叫,‘噗通’一声,有人摔落尘埃。 第一二零章 阴损毒辣 高慕青身形轻盈,仗剑飞身而出,厅外一片混乱,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林觉快步冲出厅门时,打斗已然平息。十几盏灯笼摇摇晃晃的光亮之下,数名女守卫正牢牢的拿着云海清的双臂,迫的云海清跪在地上。一旁站立的高慕青已经长剑归鞘,凝步而立。 云海清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双臂向后反转被拗住关节,整个人被迫身子前倾。扬起的脸上满是鲜血,身上多处有伤痕,鲜血汩汩而流。再看他的肩背处,两柄飞刀扎在那里,刚才高慕青掷出的三柄飞刀命中了两枚,这才让云海清没有逃脱。 云海清龇着牙,牙齿上全是鲜血,但他兀自笑着:“嘿,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赵山岳居然教了你他的独门绝学。” 高慕青冷声道:“何止是赵叔叔,马叔叔的提纵术,秦叔叔的剑术都教给我了。你想在我手中逃脱,却也休想。” “嘿嘿,几个老不死的倒是会拍马屁。然而你拿了我又怎样?大侄女,我奉劝你还是放了我,你这么一闹,大伙儿撕破了脸皮,便都无所顾忌了。仇彪虽然爱疯了你,但也不会无限的纵容你。他若知道此事,会立刻清洗山寨,你也逃不掉。你以为你武功高,你怕是不知道仇彪的本事。我可是亲眼得见,他的武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你若是识相便立刻放了我,我或可在仇彪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替你们做做大媒,或可得到他的原谅。” “住口!无耻之徒,这个时候还敢胡言乱语。来人,割了他的舌头,卸了他的手脚。”高慕青气的脸色发白,娇声斥道。 云海清只是嘿嘿的笑,样子确实很无耻。 林觉见状忙缓步上前道:“大寨主莫要跟这种人生气,他若有丝毫人性,又怎么会背叛令尊?跟他这种人犯不着生气。眼下有些事情要问清楚再说。”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点头,林觉转向云海清沉声问道:“云军师,事到如今,你也明白情势已经势成水火不可相容。你也是江湖上混的人物,大可不必逞口舌之利。那反而自掉身价,让人瞧不起你。” 云海清啐出一口满是血水的吐沫骂道:“老子的事情,要你来管。你算什么?无名小卒一个。你以为你逃得了一死么?” 林觉笑道:“云军师,怕死我怎会跑来这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是脑子进水了么?莫非真以为你们会成一番大事业?居然劫太后的寿礼。害的我林家面临灭门之忧,害的我不得不来趟你们这趟浑水。” 云海清冷笑道:“你懂什么,做大事的人的行动岂是你们这种人所能理解的。要做便做惊天动地的事情,而非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林觉笑道:“看来你对那个仇彪是信心满满,对他也是死心塌地。刚才你话说了一半,还没告诉我们这个仇彪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来山寨的目的何在。现在你总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正如你所言,我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都要死在仇彪手里。既然我们都是要死之人,你还担心什么?也教我们做个明白鬼。” 云海清冷笑道:“老子偏偏不告诉你。” 高慕青斥道:“看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你且嘴巴硬。” 云海清冷声道:“我云海清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还怕你用刑罚?来吧,我若皱下眉头,便不是男人。大侄女,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好好想想我的话,我可是为了你好。” 高慕青咬牙便要下令用刑罚,林觉忽然出声道:“大寨主,借兵刃一用。这家伙确实太可恶了。留他无用。”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杀了他?” 林觉道:“杀了他岂非太便宜了,我只想知道他的骨头有多硬。以下场面有些血腥残忍,不宜观看。你们不想看的可以回避。” 高慕青动也没动,伸手拔剑,将长剑递给林觉。数十名女卫自然也是见惯了血腥,也动都没动。就在刚才,两名女卫被云海清杀死在门口,也没见这些女卫有丝毫的惊惧之情。相反,刚才她们扑杀时奋不顾身,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早已如机器一般的无情。 林觉提着长剑来到云海清面前,沉声道:“云军师,你不合作,那便得罪了。” 云海清龇牙笑道:“小杂种,有种杀了老子。” 林觉点点头,走到云海清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发髻,右手持剑擦的一剑,一缕花白的头发飘飘落地。 “干什么?”云海清愕然叫道。 “……”高慕青和一干女卫也都傻了眼,说好的极为血腥的场面呢?说好的不宜观看呢?居然只是割头发。 林觉不管不顾,手上不停,擦擦擦!擦擦擦!一缕又一缕的头发飘落在地。云海清只觉得头皮上一阵阵的凉意,不知道林觉在他头上干了些什么。口中大骂连声,怒吼连连。 林觉第一次手握兵刃,着实有些不习惯。这长剑完全不如剪刀好使,要是换成一把剪刀便顺手多了。 “云军师,莫要动,你这么乱动的话,万一我一剑削开了你的脑壳,那可怪不得我。我只是给你剃发罢了,你可不要自己找死。”林觉一边忙活一边道。 云海清嘴上虽然狠厉,但却也当真不敢乱动。林觉拿着长剑的样子一看就是外行,可别真的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头骨给削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只是给你头上弄个造型。我先给你剃个板寸头。之后再修出几个字。唔……就写王八蛋三个字吧。给你染的醒目一些。对了,你的胡子也要全剃了。脸上也刻几个大字,就刻‘忘恩负义’几个字吧。然后呢,我请大寨主派两个人连夜乘船送你去外边,这样明天一早,楚州城门外便可见到一个头顶王八蛋,脸刻忘恩负义,没有胡子,穿的花花绿绿,擦着胭脂水粉的曾经叱咤风云风度翩翩的铁扇书生了。你不是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么?这件事之后,包你扬名天下,成为江湖中的传奇。唔……还有件事我当着众姐妹的话不好说出来。剃了头发胡须之后,我要给你净身,从此以后,江湖上多了个雌雄莫辩的大侠。所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刨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哈哈,那一定会让你轰动天下。” 林觉一边擦擦擦的修剪着云海清的头发,一边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话。这话在云海清的耳中不啻于惊天炸雷。这个阴损的小子居然做出这种阴损的事情来。他不杀自己,却居然要割了自己的命.根子,要搞臭自己,让自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云海清当年的绰号叫做‘铁扇书生’,可见当年也是风度翩翩自命风流的人物。即便是现在,他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依旧衣衫整洁,发髻胡须打理的整整齐齐,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若是被林觉这么一弄,这可比死了还要可怕。 高慕青等人也傻了眼,她们听到林觉说要给云海清净身时,既是好笑,又是脸红。这位林公子怎地这般的阴损,杀人不辱人,他这完全是要极尽羞辱之能事。即便是女子,也知道一个男人的尊严是什么。割了那.话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女卫甚是单纯,她尚不知净身是什么意思,于是偷偷问身旁的一名大姐道:“姐姐,净身是什么意思?” 那大姐倒也不遮掩,沉声道:“便是割了男人那命.根子。” “哦!还能这样啊。那没了那东西,还能叫男人么?”少女天真的问。 “哎,小荷,你真是傻。有那个东西才叫男人,没那个东西那便男不男女不女,怎还是个男人?”那大姐耐心解释道。 “哦,那以后见了云军师,是叫他大叔还是叫大婶好呢?”少女的好奇心勃发,脑洞也自不小。 “……”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女卫都脸上红红的。高慕青也红着脸,嗔怪的看着那小女卫。少女吐了吐舌头道:“好吧,我不问了。” 云海清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死,但不可以死前受这样的侮辱。自己不能在世上留下这样的笑柄,死后还被人嘲笑谈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能让林觉这么做。 “住手!”云海清怒喝道。 林觉停了手,瞪着云海清道:“你吵什么?吓得我手抖了一下,王八蛋的王字中间那一横有了缺陷了。我林觉是读书人,将来人家要是知道你头上的这三个字是我写的,而且写的这么难看,会坏了我的名声的。” “小杂种!”云海清骂道。 “看来还得在加一点花样。唔……给你胸口挂个牌子,写上淮东头牌名妓云海清几个大字。”林觉笑道。 “小畜生,我说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做不怕损了阴德么?”云海清怒骂道。 林觉瞪着云海清道:“你也知道损了阴德么?你隐瞒身份欺骗了信任你的老友,背叛了二十年的友情,勾结外人谋害老寨主,还无耻的逼迫老友之女嫁给杀父仇人,你这个畜生也配谈阴德?” 云海清怒道:“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林觉道:“所以你能干这些畜生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云海清瞪着林觉半晌,终于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的低下头来,沉声道:“罢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你要杀要剐都成,但请莫要侮辱我。” 林觉微笑道:“早该如此,我还是佩服你云军师是个男人的。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最怕的是什么,所以你最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逼我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过去的事情。” 云海清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便罢,说了自然都是实话,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林觉不再理他,回身来将长剑递给高慕青道:“大寨主,可以问了。还是进屋去问吧,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高慕青接过剑来擦得一声入鞘,点头吩咐道:“收拾一下,押他进来问话。” 第一二一章 惊人之秘 厅中重新整理,翻倒的桌椅板凳重新规整,一座酒席吃了一半已经乱七八糟,此刻也全都撤了去。云海清五花大绑的坐在椅子上,伤口上甚至还有人上了药。不过他流血太多,脸上一片惨白,嘴角是干涸的血迹。再加上被林觉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个傻逼。 “说吧,你适才说了,仇彪是带着目的来山寨的,而且似乎还有什么背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他到底是谁。”坐在对面烛火下的高慕青静静问道。 云海清哑声开口道:“好,我便说给你们听,希望你们不要吓到。你当仇彪是一般人么?真当如他投靠山寨时所言的那般,他只是杀了几名朝廷官员才被迫入伙的么?你们可听过海东青这个诨号?” “海东青?”林觉对此一无所知,加上上一世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江湖上的这些人物。海东青在林觉的意识里那就是一种鹰隼的名字而已。 但在大寨主高慕青的耳中,海东青这个名字可代表的不是一种鹰隼,那代表着一位在绿林匪盗之中惊如天雷的名字。海东青江瑞元,绿林之中的传奇人物,朝廷的心腹大患。统帅有两万余海匪,盘踞于浙东沿海的十几座岛屿之上。常年袭扰内地,打劫来往商船。其人武艺高强,彪悍无敌。浙东沿海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都是他的地盘,他便是大周朝浙东一带海上的帝王。因其手段毒辣凶狠,杀人不眨眼,宛如海东青狩猎时连皮带骨的吞下,什么都不留,故而人送外号海东青。 龟山岛山寨是大周朝内地较大的土匪窝,大周朝各地绿林山寨不下数百座,大多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龟山岛山寨是其中较为有组织有规模的,虽然只有区区数千人,但朝廷却也已经难以剿灭。更何况是盘踞在浙东沿海大海上岛屿之上的江瑞元所率的大股海匪。在绿林道上,江瑞元海东青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不知是多少占山为王的小土匪们的偶像。因为朝廷甚至拿海东青无能为力,任他盘踞在浙东海岛几十年,却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成功围剿。 作为上任寨主之女的高慕青,自然知道海东青之名。平日耳濡目染,对绿林道上的知名人物早已耳熟能详。此刻听到这么名字,高慕青真的非常的吃惊。 低声向林觉解释了之后,林觉也觉得很是吃惊。对于浙东海匪,林觉还是知道的。杭州的出海口的翁山县辖下二三十个海岛,都被海匪所占据。林家是出海贸易的大商户,对海匪的事情自然是极为关注的,因为所有的船只到番国贸易,所担心的无非便是风浪和海匪两件而已,摊上一件便血本无归。林觉其实也在私底下听说了一件事,那便是其实杭州的巨贾们私底下都有送给海匪买路钱的行为,便是拿银子买平安,保证自家商船的安全。林家或许也这么干了。 “是不是让你们很吃惊?你们是不是很害怕?二寨主仇彪……嘿嘿,他不信仇,也不叫仇彪。他的真名叫江金贵,是海东青江瑞元的小儿子。他来到龟山道山寨入伙,可不是来当什么二寨主的,也不是来当老寨主的义子的,他是奉了海东青之命来办一件大事的。”云海清得意洋洋的道,他对面前两人吃惊的表情很是满意,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自然有这般震撼效果。 林觉还好,毕竟事不关己,而且对海东青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认知,自然也不会明白里边的关窍。但即便如此,林觉还是意识到事情似乎已经变得很是复杂和微妙了。 “他混入山寨,骗取我爹爹的信任,到底是什么目的?”高慕青沉声问道。 “大侄女,海东青志不在小,当今朝廷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海东青要解民之倒悬,要替天行道,要为天下苍生请命。早在十年前,浙东海岛上便已经秣兵历马,为逐鹿天下做准备。但你知道,这样的准备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不为过。这几年更是加紧了准备,所以海东青派出了自己的得力人手进入大周各地的大小绿林寨中,目的很明显,便是要集中所有山寨的力量,将大周朝掀个底朝天。海东青当真是当世豪杰,这该有多么大的气魄和雄心啊。” 云海清赞叹钦佩的时候,林觉和高慕青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心往下直沉。事情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原来不是仇彪有野心,而是他身后的海东青正积极准备着一场大叛乱。他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便派人深入各个山寨之中进行联络。而化名叫做仇彪的江金贵便是奉命前来龟山岛和老寨主高元奎接触的。 “可惜啊,可惜的很。你爹爹他是个死脑筋,他虽身在山寨,但成天嘴巴里说的都是什么‘不要做得过火,要留有后路,终有一日机会到来朝廷会招安,届时可摆脱土匪身份’云云。你爹爹是个英雄,然而却是个自私的英雄。这么多人跟着他落足于此,他却想着的是自己死后的名声,还想着朝廷招安能光宗耀祖洗刷为匪的罪名。二寨主跟他摊牌之后,他不但怒斥二寨主,反而要将二寨主赶出山寨。仇彪何许人也?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了的。既然身份暴露,山寨不容于他,他便只能动手杀人了。因为龟山岛山寨对于海东青极为重要,这里若是归顺,可以成为一只触手牢牢卡住运河河道,可以让北边的兵马难以迅速增援南方。故而,仇彪对你爹爹下了毒。” 高慕青的手开始颤抖,牙齿里蹦出几个字道:“他是如何谋害我爹爹的。” “你们不是查出来了么?那天趁着你去了楚州,仇彪去见你爹爹,最后一次求肯你爹爹答应联合起兵的事情,你爹爹大骂了仇彪一顿,要他立刻滚出山寨。仇彪于是将带去的一瓶汞毒倾倒在香炉之中。你爹爹有失眠之症,每晚都要点安魂香片入睡,这一点人所共知。” 高慕青的手紧紧的攥着,呼吸开始急促,眼睛开始泛红。 “晚上,香炉之中的汞毒受热蒸发,你爹爹当即中了毒。不过他也是够强悍,知道自己中毒之后,忙闭气往屋外爬。仇彪就守在门外,你爹爹刚出门口,仇彪便踹了两脚,将你爹爹踹回屋子里。肋下的肋骨被踹断了几根,你们不也查出了么?但最终你爹爹是因为汞毒而死,那是因为,那样的死法面容上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异样。若是其他死法,难免会露出痕迹。这也是你被迅速叫回来的原因。你不知道的是,下葬当天,其实你爹爹的脸已经是一片乌青之色了。” 云海清说的也有些艰难,毕竟自己和高元奎相交多年,就算自己对他诸多不满,但也毕竟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了几回,多少是有感情的。谈及那晚的情状,云海清也觉得心跳加速,嗓子眼干涩无比。 听到这里,高慕青再也忍不住眼泪了,泪珠如崩溃的水闸一般滚滚而下,扑簌簌打湿了衣襟。 “爹爹,你死的好惨好冤啊,女儿为你报仇。”高慕青赫然站起,沧浪一声长剑出鞘,举步便向云海清冲去。 “大寨主不可,事儿还没问清楚。”林觉忙叫道。高慕青的剑距离云海清的咽喉还有数寸,因为这句话而硬生生的停住。 林觉快步上前,低声道:“请大寨主归座。” 高慕青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转身回座座下,低头用丝帕擦拭眼角的泪痕。林觉看着兀自面带笑容的云海清道:“云军师,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一定在现场吧。你那老哥哥没向你求情么?” 云海清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那晚的情形他当然在现场,他是和仇彪一起去见高元奎的。但其实他并不知道仇彪已经动了手脚。高元奎连他也骂了一顿,说他不该跟着仇彪帮他当说客。说实话,当时云海清是很恼火的,但当他看到高元奎捏着喉咙眼睛充血的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目睹仇彪飞起两脚将他踹回屋子里的时候,云海清差一点便冲上去劝阻了。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到现在还记得高元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伤心,愤怒,痛苦和不解。那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难以忘记的眼神,这一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之中都见到了那双眼睛。 “罢了,你这种人自然也没什么人性,也不会有什么情义。你动没动手其实都不主要,你就是帮凶,老寨主的死你也是凶手之一。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仇彪的底细的,又是怎么跟他搞到一起的。”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倒也不隐瞒,沉声道:“是我先发现仇彪的异样的,他还是内寨左营头目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了数次他独自从后山悬崖下的滩头架舟离开。我很是好奇,又一次我便跟着他去。直到跟随他来到湖西的小渔村里,看到了他跟人接头。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方知仇彪竟然是海东青的人。” “我本是要立刻禀报老寨主的,可是我又想知道这事儿的底细,于是我继续跟踪仇彪,没想到却被他发现了。那一次他故意引诱我跟随前去,然后我们交了手。只七招,他便制住了我。那种情形下,我不得不屈服。再说了,我得知他是海东青之子后,我便有意跟随他们干大事。仇彪许诺我将来让我当宰相或者枢密,我更是无法拒绝。我也想干一番大事业啊,可惜老寨主不肯做。良禽择木而栖,我只能选择别人。” 林觉点头,沉声道:“你说的真好听,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你不也是为了权势地位和名声么?说到底,你也不想背个土匪的身份罢了,你方才还奚落老寨主成天想着招安,成天想着光宗耀祖,你不也是一样么?” 云海清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我不否认。你想知道的事儿我都说了,再无什么隐瞒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请给我个痛快。但如果你们愿意留我一命的话,或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该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云海清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已经是示弱了,但凡口口声声说不怕死的人,死到临头时会立刻崩溃,云海清或许就是这样的人。看出这一点的林觉对云海清最后一丝敬意也消失殆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之后,再定夺如何处置你。”林觉道。 第一二二章 惊人之秘(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云军师。”林觉道。 “你问便是,反正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云海清嘟囔道。 “好,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如何得知寿礼船随同漕运船队上京的消息,并且怎敢有恃无恐的派人去劫船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事将会让朝廷震怒,会发动大军前来围剿么?莫非你们真的以为龟山岛可以承受朝廷之怒?”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嘿嘿笑道:“小兄弟,你这哪里是最后一个问题,你问了好几件事呢。不过无妨,我不计较。然而我知道的自然会回答,你问的消息来源的事情,我却是并不知情,所以我没法回答你。整件事其实是二寨主告诉我的,他说有给太后老婆子寿辰的贵重寿礼混在漕运船队之中上京。至于二寨主如何知晓,那我便不知道了。八成是海东青那里给的消息,海东青的消息从何而来,我自然更不会知道。” 林觉皱眉沉吟,觉得云海清说的也许不是假话。仇彪来龟山岛山寨之中,背后自然得到海匪的大力支持。消息什么的自然是会及时的传递过来。至于海匪的消息从何得知,一来海匪既然势力如此庞大,自然是有许多的眼线探听消息。或许便是这些眼线探听得知。只要有心,这等消息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毕竟在林家,连自己都知道此事,探听出来怕也不难。 林觉不由得想起了林家商船临时改变靠港路线的事情。因为担心寿礼的安全,故而林伯庸下令让海船从泉州靠港,此举或许正是延缓了寿礼被劫。否则在翁山县周围的海面上,海匪怕是便要动手劫船了。正因为突然的改变了靠港路线,才避免了被海匪劫船,海匪们这才将消息送达龟山岛山寨,只能靠龟山岛山寨的匪徒半路拦截。 “至于你说的朝廷会因为此事震怒,我们当然清楚。但那正是我们的目的。” “此言何意?故意激怒朝廷来围剿你们?”林觉皱眉问道。 “说出来目的怕是要吓死你们。朝廷要围剿我龟山岛山寨,鉴于以前数次数万大军的围剿未能奏效,这一次他们怕是要调集周边数军的兵马。两浙路,两淮路,江南东西两路,这些地方所有的兵马都会被调集前来围剿我龟山岛。然则东南一带所有的兵马都被吸引在龟山岛周围,其他的地方……” 林觉忽然惊声打断道:“海匪要起事?趁着东南兵力空虚攻打陆上州府?” “你还当真不笨。这正是海东青的计划。龟山岛只是个诱饵,当各路州府大军围剿龟山岛时。海东青的三万兵马便将起事造反,第一个目标便是杭州城。攻下杭州城后作为落脚点,钱粮人都都有了,便可横扫东南。到那时,朝廷调兵前来怕是也来不及了。”云海清得意的道。 林觉和高慕青惊愕对视,心中惊惧难言。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次劫持寿礼船只之事背后竟然包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的大局。之前疑惑他们为何这么愚蠢,竟然敢触朝廷逆鳞,劫持了太后寿礼,这无异于自己找死。然而现在才明白,龟山岛只是一个诱饵,为的是激怒朝廷,调集周边大军前来围剿,造成东南大片地区兵力的空虚,海匪便可趁机起事,短时间内便可夺下杭州城站稳脚跟。 “你们的胆子好大啊,你们野心好大啊。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我龟山岛山寨便被你们白白葬送了么?朝廷调集大军前来,我龟山岛是第一个被剿灭的。你曾经也和我爹爹共同携手创建了山寨,你却和别人一起亲手毁了他?”高慕青摇头轻叹道。 “大侄女,我也不想啊,可是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些小事。没了龟山岛,换来的是东南大片土地,甚至是整个花花江山,这当然是值得的。再说了,这山寨又不是我云某人的,从一开始山寨便姓高,我心疼什么?”云海清冷笑道。 高慕青银牙咬碎,面对这个曾经自己尊敬信任的云叔叔,今日方知,这个人的内心有多么的阴暗。正所谓不惧外敌强劲,就怕祸起萧墙。龟山岛山寨本来是铁板一块,爹爹统帅之下,欣欣向荣一派兴旺。可现在却已经千疮百孔,人死心散。 和高慕青不同,林觉对龟山岛山寨的前途其实并不关心。他心中惊愕的还是海东青一伙海匪居然准备举旗造反之事。在上一世,虽然短短的一生之中也听说过有暴民作乱之事,但还从没有过人真正的扯旗造反。只能说,这一世重新来过,很多事已经走了另外一条路,正如自己也走了不同的路一样,整个天下,整个大周朝似乎都已经和上一世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许这便是那种被称之为‘时空扰动’所带来的不同的结果。而这扰动时空和进程的因素恰恰可能便是自己的重生。 “大寨主,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这个人如何处置请大寨主自行决定。”林觉吁了口气开口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她是不可能饶了这个参与谋害自己的父亲,并且差点毁灭山寨的罪魁祸首的。这个人一定得死。 “我昨日在爹爹坟前发过誓,要为他报仇告慰爹爹在天之灵。云叔叔,慕青最后叫你一声叔叔。你背叛山寨,勾结外人,犯下滔天之罪,绝无可恕。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慕青冷声道。 云海清皱眉道:“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敢动我?你们是疯了么?动了我,二寨主不会饶了你们。你们若想活命,最好是放了我。云某或可保住你们一条性命。” 高慕青冷笑道:“你是真的疯了,你莫非以为抱上了仇彪的大腿,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我倒要你来庇护?那还不如死了。来人,拖他出去丢入毒龙潭中喂毒龙。” 厅门外,秋菊带着两名女卫推门而入,两名身材魁梧的女卫一边一个,提小鸡一般将云海清从椅子上拖起来,几乎脚不沾地的往门外拖去。云海清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高慕青竟然是真的要杀了自己了。 自己之前之所以表现的大无畏,那是因为云海清认为自己一旦说出自己和仇彪之间,仇彪和海东青之间的关系之后,高慕青便会吓得恳求自己前去通融。事实证明自己错的太离谱了,高慕青真的要杀了自己,而且是要将自己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云海清的腿忽然变软了,全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 “大侄女,你……当真要杀了我么?饶我一命,对你有莫大好处。” “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要。”高慕青斥道。 “饶命啊,饶我一条性命,我将加倍报答。我能辅佐你爹爹,也能辅佐好你。”云海清终于失去了淡定,他杀猪般的大喊起来。 林觉皱眉苦笑,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变色龙一般,一开始见他说些硬话,神态也算淡定,还以为是个视死如归的硬骨头。没想到死到临头立刻便开始嚎啕起来。果然和他的性格倒也匹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你要求饶,去阴间问问我爹爹,饶不饶得你。”高慕青怒斥道。 云海清听到此言,再无言语。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我必死,倒也罢了。我只有一个请求,看在我云海清曾经对你不错的份上,你可否饶了我妻儿的性命。” 云海清来到山寨之后娶妻生子,儿子今年十五岁。 高慕青轻轻摇头道:“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我会全部杀了他们。” 云海清闻言高声骂道:“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他们何罪?” 高慕青道:“他们无罪,罪在你身上,你不自责,却来怪他人、你造孽,他们承受。拖出去。” 女卫拖着云海清往外走,云海清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还是山寨大寨主么?山寨之中,除了内营那么一点人马之外,谁还听你的指挥?你跟仇彪作对,便是死路一条。你是斗不过他的。嘿嘿,你杀了我,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拖走!”高慕青皱眉喝道。 几名女卫拖着云海清出了院子,云海清的喊叫之声也越来越小,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不久后女卫秋菊回来禀报,云海清已经被投入毒龙潭中被毒龙分食而死。高慕青长吁一口,颓然坐在椅子上泪落如雨。 第一二三章 击其弱点 (月初了,免费月票留着也不生崽。)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黑夜中,长风浩荡,扫过龟山岛高高的山寨上空。树梢竹林发出隐隐风雷呼啸之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之声,更让这山寨之夜显得寂寥而诡异。 高慕青垂着头默默的哭泣了片刻,忽见面前递来一方白帕,抬眼看去,见林觉正站在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大寨主,此刻不是悲伤之时,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事要处置。云海清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还逍遥自在,该即刻谋划对策才是。”林觉的轻声道。 高慕青默默的擦了眼泪,抬起头来恢复平静,点头道:“你说的对,真正的主谋还在逍遥。我爹爹的大仇还未得报。” 林觉在一侧坐下,低声问道:“大寨主打算怎么做?” 高慕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赫然起身道:“我立刻带着人去他住处,将他拿了投入毒龙潭。” 林觉忙道:“且慢。大寨主就这么带人去拿人?” 高慕青道:“怎么?” 林觉道:“请你告诉我,仇彪武艺如何?” “仇彪武艺高强,爹爹曾说,仇彪的武功不在他之下。”高慕青沉吟道。 “那么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若单打独斗,我未必非他敌手。” 林觉点头道:“好,就算你和他能打个平手,他的住处有多少兵马守卫?你手头又能调动多少?” 高慕青皱眉道:“他那里怕是有三四百人守卫,他给自己组建了一个护卫营,选了些精壮的人手护卫。我手头……女卫营一百二十余名。” 林觉咂嘴摇头道:“也就是说,实力悬殊很大,此去并不能保证拿下他是么?” 高慕青冷声道:“拿不下也要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要我忍气吞声任他逍遥不成?杀不了他也要拼命,大不了一死,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觉苦笑着看着高慕青,心道:果然是相貌和智慧成反比,大寨主毕竟是在这土匪山寨长大,虽然外表甚美,但究竟是带了些匪气,只知道一味的蛮干。 “大寨主,明知是去送死却要去,那不是愚蠢么?你是全了替父报仇之名,然而你死了大仇没报,又有何用?令尊一样难以含笑九泉。况且,你若败了为仇彪所杀,整个山寨便都是仇彪囊中之物了。令尊辛辛苦苦经营的山寨将被仇彪攫取,山寨之中支持你的人都将被清洗,这便是你去拼命的代价,你觉得合适么?” 高慕青缓缓坐下,她冷静了下来。她并非是没有智慧,只是此时此刻有些上头,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去给爹爹报仇,却没想那么多。林觉一席话说出,高慕青立刻意识到此去不妥。 “可是现在怎么办?山寨之中的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各营头目也应该都是他的人了。此刻我早已陷入劣势。唯有杀了仇彪,方可扭转局面。否则仇彪一旦发动,我和几位叔叔以及手中的四五百人将不是敌手。可是你说的也对,我这一去可能根本没法拿了他,他身边人手太多,而且武功和我不相上下。……这可如何是好?”高慕青紧皱眉头神态焦急的道。 林觉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寨主刚才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山寨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那是因为仇彪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为头目。然而以短短年余时间,那仇彪想收买全部兵马的人心却是很难的。大多数人其实应该对老寨主还有情义,只是目前不得已罢了。这种情形之下,只有一种办法能破解,那便是擒贼擒王,诛杀仇彪极其党羽。这些人一点授首,兵马便自动回归大寨主辖下,且绝对不会有人为了仇彪之死而选择叛乱。”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你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刚才我不就是要去杀仇彪么?可是你不是说了一堆不能去的理由?”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要杀仇彪极其党羽不能硬来,目前局势我们处于劣势,硬来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你也不希望大仇未报,山寨却又沦为他人之手吧。” 高慕青道:“你有何妙计?” 林觉想了想道:“为今之计,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一点便是,此时此刻仇彪尚未得知我们已经洞悉了此事,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杀了云海清。此刻他在明处,而我们在暗处。” 高慕青皱眉道:“那又如何?消息很快便会走漏,他也很快便会知道。” 林觉道:“消息保密的时间越久,便越对我们有利。明日问起来云海清的动向,大寨主大可对外宣布,云海清被大寨主派去岛外执行秘密的任务,这样他们即便怀疑,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然则能隐瞒此事又能如何?” “大寨主,能隐瞒此事,便便于我们布置。若大寨主允许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计划,但不知大寨主愿不愿意照此行事。” 高慕青挑起秀眉沉声道:“你有主意?怎不快说?” 林觉点头道:“好。此计便是利用仇彪不知我们已经洞悉其身份内情之事而发动,计划得当可一举剪除仇彪极其党羽。但是可能要委屈一下大寨主。” 高慕青皱眉道:“到底是怎样做?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快说。” 林觉道:“好吧,大寨主可否邀约仇彪来此,我们设下埋伏伏击于他,这样或可像对付云海清一样,一举将其拿下。这可比主动去他住处正面厮杀要好的多。” 高慕青皱眉缓缓摇头道:“绝对不成。仇彪这个人极为谨慎,他走到哪里都带着护卫营,最少几十人。他也来过我这里,但前呼后拥带了上百人,前前后后都有他的人警戒,此计怕是不成。” 林觉皱眉不语,心想:仇彪定是心中有鬼,所以生恐发生意外。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高慕青也眉头紧锁,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办法来。 林觉忽然开口道:“有了!大寨主,那仇彪对大寨主倾心,想要娶大寨主,不知这事儿是真是假。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及此事了。” 高慕青冷声喝道:“你提此事作甚?凡是在我面前提及此事的人,都将会被我严厉惩罚。你是第一次,我不希望听到你说第二次。” 林觉笑道:“大寨主不要发火,听我说完。唔……仇彪若是真对大寨主情有独钟的话,这正是这个计划可以进行的前提。我知道大寨主对他厌恶,也不是故意让大寨主不满。但此计划却需要利用此点。”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轻声道:“大寨主不妨答应了和他的婚事,这样便可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或可设个请君入瓮之局。婚礼当日,或酒中下毒,或婚宴设伏,或洞房刺杀,总之,婚礼当日他总不能带着一堆护卫在旁吧,即便带着,数量也不会多。只要他能引得他来此,并疏于防范,便可以优势人手乘其不备将其击杀,并剪除其党羽。擒贼擒王,杀了仇彪和一干党羽之后,便可清洗余孽,重新掌控山寨了。大寨主以为如何?” 高慕青脸上泛红,娇声怒道:“你要我跟着杀父仇敌成亲?绝对不成。” 林觉咂嘴道:“这是假的啊,又不是真的。只是利用婚礼,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高慕青摇头怒道:“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高慕青清清白白的女子,却要背上跟这畜生成亲的恶名,这绝对不成。我宁愿带人去正面挑战他,也不愿背负这等污名。我知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我做不到。任何人都成,只决不能跟他拜堂。” 林觉急的跺脚,这大寨主怎地还有些一根筋,这可是最好的让仇彪放松警惕的机会,可是她却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但他却也似乎有些理解高慕青的感受。虽然是为了报仇,但毕竟要公开宣布嫁给杀父仇人,从情感上很难接受。而且林觉觉得,即便是自己劝说她勉强同意,到时候高慕青怕是也要露出破绽,反而会引起仇彪的怀疑。 “大寨主,要不然这样,还有个办法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那便是大寨主随便找一个人宣布成亲,那仇彪必然会恼恨不已。婚礼当日必是要来闹事的,那也是对他动手的机会。这其实和答应他的婚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逼得他主动来此,入我们的圈套。若是随便一个什么人的话,大寨主便无需背负不可接受的恶名了。”林觉皱眉沉声道。 高慕青想了想点头道:“这办法倒是可行。你觉得他一定会来?” 林觉笑道:“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的心思。特别是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个人跟他抢女人,他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若不来闹,便说明他并不喜欢你,心里根本没有你。那么之前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至于他喜欢不喜欢你,我说了不算,这需要大寨主自己判断,毕竟大寨主是当事之人。那么以大寨主看来,仇彪你对是否是喜欢的发疯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二三章 毒龙潭 高慕青心里明白如镜,她自然知道仇彪对自己如何,那仇彪恨不得吃了自己,每次见面自己都被他那种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在自己面前说出露骨的话,每次都被自己严厉斥责,仇彪却也不死心。自己不得不定下规矩,仇彪若来见自己,必须要自己的许可,否则不许踏入自己的住处半步。仇彪居然也答应了。作为一个女子,虽然是女山大王,但这方面的敏感程度其实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 仇彪对自己有意,此事山寨尽知。那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公开表达爱意,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自己宣布嫁给另外一个人,以仇彪的性格必是恼羞成怒。嫉恨交加之下,那是肯定要来闹事的。婚礼也必是办不成的,或许会恼恨杀人。果真激的他前来的话,若布置得当,仇彪便是自投罗网。 高慕青站起身来,缓缓的在厅中走动,秀眉微蹙,考虑了片刻时间,终于停步转身看着林觉道:“我同意你的计策,或许这是最好的诛杀仇彪极其党羽的办法。我答应了。明日我便宣布此事,成功与否,便在此一举。” 林觉点头道:“大寨主需要好好的安排一下,既然那仇彪极为谨慎,又说他武艺高强,那么一切便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他察觉有异。这伏击拿人之事我不甚在行,大寨主和手下的各位自行商议便是。” 高慕青点头道:“好,我会安排的。不早了,我命人领林公子去休息。明日一早咱们见面再谈。” 两名女卫进来,领了林觉去了后面的一座房舍中临时安寝。林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终于迷糊睡去后,半夜里却又被外边呼啸的山风的声音惊醒过来。起身看时,但见前方小楼的长窗之中依旧灯火明亮,几个人影映在长窗的窗纸之上。想必是高慕青和手下的女卫正在商议安排伏击之事。林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转身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不久后再次沉沉睡去。 …… 清晨,清脆的鸟鸣之声响彻房舍四周。林觉醒来,自己整理了一番发髻和衣衫推门而出。外边的院子里一片雾气蒙蒙。身处于湖心小岛高处,湿度极大。又是初冬时节,每日清晨整座小岛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廊下有人从雾气之中现身,那是一名端着盛水铜盆的使女,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袍子。 “林公子早,请漱洗更衣。”使女微笑道。 林觉点头还礼,却有些纳闷。 “更衣?更衣作甚?” “大寨主吩咐的,让我来为林公子梳洗更衣。一会儿大寨主要在聚义堂升座,林公子可能要跟着去。”使女微笑道。 “我跟着去聚义堂?我去作甚?”林觉满头雾水。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这是大寨主的吩咐,我只是照办。公子请洗漱,我再替公子梳发。” 林觉无奈,只得用盆中清水洗漱了一番。那使女搬来一只凳子请林觉坐下,然后打散了林觉胡乱盘起来的发髻,麻利的梳理起来。不久后林觉便焕然一新了。 “好啦,我来服侍公子更衣。”使女拿起了新袍子,伸手来替林觉解衣扣。 “我自己来,在下不惯受人伺候。”林觉忙摆手道。他不是不惯,他只是不想让这使女动手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林觉拿了袍子进了屋,居然还关上了门。那使女站在廊下苦笑,这位林公子居然还如此的害羞,换个袍子还关门。不久之后,林觉开门出来了,那使女一眼看到林觉的样子,顿时苦笑不得。 那本是一件崭新的上好料子的薄棉袍,穿在身上应该是笔挺悬垂的模样,然而此刻穿在林觉身上臃肿不堪,简直不堪入目。衣衫里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般,一点也没穿出效果来。 “林公子,你里边穿了什么?这衣衫……” “我怕冷,里边衬了中衣,这鬼天气,冻得我直哆嗦。”林觉皱眉道。 使女无语,心道:这位林公子当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这件袍子的衣料做工这么好,穿在这位林公子身上简直是浪费了。但她也不好意思让林觉重新更衣,也不能直接说林觉穿的太邋遢,那也太没礼貌了。 “林公子请自便,一会儿我再来请林公子去用早饭。林公子,这里是山寨要地,你可千万不要乱走。”使女行礼道。 “知道了,有劳了。” 使女离去之后,林觉站在廊下觉得有些无聊,四周的雾气已经淡了不少,露出了后园的景色来。此刻林觉才发现,这座后园里的精致倒是不错。几座假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青竹翠绿,松柏长青,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在花坛之间,倒也布局甚是雅致。 林觉举步下了门廊,沿着青石小道缓步在园子里游走。看得出这园子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虽是山寨匪巢之中,却和杭州城的大户之家有的一比。足可见老寨主高元奎并非是个莽夫,生活还是颇有些情致的。 不知不觉之中,林觉走到了后园的围墙前,这里距离住处已经有百步之遥,可见这个后园规模之大。后园有一道圆门,却但却是被铁栅栏给封闭起来了。可以透过铁栏看到后方嶙峋的山石和杂乱的树木。林觉无意探幽,于是准备转身往回走。正在此时,便听到哗啦啦一声巨大的响动声从后园围墙外传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腾,激起的巨大水花之声。 林觉很是诧异,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慢慢的走近铁栅栏往外瞧。然而角度的问题只能看到后园外杂乱的草木石头,水花声依旧在继续,是从墙外右手边的不远处传来的。 林觉伸手推了推铁栅栏,这次啊发现这铁栅栏门居然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伸手解开搭扣一推,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条小路沿着杂乱嶙峋的山石通向右首的那片竹林之侧。林觉慢慢的沿着小道走去,走出四五十步之后,前方的石壁消失,眼前豁然开朗,然后林觉看到了那个正水花翻腾不休,发出巨大响声的一片小深谭。 几十条黑乎乎的巨大的影子正在下方的深谭之中游弋,每一条长近丈许。潭水清澈,看的清清楚楚,能看到它们凶恶的眼神以及身上疙疙瘩瘩盔甲一般的皮肤。有几条正在潭中一侧争抢着什么,在水面上翻滚撕扯着什么,闹出很大的动静。 林觉倒吸一口凉气,潭水中的正是几十条毒龙。这里便是毒龙潭。 林觉自然是见过鳄鱼的,不过这么多条巨大的鳄鱼挤在一个小潭之中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林觉也看清楚了,那几条鳄鱼撕咬争抢的正是一条已经只剩下骨头的大腿。那是一条人的大腿。而潭水一侧的浅滩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想必都是被葬身于此的猎物。林觉立刻想起了昨晚被投入毒龙潭的云海清,正在撕扯的猎物也许便是云海清的尸骸。 毒龙们见到有人在岸边高处现身,竟然像是有所只觉一般纷纷朝林觉战力的脚下的水面游来。有几条居然还顺着岩壁山石意图爬上林觉的立足之处。林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往后退,那些毒龙一个个长着嘴巴朝林觉露着尖牙,样子甚是诡异。 林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转身便走。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声道:“林公子不必惊慌,它们爬不上来。” 林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袭劲装,身材凹凸有致,披着猩红大氅的高慕青居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正静静的看着自己笑。 “他们怎地见人来便想冲上来?攻击性这么强?”林觉嘴唇发干的叫道。 “林公子莫要误会,它们并非要攻击你,它们是以为你去投食给它们,所以见到人影便都聚集而来。这里是毒龙潭,山寨之中犯下大罪之人最严厉的惩罚便是将他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这些毒龙已经形成了习惯了。”高慕青解释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鳄鱼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见有人来便知有吃的食物了,所以才扎堆冲向自己。即便如此,一想到这些毒龙的食物都是人肉,林觉还是觉得甚是惊悚。将人投入毒龙池被撕扯吞噬,这种惩罚实在过于残忍。这龟山岛山寨毕竟是法外之地,所行之事也都是让人匪夷所思不能苟同。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山寨之中收留的都是亡命之徒,若无强力手段震慑,怕是也难有纪律,这也算是一种震慑山寨匪徒的行之有效的手段吧。谁也不想被丢入毒龙潭中被毒龙生吞活剥。 “这里的毒龙和外边的毒龙不同,生性凶猛而且体型硕大。外边湖中和大江之中也有毒龙,但和这里的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听爹爹说,当年他们来龟山岛建立山寨之时,本不知道山顶这片湖水之中有如此巨大的毒龙存在,夜晚毒龙上岸,吃了十几个人。爹爹他们决定解决这毒龙之患,于是带人下湖诱捕毒龙,尽数投放在这小潭之中。那边通向湖中的隘口以粗铁栏隔断,所以它们出不去。现在山顶湖中的毒龙几乎尽数在此。但因为潭水中十五匮乏,它们相互撕咬,每年孵化出成千上万条毒龙也不能存活,这几十只是剩下来的最强悍的毒龙。”高慕青轻声解释道。 林觉吁了口气,听的心惊肉跳。高元奎他们也确实是强悍,生生造出了这小片凶残之地。这些鳄鱼其实也是活的艰难,遇到这么一群亡命之徒,霸占了它们的地盘,还被困在此处。相互之间还要搏杀争食。这倒也算是弱肉强食之理,难怪下边这数十条毒龙都如此巨大强悍,原来它们都是竞争的胜利者。 “山寨之中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投入毒龙潭中葬身毒龙之腹。背叛山寨的,残杀荼毒自己人的,还有便是一些被抓到山寨的外边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的官员。其实数量也不多,二十年来尚不足百人而已。林公子,咱们走吧,你呆在这里怕是不习惯。早餐准备好了,我去请你,却发现你不见了,这才找到了这里。”高慕青淡淡的道。 林觉半分也不想停留,点头转身赶紧跑路,那潭水中的鳄鱼一个个用冷漠的眼睛瞪着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林觉心想,若必须要死,这怕是最可怕的死亡方式之一了吧。 第一二四章 聚义厅 用早饭的时候,林觉询问了高慕青要自己跟她一起去聚义堂的原因,高慕青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你现在是我身边的人,随同我一起去聚义堂升座也没什么。而且,你跟着我一起去,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请教。”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让林觉信服,但高慕青不愿回答,林觉也不想多问。自己跟着去瞧瞧这山寨之中的头脑人物,见识见识这山寨聚义堂的威严,倒也比枯坐这里有趣的多。况且在那种场合,林觉认为自己也能得到不少的讯息。 朝阳升起,山顶上的雾气极快的褪散开去。空气有些清冷,但却很清新。高慕青在二十余名女卫的簇拥之下离开住处前往聚义厅所在的岛上最高处。林觉作为她们当中唯一一个男子,显得极为的显眼和不伦不类。 通向山寨的路是一层层的石阶,数十阶一个平台,渐行渐高,不久后回首看去,整个山寨几乎都落入了视野之中。远远的还能看到岛外湖面上碧波闪闪,无数叶片般的船只在岛旁的水面上游弋穿梭。 石阶上,每隔数阶都有匪兵在旁战立警戒。英姿飒爽的高慕青身披猩红披风走过时,这些匪兵都肃立行礼,高慕青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林觉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这龟山岛山寨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等级系统。山寨中的寨主和头目其实已经和匪兵们之间再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这已经和外边的世界无异。这也不难理解,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最终都会衍生出高低贵贱的阶级之分,他们打出‘人人平等’‘祸福共享’这些旗号,其实都是骗人的鬼话。 每个人其实都想拥有权力和地位,无论朝廷,乃至这种法外之地,甚至是禽兽之中,尚有地位权力之争。所谓大同社会乌托之邦,其实都是一种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大的聚义厅就在岛上的最高处。宏伟巨大的一座木制的殿堂,饱经风雨之后,虽然显得破旧黯淡,但依旧气势不凡。厅前一根旗杆直插云霄,旗杆顶上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风招展。 聚义厅前已经站立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精干老迈皆有。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厅前台阶上,见到高慕青均上前拱手行礼。 “我等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快步上前,微笑还礼,口中道:“赵叔叔,马叔叔,陈叔叔,你们可好?” 一名面色红润的老者笑道:“好好好,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死不了。倒是不少日子没见大寨主,甚是想念。今日大寨主要升座仪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天不亮便来了。” 高慕青微笑道:“几位叔叔辛苦了。慕青做的不好,应该常常去看望你们的。” “无妨无妨,山寨事务繁忙,也怨不得你。再说最近有人弄出事来,山寨上下鸡犬不宁,大寨主想必也是烦心的很。”那老者沉声道。 “老赵。莫发牢骚。当心有人心里不高兴。现在有的人可是跳脱的很,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怎样便怎样。这么下去,山寨可要完蛋了。哼!”另一名皂衣老者冷声道。 “老马,叫我莫发牢骚,我看你牢骚比我还多。”赵老者哈哈笑道。 站在他们后方的一群青壮头目皱着眉头面色阴沉,他们都是二寨主仇彪提拔上来的人,他们也听得出这几个老家伙的话便是在映射二寨主。很多人心里不快的想着:“这些老家伙就是不识时务,如今的山寨已经不是老寨主在世时的山寨了,迟早二寨主会将你们这帮老东西给一锅端了。” 林觉在这群高矮胖瘦的人群之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这两人便是前哨营正副头领钻山豹李安和活阎王周奇。林觉看到他们的时候,李安和周奇也看到了林觉。这二人本来听着这几个老家伙发牢骚皱着眉头,当他们看到大寨主身后人群之中的林觉时,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众首领向高慕青行礼,高慕青一一还礼,带着众人进了聚义厅中。李安和周奇特意坠在后面,待林觉走过身旁时,李安笑眯眯的道:“想不到啊,林兄弟。你道行不浅啊。这才几天时间,便混到大寨主身边了。佩服佩服。” 周奇也低声笑道:“是啊,当真是了不得。这位林兄弟确实是让人惊讶。这般本事,什么时候教教我等?” 林觉苦笑道:“二位首领,莫要取笑我了。我也不知道大寨主怎地便要将我调来她身边办事。其实只要能为山寨出力,在那里还不都是一样。” “啧啧啧,这话说的,当真滴水不漏。那日在龟山镇见到你时,便知道你林兄弟不是一般人。林兄弟,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你入山寨还是我的决定。将来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记兄弟们呢。”李安脸上带笑,言语中充满了揶揄之意。 周奇在旁皮笑肉不笑的道:“就是就是,我们这些二寨主提拔上来的人,哪有大寨主看上的人有排面?那可是正统。将来林兄弟可要多照顾我们兄弟才是。” 林觉本不想多言,听这二人冷嘲热讽,忍不住低声道:“二位何必说这种话。谁不知道二寨主才是山寨之主?二位是二寨主提拔之人,该替我引见才是。我倒是想改换门庭,跟着二寨主混。二位如今都是山寨红人,何必奚落在下。” “哈哈哈,你倒不傻。”周奇笑道:“你也知道你跟错了人么?不妨不妨,你若有心效忠二寨主,我们倒是可以替你引见引见。哈哈哈。” 李安忙瞪了周奇一眼道:“周兄弟,莫要胡言乱语。” 周奇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嘴打着哈哈走开。李安也快步向前,跟上了头目首领们的队伍。林觉面带冷笑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道:你们尚不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咱们走着瞧便是。但林觉也感觉到,李安和周奇似乎并不太收敛自己,这说明二寨主一方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的地步。这些仇彪手下的党羽们都已经不在乎公开谈论了。 一行人进了大厅前方的天井,进正厅之前,随从们都留了下来。聚义厅中除了少量的护卫之外是不允许普通士兵进入的。高慕青身边只有五名随从可以进入,那是秋菊等五名有职务的女卫营头目。林觉身份尴尬,目前还无职位,也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便被拦在了厅门外。然而高慕青居然转身回来主动向守卫打招呼,让林觉跟着进了聚义大厅正厅之中。这让二十余名首领也觉得甚是奇怪,但很快也就不再在意,没放在心上。 聚义厅正厅宽大开阔,两排巨大的木柱撑起高达三四丈高的大厅穹顶。一排排士兵在左右两侧后方肃立,中间两排红木大椅次第排列。前方上首,写着‘忠义千秋’的巨大匾额下方,三张张巨大的铺着兽皮的大椅摆在那里。两侧的廊柱上挂着一幅对联,上写:忠义垂千古,肝胆照乾坤。每一张座椅之后都插着藩旗写着字号,那是每位首领专有的座位,凸显地位之尊。 林觉和几名女卫站在侧首,看着一干匪首肃立中间,拱手等候高慕青上座。高慕青行动如风,身后的猩红披风像是一团火苗在燃烧,快步走到上首中间的兽皮大椅之前,转过身来举手道:“二各位兄弟请坐。” “大寨主请落座。”所有人都沉声喝道。 高慕青面无表情,缓缓坐在椅子上,一干首领这才纷纷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落座。 高慕青扫眼看了一眼身边左右的空位置,脆声问道:“二寨主呢?怎地没来?” “云军师也没来。”有人嘀咕道。 “云军师奉我之命,昨夜连夜下山办事去了。走得急迫没来得及跟兄弟们打招呼。我是要他去楚州打探朝廷对我山寨的消息,因为风闻朝廷正集结兵马准备攻我山寨,云叔叔在楚州官场有人,他悄悄去探查内部消息最为合适。三五日内估计回不来。但是二寨主呢?他去哪里了?难道不知道今日要议事?” 高慕青轻描淡写的将云海清没有在场的事情给掩饰过去,林觉在旁暗暗点头,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掩饰住。高慕青这个理由还算能靠得住。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应该很快就到,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中营首领万三山起身回禀道。 高慕青蹙起眉头来沉声喝道:“什么话?什么事能耽搁议事升座的大事?二寨主这么不知轻重么?来人,立刻去请他来,难道因为他一人耽搁了这么多人的时间么?” 一名喽啰忙往外跑去,准备去找二寨主侯彪前来,但他尚未到门口,便听见外边脚步咚咚作响,有人郎朗大笑道:“大寨主生气了么?我这不是来了么?哈哈哈,大寨主升座议事,我仇彪怎敢不来?” 说话声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一朵乌云遮住了厅门口的光亮。仇彪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挎着腰刀,身形彪悍的护卫。 座上众首领纷纷起身。 “见过我二当家的。” “见过二寨主。” 高慕青端坐不动,几名坐在上首的老者也神情肃穆端坐不动。仇彪看在眼里,目光中凶光一闪,旋即笑哈哈的一阵风般来到众人面前,拱手团团施礼道:“各位兄弟好,都坐,都坐。莫要闹哄哄的。” 众首领重新落座,仇彪这才对高慕青拱手行礼,双目放光的道:“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沉声冷冷道:“二寨主有礼了,快请落座吧。” 仇彪哈哈一笑,舔了舔嘴唇,肆无忌惮的看了今日打扮的越发英气勃勃美貌无双的高慕青拱手道:“遵命!” 说罢几步过去,一屁股坐在高慕青左首的兽皮椅上。 第一二五章 寨中事 (谢:书友39181318、秋乱找叻、紫色花玲、条顿的信仰、书友18546972、100个可能、书友17086729、3695到、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可乐加点冰、跳动的心丶、风华二哥等兄弟的票。) 仇彪一现身,林觉的眼睛便盯在他身上。这个仇彪三十许人,生的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气质。那是一种谈笑风生旁若无人的威压感。他到场之时,林觉默默的数了一下在座的湖匪首领们起立迎接的人数,发现人数超过了七成。个个面带献媚的笑容热切的说着恭维之言。这一切似乎足够说明,仇彪其实已经掌握了山寨的主导权。 “今日升座,是有些事情跟诸位兄弟商议一下。”高慕青脆声开口了,坐在高高的头把交椅上的她虽然眉目如画,但却也有一番土匪头子的气势,一开口,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寨主好久没有和兄弟们见面了,大寨主有何吩咐便直接告诉兄弟们,谁敢不从,我仇彪第一个不答应。”仇彪大声笑道。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我之所以不升座,那是因为我相信二寨主的能力。山寨如今在二寨主的统率下井井有条,我也乐得清闲。我可不是愿意在旁指手画脚之人。” 仇彪呵呵笑道:“大寨主如此信任我,我当全心全意打理山寨,不能辜负大寨主的期望。但这并非我仇彪之能,大寨主坐镇稳定军心,各位兄弟齐心协力,这才有山寨如今的局面。” “是啊是啊,二寨主能力超群,有他管事,大寨主便放宽心吧。” “二寨主是男子汉,大寨主是女中豪杰。咱们山寨这叫做阴阳调济,男女搭配。” “什么阴阳调剂?这叫做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山寨才能欣欣向荣。就像一家子一样。” 一干首领纷纷七嘴八舌的附和着。仇彪听到阴阳调剂男主外女主内这些话时,嘴巴笑的合不拢。眼神也带着一丝色魅的瞟了高慕青一眼。高慕青则眉头皱的更紧,恨的银牙紧咬。这帮家伙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已经敢当面用这种话来调侃了。 闹哄哄之中,坐在上首右侧的山寨兵马总教习赵山岳沉声开口道:“我龟山岛山寨果真是已经欣欣向荣井井有条了么?老夫表示怀疑。” “赵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仇彪沉着脸问道。 “莫叫我赵叔叔,老夫可担不起。二寨主还是直呼其名为好。”赵山岳沉声道。 仇彪狠狠的瞪着赵山岳冷声道:“赵教头,那么你刚才那话是何意?” 赵山岳沉声道:“什么意思还用多说么?我山寨本来在老寨主统率之下便已经欣欣向荣,这可不是你二寨主之功。而且目前来看,一场风雨即将来临,我龟山岛山寨已经陷入了巨大危机之中,恐遭灭顶之灾,而你们却还在这里歌功颂德,当真可笑。” “赵山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风雨来临?什么巨大危机?你这是胡言乱语什么?”前哨营头领李安赫然起身厉声质问道。 高慕青冷目扫向李安,冷声喝道:“李头领,注意你的言辞。赵叔叔是我山寨元老,你要问话当恭恭敬敬,莫忘了山寨的规矩。你的交椅排序可不在赵叔叔之前。” 李安看了一眼仇彪,见仇彪无所反应,这才拱了拱手告罪坐下。 仇彪微笑着开口道:“看来赵教头心里憋着很多话要说啊,今日既然众兄弟都在,大寨主难得升座,不妨全说出来。莫要憋坏了自己。” 赵山岳冷声道:“说便说,老夫确实早就想说了。大寨主,你是本寨之主,山寨的事情你该自己主事,不能任由他人乱来。现如今山寨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再不赶紧想办法,便将大祸临头了。” 高慕青微笑道:“赵叔叔莫要激动,有话你就说。你说的大祸临头是什么?” 高慕青其实知道赵山岳说的是什么,只是她必须表现的一无所知。 “哎!大寨主啊,你当真不知道么?二寨主这一年来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老寨主定下的山寨规矩。我龟山岛山寨能够二十余年不倒,一直屹立于此。那是和山寨定下的规矩有很大关系的。朝廷虽然围剿了我们数次,但均未出全力。那是因为老寨主虽落草于此,但却从不迫的朝廷对我们下狠手。山寨越来越偏向于自给自足,打渔种稻,买卖货物,和朝廷相安无事。那些为朝廷所不容的好汉们也有个立足之地。这便是老寨主的智慧所在。山寨是朝廷法外之地,朝廷自然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但朝廷也知道,要除了我们,他们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在这种情形下,若不惹得朝廷全力出手,我山寨便会和朝廷相安无事。这便是老寨主的高明之处啊。”赵山岳沉声道。 “赵山岳,你说这些作甚?跟你刚才的危言耸听有何干系?”有人依旧为了在仇彪面前表现忠心,开口诘问道。 “有何干系?你们做的事情难道自己不知?二寨主自掌握山寨日常事务之后,不但多次袭扰周边县城,诛杀朝廷官员,激化山寨和朝廷之间的矛盾。这已经是违背了老寨主立寨的初衷。老寨主不是要和朝廷对抗,而是要让所有为朝廷不容之人有一片立足容身之地。然而你们干了些什么?除了上述那些事情,你们居然还袭击了漕运船队,劫持了运送太后寿礼的船只。这简直是自己作死啊。你们犯了朝廷最大的两个忌讳明白么?其一,当今皇帝郭冲对太后极为孝敬,你们坏了太后的寿辰,郭冲定会震怒,必会不遗余力的剿灭我们。其二,你们袭击漕运船队,这更是犯了朝廷大忌。漕运是什么?那是朝廷的命脉。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老寨主从不下令袭击漕运粮船么?因为一旦袭击漕运,便等于对朝廷粮道命脉产生了威胁。漕运干系朝廷的安危,朝廷一旦意识到山寨的存在对漕运有巨大的威胁,拔除山寨便是不计兵力财力而必须要做的事情了。你们恰恰干了这件蠢事,这不是逼着朝廷派大批兵马剿灭我山寨么?这难道还不是大祸将至?” 赵山岳说的激动,一蓬花白的胡子吹得飞起。手在椅子扶手上乱拍,发出蓬蓬的响声,面色也激动的通红。 厅中众头领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的点头。赵山岳虽然情绪激动,但这番话不得不说还是很有道理的。二寨主的作法很多头领心中也颇有微词,此刻赵山岳一番话,让他们觉得事情确实已经很严重了。 仇彪冷冷的看着赵山岳道:“赵教头,你说完了么?” 赵山岳喝道:“怎么?老夫说的没有道理么?” 仇彪冷笑道:“赵教头,我怕你是该卸职养老去了。听说你们老一辈来到龟山岛立足之时,和官兵大大小小作战不下数十场,场场都是恶战。最终打的官兵不敢踏进洪泽湖半步,这才有了山寨的今天。本人听义父生前说及此事时,心中是极为佩服的。然而现在看来,你们都老了,锐气也都没了。对朝廷惧怕如此,居然还说出了一番道理来。” “你……一派胡言,老夫岂会惧怕官兵?老夫当年上山时……” “得了得了,别吹嘘你以前的事情了,大伙儿耳朵都听的起了老茧了。”仇彪摆手打断赵山岳的话头,冷声道:“我想很多人都忘了,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啸聚于此,那都是为朝廷所不容之人。朝廷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将我们抓住砍头。按照朝廷的话来说,我们是匪,他们是官。官匪不两立,你居然想着和朝廷和平相处?未免太好笑了。朝廷不敢动我们,那是因为他们围剿了数次都吃了大亏,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但他们从来不会死心,会随时对我们发动围剿,正如你所言,我们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仇彪双目闪着寒光,扫视了厅中全场,扬声道:“朝廷不容于我们,我们要自保,便只能不断的壮大自己,不断的扩充实力。打击朝廷便是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叫做此消彼长。老寨主在世时也非是畏敌如虎。当年朝廷五万水军进逼山寨,老寨主写下血书,誓与山寨共存亡,这是何等血性。老寨主可没说过要和朝廷和平共处。凡是能对朝廷进行打击的,让汴梁城的皇帝老儿不开心的事情,我们龟山岛山寨便要去做。不但要做,而且要挖他的心窝子,扣他的眼珠子,让他寝难安食难咽。” “二寨主说的好,霸气之极。我等上山寨来可不是来打渔种粮的,朝廷不让我们活,我们便不让他们活。” “对,跟朝廷还有什么客气的,怕他怎地?咱们可不是熊蛋,我们可不怕。” 一干人等跟着大声鸹噪道。 仇彪摆摆手,继续道:“当然了,刚才赵教头说的也不无道理,朝廷会恼怒我们的手段,或许会对我们发动围剿。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害怕他们的围剿,而是要积极的准备,积极的应对。他们来了,便打的他们抱头鼠窜。像以前一样,打败他们,他们便能如何?我山寨只要再打败他们一次,便会成为天下绿林向往的圣地,朝廷便再也不敢对我们围剿。我们的势力范围便可不限于洪泽湖,东到楚州,西到泗州,北到海州,南到扬州,都可能成为我们山寨的控制之地。那才是一番大事业。那才是对得住老寨主,将山寨发扬光大。赵教头,你说是也不是?” 第一二六章 寨中事(续) 赵山岳气的脸色通红,被仇彪这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说的竟然没有办法回应。 “二寨主,你说的倒是轻松,拿什么去抵挡?这一次朝廷围剿,必是调集大军压境,搞不好要有十万八万的大军前来。我们山寨兵马区区三千余,拿什么抵挡?”坐在左首的山寨元老人物马明德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 马明德年轻时是关西道上的悍匪,被朝廷缉捕走投无路投奔龟山岛山寨,曾是老寨主高元奎最得力的手下悍将。但一次作战之中左腿被砍断,故而落下残疾,现在山寨之中做些后勤之事。 “如何抵挡?这话从你马明德口中说出,着实教人惊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什么敌众我寡之类的话。但之前哪一次官兵来犯,我们不是以少打多?靠的是什么,便是众志成城以及天时地利人和。洪泽湖是我们的地盘,官兵进来便是进了鬼门关。水面上是一道关卡,我们的兄弟在湖面上便可对敌战船袭扰。而岛上的地形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在你们这些老人家在主寨晒太阳喝酒的时候,我仇彪可没闲着。龟山岛四周的防御工事箭塔暗堡已经建造的比之前坚固数倍。整座山寨岛屿已经如铁桶一般,官兵绝对不要想攻上山来。” 仇彪吸了口气继续道:“不但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我命前哨营广召兵马,截止昨日为止,各地英雄豪杰前来入伙的人数多达九百余人。目前我山寨兵力已超过四千人。这四千人依靠坚固工事箭塔,可挡十万官兵。山寨之中物质充裕,依托坚固防御,我山寨便是守个一两年也是无虞。然而朝廷的官兵能在我小小山寨耗个一两年么?各位兄弟,我早知道很多人对我仇彪不满,也会抓住我仇彪做的事情来说话。但我仇彪一心为了山寨,不敢说呕心沥血,但也绝不敢辜负大寨主和老寨主的期望。如果有人觉得我办事不利,我让出二寨主之位又当如何?” “二寨主,你可不能不管山寨,兄弟们都指望着你呢。” “是啊,二寨主为山寨天天忙碌不休,有的人仗着老资格天天什么都不做却指手画脚的诋毁,这不是让人寒心么?” “二寨主,谁跟你过不去便是跟咱们过不去。大寨主也绝不会答应。” 仇彪一番话煽动性很强,下边首领们一阵叫嚣之声,吵闹不休的帮腔。 几位老者气的面色发白,但却无可奈何。表面看起来仇彪说的话滴水不漏很有道理,然而只要细细琢磨,便知道仇彪之言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虽然加强了防御,虽然扩充了兵马。但这座小小的山寨怎能抵挡数目庞大的朝廷官兵。特别是当朝廷下定决心要铲除山寨之后,更是会不计代价。所以,仇彪之言完全是胡吹大气而已。也许能短时间内抵挡,但绝对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座上只有林觉和高慕青知道仇彪的真正目的。仇彪招兵买马修建工事可绝不是认为龟山岛山寨真的能抵挡官兵的大举围剿。他这么做一来是表现自己为山寨尽力的姿态,另一方面则是要龟山岛山寨能尽可能的拖住围剿兵马的时日长久一些,这样便为翁山县海匪的攻击内陆争取时间。到那时朝廷兵马会前后为难,要拿下龟山岛则需要死更多的人,花费更长的时间。若是调兵回救杭州,则龟山岛成为心腹大患,会截断运河航道,也是不成的。龟山岛会成为朝廷咽喉上的一根毒刺,成为一个必须要除去的诱饵,这便是仇彪竭力加固工事招募人手的原因。 “罢了罢了,老夫不跟你辩,这件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寨主,你来定夺。你说二寨主做的这些事是不是过头了?”马明德拱手对托着香腮坐在首座上若有所思的高慕青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慕青。高慕青放下手臂,缓缓的坐直身子,轻声道:“这件事么……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 “什么?”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惊愕的看着高慕青。 “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山寨要发展,决不能固守成规。爹爹和几位叔叔,你们这一代做的足够好了,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山寨岂能不有所发展?我既将山寨常务交于二寨主主持,便给他足够的信任。二寨主所做的决定便等于是我的决定,故而我不得不告诉几位叔叔,你们无须再担心山寨大计,安心的在山寨养老的好。”高慕青语声清冷的道。 几位老首领面面相觑,既尴尬又难过。大寨主居然都这么说,看来一切已无法更改。不过也有人心里意识到这是高慕青的违心之言,想到或许是形势所迫,大寨主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山寨的控制权其实已经大半在仇彪手中。大寨主一定不想闹出乱子来,这才会如此变态。 仇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得到高慕青的公开支持,他也很意外。他一直觉得高慕青对自己是有着排斥的心理的,但关键时候高慕青还是跟自己站在了一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或许高慕青对自己的追求反应冷淡,其实只是一种矜持。内心里她应该已经应允了。况且,不久之后,山寨将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要想还能当大寨主,便只能依靠自己。而代价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让自己得到她。 “多谢大寨主信任,仇彪在此立誓,我要和龟山岛山寨共存亡,绝不会容官兵踏足山寨半步。”仇彪站起身来,举手朝天大声作秀。 “我等也立誓,和二寨主一样,和山寨共存亡。”十余名头领也起身附和道。 几名老者面对眼前这一切叹息摇头。 仇彪转了转眼珠子,转身对高慕青拱手道:“大寨主,我有一事请求大寨主的同意。” 高慕青淡淡道:“讲。” 仇彪道:“为了更好的抵御官兵的进攻,本人认为应该减少内寨兵马,将大部分兵马集中在湖面和山寨外围。目前山寨内寨之中人手近一千八百余人,实在是没有必要。譬如赵教头,马头领他们手下都有上百人的护卫,我认为这些人手实在是过于浪费了。我想,每位头领身边其实只留三五十人便可,其余人手该集中起来冲入前哨营中作为作战人手。这样可更好抵御官兵的进攻。不知大寨主以为如何?” 林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这仇彪真是好算计。趁着谈及可能到来的官兵的围剿作为理由,他提出了削减调出内寨人手的事情。理由固然是冠冕堂皇,然而真实的目的怕不是那么光明。听到他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时间,林觉便咂摸出了味道。显然仇彪是要趁机削减内寨各头领身边的护卫人手,而内寨之中的头领中的大多数正是忠于高慕青的人。这是在进一步的削弱这些人的力量,一旦需要清洗时,这些人手中无人,怕也是被碾压斩杀毫无还手之力了。 其实不仅是林觉嗅到了味道,座上众头领也都嗅到了味道。他们惊讶于二寨主居然敢公开提出这种建议,那便是要试探大寨主的态度,看看大寨主是否是真的信任他。大寨主要是真的同意,那便是彻底向二寨主低头了。因为谁都知道,正是因为掌握了内寨的上千人手的那些人的拥护,所以高慕青才顺利的被推举为大寨主。一旦削减这些兵马,高慕青便等于是自断双臂了。 众人静静的看着高慕青,等待她的回到。几名山寨元老也急切的等待着高慕青驳斥仇彪这一无理且霸道的要求。然而,他们很快便失望了。 “我同意二寨主的建议,打起仗来,外边更需要兵力。二寨主可酌情处置此事。几位叔叔,希望你们不要不满。这事儿也是为了山寨着想。” 高慕青清冷的声音响起,几位老者长声叹息。 马明德差点便脱口而出:“大寨主,你是真的不知道仇彪的企图么?你这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但这句话怎能说出口,一旦戳穿这层窗户纸,仇彪便会立刻动手,山寨中将掀起血雨腥风。当然,他们对高慕青也极为失望,高慕青如此识见不明,实在是教人痛心。 “罢了,罢了,我们几个也到了退出的时候了,腥风血雨大半辈子,我们也厌倦了打打杀杀。大寨主,赵山岳请辞总教头之职,若大寨主准许,我想离开山寨去外边走一走。”赵山岳叹息道。 “老赵,我们一起出去瞧瞧外边的天地去,呆在岛上大半辈子,也确实够腻味了。”马明德等几人也纷纷道。 “大难临头,几位便想独自逃命去了么?呵呵,几位可真是给小辈做了榜样呢。”仇彪冷笑嘲讽道。 高慕青皱眉喝道:“二寨主,你说的什么话?几位叔叔对山寨之功无有可比,他们吃得苦流的血比你可多多了,你说这种话,当真是让人不齿。还不道歉。” 仇彪阴沉着脸,虽然心中不满,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这些都是心里的真话,但此时说出来便不合时宜了。仇彪见机甚快吗,立刻换了脸色起身给赵山岳等人陪礼。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昂首不受,冷目不理。 “几位叔叔,你们想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但侄女儿恳求你们留几日再走。喝了侄女儿的喜酒再走好么?”高慕青的话在沉寂中响起。 “什么?你的喜酒?” “大寨主……要成亲?” 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点头道:“是的,我要成亲了。” 第一二七章 是他,就是他 高慕青年方十九,虽然岁数不大,但这样的年纪的女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怕是早已嫁人生子了。然而高慕青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命运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不同。之前身为山寨寨主的女儿,她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牵动很多人的心。现在她是山寨大寨主,婚姻大事更是不能草率了。 山寨之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仇彪对高慕青有意思,有人私底下认为,大寨主迟早是要嫁给二寨主的。无论对于山寨大局还是对于大寨主自己,这都是个绝佳的选择。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亲,山寨中便少了纷争。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也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闹僵。况且大寨主毕竟是个女子,没有二寨主的辅佐,她也镇不住龟山岛山寨。所以他们二人若能成亲,那绝对是对各方都有利的。 然而,大寨主迟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二寨主因为此事也很难堪,甚至私底下说过狠话。这让山寨之中很多人都揪着心。谁都知道二寨主的脾气,若是真的因爱成恨,山寨中必是一番风雨。 但此时此刻,听到高慕青说她要成亲的时候,众人甚是惊讶,很快便都认为大寨主是答应了二寨主的求亲了。因为除了他,山寨之中还有谁能获得大寨主的青睐?又有谁敢去和二寨主抢女人? “各位叔叔伯伯,各位兄弟。慕青今年也十九岁了。爹爹在世时慕青固然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有爹爹的安排。然而爹爹故世了,慕青不得不挑着山寨这副重担,但慕青毕竟是个女子,这种重担总归觉得吃力。我的年岁也到了,加之慕青希望能嫁个有本事的人一起共担重任,故而也该到了解决婚姻之事的时候了。”面对满堂惊讶的面容,高慕青面色微微泛红,沉声说道。 毕竟是个女子,自己谈及自己的婚姻的事情,虽然是假模样,但也不免有些羞涩。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成亲的对象非仇彪莫属。找个有本事的共担大任,谁最符合条件?唯有二寨主仇彪了。 仇彪心里也乐的开了花。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高慕青终于开窍了。自己从进入山寨的那一天起,就对这位干妹妹垂涎欲滴,不知多少次坐着将她占有的美梦。但现实却很冰冷,不但高元奎在世时拒绝了他的求婚,高元奎死后,高慕青也亲口拒绝了自己,这让仇彪非常非常的生气。但仇彪是个能隐忍的人,他表面上表现的并不在意,然而心里却想着,等自己夺得山寨大权的时候,哪怕是用强,也要得到高慕青。只是目前机会还不成熟,不宜操之过急。 现在高慕青放了话,仇彪岂能不开心?虽然高慕青是逃不脱自己的掌心的,但她能主动自愿,总比自己非得用强为好。强扭的瓜不甜,她能主动从了自己,那是最好的。 “爹爹去世这一年来,叔叔伯伯以及山寨中的兄弟们中也有人提及我的婚姻之事。我一直没有松口,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爹爹亡故,一年孝期未满,我怎能谈婚论嫁?所以但凡谈及此事,我均予以回绝且训斥,便是这个缘故。”高慕青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恍然。怪不得大寨主拒绝了二寨主的追求,原来是身在孝期之故。其实江湖儿女哪有这些顾忌,但老寨主虽为匪首,但行事家教却是规规矩矩完全按照大周朝的那些官绅之家无异,所以高慕青有这个顾虑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来,爹爹故去,身为独女,守丧孝期起码三年。但我毕竟已经年纪不小,若三年孝期守满,便也过了嫁人的年纪了。我想,爹爹九泉之下也定不希望我错过韶华,不能嫁人吧。前几日爹爹忌日已过,一年守孝已满,故而我决定尽早将婚事给办了。诸位觉得可以么?” “当然该如此,岂能为了孝期耽搁了婚姻大事。原来大寨主是因为此事而一直不言婚嫁之事。大寨主真是个孝女呢。” “是啊是啊,大寨主作为给我等兄弟做了个榜样。咱们虽是落草之人,但依旧遵礼仪守孝道,可敬可佩!” 一干人等纷纷说道。仇彪面带微笑看着高慕青不语,心道:“你有这方面的顾虑,为何不早跟我说明?害得我被你拒绝心中甚是不快。你要为你的死去的爹爹尽孝,难道我还不答应么?不过现在倒也不迟,也不枉我这几年的忍耐。” 赵山岳等几名山寨中的元老们也是喜上眉梢。虽然刚才他们都已经心灰意冷,生出离开山寨的想法。但故人之女成婚的事情他们还是很关心的。大寨主若是成婚,他们自然是要亲眼见证,亲身参与的。不说别的,便是因为老寨主的面子,他们也责无旁贷。 “大寨主要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元奎兄弟若是泉下有知,也应该开心的了不得。但大寨主说成亲便要成亲,却不知这成亲的对象是谁?金龟婿是哪一个?”赵山岳抚须笑问道。 “这老东西,当真是没眼力。这还用问?自然是咱们二寨主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老家伙还明知故问。” “就是,老东西怕是故意恶心人。他们对二寨主不满,今日大寨主表明态度,几个老家伙脸会丢的精光。” 下边的首领们窃窃低语着。 “赵叔叔,这个人就在此处。”高慕青微笑道。 这一下已经没什么悬念了,除非是傻子,否则都知道高慕青说的这个人是谁。众人将目光投向仇彪,有人已经准备起身道喜,仇彪自己也笑的灿烂,打算起身接受道贺了。 “诺,他就在那里。”高慕青抬起青葱玉指,朝着廊柱角落处一指。 众人他们顺着高慕青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他们集体傻眼。但见廊柱之侧,一名衣衫臃肿邋遢的少年也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的站在那里。 “什么?” “那是谁?” “……!!!” 众人发出惊讶之声。 高慕青轻声道:“这位是林兄弟,便是我高慕青要嫁的未来夫君。本来这等事该跟各位叔叔伯伯以及兄弟们透个气的,但我爹爹已然故去,我想这等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做主的好。他……虽然入伙不久,也只是个普通的兄弟,但我高慕青不贪富贵不贪荣华,择婿的标准也只是找个合适之人而已。所以,这件事我便自己做主啦。林兄弟,你过来,跟众兄弟见见面,熟悉熟悉。” 高慕青微笑着朝着呆若木鸡的林觉招手。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难怪这高慕青要自己跟来,自己还觉得甚是奇怪。原来她竟然是要宣布假成亲的对象是自己。感觉这是高慕青故意为之,自己给她出了个假成亲的计策,说起来却也是对名节有损,所以她也倒打一耙,选中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怪倒是昨晚她似乎无意间的问自己是否成亲,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林郎,你倒是过来啊,来时不是说好的么?你不要害怕,他们都是兄弟,不会吃了你的。”高慕青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坐在旁边的仇彪几乎便要爆发了。高慕青何时用这种言语跟自己说过话?这个姓林的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慕青要嫁的对象居然是他而非自己。自己白欢喜了一场。就像是刚刚飘飘然上了天之后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那种耻辱恼怒的感觉简直难以形容。自己苦苦追求了她几年,她居然要嫁给这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小子。自己一片衷心,她只当是驴粪蛋,只当是臭狗屎,根本就不带搭理自己的。 林觉不能不上前,他也不能拒绝,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自己若是不答应,这计划便彻底告吹。他只能强颜欢笑拖拖拉拉的走上前来。无意间眼光一扫,和仇彪的眼神一对视,林觉察觉到了那双眼珠子四不沾的白眼中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杀意。林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惊惧和欣慰的情绪交织在心头。惊惧的是,那双眼睛让人毛骨损然,就像是一双野兽的凶睛。欣慰的是,计划开了个好头,仇彪妒火中烧,他已经被激怒了。那么他便一定会去捣乱,计划便得以进行下去。 林觉来到众人面前,一身臃肿的袍子裹着身子,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的样子,浑身上下看不出有一丁点的潇洒倜傥之意。不少头领瞪着眼心想:“大寨主这找男人的眼光也实在太差了,这少年面貌倒还看的过去,可这气度和身段,那里值得人喜欢?大寨主是眼瞎了吧。” 就连赵山岳等人也有些错愕,外表看起来这个林兄弟实在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眼神散乱,面容紧张,穿个袍子还像是偷来的一般。但既然是大寨主的选择,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林郎,还不见过诸位伯伯叔叔,见过诸位兄弟么?”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拱手团团行礼。座上只有少数人拱手还礼,仇彪一派的十几人压根连手都没拱一拱,因为他们已经看出二寨主已经怒了。 “这位是我山寨的二寨主仇彪,林郎,你和他见个礼。”高慕青特意指点道。 林觉转身对着仇彪拱手行礼道:“二寨主好。” 仇彪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林觉,慢慢的拱手,语气中带着森寒之意淡淡道:“林兄弟好,林兄弟好本事。” 林觉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本事。倒是听了不少二寨主的英雄事迹,甚是佩服。听慕青说,二寨主照顾了慕青不少,我这里也道声谢。今后慕青便由我来照顾啦,二寨主可以歇歇了。” 林觉这不咸不淡的话在仇彪听来便是一种奚落和挑战,这是宣布自己是获胜者,而他仇彪是失败者。 仇彪冷哼一声道:“那我仇彪恭喜你了。抱歉,山寨还有事务要处置,仇某先走一步。” 仇彪说罢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十余名仇彪手下党羽也尽皆起身跟着他往门口走。他们甚至跟高慕青连招呼也不打了,这已经是撕破脸皮的前兆。 高慕青冷笑一声,扬声道:“今晚是我和林郎的洞房花烛之夜,众兄弟可莫忘了来喝杯喜酒。” 仇彪身子一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高慕青和林觉一字一句的道:“放心,大寨主这杯喜酒,我仇彪是一定要喝的。” 第一二八章 底细 仇彪等人的离去让聚义厅中的气氛甚是尴尬。留下来的大多为中间派和拥戴高慕青的几名头领。但即便是他们,对高慕青这个选择也很是不解。眼前这个姓林的小子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大寨主这是怎么了? 但大寨主既然当众宣布了此事,那么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他们除了恭喜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想一想,大寨主虽是女子,但性子刚强,也许嫁个庸碌之辈反而更好些。无论嫁给谁,总好过嫁给仇彪。只是此事惹恼了仇彪,该如何善了,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大寨主,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我等也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如何,我等为此大喜之事感到高兴。只是婚期仓促,今日便要成亲,怕是来不及准备啊。”马明德沉声道。 “多谢马叔叔,其实也无需什么准备。我并不打算大操大办,今晚在我住处摆上酒席,叔叔伯伯和兄弟们来吃杯喜酒便罢。寨中的兄弟加些伙食,发些赏钱便可。也无需多么隆重。毕竟……毕竟我孝期未满,眼下山寨也有些不安稳,我也不想大操大办。”高慕青沉声道。 “好好,大寨主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便按照大寨主所想来办。这喜酒我们是一定会来喝的。”马明德抚须笑道。 赵山岳站起身来走到林觉面前,上下打量着林觉沉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让大寨主看上你的,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比别人厉害的地方。但男女之事其实也无道理可讲,大寨主和你对上眼了,那便是缘分。老夫要跟你说的是,你既然要成为我龟山岛山寨大寨主的夫婿,今后你便要担起责任来。大寨主为山寨之主,你要跟她一条心,事事为她着想。若你胆敢吃里扒外,做出对山寨不利之事,即便你是大寨主的夫婿,寨规也不能容你,我们几个老人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可明白?” 林觉苦笑无语,心想:你当我喜欢当你们大寨主的压寨夫婿么?我他妈也很无奈啊,我比你们更加的不开心好吗? “赵叔叔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觉道。 “当然了,有些事你也要多多包涵。大寨主自小在山寨长大,不似外边的那些官家小姐深闺贵女那般的娇气温顺,行事也风风火火。所以你要多忍耐包容,所谓夫妻相处之道,便是相互包容相互理解。”赵山岳淳淳教导道。 林觉想笑,你真以为我要和你们大寨主过一辈子么?还有,你只是个土匪啊,学什么情感专家啊?还教导他人夫妻相处之道,那可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 “是啊,大寨主父母均已故去,世上也无亲人了,你娶了她,便是她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你是男子,自然要有所担当。你答应我们,好好的待她,我们便可放心的将她交给你了。”马明德也沉声道。 林觉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几位老者就像是嫁女的父亲一般谆谆叮嘱,便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不受欺凌。他们是杀人如麻的土匪,但他们却也是有情有义之人。高元奎跟他们是生死兄弟,高元奎的女儿他们也视同己出。虽然有些事让他们极为失望,但高慕青的终身大事上,他们还是表现的跟父亲一般。 林觉有些感动,同时也忽然觉得高慕青其实挺可怜的。和自己一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人世间挣扎求存。自己好歹还有个林家落脚,虽然那里没什么温暖,但和高慕青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她身处的是个土匪窝,面对的是外部朝廷随时可能到来的围剿,还有山寨内部仇彪等人的纠缠和夺权,所处的情形比自己险恶百倍,稍有不慎将会万劫不复。她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却已经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而且她还是个女子。 想着这些,林觉不禁扭头看向高慕青。但见高慕青坐在寨主的巨大木椅之中,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显得极为娇弱无依楚楚可怜。高慕青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交错之际,林觉看到了高慕青眼神深处的一丝脆弱。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林觉却脱口而出回答道:“几位叔叔伯伯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慕青的,一定和她同甘共苦,绝对不会欺负她。”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慕青便交给你啦。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多生几个胖娃娃。哈哈哈。”马明德赵山岳等人打趣笑道。 高慕青的眼神中有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恍惚之间,这似乎已经不是一场假结婚,而像是自己真的要嫁给林觉一般。若这一切是真的,似乎也是自己说期盼的。倒不是说自己对这个林觉有多大的好感,而是高慕青很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样嫁人成亲,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这是一个少女极为单纯的心思,无关她是寨主或者是什么别的身份。这是每一个女子都希望得到的人生的幸福时刻。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 仇彪怒气冲冲的离开聚义厅回到自己的住处。十余名首领也跟着他一起来到这里。仇彪往堂上一座,脸色阴沉的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众人不敢多言,一个个垂手站在下首。 “气煞我也。这是故意给我难堪?我仇彪对她一片真心,结果,我待她如天上的月亮,她看我如路上的牛屎马尿。我为她做了多少,她却无动于衷。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小子?啊?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仇彪拍着桌子吼道。 “……二寨主,男女之事……其实讲究的是个缘分,或许……二寨主和大寨主之间没有这个缘分……”一名首领低声开解道。 “住口,什么狗屁的缘分?这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得到的,就看你想不想。懦夫才会拿缘分这等话来推脱。要缘分很简单,我想有缘分也很简单,只看我愿不愿意去做。”仇彪怒声打断道。 “二寨主说的很是,什么他娘的缘分?这些都不可信。再说了,若无缘分,二寨主怎会被老寨主收为义子?这两年大寨主和二寨主朝夕共处耳鬓厮磨,这难道不是缘分?定是那个不知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林的小子作祟,花言巧语的骗取了大寨主的心。这小子是罪魁祸首。”有人高声附和道。 “对,一定是那小子捣鬼,不如咱们去宰了他。撬二寨主的墙角,这小子活腻了。” “对,咱们去宰了他一了百了。” 一干人等纷纷叫嚷道。 众人情绪激动之时,仇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皱眉想了片刻,侧首问道:“这姓林的是什么人?谁手下的人?我怎地从没见过这人?怎么混到大寨主身边的?” “禀二寨主,此人是新入伙的。还是我亲自去龟山镇带他上岛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是来撬墙角的啊。”前哨营头目李安忙上前道。 “李头领,原来这混账是你给召来的,你怎地招了这么个狗日的东西来了?”有人立刻指谪道。 李安皱眉道:“我哪里知道他来这么一手?山寨在招兵买马,每日都有人入伙,我每天为了查清楚这些入伙之人的底细都忙的不可开交,他在山寨之中的事情我岂能知晓?进了山寨之后的人可都是交给周兄弟去调教训练,然后编入各队的。我怎知道他会混到大寨主身边去,还居然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眼。” 一旁的活阎王周奇闻言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了。林觉上岛之后确实是交到他手里的。他不能不出来解释。 “这小子确实是李头领带上岛交到我手里的,但他的表现很好啊。干活卖力,人缘也好,说话还中听。莫看他瘦瘦小小的,干活不惜气力,也不偷懒。我反正没听过有关他的不是。至于他为何被大寨主看上了,我也很是纳闷。昨日大寨主忽然遣她的卫队头领曲秋菊来传话,说要我们一个人去大寨主那里当杂役,她们要的便是这个姓林的。我当时确实有一点纳闷,这姓林的上山才二十天不到,怎地便大寨主点名要他去内宅当差?但我却也没多想,不过一个小喽啰罢了,便也就答应了。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仇彪眉头紧锁,眼珠子转了几下,沉吟道:“照你们这么说,大寨主和这小子事前根本没照过面?那她怎么会突然要和这小子成亲?这说不通啊。” “二寨主,会不会是大寨主在外边跟他便熟悉,私定了终身的?大寨主之前不是经常去楚州城还有周围的一些州县去游玩么?没准是那时候便认识勾搭上了。这小子或许正是为了大寨主而来,宁愿当土匪也要来见相好的。大寨主或许是被感动了,这才调他到身边并且宣布要嫁给他。” 有人脑子活泛,立刻便描绘出了一个故事来。这故事倒也说的通,大寨主之前确实是经常偷偷出去游玩的,那时候她还不是大寨主,老寨主还在,也不约束她。她便经常带着手下的几名女卫跑出去玩,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或许真的是在外边遇到这个姓林的,少女情窦初开,遇到个有趣的少年,一来二去便这么勾搭上了。 第一二九章 戏弄 仇彪皱眉问道:“李安兄弟,你们召他上山时,可摸了他的底细?上山入伙可是要有条件的。” “二寨主,我怎么没摸底细?这段时间上山入伙的八九百人我哪一个没摸清他们的底细?这姓林的是跟其余七个人一起入伙的。外围的消息也早就摸清楚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据说是杀了天长县县令一家,走投无路投奔山寨而来。似乎还有个名号叫做‘淮东八虎’。我们一路摸了线索,天长县传来的消息称,确实天长县出了大案子,我这才敢引他们上岛。” “天长八虎?我怎地没听过这个名号?”仇彪皱眉道。 “二寨主,这些家伙哪个不给自己一个威风的名号?就像上次被二寨主砍了的那个脓包蛋钱康一样,他还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叫什么‘西南第一高手’的名号?但其实只是三脚猫的手段罢了。” “他和其余七个人一起上山了?那么其余七人现在在哪里?” “都编入前哨营各队之中了。”周奇道。 仇彪点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事儿有些奇怪。或许是我多疑,越是毫无破绽,我便觉得越是里边有文章。” 众头领心道:你不过是要找借口去杀了那小子罢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 “老五,你去镇上一趟,派人去天长去一趟,查查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另外,今日南边或许有消息要来,你去瞧瞧是否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仇彪转头对身边站着的一名疤脸汉子吩咐,那是他身边贴身的几名护卫之一,人称疤脸老五。 “遵命。”疤脸汉子抬脚便走。 “二寨主,那今晚咱们去不去喝喜酒?”有人问道。 “这还用问?谁去喝他的死人酒?你让二寨主去看着他们入洞房么?”有人斥道。 仇彪冷笑道:“不,今晚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要闹得欢,闹得热闹。他们要入洞房?那是不可能的,我岂能让他们入了洞房?大寨主是我的人,让我当王八蛋,那可不成。兄弟们,今晚你们都要来,一个也不准缺。听到没有?” 众人高声嚷道:“对,去闹黄了婚礼,教他们入不了洞房。” 一人高声叫道:“叫我说,二寨主干脆在婚礼上宰了那小子,自己跟大寨主入洞房去。岂不是美事?然后二寨主当寨主,大寨主嘛,当压寨夫人便是。山寨头把交椅还是二寨主坐的好。” “对对对,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推二寨主当寨主便是。反正迟早的事儿。”众人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叫嚷。 仇彪微笑摆手道:“兄弟们的心意我很感激,但今晚可不能这么干。今晚那般老鬼们都在,肯定有大批人手护卫在那里。真要翻脸,我们准备还不够充分。若要动手须得从南北镇子上抽调人手,且要偷偷将人手弄进内寨才能一举涤荡干净。但今日时间仓促是来不及的,闹一夜不让他们洞房便是,他们也不能翻脸。” …… 回到高慕青的小楼住处时,林觉虽没发问,但高慕青自己主动向林觉解释了为何选他的原因。 “既然是你提出的办法,你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也只是假成亲而已,选谁其实都不重要。选别人,别人或许会吃惊,或许会因为惧怕仇彪而当场拒绝。再说选另外的人,因为他不知内情或会节外生枝,所以最佳的人选便是你。事前没有告诉你,那也不是为了隐瞒,而是我想无论说与不说,你都不会反对的。” 高慕青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而且似乎也很有道理。确实,大寨主突然指定一人要嫁给他,无论指定的是谁,那个人定然很是惊讶,也很有可能当场拒绝。那么事情便会很麻烦。指定自己,自己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无论理由再充足,林觉也有一种似乎是高慕青故意要拉他下水的感觉。高慕青是黄花大闺女,自己可也是个没成亲的黄花小公子啊。自己的计策固然对高慕青的名声有损,高慕青拉自己进来,也不免有报复之嫌。 “事已至此,已然绝无退路。希望大寨主好好的安排,今晚仇彪若来,定要将他和其党羽擒获。该配合的我绝对配合,拜堂成亲甚至入洞房我也不会皱个眉头,但求今晚计划成功。”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脸色红了红,听到了拜堂成亲入洞房这些话,她心头有些慌张。 “莫当真啊,都是假的啊。你要记住这一点。”高慕青提醒道。 林觉哈哈笑道:“大寨主放心,这也正是我想要提醒大寨主的一点。我虽未成亲,但在杭州已有了心仪的女子。此次计划成功之后,你我按照之前的协议完成交易后,我便离开这里,从此之后你我毫无瓜葛,你不必担心我会缠着你。” 高慕青闻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语声变冷道:“那是自然。” “不过,作为一场做戏,我需要提醒大寨主一句。演戏要演的像,才骗到他们。在聚义厅的时候,大寨主的表现便挺好。那几声‘林郎’便叫的很自如,那便很好。”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恼火的瞪着林觉道:“你是在羞辱我?” “不不不,真不是羞辱,而是夸赞。我不希望被他们看出丝毫的破绽,要激起仇彪的怒火,我们更是要蜜里调油,让他气的爆炸。我在想,午饭之后我们要不一起在寨子巡游一趟,咱们表现的越亲密,传到仇彪耳中他便越生气。计划的成功与否自然在于你今晚的布置,但其实仇彪若是不来,也是枉然。当然我相信他不会不来,但总是要让事情没有丝毫的意外才好。”林觉摆手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林觉所言也不虚。若仇彪今晚不来,那么一切都是枉然。 “你叫我郎君,我也改一改口,叫你‘青儿’如何?不不,这个称呼不够肉麻。我叫你青儿宝贝如何?”林觉一本正经的道。 高慕青差点便要吐血,心中泛起一种作呕的冲动。 “你……当真要这么叫?” “好吧好吧,似乎也太肉麻了些。那便叫你青儿娘子吧。这算是正常称呼了吧。” “没成亲便这么叫,怕是不好吧。”高慕青皱眉道。 “正是要这么叫才能让仇彪生气呢。来来来,我们演示一下。我叫你一声,你叫我一声,表现的越自然越好。”林觉自然而然的开始满足自己的导演欲,就像之前他对望月楼众女们所做的那样,他要调教出一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青儿娘子!”林觉沉声呼唤了一声。 高慕青身子一震,从脖子到脸上泛起了一阵粉红。林觉的呼唤给人一种爱意满满的感觉,再加上他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高慕青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你别发愣啊,当着人前若是这般表现,岂非被人一眼看穿。”林觉皱眉道。 “郎……君!”高慕青舌头打着结。 林觉皱眉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无感情的一句郎君了。这不成,重来。你要想着你最爱的人喊出这一句称呼来。” “郎君!”高慕青豁出去了,轻声呼唤道。 林觉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以为自己叫的还是不够好,双目盯着林觉的双眼,轻轻的再叫一声:“郎君!” 林觉整个人愣在那里,这一声叫的他心生波澜。虽然出声的是高慕青,但林觉想起了方浣秋来。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时刻,方浣秋便是这么在自己耳边亲切的称呼自己的。此时这一声呼唤,让林觉似乎回到了书院后山上。 “还是不成么?”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惊醒过来,连声道:“成了,就这么叫。我想应该可以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当然除了称呼,举止方面也要有些出格的举动,譬如我们拉着手在山寨中走动,那更是会让他生气。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你知道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林觉突然伸手抓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本下意识的要抽手,下一个动作便是抬脚飞踹。但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掩饰,于是生生的忍住,任由林觉抓住自己的手。 林觉只觉的手心里的那只小手一片冰凉,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林觉只一握便快速放开,笑道:“对,就是如此。唔,你的事情还很多,我也不打搅你了,我回那小屋睡觉去,吃午饭的时候叫我便好。下午我们去做做戏,晚上才是重头。今儿中午弄些好吃的,昨天晚上那顿酒宴我都没吃上。” 高慕青兀自有些发愣,手上还带着林觉手上的温暖。回过神来时,林觉已经拱手行礼,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曲秋菊正抿嘴偷笑,高慕青恢复了大寨主的威严,冷声喝道:“笑什么?还不去准备?” 曲秋菊一边应诺,往外走时终忍不住道:“大寨主,这个姓林的摆明就是在故意折腾你,占你的便宜而已。大寨主难道看不出来?” 高慕青愣愣的回想了刚才的一切,忽然脸上泛红,跺脚啐道:“这混蛋,果真是在故意戏弄我。过了今晚,明日我非给他好看。” 第一三零章 杀机四伏 (表妹弄璋之喜,我去道贺。连夜赶了二合一章节送上,今日无更了。) 林觉果真回到后园的小屋去睡觉了,当然睡觉是假,理清楚思路,想想计划有无缺陷,是否有破绽倒是真的。还有便是,检视一番自己的装备,今晚一定会是一场火拼,自己能否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既要仰仗高慕青的安排是否得当,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自己。林觉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于他人身上,上一世的经验告诉自己,一切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午餐很是丰盛,林觉吃的很满意。倒是高慕青没有吃几口便没了胃口,毕竟晚上的大事让高慕青很有些担心。高慕青心里清楚仇彪的实力,能否一举成功,谁也没这个把握。 按照计划,午后时分高慕青和林觉联袂公开在内宅的街道上亮相。而大寨主今日成亲的消息早已为寨中众人所知晓,当大寨主携郎君出现在寨主的石阶大道上的时候,寨中居民纷纷聚拢来道喜。因为高元奎的缘故,寨中居民对高慕青普遍拥戴,高慕青和林觉一路携手而行,向众人微笑致意,不时交颈细语,显得极为亲密。 一圈之后,二人作秀完成,回往小楼住处。不知为何,虽然周围已经没有了围观的百姓和喽啰,两人的手却一直紧紧的攥在一起。开始时林觉主动攥着高慕青的手,而不知不觉之中,高慕青的手掌反握,两人十指交叉,竟真如蜜里调油一般的情侣。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慕青自己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羞涩。十九年来,她从未有过和男子之间的这般亲密。即便是江湖儿女,不拘于俗世之礼,和寨主众首领称兄道弟都无所谓,但此刻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高慕青感觉到自己内心里有些东西正在萌动,似乎有着破土而出的欲望。 林觉似乎也有此感,所以两人谁也不愿松手,都假作不知。直到来到小楼前,才不得不将手松开。 “大寨主,再过一个多时辰,客人便要陆续到来了。你该去打扮打扮了,酒席也可以摆起来了。我也去收拾收拾自己,总的像个人样儿,不能让大寨主丢脸。”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轻轻点头道:“是,毕竟是大日子,要好好的打扮打扮。虽然是假的,也不能太草率。郎君……林公子请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命人去伺候你穿喜袍,伺候你梳头更衣。那么,我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征求林觉的意见,倒像真的是一个小媳妇在征求丈夫的意见一般。 林觉拱手道:“青儿娘子,请自便。”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高慕青和林觉携手同游卿卿我我的消息很快便禀报到了仇彪这里。禀报者连细节都说的很清楚,说两人牵手相握,互相称呼郎君娘子,简直甜的齁人。 仇彪嫉妒如狂大发雷霆,打烂了几张桌椅,踢碎了几只水缸。大声怒吼道:“好,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也休怪我了。你无情便莫怪我无义。谁让我仇彪受辱,我便要他的命。高慕青,我要你承受轻慢我的下场。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姓林的小狗,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 天色渐晚。高慕青的小楼后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红的灯笼挂在小楼内外,大红喜字贴在长窗上。虽然只是些简单的装饰,但气氛立刻便显得不同了起来。当灯笼点起之时,更是满堂红彩,喜气洋溢。 后园空地上,十几只长桌已经摆好,铺上了大红的桌布。高慕青手下的护卫皆为女子,虽和普通女子不同都是拿刀举剑之辈,但毕竟是女人,天生便会装饰场地,烘托气氛。 通向小楼的道路也在傍晚时分被严密封锁。赵山岳和马德明等人抽调了护卫人手过来封锁了小桥直至岔路口的通道。桥头到小楼这一段则由高慕青的女卫负责。所有今日参与喜宴之人都不得带兵刃入内,而且所携随从的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只在外间场地设宴招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寨各路首领纷纷携带贺礼到来。高元奎的老兄弟们,曾经的高元奎的部下以及支持大寨主高慕青的众首领陆续抵达。高慕青一袭红裙,打扮的俏丽无比,站在小楼门前笑迎宾客。而林觉则一直没有露面。这倒也不奇怪,今日这场婚礼说起来是高慕青嫁人,但其实就是招赘了一门上门的女婿一般。所以新郎官和新娘的角色互换,林觉倒像个新娘子一般被藏了起来。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大寨主大喜乃我全寨之喜,恭贺恭贺。” “多谢多谢,待会请多饮些喜酒。今晚千万不要矜持,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 高慕青一边招呼着众头领,一边朝着来路的方向不断的张望。她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来的,但今晚的主角是仇彪,他不来,一切都是枉然。 先来的首领们已经陆续在厅中就坐,林觉也终于出来跟高慕青一起陪着众人说话。林觉穿着一身新郎服,帽插宫花红底暗花,倒也是一团富贵之气。只是好像无论什么衣衫穿在他身上都显臃肿,一名早晨伺候林觉更衣的使女想起了林公子早晨说的话。这位林公子说他怕冷,内里的夹袄不离身。这使女不禁替自家的大寨主有些抱屈。怕冷是身子虚,身子虚怕是有些事不会和谐,大寨主怎么就看上了这位病怏怏的林公子,今后的生活怕是过得不会满足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然而仇彪和十余名首领尚未到来,这引起了高慕青的不安。她虽一边和众人说话,眼神却不断的看向林觉,露出狐疑之色。而林觉却神色如常,他认为仇彪是一定会来的,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终于,有人飞奔而来,禀报了二寨主到来的消息。但却出了点小意外。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和十余名首领在岔路口和守卫争吵起来了,二寨主扬言要杀人。” “怎么回事?他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他怎敢如此放肆。”马明德杵着拐杖怒喝道。 “是因为要求解下兵刃以及不准带护卫的事情。二寨主说,身为山寨中人,兵刃从不离身。睡觉都枕着兵刃,哪有缴械的道理。还说必须要带随从人手进来。守卫不许,二寨主便扬言要砍了他们的头。” “这还了得,这个人越发的跋扈嚣张了。他这是来贺喜的,还是来闹事的?”赵山岳拍案而起怒骂道。 高慕青心里也极为愤怒,这仇彪确实已经无视自己是大寨主的事实了。今日已经凶相毕露不管不顾了。另外,高慕青也觉得,似乎仇彪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或许他今晚也是想来闹事的。 “赵叔叔马叔叔不要生气,二寨主脾气暴,可能有些误会。既然他不愿遵守规矩,那便让他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便是。” “带着兵刃喝喜酒,这是什么规矩?”赵山岳怒道。 “那也没什么,江湖儿女,也不在乎这些东西。”高慕青微笑道。转身摆手对女卫吩咐道:“去传我命令,二寨主他们可以携兵刃进来,不过随从不宜太多,我这里可没这么多酒席。他若还是坚持,便告诉他,请他回去,我这婚宴的喜酒他不爱喝便不喝就是。” 女卫领命而去传话。林觉看在眼里,心中知道高慕青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断。仇彪既然坚持携带兵刃和随从前来,不是主动搞事便是嗅到危险,高慕青本可以坚持规矩,但她选择了放行,那便是要放手一搏了。 今晚注定是一个血光之夜,喜庆的婚宴也注定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明日后园的毒龙潭中的毒龙也将大快朵颐了吧,只是不知道藏身毒龙之腹的是自己和高慕青还是仇彪他们。 仇彪一行数十人在小楼前院之中现身。仇彪披着黑色的风氅,头上戴着一顶绒帽,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阴沉的面容,整个人给人一种凌厉的威压感。在他身旁,十余名党羽和数十名护卫也都一个个做短打扮,腰悬兵刃,盛气凌人。 高慕青和林觉站在楼前台阶上迎接,双方目光交错,便有一股杀气在空气中流淌。 “大寨主,恭喜你今日成亲之喜,觅得如意郎君啊。我们兄弟道贺来迟,还望包涵。”仇彪拱手大声道,虽言道贺,但语气中殊无欢喜之意,倒像是揶揄和讽刺。 “多谢二寨主,迟来早来终归是来了,来了就好。夫君,还不谢谢二寨主和各位兄弟赏脸么?”高慕青俏脸带着浅浅的笑意,拱手还礼道。 然而站在身旁的林觉没有声音,高慕青觉得奇怪。转头看时,却见林觉正惊愕的盯着对面人群之中的几个人看,脸上的神色颇有些紧张。 高慕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一群护卫之中夹杂着七八个高高矮矮的男子。这几人身上没有携带兵刃,且神色甚是沮丧,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和周围的护卫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知道不是仇彪等人的随行护卫。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的紧贴着他们,倒像是被挟持看押了一般。 高慕青不认识这几人,但林觉对他们可太熟悉了。那几人正是沈昙马斌以及五名王府的护卫,当林觉第一眼看到他们夹杂在人群之中进来的时候,林觉的第一反应便是:糟糕!事情怕是有了重大变故了。 仇彪嘴角带着冷笑盯着林觉,他对林觉的反应很是满意。 “林兄弟,这几位你不会不认识把,你们天长八虎的兄弟啊。你现在一步登天,成了我龟山岛山寨的快婿,你的这几位兄弟你不会不认了吧。哈哈哈,人不能忘本啊。”仇彪冷笑道。 林觉醒悟了过来,强自压抑情绪,告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无论如何不能乱了方寸。 “哎呀,老大老二,几位兄弟,你们怎么来了?二寨主,这是怎么回事?”林觉换做一副迷茫而惊喜的眼神问道。 仇彪心中冷笑,口中道:“林兄弟,是我请他们来喝喜酒的,你们天长八虎情同手足,今日你和大寨主成亲,却不请他们来喝喜酒,这可说不过去。所以我便替你做了主,派人去请了他们前来。林兄弟不会怪我吧。”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会?我也是忙糊涂了,居然忘了此事,实在是该死。多亏二寨主想的周到,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林公子不怪罪我自作主张就好。你这几位兄弟倒也很好,刚才我们亲近了一番,倒也有趣。那么,大寨主,林兄弟,我们可以入座了吧,莫耽搁了你们的良辰吉时呢。”仇彪左右看看,大声笑道。 身旁众头领纷纷豪声大笑道:“是啊,我们还等着闹洞房呢。” 高慕青眉头蹙起,她弄清楚了那几人的身份之后,心中也不能淡定了。昨日林觉已经跟自己说清楚了身份,并且告诉了她自己此次同来的几人的身份,故而高慕青是完全知道底细的。现在这几人被仇彪带了进来,这绝非是什么仇彪的多管闲事。恐怕林觉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若林觉的身份被识破,那么今日仇彪等人怕是不会罢休的。或许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今晚揭露林觉的身份,当众将林觉几人诛杀。这倒是能解释为何仇彪他们刚才非要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或许便是怕自己出面阻挠他们杀了林觉。事情越来越复杂,高慕青觉得局面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现在唯一希望的便是,仇彪等人只是识破了林觉的身份,但却并不知今晚自己的真正意图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能如此,或许能攻其不备达到目的。 宾客毕至,酒宴开席。美酒佳肴流水般上席,顿时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然而不知为何,这种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之中,却总感觉气氛中有着一丝诡异。看似是一场婚宴,倒像是人人各怀心事,相互戒备一般。 林觉站在小楼二楼的长窗之侧,从窗户缝隙之中观察着下酒宴的情形,他发现,仇彪等人虽坐在席上,但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虽嘴上大声叫嚷着‘吃吃喝喝’之类的话,但却无真正的酒菜入口下肚。 “这下你相信我的话了吧。你之前提出的用什么蒙汗药的想法之所以被我拒绝,便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老江湖。今日他们带着目的前来,怀着戒备之心,那些办法是不可能奏效的。”站在一旁的高慕青轻声说道。 林觉点点头道:“还是你了解他们。好在没有下药。这些人在等旁边的人喝酒吃菜,看看他们有没有异样。仇彪今晚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了。我的身份怕是已经被他们识破了。” “识破不识破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了,今晚总之是要撕破脸皮火拼一场,你不要太担心。一会儿动起手来,你躲到二楼上来,不要出头。我怕我无暇保护你,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转头看着高慕青,见高慕青怔怔的看着自己,一张俏脸上满是关切,眼神中流露出真诚之意来。 “多谢你关心,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仇彪既有准备,又武艺高强,怕是一场血战。我的安危你不用牵挂,即便今晚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将仇彪他们一网打尽。之后你命人将寿礼船送回,算是完成我此行的差事。那我也瞑目了。” “不要说这些,我不会让你死的。”高慕青轻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听到这些话。” 林觉听她言语之中露出真情来,心中甚为感动。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关心自己生死的人不多。这个女土匪头子和自己相识才两日,能对自己的生死如此在意,这已经足以让林觉感动了。 林觉知道有些逾矩,但还是伸手过去握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微微的缩了缩手,见林觉握的很紧,便也不再抽出。 “多谢你,认识你,我很高兴。”林觉轻声道。 “我也是。”高慕青低声道。 …… “吉时已到,有请新人拜堂行礼。”浓妆艳抹的喜婆的一声叫喊让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慕青和林觉相视一笑,携手走向楼梯。 后园酒席上的众人纷纷涌进了厅中,二十多名头领加上数十名护卫随从,瞬间将宽敞的大厅变得拥挤不堪。众人的目光看向二楼的楼梯口,不久后数名女卫现身,分列楼梯两侧,然后便是牵着红绸的一对新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林觉走在前面,面带微笑。但除了这张笑脸之外,新郎服之下臃肿的身材让人觉得这个新郎官甚是邋遢。但反观走在后方的高慕青,虽顶着一顶红纱盖头,但身材婀娜凹凸有致,一袭新娘红妆让她娇俏美丽。半透明的红纱盖头之下,一张俏脸在朦朦胧胧之中更是让人感觉美的惊心动魄。两个人一对比,令人生出大寨主一朵鲜花插牛粪之感。 仇彪面色铁青得站在一侧,眼睛死盯着高慕青和林觉两人,心中妒火中烧。看着微笑的林觉,他恨不得上去一刀砍死这个人。本应该是自己牵着红绸的一头,迎娶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义妹。现在却被这小子横插一脚,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但好在,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今晚便是他的死期,跟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觉牵着高慕青沿着铺好的红毯行到上首,那里香案之上红烛高烧,摆着天地牌位。左右两张椅子上摆着高元奎和高慕青母亲的牌位。 “新人行礼。一拜天地。”喜婆高声唱喏着。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天地牌位行礼。人群发出稀稀落落的掌声,那是几名元老和拥戴高慕青一方的首领发出的。但在这厅中显得身为单薄。大多数人都是仇彪的人,他们都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切。 “二拜高堂父母。”喜婆撒着彩花保持着热情高声唱喏。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两只椅子上的牌位行礼。明显可以看得出高慕青的身子微微颤抖。即便今日成亲是假,但若能带着夫婿拜祭父母的牌位,还是会勾起高慕青心中的伤感和激动。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喜婆再次叫道。 林觉转身对着高慕青作势鞠躬,高慕青也敛裾微福准备行礼。人们也做好了欢呼鼓掌的准备,突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们不能成亲。” 全场肃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之人。仇彪抱臂像个铁塔一般的站在那里,目光阴冷,脸上带着冷笑。 第一三一章 互揭底细 “二寨主,今日是大寨主大喜之日,你若在今日胡闹,便是犯上为乱。便为山寨所不容。”赵山岳沉声喝道。 “赵山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仇彪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了?我说他们不能成亲便不能成亲。”仇彪喝道。 “呸!你未免太狂妄了些。怎地,仇彪你今日是要造反么?”马明德用拐杖杵地怒声喝道。 仇彪压根不理他,只瞪着林觉道:“这位林兄弟,你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你改换身份混入我山寨之中当细作,还骗取了大寨主的信任。然而在我仇彪的眼皮底下,你休想得逞。我若是你,便立刻跪下求饶,或可留你全尸。” 林觉脸上一片平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早就意识到身份败露的事实。所以此时此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二寨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林觉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可不是叫什么林三儿,你的真名叫林觉,你是杭州林家三房庶公子,是也不是?你师从方敦孺在松山书院读书是也不是?你林家便是承运朝廷漕运的生意,当然这一次也包括运送给太后老婆子的寿礼,是也不是?我们龟山岛山寨抢了那两件寿礼,你林家恐遭朝廷惩罚,所以你便自告奋勇在梁王郭冰面前夸下海口,带着这几个不要命的家伙混入我山寨之中,意图作为内应伺机搞乱我山寨夺回寿礼,是也不是?” 仇彪得意洋洋,严厉的连声发问。厅中众人被惊的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林觉居然是这般底细。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编造了什么天长八虎的身份,还谎称什么杀了天长县令一家人的事情,便是要顺利混入山寨之中。还别说,真被你混进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还花言巧语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睐,大寨主居然还要立刻嫁给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大寨主,你应该不知道他的身份吧,你若知道他是谁,来这里意欲何为却还要跟他成亲,那你便是我龟山岛山寨的叛徒了。那么你便不配做这个大寨主。” “对,大寨主给个解释,大寨主居然要嫁给混入山寨的细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寨主是否胜任寨主之位,值得商榷。”一干仇彪党羽高声附和道。 高慕青和林觉沉默着。震惊之中的赵山岳看着高慕青道:“大寨主,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你这夫君的身份当真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不待高慕青说话,林觉缓缓开口道:“二寨主,你很有些本事,佩服佩服。不错,在下正是林觉,乃杭州林家三房公子。我的身份大寨主一无所知。此次也确实奉梁王之命混入山寨之中,想和各位首领商议一番关于太后寿礼被劫的事情。你们居然抢劫了太后的寿礼,你们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我只能来告诉你们,你们犯下了滔天的大错。我林觉是来拯救你们的。” “哈哈哈,你?你是来救我们的?” “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要不要我们给你磕头道谢啊?哈哈哈。” 仇彪等人笑的前仰后合,捧腹不止。 林觉冷冷的看着他们笑,待他们笑完了,这才沉声道:“二寨主,你是明白人。你知道此举会让山寨毁于一旦,但你却还是要这么干。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为了这座山寨好,还是想毁了山寨?” 仇彪大笑道:“我如何做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龟山岛山寨的存亡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操心了?你既自承是混进来的细作,那么这件事便已经明了了。各位首领各位兄弟,你们说如何处置细作?” “那还用说?丢到毒龙潭喂毒龙去。”众党羽高声附和道。 “那还等什么?来人,拿了他。和其余七名朝廷细作一起丢去喂毒龙。”仇彪冷声大喝。 一言既罢,十几人冲向林觉欲擒拿林觉。 “住手!”高慕青一声娇叱,伸手扯下头上红纱,露出一张愤怒的俏脸。 “怎么?大寨主,你要包庇这个奸细?我相信大寨主是不知他的真实身份的,只是被他花言巧语所迷惑的。大寨主可不要犯糊涂。”仇彪冷声道。 高慕青一把将红纱丢在地上,冷声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要和他成亲,又当如何?” “嘿嘿,你若知道他的身份,却还和他成亲,那便是背叛山寨,背叛众兄弟。那么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且背叛山寨之人,将要受到严惩。大寨主,你不要说气话,三思而行。”仇彪冷笑道。 “二寨主说的对,知道他是朝廷细作还要跟他成亲,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众党羽纷纷鸹噪道。 高慕青冷声道:“我不配当这个大寨主?那么谁配?二寨主,你配么?” “二寨主英明神武,得众兄弟爱戴。大寨主的位置自然是做德。”前哨营首领李安昂首向前一步大声道。此时此刻站出来,才更显忠心。李安是个聪明人,很多人想说这句话,但却没他反应快。被他抢先之后,不少人心中后悔不迭。 高慕青冷笑数声,忽然高声喝道:“原来你们今晚是冲着我来的。” 仇彪冷声道:“大寨主,我对你从无二心,我不想这么对你,但你做的太过分了。今日这个细作我必是要拿下宰了,你若还是我龟山寨的大寨主,便不要阻拦。之后你还是大寨主,我仇彪和众兄弟依旧唯你马首是瞻。” 高慕青冷声道:“若我不答应呢?” 仇彪露面露狰狞,咬牙道:“若大寨主执迷不悟,那便不能怪我了。我只能按照山寨寨规行事。便是义父在世,也怪不得我。” 高慕青听他拿自己死去的爹爹说话,脸色变得煞白。微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仇彪,你还敢提老寨主么?” 仇彪皱眉道:“此言何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的一切无人知晓,然而你却不知,你的底细却也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了。”高慕青沉声斥道。 仇彪愣了愣,皱眉道:“大寨主,你太让兄弟们失望了,为了这个细作,你竟然要跟全山寨的兄弟作对,背叛整个山寨么?” “背叛山寨的是你。江金贵,你还想隐瞒到几时?”高慕青厉声娇叱。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大寨主忽然喊出的这个名字非常的陌生,山寨之中可没有这个人。大寨主口误了?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仇彪面色剧变,倒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阴沉沉的笑意来。 “江金贵,浙东海匪头目海东青江瑞元第三个儿子。海东青意图攻打内陆伺机造反,派出人手联络大周各地的山寨绿林好汉让他们策应,江金贵便是派往龟山岛山寨的那个人。他化名仇彪混入山寨,取得老寨主的信任,被收为义子。数次劝说老寨主和海东青联盟,加入海匪计划。被老寨主怒斥之后生出杀心。故而和军师云海清勾结设计,以汞毒毒杀老寨主,并伺机窃取寨主之位。江金贵,任你神通广大,却也难匿踪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觉在一片错愕惊讶之中沉声说道。 “什么?二寨主竟然是海东青的儿子?” “大寨主是他杀的?” “他要我们山寨跟着海匪一起造反?”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麻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叫嚷了起来。 “江金贵,你狐狸尾巴藏不住了,你这狗贼,我爹爹对你那么信任,你竟然害了他。若非林公子上山揭露出了秘密,我至今还蒙在鼓里。狗贼,你还有什么话说?”高慕青厉声斥道。 仇彪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也恢复了过来,呵呵冷笑道:“这故事编的未免太离奇了。” “呸,我爹爹的尸骨我已经检查过,正是中了汞毒。你的底细云海清已经全部交代了,你还要抵赖,当真可笑。”高慕青怒道。 仇彪喝道:“云海清呢?你们将他怎么了?” “他已经在毒龙的肚子里了,昨晚他供出了你的身份和跟你勾结干的那些事后还有脸求饶。我命人将他丢去喂了毒龙。你要找他,便去毒龙肚子里去找他去。” “嘿嘿,我今日不见云海清便觉得怪怪的,说什么派他去查探消息,他要出去怎会瞒着我。原来是被你们杀了。他一死,你们自然可以随便的编造诬陷我了。”仇彪兀自狡辩道。 林觉摇头叹息道:“江金贵,你也是个汉子,事到如今你还抵赖,未免太不是男人了。你说破了我的身份,我可曾抵赖了?现在你的身份败露,却还要百般的狡辩,可见你人品不行。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你对大寨主垂涎三尺,大寨主却根本不搭理你。大寨主跟我相识一天,我们便如胶似漆。那便是因为你跟我一比,简直就是个垃圾。” “你说什么?”仇彪怒喝道。 “我说你人品不行,是个垃圾。大寨主根本对你不屑一顾,你还死皮赖脸的往上凑。你也不是个男人。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你就是个懦夫和失败者。”林觉叫道。 “我杀了你。”仇彪手腕翻转,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来到手中。 第一三二章 大火拼 “来人,将仇彪这个杀害老寨主,意图窃取山寨,毁我山寨的狗贼拿下。李安、周奇,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跟着此人么?还不动手?”高慕青喝道。 李安和周奇等人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们跟着仇彪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但他们并不知道仇彪便是什么江金贵,更不知道他杀了老寨主。此时他们踌躇不决,不知何去何从。 “李安周奇,各位兄弟,你们听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便是海东青之子。我来龟山岛山寨便是要请老寨主助家父成就一番事业。可惜的是,老寨主心无大志,还妄想朝廷招安,洗刷落草的污名。嘿嘿,咱们这些人都是朝廷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指望朝廷招安?做梦去吧。屁股上沾了屎,哪里那么容易擦干净?他不愿助我们倒也罢了,还威胁说要将我爹爹起事的消息告知朝廷。不得已之下,我只能杀了他。他是自己活该,怨不得我。今日情势,我已不得不出手夺取山寨控制权,你们愿意跟着我的话,我江金贵保证你们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也无妨。以前交情一刀而断,现在为止你们便是我江金贵的对手,待会动手我也不会手软。我杀了你们,你们也莫怪我。你们杀了我,我也没话说。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我江金贵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日我爹爹海东青以及手下的三四万兄弟会替我报仇的。你们如何抉择,给我个明确的回答。” 李安等人稍一犹豫,便很快做出了决定。因为他们很快便盘算了双方的实力。二寨主无论是武功还是实力上都胜过对方,此时此刻自然是帮着有利的一方才有胜算。况且二寨主的背后是那个如雷贯耳实力雄厚的海匪首领海东青,若跟海东青作对,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们……自然是帮二寨主。我们发过誓的。二寨主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便干什么。”李安等人咬牙叫道。 “好兄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今日咱们血洗山寨,将那几个老家伙和这一对狗男女都宰了,山寨便是咱们的天下了。今后我不敢保证你们个个称王称候,但荣华富贵的是跑不了的。兄弟们,动手!”仇彪大笑喝道。 数十人纷纷擎出兵刃,大厅中顿时刀剑森森,杀气冲天。 “一群执迷不悟的狗东西。今日我高慕青要清理山寨门户,斩杀山寨叛徒,报杀父血仇。”高慕青伸手从香案下一摸,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一部分中立的和不知内情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到此刻才知道,今日他们哪里是参加一场婚宴,大寨主和二寨主早就选好了日子做好了准备,今日其实是一场血腥的火拼。 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厅中的火拼已经开始了。 仇彪等人的党羽手持兵刃开始杀人,而高慕青这边的女卫也早就有所准备。厅中二十余名女卫也纷纷亮出兵刃聚拢在一起,在高慕青林觉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高慕青高声喝道:“无干人等立刻离开。几位叔叔请立刻退出大厅。” 赵山岳岿然不动,厉声喝道:“大侄女,这等时候,老夫怎能离开。当年我们和你爹爹一起并肩作战,今日老夫便跟你一起并肩铲除山寨叛逆。” 说罢伸手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长的铁鞭,双手横持,双足扎马,威风凛凛的站在原地。赵山岳的兵刃便是这根铁鞭。虽然今日高慕青定下了不得携带兵刃参与宴会的规矩,但赵山岳这等人兵刃岂会离身,这根铁鞭也永远缠在他的腰上。 马明德也起身呵呵笑道:“山岳老弟,看来你等这一刻等的很久了。你怕是忍这个仇彪忍的很辛苦了吧。” 赵山岳哈哈笑道:“老马,你也莫装瘸了,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拐杖不过是你的兵刃罢了。” 马明德哈哈大笑道:“这你也知道,你说对了。我马明德虽然瘸了,但我还是那个不怕死的马明德。我这拐杖也不是用来走路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马明德话音落下,手中拐杖扬起,不知他按了什么机簧,但见拐杖前端弹出雪亮的刀刃,这拐杖正是一个拐中刀。 高慕青急的跺脚道:“两位叔叔,快离开,这里不需要你们。” “杀!” “杀!” 马明德和赵山岳充耳不闻,举着兵刃杀了过去。高慕青跺脚咬牙,因为他们这一弄已经破坏了自己的伏击计划。 婚宴大厅在此刻成了杀戮之地。其余无干人等鬼哭狼嚎的逃出厅去。那些挤进来看拜堂的人此刻极度后悔他们的决定,恨不得肋插双翅逃出去。很多人没能跑出去,因为仇彪李安周奇等人已经开始无差别的杀人,但凡不是他们的人,都会给上一刀。 仇彪的党羽和护卫们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武艺高强之辈,高慕青的女卫也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在肃清了十几步距离中间抱头逃散的众人之后,双方开始了短兵相接。女卫们保持着阵型挡在高慕青和林觉面前,因为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她们并不需要更这些人混战在一起。然而,对方的攻击迅猛,迫的她们不得不拼命迎战。 高慕青见状忙回头对林觉道:“你快走,上楼去。” 林觉也不多言,拔脚便走。这种场合,林觉不会武艺,岂能立足。而且林觉也不愿高慕青分神。然而就在林觉转身往楼梯上跑的时候,空中传来炸雷般的断喝。 “想走?没那么容易,留下你的命来!” 林觉百忙之中回头看去,但见身后空中,仇彪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只鹰隼一般跃在空中,面容狰狞的瞪着自己。手中的钢刀闪闪发亮,让人目眩。 仇彪的目标正是林觉,在他的杀人名单里,今晚林觉首当其冲。林觉已经让他恨之入骨,他必要亲手宰了此人。至于高慕青,仇彪自然也是要杀的,但在此之前,自己要活捉高慕青,让这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女子尝尝自己的滋味,好好的享受她的身体之后再宰了她。今晚的洞房之夜,自己要当那个新郎官儿。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女卫和李安等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难以突破,这阻挡了仇彪冲向林觉的道路。见林觉要逃,仇彪大吼一声脚尖点地,魁梧的身躯竟然轻盈无比,越过众人头顶,跨越十余步的距离来到林觉身后。手中钢刀兜头盖脸的泰山压顶一般朝着林觉劈去。这一刀力贯千钧,只要劈中,林觉定会被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 “受死吧!”仇彪兴奋的大吼道。 “想杀我夫君,问问我答不答应。”一声娇叱之声在耳旁响起,银色的剑光如电射而至,电光之后是一团红云。那是高慕青仗剑从斜刺里猛击而至。 仇彪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继续杀了林觉,然后被高慕青的剑从侧身刺穿身体。一是立刻收刀横向格挡,可保无虞。仇彪当然选择后者,他可不想跟林觉换命,于是身子手中刀边直为横,朝着右肋出横向格挡。当啷一声,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高慕青手中长剑脱手而飞,而仇彪也因为这突然变换力道而身子歪斜翻滚出去。爬起身来,样子极为狼狈。 林觉趁此间隙飞奔爬上楼梯冲向二楼。仇彪怒骂道:“姓林的,容你多活一会,你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高慕青已经换了一柄长剑,揉身攻击而上。仇彪冷笑道:“慕青,你的功夫虽然好,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人输吧。你只要求个饶,我是不忍心杀了你的。你知道我对你……” “狗贼,住嘴。”高慕青厉声娇叱,手中长剑如繁星点点,使出一招‘和合六出’,剑尖前方出现四朵芒刺,直奔仇彪的双目和左右胸口。 仇彪慌忙应对,但之前太过托大分神,躲了面门和左胸一剑,右胸口却中了一剑。好在身形退缩够快,这一剑只入分毫,破了皮肉。鲜血慢慢的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你这女人,当真要逼得我杀了你么?”仇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处的伤口,咬牙一字一句的河道。 高慕青更不答话,身形顿起,身剑合一,如一只飞来的羽箭当胸刺来。 “破军!”仇彪叫出了这一招的名字:“看来你爹爹将全身的武艺都教给了你,但你以为便能战胜我么?慕青,你休怪我辣手摧花了,这都是自找的。” 仇彪提刀在手,眼泛精光,大喝一声,钢刀对着高慕青飞身而至的剑光劈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仇彪这一刀妙到毫巅,正中对方刺来的剑尖。武艺高强之人都知道,这该有多难。长剑本是软物,刺出时带有颤动,加之剑光闪烁,剑尖的位置实难把握。仇彪本可纵跃闪避这一招‘破军式’,但他选择了用刀刃砍向对方的长剑剑尖,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一旦他砍不中,那么他也失去了反应时间,这一剑势必刺穿他的身体。可这就是仇彪的自信,这便是他的武艺精湛之处,他便是以这种方式告诉高慕青,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剑尖被砍中,长剑斜向弹出,已经不能对仇彪造成威胁。而高慕青的身子却依旧飞向仇彪。仇彪呵呵大笑,张开双臂,这场面倒像是高慕青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高慕青变招迅速,长裙猎猎下的脚弓勾住了一旁的厅中木柱。身子借着这一勾之力回旋如飞燕,轻盈落在地面上。抬头时,仇彪已经到了眼前,面带狞笑手中钢刀直上直下兜头砍落。 高慕青举剑格挡,纵身跳跃躲避,仇彪如影随形,哈哈大笑声中钢刀刀刀紧逼,迫的高慕青左支右拙落于下风。 第一三三章 无人可活 高慕青和仇彪缠斗的时候,厅中的战局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女卫们毕竟人数和武艺上都占据下风,虽然有赵山岳和马明德和手下的十余名随从相助,但赵山岳和马明德年轻时固然是狠厉的角色,但如今已经廉颇老矣。威势虽在,然气力不足。 不久后,厅中战局便呈压倒性的态势。六七名女卫死于乱刀之下,剩下十几人个个带伤苦苦支撑。 林觉逃到二楼上,但一直站在栏杆旁注视着下方的战局。眼前的这一片混乱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糟糕的局面。 “这便是你的安排?你安排的伏击呢?”林觉再也忍不住朝下方苦战的高慕青高声叫道。 高慕青发髻有些散乱,挥剑奋力挡住仇彪凶狠的一刀,胸口气血翻腾几欲作呕。听到林觉的叫喊声,高慕青喘了口气叫道:“一片混乱,无法进行。怕是会伤了自己人。” 林觉跺脚道:“这时候了,还能考虑那么多?这样下去要满盘皆输的。” 高慕青长剑奋起,逼退仇彪数步,朝着赵山岳和马明德大声叫道:“赵叔叔,马叔叔,你们快走。我本有计划,但你们不走,怕是会误伤。” 赵山岳身上全是血,花白的胡子上也站着鲜血。此刻早已浑身无力,勉力支持。但闻此言,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和马明德两人执意参战却是坏了高慕青的安排。 赵山岳高声叫道:“你自行事,我和老马走不掉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顾及我们。” 马明德和赵山岳背靠背抵挡着十几人的进攻,此刻也近全身乏力,挥拐砸倒一人后喘息着大笑道:“我们老了,老寨主故去后我们已经生而无趣,我们不怕死。大侄女,该怎么办便怎么办,不用顾及我们。” 高慕青心中矛盾,林觉站在楼上急的跺脚,大声叫嚷道:“还等什么?人要死光了。” 高慕青咬咬牙挥剑逼退仇彪纵身退后,伸手将胸前挂着的竹笛送到口中,滴溜溜的笛声清脆尖利,刺人耳鼓。笛声起时,二楼上六七十名女卫飞奔而至,个个手持强弩来到二楼栏杆旁,几十只弓弩居高临下对着场中等候发射的口令。 高慕青还在犹豫,因为弓弩射下,场中无人可免。之前的计划是,当火拼起时,二十余女卫护卫自己等人退入东首厢房。然后二楼上埋伏的弓弩手将场中敌人乱箭射杀。或许不能全部杀光,但只需消灭大半,剩下来的小部分便好对付了。可是被马明德和赵山岳这么一搅和,弄成了一场乱战,所以高慕青迟迟不能决定。 “放箭啊,还等什么?”此时此刻马明德和赵山岳也终于明白了高慕青的布置,也明白了高慕青的顾忌。但弓弩手一现身,得知中了埋伏的厅中众党羽有冲向厅门的趋势,一旦他们冲出去,便将各自纠结兵马,山寨便将演变成一场大火拼。到那时山寨便真的完了。 “放箭!”赵山岳怒喝道。 高慕青兀自犹豫。赵山岳和马明德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来吧,老兄弟。咱们发过誓的,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便是今天了。”赵山岳道。 “哈哈,就是今日了,是个好日子。可惜坏了大侄女的喜事。”马明德笑道。 赵山岳哈哈大笑着纵身跃起,扑向面前的七八柄钢刀。七八柄钢刀同时挥下,赵山岳顿时全身血如泉涌,扑倒在地。 “等等我。”马明德大吼着冲了上去,瞬间被数柄钢刀砍中,尸身扑倒在地。 “赵叔叔,马叔叔。”高慕青惨声大叫,痛彻心扉。 “放箭!”林觉大吼道。 “放箭!”高慕青终于下达了命令。 嗖嗖嗖!笃笃笃!噗噗噗! 弓弩机簧咔咔作响,弩箭如雨嗖嗖而下。如此近距离的弩箭射击几乎无躲避的可能,弩箭在一息之间便到达眼前。厅中数十名敌人无可躲避,惨呼声中纷纷倒地。夹在其中的七八名女卫也不能幸免,被弩箭覆盖攻击,中箭倒地。 前哨营首领李安在女卫弩箭手冲出的时候便想好了躲避的敌方。听到发射的命令后李安一个前仆翻滚着身子窜入香案之下,便听到香案上笃笃笃连响,如雨打荷叶之声的密集,外边惨叫声不断,心中暗自庆幸。这要是暴露在外,武艺再高怕也难以幸免。 香案下边的地方很是狭小,李安蜷缩着身子保证自己没有身体部位露在外边,抱着头想脱身之策。然而此时,他觉得有人从脚边挤了进来,李安下意识的一脚蹬去,那人被蹬了出去,发出一声惨叫和怒骂。 李安愣了愣,他听出了那是周奇的声音,忙探头看去,见周奇腿上中箭趴在香案后边尺许处。 “狗.娘养的,你害老子中了箭。”周奇也看到了李安,怒声骂道。 “这里是老子的,没地方了,你另寻别处躲藏。”李安毫不客气的道。 “除了这里,哪里还有躲藏之处?桌子椅子都砸烂了,快拉我进去。他娘的。”周奇骂道。 李安冷笑道:“这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抱歉。” 周奇正待说话,噗嗤一声响,一只弩箭射中他的后心,周奇惨叫一声张口发不出声音来。 李安心下刚硬,缩回头去不再看着惨状,心里合计着该如何脱身。外边站着的没几个人了,二寨主不知道中箭了没有。早知道对方安排了弓弩手埋伏,刚才便该趁着混乱逃走。真他娘的失策。 正想着,忽然间眼前大亮,像是乌龟被掀了壳一般,爬在地上的李安暴露在了灯火之下。李安惊讶的仰头看去,只见身中数只弓弩的周奇正嘴里喷着血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保护自己的香案已经被周奇掀到了一旁。 “你?狗.娘养的你干什么?”李安怒骂道。 “老子……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老子叫……活阎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老子临死也索了你的命。哈哈哈。”周奇大笑数声,仆地而倒。 李安怒骂着迅速起身来,却听到二楼上那个叫林觉的人高声道:“对着那个家伙齐射,他是前哨营的头目,是个大叛贼。” 噗噗噗噗噗噗! 李安听到了十几声奇怪的响动,他的身子像是被毒蜂蛰了一般,身上十几处都剧痛无比。李安惨声大呼,低下头来。只见自胸腹大腿胳膊等各处插着十几只弩箭,自己就像是个漏了的酒囊一般在往外冒血。 “我.操.你.娘的!”李安大骂一声,尸身扑倒在血泊之中。 女卫们手中所持的弩.弓不是一般的弩.弓,有个学名叫做诸葛连弩。相传是三国时的诸葛孔明所设计,可连发十余只弓弩,在一定距离内形成密集的杀伤力。这数十支连弩是山寨中的宝贝,这是大杀器,缴获自三年前的那场围剿之战。这些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他人手中,老寨主高元奎疼惜女儿,便将这些压箱子的东西全部配给了高慕青身边的女卫。 这些事秘而不宣,只有少数几个山寨的核心人物知道。仇彪来山寨的时间只有两年多,所以他压根不知。而云海清和一些老人虽然知道,但却也没在意这些细节。 正是因为如此,高慕青才有了底气进行这次伏击。她知道,一旦敌人聚集于厅中,四周连弩齐发,这些人武功再高也难以幸免。所以即便仇彪带了兵刃和人手过来,高慕青其实一直没有表现出慌张来,便是因为有底气。 情形和她预料的无异,除了开始时出现了意外,导致己方人手死伤了不少之外,一旦连弩发射,场中确实没剩下了多少站着的人。十余名跟随仇彪的山寨头领以及三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护卫都被蒙在了罐子里。在密集的连弩射击之下,是有数人侥幸逃脱。那还是因为他们聪明。 他们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们知道有一处地方是不会遭到连弩密集射杀的,那里便是高慕青和仇彪交手的东首角落处。女卫们可以射杀自己人,但她们绝不会连同高慕青一起射杀。所以缠着高慕青不让她脱身,那么她的立足之处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连弩箭雨之后,满地尸首的厅中,只有东首角落处站着几个活人。高慕青和仇彪以及三名聪明人。 数十名女卫一拥而下,将仇彪等人围在角落处。 第一三四章 爆头 “江金贵,你今日插翅也难逃了。束手就擒吧。我要拿你去我爹爹坟前斩首,告慰我爹爹的在天之灵。”高慕青沉声喝道。 仇彪神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高慕青早就做好了准备,利用有利的地形埋伏了连弩手。现在自己几乎便是孤身一人,手下追随这死光了,今日自己是一败涂地了。但是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逃走。以他的功夫,冲出去是不成问题的,谁也别想拦住他。 可是就这么逃出去,自己这两年多在山寨中的经营将完全白费。这已经是不可逆转。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没能杀掉自己想杀的人。一想到他这一走,高慕青和那姓林的小子卿卿我我小日子甜甜蜜蜜的,他便心中涌起不可遏制的怒火。 就算是自己失败了,走之前也不能让他们快活。高慕青武功高强,一时难以得手,以后再收拾她,但姓林的小子,今日必须宰了他。 厅外有人冲了进来,那是马明德和赵山岳带来的护卫,他们本在路口守卫,听说里边火拼起来连忙赶回。沈昙和马斌等几人本被羁押在外边,外边的看守得知里边的情形早已逃走,他们几人也急忙冲了进来。见满地的尸体满地血污,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公子,林公子。你在哪里?”沈昙高声叫道。 “我没事。”林觉的声音从二楼上传来,他一身乱糟糟臃肿的新郎服,帽子也歪斜着,显得极为的狼狈。 “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哈哈哈。”马斌大笑起来。指着被围困的仇彪道:“他娘的,他带人来拿我们的时候,我便知道糟糕了。我和他在船上交过手啊,他认得我。他一眼便认出了我。还好你们定下了妙计。林公子,你可真叫我佩服,能让我马斌佩服的人可不多。” 林觉笑道:“都是大寨主的妙计,我只是在旁帮衬。” 马斌哈哈笑道:“说的也是。” 仇彪冷冷的看着他们说话,终于开口道:“没想到中了你们的奸计。但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能拦得住我么?高慕青,你竟然勾结外人算计我,我失望之极。就算你我之间有恩怨,你也不该勾结官府的人来算计我。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高慕青冷笑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你不觉的没什么意思么?我承认斗不过你,若不是夫……林公子指点,我甚至不知爹爹是被你害死的。今日便是了解这一切的时候,你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仇彪冷笑一声道:“我想走简单的很,但是你就算想我走,我还未必愿意走。因为……我要杀了这小子再走。” 仇彪话音落下,突然伸手抓住身旁一名随从的后心,将他掷向高慕青。紧接着脚尖点地,发出一声闷吼之声,身子离地而起,窜起一丈多高,横跨数丈距离,竟然直奔二楼的林觉而去。 高慕青反应迅速,身子轻移躲过砸过来的那名随从,娇叱声中身形如一道红色的残影纵身而起,连人带剑朝着仇彪飞刺而至。 仇彪大喝一声,手中钢刀回转,在空中乒乒乓乓和高慕青的长剑连续交击七八下,点点火花在空中迸裂。突然间,仇彪却魁梧的身躯在空中急转,一只脚暴伸而出,狠狠的踹在高慕青的小腹上。高慕青闷哼一声,身体如一片落叶从空中摔落地上,压碎了地面上一张破烂的木椅,口中喷出鲜血来。 “大寨主!”众女卫惊呼叫道。 “快救林公子。”高慕青勉力叫道。 仇彪的身子本已在下落,但借着这一脚飞踹之力重新跃起,手臂如猿猴般暴涨而出勾住了二楼的围栏下沿。十几名连弩手已经将弓弩对准了仇彪的后心,然而她们不敢动手,因为那里还有林觉。大面积的射击覆盖会连林觉也被射杀,林觉也是她们不敢射杀的人之一。投鼠忌器之下,只稍一犹豫,仇彪已经借着手臂之力身子跃起扑上了栏杆上空。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高慕青做出了追击的反应,其余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仇彪的身子跃上了二楼的栏杆处扑向林觉。而林觉像是吓傻了一般居然没有逃走,只像个木头一般愣在那里。 仇彪狞笑着挥拳凌空而击,目标正是林觉的胸口。他不需要任何花哨,这一拳足够将林觉打的心肺破裂,骨断筋折,足以将他一拳打死。然后自己便可以扬长而去,从楼后跃出,翻越后山崖壁乘小舟而去。那里没有兵马,地形崎岖,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仇彪将一切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他甚至已经不在乎眼前林觉的表情和动作,在他心目中,林觉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觉转了个身子,将侧面肩膀对着这一拳。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也只能做到这个调整。但其实仇彪知道,他这么做是徒劳的。其实自己这一拳无论砸到林觉的什么部位,他都得死。他可以将林觉的胸侧肋骨全部击断,连同他送上来的臂骨。 “蓬!”这一拳击打在林觉身上的声音很沉闷,但沉闷中似乎带着金属的嗡嗡响声。林觉的身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最后的画面是他被一拳击飞,跌落在众人目光所不及之处的情形。所有人都知道,林觉完了。高慕青甚至已经流出了眼泪,她听得出这一拳的轻重,他也知道仇彪手头的劲道。没想到最终居然害的林公子惨死在这里,这让高慕青痛心不已。 “啊!”一声惨嚎之声响彻大厅。奇怪的是,这惨叫声居然是来自仇彪的口中。落地站在二楼上的仇彪正举着那只击中林觉的手,所有人都看到仇彪那只手上满是鲜血,皮肉碎片淋漓糊涂,像是整个拳头都稀烂了一般。 “他的那件防弹衣,老子吃过苦头的。”马斌瞠目低声道。 “贴上钢刺了,那一次和你打,他没装钢刺。这一次装了。”沈昙道。 “仇彪的右手废了。”马斌咂嘴道。 “你们在说什么?”高慕青愕然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快去救人,那厮又冲过去了。他娘的,这狗贼恁般硬气。”马斌叫道。 说话间,只见仇彪怒吼连声,拖着稀烂的右手不顾,大踏步冲向被一拳砸飞摔落二楼角落的林觉。下边的众人再次惊呼起来,林觉还是难逃厄运,这仇彪看来是生了必杀之心了。 所有人都往楼梯上冲,他们希望能够赶得及。马斌和沈昙飞速冲上了楼梯中段,但忽然间整个小楼都似乎颤抖了一下,二楼上目力不及之处闪耀起一团火光,紧接着一声巨响响彻耳鼓。 “轰!” 巨响连同火光一起响起。然后一股黑烟喷出了栏杆,弥漫了整个二楼围栏上方的空间。烟雾之中一个硕大的身体撞断木栏重重的摔了下来。蓬的一声响,那人仰天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五官稀烂,恐怖之极。 下方众人惊呼连声,很快有人惊叫道:“是仇彪,是仇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林觉嘴角流着血,一瘸一拐的出现在二楼破烂的围栏边缘。他一手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烟雾熏得他咳嗽不止,但他兀自探头朝下问道:“慕青姑娘,你没事吧。” 高慕青喜极而泣,哭着叫道:“我没事,我没事。” …… 长夜漫漫,对于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恐慌的夜晚。一整晚,山寨之中人声嘈杂,喊杀不断。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击杀了二寨主仇彪极其主要党羽之后,在林觉的建议下,高慕青展开了肃清山寨中仇彪余毒的行动。仇彪在山寨之中预谋已久,前哨营中哨营等外寨兵马皆为其所掌控,自上至下也都安置了他的人手,故而要想全面掌控山寨,便需要将这些人一并清除。 首恶被诛杀,大部分人选择了不再反抗。但依旧有死硬分子负隅顽抗,故而这一整夜杀声不断,一批又一批的小股反抗匪徒被清除。到天明时分,整座山寨恢复了平静。 冬阳初升,内寨长街上的布告栏中贴出了巨幅布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自二寨主仇彪以下,前哨营中哨营以及内寨之中与之为伍的头领的名单足有上百人。这也人都是昨夜这场血光之夜的牺牲品。这还不包括那些懵懂无知被驱使着反抗的四五百匪兵喽啰。 布告名单之下公布了仇彪杀害老寨主高元奎以及意图谋夺寨主之位的罪行。但却并未提及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来山寨的真实意图。这么做自然是不想引起额外的恐慌,仇彪的真实身份着实摄人,若是公布出去,不免会引发山寨众人的担忧。故而林觉建议高慕青装糊涂,只以杀父之仇和谋夺山寨寨主之位的罪名公布出去,这样会省去不少的麻烦。 第一三五章 别种滋味 (二合一。无更了。) 各营大小头目均换了人手,整个局势也很快稳定了下来。虽然仇彪活着的时候确实威名甚高,山寨上下人等对他也都敬畏之极。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人一死,以前种种都化为乌有,之前仇彪拉拢人心大多以利相诱,利去人散,也是常理。 山寨之中很快便掀起了揭发仇彪罪行的行动。匪徒们义愤填膺的诉说着仇彪等人对他们的迫害和荼毒,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这个杀害老寨主的凶手和野心家,真可谓句句血泪涕泪交织刻骨铭心。揭发的最多,言语最恶毒的其实都是那些以前更仇彪等人走的最近的人。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人性的卑劣往往就在此时最为明显和可笑。 高慕青本想制止这种行为,但林觉告诉她不必去制止,不但不要去制止,反而要鼓励他们,要将此事轰轰烈烈的进行下去。先是批判仇彪李安等人,将他们永远钉上耻辱柱,然后再进行内部揭发,全面肃清山寨之中的两面派。惟其如此,才能让山寨真正纯净下来,才会让她这个大寨主的位置坐的更稳当。 高慕青对此建议甚是惊愕,但她还是采纳了林觉的建议。因为她也意识到,山寨经过这件事之后已经遭受巨大的损失。人心已经有些涣散,必须要尽快的肃清流毒,聚拢人心。这时候哪怕是做些非常规的举动也是应该的。高压和相互揭发虽不是个好办法,但这回让山寨众人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规规矩矩。这虽违背了自己希望龟山岛山寨是一处世外桃源的设想,但此时却不失为一个巩固自己权威,全面掌控山寨的办法。 午后时分,后山的松树林中。高元奎的大墓旁多了两座新坟,那是赵山岳和马明德的坟墓。昨夜两人为了能让高慕青下令射杀,不惜舍身赴死的壮举让人为之敬仰。这二人自山寨建立之初便跟随高元奎左右忠心耿耿,最终他们还是为了这座山寨献出了生命。高元奎的墓地本是独立的墓地,但此刻将他们两位安葬在高元奎身旁,应该是对他们最大的褒奖和慰藉。 高慕青在两人坟前焚香烧纸叩拜,轻声道:“赵叔叔,马叔叔,龟山岛山寨中的每个人都会记住你们的。你们打拼了一辈子,此刻可以好好的安歇了。泉下和我爹爹聚首,你们兄弟三人又能在一起喝酒说笑了。慕青会时时来拜祭你们,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便托梦来。慕青都会给你们供上。你们的家人山寨也会好好的照顾他们,二位叔叔尽可放心。” 赵山岳的小孙儿赵虎儿也跪在一旁,奶声奶气的道:“阿爷,你不是成天说想念高爷爷么?现在和马爷爷一起去见高爷爷了,你一定很开心吧。阿爷,我们不担心你们在阴间受苦,您跟虎儿说过,说以后阿爷死了到了阴间,若是阎王小鬼欺负你们,你们便和高爷爷一起打上阎罗殿占山为王。阿爷,你们若做到了,可要托个梦给虎儿,让虎儿也高兴高兴。” 赵虎儿的一席话让整个悲痛的气氛瞬间改变了,就连赵虎儿的父亲,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也差点笑了出来,忙咳嗽着忍住。林觉再旁听了也忍不住差点笑出声。这赵山岳居然还想着死后造阎罗王的反,虽是一句笑言,但也由此可见其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之气。 想一想,这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倒也并非是草莽之辈。高元奎赵山岳马明德,甚至是那个仇彪,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外界称之为匪,但其实这些匪也不比那些官绅们差多少,甚至在才智和品德上还超出他们许多。别的不说,便拿林家来说,危难之时林伯庸将自己踢出林家家族的举动跟赵山岳马明德关键时候舍身赴死毫不犹豫的行为来比较,在节操品行上高下立判。土匪尚知舍身维护自己要维护的一切,而林伯庸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林家子弟,但却只是一句空话。 安葬了张山岳和马明德两人之后,高慕青在聚义厅中升座议事。当着众人的面再一次叙述了仇彪杀害老寨主的经过和证据,并详述了昨夜诛杀仇彪的经过。很多人当时是在场的,他们也亲历此事,想起昨夜的情形,这些人依旧心有余悸。 高慕青宣布提拔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为山寨二寨主。马明德之子马松林为山寨军师,虽然这两人资历声望远远不够,但凭着他们二人的父亲昨晚的壮举,他们自然成了要被大力提拔的人选。这两人平日也没什么恶名,此时提拔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各营各哨也都任命了新的头目,高慕青要求他们要整肃兵马,肃清流毒,发动相互揭发检举,一定不能让仇彪的党羽蒙混过关。 忙忙碌碌直到傍晚,高慕青才回到住处。小楼中已经不能住人了,虽然经过了清理,但厅中依旧血腥味冲天,到处是血迹斑斑。好在后园中有不少房舍,高慕青便在后园的一间屋子里住下,和林觉倒成了邻居。 掌灯时分,林觉正在自己屋子里和马斌沈昙等人闲扯淡,正被马斌和沈昙逼问他到底用什么东西轰烂了仇彪的头的时候,高慕青命人来请林觉前去说话。 林觉洗了个澡换了衣衫来到东首高慕青的住处时,高慕青正坐在一桌酒菜前沉思发呆。见林觉进来,高慕青忙微笑起身敛裾行礼。抬头看到林觉时,高慕青眼前一亮。 自从见到林觉开始,他都是一副臃肿不堪的邋遢样子。而此时的林觉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棉袍,却整个人长身玉立文质彬彬,就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和之前那种形象判若两人。 高慕青看了两眼,脸上红了。她其实也已经知道了,林觉开始时是在衣衫里穿了护甲,正因如此他才逃过一劫。但她没想到的是,换了个形象之后,林觉居然是这么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这么多酒菜?太好了,我饿了一天了。”林觉毫不客气的坐下,抓起筷子便要动手。忽然停手道:“是不是还有客人?要等客人么?” 高慕青轻轻坐下,微笑道:“没有客人,客人便是你。这一桌酒菜都是为了犒劳你的。你的那几位朋友一会儿也会上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你不用担心他们。” 林觉呵呵笑道:“我才不管他们,我在山寨里做事的时候,他们在外边无所事事。按理说,他们该吃剩菜剩饭才是。” 高慕青抿嘴笑道:“你们不是一起上山来行事的朋友么?怎地说这等话?” 林觉摆手道:“我可跟他们不是朋友,我来此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来当然也是不得已,但我们只是目的相同而已,但我们可不是一类人。他们是官府和王爷的人,我只是我,杭州林家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离开这里后我们便分道扬镳,我可不会跟他们搞到一起。” 高慕青好奇道:“原来你不是官府的人,你当真是为了你林家而来,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但其实也为了我自己,我因故惹怒了梁王爷,王爷要办我。恰好出了这件事,我为了能将功补过,便自告奋勇来赌一赌。再说了,这件事也干系我林家满门,我也不能坐视。” 高慕青更是好奇,又再详细询问。林觉也不隐瞒,喝着高慕青斟的酒,一边吃着菜,絮絮叨叨的将自己在杭州干的事情捡不要紧的都说了一遍。高慕青静静的听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林觉微红的脸,心道:你哪里是个书生,你干的这些事还能算是本分的读书人么? “原来杭州府今年的花魁是你背后捧起来的,你可真有本事啊。那位谢莺莺姑娘一定生的很美。”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已有微醺,笑道:“美自然是美的,花魁不美那还叫花魁么?” “你喜欢她?” “喜欢谈不上,欣赏她而已。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你是说你的那位师妹?生了重病的那位方姑娘?”高慕青喝了一杯酒问道。 “是她,我决定了此次若是有命回去的话便娶她。”林觉道。 “可是她活不了几年了,你还要娶她?”高慕青眼望别处,轻声道。 “哪怕是她只能活一天,我也要娶她。我答应了她的。”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笑了一声道:“这位方姑娘必是绝世大美人了。” 林觉笑道:“倒也生的不赖,但却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她知书达礼,性格温婉可爱,这才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你喜欢知书达礼的温婉女子,厌恶舞枪弄棒的女子是么?”高慕青再喝了一杯酒。 林觉忽然觉得对话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这等私人之事其实没必要跟高慕青说的太多。自己应该跟她说说正事才是。 “大寨主,这些事你有兴趣以后我们再探讨。不知道大寨主可命人查清了寿礼是否无恙?我们之前有协议的,时间很是紧急,我想明日便带着寿礼船离岛,这事儿不能耽搁,否则会召来大麻烦。” 高慕青自顾自的再喝一杯酒,沉吟不答。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不是要反悔吧,这玩笑可开不得。” 高慕青连续喝了数杯酒后脸色红红的,抬眼看了林觉一眼道:“你便这么急着要走么?” 林觉愣了愣道:“我都跟你说了,约定好了时间限定的,若是过了时日,梁王便会命水军强攻山寨,那岂非糟糕?” “两件寿礼完好,大船也完好。随时可以让人带着它们离开。你满意了么?”高慕青沉声道。 林觉有些疑惑,高慕青似乎带着些情绪,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她,还是今日之事后高慕青心绪不佳。林觉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好,既然她不会毁约,那么明日自己去检查了礼物无恙之后便赶紧告辞为好,省的夜长梦多。 林觉低着头闷头吃菜喝酒,高慕青静静的坐在那里盯着烛火出神,气氛突然间变得很是尴尬。林觉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猛吃几口后准备起身告辞。然而高慕青忽然轻轻的开口了。 “林公子,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若非你来山寨,我尚不知爹爹被奸人所害之事。慕青正式向你道谢。”高慕青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有些摇晃着向林觉行礼。 林觉忙道:“不必多礼,我早说了,此次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你要谢我,我也要谢你才是。所以便不用客气了。” 高慕青摇头道:“那是两回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其他事能比。你也帮我拯救了山寨,让山寨不至于沦为他人之手,被用来参与造反。这便已经足够达成那笔交易了。” 林觉笑道:“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关键还是大寨主你的安排,我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叫我慕青好么?我其实很不喜欢大寨主这个称呼。特别是你这么叫我。”高慕青红唇中吐着微微的酒气,轻声道。 林觉微笑不语,高慕青苦笑道:“我看出来了,除了这笔交易之外,你是不打算和我这个女土匪有任何的瓜葛了。这也难怪,我生来便是匪首的女儿,今后我还是这山寨的大寨主,林公子是外边的人,自然是敬而远之的。我明白,我理解。” 林觉忙道:“大寨……慕青,你想多了。我自然是愿意跟你交个朋友的,我和别人不同,我可不会在乎什么土匪不土匪的。事实上我一直在想,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这些人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无论是舍身赴死的两位首领,还是你身边的这些女卫,他们的无畏和忠诚让人侧目。而外边世界中的人未必具有这样的品格。我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敬意。” 高慕青双眸闪动看着林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么?那么我呢?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觉微笑道:“慕青,你要听真心话么?” 高慕青点头道:“当然,谁爱听假话。” 林觉道:“那我便说几句心里话。我觉得,这座龟山岛山寨不应该继续存在,你也不应该继续去当什么大寨主。我知道这么说话很是唐突,但你想一想,龟山岛山寨闹得太凶,朝廷迟早要动手,而你和山寨中的那些人都将难以幸免。我也不是要你解散山寨,我的意思是,你该抓住机会让山寨转型,招安也是个办法,低调转型也是个办法,总之,龟山岛山寨不能再招惹风雨。否则这全山寨的人没一个能活。” 高慕青皱眉不语,林觉继续道:“对你个人而言,这座山寨就是一座牢笼,大寨主之位便是一副枷锁。除了这座岛,外边的世界很大,你不能一辈子困守在这里。况且,我个人认为,你其实跟这你爹爹,跟仇彪他们完全不同,你不能将你的一辈子都捆绑在这里。” “可是,这座山寨是我爹爹的心血啊,我怎能放弃?山寨之中那么多人需要庇佑,我难道放弃他们?岂非辜负了所有人?”高慕青再次端起了酒杯。 林觉伸手压住她的手背,摇头道:“你昨晚受了伤。我知道伤势很重的,不要多饮酒。” 高慕青看着林觉的那只手,缓缓的将酒杯放下。 “你爹爹是被迫无奈,若有选择,你爹爹是绝不愿落草为寇的。我个人对这件事没什么偏见,但你爹爹一定不希望你继续走他的路。这一点从他一开始准备培养仇彪为接班人的行为便可看得出。而且云海清也说了,你爹爹的心思是想着要招安,想为山寨正名的。你若有其他想法,其实并没有背弃你爹爹的期望,反而是他所希望的。我斗胆再说一句,你爹爹的那些想法其实也是不合实际的,这座山寨要么壮大,就像海东青他们一样,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要么便灭亡,因为你不壮大朝廷便要吃了你。转型招安都非良策。或许需要很大的机缘,才能让人转变对山寨的看法。总之,你无论是对山寨还是你个人,你都该有所思量。” 高慕青没有表态,沉吟半晌后微笑道:“多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现在相信你是把我当朋友了,你若没认真的替我想的话,怕是也说不出这么多道理来。” 林觉笑道:“我自然是把你当朋友的。我们昨晚还拜了堂了呢,哈哈哈。” 高慕青的脸红了,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玩笑,毕竟跟高慕青还没熟到可以随意调侃的地步。 “是啊,我们拜了堂呢,你可不能不管我,你比我懂的多,今后我若是有事求你,你不能拒绝。否则便是不义。”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道:“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不会拒绝。” 高慕青点头道:“记着你这句话,别到时候反悔。那么,眼下便有个问题需要你替我解惑。昨晚你是用什么将仇彪轰杀的?莫要告诉我你是用真本事杀了他的。” 林觉微笑道:“你这一天怕是都想问这个问题了吧,只是没腾出空来是么?我自然不会瞒你,我用的是火枪。” “火枪?什么火枪这么厉害?” 林觉缓缓伸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方方的皮盒子,解开捆着的绳索之后,掀开了皮盒盖子,里边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黑乎乎的东西躺在那里。 林觉拿起那物放在高慕青面前道:“这便是火枪,我称呼它为‘王八盒子’。这是枪管,这是扳机,这是遂石,这是上火药的地方。那便小包里是铁蛋.子。昨晚仇彪打了我一拳后我倒在墙角处,他冲上来的时候,我便是用这把王八盒子照着他的脸轰了一枪,仅此而已。” “王八……盒子?”高慕青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个玩意儿,她实在不知道这东西为何威力那么大。火器她不是没见过,但却没见过这样的。 “没办法,要到你这龙潭虎穴之中来,我不得不有所准备。除了身上的防具之外,我还需要能一击致命的武器。刀剑枪棍我一概不会,拳脚更是无力,便只能自己琢磨了这样东西带在身上,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暗器。对,暗器。只是动静比较大罢了。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密,人人都知道我有这玩意便没意思了,就连马斌沈昙他们,缠着我问了一天,我也没告诉他们呢。”林觉笑道。 高慕青点头道:“我懂的,暗器自然是不要为人知晓的好,你能告诉我,足见对我的信任。我会替你保密的。” 林觉珍而重之的收好王八盒子放进怀里,盒子不大,放在身上居然丝毫看不出来。二人对坐灯下,忽然间有些无言,气氛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林觉打破沉默,轻声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大寨主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高慕青抬头看着林觉似笑非笑道:“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什么?大寨主,我说了,时间有限制,若是……” “寿礼可以走,我若要你留下来呢?”高慕青鼓足勇气道。 林觉心中一动,旋即笑道:“大寨主要我落草么?当真落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等哪一天我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来投靠大寨主,还请大寨主收留。” 林觉这话纯属说笑,但也巧妙的回避了这个问题。高慕青无声轻叹了一口气,莞尔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这样的人将来有大好前程,又怎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林公子,我敬你一杯,便去疗伤休息了,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眼呢,精神很是不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看寿礼船,你若要走……明日上午便可动身了。” 高慕青端起酒杯向林觉示意,林觉道谢一饮而尽,高慕青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娇声叫来一名女卫,高慕青搭着她的肩去了。 林觉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不知为何,心绪难宁。他缓缓的坐下身来,边喝酒便想着今晚高慕青的表现,觉得高慕青今晚有些奇怪。她本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性子也很硬,但不知为何,今晚总感觉她有些楚楚可怜,说话也欲言又止。 林觉连喝了几杯酒,终于起身来准备离开。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林觉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刚才高慕青身上穿着的居然是昨晚拜堂的那件喜服。白天她没穿,这是请自己来的时候刚换上的,虽然昨晚的打斗已经让这件衣服损坏了多处,但她还是穿在身上。 林觉心有所感,忽然转身来看着烛台上的蜡烛。烛台上,两根红烛烧的正旺,刚才自己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红烛、喜服、今晚高慕青的话。所有这一切让林觉心有所感,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第一三六章 功成人散 次日一早,高慕青领着林觉等人来到了山寨西首的悬崖之下。林觉之前偷偷潜入过这里,但他是在半山腰却没下到下方的湖旁,此时来到这里,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岛西悬崖下方的湖岸旁,两道崖壁相对而出,中间露出一道宽达数丈的缺口。登上一侧的崖壁之上,方可见全部格局。原来这道缺口通向岛外湖面,内里不知是人工开凿还是天然形成了一片水面。外边的船只可以从缺口处直达这半隐蔽的所在。崖壁上开凿着各种洞窟,数条大船停靠在崖壁之下,搭建的跳板索道直通这些洞穴入口。数百喽啰兵正忙忙碌碌的从大船上搬运物资进出。 林觉等人大为感叹。二十年时间,高元奎不但将这座湖心的荒岛建造成了一座难以攻破的山寨,将山顶变成了一座城池,而且在岛周各处,居然也依据地形建造了各种可供使用的仓库和码头。不用高慕青介绍,林觉也知道这里一定也是储备物资之处。 有些东西可以搬运到内寨之中储藏,有些则不能。过重过大的物资是无法搬运上山的,那么这里便是最好的储存地点,因为船只可直达崖下。这些东西可直接搬运进崖壁上的洞穴之中储藏,或者干脆就放在船上。这里是半封闭的水面,不会有大风大浪,完全可以将大船直接当做仓库存储。而且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缺口处山崖上只需有数十士兵把守,遇到敌袭关闭缺口处的水闸,便可彻底阻断外界的进攻。除非是山寨沦陷,可从上方攻击此处,否则休想攻入此地。 马斌一眼便认出了那艘运送寿礼的船只,他可是在那船上呆了一段日子的。高慕青领着众人上了那条大船。这艘船没受多少损伤,甚至连同当时一起被劫持的船工都还在船上当苦力。见到马斌到来,这些人涕泪横流,嚎啕不已。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被劫持在此,每天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稍不小心便被打骂,不知还能不能或者回家。虽然当初马斌在船上的时候也打骂过这些人,但此刻见了马斌,那可比见了亲人还亲。 船舱中,大木箱填充沙子运输的巨型红珊瑚树甚至没有拆封,所以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坏。象牙佛塔倒是被仇彪拿走占为己有,此刻也早已送回到船上。林觉和沈昙等人仔细的检查了一回,也没发现有损坏的地方。到此时,众人才松了口气。命人珍而重之的将象牙塔放进锦盒中安置好。 “林公子,东西都检查过了,并无损坏之处。那么,我便将这艘船移交给你,你们……可以回去交差了。”船头甲板上,高慕青对林觉轻声道。 林觉拱手长鞠到地,沉声道:“多谢你了,这下我林家有救,事情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了。多谢慕青深明大义。” 高慕青敛裾还礼道:“不必如此,这是你我之间说好的事情。那么……林公子这便可以动身了。” 林觉笑道:“怎地好像要赶我走似的。” 高慕青微笑道:“公子多心了。早走迟走都是走,我们就此别过。从此后山高水长,若有缘或可有再见面的时候,若无缘,此生永决。” 林觉皱眉道:“慕青怎么说的这么悲壮,杭州离此也不远,总是会相见了。而且咱们也都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慕青轻声道:“有时候距离近也未必能见面。心若不想,咫尺处便是天涯。而且我昨晚想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承认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但我却不能抛下这座山寨。我决定好好的经营这里,这一辈子都要奉献给这里,就像我爹爹那样。所以说不定哪一天,朝廷来围剿,我便死在这里。对你而言时日久长,对我而言,确需努力求存。” 林觉愣了愣,点头道:“也好,遵从内心的选择吧。只要不愧于心便是最好的决定。” 高慕青微微点头,再行一礼,转身走向船头通向崖壁的跳板。林觉叫道:“慕青请留步。” 高慕青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怎么?林公子要吃了饭再走么?” 林觉摇头道:“当然不成,只是临行之前,我想向你求一件礼物。” 高慕青挑眉道:“什么礼物?我这里可没什么贵重的礼物。金银财宝可没有。” 林觉摇头道:“我不要金银财宝,我要你前天晚上穿的那件新衣。”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那东西作甚,我都已经扔了。破破烂烂的。” 林觉笑道:“你没扔。我要那件新娘服回去,将来我成亲的时候,便用这件衣服当喜服。” 高慕青皱眉道:“原来你是要给你未来的夫人穿,可为何要我这一件?而且已经是破破烂烂,上面还沾染了血污,你不怕不吉利么?” 林觉摇头道:“哪有什么不吉利,我要提醒我未来的夫人,我能活着成亲便是因为曾经穿着这件喜服的人帮了我,不能忘了她。” 高慕青想了想笑道:“你可真是个怪人。你若要便送了你便是。我命人去拿。” 不久后,一名女卫捧着一只木盒到来,里边正是洗的干干净净,熏得香喷喷的那件喜服。高慕青说她扔了,但其实却是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了。林觉其实并无他意,他只是想通过此举告诉高慕青,虽然那场婚礼是假的,但他依旧重视此事,并非无动于衷。高慕青虽然表面平淡,但看得出她是明白了这一点的。 高慕青带人离开了大船,那边厢马斌和沈昙等人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连声催促林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大船缓缓出发,穿过狭窄的隘口来到湖面上,接着升起风帆借着西北风之力朝这东南方向飞速离去。十几艘湖匪小船在左近随行,但这一次不是威胁,而是护送。这是高慕青特意安排的小船,便是要护送大船安全离开湖匪的控制范围。 林觉在船尾负手而立,眼睛遥遥看向离开的崖壁之处。不久后,林觉看到了崖壁顶端出现的那个身影。崖顶风急,高慕青衣袂飘荡,宛如神女一般。船行渐远,崖顶上的身形已经成了一个黑点,二人之间相隔万顷碧波,阳光下金光闪闪,宛如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自始至终,二人没有挥一次手。 …… 傍晚时分,大船穿越了洪泽湖东的青州涧抵达了白马湖。到了白马湖基本上便脱离了湖匪的控制范围。白马湖和宝应湖相连,宝应湖东北方向数十里外便是楚州城,实际上近几年,楚州驻军的重点防范方向便是白马湖和宝应湖一带。宝应湖湖湾处的那次突然袭击是一场意外,既是湖匪的突然袭击也是此处驻军的心理麻痹之故。 夕阳西下,船帆在夕阳照耀下一片金黄之色。抵达白马湖之后,众人心情立刻轻松了起来。马斌和沈昙是最开心的,此次的差事居然能成功,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实际上他们此来是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乎没帮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正是这个开始根本就看不上的林家小公子解决了,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干,只白白的在山寨吃了二十多天的苦头。 对于林觉的观感,那次船上的比武之后虽有改观,但却并不是完全的佩服。淫奇巧技这些手段固然高明,但在沈昙和马斌等人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那一次比武虽然败了,但马斌心里并不服气。真正让这二人拜服的便是林觉在岛上的手段。 当他们还两眼一抹黑无处下手的时候,林觉却已经在岛上混的风生水起,而且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便洞察到了老寨主的死因不寻常。并且胆大包天的去挖了高元奎的坟,自此掌握到了可以和高慕青合作的筹码。这份思虑和谋划才是最厉害的手段,这是力气大武功高都不能比拟的。林觉说的对,他靠的是脑子不是气力,他没有吹牛皮。 而且,那晚船上比武时,林觉说了一句:拳脚相搏是明智的选择,否则你会死的很惨。当时马斌和沈昙都认为林觉是在胡吹。可是岛上那个杀戮之夜后,两人才彻底明白了林觉那句话并非吹牛。马斌和沈昙加起来也没仇彪的功夫高,那晚仇彪扑上二楼之后,马斌一度以为林觉完蛋了。虽然他有那件‘防弹衣’护体,虽然仇彪废了一只手,但以仇彪的武功,他单手也可以将林觉的脖子给拧下来。 可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惊的目瞪口呆。仇彪面目稀烂的摔下楼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在做梦。而事实上仇彪确确实实被林觉给杀了。事后仇彪和沈昙不止一次的问林觉用的什么家伙,他们知道那一定是一种火器,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火器威力如此之强。他们想见识见识。然而林觉却没有满足他们,这一点其实也能理解,这是林觉保命的家伙,林觉不拿出来示人也情有可原。但经过这件事,他们算是明白了,那天林觉说的话不是吹牛,而是真的。 那晚船上的比武,若马斌选择了使用兵刃的话,下场怕是已经跟仇彪一样了。想想仇彪的死状,马斌便脊背后冒冷汗。 第一三七章 前倨后恭 (谢:三颗黄牙、moshaocong、书友18672397、3695到、书友18546972、水月幽竹1等兄弟的打赏,谢:牧笛狼烟、对你有想法、剑舞三千尺、黄大仙威武、阿亮01、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 无论如何,此次任务圆满成功,八个人去八个人回来,山寨里被林觉搅的一塌糊涂,更重要的是寿礼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这是一场大功劳。沈昙虽欣喜,但和马斌相比而言倒还算一般。马斌可是差一点前程尽毁,而沈昙不过是王府的护卫统领,这件事其实跟他的干系不大。 所以,马斌对林觉这几日简直是恭敬之极。马斌这种人其实也带着些江湖习气。虽然有时候蛮横无理欺压良善,但对自己有恩有助之人,特别是对本事比自己大的人那是绝对的尊敬。这也算是这个人的优点吧。 在船上,马斌不止一次的对林觉道谢,他告诉林觉,今后若是到了京城,有什么事尽管找自己。他马斌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皇城司在京城可是一脚下去地面抖三抖的衙门,几乎没有他皇城司管不了的事儿。便是圣上那里,皇城司也可以说上话。 林觉听着他的这些话不置可否。他没研究过皇城司有多大的能量,他也没指望能从马斌这里得到多少回报,但多结交一个朋友总是好的。所以他跟马斌打着哈哈,倒也不会得罪他分毫。计划开始前自己必须要强硬的压制他们按照计划走,现在差事办完了,自己还是那个林家的庶子,还是保持谦逊和低调为好。 就在众人轻松热聊之时,忽然间有卫士进舱禀报,说左近出现了数条船只正快速逼近,似乎来者不善。众人大惊,难道说匪徒们反悔了不成? 众人连忙涌到船头观瞧,果然在暮色之中,周围黑乎乎的湖面上,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数条大船迅速逼近,颇有些气势汹汹。因为天色的缘故,暮气沉沉之下,根本看不清旗号和船上人的装束。 “那不是湖匪的船只,匪徒那里有这么大的船?”林觉一语道破天机,本来有些发慌的马斌怒骂了自己一句,自己是真的不如林觉,这些事本一眼就能看穿辨别,但自己居然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水军的兵船,应该是准备到了期限便攻打龟山岛山寨的宁海军的水军。”林觉继续道。 “一定是,瞧,那一艘是王爷的龙首大船,王爷也来了?”沈昙终于认出了西南方向那艘冲的最近的船只来。 几艘战船迅速接近,龙首大船来的最快,因为那是梁王的座船,配备有更多的划桨船夫,更健壮的船工。数十支长桨挥动之际,片刻便到眼前。数层船楼之上,栏杆旁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弓箭手,正全部弯弓搭箭对着林觉等人的大船。 “大胆匪徒,即刻集中到甲板上抱头蹲下,全部投降,若有反抗,将你们全部射杀!”有人高声喝道。 沈昙高声叫道:“是何副统领么?” 对面高大的楼船上静默了片刻,便听有人惊讶的叫道:“你是谁?莫非是沈大哥?” 沈昙大声叫道:“不是我还是谁?王爷来了么?快禀报王爷,我们从岛上回来了。” “果然是沈大哥,这可太好了。王爷没来,小王爷来了。” 对面喊话那人正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得知对面船上居然是沈昙,何超大喜过望,忙下令弓箭手全部放下弓箭。同时一溜烟的赶去船厅禀报。其实在下方的船厅里,全服武装手持兵刃准备登船厮杀的小王爷郭昆也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何超赶来是,郭昆已经下令大船立刻靠近对面船只。但为了防止有诈,郭昆身旁的数十名弓箭手还是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 两船迅速靠近,对面船只上点起了风灯,照亮了船首甲板。灯光下,郭昆何超等人看清楚了甲板上站着的那几人。沈昙兴奋的挥着双臂,马斌和林觉站在一旁朝大船看,其余七八人正蹦跳着喊叫。 两船近到丈许,两根跳板搭上,数十名卫士飞快登船,片刻间将船舱内外检查了一遍,确定这艘船上没有湖匪控制。当他们发出安全的信号时,郭昆才满脸笑容的踏上了跳板来到寿礼船上。 “小人沈昙见过小王爷。”沈昙上前行礼。 “哈哈哈,果然是你。这可太好了。”郭昆大笑道。 马斌和林觉也上前行礼,郭昆笑着还礼。随即将马斌和沈昙拉到一旁连声询问道:“怎么样?事儿办得如何?东西抢回来么?” “恭喜小王爷,我等幸不辱命,东西完好无损就在船舱里。” “快带我去瞧瞧。”郭昆兴奋的脸上通红。沈昙和马斌只得陪着他去船舱检查寿礼。林觉站在船头看着湖面夜景,脸上一片平静。事儿成了,在小王爷看来必然是沈昙和马斌之功了。林觉也没打算借此得到什么,所以也没什么心里不平衡。 郭昆确认了寿礼完好无损之后兴奋不已,大声笑道:“好好好,干的好。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做到了,你们几个此次立下了大功,我定会禀明父王好好的嘉奖你们。对了,跟土匪达成了什么条件?那些家伙要什么交换?” 沈昙笑道:“小王爷,不花一分一毫,无需任何条件交换。” 郭昆楞道:“怎么可能?这帮悍匪这么好相与?” 之前林觉提出的计划是混入山寨之中跟匪首们商议,或以条件交换,满足土匪们提出的要求。故而郭昆想当然的以为,这必是条件交换的结果。 “小王爷,这全是林觉之功,我等这一次全靠他一力为之,不但搅的匪寨一片混乱,而且匪寨寨主亲自将寿礼送还,恭恭敬敬的送我们离开。卑职真的是佩服的他五体投地了。”沈昙叹道。 “林觉……之功?”郭昆兀自有些不信。 “小王爷,真的是他的功劳,我老马谁也不服,但这次我服了。咦?林公子呢?咱们怎么能晾着他?他才是此次的大功臣。沈昙,咱们两个可不能冒认此功。”马斌皱眉道。 沈昙连声道:“马大人说的是,我怎么会冒认此功?小王爷,不可慢待林觉,这一次不是他,我们一事无成。小王爷咱们赶紧去见见他吧,您有什么要问的,也该问他。因为你问我们,我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件事几乎都是他一手策划安排的。” 郭昆不得不信了,沈昙和马斌都这么说,绝对不是客气。特别是马斌,如此一个巨大的功劳,他怎肯拱手让人。那么只能是林觉真的是一手做成了此事。 郭昆很有些吃惊,虽然他之前也认为林觉有些本事,毕竟花魁大赛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吃瘪,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花魁大赛整个背地里的安排也确实有一套。但郭昆其实并没有将林觉放在眼里,毕竟地位和名气都不足为谈。但此次若林觉当真虎口拔牙,不菲一刀一枪一两一文便做成了此事,这个人可真是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王府正在用人之际,梁王父子广罗人才,府中食客幕僚多达千人,而真正能办事的其实不多。若此事真的是林觉一人之力,那么这个人是一定要拉拢于王府门下的。 小王爷不愧是小王爷,立刻道:“那还不去请他来?不不,我亲自去见他。” 一大群人涌出船舱,涌上船头。林觉面朝湖面凭栏远眺暮气沉沉的湖面之景,似乎没有察觉背后郭昆等一大群人朝着自己走来。 “林公子,小王爷来了。”沈昙道。 林觉转过身来,看见郭昆正双目炯炯的看着自己,忙拱手道:“小王爷检查好了寿礼了么?” 郭昆点头道:“检查了,丝毫无损。” 林觉笑道:“小王爷可以放心了。” 郭昆道:“是。所有人都放心了。但我却要向一个人道歉。” 林觉笑道:“道歉?小王爷的事不必跟我说。” “当然要跟你说,因为我要道歉的对象便是你林觉。林公子,请原谅我之前的傲慢无礼,郭昆向你致以歉意。刚才沈昙和马大人已经告诉了我,此次是你一人之力夺回寿礼,这让我甚是惊讶。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但现在,我不会怠慢你了。”郭昆诚恳的道。 林觉有些吃惊。在自己的印象里,郭昆一直是高高在上傲慢之极的样子。之前的几次接触也似乎是故意的找自己的麻烦。但现在说的这几句话表现出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心胸。林觉虽不知他如此谦逊的目的,但就凭这几句话,足以让林觉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了。 “小王爷言重了,我本一草民,小王爷自然是跟我说不上什么话的,也谈不上什么傲慢无礼。至于此次之事,可不是我一人便能成事的。马大人和沈统领以及诸位兄弟齐心协力之下,才侥幸得手 。这个功劳是大家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觉笑道。 此言一出,马斌和沈昙以及几位王府卫士心中大慰。林公子够意思,虽然此行出力不多,但林公子显然不想独吞功劳。这样的人可真是够朋友。要知道此次事情重大,立下如此大功,赏赐必是丰厚的了不得。所以他们实际上对事后的功劳还是很在意的。 “佩服,居功不傲,很是难得。咱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去大船上用酒席,咱们边吃边谈。一会儿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水军指挥使王大人都会来。他们在左近的几艘船上,我命人去请他们过船。我等好好的听听你们在岛上的英雄事迹。哈哈哈。”郭昆心情甚好,上前来挽着林觉的胳膊便走。 林觉很不习惯这种亲密,但又不好意思甩开。刚才听到郭昆说,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水军指挥使王锴都来了,看来这一次郭冰是势在必得,宁海军的领军将领和王府小王爷坐镇,自己若是在岛上还不得手,一场死战必要爆发了。 第一三八章 宴席 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率一百名卫士过船掌控寿礼船,其余人等随着郭昆来到王府的大船上,船上已经掌了灯笼。原本这艘大船和十余艘水军大船在此已经游弋数日,夜间都不点灯笼潜行于此以免暴露踪迹的,此时终于可以大张旗鼓的点起灯火了。一 时间大船内外灯火绚烂,一片光明。郭昆下令船上厨下准备酒席的时候,周围的几艘水军船只上也得到了消息。宁海军的旗舰指挥船迅速靠拢过来,不久后满脸红光的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指挥副使王锴出现在船厅口。 “哈哈哈,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啊。刚才听到了好消息,宋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宋延平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郭昆起身拱手笑道:“同喜同喜,事实上该恭喜的是宋指挥使和王副使吧。这下你们可免了一场苦战了。你不是一直担心的要命么?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打仗,也不用担心私自运兵作战之事了。” 宋延平老脸一红,郭昆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上。梁王爷在杭州跟他商议偷偷运兵前来,以备不时之需时强攻龟山岛的事情可是让他愁的要死。但他又不能拒绝,因为那会彻底的得罪王爷。危难之时他若不帮王爷一把,这笔账王爷一定会牢牢记住。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 然而这龟山岛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攻下的,宋延平心里愁的不行,若是此战失败,死了很多的人,自己也难以交差。私自调兵攻打龟山岛的事情也难以隐瞒,到时候朝廷必会怪罪下来,自己也难逃惩罚。这就叫两头为难,他和王锴这两天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很是难受。 现在好了,本来以为必不会成功的计策居然成功了,一下子所有的困扰都烟消云散,宋延平高兴的差点唱出来,自然是满面红光了。 第一要感谢的自然是这个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上山的这几个人了。宋延平也自然而然的将功劳归于马斌和沈昙,抱着拳便走了过去,甚至没注意到林觉被请在了酒席的上首,坐在小王爷身边的首位上。 “两位辛苦,马大人厉害啊,人说皇城司的人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今日算是彻底服了。沈统领便不必说了,王府卫士统领,那是寻常人能当的么?哈哈哈,两位果然马到成功了。” 马斌和沈昙尴尬的打着哈哈行礼。小王爷带着歉疚的眼神看了一眼林觉,见林觉的目光聚焦于席上的一盘炒鹅肝上,似乎没有在意。 “宋指挥使,王副使,你们该先来感谢首功之人才是。此次之事全是林觉之功,马大人和沈昙他们只是辅佐罢了。”郭昆沉声道。 “什么?”宋延平和王锴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坐在小王爷身边的林觉。 “小王爷是说,这件事是林公子的杰作?”“那还用说?快来落座,咱们边吃便聊。我也很想知道匪寨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觉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为了等你们二位来听,我都没舍得先问。”郭昆呵呵笑道。 宋延平和王锴忙入席就坐,酒水斟上,菜肴上齐,小王爷殷勤招呼,众人放开手脚大吃大喝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王爷郭昆这才细细问起山上的情形来。林觉捡要紧的开始叙述,郭昆宋延平等人凝神静听。林觉说的轻描淡写,但座上几人听的却是惊心动魄。林觉的话说完,郭昆等人端着酒杯攥着筷子居然动也未动。 林觉叙述的内容很多连一起进山寨的马斌和沈昙都不知道,他们听的也是手心全是汗,特别是当听到林觉孤身闯入高慕青的住处跟她摊牌,当晚诛杀云海清并且从他口中套出仇彪的底细一事,这些事马斌和沈昙根本就无从知晓。至于最后击杀仇彪的细节,林觉也只数言带过,只说是仇彪自己大意,被自己用火器偷袭得手。事实上林觉并不打算说出这些事,只是此时沈昙目睹,自己不说他也会禀报。但林觉绝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用的王八盒子枪,因为这种逆天的东西一旦被他们知晓,怕是会纠缠不清。这也是林觉只承认是火器,但却一直没拿出来让沈昙和马斌开眼的原因。 所有的事情都叙述完毕之后,席上一下子沉寂了起来。本来听到林觉被那女匪首强行拉着拜堂成亲这一节,小王爷郭昆甚至想调笑几句。但是当他听到那晚的火拼和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混入山寨的目的时,郭昆和宋延平惊的目瞪口呆。 “林觉,此次之事看来确实是你一人之力。当然了,马大人沈昙和几位兄弟也功不可没,别的不说,你们几个置性命于不顾敢于参与此次行动,光这一点便已经足以自傲了。但整件事若非林觉善于打探并且敏锐察觉高元奎的死因可疑的话,怕是难有突破口。”郭昆沉声道。 “小王爷说的是,我们也是极为佩服的。事实上在进入山寨之后,我们虽想方设法的行事,但却被限制的死死的。若不是林公子打开僵局,事恐难为。”沈昙老老实实的道。 林觉摇头道:“我再说一遍,此乃众人之功。就拿挖坟那事来说,若不是有你们,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行事的,所以不要再说是我一人之功。” 郭昆摆手道:“这些事且不谈,回头再说这些。这计划完成的很漂亮,但你方才说,那仇彪是浙东海匪海东青江瑞元之子江金贵?他混入龟山岛山寨之中是想要联络龟山岛湖匪意图造反?这事儿当真属实?” 宋延平也道:“是啊,这消息可太让人震惊了。海东青居然真想造反么?这厮是疯了吧。” 林觉沉声道:“仇彪是海东青之子,这是无疑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但至于海东青是否要造反,在下可不敢确定。这件事太过重大,我只是从那云海清口中听到的,也未经过证实。海东青是何许人也,我也并不太清楚。在下只是将知道的告诉诸位,至于消息的真假,小王爷宋指挥使你们自己判断,在下可不敢胡言乱语。” 郭昆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让人惊讶。那海东青江瑞元盘踞于浙东翁山县已经有不少年了。海匪的实力也确实强劲。但要说他们居然想造反,攻打杭州城?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怀疑。但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便需要谨慎对待。大惊小怪自然不必,但熟视无睹显然也是不成的,此事须得禀报父王,召集众人一起商议才是。 “林觉说的对,这件事目前难以证实,故而不宜张扬出去。在座的都听好了,此事都放在心里,莫要出去胡言乱语。若消息是假,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可是造谣生乱的大罪。诸位可都明白么?” “小王爷放心,我等岂敢胡言乱语。”众人纷纷道。 人人心里都明白,海东青要造反的消息未加证实,若是嘴巴大乱说出去,会造成两浙路各州府的恐慌,到时候局面恐控制不住。而且即便这消息是真,那也应该是宁海军和转运使衙门以及杭州府衙门商量对策。一般而言,事情在控制范围内,那是绝不会随意上报朝廷的,毕竟治下有人要作乱,作为官员也是有责的。大多数情形还是能在下边解决便在下边解决,解决不了才会上报朝廷。这便是所谓瞒上不瞒下的道理。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 众人觥筹交错了一番,宴席接近尾声。郭昆端着酒杯道:“诸位,今日是个值得一醉的日子,但我却不能让你们尽兴了。明日寿礼船便将立刻被护送前往京城,否则便赶不上太后的寿辰了。马上快十一月了,北边的河道也将结冰,所以能早一日便早一日,不能耽搁。这一次我将亲自前往护送,宋指挥使,现在既然仗不打了,你的兵马也能撤回杭州了。” 宋延平道:“小王爷,要不我亲自带兵护送寿礼船去京城?” 郭昆笑道:“那可不敢劳动,这样吧,王副使带着两艘兵船和我一起护送便是,其余的兵马宋指挥使带回杭州。这一次宁海军出力不少,王府心中有数,便不多说了。回头父王也要上京为太后贺寿,待这些事了了,咱们再好好的聚一聚。” 宋延平呵呵笑道:“应该的,应该的。王爷的事情便是我们的事情,这还说什么?能为王府鞍前马后是我们的荣幸。” 郭昆哈哈一笑,转身来对林觉道:“林觉,你也辛苦了。且随着宋指挥使他们回杭州,过段日子我们再聚。你很不错,我代表父王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咱们还得多亲近亲近。” 林觉拱手道:“不敢,不敢。” 郭昆举杯向众人道:“干了这一杯,各位回去睡个好觉吧。” 第一三九章 疑团 次日清晨,连同王府大船在内的三艘船只护送寿礼船北上京城,林觉也随同宋延平的兵船回杭州。分别之际,马斌对林觉百般叮嘱,请他将来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找他。林觉笑着答应了下来。看得出马斌这个人还是值得交往的,这一次自己算的上是挽救了他的前途,他对自己毫不掩饰感激之情。 两只船队分道扬镳,一往北,一往南各自启辰。林觉所乘的宁海军的水军兵船南下顺风,过宝应湖之后便一路扬帆疾行,沿着运河直下杭州。 林觉站在船头看风景,虽然时近十一月,即便是东南之地,也是满眼萧索遍地枯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林觉的心情。此时此刻林觉心情跟来时大不相同,来时是满心烦忧忧心忡忡,此时却是一身轻松,飘飘欲飞。林觉有些归心似箭之感,绿舞他们怎么样了?浣秋怎样了,先生和师母他们如何了?谢莺莺她们的大剧院生意如何?之前在山寨之中拼命,很少有暇考虑到这些,因为自保不暇。但现在,这些事一股脑儿涌来,颇有些从隔世之中重入红尘之感。 大船仿佛知道林觉的心思,风满长帆,行的飞快。两岸景色飞速后退,很有些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思。 两日后,杭州北关门外,林觉所乘的兵船抵达此处。兵船寻常时候是不会进城的,杭州宁海军水军的其中一处驻地就在北关门外运河之上,所以在北关门外的运河码头上靠岸。 林觉拖着他的大包裹来到码头上的时候,这才发现码头上竟然已经来了不少前来迎接的人群。林觉很快便看到了梁王郭冰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林伯庸。显然梁王早已得到了消息,林伯庸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便都已经在这里迎接林觉了。 “哈哈哈,林觉,好小子,你真的做成了。”郭冰大笑着迎上前来,对着林觉高挑大指:“昨夜接到了禀报后,本王都怀疑自己的耳朵,若不是昆儿的亲笔信,本王定会表示怀疑。了不起,了不起。” 林觉笑着上前行礼,连声自谦。 林伯庸缓步上前来,激动的嘴唇发抖,拉着林觉的手道:“林觉啊,这一次……辛苦你了。” “家主,何出此言?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林觉笑道。 林伯庸长叹一声,咂嘴道:“老夫……哎……惭愧啊!惭愧之极。” 林觉微笑不语,一旁的郭冰呵呵笑道:“林东家,你该高兴才是,你林家出了人才了。这林觉的本事……怕是你那几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呢。听说你林家对他不太好,歧视他是庶子。哎,当真是有眼无珠。” “王爷说的是,老朽有眼无珠。老朽惭愧之极。”林伯庸叹道。 郭冰不再理他,笑眯眯的对林觉道:“我在王府设宴,你随我去,本王要好好的褒奖你。” 林觉笑道:“王爷好意,林觉心领了。此次幸不辱命,侥幸之极。褒奖便不必了,若王爷体谅,草民想先回家去好好的睡一觉。这便是最大的褒奖了。” 林伯庸拉着林觉的衣角,意思是提醒林觉不要驳王爷的面子,免得王爷生气。谁知郭冰居然没生气,大笑道:“你说的很是,倒是本王不近人情了。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的。这样吧,宴席改在明日中午,这总可以了吧。再晚便不成了,后天本王要启辰去京城,再回来便是年后了。本王可不想拖到那个时候。” 林觉拱手道:“敢不从命。” 郭冰笑道:“那便一言为定了,那本王便先回府了,这事儿还是不宜张扬。寿礼虽然夺回了,但还是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你可明白?” “在下明白,王爷放心。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便是。”林觉笑道。 郭冰大笑点头,转身上了他华贵的马车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 林伯庸和林觉上了自家的大车进城回家,车厢里,林伯庸问了许多在匪寨中的事情,林觉也将此去的大概说给他听。但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事情,因为这些是无需让林伯庸知道。 即便如此,林伯庸还是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嘴。林伯庸也不傻,林觉此行前去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能成功,然而林觉却硬是做成了。寿礼夺回,林家头上的阴云也散去了,怎不叫林伯庸欢喜。 “林家有幸啊,祖上英灵庇佑。三弟泉下定然含笑了,三房出了个智勇双全的子弟,我林家门庭光耀指日可待。林觉啊,你实在让老夫太惊讶了。之前种种都是伯父的不是,你莫放在心上,今后伯父必一视同仁,绝不会再出现以前的那些事了。林家的一些事你说的也很对,老夫会酌情调整,以利于林家兴旺。” 林觉微笑不语,林伯庸若当真能改变,倒也是林家之幸。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知道,自己以后在林家的地位将不再是那个被人无视和欺辱的受气包了。林伯庸到这时候若还没这个眼力劲,那他这大半辈子也白活了。 说话间,林觉似乎无意的问及了一件事,便是自己离开杭州时叮嘱林伯庸的事情。 “家主,家里人不知道我去匪寨之中的这件事吧?我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林觉问道。 “都不知道,你行前不是嘱咐了我,叫我守口如瓶么?这等大事,老夫怎会多嘴?你真当伯父不知好歹么?”林伯庸忙道。 林觉笑道:“伯父英明神武,自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您也看见了,即便事儿办成了,王爷都让我们不要宣扬,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件事闷在下边了结了便得了,就算夺回了寿礼,若是传到朝廷里,那还是不好的。” 林伯庸点头道:“放心,家里是不会有人多嘴的,我不会,林柯更不会,他又不是不懂。” 林觉一愣,皱眉道:“大哥?他也知道此事?你告诉他了?” 林伯庸惊觉失言,老脸一红道:“……这个……我却是告诉了他,不过只告诉他一个人,他也发誓不对任何人说。林柯的嘴巴最严,老二老三他们却不敢保证。林柯问了几回我都没说,后来觉得瞒着他不好,于是便跟他说了你去匪寨的事情。你该不会是怀疑林柯会泄露消息吧。你能全身而退,这不也说明消息并未走漏么?” 林觉沉默不语。山寨那晚的火拼之后,林觉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迟迟未能得到解决。那晚仇彪来赴宴时,他是抓了马彪和沈昙以及其余五名一起混入山寨的王府卫士来的。这件事让林觉很是想不通。 马斌后来说,因为他在仇彪劫持寿礼船时和他交过手,所以被仇彪认了出来。这话似乎能解释为何仇彪会抓住马斌沈昙等人。但其实根据事后林觉的询问得知,马斌沈昙等人甚至没有过堂审讯,更没有招供些什么。如果说马斌和仇彪交过手,仇彪也知道马斌的身份的话,那么自己和其余的人可并没有和仇彪打过交道。 然则那晚仇彪当众揭穿自己的身份时说的很详细,连自己在松山书院读书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整件事便显得很可疑了。 这几日林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有人将混入山寨中的八个人的身份全部送到了山寨,所以仇彪才去抓了马斌和沈昙,同时在婚礼上揭穿了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仇彪得到消息在前,而和马斌见面在后。马斌的话并不能解释仇彪抓人的行为。 知道自己这个计划的人其实不多。除了亲身经历的这八个人,板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六七人而已。如果有人泄露消息,便是这六七人中的一个。但这些人均无动机,因为计划失败对这些人都无好处。所以此事才让林觉费解。 但现在,林伯庸的无意之言透露了他并没有守口如瓶,而是在林柯的不断询问下告知了林柯,林觉便不能不生出疑问了。 “贤侄,你该不会是因此而不高兴吧。我并非不守信诺,我只是不想瞒着他罢了。毕竟林柯是你们的长兄,他行事还算是稳重的,他也不会乱说出去的。你现在安然归来,这不是最好的证明么?……好吧,都怪我多嘴,可是不也没出什么意外么?你便不要计较这些了好么?最多大伯给你道歉,向你致歉成了吧?” 林伯庸自知理亏,语无伦次的申辩道。他其实也知道,不是消息会不会走漏的问题,而是承诺的事是否遵守的问题。这年头人无信不立,他这么做其实是很不应该的,会损害他的信誉。但一方面林伯庸也并不认为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林柯是他的大儿子,将来家主之位的人选,他也是林家诸公子之中最为稳重可靠的。正因如此,林柯不断询问,甚至有些沮丧的说自己得不到父亲的完全信任的话时,林伯庸终于不忍心儿子的沮丧,将林觉的行踪和计划告诉了他。 林觉吁了口气道:“家主,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了,告诉了便告诉了。你说的对,本就不该瞒着大哥的。我也安然归来,说明大哥还是守口如瓶的。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林伯庸释然了,林觉还算是乖巧。这件事到此为止,也不必再多说了。 第一四零章 意外 林觉心中有了更大的谜团。他只是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罢了。在林觉看来,自己能安然归来可算是侥幸,那应该是消息抵达山寨迟了些。这导致仇彪得知自己等人的身份去抓人时,自己和高慕青的计划已经完善了,伏击之计也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才没影响整个计划的成功。若是消息早一日抵达山寨,后果不堪设想。自己和马斌沈昙等人将会被仇彪全部丢进毒龙潭中尸骨无存。所以不是消息走漏无害,而是自己侥幸罢了。 当然林觉不能肯定一定是林柯走漏了消息,因为这完全说不通。林柯可是林家的长公子啊,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存亡,他从中破坏对他有什么好处?说不通啊。再者说,若是林柯送的消息,那他便是通匪了。林柯怎么会通匪?这同样说不通啊。 可是联系到自己已知的一些讯息,却又不得不让林觉怀疑林柯。主要有三点。其一便是此次寿礼被劫之事很是蹊跷。据那云海清说,海东青其实也早就盯着这两件寿礼,他们想通过劫持寿礼引起朝廷对两浙路的惩罚造成两浙路官场动乱。只是林家出于小心做了应对,林伯庸让林柯下令商船停靠泉州港,这脱离了海匪的势力范围,导致海匪未能如愿,这之后才有了龟山岛劫持寿礼之事。那么问题在于,整件事海匪和湖匪都似乎了如指掌,情报充足,这才让匪徒轻易得手。若不是匪徒神通广大,便是有林家内部知情人通报消息了。 其二便是林柯在寿礼船被劫时的反应,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本无可指谪之处。但是当船队中有寿礼船同行时,这个反应便很不合适了。林柯不可能不知道寿礼船比漕运粮船要重要的多。漕运被劫或可补救,寿礼船被劫却无可补救。林柯也不是没有经验的雏儿,他也是历练许久基本上已经执掌林家产业之人,这点见识不会没有。那可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将寿礼船暴露在湖匪的攻击之下的举措便很是可疑了。 其三便是他对自己突然消失在林家的反应。自己行前在王府和他见过面,当时他便问了几句自己在王府做什么。这本没什么。但联系到林伯庸所言,之后他不断向林伯庸打探此事,这便不得不让人生出疑惑来。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对自己可是视若无睹从不关注的。 这几条疑点一直在林觉的脑子里萦绕,既怀疑林柯,又觉得这很荒诞,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置林家生死于不顾通匪。所以整件事让林觉脑子里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林觉决定暂时淡化搁置此事,他不希望反应激烈让林伯庸生出疑惑,不希望林伯庸去质问林柯。如果林柯真的有问题,那便是打草惊蛇。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林柯若是通匪,林家全家完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无绝对铁证之时,林觉自己也绝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其实更倾向于是林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根本就和林柯无关,而是知道计划的其他人泄露了消息。但林觉也长了个心眼,起码从今日起,有些事对林伯庸也绝对要噤口不言了。 …… 林觉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虎正在夯吃夯吃的劈柴禾,绿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我回来啦!”林觉将大包裹往地上一放,大声说道。 小虎的斧子挥到半空中停顿了,差点砸了自己的背,绿舞手拿着敲打被褥的藤条也愣在原地,两人呆呆的看着笑容满面的林觉都僵在原地。 “怎么了?不欢迎么?怎么都傻了。”林觉笑道。 “叔!”林虎大叫起来,丢下斧头冲了上来,像只小狗一般围着林觉转。 林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嗬,一个月没见,个儿又高了,又长得壮实了。” 林虎连声道:“叔,你这走了一个月,我天天劈柴,胳膊都粗了一圈。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林觉笑道:“那还干站着?还不帮我将包裹拿进屋?” 林虎连声答应着,抱起包裹便往屋子里走。林觉看着呆呆站在不远处的绿舞静静的笑。绿舞站在原地,眼圈似乎红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林觉缓步走近,轻声道:“怎么了?我回来了,你怎么傻了?” 绿舞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这一个月来她每日在思念和担心中煎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今日公子终于回来了,她高兴的恨不得大哭一场。想扑进林觉的怀里去,却又害羞不太敢,只呆呆的站在那里落泪。 林觉张开双臂轻声道:“来。” 绿舞看着林虎进屋去的背影,瞥了一眼院门外空无一人,终于纵身入怀,紧紧的搂住林觉的呜咽起来。 “小可怜,在家里受人欺负了?”林觉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脸蛋问道。 绿舞连连摇头,呜咽道:“公子,你可回来了。绿舞天天想着你,天天盼着你,你终于回来了。” 林觉笑道:“是啊,我回来了。我也想你啊。想的不行。” 绿舞抱着林觉的身子,恨不得将整个人挤进林觉的身体里去。林觉心中激动,捧起她的脸来想亲一口,绿舞满脸通红的逃开道:“别,小虎在,大白天的,晚上……晚上再。”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晚上可以,白天不成。我的绿舞可是要脸的人。” 绿舞红着脸道:“不是绿舞要脸,是为了公子想。快进屋,哎,你瞧瞧你,身上都臭了。头发这么乱。鬓角这么长。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我替你修修鬓角。这一身的臭衣服也赶紧扔了。你这那里是去访友了?倒像是去要饭了一般。” 林觉哈哈大笑,虽被绿舞一顿埋怨,但心里却安定喜乐。回来了,有听到了熟悉的绿舞的埋怨,一切又回到了以前。不久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像是一场梦一般过去了。 绿舞烧了一大锅的热水,林觉泡在木桶里好好的清洗了一番,浑身舒泰的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坐在院子背风处的阳光里。待长发风干,绿舞拿着木梳子仔仔细细的替林觉梳头打理,林觉舒服的闭着眼差点睡去。 两人轻轻的说着话,话题不禁到了方浣秋身上。因为临行前林觉让绿舞隔几日便去书院一趟陪陪方浣秋,所以林觉问起了方浣秋的情形。虽然午后便打算去书院见她,但还是忍不住问起。 “方姑娘近况如何?你去了书院看过她么?” 绿舞忽然间动作僵硬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怎么?她情况不好?病情犯了?”林觉感觉有异,忙转头问道。 “公子莫瞎猜,方姑娘很好。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公子说。”绿舞轻声道。 林觉皱眉道:“说啊,有什么不该说的?你还对我隐瞒么?” 绿舞目光柔柔的看着林觉,眼睛里似乎有着一种疼惜的感觉。 “公子之前对方姑娘说过,这次访友回来之后便禀明家主托人去方家说媒,欲娶方姑娘为妻是么?” 林觉道:“是啊,她告诉你这件事了?” 绿舞点头道:“公子吩咐绿舞多去陪陪方姑娘,绿舞隔几日便去和方姑娘说说话。方姑娘人很好,绿舞很喜欢她。我们已经无话不谈。就在七八天前,方姑娘告诉了我这件事。绿舞跟公子说过,方姑娘是公子良伴,若公子真能娶了方姑娘,绿舞也是很高兴的。所以听了这个消息绿舞很是开心的。” 林觉对绿舞微有愧疚之意,但现实便是如此。绿舞这样的身份是无法娶为正妻的,她是奴婢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年代,她要成为正妻的唯一办法便是主家放她自由,然后嫁给一个市井小民种地或砍柴的樵夫,那倒是可行。然而林觉这种身份,虽是庶子,但也是大家公子,绿舞要跟着林觉,便只能是妾室了。 大周朝虽是相对开明的朝代,但等级之森严却是在骨子里的。简单来说,除了士农工商之外的所有人都可称之为贱籍。乐户、惰民、丐户、世仆、伴当、疍户、妓户、媒婆、罪犯极其家属等等不胜枚举。这些人虽表面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别,但一旦身为贱籍,便有诸多限制。譬如所生子女不得参与科举,譬如不得和正常人家通婚等等诸多歧视的措施。饶是大周朝开明盛世,很多规矩也都被废除,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改变多少。 奴婢不得为正妻,这已经是规矩。青楼女子不得娶为正妻,这也是规矩。哪怕你是名满天下色艺倾城的花魁,从良之后也只能为妾室。大周朝甚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朝廷官员俸禄所养者,若是敢娶妓为妻,便将夺其官职永不录用。因为这违背了朝廷的体统,损害朝廷的尊严。寻常百姓娶妓为妻也将失去入仕的资格,甚至对子孙也有影响。 处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之中,林觉也不能跃出其外。但其实绿舞自己也知道,她跟着林觉也只能是妾室,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的不平等,反而觉得幸运。林觉的歉意其实在绿舞这里是多余的。 “我确实说过,我还想跟你商议商议呢,看来现在不必了,你都知道了。”林觉微笑道。 “这事儿绿舞可插不上嘴,公子喜欢谁便娶谁,娶回家来,绿舞好生的伺候着便是。”绿舞轻声道:“可是绿舞要说的是,本来公子和方姑娘是天作的一对,但现在……出了点变故。” 林觉感觉似乎出了事,皱眉道:“什么变故?” “公子,你也知道……方姑娘的病……” “什么病不病的?我可不在乎这个。她有病,那又如何?我若在乎,那日便不说娶她的话了。”林觉摆手道。 “公子……你不在乎……方姑娘可是在乎的。方姑娘虽没明说,但绿舞感觉到她似乎对此事很是犹豫,她怕她的病拖累了你。” “这个方浣秋,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她怎地还担心这些?便是这件事么?下午我去书院瞧她,当面再跟她说清楚便是。我当是什么事呢。”林觉摆手道。 “……公子。方姑娘走了!”绿舞轻声道。 第一四一章 面师 “什么?”林觉吃惊的看着绿舞:“你说什么?” “方姑娘走了!方师母带着她去京城了,听说是方山长的一位故交在京城寻到了一位名医,写信来告诉方山长。于是方师母便带着方姑娘去京城看病去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呆了呆道:“什么时候走的?” “大前天我去书院找她时,方山长告诉我的。应该就在那几日。” 林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发愣,脑子里很是混乱。本急切的盼望着去见方浣秋,却没想到方浣秋居然没等到自己回来便离开了杭州去京城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滋味来。还打算中午家主设宴给自己接风的时候,向林伯庸禀明此事,请媒人登门求亲的,这下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浣秋是去京城看病去了,据说寻到了一位名医,那应该是好事。若真能看好方浣秋的病,那也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待她病好了再提亲岂非更好。想到这里,林觉心情平静了许多。 绿舞不再说话,麻利的帮林觉整理好发髻,修好鬓角。林觉也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不知不觉中天已近午,林伯庸派人来请林觉去赴宴接风,林觉自然不会推辞,欣然而去。午间宴席很是丰盛,林家三位公子作陪,黄长青和赵连城在旁伺候。这些人都是林家的核心人物,自然都知道了林觉拯救了林家之事。此时此刻看着林觉的眼神中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傲慢和偏见,代之以探究和钦佩之情了。毕竟这个庶子做的事简直惊人,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之外,再怎样也不得不表示钦佩和感激。 席间,林伯庸不吝夸奖之词,对林觉赞不绝口。同时试探的问林觉想不想参与林家的生意。甚至提出要将三房的几门生意交于林觉掌管,却被林觉婉言谢绝。林觉告诉林伯庸等人,自己还是想专心于学业,并不想参与家族的生意。这些事自己是外行,还是让内行们去掌管为好,自己便不参合了。 闻此言后,林觉明显感觉到座上人都松了口气,显然他们也担心自己趁势参与家族的生意,会让他们利益有损。林觉很是感叹,林家这些人实在是势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醒悟过来上下团结之理。但好在自己其实并非为了谋取家族生意的执掌之权,而只是要提升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不再受排挤和欺凌。显然,这一点已经做到了。这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之感,这便够了。 林伯庸当着林觉的面将林觉自己写的那张脱离林家的生命撕得粉碎,这般作态倒也让林觉感到好笑。自己临行前林伯庸便承诺会立刻撕毁这份东西,但却一直留到自己凯旋而回时才撕毁,这说明他其实是留着一手的。当真是为林家掉了脑袋也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相待。 值得玩味的是,席间林润倒是问了几句林觉在山寨之中的事情,被林觉极度怀疑的林柯却只字未提。甚至在林润问话时训斥了林润几句,斥责他不该多问此事。这让林觉心中颇有些疑惑。泄密之事到底跟这位大公子有没有关系,这似乎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谜团。 …… 虽然得知了方浣秋已经离开的消息,林觉还是决定午后去书院。一来是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回来后拜见恩师也是应有之义。 午宴之后,林觉回房中小憩片刻便带着林虎出门上街,买了几样东西装在背篓里,和林虎一起出城去松山书院。到了书院方知,今日恰逢书院休假之日,书院中空旷寥落,学子不多。而方敦孺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 见了方敦孺自然是一番欢喜,方敦孺似乎对林觉的归来很是高兴,眼中流露出很是意外的表情来。林觉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果然不见方师母和方浣秋。屋子里也有些乱,毕竟家中只有方敦孺一人,他可不会打理家务。 “别找了,你师母带着浣秋去京城了。”方敦孺微笑看着林觉四处探头探脑的样子,终于开口道。 林觉尴尬的笑了笑回到青竹书房之中坐下。林虎烧了一壶水给两人沏茶。 “恩师最近身子可好?书院中一切如常否?”林觉恭敬问道。 “我还好,书院也如常。倒是你……你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方敦孺目光炯炯的看着林觉。 “学生行前已经禀明了,是去访……” “林觉,欺骗师长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么?你走后不久,我下山去知府衙门和严知府喝酒,严知府告诉了我一件事。”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瞬间便明白了,方敦孺恐怕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己那日在梁王府献策时,严正肃可是在场的。虽然严正肃也未必知道自己的计划的内容,但自己之后便离开杭州一个月,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容易让人明白自己其实便是因为那件事而离开杭州的。严正肃和方敦孺都是人中之精,怎会想不明白。 “先生莫怪学生隐瞒,这件事学生确实不能张扬,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到如今,对方敦孺隐瞒倒也没有必要,林觉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方敦孺。 方敦孺本不知道全部内情,此刻听林觉说起整件事的经过,惊讶的胡子微翘,表情震惊。林觉叙述完毕后半晌,他才从惊愕之中恢复过来。 “我们只猜到你必是为了此事而去的,没想到你居然是深入虎穴之中冒如此大险去了。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你这份胆色是值得嘉许的,但你可知道此行之凶险?一个不好,你便死在那里了。” “先生说的是,我也是没法子。我得罪了王府,梁王要对我不利,我能如何应对?寿礼被劫,林家必会被推为替罪羊,我是林家子弟,又怎能束手待毙?所以我只能去搏一搏。万幸的是,这件事成功了,也算是侥天之幸吧。” 方敦孺点头道:“说的也是,处在你的立场,倒也无可厚非。确实是侥幸的很,林觉,这种冒险的勾当,以后还是不要随意便为之。虽然大丈夫无畏生死值得褒奖,但这种匹夫之勇还是不要逞为好。大丈夫当有大智大勇,所谓大智大勇便是为天下苍生之福而不惜己身,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拼命。” 林觉虽然心中有不同意见,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方敦孺沉吟道:“没想到这些匪徒已经嚣张到了如此的地步。你说的海匪意图起兵而反的事情可禀报上去了么?这可不是小事啊。这是关乎天下安定的大事啊。” 林觉笑道:“此事早已禀报上去了,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只是此事尚未得到证实,却也不宜大肆宣扬。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操心的事情。” “说得也是,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哎!大周天下看似盛世太平,但表面之下暗流潜涌,怕是有惊天之乱啊。这些土匪湖匪海匪能盘踞数十年而不灭,反有壮大之势,正是朝廷施政有亏的明证啊。但凡强朝治世,岂会有这么多的毒瘤存在?真正治世,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盗跖匪徒寥寥无几。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土匪?而如今这些匪徒势力庞大,那正是因为有很多人日子过不下去所以投匪求生之故,这便是朝廷政策出了问题。我当初在朝中便提出了要变,但却被人当成笑话。二十年过去,情形越发的严重了。长此以往,怕是酝酿着一场风云变故。” 林觉看着方敦孺忧心忡忡的面孔,心中不禁叹息。先生虽看似离开朝廷隐匿于野,但其实他心中天天想的还是朝廷的事情。林觉也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是不是有道理,但起码对方敦孺忧国忧民之心还是表示钦佩的。这里和后世不同,后世地球上的那个时代,人人只为自己着想,很少有胸怀天下之人。而这里的士大夫们啃着菜根穿着布衣却不灭报国之志。无论其出发点是什么,两者气节境界高下立判。 “先生,这些事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多言。先生可以跟严知府他们多聊聊啊,他们可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说的也是,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格局不能太小。你是我的学生,我很看好你,你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只希望你将来有所成就时要记得这些。要为天下之谋,而非一己之私。” “先生教训的是。”林觉恭敬道。 方敦孺点点头,喝了口茶之后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看着林觉道:“林觉,你曾和浣秋私下里有婚姻之约是么?” 第一四二章 诀别 林觉脸上一红,忙道:“先生请原谅学生的孟浪,学生对浣秋是真心实意的,也正要禀报家主请人上门提亲的。” 方敦孺摆手道:“老夫不是怪你,你和浣秋的事,我和你师母也看在眼中。” 林觉忙道:“这么说先生是不反对了?说是师母和浣秋她们去京城了,但不知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探访的那位名医当真有手段么?花多少钱都成,先生这里不方便的话,学生可代为筹措。” 方敦孺默默的看着林觉,半晌后沉声道:“这里有浣秋留给你的一封信,你先看看再说吧。” 方敦孺伸手从书架的一本书页之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林觉。林觉忙伸手接过来,那信封上写着‘林觉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那正是方浣秋的笔迹。 林觉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素简,一股淡淡的香味沁入鼻中,这香味正是熟悉的方浣秋身上的味道。方浣秋喜欢茉莉香气,随身所用之物都爱熏茉莉香片,这信笺上的香气便如同她身上的香味一般。 林觉缓缓展开素简,一行行端正娟秀的簪花小楷出现在眼前。 “林郎卿卿,见字如面。郎自远行以来,浣秋日日所思夜夜所想皆为林郎,涕泪不知凡几。每日立于崖顶山巅,茫然眺望不知君之所至。念君思君,唯天地白云知我之心……” 林觉眼中酸涩,只读数言竟有涌泪之感。他似乎在脑海中看到了自己走后,每日里方浣秋惆怅所失辗转反侧的模样。每日里穿行于后山高草之中,立于山崖之上眺望的情形。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奴自小身染重疾,自知阳寿短暂,生死难料。本以为此生再无所想再无所愿,但老天垂怜,让郎君出现在我身边,让奴感受到活着是多么好的事情。君之怜爱,奴感激至深,铭记肺腑之中。” “那日你离别之际,许下山盟之誓要娶我为妻,郎君可知我欢喜的数日未眠,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然冷静思索之后,虽我很想成为林家之妇,为你端茶送水侍奉一生。但是我却知道,以浣秋病怏之躯,既不能为林家生儿育女,亦不能侍奉郎君与君白头偕老,所以,这终归是一场美梦而已。浣秋深信君之真心,但浣秋不能太过自私。” “爹爹常教导浣秋道:为人不能只图利己,而要立足大局,常思他人。浣秋也不能如此自私,不能为了这一时之私而毁了郎君一生。林郎是前程远大之人,不可背负丧妻鳏夫之名。且浣秋最怕的是自己病而不死,既不能侍奉郎君,又要拖累郎君,这是浣秋最不愿的事情。所以,虽然郎君情深义重,浣秋却不得不拒绝郎君的请求,奴不能嫁给你。非是不爱,而是不能。” 林觉身子僵住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料到方浣秋的心理历程竟然是这样的。 “林郎曾言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奴深以为然。君当见到浣秋最绚烂的时刻,而浣秋宁愿将这最美好的形象留在你的心里,却绝不愿让你看到浣秋死去时的憔悴。就让浣秋如秋叶一般的静静死去,让郎君在心里永远留下我最好的模样吧。所以,浣秋走了。我要离开你,你不要找我,爹爹也不会告诉你的。你若真的爱我,便尊重我的决定,勿要以浣秋为念。但我依旧会思念郎君,直到我浣秋死去之时。林郎,若有来世,浣秋当生个无病无灾的好身子,为你做牛做马,侍奉身边,以报答今世郎君之恩。来世再会,浣秋涕泪,与君诀别。” 素简下首,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唇印,那是方浣秋留给林觉的最后一吻。 林觉整个人傻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方浣秋那里是去京城治病,而是远远的躲开了自己。她认为不能拖累自己,所以选择了逃避离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以这种方式狠狠的斩断了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看完了?”方敦孺看着眼中泪花滚动的林觉沉声问道。 林觉叹了口气微微的点头。 “最是多情小儿女,常教清泪落衣襟。林觉,浣秋的心意你可明白了?” “先生,浣秋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林觉咬牙道。 “浣秋信上没跟你说么?你不要再去找她了。你已经很好了,浣秋的病治不好,她也不能嫁给你。你有远大的前程,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良伴。你对浣秋的情义,我和你师母都很感激,浣秋这一辈子也值了,但你不能感情用事。” “先生,这和我的前程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浣秋命不久矣,我才要娶她。” “林觉,你这是带着怜悯之心了。老夫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爱她是真,但娶她却是怜悯之心。况且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你娶了浣秋不是为她好,而是害了她。浣秋不能尽人妇之责,她会很不开心。与其如此,何必既害你又害她?所以这事儿是不成的。”方敦孺摇头道。 “先生,这难道是你的意思?是你逼着浣秋离开的?” “什么话?你这是要埋怨我么?我只是跟浣秋说了这个道理罢了。你要知道,我和你师母将你看做自己的儿子一般,我们自然不希望你冲动行事。我说了,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觉何尝不知方敦孺说的是事实。但他此时此刻又如何能接受这个事实。 “先生,我很难过。你告诉我,浣秋的身体怎样了?这一走她会很伤心的,这岂非是害她送命?” “你也太小看浣秋了,走是她自己决定的,老夫和你师母并非强迫她。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很平静。况且我们没有骗你,她确实是去京城看病去了,也许她的病会治好,到那时自然你们有重逢之日。但若治不好,她是不会回来的。谁也说不准会如何,所以林觉啊,老夫劝你放下这些事情。大丈夫沉溺于儿女之情,岂会有大作为?你也不要再问我浣秋到底在哪里,老夫是不会告诉你的。” 林觉闭嘴了,他虽心中难受之极,但他了解方敦孺,从他口中是套不出话来的。方浣秋确实去京城了,或许自己该想办法打探她的行踪,求助于方敦孺是没用的。 “先生,学生失礼了。学生现在心情很低落,学生想告辞了。” “也好,你刚经历生命之险回来,也该休息恢复一段时间。这几日你便不要来书院了。浣秋的事你要想开些,你终究会知道老夫是为你们好,绝非棒打鸳鸯。” “学生明白。先生一人在书院,这生活起居该怎么办?学生明日请个人上来伺候先生的起居?” “难得你有心,不过倒也不必了,吃饭书院有饭堂,衣衫换洗之类的有书院杂役代劳,来个陌生人反倒不便。”方敦孺点头道。 “学生知道,学生告辞了。”林觉起身告辞,缓步出了方家小院,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封信。走在山道上时,林觉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沮丧之感,他吩咐林虎在路上等待,自己一头钻进松树林中扑在厚厚的松针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第一四三章 招揽 寒夜清冷,即便是在杭州这样的南方之地,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也变的极为寒冷。繁华的杭州城在隆冬季节的夜晚也甚是冷清,除了花界柳巷之地依旧灯红酒绿笑语欢声之外,白天繁忙的街市中寂静无声。 林觉的屋子里,绿舞正满眼忧愁的看着情绪不佳的林觉。自公子下山之后,绿舞便察觉林觉情绪低落之极,而且两只眼睛居然有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一场。 绿舞偷偷的去问过林虎,林虎告诉绿舞,公子在下山的路上钻进树林里哭了一场,便是因为方家小姐不辞而别之事。绿舞心里很难过,善良的少女对这件事毫无办法。公子和方家小姐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在绿舞心中却也有些觉得不妥。毕竟方浣秋患了绝症活不过几年,这要是娶回家来,将来可怎么办?然而绿舞又和方浣秋处的很好,方浣秋为人大度知礼,自己今后也和她处的来。换做其他人成了公子的夫人,今后自己或许并无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小姑娘心里很是矛盾。既为此事惋惜,又似乎松了口气。站在公子的角度上,她却又不愿让公子痛苦。很明显公子是真的喜欢方姑娘的。 公子的痛苦便是绿舞的痛苦,所以晚饭后绿舞便来陪着林觉。她不知道怎么劝说公子,她能做的便是静静的站在旁边陪着他,向公子默默的表达一种‘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旁’的暗示。 林觉确实很难过,但这种难过更多是一种对方浣秋的担忧。正是因为方浣秋的识大体为自己着想,才更让林觉心中难过。另一方面则是自责,林觉恨自己没有能力治好方浣秋的病,虽然他也知道有些事本就无能为力,但这种情绪却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导致他心情压抑难以自拔。 晚饭后坐在房中静思了许久许久,林觉慢慢的想通了。方浣秋虽然决意避开自己,但却未必永无见面之日。方敦孺还在书院,这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总归是会探听到她的下落,找到她的。 另外,方浣秋的身子看起来并无大碍,倒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要离开人世的。只要她活着,一切便都有希望。自己也许没法和她成亲,但自己却一定要想办法寻医问药去救她。哪怕只是延缓她的死亡也是可以的。 当然,对林觉而言,这算的上是一场失恋。林觉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一场情感上的波折。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在穿越之前的地球上。那时候还在大学读书的林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投入了五大三粗的大款的怀抱,那种感觉简直刻骨铭心。那时候的林觉痛苦的恨不得死去,那件事也直接导致了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给在地球上那一世的失败人生埋下伏笔。 现如今,林觉却告诫自己绝不能走上那条老路,绝不可因为情感之事而自暴自弃。所以,现在的这场波折也仅仅是波折而已。现在的林觉早已心如钢铁,很难有什么事能真正的让他放弃人生。 情绪安定下来的时候,林觉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满眼担心的绿舞。 “绿舞,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睡?”林觉惊讶道。 “公子不开心,绿舞便在这里陪着公子不开心。”绿舞低声道。 林觉笑了:“这可有多傻?哪有陪着人不开心的。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绿舞轻声道:“公子,绿舞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觉微笑道:“你说便是,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你是我第一在意的人。” 绿舞低头轻声道:“公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人。绿舞永远不会离开公子的。” 林觉心中感动不已,轻轻招手道:“过来,是我不好,因为这件事让你也跟着不开心。就算世上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只要还有你在身旁,便足够了。” 绿舞眼眶红了,不管公子这句话是真是假,但能得到这句话,一切便都值得了。绿舞低着头走到林觉身边,林觉拉她入怀,抱着她轻柔的身子坐在大腿上,吻干她滚落的泪水。绿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手抱着林觉的脖子献上樱唇,任林觉恣意品尝。 良久之后,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来,绿舞红着脸像只温柔的小猫依偎在林觉的胸口。林觉轻抚她润软的后背轻声道:“你方才不是有话要说么?” 绿舞忙直起身来离开林觉,红着脸整理乱糟糟的衣衫道:“是有话要对公子说。绿舞想说的是,公子是大丈夫,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因为儿女之事便不开心。方姑娘也是因为怕耽误了你前程所以才这么做了,你不要怪她。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林觉怔怔道:“这便是你要说的话?” “是啊,一晚上了,这些话我一直想说。绿舞什么也不懂,只能……只能想出来这些话了。说错了,公子不要怪我。”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能儿女情长,我确实有大事要做。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绿舞高兴的道:“我就知道公子心里有谱,我也是白担心。我担心有什么用啊?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觉呵呵笑道:“可莫小瞧你自己,没有你在身边,我可要抓瞎了。既然你不肯去睡,那么便劳烦你沏壶茶来,我要想些事情。” “这么晚了,公子还喝茶?难道不想睡了么?” “不妨,有些事我要想清楚了再睡。你沏了茶来便自去休息。对了,明日你去跟莺莺姑娘知会一声,便说我回来了。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大剧院那边不知如何了。” “哎呀,公子不说我都忘了。谢姑娘派人来问过好几回呢。大剧院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十月里演出的《牡丹亭》比杜十娘还轰动,大剧院天天爆满,买不到票的还抱怨呢。你回来前两天,谢姑娘将前两个月的分账送来了,一共是三千八百两银子。我不敢收,她执意丢下银票来,我只要先收着了。”绿舞忙道。 “三千八百两?怎么这么多?”林觉惊讶道。 “票价提了啊,包厢票现在十五两银子。普通票五十文。一天演两场。她们都累得不行。” 林觉微微点头道:“看来是时候开分号了。普通票可不能提太多,百姓们会承受不起的。罢了,明日你去告诉她,我有空过去一趟。那些银票先别动,要开分号是要花钱的。赚了钱便分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要投入进去滚雪球才成。” “滚……雪球?杭州今年下雪么?”绿舞呆呆道。 林觉哑然失笑道:“不是那个雪球,是投入进去壮大生意。那么这又是十一月初了,她们应该要演新戏了吧。若我没猜错的话,谢莺莺急着找我是不是为了新剧的事?” “可不是么?《杜十娘》《牡丹亭》各演了一个月。说好的每月一部新剧,虽然热度依旧未消,但谢姑娘说必须要遵守承诺。你走前送去的《西厢记》她们准备开演。但是好像遇到了些麻烦,不敢擅自开演,所以想等你回来指点些。”绿舞道。 “说的是,《西厢记》绝对不能乱演。这部戏是要彻底打响江南大剧院的名头的。绝对不能马虎。谢莺莺倒也不糊涂。罢了我尽快去一趟便是。” …… 次日中午,梁王府派人来接林觉前去赴宴,家主林伯庸也借了林觉的光一同前往。林家其余人等便没有这个殊荣了。王爷的座上宾他们还都不够格。 宴席很丰盛,王爷很热情。心情大好之际,倒也谈笑风声。座上众宾客也吹捧的到位,这场宴席的气氛倒也其乐融融。林觉一直在找机会跟王府的小郡主道谢,可惜宴席上小郡主一直没有露面。 宴席之后,梁王拉着林觉来到后园里说话,其余人留在厅中喝茶。 王爷的后园便是凤凰山的东坡,虽是萧索寒冷的季节,但这里依旧绿树高大,草木繁茂。梁王显然将这里改造过,将容易落叶的树木都砍伐了去,栽上了些常绿的高大树木,让这里几乎看不到光秃秃的树杈和萧索的冬景。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郭冰负手缓缓走在树木之间,林觉慢慢的跟在后面。在一棵高大碧绿的桂树前,梁王停下了脚步。 “林觉啊,这次之事本王也不必多说了,你立了大功,解了一个大难题,本王很是高兴。本王本打算赏赐些钱物给你,但又觉得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俗气,而且你林家也不缺钱,所以觉得不太合适。本王认为,对你而言,现在最缺少的还是机会。所以本王决定赏赐给你一个机会。”郭冰微笑道。 林觉笑道:“王爷有心了,王爷其实不必赏赐我,因为王爷已经给了我赏赐了。王爷不是饶了我的唐突之罪么?这已经是两清了。” 郭冰哈哈大笑道:“看来你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啊,对本王要治你之罪还是记着的。” “草民不敢。草民确实认为我们交易达成,双方两清了。” 郭冰笑道:“你说的没错,但本王还是想给你机会。本王看你是个人才,想让你来王府做事,你觉得如何?” 第一四四章 秘闻 林觉愣了愣,心中立刻明白了郭冰的用意,原来郭冰是要招揽自己为幕宾。这位王爷家中养着幕宾近千人,颇有些春秋四君子之风。门下各色人等多如牛毛,有本事的也很多。之前在花魁大赛上露面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也已经成了王府的幕宾,此刻恐怕是见自己有些本事,又来招揽自己了。 小王爷在写回来的信中便特意请求郭冰要招揽林觉,这一点倒是和郭冰不谋而合。门下宾客千人,关键时候却毫无用处。林觉这个人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勇气和谋略让人侧目,郭冰当然也是非常希望能将其纳入门下的。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急切,他是王爷,他有王爷的尊严。林觉这样的人自己只需勾勾手指头他便要感激涕零了。 郭冰静静的微笑着,他在等林觉感激涕零的跪在磕头道谢。能入王府为宾,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他王府幕宾之中每年有多少人会被举荐为官而不必通过科举之途,得到他们个人永远无法得到的机会。这林觉一定会开心的要命。 “王爷,这件事在下恐不能从命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抓着桂树的手抖了一下,揪下来一把树叶来。 “林觉,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么?多少人想入我梁王府为宾么?东方未明司马青衫都入我府中为宾,他们不如你?你竟然拒绝了本王?” 郭冰心里有些恼火。 “王爷的一片眷爱之意,在下感激不尽。但这件事恕在下暂时不能答应。在下师从大儒方敦孺,恩师希望我能科举入仕,那也是我想做的事。所以……在下只能感谢王爷的好意了。”林觉沉声道。 “你昏了头了么?入本王幕下为宾,本王可推荐你入仕,根本无需参加科举。你可知本朝科举有多难么?莫以为你有些才气,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比你不差吧,他二人连续三次科考名落孙山,难道是没有本事么?会做几句诗词便以为自己必中?林觉,你未免有些糊涂了吧。” 林觉拱手道:“王爷说的在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王爷好意,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的。然而举荐入仕和科举入仕是两回事。我承认我有入仕之心,但却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再说恩师也绝不会同意我投机取巧的。” 郭冰摇头叹道:“糊涂糊涂,方敦孺懂什么?那个腐儒自己都为朝廷所不容,你跟着他好的不学学他的臭脾气,能有益处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学生不敢闻师之过。” 郭冰咂嘴道:“我可不是在你面前编排他。你这是少年意气,不知世道之艰。你入我王府为宾,对你林家也是一件大好事。你林家虽在杭州名气大,家中也殷实,但终究是商贾之家。你家家主一心要振兴林氏,本王可是知道林伯庸为了能让子弟入仕,竟命全族子弟都读书应考,意图洒大网捞鱼。现在你面前就摆着这个入仕的机会,你竟然拒绝了?林伯庸若知道,怕是会骂的你狗血淋头。” 林觉微笑道:“王爷,这是我林家的事情,不劳王爷费心。” 郭冰瞪眼欲发怒,还从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但为了此事发怒,似乎又显得小家子气。郭冰也是个犟脾气,林觉拒绝,他反倒想着非要拉他为自己效力。于是皱眉思索片刻,开口说话。 “林觉啊,本王今日便花些功夫,告诉你些这世间的道理。你林家一行想着光大门楣,所以不惜花大力气用在此事上。林伯年是你二伯吧,官居三司副使之职,貌似是个朝廷要员呢。然而据本王所知,他的官儿可都是花银子维持的。本王不妨告诉你一些不该告诉你的事。你可知道御史台的一帮谏官可都已经盯上了林伯年了,将来一旦发作起来,林伯年必然丢官。你林家唯一能撑排面的人一旦倒下,那便一夜回到从前了。”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冰咂嘴道:“本王可没什么意思,本王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这件事跟本王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事到临头,本王要是捞他一把,御史台或许会给本王些薄面。本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林家众人中没几个真正明白世事的。林伯庸身为家主,却也并不太懂这内里的事情。银子固然要花,然而银子却非万能的。况且林伯年花的那些银子都不在点子上,他给三司使张钧大笔花银子,那又有什么用?张钧虽为计相,然朝中大权却在两府。宰相吕中天枢密使杨俊他们才是实权人物,然而林伯年花的上银子么?他们会搭理林伯年么?” 林觉皱眉不语,每年林家都要给二伯林伯年巨量的银子在京城花销,便是要维持林伯年在朝廷的地位,并拉拢官员以期能更进一步。照梁王所言,这些银子却似乎花的冤枉了。不仅如此,还似乎被盯上了。 “张钧是计相,是你二伯的顶头上司,也是有权在手之人。但他受你林家银子已经给了回报,那便是漕运和其他朝廷物资运送的生意。一旦林伯年出事,他只会落井下石,绝不会捞林伯年一把。所以啊,有银子不是坏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但在现在的朝廷里,银子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二者并用,才可保地位稳固。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么?” 林觉可不傻,皱眉道:“王爷说的是有人真心相助?换句话说,要有靠山?” “哎,说你糊涂,你偏偏还不糊涂。就凭你这句话,本王觉得你该当林家家主才是。对嘛!靠山嘛,没靠山说个屁?银子花了也打了水漂了。有靠山,别人动你便要掂量掂量。当今世上最大的靠山是圣上,然而圣上是所有人的靠山,也让所有人都靠不着。你林家要么能搭上吕中天,要么能搭上杨俊。可惜这两人都以清廉自居。你今日去拿银子送他们,下一刻他们便会在朝廷中抖落出来拿你开刀。他们巴不得你去送银子,但却不是要你的银子,而是要你的命来证明他们的清廉。林伯年的事情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嘿嘿,他们巴不得办他。你告诉我,谁会替你二伯说话?张钧么?还是朝中其他什么人?”郭冰冷笑道。 林觉皱眉不语,这些事他固然是第一次听说,从中也听出了不少朝廷中不为人知的内幕。但这件事干系林家,这是林觉想不到的。不知是王爷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不过二伯的事情梁王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起来这些事应该不假。只是不知道梁王为何说这些给自己听。 “林觉,本王对你林家印象不错,你林家对本王也算尊敬。太后寿礼之事你林家也很是花了些心思,两件寿礼让本王极为满意。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过错不在你林家,而是匪徒胆大妄为。出事后你也拼了性命补救了回来,本王也很满意。但无论如何,本王和你林家没什么瓜葛。这种情形之下,林伯年如果被人揭发弹劾,你说本王帮是不帮呢?不帮吧于心不忍,帮吧本王没什么理由。但你若入我王府为宾,那便不同了。他们要动林伯年,却也要想想本王的干系。本王这是指点你林家的一条明路,你林家缺个靠山,本王愿意做这个靠山。你不感恩戴德,反而拒绝了本王,不觉得愚蠢么?” 林觉恍然大悟,这梁王爷是盯上自己了,非要将自己收入其王府之中效力。绕了半天的弯子,便是这个目的。林觉很有些为难,自己是不愿意跟梁王府搅合到一起的,梁王府虽权大势大,但林觉总觉得这位梁王爷还是少惹为好。这当中自有其他的原因。 上一世梁王府在两位皇子夺嫡之争前便已经倒了霉,具体的原因林觉虽然不知,但很明显是圣上忌惮梁王府的势力而提前解决这个隐患。若是依附于梁王,虽得一时之惠,却也不免要惹上大麻烦。这岂不是更早的让林家走向灭亡么? 然而郭冰今日说的这些关于朝廷之中的秘闻却也未必是胡言乱语。因为时空的错乱,很多事已经不再按照上一世的进程而走。上一世二伯林伯年虽没有飞黄腾达,但直到最终林家覆灭,他也还是安安稳稳的呆在他的三司副使的职位上。但以此为依据便可断定林伯年不会出事,林觉现在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原本惨死的绿舞还活生生的在自己身边,这便是自己的人为干涉使得时空进程发生改变的原因。 如果真如郭冰所言,此刻的林伯年已经被人给盯上了,御史台一旦弹劾林伯年,岂非也是一件麻烦事。贿赂朝中官员的罪过也极有可能牵连到林家,让林家再次面临危机。 林觉很是为难,他不知该答应还是不答应。似乎怎么选都不对,怎么选都不是最佳的方案。 第一四五章 规划 郭冰看出来林觉很犹豫,他很生气,但同时他又有些佩服林觉。自己门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挤到自己身边来,偏偏这个林觉在自己盛情相邀之下却犹犹豫豫。这也正说明林觉和他人的不同。王府虽然对每一个人都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但其实对那些毫无节气的宾客郭冰父子私底下是蔑视的。林觉是第一个对王府的邀请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的人,这也让郭冰更想让他为自己所用。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这句话此刻用在郭冰的身上最合适不过。更何况林觉已经表现出他的能力,是王府上千宾客所不及的。 “王爷。此事可否容我考虑考虑,毕竟我若入王府为宾,也要征得先生和家主的同意。我不好擅自做主。我还是林家人,而且按照礼节上而言,我还未到弱冠之年,很多事还不能自己做主。” 林觉决定用拖字诀来应付这两难的局面。其实就在刚才,他已经想好了,绝不入王府为宾,这一世绝不能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林伯年或者是真的会有麻烦,但那是他的事。若是他被弹劾,那也是林家决策的错误导致的结果。而林伯年的事也不至于对林家众人的性命产生危害,最多是林伯年倒霉,林家挨罚便了不得了。但现在便依附于王府,今后行事便无法自专。且不说王府会不会有灾祸牵连自己,就算是借王府之力入仕,将来也不过是王府的一个傀儡罢了。那绝不是林觉想要的未来。 但是林觉不能生硬的拒绝,因为眼前是梁王,可以一发怒便可以无中生有毁了林家的梁王。就算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必傻里吧唧的去得罪他。那么拖延便是最好的应付的办法了,拖的久了,梁王也自会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给他们最大限度的保存颜面,也不至于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梁王郭冰也并非不知林觉之意,虽可以强力压迫林觉就范,但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郭冰也并不想坏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当下打定主意暂时不做强迫,容林觉考虑一番。或许一段时间后他便自己会来求自己。 “罢了,林觉,既然你有所顾虑,本王当然也不愿逼迫你。本王只是觉得你乃良才美玉,想提携你一把罢了。本王可不想让你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这岂非是笑话么?这样吧,你想考科举入仕便去一试,中了科举自然千好万好,若不中,我王府大门依旧向你敞开,你看如何?” 林觉躬身行礼道:“多谢王爷厚爱,若科举这条路走不通,在下当然要恳请王爷提携。王爷之宽容大度让在下深感愧疚。” “哈哈哈,你也不必说些漂亮话。这以后王府你可常来,本王想见你时,你可不能推辞。你放心,来了只是聊天说话,当我王府座上宾,绝非要你替本王做什么。你可莫要多想。我知道你对本王是抱着戒心的,怕还是对之前本王欲处置你的事耿耿于怀。你跟本王处的久了,便知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了。” 林觉当然不能不知好歹,能出入王府之中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虽明知梁王还是在拉拢自己,但能被王爷拉拢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己也不能绝了这条路,没准将来会有求于梁王。 …… 天黑时分,望月楼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林觉坐在窗口处缓缓的喝着茶。目光从窗口看下去,恰好可看到江南大剧院的出口处熙攘的人群,那都是看戏散场的百姓。 从王府赴宴出来后,林觉便来到了望月楼中。那时好戏正在上演,剧院里传来阵阵的哄笑声喝彩声。丝竹鼓乐忽起忽落,大剧院舞台上的剧目正演的如火如荼。这让林觉有一丝回到自己少年时地球上的感觉。那时候满街的录像厅,音响里传出打打杀杀和音乐对话之声,很是让人向往。 谢丹红得知林觉到来,高兴的了不得。像是请神一般将林觉请到了二楼,并要立刻去通知谢莺莺。林觉忙摆手阻止了她。因为她知道,谢莺莺午后要连续演出两场,她不可能有空过来说话,只能等今日散场之后。 谢丹红只得遵命,上了茶水点心陪着林觉说了会话,之后按照林觉的吩咐拿来了笔墨纸砚来。林觉开始精修《西厢记》的话本。说是精修其实剧本早已写好,只是需要在灯光台词布景道具上进行斟酌,而这也正是谢莺莺需要的。 林觉弄完了这些,午后的第二场刚刚散场,而此时已经天黑了。算了算时长,一出剧目一个时辰左右,加上中间的相隔时间,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谢莺莺都在演戏。林觉对谢莺莺很是佩服,一天三个时辰不算什么,但这不是三个时辰的闲坐,而是在台上演戏唱曲苦笑疯癫,这是极为耗费体力的。更难得是,连续一个多月天天如此,这更是需要极大的热情和毅力。林觉自问,若换位而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屋外传来说话声,那是谢莺莺的声音:“什么,林公子午后便来了?妈妈,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林公子一个人干坐在这里一下午?” “哎呀,我的祖宗,他不让打搅你啊。说什么会影响你演戏的心情,这可怪不得我。”谢丹红的声音传来。 房门推开,林觉微笑站起身来,只见尚未卸妆,依旧穿着《牡丹亭》中杜丽娘的鬼魂造型的谢莺莺出现在门口。看见林觉正微笑看着自己,谢莺莺眼神发亮,快步上前来。 “公子,你回来啦。”谢莺莺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只说出了这句话来。 林觉拱手笑道:“我回来了,多日不见了莺莺姑娘,你还好吗?” 谢莺莺鼻子里有些酸楚的东西,眼睛里有热流欲涌出,她很想告诉林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是多么的想念林觉。自己每天的梦里都有他的影子。这个不辞而别的公子在离开杭州之后,谢莺莺才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真实的情感。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如此接近,却如此遥远。 谢莺莺到底是个善于控制情感的人,她平静了下来。 “多谢公子,我很好。公子也还好么?”谢莺莺敛裾行礼。 “我也很好。好的不能再好。”林觉哈哈笑道。 谢莺莺抿嘴一笑,心道:你自然是很好,却不知我的煎熬。 “唔……莺莺姑娘清减了些。每日两场,是不是太累了?招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不然人可吃不消的。”林觉看着谢莺莺略显消瘦的脸庞道。 “林公子,您放心,人已经招的差不多了。江宁府的赵梦月姑娘也加盟了。今后可以组成两班人演出呢。只是还需要多调教调教,这些小娘子有些不习惯咱们这种剧目的演出。莺莺这些日子晚上都在给她们上课教授这些事呢。”谢丹红在旁忙道。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这些事妈妈要多操心,我是帮不上忙的,莺莺姑娘也不能太劳累,只能妈妈多理会这些事了。两班人是绝对不够的。要建一个培训的基地,选拔好苗子出来接班。将来这是个大剧团,起码需要几百人,要有十余套班子才成。这些事要未雨绸缪,到时候再急找便晚了。” “要这么多人?林公子,咱们这是要干多大啊,我觉得现在已经挺好了。”谢丹红咂舌道。 林觉笑道:“谢妈妈这是赚了些小钱便心满意足了么?都开始分钱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银票我带来了,都拿回去。” 谢丹红忙道:“林公子,银子是按照协议分账的,一两也没少……” 林觉摇头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银子拿回去找个新场子开分号。杭州城一家大剧院远远不够。想在也没到分钱的时候。” “开分号?”谢丹红呆呆道。 谢莺莺在旁点头道:“如何?我说的对吧,我就说林公子一定要开分号了,妈妈你就是不听。分号确实要开了,咱们不开,怕是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林觉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们不赚这个钱,别人就要来分一杯羹。我们一定要抢先占领大部分的市场,否则会被后来者居上。生意如此火爆,我不信别人不动心。” “林公子,你这段时间不在杭州,不知道局面。已经有人在开始筹备剧院了。万花楼和群芳阁据说已经开始准备分一杯羹了。还有好几家也准备入行了。”谢莺莺道。 林觉耸肩道:“瞧瞧。人家眼红了吧。但凡能火爆赚钱的行业,都是会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的。但是不怕,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这可不是谁都能火的,一靠演技,二靠灯光布景的新颖,第三靠的便是……” “我们有林公子写的剧目,他们都没有。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谢莺莺道。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么夸我,我可受不住。不过勉强算是优势吧,毕竟没有个好故事好剧本,也吸引不住观众。新剧院要快些弄好开演,便在东城找地方。这里是西城,再开个东城的剧院,明年再开两家,南北两处。东南西北都给占了,之后便考虑往其他州府开。暂时也无法扩张太快,毕竟人手是最大的限制。不要吝啬银子,这一次咱们三个分的七八千两银子一两不剩的全投下去,剧院一定要豪华大气,不能破破烂烂的小家子气,回头我给个设计的方案,谢妈妈你照着我的设想去找地方租下来,按照格局进行改造。要快,最好年后便可以开张……” 第一四六章 造势 说起这些,林觉滔滔不绝起来。谢妈妈哭丧着脸,她哪里有这样的雄心,但林觉决意要做,她也只能照办。谢莺莺在旁抿嘴笑道:“公子啊,你先莫说的那么远,《西厢记》的剧本可还没弄完呢,新剧不能如期上演,百姓们会砸了场子的。你这一去便是一个月,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不管我们死活了么?” 林觉哈哈笑道:“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你瞧,我这一下午也没闲着,这是《西厢记》最后的剧本,你们可以照着这个去排演了。这是一出大剧,江南大剧院能否大红大紫,便看这一部戏了。莺莺姑娘怕是又要辛苦连夜排练了。” 谢莺莺迫不及待的将剧本拿过去,翻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公子费心了。这剧目我看的滚瓜烂熟了,就缺少一些灯光服饰音乐道具这些东西的最后定夺,现在终于能够开始排演了,十天时间应该能正式首演。” 林觉点头道:“很好,首演我要来看。” 谢莺莺微笑道:“你想什么时候来还不什么时候来么?最好的包厢留给你便是。” 林觉道:“我可不坐包厢,我要在百姓中看,根据他们的反应后面可做微调修改。” 谢莺莺微微点头道:“还是林公子有心。这剧目必会成功,我有预感。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意见。” “什么意见?” “这里边的崔莺莺跟我名字一样,公子该不是故意为之吧,能不能改一改,不要和我同名?总感觉有些不妥当。” 林觉一愣,旋即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巧合。但也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改是不能改的,改了崔莺莺之名,那便不是西厢记了。和你同名也没什么不好,莺莺演莺莺,或许是天意,这叫做人戏合一。我也并非是有意为之,不过我却感觉你跟崔莺莺是有些相像之处的。” “公子取笑了,崔莺莺是相国之女,奴家算的什么?” “你错了,我说的不是出身而是性格。崔莺莺的性格大胆热烈,敢爱敢恨,我觉得你也是这样的人。你能抛弃花魁之名离开花界,这份果敢坚决颇有类似之处。或许我写剧目的时候无意间便借鉴了你的影子呢。”林觉笑道。 林觉也是锻炼到了扯谈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地步,王实甫老先生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跳出来骂人。不对,此时还没有王实甫,而且这个历史的进程也未必头王实甫这个人。到底是算原创还是算抄袭,倒是一笔糊涂账。 谢莺莺听了这话,红着脸心里想:“他是在暗示我要敢爱敢恨么?是要我主动向他表白么?他写这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主动去对张君瑞献身,难道是暗示我也这么做么?” …… 数日来,林觉的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刚刚过去的这场大危机却恰恰改变了林觉的处境。如今在林宅之中,所有人对林觉都客客气气的,就连林伯庸林柯等人见了林觉也停步打招呼,以往他们都是昂然而去,对林觉视若无物一般。更别说黄长青赵连城这些人了,见了林觉都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他们未必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们最善于看脸色识风向,当看到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对林觉的态度转变之后,他们便也立刻明白,这位三房庶公子再不是以前那般可以时随意怠慢之人了。 林伯庸也确实做出了很多的改变,十一月的庭训破天荒的被取消了。虽然林伯庸给出的理由是身子抱恙,但林觉明白并非如此。盯梢族人的行为也消失匿迹,甚至有消息传出,家主找了几名外房子弟谈话,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读书应考,若当真不喜,便去家族生意中去做事,绝不强求云云。 总而言之,对林觉而言,这些改变是可喜的。林家要振兴靠的是全族上下的向心力,而非林伯庸的一厢情愿。当然这些事远远不够,但哪怕是这小小的改变让外房子弟们的日子好过些,不至于被当做牛马猪狗一般的看待,那也是一种进步。 书院的日子倒也平静,林觉每日依旧去方家替方敦孺抄书誊稿,偶尔和林虎一起搭理打理院子里很久无人整理的菜畦,休整篱笆围墙,整修花坛小道。林觉不希望这里变得荒芜,不希望师母归来后看到满院萧索的情景。 再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林觉总是会想起当初方浣秋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每每出苦力干活的时候,她都陪在身边说笑。 “师兄,喝点茶。” “师兄,擦擦汗,你都成大花脸了。” “师兄,哪一天带我去西湖花船去啊。” “师兄啊,做首诗来听听啊。” “师兄!我……好喜欢你啊。” “师兄!……” 方浣秋的笑容和低语都深深的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让林觉挥之不去。每每想到这些,林觉心中都有些隐隐的发痛。但林觉坚信,自己和方浣秋有重逢之日。有空的时候他也在城中各大医药堂游走,跟那些自称神医的家伙们讨教方浣秋的病情。甚至不惜求助于梁王府,想找到能治疗方浣秋这种病的办法。虽然收获寥寥,但林觉依旧乐此不疲。 十一月十八日,杭州城中很多百姓们翘首以盼的日子到来,那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新剧目《西厢记》正式首演之日。望月楼弄了许多的噱头,譬如请画师一天画一幅剧情图摆在大剧院的门前。配备以剧中经典的一两句唱词,写上倒计时的天数。 譬如倒数第九天画的是一个美好的女子的背影,一名俊俏的书生痴痴凝望。配以‘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这句词。那正是西厢记第一幕中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时的情形。 倒数第七日的图板上画的是一个深夜苦读的书生,配以‘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的唱词。这正是第二幕中张君瑞苦读的情形。光是这副图画,便让城中许多苦读应考之人心有戚戚。 倒数第四日是一副月色之下,厢房长窗之内,男女相谐对坐灯下,图画男女眉目之间情义宛然。配词为‘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那是第三幕中的经典剧情。 倒数第三日是一副。身着红裘女子立于漫天黄叶飞舞之中眺望远山,配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唱词。那是第四幕中的剧情一幕。 这些都是林觉设计的营销套路,这种似乎剧透但却又不甚明了。更加撩起人观看的欲望。再加上从这寥寥几句的配词之中,便见此剧唱词之精美,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更别说,江南大剧院发起的‘看西厢猜剧情’的活动了。但凡根据画图猜出剧情,在首演之后被证明猜测正确的观众,都将获得江南大剧院免费观剧一年的特权。此举更是炒热话题的妙笔,很多人都在猜测这出戏的剧情,人人都成了剧作家。经常可见大街上酒肆中两帮人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剧情争的不可开交的情形。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还有一些其他的营销手段,譬如首演包厢的拍卖活动,更是将剧院一楼二楼的十几个包厢拍出了高价。二楼最好的一处包厢被一个神秘人物以三百两银子的天价拍到手。简直让人咂舌。 当然普通票价是不涨价的,林觉要赚的便是那些有钱人的钱。他甚至觉得应该高调的宣布此次首演的票房中的一部分用于捐助给杭州官府设立的养济院。以避免有人说江南大剧院伺机敛财的负面言论。但最终林觉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数额实在太大,林觉舍不得。况且后面的计划要大量的用钱,林觉也还没高尚到为了做慈善而影响经营计划的地步。 总而言之,此次西厢记的首演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虽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但林觉要的便是那种宣传效果,不管褒贬,他们都得来瞧一瞧不是么?只要进来,便要花银子。只要进来,林觉便相信能以这场大戏让他们满意。 第一四七章 好戏连台 八月十八午后,江南大剧院前人头攒动车马云集,虽然大剧院满打满算只能容纳四五百人,但很多人即便明知进去无望还是赶来凑热闹。 未时正,贵宾通道中拍下包厢的有钱人先进场进入包厢,然后便是通宵排队买到票的那些普通百姓喜滋滋的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进场。当铁闸门关闭之后,里边丝竹之声响起,外边那些无缘进入的百姓们兀自不肯散去。他们询问着今日几场,是否还有票时,得到的是更为让人心碎的回答。首演只有一场,因为这出大剧从头到尾将演足两个时辰,加上中间的休息和进出场,足足将近三个时辰。 和外边的这些沮丧之人相比,剧院中的百姓却一个个兴奋的不行。落座之后,呼朋唤友,相互问候,叫着茶水点心上来,抢着为熟人买单,闹哄哄热闹非凡。 咚咚咚!三声鼓点响起后,全场水鸭子般的嗡嗡声立刻停息了下来,常来看戏的客人都知道,那是开演的前奏。前台灯光亮起,两名女子抬了巨大的戏牌立在台口,金光灿灿的《西厢记》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写在上面,旁边是工笔彩绘的一男一女的画像,中间还有个明眸善睐的小姑娘的形象。 片刻之后,再三声鼓响起,大堂之中灯火熄灭,舞台上丝竹响起,幕布缓缓拉开。就像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一般,随着幕布徐徐拉开,舞台上一个春和景明的世界展现在众人面前。寺庙远山,花树繁茂,流水飞瀑,蝶舞蜂闹,美不胜收。 这还罢了,两侧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也出现了光影投射的景色,这让所有的百姓都惊讶不已。这正是林觉为这一次西厢记的首演而拿出来的巨幅投影布景的设置。虽然在这个年头,想达到明亮的幻灯投影的效果很是不易,但林觉利用凹镜聚光的原理,通过数十只凹镜的反射将烛火之光汇聚起来,达到可投射幻灯的效果。 强烈的光线透过彩绘景色的透明水晶镜片,终于形成了投影布景的效果。虽然不能做到色彩逼真极尽细微,但这个效果已经很令人称奇了。配合着舞台上的情节,一共制作了数十枚水晶微刻的彩色镜片,在演出过程中将会循序更换。 二楼沿着大厅上沿多出来的一拍灯箱,原本是用来给戏园大厅照明的,此刻里边燃烧的烛火正从一个小孔中被汇聚而出,一道道光线斜向下方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一幅幅连贯的精致。 林觉这么做,既是为了营造氛围,服务剧目,给观众们带来更好的享受,但其实也是一种炫技。鉴于各大青楼都想来分一杯羹,要创立剧院演戏。作为行业的开拓者,林觉有必要以此方式告诉所有人,江南大剧院是不可超越的,一个小小的灯光布景,便可甩他们几条街。 老戏迷们一本满足,新观众们张大嘴巴。这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手笔,他们的布景灯光永远一流,此刻舞台上和周围的墙壁上的背景连接在一起,再加上一些实景的巧妙搭配,仿佛让人置身于剧中情形之中。不仅仅是一个观看者,仿佛便是剧中的一个旁观者,正参与这场演出一般。 大智慧!大手笔!大制作! 大幕拉开,第一幕道场初遇正式开演。各色人物次第登场,美轮美奂的唱词服饰人物造型纷纷亮相。丝竹乐音,宫调转换,布景轮回,一切调度井然有序。观众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进入剧情之中,忘记了真实世界中烦恼悲喜,将情绪投入其中。这也正是他们来看戏的目的,他们便是要代入剧中人物,笑一场,哭一场,悲一场,乐一场,爱一场,或者是恨一场。 舞台上,崔家道场。 张君瑞初遇崔莺莺。普救寺后园,二人赋诗相赠,爱意萌生。叛将孙飞虎叛乱,率兵抢夺莺莺为压寨夫人,老夫人许下诺言,杀退敌兵救出莺莺者便将莺莺许配于他。张君瑞挺身而出,斗智斗勇,稳住孙飞虎,搬来救兵击退孙飞虎。 整个第一幕剧情紧凑,紧张激烈。前边两情萌生时气氛暧昧情意缠绵,后面两军交战时血光横飞人头滚滚。舞台上利用红绸布和道具人偶做出的特效逼真之极,胭脂水调制的血水喷溅之时甚至溅到台下观众的脸上。两侧的投影背景极大的烘托了气氛,那里呈现的是累累尸骨,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 更让人瞠目的是,舞台台侧甚至布置了火药焰火,形成轻微爆炸的声响,营造出硝烟滚滚的战斗惨烈之景。一众观众看得魂飞天外,两股站站,仿佛置身于杀气腾腾的战场之上,当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一幕终了,大幕落下时,全场灯光亮起,百姓们豁然惊醒过来,一瞬间掌声如雷,暴风骤雨一般的响起来,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喧嚷之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林觉坐在普通观众之中,微笑的享受着周围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他颇有些洋洋自得。自己亲自设计的这些东西能让百姓们认可,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感到很高兴。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后世,百姓们追求视听享受,追求精神享受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在这里局限性大了些。但林觉完全相信自己可以挖掘出他们的需求。唯一要担心的是,这么下去,百姓们的口味会越来越高,自己虽满脑子创意,但局限于这年头的科技水准,怕是难以满足他们。 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幕开启。 剧情急转,老夫人悔婚,张君瑞相思成疾。舞台上呈现出的是一台两景不同的画面。屏风相隔之下,左边的张君瑞对灯长叹唱着:“饿眼望将穿,谗口涎水空咽,空着我透骨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百姓们又是可怜他,又被他的唱词逗得哄笑起来。那一边,崔莺莺对月长叹唱道:“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碧荧荧短檠灯,冷清清、旧帷屏。灯儿不明,梦儿不成;风透疏棂,枕头孤另,一任寂静……” 台下观众默然以对,他们自然知道一旦老夫人不准,这两人便再无机会。张君瑞的喘气声,捂着胸口的每一声咳嗽,走路的踉跄,以及挥洒在空气中的药草的味道,似乎都预示着他将不久于人世间。众人都揪着心,默默的听着台上两人相和的唱词,心中思量着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俏皮的锣鼓点儿响起,舞台灯光熄灭,一身红色手握锦帕的小红娘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了。东边看一眼,西边瞧一眼,偷笑眨眼,刮脸叫羞,活脱脱一个鬼灵精。 百姓们既是诧异,又觉得新奇。在这等悲伤的气氛之下,怎地忽然出来这么个俏皮的人物来。 台下林觉很是满意,这红娘是新招入的一个小姑娘所演,这角色很重要,而且要演好很是不易,林觉最担心的就是她演不好,会让整场剧目形成遗憾。但此刻看来,却是多担心了。这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纯熟自如,看来在此之前,谢莺莺没少花功夫调教她。 小红娘终于敲开了张君瑞的们,一边肆意的奚落着张生,一边又为他献计传书。然后再回崔莺莺屋子里,打趣小姐的同时,不忘为她鼓劲打气。左边跑到右边,两头忙活,跑的满头大汗。还不忘站在台口对着观众摊手自嘲道:“我小红娘半夜里这般忙活,也不知图个啥。” 台下百姓们哄堂大笑,有人叫道:“图的啥?图的是跟你家小姐一起跟了那张生呗。” 台上的小红娘跺脚娇嗔,可爱之极。 第三幕开启,崔莺莺灯下苦等,唱了一段‘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后,张君瑞鬼偷偷翻墙而入。百姓们咽着吐沫眼巴巴的等着好事,然而老夫人突然上场,呆在崔莺莺房中说东说西。台下百姓骂声一片,看着那张君瑞缩在房里被老夫人的走动逼得东躲西藏,崔莺莺和小红娘一边遮掩一边又几次三番差点露陷的时候,更是满场欢笑,惊呼笑谑之声不绝。 有促狭之人在台下叫道:“老夫人,那厮就在你背后的柜子旁,你回头便抓到他了。你这老夫人怕是眼瞎了,眼皮下看不见。” 台下一片哄笑之声,有人骂道:“你这讨厌鬼,见不得他人两情相悦是么?” “就是,闭上你的嘴,非要叫人家露陷了不成么?老夫人,天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 台上台下互动不绝,笑声满堂。终于老夫人离去,众人如释重负。张君瑞如愿以偿,携莺莺入帐享受春宵之时,观众们心满意足。 小红娘出来唱道:“看他二人,同入罗帷,把我红娘推出门外,红娘啊,你这是何苦啊。小姐啊小姐多风采,君瑞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了相思债,无限的春风抱满怀。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哼!” 小红娘一跺脚,娇嗔而走,大幕落下。台下笑声不绝! 第一四八章 美梦成魇 林觉对观众的反应很是满意。他就是要这种接地气的效果,让百姓们能跟着剧情一起互动一起调动情绪。剧目要想成功,可绝非是弄些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而是要让剧情接地气,满足百姓们现实中不能满足的心理。 像这种书生半夜偷香窃玉的情节,放在现实之中固然是大伤风化。但在剧目之中,却满足了百姓们心底里隐秘的想法,因为是虚构的,应该也没人会上纲上线。反而因为有前边剧情的铺垫,让百姓们认为此举理所当然。崔莺莺和张君瑞两情相悦,老夫人言而无信,张君瑞和崔莺莺此举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也算是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了。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因为此剧甚长,第三幕之后留出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百姓们可喝喝茶吃吃点心去去茅房解决生理上的问题。舞台上也上来了几名乐师奏乐,让场面不至于太冷淡,这也算是贴心之举。 戏园子里一片闹哄哄的喧闹不休,百姓们相互笑谈着之前的剧情,回味着灯光布景的特效,猜测着后面的剧情,谈论的津津有味。 二楼舞台正前方的那间被人以三百两银子拍下的包厢之中,一名相貌清丽衣饰雍容的少女正端坐在大椅上,手里拿着蜜枣儿往嘴里丢。粉腮嚼得一鼓一鼓的,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边的舞台上奏乐的乐师们。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面目英俊风度翩翩的男子,左首那名男子眉头皱起看着下边乱糟糟的看戏的百姓们,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是厌恶。右首那名男子却将眼光看着左首男子身上,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清丽少女正是梁王府的小郡主郭采薇,左首的英俊男子正是已被招揽为王府幕宾的天下闻名的才子司马青衫。右首的那一位是焦不离孟的东方未明。 “郡主,咱们是不是该回府了?”司马青衫欠身对小郡主郭采薇低声道。 郭采薇丢了一只蜜枣儿在她的樱桃小嘴里,快速嚼了数下,漫不经心的道:“回府作甚?戏还没演完呢。后面还有两幕呢。” “郡主,这种剧目有何好看的?演的这叫什么?淫词艳曲有伤风化,这种剧目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出?这江南大剧院竟敢公然宣扬这等败坏风气之事,官府应该加以取缔封闭才是。王爷和小王爷若是知道小郡主偷偷跑来瞧这样的剧目,怕是要责怪郡主的。”司马青衫轻声道。 郭采薇转过脸来,看着司马青衫凑近的面孔,忙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皱眉道:“司马青衫,这只是一出戏罢了。你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么?你不爱看自己走便是了,我可没要你陪着我看。我自来看戏,是你自己非要陪着来的,现在又来说这等话,当真是大煞风景。” 司马青衫赔笑道:“郡主勿恼,在下这不也是为了郡主着想么?王爷和小王爷去了京城给太后祝寿,小郡主因故未能赶去。你父兄不在府中,小郡主也不能乱跑出来这种地方跟这些闲杂人等混在一起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了不得。” 郭采薇蹙眉嗔道:“司马青衫,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居然管起了本郡主的事来了?我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你可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我敬你是个才学之士,平日里对你敬重。所以你说也要来瞧新戏,我便让你跟来了,还让你进了我的包厢来。你不爱看便离开就是,反而来啰里啰嗦的拿我父兄压我?岂有此理。” 司马青衫脸色发白,神情很是尴尬。小郡主说话还算客气,但话中之意也已经让司马青衫很难接受了。 “小郡主,在下是为你好,在下对小郡主可是……” “住口,司马青衫,今日我把话说明了。你平日缠着我献殷勤倒也罢了,你的心思我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些。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入我王府为幕宾,便该跟着我父王和大哥去办事,天天跟着我缠着我作甚?虽然你司马青衫一表人才名气也响亮的很,但我可不管你是谁。你若是规规矩矩的,我们倒也可以交个朋友。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你休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小郡主郭采薇的嘴巴如一挺机关枪,哒哒哒冒着蓝火扫了一大梭子,将司马青衫打的浑身是枪眼。 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番言语?他自成名以来,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尊敬,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何曾有这般当面的羞辱?而且若小郡主的话只是胡言乱语倒也罢了,偏偏她说的都是实情。他之所以愿意留在王府为幕宾,便是因为见到了小郡主之故。他心里打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而才留在王府之中。这么多天来,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位小郡主身上,在她面前像只求偶的孔雀一般竭尽全力的展示自己,虽未挑明表白,但其实他自己以为已经用魅力征服了小郡主。因为小郡主从不拒绝他的接近,那便是默许了他的追求了。 可现在,小郡主一番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将他从云端狠狠的摔在地上,让他浑身上下的骄傲摔得粉碎。 司马青衫的面孔有些扭曲,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着,神情尴尬之极。站在一旁的东方未明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他,微微的发出叹息之声。 “小郡主,我司马青衫在你眼中竟如此不堪么?”司马青衫沉声道。 “我可没说你不堪,我说了,我尊敬你。但我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这种类型的,我喜欢有勇有谋有本事干大事的。你这样的自然会有大把的人喜欢,但却不是我的菜。再说了,你引以为傲的才气其实也就那样。那个林觉便比你厉害,花魁大赛上你们可是不敌他的。还有啊,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家江南大剧院的股东之一便是那林觉。今日这场剧目据我所知也是那个林觉写的。敢问你写得出《杜十娘》《牡丹亭》还有今日这出《西厢记》么?论才气,你可不如林觉。论本事……你更是不如。所以收起你的傲气吧,你该去考个功名长些本事,不要天天围着女子转,靠些青词艳诗来博得虚名了。” 小郡主不愧是王府出来的人,这番话淋漓酣畅,颇有些上位者的凶狠和毫不留情,将已经摔下云端的司马青衫又踩进了污泥之中。 司马青衫脸色煞白,张口半晌,哑声道:“我明白了,小郡主喜欢的是林觉是么?怪不得你巴巴的来捧他的场。还有,上次王爷花魁之事,听说是小郡主还在王爷和小王爷面前为他说话。我全明白了。” 郭采薇冷笑道:“司马青衫,本郡主喜欢什么人是我的事,可轮不到你来嚼舌根。就算我喜欢林觉,那也跟你无干。从今日起,你不必天天跑来陪着我了,你去吧,我还要看戏。” 司马青衫还待再说话,一旁的东方未明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司马青衫闭目吁了口气,拱手道:“既然郡主如此厌恶在下,在下告辞了。从此以后不再扰郡主。” 郭采薇见他面色煞白沮丧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司马青衫,我刚才的话也许说的重了些。我只是想让你打消一些念头。事实上我对你还是很尊重的,今后我们还能当朋友,你也并非不能来看我。只是再不要做你不该做的,想你不该想的事。爹爹和兄长那里我也可以替你说些话,让爹爹早日举荐你入仕为官,那才是你该要做的事情。” “多谢郡主教诲,青衫告辞了。”司马青衫咬着牙躬身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东方未明悠悠的看了小郡主一眼,拱手道:“郡主,在下也告辞了。” 小郡主白嫩的小手摆了摆,眼睛已经看向了下边的舞台,因为乐师正在退场,第四幕已经即将开始了。 第一四九章 你情我愿 第四幕和第五幕正是全剧的高潮,崔莺莺和张生春宵一度之后,终于东窗事发。老夫人得知此事震怒不已,最终在求肯下提出条件,要张君瑞考上状元方可迎娶崔莺莺。张君瑞无奈辞别崔莺莺上京赶考。然而这一去却节外生枝。 当崔莺莺得到张君瑞移情别恋的消息的时,全场气氛压抑之极。百姓们咒骂着张君瑞负心薄情。当崔莺莺不得不答应出嫁他人时,谢莺莺将崔莺莺那种痛苦无助的形象饰演的入骨三分。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春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这两段唱简直让台下观众泪流满面。生活的艰辛和无奈,人生的悲哀和痛苦,现实中的矛盾和艰难,统统被勾出来,伴随着悠长而凄美的唱腔,让人悲从中来,不能自己。 谢莺莺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台下人越是流泪,台上的她却不已眼泪打动人,她靠的是她的表情动作以及她极具感染的歌喉。而林觉在此时所用的配乐也极具匠心。风铃的清脆之声虽然动听但却单调寂寥,低沉的马尾木琴身跟随着谢莺莺的声音缓缓相和,关键转折时如重锤般的鼓点声如重拳锤击心灵,在不知不觉之中,将所有人都拉紧这种氛围之中。 剧情压抑到了极致,但终于柳暗花明。当已经身为巡按的张君瑞接到红娘的送信打马而至,拦住送亲的队伍,剧情终于走向明朗。散布谣言意图迎娶崔莺莺的小人被惩处下狱,张君瑞和崔莺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之夜,二人拿出当初在道场初见面时的诗文诵读。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二人携手入幕后,小红娘跟在后面跺脚道:“哼!今夜,我小红娘又要无处安歇了,还好我穿了只皮靴子,再不怕冷露湿了我的凤头鞋了咯。” 全场哈哈大笑,掌声如潮,人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幕落时,两条横幅轰然垂下,上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西厢记的首演大获成功,虽然林觉发现了不少需要改进之处,但对于首演而言,从百姓们的反应上便知他们已经很满足了。这出大戏终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正是林觉所需要的。 更让林觉感到惊讶的是,散场之后,他兴冲冲的来到二楼的屋子里,想跟谢莺莺等人探讨一下改进剧目细节的事情时,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小郡主郭采薇。 “小郡主?你怎地在这里?”推门而入的林觉惊讶的看着站在窗前的郭采薇。 “怎么?我不能来么?我是来看戏的呢。”郭采薇笑嘻嘻的道。 “林公子,你不知道咱们二楼正中的包厢是谁拍下了么?正是郡主呢。郡主刚才露面,可把老身给吓坏了,早知道郡主在此,那可是要好好的侍奉的,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失礼之极。”一旁的谢丹红插嘴道。 林觉恍然,三百两银子拍下这个包厢的人身份神秘,自己之前做过多种猜测,现在谜底揭开,原来是小郡主的手笔。果然王府不差钱,小郡主出手阔绰。这一场戏便花去了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但林觉需要的便是这种人越多越好,大剧院就需要这样的豪阔之人前来捧场。 “多谢小郡主捧场,早知是小郡主要来,岂能要郡主花银子?郡主一来,乃是我江南大剧院的荣幸。郡主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林觉口不对心的道。 “哼,还说呢。你这个人很是难请嘛。那几日我不是派人去请你去府里了么?可是你推脱有事,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郭采薇嗔道。 林觉挠挠头,想起来了前几日确实王府派人去请他去。但他当时正流窜于城中的各大药坊,加之书院临近冬假,薛蛮子盯得甚紧,所以便推脱谢绝了。毕竟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杭州,林觉也不用顾忌他们的面子。 “万分抱歉,要知道是小郡主请我去,便是跌断腿也要去的。小郡主可是我的恩人呢。”林觉这话说的倒不是假话,若不是小郡主那天的帮忙,自己之前惹上的麻烦事还不知如何解决。 郭采薇笑道:“这话说的还有些良心。你还没谢我呢。” 林觉道:“郡主想要我怎么感谢?王府中应有尽有,我送财物郡主也看不上。再说我也穷的很。” “瞧你哭穷的样子,你林家可有钱的很,你却来哭穷。” “哎,林家的钱不是我的钱,我每月只有二十两银子花销,惨的很。” “这么少?你家主可真是抠门。罢了,我也不要钱财,我要那些何用?我只要一样东西。”郭采薇笑道。 “要什么?但我有,必双手奉上。”林觉笑道, “我知道这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出自你之手,今日这西厢记看的是真真的过瘾,里边的诗词唱段也很是绝美。我要一本西厢记的话本回去再瞧瞧。另外……我想要学着唱,能不能拜托你安排那位谢莺莺去我府中教我几段。”郭采薇笑道。 林觉吓了一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这位小郡主可真是胡闹,给个话本倒是无妨,学唱话本这等事万万不可。无论如何,演戏是贱业,身份高贵的郭采薇在王府里学唱话本这件事是绝对不成的,若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么点小事也不成么?”郭采薇皱眉道:“怎地这般小气?” “小郡主啊,唱曲儿唱戏都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事,郡主这等身份怎地能做?莫怪林公子,他不是小气,他是为郡主着想。”谢丹红赔笑道。 “这样啊,那也不为难你了。话本给我瞧总是可以的吧,另外今后你新出了话本也拿来给我瞧,这总能办到吧。”郭采薇道。 林觉点头道:“多谢郡主体谅,话本是没问题的。只是郡主不要示人便罢了。另外,为感谢郡主,我送给郡主一张终身免费看戏的包厢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郡主想来看戏,只管选包厢来难,不用花一文钱。郡主你看如何?” “哎呀,这可是大礼啊。这可怎么好意思?我怎能白看戏?”郭采薇张着小嘴咯咯笑道。 “郡主能来,便是我们的荣幸,还收银子,这才无礼呢。但我有个要求,郡主要常来,一个月最少来一次。”林觉笑道。 “为什么要一个月必须最少来一次?”小郡主诧异道。 林觉笑而不语,然而小郡主聪明之极,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指着林觉道:“哎呀,我明白了,你算计我。你是要借我之力为你剧院增人气。好你个林觉,你好坏啊。” 一旁的谢丹红闻言也恍然大悟,看着林觉直翻白眼。刚才林觉送出这个终身免费的大礼,谢丹红还有些肉痛。那可是一辈子免费来看的权利,这要少赚多少银子啊,特别是小郡主这样的大手笔花银子的主儿。可现在她明白了这笔账。王府小郡主若是经常能来看戏,这无异于给江南大剧院做了活广告。带来的人气将难以估量,更何况这无形中让江南大剧院有了个靠山。知道郡主时常光顾,想闹事的还不掂量掂量?林公子可真是太精明了。 林觉被戳破企图,倒也面不红心不跳道:“这叫双赢。郡主可以随时来消遣,我们也沾着郡主的光。郡主若不同意便算了,这终身票便取消了去。” 郭采薇摆手道:“干什么取消?我可没说不同意。这好事我为何不要?不花银子看戏,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我为什么不乐意?再说你们的剧目都很好,借我之力为你们宣扬一番也无伤大雅。就这么定了。拿来。” 小郡主摊开手伸过来,林觉呵呵而笑,当下拿了纸写了一张字据签名,命名为终身贵宾卡,递给了小郡主。小郡主笑嘻嘻的踹在腰里,又摊手过来。林觉拿出自己的那本《西厢记》的话本递过去道:“没有另外的,其余人的都还要演出,不能给你。这是我的那一本,上面圈圈画画修改了不少,郡主先拿去瞧,回头誊写干净一本再换回来。” 小郡主劈手夺过,翻了几页笑道:“不用换回来了,就这本了。”说罢揣在了怀里。 “好了,看你们挺忙活的,我便不打搅了。林觉,过几日你有空了来我府中一趟,我有些事儿想问你。就是你之前去办的那件事儿,我问爹爹和大哥,他们都嫌我多嘴。你应该不会瞒我吧。” 林觉苦笑道:“郡主想知道,找个空我去禀报郡主便是。” “那就好,别到时候又推脱。我走啦。”郭采薇大摇大摆的出门,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下楼而去。 林觉和谢丹红送到后门外,这才擦着汗回头。 “林公子,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小郡主认识了?你可真有本事。”上楼时,谢丹红咂嘴道。 “妈妈,说来话长了,不说也罢。” “莫叫我妈妈,叫我红姐。我都说了一万遍了。”谢丹红气恼的道。 “是是是,红姐,咱们赶紧去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银子吧。数银子去。”林觉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忙用一个谢丹红最爱的话题叉开。 谢丹红本来是想刨根问底一番,问问林公子跟这位小郡主之间是怎么回事。为何林公子称她是恩人。而且刚才看那小郡主看林公子的眼神冒星星,觉得有些不对劲。谢丹红有些替谢莺莺发愁。她可是想着让谢莺莺跟了林觉的,私底下给谢莺莺出了不少主意。甚至想着找机会给林觉下春药,让他跟谢莺莺办了好事难以脱身。 但一谈到数银子,谢丹红瞬间忘了自己的意图,兴奋的道:“对对对,数银子。今儿估计怕是有一千多两呢。发财了,发大财了!” 第一五零章 昙花如梦 书院冬假之后,林觉的日子过得更为清闲。除了读书逛街看戏偶尔去去书院看望看望方敦孺之外,林觉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打听东南以及江南之地的名医郎中,想找到能够救治方浣秋的病的办法,然而成果寥寥。 林觉知道,这些事也着急不得。毕竟方浣秋的病是被名医诊断的疑难绝症,这么多年下来,方家也不知找到了多少名医问诊,若是那么容易便有治好的法子,又怎会这么多年束手无策? 不过既然从方敦孺口中没有听到关于方浣秋的坏消息,那么便还有时间去找,林觉是绝不肯放弃希望的,无论如何哪怕是有一丝的希望都不能放弃,这是林觉曾经发下的誓言。 进入腊月之后的某日,林觉去书院看望方敦孺时,方敦孺告诉林觉,他要去京城和师母以及方浣秋他们团聚,年后才赶回来。林觉于是买了一大堆的补品和衣物东西,包下了一艘乌篷船专门送方敦孺去京城。 林觉其实很想跟着一起去,但被显然那是不现实的,方敦孺也不会答应。无奈之下,林觉只得写了一封信让方敦孺带去给方浣秋,方敦孺叹息之下却也收下了信。在谆谆告诫林觉要好生读书之后,方敦孺登上了去京城的船。林觉一直送到北关码头,看着小船消失在运河远处,这才满怀寂寥的回头。 进入腊月之后,街市上更加的繁忙。商业交易在此时应该是达到了一年中最鼎盛的时候,因为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所谓‘有钱无钱奢侈过年’,这样的民间俗语也反映出百姓的心理。 绿舞也每日里蚂蚁搬家似的忙个不停,一趟趟的往家里搬东西且乐此不疲。林家的铺子生意也是忙的很,船行米粮店布匹店等都生意火爆,上下人等也都忙的不可开交。唯一清闲的人怕只有林觉了。除了读书之外,林觉便是带着林虎在街头闲逛。杭州城角角落落都被他逛了个遍。 其间,林觉受小郡主郭采薇之邀去了王府几次,开始时两人的接触尚有斜些微的拘谨,但很快林觉便发现这个小郡主不简单。原本以为这小郡主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府贵女,担心她脾气高傲动辄得咎。然而事实上郭采薇表现出的性格却很是明理知趣,落落大方。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绝不以势压人。这和其父兄截然不同。 而且更让林觉觉得诧异的是,小郡主从小饱读诗书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毕竟王府郡主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但令人称奇的是,小郡主对于事情的看法往往让林觉觉得意外。她和林觉之间的谈话绝不限于日常琐事,反而天文地理史上轶事无所不包,且每有独特见解。林觉不禁感叹之极。 这年头女子读书的本就很少,王府郡主自小读书不奇怪,但读的也大多是诗书孝经之类的书籍。然而很明显,郭采薇读的不是这一种,他和林觉之间的话题更多涉及的史书政治之类,这足可堪称另类。 林觉心中疑惑,这位梁王爷大概不至于鼓励自己的女儿读史观经,这极有可能是郭采薇自己的兴趣使然。只是梁王爷家风宽松,放任自流罢了。 林觉因为有着他人无可比拟的人生历程,故而心中谈资万千,且多为当世之人不可理解之说,或者说是超过时代的一些东西。但在和林觉的谈论中,小郡主并不落下风。反而有些见解让林觉深有启发。林觉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年头遇到这般能说话的对象了。 林觉身边其实不乏有观点之人,譬如方敦孺薛蛮子等人,但他们是师长,说起话来自己除了附和并不能反驳。自己的观点若是与他们不同,便会被他们批评,这反而不是一种有效的交流。但是和小郡主的谈话便不同了,两人之间偶发争论,便会各自摆出证据说服对方,最终达成统一。 这种交流对于林觉而言是一种极为快乐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心中藏着不知多少秘密,所有与人交流这件事上林觉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生恐自己透露了某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天机而会被人质疑为疯子。肚子里秘密多了,却不能有诉说之处,对人的心理是一种极坏的体验。林觉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得抑郁症的可能,憋得很难受。 然而在面对郭采薇的时候,林觉甚至能透露出一些说出来会被人诟病为疯子的东西,并且郭采薇绝不会大惊小怪,反而在林觉稍加解释后令人惊讶的认同。这让林觉感觉非常的满意。 譬如,谈及政体时,林觉无意间提及了后世的几种政体形式。其中便有没有皇帝的共和政体,本以为郭采薇会惊愕不已,然而郭采薇却觉得甚是新奇。在弄清楚这种政体形式之后反而跟林觉探讨起优劣之处来。 譬如在谈及天上星辰的时候,林觉无意间说出了地球是圆的,且为浩瀚宇宙中一颗渺小的尘埃的时候,郭采薇先是惊愕,继而追问根据何来。林觉便当场给她做了模型,演示了日月星辰之变化,演示了日食月食的形成。拿出石块抛向空中演示什么叫地心引力等等。最终郭采薇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极大的认同了林觉所说的这些现象。林觉若是在别人面前说这些,怕是立刻便被斥为疯子,但在郭采薇这里,他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反馈。 这就像是一个聪明人面对一群白痴说话,因为无法正常的交流而带来极大的孤独感。突然间有个人有了反应,而且给予回馈和认同,这种感觉无异于是找到了知音之感。钟子期遇到伯牙的感觉怕就是如此。 这个小郡主身上的吸引人之处还远不止于此,小郡主涉猎甚广,对什么都感兴趣。特别是又一次林觉受邀前往时,小郡主提出要给林觉表演一段西厢记,林觉当时便震惊了。 小郡主果真便表演了一段崔莺莺送别张生去京城赶考时的《长亭送别》的唱段。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道?” 这一段居然唱的惟妙惟肖,眼神身段手法都极为精妙,林觉看的是目瞪口呆。林觉询问之下,小郡主才得意告诉林觉,那天她请求学唱的要求被拒绝之后,便自己跑去连看了五六场西厢记,自己硬是将其中几个唱段给学了下来,就是要证明给林觉看,就算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自己还是能够学会。 林觉苦笑不已,同时心中大为佩服。这个小郡主还真是颇有性格,绝非寻常女子相比。谈论起历史掌故天文地理时就像个博学多才的女博士,但有时却又顽皮可爱娇俏可人,像个撩人的鬼灵精。 林觉明显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快速的拉近,两人对对方的吸引力在快速的增加。他甚至有了几日不见小郡主便想去瞧瞧她跟她说话的念头,而且从小郡主里的眼睛里,林觉也感觉到了那种让人心动的火花。这让林觉颇为恐慌和自责。 美丽的女子各有其美丽之处,这便有了梅兰菊竹各擅胜场这句话。有时候不是男人太花心,而是这些不同的美对男子都有致命的诱惑力。林觉承认,自己对这位小郡主有些着迷了。但他告诫自己,不能让这种感情发展下去。 原因当然是复杂的,首当其冲便是对于方浣秋的承诺,林觉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即便如今方浣秋不知身在何处,林觉也绝不能放弃自己的诺言。林觉不愿当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否则这将是林觉心中难以过去的那道槛。 其次便是小郡主的身份。林觉虽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贱,但现实便是现实,他一个林家的庶子和王府的小郡主之间绝无结合的可能。这可能会招致杀身大祸。况且林觉也绝不想和王府之间牵扯上干系,对于梁王府,林觉早就打定主意要敬而远之。 鉴于此,林觉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要彻底的切断这种让事情变得不受控制的可能。所以,在临近新年之前,小郡主的数次邀约都被林觉谢绝,他决定不再去见小郡主,以免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这种决定是痛苦的,当然不是来自于情爱方面的痛苦,林觉对小郡主的感情尚未到达那个地步。更多的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说出很多不能说的秘密的知音的痛苦。就像是在一片莽荒之中找到了一个同类,能够相伴同行,不再孤独。但却眨眼间又失散了他的踪迹,和一群陌生的无法交流的人沉默的走在一起一般。心中的沮丧难以形容。 小郡主似乎感觉到了林觉的拒绝之意,几次派人被拒绝之后,小郡主便不再派人来请林觉过府说话。这既让林觉觉得如释重负,也带来了淡淡的惆怅之感。但林觉很快便竭力从这种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慢慢的淡化了这种情绪。这一个多月来和郭采薇的交往就像是一场美丽的梦一般,被林觉深深的压入心底,只在无人时偶尔回味一番。 第一五一章 夜遇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庆丰三年的新年已经到来。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从元日到元宵节半个月的时间,朝廷大假,民间欢庆,各种活动层出不穷。在京城,大周皇帝还将祭天地游长街与民同乐,可谓大费周章。在京城之外的各路州府,虽无京城百姓可和圣上皇家共庆之幸,但也同样有各种喜庆的活动庆祝大周盛世。 杭州城是江南最大最繁华之处,自然新年的庆祝活动也少不了。各处的庙会游湖活动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更应景的是,大年初二开始,好几年没下过雪的杭州居然下了一场大雪,这一下冬雪降瑞,红妆素裹,将新年的气氛也推上了最高潮。 林家的新年气氛也很浓郁,大年初一,林伯庸带着林家子弟一起拜祭先祖祈求来年生意兴隆。之后去道观寺庙布施行善,于官府指定出设立粥棚接济百姓。这些都是大户人家的传统。新年时节,总是要做一些吸引眼球之事,积德行善是他们最爱作的秀。林觉也不得不裹挟其中,跟着林伯庸等人东奔西走忙活不停。记忆中以前自己都不必参与这些活动,但今年,林伯庸显然是不愿意再冷落慢待他。林觉自然也不会推辞,毕竟给的面子还是要拿的,而且这一切也都是自己挣来的。 大年初五之后,一切终于稍微平静了起来。林伯庸林柯等人忙着拜访大户豪族和相联系官员。新年期间也是广结人脉,促进关系的最好时候。虽林伯庸也说了要林觉一起前往,但林觉还是婉言谢绝了。他实在不惯于那些赤裸裸谈利益合作和交换的场合,自己也志不在商业,故而不愿去受罪。 从初五日开始,停了五天的大剧院便重新开张了。,林觉带着绿舞去大剧院看了新剧《救风尘》的首演。之后和谢丹红谢莺莺以及数十名大剧院的女子们一起吃了团圆饭,并且亲自给她们发了红包银子。盘桓了一会儿,天已近二更。二人这才踏着白雪皑皑的往家里走。 长街上灯火还有,只是因为夜已二更,很多店铺前的灯笼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照得街道昏暗晦涩。街道上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才有一两个人缩着头匆匆走过。四下里变得很是寂静。 绿舞手里攥着糖葫芦和糖人儿,发髻上扎着彩带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嘴里哼着小曲儿,情绪很是高兴。 林觉笑道:“绿舞,怎么这么开心?” 绿舞回过头来蒲扇着大眼睛道:“当然开心啊,今年过年最是开心了,我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呢。瞧,糖人儿,糖葫芦,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林觉闻言心中一动,绿舞从来没提及她小时候的事情,她是哪里人,家在何处,自己从没问过。 “绿舞,你想家么?” “想家?”绿舞愣了愣道:“这里不就是我的家么?公子这话是何意?” “我是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么?你家里应该还有人吧,老家在何处?”林觉笑道。 “不记得了,我很小便被主母买进府了啊。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吧,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天很冷,我娘带着我们在石栏桥哪儿,我饿的哭,娘也哭,妹妹也哭,弟弟也哭。然后主母路过,我娘求主母,然后我便被主母带回府了。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忘了娘的样子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觉得自己有些大意,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人,自己竟然没有时常关心她,也没有关注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实在是不该。 “这么说,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老家在何处还记得么?” “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呢。家在哪里却是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里很好。房子也大。爹爹很和气,娘也很和气。可不知怎么的,爹爹便死了。有天晚上天好黑的,娘带着我们几个坐了马车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然后便到了杭州。娘天天哭,我也哭。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人世了。”绿舞低着头道。 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些事,绿舞正开心的时候自己问这些确有些大煞风景。但他却又希望能问清楚,能帮绿舞一把。绿舞既然记得这些,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应该也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她很乖巧,从不对自己说这些心事。 “绿舞,莫要伤心。开了春咱们着人去查访查访,或许可以找到你的家人。毕竟是血脉之亲,总是要找的。若是生活的好,便也可放心。若是日子过得不好,咱们也能救济些。” “谢谢公子,公子对绿舞太好了。只是,就算找到了,绿舞也是不会走的。公子可莫要让我离开。” “谁说要你走了?你可是我林觉的人,你家里即便花钱来赎,也要我同意的,我可不会点头。我只是想让你了却些牵挂罢了。一个人总是要找到根的,否则心里会不踏实,就像那无根之萍一般。” “公子说的对,若能找到,那是最好了。”绿舞开心了起来。 林觉打趣道:“你小时候吃得起糖人儿和糖葫芦,没准你家里是个大户呢。没准你是个官家小姐也未可知。” 绿舞嘻嘻笑道:“公子莫取笑了,有我这样的官家小姐么?我宁愿当公子身边的小丫鬟。” 林觉心中感动,拉着绿舞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捧着她冰凉的小脸亲吻。绿舞宛然而就,两人热吻良久才分开,绿舞这才发现,手中的糖人儿和糖葫芦都掉在了雪地里,低声嗔怪不已。 林觉低声安慰几句,拉着她欲回大街之上,忽然间昏暗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街道上融化的积雪稀里哗啦的冲了过来。林觉吓了一跳,忙护住绿舞站在巷子暗影里躲避,他担心雪天路滑,别被这几个冒失的冲过来的人给撞到了。 几条黑影从巷子口猛冲而过,几人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袍里严严实实,躲在暗影中的林觉看的真切,这几人连脸上都遮了黑布,一副夜行大盗的样子。不觉心中一紧,皱起了眉头。 几个人影冲过巷口朝着前方的街道而去,绿舞也看到了这几人的奇怪装扮,靠在林觉的胸口低声道:“公子,这几个人看着不善啊,怎地在城里还这副打扮?”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不过杭州城中即便治安再好,也还是有鸡鸣狗盗之辈的,这些家伙倒是有些像是盗跖。不管他们,总之不干我们的事,这是杭州府衙的事,越是年节,他们越是要加强治安才是。” 绿舞紧张的点头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近一段时间城里不太平,我听红叶姐姐说,前几日施腰河那边有强盗闯入了田家大宅,抢了不少东西呢。田家上下都快吓死了,还好没有伤人。” 林觉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快些回去。” 林觉拉着绿舞刚探出头来,忽然间又是脚步淅沥之声嘈杂而来,刚才冲过去的那几名黑衣人似乎又折返了回来。林觉忙一把拉住绿舞,两人缩在巷口的石柱后面躲起来,毕竟不愿跟这些可疑之人照面。 “人呢?刚才还见他们在街上,怎地这一转眼便不见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老子亲眼见他们从大剧院出来,两个人走得也很慢,怎地眨眼便不见了?飞天上去了不成?” “放你娘的屁,什么飞天遁地的?定是钻进哪个小巷子里去了。他娘的,刚才就该早些动手的,你们偏偏不肯。” “赵老三,你放什么狗臭屁?你以为我们不想么?刚才码头那儿有艘船在卸货,街道上还有行人,怎可动手?杭州城这两天戒备森严,你不想活着出去,老子还想活着走。” “马老六,你能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上哪找那小子去?堵着他家的宅子门口么?白天被人发觉咱们铁定走不了。今晚办不了事咱们也得出城避着,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沿着巷子去搜,他跑不远的。” “你他娘的疯了么?你知道西河大街这一段有多少巷子么?咱们这几个想搜?简直异想天开。”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算他小子命大,容他多活几日。总是有机会下手的。方才一家店铺里有人探头出来瞧见了咱们,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找地方换了装束出城,免得惹来麻烦。别他娘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对对,老六说的是,咱们得赶紧脱身,怕是引起了人怀疑了。” 几名黑衣人在巷子外边低声交谈着,咫尺之隔的林觉和绿舞二人听的一字不差。绿舞显然听出了这是一群歹人,吓得身子颤抖,死死的咬住林觉的胸前衣服。林觉搂住她的身子将她挤在角落里,让她有些安全感。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泥塑木雕般的缩在哪里。 第一五二章 意外访客 (上架感言在作品相关,朋友们可以去瞄一眼。求订阅!)几名黑衣人商量已定,稀里哗啦一阵泥水响,脚步声消失在来时的路上。他们其实只需往数尺旁的巷子里走进几步,林觉和绿舞便很可能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待脚步声停息许久,林觉和绿舞才慢慢的探出头来,确认了两边的街道上均无人走动,才放下心来。 “公子……这群人是要……行凶杀人么?什么留人活几日的。这些歹人……胆子可真大。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们。”绿舞吓得不轻,牙齿打着颤道。 林觉一边轻抚她的脊背安慰,眉头却拧成了一股疙瘩。这几个人的对话中确实透着杀人之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觉清晰的听到他们谈及要动手的对象是从大剧院出来的,又沿着这条街追来,这让林觉隐隐觉得似乎跟自己有关。 林觉仔细的思虑了一番,又觉得似乎是自己神经过敏。自己在杭州城可没什么死敌。林家虽然有人对自己不满,但还不至于要自己的性命。难道是自己那位三房的大哥林全死性不改?远在江阴派人来弄自己?想想都不太可能,林全现在自身难保,一心想着怎么回杭州来,又怎会干这等蠢事?要么便是在龟山岛上的事引发的后遗症?一些被清洗的匪徒余孽来找自己的麻烦?但龟山岛距此上千里,这些匪徒出了山寨便人人喊打,官府层层缉拿,又怎敢到杭州城里来?再说他们报复的对象怎么算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一路匆匆回府的时间里,林觉不断的思考不断的推翻自己的结论,在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生平杀的唯一一个人便是那个仇彪。而那个仇彪是海东青江瑞元之子,会不会是自己杀了仇彪的消息为海东青所知,海东青派人来报复自己? 这是绝对有可能的。林觉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本来轻松惬意的生活或许从今晚开始便将被打破了。 …… 其后数日,林觉长了个心眼。他带着林虎小心的在林宅宅邸周围探查,看看有无可疑人等在府邸周围窥伺。同时他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便是外出也必是选择在白天,行止也仅限于繁华的大街和人流密集之处,绝不出入僻静巷陌之间。 林觉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但这是必须的。毕竟在龟山岛山寨之中自己亲手杀了仇彪,而且据所有人的叙述中可知,海东青实力强大,又在浙东沿海盘踞。若海东青当真要报复自己,海匪混入杭州城中应该不是难事。 从龟山岛归来后林觉并没有太在意这一节,但现在,林觉认为自己不能不小心在意。死固然是不怕的,毕竟自己已经死了两回了,这事儿第一次觉得特别恐怖,一而再之后便没那么可怕了。但不明不白的死是不能接受的,况且林觉也不想死,这第三次的人生他还想活个样子出来,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栽在不知名的敌人手中。 因为小心翼翼,新年初五之后直到元宵节这十天时间里,满城百姓欢庆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小虎过得却很无趣。除了偶尔的不得已的外出之外,林觉大多都困居在小院里读书写字。绿舞和小虎更是无聊的很,绿舞还稍微好些,毕竟有家务可以忙活,林虎则什么事都没有,院子里的柴垛堆得跟小山一般,烧到明年冬天也足够了,根本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新年之后的最后一次狂欢。过了上元节,生活便要回归忙碌养家柴米油盐的生活,百姓们也将脱下新衣换上旧服开始为生计打拼了。所以上元节这一天一早,满城爆竹声声锣鼓喧天,整个新年的欢庆达到了高潮。 在家里闷了十余日,见绿舞和小虎也闷得不行,于是上午时分林觉带着两人去街上逛了一圈。林觉依然小心谨慎,在热闹的街市中游玩的时候,林觉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人群之中,一点也没享受到节庆的气氛。但事实证明,自己似乎谨慎过头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满街百姓都跟着花车和舞龙一起笑哈哈的游行,人人都在全身心的享受节日,根本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倒是有两个男子刻意接近绿舞,林觉颇为紧张了一会,但事后证明他们只是见绿舞美貌上前搭讪,见林觉和林虎瞪着他们,便立刻认怂逃之夭夭。 林觉觉得自己很可笑,这般神经紧张其实大可不必。除非自己永远都缩在家里,否则若他人当真报复那是无可抵挡的。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有心算无心,谁能防备?所以自己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谨慎,这十多天一切平安,这或许正说明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个巧合。怕噎难道不吃饭?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海东青或许真的会来报复自己,但未必是那天晚上的那一拨人。那群人也许是针对另一个仇家而已,也未必是海东青的人。 中午,主仆三人在一家酒楼吃了顿好饭,施施然的回到家里。林觉喝着茶坐在房里养神的时候,忽然前庭的门人前来禀报,说有人来求见林觉公子。林觉问了门人来人的长相,那门人说是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人,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林觉甚是疑惑,要说漂亮姑娘自己倒是认识几位,但熟悉的青年公子自己倒还真不认识。他想起了那次方浣秋来找自己的时候是扮作男装打扮,不觉心头一热:难道说是浣秋回来了?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了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时节天寒地冻,杭州都下了场大雪,北方据说下了好几场大雪。河流封冻道路闭塞,方浣秋是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的。就算方敦孺带着他们母女回来,那起码也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林觉跟着门人来到林宅门前,出了小门之后,果见一名衣饰华贵风度翩翩的公子站在门口,正有些焦急的来回走动着。林觉出门后,那公子抬起脸来,林觉一下子便认出了他。来人是司马青衫。林觉跟司马青衫其实并不熟,去年的花魁大赛上曾经远远瞧见过他,但却没有说过话。真正认识司马青衫并说了几句话其实还是在梁王府邸之中。去年腊月里,林觉和小郡主郭采薇之间关系熟络的时候曾经常去梁王府,每一次和小郡主说话聊天之后告辞离开的时候,林觉总是能碰到司马青衫。 出于礼貌,林觉跟他也行礼打招呼。那司马青衫倒也彬彬有礼的回礼,说些久仰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何,林觉总觉得在司马青衫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易察觉的敌意。事后林觉自嘲自己过于敏感,或许那不是敌意,只是一种蔑视和冷漠。司马青衫这种人名声响彻大周天下,对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自然是不屑一顾的。而即便是有些敌意,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花魁大赛之际,自己跳出来搅局,变相的打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脸。他心中不满也是应当的。 无论如何,林觉自认为和这位司马青衫之间无冤无仇,也许将来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林觉的心里其实对这些事根本都不在意。但是看到司马青衫主动来拜访自己,林觉觉得有些惊讶。 “咦?这不是司马兄么?你怎么来了?”林觉讶异道。 “林兄,司马青衫有礼了。”司马青衫拱手行礼,英俊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林觉赶忙还礼。 “在下来的唐突,还望林兄不要介意。”司马青衫笑道。 “岂会唐突?快请快请,司马兄能来拜访我,这可是我的荣幸呢。”林觉笑道。这话倒也不是虚言,若知道司马青衫来到林宅之中,怕是林家众人都会觉得脸上有光了。 “林兄谬赞了,这个……还是不要进府吧,我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见了你家长辈难免失礼。再说,本人此来只是来找林兄的。” “哦?但不知司马兄找我何事?有何吩咐么?” “吩咐可不敢当。是这样,本人过了今日便要回汴梁了,所以来见见林兄。” “司马兄要走?你不是在王府之中为宾么?怎地要回京城?”林觉惊讶道。 司马青衫淡淡笑道:“我辈之人只是行无定所浪荡天下之人,行止不羁,岂是困居一处之人。虽王爷盛情,但久在王府,令我不喜。我已决意离开了。” 林觉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也是,司马兄和东方兄天下闻名,确实非池中之物。王府虽大,但司马兄和东方兄本就是视富贵如粪土之人,岂会久羁于此。” “林兄是明白人。今日本人来见你,是因为在杭州数月,本人其实一直想和林兄交个朋友,但一直未得机缘。我既要离开了,岂能再错失机会。话说来到杭州这几个月的时间,林兄可称得上是我司马青衫极为佩服的人之一。去年花魁大赛之上,本人便已经生出结交之心了。”司马青衫笑道。 第一五三章 人心叵测 (谢:可乐加点冰、书友18672397、moshaocong、3695到、牧豪桑、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和票。求订阅!) 林觉笑道:“司马兄此言可是折煞我了,我那算什么?难入方家法眼。说起来,那次的事情我还要向司马兄和东方兄致歉呢,还请不要介意。” 司马青衫呵呵笑道:“这是什么话?那次确实是你写的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林兄多虑了,我司马青衫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么?” “当然不是。”林觉笑道。 司马青衫笑道:“那不就结了。林兄,明日我便离开杭州,故而我今日特意腾出半天空闲,便是要想邀请林兄一起出城赏景偕游。下一次相聚不知何年何月,还请林兄赏脸。” “出城赏景?”林觉皱眉道。 “是啊,杭州很少下雪,年后一场大雪却又被城中烟火气和人马踩踏弄得不堪入目。这几日又化了许多。我才听说,南山山顶雪景尚好,无人去踩踏。所以便想去赏一赏南山雪景。但一人去显然无趣,便邀林兄一同前往赏雪,同时也借机和林兄结交,或可成为至交好友呢,不知林兄意下如何?”司马青衫眼光烁烁道。 林觉觉得有些为难,跟这位司马青衫并不太熟,这人忽然跑来邀请自己一起去南山赏雪,倒也有些奇怪。再加上这几日自己正怀着戒备之心,要出城去偏僻的南山去,林觉很是犹豫。 “哎!我早知林兄会拒绝,本人确实唐突了些。我司马青衫只是一介落魄书生罢了,谁会愿意与我结交?虽有些虚名传于天下,但那也只是虚名罢了。罢了罢了,林兄跟我想象的也不同,我本以为林兄跟我一样是个方外之人,看起来林兄对赏雪不感兴趣,也许愿意在家里围炉谈笑。我还是自己独自前去便好。打搅了,打搅了。”司马青衫看着林觉面色犹豫,叹息摇头道。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司马兄何不邀东方兄一起前往?” “东方兄弟今日身子不适,喝了药之后卧床休息。否则他是一定会跟我去的。我司马青衫唯一的知己便是他了。罢了罢了,不打搅了。林兄,告辞了。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珍重了。” 司马青衫拱手作揖,缓缓转身离去。林觉忽然觉得司马青衫有些可怜,或许是出于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林觉特别不能看到司马青衫这副落魄的神情。再说司马青衫好歹也是天下闻名之士,特意来邀请自己赏雪,和自己结交,也算是折节下交,给自己很大的面子了。就这么拒绝了他,倒是有些不忍。 再说了,难道因为那件事的威胁,自己便从此不敢自由行动了么?这可绝对不成。多一个朋友多条路,结识司马青衫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想到这里,林觉开口道:“司马兄留步。” “林兄?有何吩咐?”司马青衫停步转头道。 “我随你去便是,岂敢辜负司马兄的美意。请稍候,我回去换件衣服,打点一番便来。”林觉笑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林兄赏脸。林兄自去,我带了骡车在那边街角,林兄出来咱们便可上车出城了。”司马青衫满脸喜色道。 林觉拱了拱手,转身进门回去。绿舞得知林觉要出城赏雪,忙拿了棉袍披风来给林觉披上。林觉换了防潮的皮靴子出了门,想了想却又回到房里,从床下的木箱子取出了‘王八盒子’踹在怀里。虽然只是出去一趟,但林觉却不得不做以防万一的准备。或许是自己太过小心谨慎,但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 出了林宅大门后,司马青衫命驾车的车夫将马车驶到门前来。林觉上车前特意看了看门前四周,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安心的上了车。骡车驶向西河大街一路往南,从清波门出城,不久后上了通向南山的大道。虽然道路泥泞,但这条道路是碎石铺就的山道,平日里是南山樵夫们送柴薪进城的道路,倒也平坦可行。 南山在万松山西南二十里处,距离甚远。从出清波门后骡车行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抵达了南山山脚下。路上,司马青衫倒也健谈,跟林觉说些他云游天下的一些趣闻轶事,倒也并不无聊。 车到了南山山腰间的一片陡坡之前便无法再前行。司马青衫名车夫就在此处等候,答应给他双倍车钱。之后便和林觉踏着白雪皑皑的山坡往上方行去。 还别说,城里的雪除了屋顶上还有一点点的白色之外早已融化殆尽,但山野之中的雪却还保存完好。满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全是未经人沾染的雪地。山坡左右的松柏树冠上也是白雪覆盖,景色颇为壮丽。 “司马兄,咱们还要往上爬么?”林觉觉得这山坡左近的雪景很美,再说天色渐晚,爬上山顶也许待会便没办法及时下山了,于是问道。 “那是自然,山顶的雪景肯定更好,可一览无余。风景皆在高绝之处,难道林兄不知么?”司马青衫面色红红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之色,给林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吧。”林觉也没法子,已经来了,何必还要多说,便跟着他往上爬便是。 两人一路往上爬,林觉在雪地里看到有深深的脚印通向山顶,不觉诧异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呢。” 司马青衫漫不经心的道:“必是猎户上山的足迹,不妨不妨。咱们总不能不让别人也来吧,这南山可不是你我二人的。” 林觉笑道:“说的也是。” 两人千辛万苦之下终于抵达了山顶,山顶上一片乱石被积雪覆盖,就像一个个的大馒头一般。司马青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眺望道:“瞧,林兄,这一趟来的可值了吧。这番景色,你我可以连句作诗,或可成为一段文坛佳话呢。” 林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方望去,但见层层山坡为大雪所覆,一片片的树木静静矗立在雪原之中。四野无风,偶尔积雪滑落枝头,惊飞林中鸟雀。此时此景当真是绝佳之景,颇有些置身世外之感。 “果然是好景色。好美啊。”林觉叹道。 “林兄觉得很美是么?若要林觉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林兄愿不愿意呢?”司马青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一辈子么?那怕是也太闷了些。偶尔来此赏玩甚至小住倒是可以的,可以涤荡心胸,静谧心灵。” “林兄不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么?可是我却要你一辈子就呆在这里呢。”身后司马青衫的笑声变得有些诡异,赫赫而笑,活像是山林中啼叫的夜枭。 “什么?”林觉觉察有异,诧异转过头来。 “砰!”的一声,一物劈头打来,正中林觉头部。林觉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接下来身子便扑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知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浑身冰冷的醒来,只觉得脑袋炸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昏暗不可视物。他动动手脚,发现手脚被捆的死死的动弹不得,自己整个人被人捆的结结实实。 林觉举目四顾,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简陋的木屋之中。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霉臭之味,夹杂着不知名的动物的粪尿的骚臭味,甚至还有一点点奇怪的香味。林觉努力的移动身子,借着墙壁的力道撑住身子蜷缩的蹲了起来,这便于更好的看清屋子里的格局。突然间,他看到屋角似乎有一张木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林觉头皮发麻,惊的差点叫出声来。 定了定神,林觉这才从地面慢慢的翻滚过去,想尽办法蹲起身子探头朝床上躺着的那人看去。只见床上那人全身都被黑布裹的严严实实,头脸均看不见。但黑布下的身子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 林觉咬咬牙探出身子,用牙齿咬开黑布一角往下拉扯,然后她看到的是万缕蓬乱的青丝散落在黑布一角,露出了一身红色的锦袄。林觉一惊之下,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床上那女子显然是有意识的,当林觉咬开黑布一角的时候,那女子挣扎起来,口中呜呜作响。身子扬起时,青丝滑落,虽然光线昏暗,但林觉看到那张脸时,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小……郡……主?”林觉差点惊叫出声。 第一五四章 爱恨何物 (求订阅!)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一般让人摸不著头脑。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青衫为何要偷袭自己?小郡主为何也被人绑在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郡主瞪着滴溜溜圆的惊骇的大眼看着面前这个黑影,她尚未认出是林觉,但她听到林觉的声音时却一下子认了出来。口中呜呜的叫着,身子连连扭动挣扎起来。 林觉看到她嘴巴被一大团布堵着,忙俯身上前用牙齿咬住那团布扯了出来,小郡主大声的喘息了几口气,惊喜道:“是林觉么?谢天谢地,你来救我来啦?这可太好了。” 林觉苦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郡主忙道:“先莫问,快解开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司马青衫这个狗贼,狗胆包天。我们赶紧逃走,回头将他碎尸万段。” 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苦笑着道:“小郡主,我解不开你啊,我也被绑着呢。司马青衫约我来看雪景,然后趁我不备在暗处袭击我,我被他打晕了。他应该是捆了我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采薇愣住了,喃喃道:“完了,原来你也是被他骗来的,你也被捆住了。这狗贼是失心疯了。快莫说了,你转过身来,我用牙齿替你咬开绳索,咱们的快逃出去。这狗贼一会儿便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恐怕难逃一劫。” 林觉不暇细问,但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忙挪动身子将背在后面被捆住的手凑上去,郭采薇艰难的蜷缩着身子伸着雪白的脖子去咬绳索。两人姿势怪异,但绳索捆的结实,行动极为艰难。郭采薇好不容易用嘴巴找到了绳索接扣之处,正奋力的拉扯时,却听到外边树枝断裂之声,有脚踩积雪的吱嘎吱嘎之声传来。 两人身子同时一僵,对望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惊骇之色。不出意外的话,是司马青衫回来了。 “快躺下,我给你盖上。”林觉低声急促的道。 郭采薇赶忙躺下,林觉用牙齿咬着黑布将她盖上,自己也就地翻滚回原来的位置躺在地上。做完这一切时,就听吱呀一声响,屋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袭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进了屋子。 当啷一声响,似乎是一柄兵刃被丢在地上,进来那人喘气如牛,一屁股坐在外间的地面上。 “他娘的,狗东西,居然伤了我的手。还不是要见阎王。活该!”那人低声骂道,那声音正是司马青衫。 林觉屏息不动,脑子里剧烈的转动着,他不知道司马青衫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目前看起来自己和小郡主都遭了他的暗算被捆在这里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这厮是海匪的人,要来取自己性命?故意诓骗自己来南山,便是要达到目的?可是不对啊,小郡主跟此事无干啊,他又为何绑架了小郡主? 林觉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外间司马青衫喝了几口水,气也喘匀了,脚步踏踏的走进内间来。林觉忙屏息闭目一动不动。 司马青衫走到林觉身边,俯下身子瞪着躺在地上的林觉片刻,伸脚在林觉的身上猛踢了几脚,口中骂道:“狗东西,今日教你知道得罪我司马青衫的下场。花魁大赛之后得知是你落了我的面子,教我成为天下笑柄之时,我便决意要报复你。更何况你竟然跟我司马青衫抢女人,活该你今日落在我手里。” 林觉忍痛不动,装作昏迷不醒,心中既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原来这司马青衫还是对花魁大赛之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记恨在心。这倒也罢了,但说什么跟他抢女人,这从何说起? 司马青衫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角落的木床,伸手一把掀开盖在小郡主身上的黑布。小郡主身子移动着缩向墙角,口中大声呵斥道:“司马青衫,你这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爹爹和哥哥必将你碎尸万段。” 司马青衫愣了愣,皱眉狐疑道:“谁将你口中的布取出来的?” “我自己吐出来的,司马青衫,你不要乱来,否则你死路一条。”郭采薇叫道。 司马青衫嘿嘿一笑,轻声道:“小郡主,事到如今你还对我说这种话,你该跪下向我求饶才是。不错,你贵为郡主,平日里威风八面,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对我也不理不睬视同猪狗一般,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你还怎敢对我蛮横?” 小郡主喘息着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银子么?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多少都成。你要功名富贵么?我父王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放了我,一切都好说。” 司马青衫呵呵一笑道:“这才是个话嘛,这时候你便要好好跟我说话,不要再耍你那小郡主的脾气。不过,你说的这些,我司马青衫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你!” “你休想!你敢对我无礼便是自寻死路。”郭采薇怒斥道。 “我不敢么?我凭什么不敢?我都敢将你绑到这山林之中来,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知道么?就在刚才,我下山亲手将车夫杀了,这已经是我今日杀死的第二个车夫了。这狗东西还敢弄伤我的手,我一刀便砍断了他的脖子。连人带车掀到了山谷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我将你们抓到了这里,你莫以为还能逃走。哈哈哈。” 司马青衫大笑连声,甚是得意。林觉明白了,难怪刚才醒来时司马青衫不在这座木屋里,原来是下山去杀车夫了。听他话意推测,自己前来坐的那辆骡车的车夫已经被他杀了,连人带车掀到深谷之中了。他说这是第二个车夫,这也很容易想明白,之前他诓骗小郡主来此的另一个车夫应该也是被杀了。 “小郡主,还记得那日在江南大剧院包厢之中你跟我说的话么?你说我不要痴心妄想,说我缠着你,说我不自量力想得到你。你的话太伤人了。我司马青衫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可不是你王府的奴婢,任你随意侮辱。不错,我留在你梁王府确实是因为你,否则你以为你梁王府有多大面子,能让我司马青衫成为你王府之宾?你也不打听打听,京城之中多少豪族高官邀我司马青衫入幕为宾我都没答应。梁王府何德何能?就凭你那愚昧可笑的父王和你那狂妄自大的哥哥?我呸!若非生在帝王之家,他们有何才能享受荣华富贵?生在市井之间,他们连屠狗乞丐之辈都不如。” 司马青衫越说越激动,音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司马青衫闻名于天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真才实学。我不过是出身于平民之家罢了。我的本事比你父兄强上百倍,但却因出身不如而不得不对他们卑躬屈膝。你说这公平么?嗯?” “这样的事是老天的安排,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和你无冤无仇,就算说了几句重话,你也不至于如此对我。我平日对你还算尊敬吧。若不是尊重你,今日怎会受你诓骗来此?”小郡主叫道。 “住口!你那是尊重我么?莫以为我看不到你骨子里的高傲,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不耐烦。今日若我不假借林觉相邀你前来赏雪,你会前来?我前几日跟你央求说请你陪我游一趟西湖,你都断然拒绝。嘿嘿,一接到林觉的邀约信笺,你便立刻急着动身了。郭采薇啊郭采薇,你把我司马青衫置于何地?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以能得到我司马青衫的垂青为荣,我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你该感激涕零才是,然而你不但不领情,反而将我贬斥的羞愧无地,我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司马青衫怒声道。 林觉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道:这人怕是已经疯了,本来只是高傲,但现在看来,这不是高傲,这已经是自大自恋自以为是到了极点了。这个人就算没疯,也离疯差不太远了。 不过,从他的话中,林觉也似乎听明白了一件事。之前自己奇怪小郡主怎会出现在山野之中,就算是司马青衫绑架她来此,怕也是很难操作。但现在他明白了,似乎是司马青衫假冒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邀约一起赏雪的信所以诓骗的小郡主主动来此。之后司马青衫便将她绑至此处,杀了车夫。 然则凭着假冒自己的写的一封信能让小郡主赴约,这也说明之前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小郡主应该是对自己生了情愫。然而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 司马青衫阴冷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你对本人无意倒也罢了,你看不上我司马青衫也没什么,然而你却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这个姓林的,这更是教我心中痛恨。难不成我司马青衫竟比不过这个姓林的么?就因为他在花魁大赛上比过了我?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你这是对我最大的打击和侮辱,让我断不能容忍。你是瞎了眼么?” 小郡主缩在床角看着司马青衫,轻声道:“司马青衫,你是个糊涂人。虽你名满天下才学高旷,但你却不明白一件事。喜欢一个人还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和条件么?我郭采薇从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也不在意他的长相美丑。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种感觉,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的计较?是的,我喜欢林觉,这和其他事情无干,我就是喜欢了他。若你一定要比较的话,我也能给你个答案。你跟他比,才学不如,胆识不如,心胸不如,人品更是不如,你没有一样能比得上他。这么说你满意了么?” 司马青衫怒吼道:“住口,你给我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这般羞辱我,你如此看重他是么?我便当着你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一个没脑袋的林觉看你还喜欢不喜欢?” 第一五五章 风雪夜归人 小郡主吓了一跳连忙闭嘴,悔不该刺激这个疯子,他若当真杀了林觉那可是自己害了他了。 “嘿嘿,怕了么?你这小淫妇,你想保全他的性命是不是?你求我啊,求我的话我或许会饶了她。”司马青衫龇牙大笑道。 “司马青衫,你若稍有理性,便该立刻放了我们。你今日若对我们不利,你自己想想,你能逃得了干系么?”小郡主轻声道。 “呵呵呵,你休来吓唬我,我既敢这么做,岂能没有后手?说给你听也自无妨。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过几日你的尸首会被人发现,但他们会发现,是林觉这厮邀约你来此赏雪,然后他对你用强施暴,奸杀你之后担心事情败露,所以隐匿踪迹逃之夭夭。你身上的那封林觉的邀约信便是明证。你父兄会四处追捕他,但他们却抓不到他,因为他将被我碎尸万段丢下山崖之中喂野狼。奸杀王府郡主的罪名这小子就算是死了也要背着。而我司马青衫则逍遥自在的离开杭州,无人知道是我司马青衫动的手。小郡主,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 郭采薇和躺在地上的林觉都惊的浑身冒出冷汗来,这司马青衫竟然如此狡诈奸恶,想出了这么个嫁祸于人的毒计来。不得不说,若当真让他得逞,林觉确实将会被人视为罪魁祸首,绑架杀害郭采薇的罪名死了也要背在身上,这简直太恶毒了。显然这是司马青衫早已设计好的计策,从冒充自己的信件邀约开始,司马青衫便准备好了这一条毒计。 本来还抱有一丝丝生还希望的林觉,此刻终于知道,今日怕是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林觉开始焦急的思索脱身之策。 “司马青衫,你简直是个恶魔,你简直禽兽不如。真没想到,你是如此奸恶之人。你会遭天谴的。”郭采薇脸色煞白,颤声叫道。 “嘿嘿,小郡主,我可都是你逼的。我司马青衫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将我的真心当作敝履,弃之不顾。那便休怪我无情了。我司马青衫决意想要的东西便必须要拿到手,小郡主,你可莫要怪我。”司马青衫冷笑道。 “你是个恶魔,你是个恶魔。”小郡主喃喃道。 “哼,随你怎么说,我可不在乎。小郡主,过来,喝了这个。喝下这个,咱们做一回夫妻,然后我便送你们上路。”司马青衫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黑魆魆的瓷瓶来,一只手探过去抓向小郡主。 小郡主惊骇道:“我不喝,我不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嘿嘿,那可由不得你。乖乖的喝了它,这东西可金贵着呢,这玩意叫做八宝春潮露,喝了它便是贞洁烈女也要成了荡妇淫.娃。你知道,我司马青衫是讲究情趣的,我可不想待会你挣扎反抗弄得毫无趣味,我要你主动的投怀送抱,那样会有滋味些。过来,” 司马青衫狞笑连声,探身抓住郭采薇的肩头,硬是将郭采薇的身子从床角拖了过来。郭采薇连声怒骂,头儿乱摆,身子猛烈挣扎。司马青衫伸手去捏郭采薇的嘴巴,郭采薇张口一咬,正咬中其手掌边缘,银牙利齿锋利之极,竟然咬下一小块肉来。 司马青衫吃痛怒骂,抬手照着小郡主的脸上猛击两掌,小郡主如何吃的消,整个人被打的晕厥了过去。司马青衫一边咒骂,一边捏着小郡主的嘴角将瓷瓶中的药水尽数倒入。喘息着骂道:“你个小贱人,现在越是挣扎,待会老子便越让你痛快,一会儿你怕是要求着我干你。呸!” 林觉在司马青衫动手的时候也开始剧烈的挣扎,但手脚被捆的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林觉感觉到了绝望的滋味,这种感觉比当初刑场上临刑时还要绝望。那时候自己是生无可恋,而此刻却是想活活不成。林觉的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来,林觉想的是自己须得出其不意在司马青衫身后袭击,用身子撞击他,或可撞昏他。一旦被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便会腾出手来杀了自己。 司马青衫显然注意力在小郡主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林觉的挣扎,他将瓷瓶中八宝春潮露一滴不剩的全倒进小郡主的嘴巴里,这才松开小郡主的嘴巴。小郡主昏迷的身子软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司马青衫冷笑低语道:“小郡主,你放心,凡经过我司马青衫上过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快乐无比的。一会儿你会感激我的。你临死之前能得到极乐享受,也算是我对你的恩赐了。” 转过身来,司马青衫一边包裹着被咬伤的手掌,一边喃喃自语道:“对了,得生个火,叫屋子里暖和些,一会儿冷冰冰的可没什么趣味。还有,这小子也得宰了,先生火,一会儿弄醒这小子教他瞧一瞧活春宫。他不是跟我抢女人么?我便当着他的面弄了小郡主,哈哈哈,那一定很有滋味。” 林觉牙齿咬的出血,这司马青衫何止是个疯子,简直是个变态。林觉恨不得破口大骂,但他还是告诫自己要冷静,此时此刻的行为一定要克制,不能让司马青衫发现自己醒着,不能激怒他杀了自己,越是拖延时间越是有可能想出脱身之策来,绝不可意气用事。 司马青衫裹好了伤口,脚步沉重的到了外边抱了一大堆的柴禾进来,火石咔咔作响,片刻后火苗腾起,一堆火在屋子里烧了起来。司马青衫伸手在火上烘烤着,眼睛看着床上的小郡主,舌头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来走向床边。他想看看药物是否发作,是否可以行禽兽之事了。 林觉绷着身子蜷缩在一起,脚对着墙壁。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司马青衫侵犯小郡主,他便猛蹬墙壁撞向司马青衫。也许未必能奏效,但自己也算是尽力了,自己此时此刻能做的便是这些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郡主受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的去救一救,救不成也要让司马青衫先杀了自己,免得面对接下来的丑恶场面。 司马青衫走到床前,伸手过去捏了捏小郡主的脸蛋,小郡主虽在昏迷之中,但一张俏脸上已经滚烫发红,身子也无意识的开始扭动起来。司马青衫邪魅一笑,咽着吐沫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林觉也整个身子像是一枚出蹚的炮弹一般也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然而突然间,屋子外边传来了人踩着积雪走来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极为清晰,林觉听到了,司马青衫正解开衣衫的手也僵住了。林觉心中狂喜,或许是有人来救援了。就算不是可以救援,哪怕是山中的猎人经过,撞破此事后司马青衫也不能作恶了。 司马青衫皱着眉头慢慢欠身,将扎在地面上的钢刀轻轻拔起来持在手中,蹑手蹑脚的走了到门边,阴在门旁往外窥伺。林觉正犹豫着是否要大叫出声提醒来者防止司马青衫的偷袭,就听见外边传来一个人颤声的喊叫。 “司马兄,你在里边么?” 林觉一愣,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这个人的声音他熟悉,此人正是司马青衫的至交好友东方未明。这个人和司马青衫之间关系亲密无间,他大有可能是司马青衫的同谋,而非是来解救自己和小郡主的。 司马青衫显然也很诧异,沉声叫道:“东方,你来作甚?” 外边的东方未明听到司马青衫的回答,顿时兴奋的道:“司马兄,你果然在这里。快让我进去,我快要冻死了。” 司马青衫没有开门的意思,皱眉道:“东方,你不该来,你走吧。” “司马兄,你让我进去说话。” “东方,你快走,此处非你所留之地。你立刻离开这里连夜离开杭州去。我会去京城找你的。”司马青衫叫道。 “司马兄。天已经黑了,山林里有虎狼蛇虫,我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里,你怎么连门都不开?”东方未明哀求道。 “东方,你听我的话,快离开这里。快走!”司马青衫怒吼道。 “司马兄,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屋子里有谁?你绑了小郡主来这里是么?司马兄,你千万不要乱来,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我正是来劝你回头的。”东方未明叫道。 “东方,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没事的,这事儿我将嫁祸给林觉,没人知道是我干的。你放心便是。” “司马兄,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想过我么?” “东方,我对不住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骗你,你我之间本不该有那一层关系。你是男人啊,我也是男人啊,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的是女人,是美丽的女人,而非是男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没掩饰这一点。”司马青衫叫道。 东方未明在门外叹息道:“司马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那样对我?现在我离不开你了,你却时时刻刻的伤我的心。司马兄,你为何如此狠心?” 林觉开始时还神情紧张的听着二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他惊的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原来……原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的关系竟然难道是……那种关系?林觉差点笑出声来,同时又觉得心里阵阵的作呕。 第一五六章 问情 (求订阅!)这年头好男风之事倒也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情,豪门富贵之家也会豢养一些美貌少年供主人取乐,在某些秘密的圈子里,这俨然还是一种时尚。但这种事毕竟隐秘,即便知晓也无人谈论。但现在眼前这一对大周名满天下的诗坛双壁的关系竟然是这层关系,这简直让林觉差点惊掉下巴,笑掉大牙。 难怪二人到哪里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黏在一起,曾经自己也觉得东方未明看司马青衫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那绝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爱慕’了。 司马青衫显然是很不耐烦了,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紧接着传来他的低吼声:“你不要缠着我了好么?我说了,我只是喜欢女子。和你那不过是一时的错误罢了。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丑恶很为人不齿很不该么?我们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东方未明悲痛欲绝的声音传来:“司马兄,你怎可如此绝情?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浪迹天涯,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人物的。现在你又说这是丑恶和为人不齿?你我相爱,有何丑恶之处?我却不知。” “是,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好是看中了你的家世和地位,看中了你的文才。我能从你这里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说白了,我是在利用你,你听明白了么?”司马青衫怒吼道。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啊。你在京城跟樊楼红牌孟美美交往的时候我说了什么没有?你骗奸王侍郎的小姐蓉娘的时候我说了没有?你勾引李御史的六夫人巧云的事我说了没有?非但没有,我还给你便利,让你得逞。蓉娘为你自尽,你和她的事差点暴露,若非是我从中遮掩,你便脱不了干系了。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为了你开心?你的那些诗词都是我帮你写的,世上的人知道这个秘密没有?我永远都守口如瓶,不会说出去半句。我这么做便是因为……因为我爱极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明白么?”东方未明声嘶力竭的叫道。 林觉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翻腾作呕难受之极。听着两个男人在这里说这些话,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东方,我很感激你,我这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可是,我们不能在这么下去,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若明白,便不要再这样,让我对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不好么?”司马青衫低声道。 “不好!不好!不好!”东方未明声音尖利的咆哮道:“你不就是想往上爬么?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留在杭州便是想成为王府的乘龙快婿,想借王爷之力往上爬。然而小郡主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林觉,你便受不了了,你觉得希望破灭了,然后你便挺而走险,你便设计绑架小郡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小郡主是梁王府的郡主,可不是什么樊楼的红牌,也不是王侍郎的小姐张御史的如夫人,你得罪了梁王爷,你还想活命么?你莫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嫁祸他人,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莫以为便无人知晓。否则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青衫声音变冷,沉声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了别人了?” 东方未明叹息道:“我怎会告诉别人?我又怎会不知道?你我朝夕共处,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我的眼里,这天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么?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没说破罢了。司马兄,你悬崖勒马吧,我们离开杭州浪迹天涯去。我不在乎你喜欢女人,哪怕你多娶几个美丽的妻妾伺候也成,我只希望能跟你朝夕相处,希望能和你一生一世……啊!” 东方未明深情的告白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打断,噗通一声,有人摔落雪地之中。 “司马兄……你……你竟然要杀了我?”东方未明颤抖的声音传来。 “东方,你莫要怪我,你缠的我透不过气来。不错,你对我是有恩惠,我们曾经也有过很好的时光,但那些都过去了。我司马青衫不可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绝不可能。今日之事你知道了,我不得不杀了你。你莫要怪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但这一世,我不想屈服。”司马青衫冷冷的声音传来。 “你……你……好狠的心。”东方未明的声音微弱,显然到了弥留之际。 屋门响动,司马青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滴血的钢刀。在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那不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而是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只一瞬间,司马青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那厮想逃。” 司马青衫提着钢刀一个箭步冲进屋内,鼻子里闻到的焦臭味让他意识到那是烧断绳索的味道。绑着林觉的是牛皮索,那味道烧起来焦臭难闻,司马青衫焉能不知。 但司马青衫认为问题不大,自己钢刀在手,那林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怎能逃出自己的手心。原打算留着他看戏,但现在他要毫不留情的将他砍杀。 里屋的柴火还在燃烧,林觉果然已经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但他尚未来得及解开脚上的绳索,正坐在地上用焦黑的手解着牛皮索。 司马青衫冷笑一声道:“你想跑?跑的脱么?” 林觉表情吃惊的仰头看着司马青衫,司马青衫红着眼珠子狞笑着提刀一步步走近,他等待着林觉出声求饶。或许自己应该先答应了他,然后再给他一刀,让他临死前感觉到被自己戏弄的愤怒。 然而,林觉一句话没说,只举起烧伤的双手,握着一件东西对着自己。司马青衫皱眉看着林觉手里的那件东西,那是个带着一根黑魆魆的铁管的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司马青衫从未见过这东西。“那是什么?”司马青衫忍不住问道。 “这东西叫……王八盒子。专门对付王八蛋的。”林觉龇牙咧嘴的道。因为他的手实在是疼得厉害,为了烧断绳索,他不得不背转身子将手伸到篝火之中灼烧,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一部分是牛皮索的焦臭味,另一部分却是他手上的皮肤被烧焦的味道。现在他的手掌烧的满是水泡,疼得钻心。 “你想死么?这时候你还敢对我无礼?”司马青衫怒喝道。 “我可不想死,死的会是你。还不放下刀束手就擒。”林觉冷声道。 “你疯了么?”司马青衫笑了,猛一跨步来到林觉面前,手上钢刀举起,照着林觉的头顶作势劈了下来。 林觉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扣动扳机,遂石和金刚击打出火花来,便听蓬的一声巨响,黑烟弥漫而起。王八盒子的枪口喷出一道火光,十几颗钢珠击中司马青衫狰狞的脸,瞬间打成了马蜂窝。 司马青衫甚至没来得及叫出一声,整个人身子后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股股的黑血从他的头上面部奔涌而出,他的身子抽搐着扭曲着,片刻后便一动不动。 林觉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颤抖着手解开脚上的牛皮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司马青衫的尸体旁伸脚踢了踢,叹息道:“司马青衫,你不该不搜我的身的,或许你是觉得这东西没用,或许你是急着下山灭车夫的口,总之,你犯了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所以现在死的是你。” 司马青衫的一张英俊的脸早已面目全非,上面被近距离的铁弹子轰出了大大小小的肉坑,像是一块腐烂了的西红柿。林觉看了两眼不忍再看,弯腰准备动手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拖到一旁去。忽然外间木门砰然洞开,东方未明夹带着冷风跌跌撞撞的一头冲了进来。他身上全是血,胸口一个巨大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浆,整个人浑身浴血,形状可怖。 “司马兄,司马兄,你好狠心,你居然要杀我。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竟然对我如此……” 东方未明叫着,当他看到正弯腰拖拽司马青衫尸体的林觉时,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来。 “你干什么?司马兄呢?他在哪里?” 林觉直起身子轻声道:“东方公子,他死了。这便是他。” 东方未明睁大眼睛瞠目道:“什么?司马兄死了?你杀了他?” 林觉冷声道:“是,我杀了他,他死有余辜。” “啊!你竟然杀了司马兄?我跟你拼了。”东方未明忽然猛扑上来,双手成爪,状若厉鬼一般。 林觉下意识的抬起了王八盒子,但他尚未开枪,东方未明的身子便扑跌在地。身受致命重伤的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扑倒在了司马青衫的尸身上。 “司马兄……你醒一醒……你怎么能弃我而去?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一起浪迹天下,喝酒写词游山玩水的……可是你食言了。司马兄……我不怪你啊,虽然你狠心的砍了我一刀,但我一点也不怪你。天下间我最懂你……最知道你心中的痛苦……你出身低微,从小被人蓄为娈童,遭人凌辱。得自由之后,你便想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爬的不让人欺负。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明白,我也都能容忍。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人懂你,也只有我最爱你,所以我纵容你……我放弃家业跟你出来,填词写你的名字让你挣得名声,我愿意默默站在你身旁,为你做一切事情。可是,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你的心太大,也太偏激,心也太狠。可是我还是不怪你……你死了……我也陪你去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愿……来世和你再相遇,我愿……投个女儿身,这样……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司马兄……我们来世……再见。” 东方未明口中艰难的说着话,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抱得紧紧的,终于声音低落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第一五七章 祛毒务净 林觉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之前听到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那种关系的时候,林觉既是觉得可笑又觉得脏脏,觉得不可思议。然而目睹这一切之后,却又不禁唏嘘。 东方未明这临死前絮絮叨叨说的话让林觉心情沉重。原来这司马青衫竟有这样的苦痛往事,而东方未明对司马青衫的感情真挚热烈,这不亚于任何男女之爱,自己实不该取笑他们。现曾经名满天下的大周诗坛双壁身上竟藏有这样的秘密,竟以如此方式双双死于自己面前,足教人痛惜叹息。 林觉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纷乱。危险过去,林觉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正不知如何之时,忽然间林觉听到了木床上传来的奇怪的声音,那是小郡主发出的呻吟声。林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小郡主松绑。 林觉三步两步来到床前,借着火光他看到了身子正奇怪的扭曲着,像是一只蠕动的毛毛虫一般的小郡主。林觉忙一边替她松绑一边叫道:“小郡主,你怎么了?” 小郡主只是从口中发出奇怪的叹息呻吟之声,随着手脚得到自由,小郡主突然像个八爪鱼一般的搂住了林觉的身子,温香的身子不知所措的蠕动着。林觉感觉到她的身子火一般的滚烫,伸手撩开她的乱发,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满脸桃花粉红如霞的脸,看到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眼睛里迷茫而渴望的火焰。半翕的红唇喷出馨香的呼吸发出令人销魂的呻吟声。 林觉吓了一跳,他想起来刚才司马青衫在小郡主身上动了的手脚,他给小郡主喂了什么‘八宝五花露’,那东西必是催情的药物了。看小郡主这样子,已经从高贵的郡主变成了个充满渴望的淫.娃了。 林觉忙挣脱小郡主的纠缠,他快步奔向地上的司马青衫的尸体,伸手在他怀里乱摸,想找到这春药的解药。然而除了几块帕子一柄折扇和几张银票之外,他什么也没找到。林觉不死心,又在东方未明身上乱搜,也还是一无所获。 小郡主依旧在床上像个出水的大白鱼般的蹦跶着,张开的红唇像是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喘息,声音里发出如泣如诉之声,显然她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林觉叉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他灵机一动,快步冲出屋子。外边已经一片漆黑,林觉胡乱的拢了一大堆的雪,抱着大雪球进了屋子来到里间床前。小郡主又像是八爪鱼一般的缠了上来,林觉抓起冰冷的雪照着小郡主的额头脸蛋上擦,林觉的想法是,利用寒冷的刺激让小郡主清醒过来,林觉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有用,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小郡主被冰雪的冰寒刺激的身子发抖,伸手无力的抗拒着。林觉岂容她抗拒,不断的将雪团在她头脸以及裸露的脖颈处擦拭,终于,这种办法似乎起到了效果,小郡主似乎清醒了过来。 “你你……在干什么?林觉,这是哪儿?”小郡主喷着热气轻声叫道。 林觉大喜道:“小郡主,你清醒过来啦。我杀了司马青衫,咱们得救了。” “啊?咱们得救了么?那可太好了。”小郡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惊喜叫道。 林觉笑道:“是啊,我们安全了。我杀了他。你不要害怕,一会儿我带你下山回城。你……感觉怎样?” 小郡主蜷缩着身子低声道:“我……我好渴,我……很难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总之……难受的要命。我怎么了?我病了么?” 一个未曾人道的少女自然不了解自己身体中那种被春药催发的感觉,她只以为这种不适是生病了。 林觉无没法回答她的话,他只能沉默不语。 “哎呀!不好。”小郡主忽然惊叫道。“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不是给我喂了……药。我是不是被他……我……我……” 脑子稍微清醒之后,郭采薇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林觉忙道:“他确实喂了你药物,但他没有对你做什么。他还没来得及,便被我杀了。我不知道如何解开那药性,所以用冰雪刺激你,刚才你……你口渴是么?我弄些水来给你喝。” 林觉虽叉开了话题,但郭采薇也明白他没说出的半截话,刚才自己定是做出了什么不雅的举动了。林觉开始行动,将地上的两具尸体拖出去,半晌后又抱了一大堆柴禾来,又将一只塞满冰雪的水囊挂在篝火旁烘烤。 忙完这些,林觉才来到床边道:“你稍微等一会,一会儿雪化了,便能喝啦。” 小郡主一动不动的躲在黑布里不说话,林觉觉得奇怪,忙伸手掀开黑布问道:“小郡主,你怎么啦?” 这一掀开,吓了林觉一跳,只见小郡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张脸上再次红潮遍布,嘴唇干的发白,看上去像是重病之中一般,让人觉得很是奇怪。 “小郡主,你怎么了?”林觉担心的问道。 “你……你杀了我吧。我难受的要命,我好难受啊。我要死了。”小郡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颤抖着道。 林觉忽然意识到,冰雪的刺激怕是难以除去那春药的药力,只能有所缓解而已。小郡主只清醒了过来,但她正忍受那药物的煎熬。 “你……忍一忍吧。”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感觉到好笑。 “林觉……”小郡主的声音像是在梦里的叹息般的轻柔:“你喜欢我么?” “……”林觉呆立无语。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我的。你只是躲着我,可是这样更证明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天天梦到你。……我被骗到这里来,就是司马青衫那狗贼拿着假冒的你的信笺约我来的。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没多想便来了。我实在很难受啊……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你便杀了我吧。你若是……喜欢我的话,你……你便要了我吧。我偷听府里的卫士说过,这些邪门的药物化解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那便是……行男女之事化解。否则……会死的。” 林觉愣愣的站在那里,他不是不知道交.合可以解春药之毒,但那是乘人之危,他又怎会去干这等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郡主停了半晌,见林觉没有任何的反应,身子上的不适和羞辱感一起袭来,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呻吟道:“罢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啦,我也不要你动手了,我自己去死便是。” 说罢,从床上跳起身子,一头撞向墙壁。林觉没反应过来一把没拉住,便听咚的一声响,屋顶上落下些尘土来。幸而是木屋,小郡主又正浑身无力,这一撞只额头见血,却没什么大碍。 林觉一把拉住小郡主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查看着她的伤口,低声喝道:“你犯什么傻?何至于此?” 小郡主紧紧搂着林觉的身子,仰着红唇哀求道:“林觉,救救我吧,要了我吧。你不要怕,你是救我,我也是自愿的。” 林觉还待犹豫,猛然间小郡主的红唇凑了上来,顿时温香满口。小郡主的一条雀舌撩动起来,双臂紧紧的箍着林觉的头不松开。林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此时此刻还能拒绝,那怕只能是个太监了。 林觉反手搂住小郡主的身子,重重的咬住喷着香气的红唇。本已在崩溃边缘的小郡主得此一吻顿时意乱情迷狂乱起来,林觉一边抵抗着她的狂野,一边小心翼翼的除去她的衣衫,慢慢的引导着迷乱的小郡主,避免她的凶猛伤到自己。 篝火噼啪作响,木屋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夹杂着杀人之后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女子身上的香味以及木柴燃烧的松脂味道。简陋的木床上,两具赤裸的身子紧紧的搂抱在一起,身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一场剧烈的运动刚刚结束,两个人都沉浸在极乐的余韵之中回味着。 小郡主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潮未退,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闭目微笑。林觉也累得够呛,刚才的小郡主像是一匹小野马一般难以驾驭,但这过程却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快活。 看着小郡主美丽的脸庞,林觉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郡主睁眼看了一眼林觉,红着脸将头埋在林觉的臂弯之中,林觉轻抚她光洁的后背默然不语。 小郡主突然扬起头来,秀发垂落在林觉胸口上,无限娇羞的道:“你……还好么?” 林觉笑道:“这话我该问你才是。” 小郡主低声道:“我很好,我很快活。林觉,我觉得……除毒当务净,不可残留后遗症,所以……你要是不反对的话……” 林觉愕然以对,猛地一把将小郡主掀在身下,恶狠狠的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翻身上马,恣意放纵,雪夜山林之中的小木屋本是杀机重重之地,但此刻却是天下最令人留恋的温柔之乡。 第一五八章 尘归尘土归土 (求订阅。书友们没有收藏的点一下收藏,感谢正版订阅的兄弟。对于那些看盗版的,我只能说你们不是支持我,你们是帮凶。正版阅读是作者生存的根本,看盗版的绝不是支持,而是谋杀作者的劳动,导致一本书无法继续下去。所以,你们可以不看,但不要去助纣为虐。) 屋外冰雪旷野严寒刺骨,屋内春光无限激情无限,男女之事一旦开了头便食髓知味难有节制,特别是这一对新尝滋味的少年人,更是乐此不疲。 林觉其实心中是略有愧疚的,总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之嫌,而且也觉得对不起方浣秋。况且整件事其实已经超出了林觉的控制,且不说郭采薇的身份是梁王府的郡主,自己和她在身份上鸿沟巨大,恐难弥合。更何况,林觉记得上一世梁王府倾覆还在林家之前,自己之所以和梁王府保持距离,便是不想牵扯其中。然而眼下这件事到了如此的地步,那该如何收场? 更不要说,这自己已经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若方浣秋知晓此事,怕是立刻会要了她的命。整件事其实已经让林觉无所适从。 但是,面对着面前这个美貌绝伦的尤物,面对着小郡主狂热而真挚的爱意,面对着这已经木已成舟的情形,林觉又如何能拒绝?这一夜林觉的内心复杂难明,他索性将心中的一切抛诸于九霄云外,恣意的投入狂欢之中。事已至此,烦恼又有何用?享受眼前完美的少女的身体,接受她真挚的爱意,那才是当下要做的。至于如何善后,那是后面的事情。 这一夜,两人在这座小木屋之中不知疲倦的缠绵不休,累了便相拥而眠,醒来便疯狂相爱,几乎折腾了一整晚。甜蜜的话儿说了千百遍,嘴儿亲了千万回,两人恨不得这一辈子都赖在这里,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 然而,天还是不可避免的亮了。林间的雪倒影着凌晨的天光,照的木屋的缝隙之中一片雪亮。两人搂在一起谁也不愿先起身,但两个人却都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失踪了一夜,怕是两家人都要疯了。林觉倒还罢了,挂心的大概就是绿舞和小虎了。但小郡主可不同,她在外边一夜不归,王府之中怕是要翻了天。好在梁王父子尚在京城未回,否则怕是已经满城震动,兵马四出了。 小郡主依依不舍的穿衣起来,眼圈微微发黑,这是一夜狂欢的烙印。走路的时候也是秀眉微蹙,毕竟破.瓜少女不知节制,她不知道这一夜的疯狂会对她带来多大的痛楚。但郭采薇的嘴角却带着笑意,因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本来林觉的退缩已经代表了拒绝,少女正伤心欲绝之时,这件事却让两人的关系直接突破到了最亲密的阶段,心里虽有些胆怯和害怕,但也夹杂着满足和甜蜜。 林觉也手软脚软的起来了,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烧伤的肌肤已经有了恶化的迹象。昨晚疯狂之时自己到是全忘了疼痛,现在才发现疼得钻心。小郡主忙用温水给他清洗一番,细心的给他包扎好。但其实小郡主自己的额头上也破了个伤口,只能以香帕扎在额头上,倒像是怀孕防风的妇人。 二人穿起衣服后对视对方,均觉得有些尴尬。关系进展的太快,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不过林觉和小郡主都不是扭捏之人,不久后也就习惯如常了。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林觉和小郡在昨晚温存的间隙达成了共识。两人都认为,今日这件事不宜宣扬,要低调处理。毕竟死的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且其中一人还是林觉亲手所杀。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会牵扯出许许多多的麻烦来。官府追究起来,有些事也很难解释。更何况自己和郭采薇一夜不归共处小屋之事,更是不能宣扬,这些事只要稍有苗头便是满城风雨。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秘而不宣,成为一个秘密。 当然,梁王和小王爷那里是一定瞒不过的,小郡主一夜未归的事情也一定会被梁王父子知晓,王府的卫士和其他人绝对不会隐瞒,到时候王爷父子问起来必是要如实回禀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死也必是要让梁王父子知道的,但这木屋之夜发生的事情,能保密多久便保密多久了。 另外一件事便是二人的关系,昨夜林觉也向小郡主坦陈了和方浣秋之间的事情。林觉告诉小郡主,自己曾承诺娶方浣秋,自己绝不可能负她。即便现在她人不知在何处,而且已经拒绝了自己,但她是为了不拖累林觉,林觉当然不能当真。 在昨夜那种气氛之中说这些话其实是很煞风景的,林觉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耻,颇有些推卸责任的感觉。小郡主听了之后也似乎有些伤心。她忽然明白了林觉之前的疏远是为了什么,便是因为对这位方浣秋的承诺。林觉是个守信男儿,在自己和方浣秋之间他明显是更重当初对方浣秋的承诺,这也更加说明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若是其他什么人,怕是立刻便会舍弃旧爱恋上新欢了。因为自己无论从地位和相貌以及对未来的助力上,都是别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在这种情形下林觉还能如此,足见其人品。 小郡主非一般女子,她意识到,对于林觉这样的人,想要夺到他的心绝不是靠恐吓和纠缠,反而需要让他自己觉得欠下人情。与其大吵大闹,不如大度宽容。况且昨夜之事其实也是一场意外,二人的肌肤之亲其实也是被迫而为,也不能因此便要挟林觉什么。 于是小郡主告诉林觉,自己虽然爱林觉,但绝不会逼着林觉违背诺言。虽然两人关系亲密到这种地步,但林觉不必为此负责任,一切都是自己自愿的。如果将来方浣秋回心转意,她一定不会纠缠此事,会主动退出。 这样的态度让林觉甚为感动,但同时也多了更多的负罪感和纠结。内心里林觉对小郡主的敬重更加深厚了一层。小郡主不仅是林觉的精神良伴,在林觉的心里,她已经上升到了红颜知己的地步。林觉自己都不知道,在今夜之后,其实小郡主占据的地方已经跟方浣秋不相上下了。若是此刻方浣秋站在自己面前,抛弃承诺的原因让他选择的话,林觉应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就着炭火的余烬,两人吃了些带着来赏雪时食用的肉脯和干粮。之后两人推门而出。山林里一片寂静,光线很是明亮,因为有雪地映衬之故。但其实时间还早,不过辰时未到。 木屋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片殷红色,两具尸体搂抱在一起仆在雪地里。那是林觉昨晚拖出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必须要处理掉,否则雪融之时有人出入山林之中便会发现,便也无从保守秘密了。 林觉奋力将两人的尸体拖进木屋里,一夜过来,两具尸体冻得邦邦硬,死沉死沉的。昨天他们死后不久,林觉便试图将他们分开,然而却没能成功,现在冻结在了一起,想分开他们更是不可能了。 小郡主虽然胆战心惊,但也在一旁帮忙,揪着司马青衫的头发跟着出力,两人气喘吁吁的将尸体塞进木屋里。因为无法挖掘埋葬,林觉只能将他们连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木屋里有些血迹和痕迹也是不能留下来的。 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用钢刀劈砍了不少干枯的树木堆积在木屋周围,要想烧的干干净净,是需要大量的柴禾的。终于,火点起来了,熊熊而起的火光腾空而起,烧的猛烈之极。林觉和郭采薇挽手站在大火远处注视着,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两人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了。可惜了,本是前途无量之人。”林觉叹道。 “司马青衫死有余辜,他不死,你我还能站在这里么?你固然死了,而我还将被他侮辱。他该死。倒是这东方未明,怎地便喜欢上了司马青衫这个男人,想想都不可思议。昨晚你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是离奇。”小郡主皱眉道。 林觉笑道:“是啊,这世间其实很多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处在当事人的立场,却又觉得顺理成章。司马青衫心术不正,一心想靠旁门左道往上爬,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东方未明执迷不悟,也是个糊涂虫。他们死了固然可惜,只但更可惜的这座爱的小屋。” “什么爱的小屋?”郭采薇没有反应过来。 “这小木屋不是爱的小屋么?若不是此处,你我怎么会……” “哎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郭采薇羞得抱紧了林觉的胳膊,将头抵在林觉的棉袍上遮着脸。 林觉呵呵而笑,忽然叹息道:“走吧,下山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呢。你父兄若是知道昨夜之事,怕是要扒了我的皮了。” 郭采薇笑道:“现在却来担心,不怕迟了么?” 林觉苦笑道:“我可是为了救人啊,我是好人啊。哎,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当真是教人……难以预料。” 郭采薇飞红着脸啐了一口,轻声道:“你后悔了么?你放心,父兄那里,我会照应。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爹爹最疼我了。如果他们当真饶不过你的话,他们要了你的命,我拿命陪你一起便是,那又如何?” 林觉轻叹道:“倒也没有后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因此事而死,也是值得的。你说的对,你父兄便是知道那又如何?大不了便是一死罢了,又不是没死过。” “你当真死过?那你现在是鬼魂么?” “是啊,我死过,又活了,我有九条命。” “胡说……猫儿才有九条命呢。” “猫儿有,我也有……”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两行依偎的脚印和拌嘴声。木屋的火烧的噼里啪啦,屋子内外已经火焰般的地狱,两具紧紧搂抱的尸体也烧的弹起变形然后松脱,直至化为灰烬。 第一五九章 归来已是春 (谢:书友18672397、moshaocong、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轻烟绕、破坏王、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谢:紫色花玲、跳动的心丶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有能力的订阅一下吧,订阅很重要。拜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树林,寻找到下山的道路。出山林之后,这才发现这处距离上山的坡道居然相隔两座小山头,处在南山西峰的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由此可见,司马青衫是早有了准备,寻觅了这处地方,伺机进行自己的计划。 大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腰车马不可及之处,寻觅半晌,在一处断崖高处看到了倾覆于山崖下的两辆车马。不用说那是两名无辜的车夫的葬身之处。这两人的尸首倒也不用去清理,因为两名车夫葬身于崖底,不易寻觅,待雪化时尸骨恐已经为野兽吞食。再说,即便不久后被人发现,这也能解释为是车祸意外,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原因的。 巳时末,两人终于走下了南山来到了山脚的大路上。往前走了数里,路旁有个小小的村落,林觉进了村庄中重金租了一辆牛车,让一名百姓载着自己二人慢吞吞的往城里去。天近午时,终于远远看到了杭州城南城的轮廓,林觉叫停了牛车,给了银子打发那百姓离去。 二人站在距城里许的一处柳林中,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先进城吧,我估摸着城里边已经到处在找你了,你我一同进城,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你先进城,我绕道涌金门进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郭采薇眼睛红红的抱着林觉的胳膊,身子依偎在林觉身上,轻声道:“那咱们……咱们何时再相见?你还要躲着我么?” 林觉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怎会躲着你,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会很麻烦,非常非常的麻烦。我本已和师妹有了婚约,这件事我是跟你说了的,我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愿做忘恩负义寡情薄幸之人,但现在我真的成了这种人了。” 郭采薇咬着红唇道:“对不起,害得你左右为难。你不用如此,若是你要娶方姑娘,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命人去寻访名医,看看能否找到医治方姑娘的药方,救一救方姑娘。”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怔怔看了郭采薇半天,轻叹道:“小郡主,你的心是金子做的,既高贵又美好。我替浣秋谢谢你。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该怎么做?谁能告诉我。”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叹息道:“郎君,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大度。我当然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却也不肯横刀夺爱,让郎君做无信之人。你不要为难,这一切便交给时间来解决吧,或许过一段时间,便有了办法了也说不准。我相信你会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林觉微微点头,伸手将小郡主揽在怀里。两人拥在一起,亲吻良久,难舍难分。不知过了多久,小郡主一把推开林觉,整理一下云鬓笑道:“我该走了,郎君珍重。爹爹和哥哥快回来了,这件事需得向他们禀报,为了避免他们怀疑,这段时间你便不要来见我了,或许……一个月你来看我一次也成。总之……你明白我对你的心便好,其他的事情,且行且看。”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转身而行,林觉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声:“薇儿。” 郭采薇回转头来嫣然一笑,摆手道:“我没事的,婆婆妈妈的作甚?我去了。”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微微一福,然后转身缓缓走出林子,走上通向城门的大道。林觉默默的看着她娇小的背影离去,看着她向城门口,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自己。 目光中小郡主的身影走到城门口后,瞬间被一群涌出城门的人群包围,紧接着一大群人鸹噪着簇拥进城。林觉松了口气,那些人都是城门的守军和王府的卫士。自己估计没错,小郡主一夜未归,王府中已经闹翻了天,应该是早已通知了杭州府衙全城查找,城门口的守军也得到消息密切注意,所以当小郡主现身城门口是,立刻便被认了出来。 待一切平息,林觉才慢慢的出了林子,从清波门绕行往北经涌金门进了城。进林宅时林觉本还惴惴,但很快发现这根本毫无必要,因为家中一切如常。显然自己的一夜未归在林家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或者是林家众人根本就没在意自己在不在。 但进了小院之后,林觉便立刻感受到了一夜未归带来的影响。绿舞惊喜的冲了出来,林虎也高兴的大叫。绿舞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林觉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此事,只说是山中景色好没舍得回来,于是便在山上住了一晚。 林觉吩咐绿舞和林虎,自己昨日受司马青衫所邀去南山观雪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虽然这吩咐让绿舞和林虎觉得有些奇怪,但公子的话两人自然言听计从。 对绿舞而言,公子平安归来一切便安稳了。绿舞之所以昨晚担心的偷偷哭泣,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现的几个黑衣人的事情。后来公子很小心谨慎,绿舞隐隐觉得似乎那些人的出现跟公子有关系,所以林觉一夜没有消息,她才担心的要命。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却是一概不在意的。 其实仅仅过了数日,绿舞和林虎便已经忘了这件事。他们绝不知道一如往常平静的公子身上在离去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子经历的刀光血影,几乎丧命,更不知道那一夜的风景旖旎,激情无限。 …… 时光飞逝,忽忽已是二月将末。天气转暖,春江水暖,北方尚在寒风凛冽溯雪纷飞之时,杭州府在二月里的几次艳阳天之后,催发的绿柳萌发,春意顿时盎然了起来。 街头的百姓们迫不及待的脱下了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因为寒冷而延后的诸多事务也在此时开始格外的忙碌起来。淅沥沥的几场春雨之后,春水漫涨,河道开阔。因为寒冷而冰封难行的运河河道也终于可以正式的通行。众多的粮食物资商品从南方忙碌的码头被装载上船,运往北方各大城池,补充一个冬天被消耗的几乎殆尽的市面和仓库。 杭州北关门外,一艘巨大的龙首大船缓缓的驶入了城门。河道上众多货船纷纷避让,给龙首大船腾出航道来。一艘满载货物的小船避让不及,被龙首大船的船舷刮擦了一下,顿时连同满船的货物和船上的四名船夫一起落水。 船夫水性很好,很快便被周围的船只救起来,但那艘满载货物的小船却不能幸免,倾覆水中慢慢沉了下去。浑身湿透的几名船夫在二月微寒的风中冻得发抖,放声嚎啕。那可是他们今春的第一船货物,就指望着这些货物谋生,此刻却连船带货一起没了。 龙首大船上,春阳透过船厅的长窗照进来,温煦而舒适。梁王爷郭冰坐在雕花大椅上缓缓的喝着今春的第一茬新茶,面容沉静而祥和,若有所思。 外边传来的惊呼声和哭叫声惊扰了他的思绪,梁王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卫士忙跑出船厅去,片刻后小王爷郭昆快步进来,一屁股坐在梁王对面,抓起茶壶便给自己斟了慢慢一杯茶,仰脖子喝了下去。 “一艘小船胡乱瞎闯,被我们的船刮到了,船翻了。这帮泥腿子就是喜欢乱搞,明明我大船驶来,还不立刻避让,活该。”郭昆道。 梁王皱眉道:“人有事么?” “人没事,贱民命大,又都是水上讨生活,很快便游到别的船上去了。只是因为货物和船没了在那里嚎啕。” “去,问问那船和货物值多少银子,全数陪给他们。”郭冰沉声道。 “父王……有这个必要么?他们自己不让路,撞沉了活该。没准他们是故意碰瓷儿呢。” “住口,我要你去做便去做,你不去,我自己去吩咐人办。”郭冰沉声喝道。 郭昆愣了愣,忙起身道:“父王息怒,我这便去吩咐便是。” 郭冰冷声道:“那还不快去?还有,你刚才喝茶的样子很是不雅,这新茶是要小口品尝的,可不是你那般牛饮一杯,不知其味的。你要学的东西还太多,你若不学会一些东西,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郭昆挠着头发愣,他不知道父王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情绪很好,怎地现在忽然便发起怒来。连自己喝一杯茶都要训斥。但郭昆不敢多言,躬身称是,快步出去吩咐人给撞翻了小船的船夫估价赔偿银子。不久后,一百二十两银子送到了湿淋淋的四名船夫的眼前,四人的绝望立刻成了欣喜若狂,对着远去的龙首大船磕头如捣蒜,连呼梁王仁善,好人千岁云云。 本卷终,请看下卷:浦映江花花映浦 第一六零章 王爷的回忆 郭冰依旧静静的坐在船厅之中,目光扫过熟悉的两岸的街市。几个月没在杭州,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比之自己刚刚离开的京城,这里的气氛让郭冰更加的惬意。若说街市的繁华,汴梁比杭州更甚。但在汴梁,梁王总是感觉街市楼宇都带着冰冷之感,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哪里如杭州这般亲切舒服。 然而,这里是杭州,终归不是汴梁城。 从去年十一月初自己去往京城为太后祝寿起,到今日归来,他在京城呆了足足三个月。这是他成年后在京城呆的最长的一段时间。二十多年前,他便已经以杭州为家。自从皇兄即位之后,他更是刻意的避免在京城呆的太久,每次匆匆来去,最多在京城旧宅居住不超过一月便急着回杭州来。很久以前他觉得汴梁城很好,但不知为何后来便觉得汴梁不好了。呆在那里总是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而这一次,他不得不待了三个多月,为了太后的寿辰。去年那场太后的寿辰很是圆满,起码在表面上是没有任何瑕疵的。那日寿辰之上的气氛很好,两件宝贝当众展示出来的时候,太后的高兴显然是发自肺腑的,自己也从皇兄的眼神中看到了嘉许之意,这让郭冰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郭冰庆幸于这件事终于能完结,因为只有他才知道,为了这两件寿礼他费了多少周章,中间甚至还差一点出了难以补救的岔子。好在那个林觉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或者说是因为自己的洪福齐天让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才有了那场毫无瑕疵的大寿仪式,才让这场京城之行有了个最好的结果。否则,不但寿诞毁了,皇兄怕是也将雷霆震怒,以此事为引,或许会引发很多极为糟糕的后果。光是想一想,郭冰都觉得不寒而栗。 寿诞之后,因为天寒地冻,郭冰不得不留在京城待到运河解冻才能回杭州。这虽然让人很不自在,但郭冰却也只能忍受着这些不自在。不过皇兄倒也亲切,年夜饭请了自己去一起吃,言语之中也是很有些兄弟的情谊,回忆着当年兄弟二人小时候的趣事。郭冰没有去多一句嘴接话,因为他明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皇兄不是皇帝,只是自己的哥哥,而现在坐在眼前的是皇帝。那些所谓的兄弟情谊他能提,自己却一句不能提。哪怕只是透露了一件皇兄小时候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引发无谓的灾祸。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皇兄了,很久以前,这位皇兄在世人眼中是个仁厚贤明的太子,如今更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大周天下的每个人都为有了这个英明的帝王而欢欣鼓舞,但曾经和皇兄生活在一起,渡过了十多年少年时光的梁王却知道,皇兄远远不是世人所想的那么仁厚慈善。他知道很多皇兄的秘密,只是从不敢吐露半个字出来。 留在京城的日子里,郭冰尽量做到小心翼翼,尽量留在京城的府邸之中闭门不出,既不参加任何人的邀请的宴会,也绝不打听任何不该自己知道的消息。因为他明白,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兄的耳目之下。事实上不仅是自己,朝中众人也都在耳目之下。虽未必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企图,但自己身份敏感,地位特殊,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会引发异样的猜测。所以他不得不防。 但即便低调行事,漫长的三个月的时间,他还是知道了许多许多的事情。有些事他本来就知道,有些事他却是第一次知晓。有几件事情,他却是不得不关注的,因为那是几件关乎朝廷的大事。 其一便是,关于皇兄要立太子的传言。消息的来源虽很零散,但统一归纳在一起却很一致。那便是皇兄似乎已经开始决定立储君之位。皇兄比自己大五岁,自己今年四十六,皇兄今年五十一岁,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大。但若说立太子,却也是时候了。皇兄便是当了二十八年储君才即位为帝,他当太子时先皇也只有四十七岁,故而此刻虽只即位三年,要立太子也不是什么让人讶异的事情。 问题在于,立太子之事虽属正常,但是谁是合适的人选,这才是重点。以立嫡长为先的规矩而论,似乎晋王郭冕乃不二人选。因为晋王郭冕既是皇后之子,而且在所有皇子之中也是年纪最长的那个。似乎看起来,立谁为太子并不是个让人操心的问题。 然而事情要是这么简单便好了。晋王虽未为嫡长子,但其名声一般。关于其品行有亏,贪色好酒,浮夸喜功的流言一直在暗中流传。晋王尤其好宴饮游猎,在京城网罗了一大批的文士才子动辄聚会饮乐,然后在一起写诗作赋。据称,曾经有人拿了他和才子们写的诗给皇兄看,因为那些诗文中充满了不满和叛逆。结果是,晋王被皇帝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几名才子更是被下了大狱,据说还有的死在了狱中。 而与晋王相比,梅妃生的二皇子淮王郭旭在名声上比之郭冕不知好了多少。郭旭可称为文武双全,人又有贤名,且聪敏知礼,还在大周和辽国的边境上领过军,打过仗,博得上下一片赞誉美名。圣上对他也很是喜爱,经常带着他随行伴驾,给他一些亲自的教诲。 这还罢了,更关键的一点是,梅妃乃当今宰相吕中天之女。淮王郭旭是吕中天的外孙子。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明白,立太子的事情其实很不简单。此事若是不提出来便罢,大伙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担心。但一旦立太子之事提了出来,谁为太子,那必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事实上,很多人其实已经在暗中开始较劲,暗中开始站队,在这件事上,其实很少有态度暧昧者,因为这是朝中两派争夺的焦点。中立者会被两方统统抛弃,那也将永无出头之日,这一点每个人都明白。所以在这场赌局上,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不过,梁王郭冰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所以在晋王和淮王谁当太子的问题上并不好发表意见。而且无论是谁当上太子其实都跟郭冰无关,因为皇位终究不是自己这一脉所得。但郭冰却不能不关注此事,因为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位皇子之间的事情,更关乎梁王府的将来。或者说是因为一个人,让梁王不得不在这件事上占据立场。那个人便是吕中天。 吕中天,两朝元老,在朝中根深蒂固,三起三落而不倒,掌握政事堂大权前前后后共有二十七年之久。虽历经各种风浪却岿然不动,人称‘不倒翁’。论手段和执政的才能,此人自非泛泛之辈。这数十年来大周朝的繁华鼎盛,盛世荣光,便有他吕中天的一份功劳。 然而郭冰并不在乎他执政的才能和措施如何,哪怕你就算是个圣人,一旦这个圣人成天的在皇帝耳边的诋毁自己,那么郭冰也会将之视为仇人。 就是这个吕中天,不止一次的在皇兄耳边说什么‘藩王在外,难以约束。’,什么‘历朝历代教训在目,不可不防。’‘东南膏腴之地,知王而不知圣上’等等这一类的话。不断的要求皇兄将自己从杭州召回京城居住,放在眼皮底下约束。 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话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影响。吕中天这般言语,圣上久而闻之,心里焉能没有想法。况且自己镇守杭州本就是一件不合祖制的事情。大周朝开国之初便立下了规矩,藩王不得出京,即便是有实职,也大多为遥领官职。总而言之一句话,防患于未然。 吕中天身为宰相,说这些话倒也没什么不当之处,毕竟他是效忠圣上,为大周朝谋政。任何有违大周朝稳定的因素,他都有权利去说。但是站在郭冰的角度上来看,吕中天的话并非出于公心,而是一种卑鄙的诋毁和报复,是挟公报私之举。是因为两人之间纠结已久的私人恩怨使然。 说起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其实追溯起来甚是久远,起因其实也不大,只是一场宴会上的小小纠葛。那还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吕中天还只刚刚就任参知政事的副相之职,而郭冰也只是个十八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皇子。在御史中丞王鑫府中的一次宴席上,吕中天恃才傲物侃侃而谈,俨然成了众人的核心,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几乎抢尽了风头。也是当时郭冰年少气盛,身为尊贵的皇子却被人冷落,被这个吕中天抢了风头,故而心中不喜。 于是乎,皇家少年借着酒劲当众羞辱了吕中天,他知道吕中天不胜酒力,却端着巨大的满满一海碗的酒去敬吕中天。吕中天当然不肯喝,郭冰便将一整碗的酒尽数倒在了吕中天的头上。从此后吕中天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雅号‘吕落汤’。便是形容当晚他被酒水淋成了落汤鸡的窘样。 吕中天当时并没有敢对郭冰无礼,他表现的很平静。事后父皇得知此事,叫了郭冰和吕中天去寝宫,当着吕中天的面狠狠的责骂了郭冰一顿,要吕中天不要放在心上。吕中天当时满脸笑容的大度的说他根本就没生气云云,但郭冰却从他冰冷的眼神中看出来,吕中天记仇了。他本来就是个记仇的人。 第一六一章 王爷的回忆(续) (谢:漂流一鱼、左右不是南北、轻烟绕三位的打赏。谢:神奇的金甲虫、水手本尊、yptse等兄弟的票。) 从那次宴饮上的风波之后,郭冰和吕中天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循环。寻常的小摩擦倒也罢了,在那次风波之后的两年后,先皇议立太子之时,吕中天终于显示了他的狠辣之处。 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子之位其实并无争议,那便是郭冰的兄长郭冲,所有在这件事上朝廷上下其实一点也没觉得会有什么波澜。一旦圣上决定立太子,那个人便是郭冲。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一股不利于郭冰的流言还是甚嚣尘上,关于他想当太子,并私底下秘密联络朝中官员游说圣上,甚至暗地里搜罗大皇子的不检点之处的流言到处乱飞。居然弄得朝中不少官员满头雾水,甚至有人还因此信以为真,跑去跟先皇说这些事情。 那段时间,郭冰很是狼狈。那是他成人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危机,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因为这种擅自谋求太子之位的行为是大周朝的祖宗们严令禁止的,便是防止为了争夺皇位而兄弟相残的悲剧发生。前朝李唐天下发生了太多此类事情,大周朝从立国之初便吸取了大唐灭亡的教训,无论从立太子的规矩以及朝廷政策上都做了最大的修改。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周以文治天下,绝不允许边镇武官统兵坐大,便是吸取了大唐王朝藩镇实力强大,外重内轻导致朝廷无力管束藩镇,地方节度使坐大自专,从而最终演变为各自为王作乱的教训。实际上,大周朝本身便是利用了大唐后期的这种失策,先太祖郭威建立的大周便是脱胎于藩镇而来。这种情形下,怎能不严加防范? 所以,这件事闹得郭冰很是被动。最终还是父皇英明,他不相信这种流言。加之郭冰主动进宫痛陈心迹,恨不得自杀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件事才终于销声匿迹。但从那时起,郭冰便感受到了来自皇兄郭冲的怀疑,兄弟之间第一次有了一种远隔重山之感。这和小时候的那种小矛盾可不同,这一次的矛盾正在摧毁两人之间的信任。 事后,郭冰暗查了许久,虽然没有明确查出消息的来源和幕后的操纵者,但种种迹象表明,那正是吕中天给自己下的第一幅猛药。从这件事开始,郭冰便决意和吕中天不共戴天。 然而吕中天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当时正如日中天。从副相升为了宰相,接连做成了几件大事,深的父皇宠信,郭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三年后,郭冰找到了机会。一桩地方官员的贪腐案件引起了郭冰的注意。那本是一个小小通判贪墨了几百两银子的小案子,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案子,但郭冰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叫那通判是吕中天的外甥女婿呢?这等事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案子一层层的升级,从贪腐案查成了吏治案,往上追溯了数年,追溯到这名通判如何入得仕,如何得的官,如何升的职。最终,找到了这名通判升职的违规之处。 此人得吏部侍郎何元庆的提携而越级升官的事实也浮现在水面之上。这虽然和吕中天无关,但吕中天却脱不了干系。何元庆亲口招供是看在吕中天的面子上,为了献媚于吕中天而提拔了他的外甥女婿。御史台的一帮言官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恨不得每天都能扳倒一个朝着大员好显示他们并非无所事事,得知此事后顿时如嗜血的蚊蝇一般一拥而上。郭冰甚至没有亲自出马,吕中天便因为顶不住这帮人天天在朝上的弹劾而引咎辞相。 那也是郭冰对吕中天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政治上的胜利。郭冰也真正意识到,原来与人斗当真其乐无穷,特别是让自己的仇家倒台的感觉,简直爽的翻了天。 那也是吕中天人生中的第一次落马,当然也是他的政治定力不够,他没能从心理上抵挡住言官们的撕咬,还不够老练沉稳。事实上圣上压根就没有怪罪他之意,也压根没有处罚的想法。毕竟此事并非吕中天授意而为之,只是下边的人为了拍马屁而自作主张罢了。甚至当时太子郭冲都公开的支持吕中天,但吕中天还是选择了辞官平息此事。 郭冰其实心里明白,吕中天一定知道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这其实也并难查出来。但郭冰并不在乎这些,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享受着这一次的胜利。 吕中天下台之后,一批新锐官员迅速占据了要职,其中便有如今在松山书院当山长的方敦孺。当时的方敦孺本是御史台的一名言官,因为敢言敢谏而名声大躁,被谏入政事堂任参知政事,风头一时正劲,颇有为相之势。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宰相冯子岳因病辞世,当很多人都以为方敦孺有望拜相的时候,先皇却重新启用了吕中天为相。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政事堂中的不少人当初正是弹劾吕中天的人,而吕中天的重新回归注定了朝中的不平静。这一次吕中天似乎在经历了一年的沉淀之后老练了许多,他毫不留情的清洗了政事堂中的异己。一批政策在他上台之后被立刻废止。为此,方敦孺据理力争,但吕中天不为所动。 虽然方敦孺在圣上面前还有发言权,但很明显,圣上更倾向于吕中天。在此情形之下,方敦孺选择了辞官归隐。虽然朝中众多人挽留,甚至先皇本人也挽留方敦孺,但方敦孺的脾气宁折不弯,他还是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杭州,创办了松山书院,从此不再去过问朝廷之事。 这也从客观上让吕中天的权力得到了巩固,吕中天重新的掌控了政事堂,迅速掌控了局面。 对于郭冰而言,这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何况之后身为太子的兄长又娶了吕中天的女儿为侧妃,郭冰明白,吕中天已经非他所能撼动。 二十年前,利用杭州府匪患作乱的契机,郭冰终于说服了先皇离开京城来杭州剿灭匪患,稳定局面。郭冰以退让的方式离开京城,既是避免和吕中天发生冲突,同时也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而吕中天显然并不想放过郭冰,他在先皇面前便直言藩王离京的诸般不妥之处,但先皇显然是洞悉了二人之间的矛盾,不愿二人势成水火,故而不为所动。同时,郭冰也争气,在杭州剿匪成功,将一群悍匪赶下了大海。并以防止海匪卷土重来的理由请求坐镇杭州,先皇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此事。 此时,朝中枢密使杨俊的崛起,成为了吕中天的强劲对手,吕中天不得不暂且放下此事,将精力转移到杨俊身上。而在这两人的争斗之中,郭冰明智的选择了中立,因为他不能和杨俊联手,他知道那么做会葬送自己。藩王和枢密使站在统一战线,那会逼得圣上出手,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决不能掺和其中。但郭冰知道,吕中天从没忘了他。 吕中天的后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正是拜杨俊所赐,双方其实互有胜败,只能说吕中天稍占优势。那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是以退为进的举措罢了。 鉴于和吕中天之间的这种种的纠葛,在立太子之时上郭冰不能沉默。谁都能当太子,唯独淮王郭旭不能。哪怕不是大皇子郭冕,那也绝不是郭旭,否则一旦郭旭即位,梁王府便将遭灭顶之灾。无论如何,郭冰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这也正是郭冰闷闷不乐心绪不宁的原因。 其实,自己也枢密使杨俊联手的话,未必不能将晋王送上太子宝座,毕竟于情理和祖制上,己方占据制高点,会有一大票人追随。但问题在于,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一个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站队晋王,支持晋王的话,很可能跟皇兄的意见相左。虽然立长是规矩,但很明显皇兄是属意于淮王的。这些态度多多少少也有些流露出来。再加上吕中天在旁游说,事情将很棘手。公然和皇兄作对,不仅破坏了郭冰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更是会招惹来无妄之灾。 但如果自己不和枢密使杨俊站在一起的话,怕是杨俊一人难以支撑。虽然杨俊也不是好惹的,他是出了名的铁血枢密使,在二十多年前的彻底剿灭西夏的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一举荡平西北,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但面对的是皇兄和吕中天两人,他恐怕还是难以应付。他是武将出身,本身就对文臣号召力不够,这会影响朝中其他人的决定,无法形成足够的力量。 郭冰很是焦虑,也很是难以定夺。但好在立太子的事还只是风闻,圣上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会引发风波,他似乎也并没有决定立刻进行此事。故而此事虽然棘手,但却还有时间。也许两三年时间也未必能真正的提上台面来,这正是圣上一贯的风格。 皇兄行事,喜欢先放出风来,暗中观察动静,然后在针对性的行事。郭冰认为自己暂时不要跳出来,不要暴露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便皇兄当面询问,自己也要打马虎眼,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六二章 掩饰和解释 (颈椎病犯了,今天只能这些了。见谅!贼痛苦中。) 除了立太子之事外,另外一件事似乎更为迫切。在京城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虽然圣上对郭冰和和气气,但在几次家宴之中的闲谈里,郭冰还是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来。 圣上数次询问关于杭州之地海匪的情形,看似随口一问,但这却让梁王心里响起了警钟。当初自己留在杭州的理由便是镇守杭州监视海匪,先皇之所以同意自己留在杭州,也是郭冰之前镇压海匪有功。而这些年,海匪之势日盛,干了不少胆大妄为之事,不仅骚扰内陆,更是对海路商道产生了巨大的威胁。沿海之地的商贾们怨声载道,而这些事自然是难以瞒过朝廷。 只是因为朝廷现如今很难有余力对海匪进行围剿,故而只能听之任之。但其实,这些事追根溯源的不可避免的要落到梁王府的身上来。如果海匪之势不可控,且有酿成大祸之虞,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便是梁王府在杭州的存在毫无意义。 在这种情形下,郭冰不能不担心皇兄会以此为契机,召自己回京城,而废弃当初先皇之命。登基三年来,圣上其实一直在遵循先皇的所有规制,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形不但没有发生,而且连先皇颁布的各种诏令也一律遵循。这自然也是圣上的聪明之处,登基之初他需要稳固帝位,掌控局面,故而平稳过度是他的首要之选。然而,现在圣上登基已经三年了,局面已经逐渐稳定,天下百姓也已经归心,该掌控的已经掌控在手,也该到了他敢于动作的时候了。 新年前后,圣上便不露声色的颁布了几条新规,替换了先皇的几条规矩。朝中竟无一丝声响和反应,这正是圣上已经掌控局面的明证。那几条新规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规程,但圣上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后面相信会越来越多,火烧的也越来越猛烈。 作为圣上的同胞兄弟,郭冰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性格。他本就不是个因循固守之人,相反,在他谦和稳重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跳脱之心,他绝对是和父皇不一样的一个皇帝。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皇兄问及海匪之事时,他绝不敢当做耳旁风。他认为,这是多年来吕中天的吹风起到了效果,皇兄对自己已经产生了不满。如果自己再无作为的话,皇兄便会以自己的镇压不利为由下旨召自己回京,先皇的诏令也将被他废除。而这绝不是郭冰想看到的。 所以,这件事其实比立太子的事情更加的让郭冰焦急,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来应对这样的局面。皇兄的话便是一种试探,试探之后便动真格的。在此之前,自己要是想不出应对之策的话,那便只能毫无理由的回到京城,从此便置身于皇兄的耳目之下,再也别想有所作为了。而且回到京城后自己将不得不面对朝廷中的两大势力,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抓到把柄,导致更为残酷的后果。 这绝非郭冰的杞人忧天,抛却这位皇兄的为人不说,大周朝这一百六十年来皇室之中的纷争其实是有传统的,很多事只是捂着不说罢了。前朝数代皇帝在争夺皇位清除异己方面是极为残酷的。大周朝统一天下之后,便曾发生过宫廷之祸。 当今皇室一脉其实是太宗从其兄高祖手中继承,人皆诵高祖让贤之风,为其歌功颂德,但那其实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而已。高祖在数子皆存的情形下却传位于太宗,傻子才会相信他会这么做。而太宗即位之后,高祖数子皆离奇死亡,这自然也非正常之事。很多人都知道太宗杀兄夺位,诛杀高祖一脉的事实,只不过没人去公开提及此事罢了。 郭冲和郭冰身上都流淌着太宗的血脉,基因里的凶狠不可磨灭,郭冰由己推人,也明白皇兄如果真的对自己动刀子,那也不是什么让人惊奇之事。毕竟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有一团火苗在燃烧,如果有机会让自己杀了皇兄继承帝位的话,郭冰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干。 …… 王府的龙首大船船厅中,阳光依旧温煦,香茗依旧暖心香甜,梁王郭冰的面容依旧祥和平静,但其实他心是有些焦躁不安的。所以刚才他才会突然失态,去训斥郭昆的行为,其实是心情烦躁之故。他也破天荒的要去赔偿被撞沉的百姓的船只的损失,与其说是他生了慈悲之心,倒不如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积些口碑,多行些善举,因为这有可能会帮到自己,虽然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爹爹!”清脆的呼叫声在船头响起,郭冰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那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郭冰将心中的烦恼暂时抛向了九霄云外。 郭冰呵呵笑着看向门口,一袭彩装的少女从船厅外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爹爹,你们可算回来了,想死薇儿了。”郭采薇冲到了郭冰身旁,眼中满是兴奋。 “怎地不在码头上候着,却跑到船上来了?”郭冰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女儿想念爹爹嘛。我跑去了北关门码头,结果扑了个空。不得不坐了小船追来。爹爹身子可还好么?女儿给您请安。”郭采薇撤后一步敛裾行礼。 郭冰哈哈笑道:“好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我们去了京城,你是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有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爹爹说什么呢,女儿乖的很,怎会干什么出格之事?娘亲呢?我去见她。”小郡主面色微红嗔道。 “呵呵呵,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便好,你娘在二楼上,你去请安吧。刚刚还念叨你呢。” “嗯,那女儿去了。”郭采薇像只飞翔的燕子一般冲上了二楼。 郭冰脸上笑容未收,心中舒坦了不少。伸手端了茶盅要喝,却见郭昆皱着眉快步进来。 “昆儿,快到了吧,来来来,坐下陪父王喝杯茶。那些事让下边的人去安排,你莫要整天什么事都管。” 郭昆忙道:“多谢父王,妹子呢?” “在楼上和你娘在一起。” 郭昆点点头,皱眉道:“这妮子,果然不让人省心。” 郭冰诧异道:“她怎么了?你不要一见面就训斥她。她也是大姑娘了,你这当兄长的也给她些尊重。” “父王,你还不知道吧。刚才陪她前来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们不在杭州这几个月,这妮子可是玩疯了。” “哦?怎么了?”郭冰笑道。 “她呀,没事便跑去那个江南大戏院去看什么劳什子戏,魂儿都丢了。据说还在家里学唱戏中的唱词,简直不成体统。” 郭冰大笑道:“哦?这皮猴儿还有这雅兴?” “父王,你莫惯着她,她是王府郡主,当有郡主的样子。怎可如此?这倒也罢了,上元节那天她彻夜未归,也不知在哪里过了一整夜。管家吓得要死,禀报了杭州府衙全城找人,闹得满城风雨。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她倒是一个人从城外回来了。回来后轻描淡写的说是出去看雪景,然后没来及赶回来便在外边住了一夜。您说说,这像话么?” “哦?竟有此事?这也太不像话了。出去看看戏游玩游玩倒也无妨,整夜不归闹得满城震动,这可不成。”郭冰也皱起了眉头。 “还有呢,我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据说被她给打发走了。这也太任性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是我花了老大气力才留在王府为幕宾的,对我王府大有裨益。她倒好,趁我们不在,将人给撵跑了。简直要气死我了。”郭昆怒气冲冲的道。 郭冰皱眉道:“薇儿不是那种没分寸的,这是怎么了?这样吧,待会回府问问她原委便是。这会子正跟你娘说话呢,叫下来不妥。这小丫头,还真是不教人省心。” …… 王府后宅之中,气氛有些怪异。垂着头的小郡主眼圈红红的楚楚可怜,就在刚才,当着父兄的面,她将上元之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不包括那晚和林觉的数度激情。 王爷父子的表情有些呆滞,他们怎能想到那天晚上居然发生了如此凶险之事,小郡主差点送了命。而且不可思议的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竟然是那种关系,而司马青衫之所以留在王府之中居然是另有所图,主意打到了小郡主身上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瞧瞧,你留下的这两个人,差点让薇儿遭难。想想都后怕啊。”郭冰沉声开口道。 郭昆眉头紧皱着,他在想另外的事情,妹子的叙述中疑点甚多,他觉得需要问个清楚。 “妹子,你所言都是真的么?” “哥哥,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还能编造谎言骗你们不成?”郭采薇瞪大眼睛道。 “昆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倒要怀疑你妹子不成?”郭冰也不满的道。 “父王不要误会,我是要问个清楚才成。妹子既然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我有几个疑问想问问妹子。” “你……你问就是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的。”郭采薇用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心里略有些心虚。 “好。你说,司马青衫是用林觉的信诓骗你去的南山。那么你告诉我,为何那林觉的邀约你便欣然而去?而且谁也不告诉?难道说你和那林觉之间……有什么瓜葛?” “……”郭采薇沉默了,这是最难解释的地方,若否认,自然是不合情理的,若承认,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自己这个哥哥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便抓住了重点。 “哪里……哪里有什么瓜葛?不过是熟识罢了。我也没多想啊。爹爹和哥哥不是想要拉拢他么?我想着,若是能从中帮帮忙说服说服,或许能起到作用呢。再说了,那林觉也不像是坏人,他在寿礼的事上帮了我们,我也不好回绝他。”郭采薇拿出了和林觉商议好的说辞搪塞着。 “嗯,这个想法虽然多余,但也不无道理。薇儿,今后这些事你不要掺和了,这不是你掺和的事情。这些事自有爹爹和你兄长操心,知道么?”郭冰对郭采薇的回答很满意,自己的女儿可不是那些寻常女子,心里是想着王府大事的。 郭昆皱眉道:“那么司马青衫是如何知道,以林觉口气相邀,你必会赴约?”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你留了这个无耻之徒在府里,差点害了我,你反来责问我。我倒要问你,你是怎么看人的。”郭采薇无法回答,但她可以撒泼转移话题。 郭昆同样无法回答郭采薇的问题,只得咂嘴道:“罢了,这事儿且放下。司马青衫为何也要诓了林觉去?他诓骗你去是……意图不轨。他骗了林觉去作甚?” “他恨林觉啊,你们忘了去年花魁大赛的事情了么?他出丑了啊,所以怀恨在心。而且,他自己也说了,害了我之后,他便嫁祸给林觉。他以林觉的名义诓骗我去赏雪,便是为了做局。如果那晚我们死在了南山木屋里,你们找到我的尸首的时候便会搜出我身上伪造的邀约信,到时候你们一定会认为是林觉害了我不是么?司马青衫说了,要将林觉丢在山谷里,装作失足坠落的样子,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林觉杀了我,然后失足落崖而死。这样司马青衫便可以逍遥法外了啊。” 郭昆点点头,这理由毫无破绽,这其实也是他刚才所猜想出来的理由,他问出来,不过是看看郭采薇的回答是否有破绽罢了。 “那么,你是说,林觉挣脱了绳索杀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么?林觉有那个本事?” “哥哥,你没听清楚吧,东方未明是司马青衫杀的,林觉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烧断了绳索,趁着司马青衫不注意杀了他的。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声张,毕竟他杀了人,所以央求我替他保密。再说了,这件事跟我王府有关,闹出去也不好,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声张。而且他也是救了我的命啊,不然司马青衫那狗贼还不知会怎样折磨我。他说了,等你们从京城回来,他会来禀报此事的。谁想到你们这么急着便问了。我也不能瞒着你们。” “恩,他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手上有了人命,而且是司马青衫的命。瞒着也是对的,这件事可不能声张出去,对我王府也是不利的。尸体烧了也很好,干的干净漂亮。司马青衫死有余辜,林觉杀了他救了你,本王还要谢他呢。”郭冰点头道。 事情的善后处理方式其实很符合郭冰的想法,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公开的,否则王府就成了他人的笑柄了。就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谁都假装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便好。反正司马青衫自己扬言要离开王府的,到时候有人问起,便随便找几个人作证,说他和东方未明趁着王爷未归自己走了,王府也不担干系。 “妹子,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这问题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问你。林觉杀了司马青衫之后,你们为何没赶紧回城?深山老林里,就那么一座木屋,难道……你们整晚都在那座木屋之中么?”郭昆沉声问道。 郭采薇的脸刷的红了,她跺脚叫道:“爹爹,你听听哥哥问的这是什么话?” 这一次郭冰并未站在郭采薇一边,他也皱眉沉声道:“薇儿,你老实回答,父王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夜不归?” “我……我,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去。你们弄进府里的坏人差点害了我,你们不安慰我反而审犯人般的审讯我,呜呜呜。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我。”郭采薇忽然捂脸大哭道。 郭冰有些不忍,郭昆沉声道:“妹子,你不知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后多么担心,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子,哥哥平日虽然对你有些凶,管你有些多,但你扪心自问,哥哥对你如何?至于爹爹,便更不不要说了,爹爹对你简直是溺爱了。我们问这件事,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么?你告诉我,林觉有没有对你无礼?别怕,爹爹和哥哥会给你做主,莫要受人挟持。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王府的郡主,爹爹最疼的女儿,我的好妹妹,我们不会嫌弃你。” 郭采薇怒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嫌弃我?我怎么了?人家林觉是……是君子,一晚上守着篝火没睡护着我,你们在想什么?我一夜不归那是因为天黑了根本无法下山,难道你要我摔死在山崖下不成?罢了罢了,早知如此,我半夜里下山,摔死了也就是了。省得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呜呜呜。” 郭昆皱眉还待说话,郭冰已经慌了手脚,斥道:“还问什么?你要逼死你妹子么?薇儿莫哭,是我们的不对,这事儿不提了,谁也不提了。” 第一六三章 后遗症 林觉这段时间很是忙碌,正月底的时候东城的大剧院分号开张在即,两套演员班底也即将开始试运作。为了能一炮打响,林觉不得不亲自上阵,对东城分号的开张演出亲自指导。幸而新加盟的江宁城来的赵梦玥姑娘是个聪慧之人,一点便透,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另外,新剧院走得是高端路线,故而在灯光布景上需要动许多心思,这些事没人能帮林觉,林觉只能自己琢磨创新。这还罢了,两处剧院都要演出,剧本需要赶工,虽然肚子里的故事多的很,但是要写出来配上台词音乐背景光影等等手段,这着实让林觉忙的不可开交。 林觉不得不挑灯夜战,熬夜做事。虽然他意识到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应付不了,毕竟自己的宏图是要将大剧院开遍大周各地,那么自己一个人是扛不起这些事情的,他需要广招人手替大剧院专门写剧本。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自己绞尽脑汁的做事。 数日鏖战之后,新剧《桃花扇》终于完稿,林觉也长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个月两家剧院都有新剧目可演,自己也可以轻松一段时间。 二月,新剧《救风尘》的首演,紧接着二月初二东城大剧院的开张仪式以及新剧《桃花扇》的首演,林觉两头的奔走,忙的马不停蹄。好在两出剧目都非常的成功,反应热烈。东城的大剧院的生意也很不错,林觉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有白忙活。对于市场的判断还是准确的,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太少,看剧这种消遣已经在杭州城中引起了风潮,生意是绝对不愁的。 而且正如之前所听说的那样,几家大青楼也很快的涉足其中要分一杯羹。在东城大剧院开张之后,南北城突然冒出了数家剧院,生意居然也不错。对此谢丹红谢莺莺很是紧张,林觉却不以为然。市场需求太大,根本不用愁生意。况且大家各演各的,各用手段。真正能吸引百姓观看的还是演出的质量,剧目的精彩与否。这一点上林觉自认为别人怕是很难超越。 且不说自己说创新的那些灯光布景之类的新手段,便是剧本这一项上,他人也决不能及。自己选择的都是经过历史检验过的优秀的剧本,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超越。就算他们跟着学,那也是走自己走过的路,自家的江南大剧院愿意当这个行业的魁首,引领他们前进的脚步,那样的话江南大剧院将永远走在他们前面。 自从上元之夜后,小郡主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不再露面,林觉本以为在两场剧目首演之际能看到她的到来,然而两场首演之日留下包厢等到散场也没见到她来,这不免让林觉更加的担心和挂念。虽然觉得不太应该,但林觉还是托人去打探小郡主的消息,得到的消息是小郡主好端端的在王府里待着,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林觉这才放下心来。 虽有心去见一见她,问候一番,但却并无理由去王府觐见郡主。加之之前两人约定要低调从事,在王爷父子回来前后尽量少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林觉只能暗自忍耐。 二月中的某一日,小郡主终于派人前来邀请林觉前往王府一见。林觉接到小郡主的邀请,立刻前往王府拜见。然而这一次见面却差点闹出了一场乌龙来。 二月十三午后,林觉走进王府后宅花园中的时候,小郡主正坐在阳光下孤独的荡秋千。远远看着彩裙飞扬的小郡主,林觉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之意。小郡主明显的瘦了,丰腴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瘦削了不少,虽然依旧光彩照人,但明显已非之前无忧无虑的少女,眼神深邃了许多。 见到林觉出现在面前,小郡主差一点便飞扑过去搂着情郎了,但周围仆从甚众,耳目众多,小郡主只能一如以前那般的规规矩矩的行礼。林觉也老老实实的还礼。 小郡主本要屏退众人拉林觉进房说话,但林觉轻声阻止。这时候决不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要想瞒过王爷和小王爷,便决不能再和小郡主单独相处。更何况这是在王府之中,也不能为所欲为。慢说是出了那件事,便是没出那件事,一个外人觐见郡主也绝不可能和郡主单独进房,不然打死都活该。 小郡主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的叹了口气,命人上了茶水。之后两人坐在阳光下的桌子旁,看似如好友一般慢悠悠的喝茶聊天,但眉眼之间的火焰却在跳跃着,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的气息。再一次相见,本来林觉觉得会有些尴尬和陌生,然而此刻他才发现,那些都没有。有的是相互之间那种彻骨的相思和情义,毫不掩饰的相互爱恋的眼神。 “最近林公子很忙啊,日子过的很精彩啊。”小郡主微笑说话。然后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你可真个狠心,说不来便真的不来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忘了我了。” 在不远处的侍女和仆役的目光下,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说话了。 “承蒙郡主关心,在下最近确实有些忙,不过都是瞎忙。” 林觉打着哈哈回答,蘸着茶水写道:“我可没忘了你,天天都想着你。只是确实不能随便来,原因你明白的。” “忙好啊,整天没事也很无聊的。我倒愿意和你一样天天有事可忙。” (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我倒是想和郡主一般的清闲,郡主是富贵命,我们这些草民都是劳碌命啊。” (此心可鉴日月。数次梦中都梦见到你。) 小郡主的眼睛有些湿润,赶忙擦了擦眼角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忙有忙的好处,闲有闲的好处,” (我也是天天梦见你,饭也吃不下,叫也睡不着,这可怎么才好。) “郡主闲来无事怎地不出去散散心?江南大剧院两出新剧首演,小郡主怎不去瞧瞧?” (你身子还好吧,我看你清减了些。莫要多思多想,保重身子。两场新戏首演你怎么没去,我等你到散场。) “唔,我最近有些犯困,没什么心思去。过段时间去瞧瞧。” (我也想去啊,可是那天之后,我不能乱跑了啊。管家和卫士们都不许我出门了,姨娘们也天天说我乱跑,再说爹爹他们快回来了。 我很害怕。) “郡主什么时候要去,招呼在下一声。在下留出包厢来。” (不要担心,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回应便是,一切有我。) “那便有劳费心了,待我爹爹和兄长回来,我禀报了之后再做定夺。” (我担心的不是我,是你。爹爹和哥哥不会对我如何,我哥哥最是精明,若是有怀疑的话,他会找你麻烦的。) “好,郡主自决便是,总之郡主驾临,江南大剧院全体人员都会恭敬伺候,倍感荣幸的。” (那更无需担心了,你哥哥奈何不了我。) “林公子客气了。也许爹爹和哥哥也感兴趣,也要去瞧呢。” (你这话让我哥哥知道,他会想方设法的整死你的。对了,我本来也不想叫你来,毕竟你说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但是我不得不叫你来,因为我身上的那个这个月没来。) “什么!”林觉忽然一声惊恐的大喝。 这一嗓子惊的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吓得周围不远处站立的仆役和使女们都是一抖。这帮人耳朵里听着郡主和这位林公子口中说的这些没营养的客套话,而且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乱画不休,都聚精会神的猜想着什么。突然被这一嗓子吓的心都快蹦了出来。 “哎呀,林公子,你怎么了?我爹爹和哥哥就算去,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吧。”小郡主面色微红的嗔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是在下失态了,王爷和小王爷若是前往,那可真是我大剧院上下的无上荣宠了。”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月事没来?那是什么意思?) 林觉其实心里明白,月事没来意味着什么。那晚上春宵数度,肆无忌惮,也不可能采取什么措施。难道说那一夜之后便蓝田种玉了?若当真如此,那可是个大麻烦了。事情可以搪塞编造对付过去,毕竟善后处理的很好,但肚子可搪塞不过去,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肚子大了什么都遮掩不住了,林觉岂能不惊恐? 小郡主也没心思再作假,凑近林觉低声翕语:“我月事在月初的,这都四十多天了都没来,我很担心。最近我又昏昏欲睡的,我偷偷问了人,说这有可能是……怀上了……孩儿。” 林觉张着嘴巴呆呆无语,这个意外林觉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夜春宵数度风流,当时是意乱情迷,没想到带来这么多的后遗症。 “你也不用担心,要是真的有了,我便……便偷偷吃药打了去。反正,绝不会牵扯出你来。但是一方面我也有些不舍,若真是咱们的孩儿,我怎舍得这么做。你说该怎么办?”小郡主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先不忙想这些,你不也尚未确定么?月事推迟也不是不可能的。若当真是有了孩儿,肚子大起来也还有数月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总之你不要着急,不要乱问人,不然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林觉心里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如果真的怀孕了,那只能打胎了。但这年头打胎可没什么好手段,用的也都是些虎狼之药。什么雄黄芒硝之类的猛烈之药,自己也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因此丧命的传言。林觉当然不能让小郡主去冒这个险。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所以颇有些焦躁不安。 第一六十四章 噩耗 小郡主看出林觉的焦躁,轻叹一声道:“你也莫着急担心,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便随便诬赖一个人,说孩儿是别人的。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害了你的。” “这是什么话?若当真遮掩不住,我便自去在你父兄面前承认了便是。我林觉难道是个懦夫么?自己做的事不敢当?大不了让你父兄砍了我的头便是,还能如何?”林觉低声道。 小郡主红着眼看着林觉道:“你若这么做,我父兄要杀了你的话,我陪你一起死。我倒是希望这次真的有了你的孩儿,那便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只是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对了还有那个方姑娘在。哎!” 林觉蹙眉不语。他虽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但若真的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认了,自己绝不做缩头不顾的乌龟。至于后续的事情,其实也不用多想。大概率是自己被狂怒的王爷父子杀了灭口,其他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你且安心,若真的是有了,我会负责的。”林觉低声道。 “我知道你会负责,可是我并不想用这个来逼迫你。我很害怕。”小郡主有些珠泪盈盈了。 林觉忙低声安慰了小郡主一番,两人神态渐渐亲密,周围的仆役侍女们似乎已经生出好奇之心,耳朵直棱着朝这边听。小郡主林觉知道不能再逗留下去。要是被听到只言片语传了出去,事情便失去控制了。于是低声和林觉说了几句,便站起身来道:“今儿就到这里吧,林公子请回吧,改日无事,我自会去看戏的。” 林觉本还想再逗留一会,好好的安抚一番小郡主,闻此言也只能起身告辞。 小郡主送出门外,眼睛红红的看着林觉被人引着离去,回来后莫名其妙发了一顿火,晚饭也不吃,上床睡了。 其后数日,林觉苦思应对之策,但却没什么好的办法,情绪也很低落。弄得绿舞和小虎都不知道公子怎么了?怎地忽然间便愁眉苦脸情绪低落了起来? 二月十五午后,小郡主命人送来一封信。林宅仆役将信送来,林觉躲在房里惴惴不安的打开了信。然后忽然大笑声传遍小院。在院子里干活的绿舞和林虎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又怎么了?绿舞忙洗了手去房里查看,只见林觉拿着那封信兀自大笑。 绿舞狐疑的偷瞄了那张信笺,发现上面只写着十几个字,都是绿舞认识的字。 ‘菩萨保佑,一场虚惊,今日来了。’ 绿舞满头雾水,就算自己不太通文墨,也知道这信上写的十几个字没头没脑。 “公子,你怎么了?谁的信?什么今日来了?谁来了?公子这么开心?”绿舞问道。 林觉一把搂住绿舞,吧嗒亲了一口道:“好朋友来了。” “谁啊?要不要绿舞去买几个好菜买些好酒招待?”绿舞道。 林觉鼓着眼再次爆笑,绿舞啐了一口道:“神经病!”…… 阳春三月,万物勃发,生机勃勃。 三月初一,是书院开学之日。一大早,林觉便备好了书箱带着林虎前往书院。经历了一个乱糟糟的冬天之后,林觉迫不及待的想回到书院,毕竟那里的人还算单纯,绝无什么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而且,书院开学之日,方敦孺也该从京城归来了,他应该会带来方浣秋的消息。 无论如何,方浣秋在林觉心中的位置还是难以替代。林觉经常想起她来,虽然林觉自己也知道这当中更多带着的牵挂和同情,但不可否认,方浣秋已经深深的烙印在自己心里。这个冬天。林觉也并没有放弃为方浣秋寻找治疗重病的药物。不久之前,小郡主果然向林觉推荐了一个老医师,那是一位隐居于杭州西湖之畔的名医。小郡主还是缠着郭冰从他口中才得知的此人。这个人是个怪人,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只有郭冰才知道他原本是先皇的御医之一,后来隐居于杭州西湖。 林觉得此消息亲自登门拜访了不下六七次,最后发现这老医师是江南大剧院的常客,常常因为买不到票而发怒。林觉当即亮明身份,给了老御医随时随地免费看戏贵宾特权,老医师才给了林觉一个药方,并且告诉林觉未必有用。但林觉却如获至宝,就等着方敦孺回来后将药方交给他,希望能有所帮助。 前几日,林虎被打发着每天来书院查看方敦孺是否归来,但方敦孺一直未归,让林觉心急如焚。甚至都有些怀疑方敦孺是否不会再回来了。但当今日林觉来到后山方家小院前的时候,林觉立刻便看到了院子里阳光下方敦孺端坐饮茶的身影。 “先生,你可回来了。”林觉惊喜大叫道。 方敦孺见到林觉到来,高兴的站了起来。数月未见,他也挺想念自己这个学生的。 “林觉,你来啦。” “是啊,先生何日回来的?昨日我还让小虎来瞧的,说先生门户紧闭。先生是踩着点回来的么?书院不开学您便不回来?”林觉笑着上前跪拜行礼。 方敦孺扶起林觉抚须道:“那里的话,我二月中就回来了,转了个弯去访了一趟老友。昨晚刚刚赶回。” 林觉恍然,忙帮着卸下小虎背上的背篓,一件件的从里边往外拿东西。 “先生新年不在这里,学生也不能来拜贺。现在可要补上。这是仁和堂黄金花雕酒,三大坛呢。这是我托人买的思州金星砚,先生不是一直想要一方么?学生记着呢。这是徽州松墨一包。这是两包花布,两盒五味斋的糕点,是孝敬师母的。这是……” 林觉一边说,一边一件件的往外拿东西,很快方敦孺面前的方桌上便多了一堆东西。方敦孺点头叹道:“好孩子,有孝心。怎可如此破费?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林觉笑道:“花银子算什么?先生不知道吧,学生入股做了个小生意,倒也赚了不少银子,足够花销了。钱财这些东西算的什么?任什么也比不上恩师教诲,那可是千金难买。” 方敦孺呵呵笑道:“你这嘴皮子又利索了不少,在我这里不喜油嘴滑舌,否则要吃板子的。” 林觉忙住了口,捧着东西道:“我给您搬家里去。一会儿我炒个菜,中午陪先生喝两杯,就当补年饭了。” 方敦孺忙道:“放着让你师母来拿便是,我们坐着说说话。” 林觉一愣道:“师母回来了?” 方敦孺点头道:“是啊,你没瞧院子里打理的干干净净的么?难不成还是我动手为之不成?去后山挖荠菜去了,我说喜欢吃春荠,现在刚好有嫩芽,你师母便去了。” 林觉这才注意到小院里确实有些不同,菜畦打理的平平整整,花木也剪了枝桠,水渠似乎也新挖了,果然是师母回来了。 “师母回来了,这可太好了。那师妹……回来了么?”林觉心情激荡的问道。 方敦孺面色一黯,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心中一沉,正待追问,忽见有人从屋后绕出来,大声叫道:“哎呀呀,是林觉吧。” 林觉看去,正是方师母,挎着个小竹篮子笑眯眯的走来。 林觉忙迎上前去行礼,方师母满脸带笑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慈爱。看到面前一桌子礼物,方师母更是抚掌笑道:“哎呀呀,可是有孝心呢,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林觉笑着拿起那两块布料道:“这是专门孝敬师母的,这可是上等的蜀锦,比咱们杭州城的料子大气多了。师母喜欢么?” 方师母啧啧赞许,拿着布料爱不释手。 林觉待她把玩了一番,这才低声问道:“师母回来了?师妹可回来了?” 方师母愣了愣,看了一眼方敦孺。方敦孺咳嗽了两声转头他顾。方师母叹了口气,伸手拉着林觉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林觉啊,师母跟你说实话吧,你不要难过。师母知道你对浣秋好,那是她的福分,可惜福薄啊,她没这个福气啊。” 林觉皱眉道:“师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师母愣愣的看着林觉道:“难为你对浣秋这般念念不忘,秋儿在泉下也该瞑目了。” “什么……”林觉惊骇大叫道。 方师母擦着眼角道:“林觉啊,秋儿她已经去了。” 林觉如遭雷击,呆呆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师母叹道:“就是年前的事儿。他爹爹到京城不久,秋儿便去了。我们在京城处理了她的后事,这才跟着你先生一起回来的。你不要难过伤心,秋儿终究是要去的。你能对她念念不忘,已经是有心了。” 林觉呆呆不语,心中翻腾澎湃,有千万种情绪说不出来。突然间热泪滚滚而出,大滴大滴的落下,根本遏制不住。 第一六五章 活祭 林觉心痛如割,悲痛难以自抑,方浣秋的身影在心里一直无比清晰,去年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历历在目。然而,万万没料到,时过境迁,仅仅数月之后,竟然已经天人永隔了。自己明明知道她的命运的,但却依旧无法扭转,这让林觉格外的难受。 方师母见林觉落泪,也慌了手脚,眼睛也红了,轻声安慰道:“林觉,你莫伤心。你先生刚刚才恢复过来,若是被他看见,又是数日不食了。” 林觉擦着眼泪,可是根本擦不干净。林觉一向恨男子流泪,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但此时,林觉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泪既是慨叹方浣秋正当芳华却红颜薄命的悲惨命运,又悔恨自责。心中像是被刀子一刀刀的割了一般,痛难自己。 “她……去时安详么?”林觉哽咽问道。 方师母愣了愣,忙道:“挺好的,挺好的。没……受罪,没受罪。” 林觉有些奇怪,女儿去世了,方师母说什么‘挺好的’,却也奇怪。不过林觉此刻心绪繁杂,倒也没往心里去。 “她葬在京城了?去时可留下什么话么?” “这个……没有。”方师母咂嘴道。 “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么?”林觉诧异道。 “哦哦哦,好像有。秋儿让我们转告你,要你保重。来世有缘……再相会。林觉啊,师母这几个月心里难过,也记不太清了。”方师母忙道。 林觉点点头,丧女之痛自然是一个大打击,方师母心里其实比自己还难过,自己不该多问这些事。自己心里难过,便私底下去宣泄便是,不能引起师母和先生的悲伤。 “师母,节哀顺变。方才我情绪失控,这可失礼了。容我想静一静,所以便不打搅先生和师母了。晚辈……告辞了。” “这便走么?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啊。”方师母忙道。 林觉摇头道:“没心思了,改日再来赔罪。现在心情糟糕,怕睹物思人更加失态,引得你们也悲伤。我去跟先生告辞去。” 林觉向方敦孺辞行,方敦孺也未强留,只淡淡的安慰林觉两句,告诉林觉不要太悲伤,要抓紧读书云云。林觉点头应诺强忍悲痛带着林觉离开方家。 方敦孺和方师母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方师母叉手叹道:“林觉真是不错,这孩子有情有义。哎!这可怎么办?” 方敦孺皱眉道:“你想的馊主意,这不是欺骗他么?” 方师母嗔道:“怎地是我的主意?是秋儿要这般的,她说要断了林觉的念想。咱们不是商量好的么?怎地你要怪我?便是为了林觉好,也该如此。他已经十九了,若是念着浣秋,难道不成亲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安慰秋儿了,她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呢。” 方师母快步进屋,进了东厢房中。只见碧纱窗下,面容清减的方浣秋满脸泪痕的趴在床前,泪眼婆娑的透过纱窗看着林觉远去的方向,早已哭的不能自己。 “哎,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好哦。这叫什么事啊。我命苦的儿啊。”方师母一把抱住方浣秋,痛哭失声。 方浣秋抱着母亲大哭起来,半晌哽咽道:“娘,你莫哭,我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放不下他,我便不该回来。能见他为我流泪,我已经很满足了。” …… 傍晚时分,浑浑噩噩在学堂发了半天呆的林觉再次回到了方家小院。他的再次到来让方师母和方浣秋很是紧张,连忙将东厢房紧紧锁住,生恐他进屋看到了方浣秋。但见他似乎并无逗留的样子,只在院内行礼之后便径直前往午后山崖下,一家子却又都感到有些奇怪。 后山赭红色的山崖之下,林觉静静的站在曾经和方浣秋多次幽会温存的地方发呆。半晌后,林觉开始在枯草之间忙活了起来。他挖开一个小土坑,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坑里,然后搬动石块土块慢慢的垒砌成一座小小的坟头。林虎在旁默默的帮着忙,不久后一座象征性的坟包便垒砌而成。 林觉从背篓之中一样一样的取出祭品来摆在坟前,那是他让林虎下山去城里买来的,都是方浣秋爱吃的点心小食。 点起三炷香,烧起冥纸之后,林觉站在坟前轻声开口。 “呜呼!去岁一别,竟成永诀,天人永隔,此恨绵绵。师妹,犹记得你我去岁相见之日,你笑颜如花,温润如月,叫我惊为天人。我有幸能拜入先生师门,得与你相伴数月,那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你有重病在身,我本发誓要医治好你,然而我终究没有做到。这是我终生之痛,毕生之悔,永生之憾。这是我的无能。” “……犹记得你我相聚的美好日子,你的温言笑语还在眼前。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你穿着男装冒充隐士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记忆之中了。从今往后,我只能在记忆里思念你的样子了。” “……你因为不肯拖累我而离开我,我很感激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真情实意,体会出你的善解人意。然而你知道么?你其实考虑的太多了,我说要娶你为妻的那天,便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了。人生很短,所以要珍惜相聚时得一切。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为何你不明白,就算是短短的相聚,只要精彩绚烂,那也是值得的。哪怕你我不能白头偕老,但我若能娶你为妻,相守哪怕一年半年甚至数日,那也是值得的。你还是不能勘破这一关,所以你选择了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怪你,那是你对我表达爱意的方式,你为我着想,我都明白。” “……去年七夕之夜,葡萄架下,我答应了你一件事。那首词你听了两句,我答应今年七夕之日将那首词完整的读给你听。可是谁能想到,七夕未至,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何等让人悲哀之事。可是我答应你的事还是要做的。这首词我读给你听,但愿你能听到。你听好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师妹,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可是你呢?你答应和我共度七夕的,你却没有做到。哎!不说了,不说了。生前之事只待回忆,死后的事情却也未知。我在这里对你倾诉,你也未必能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不能回答我。我祭奠你的这些东西,也见不到你来吃。遍地的纸钱飞舞,那是不是你呢?这一阵大风吹来,是不是你呢?我走了,我会来常常看你的,你永远都在我的心底,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林觉眉头紧皱面容哀伤,说完这些后,微微拱手,朝着坟头行了一礼。伸手擦了擦眼角之泪,哑声对林虎道:“走吧。” 林虎闷闷的应了一声,跟在林觉的身后,两人踽踽而去。 山崖西首的竹林之中,头戴斗笠穿着旧衣衫的方浣秋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旁的方师母也哭的昏天黑地。她们全程目睹了林觉的祭拜,被深深的打动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方敦孺抚须皱眉道:“这小子又口占了一篇好文章啊,只是太过直白了些。这等祭文讲究的是引而不发,含蓄婉转,留白为人可思,若全部说出来,反倒不美。不过那首鹊桥仙……倒是惊艳绝伦?就凭此词,此子文才,堪称本朝第一了。老夫不如也。” 方师母抹着泪嗔道:“你这老东西,还在计较文章好坏。瞧我们浣秋都哭成什么样了?你也不安慰安慰她。” 方敦孺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方浣秋,叹息道:“浣秋啊,爹爹从小便跟你说过,为人要有舍己之心,要顾全大局,不可以一己之私而为之。爹爹很高兴你能做到这一点。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很痛苦很伤心,但你这么做于人于己都是有好处的。但是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你若问爹爹的想法,爹爹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爹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见过很多,但这等棘手之事,爹爹却也未曾经历。” 方师母在旁抹着泪道:“秋儿,我看那林觉对你一往情深,要不咱们不骗他了吧。省的我儿天天痛苦,这半年不到,人都快瘦成骨头了。” 方浣秋缓缓摇头道:“不,我不能害了他。他有大好的前程,我岂能拖累他?我若嫁给他,既不能尽人妇之责,又不能伺候他,只能让他天天为我担心,这样岂是我之所愿?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能对我深情若此,此生早已无憾。我之所以回来这里,便是想在死去之前能多看他几眼。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浣秋,浣秋早已心意决绝,不会更改。他的词写得真好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啊,我又何必求和他长相厮守?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已够了。” 方师母叹息不已,方敦孺抚须点头道:“方家有此明理之女,爹爹非常的欣慰。” 方浣秋擦干眼泪,勉强笑道:“这个呆子,还为我垒了一座坟,里边埋的是什么啊?我很想去瞧瞧。” 方敦孺笑道:“咱们何不去瞧瞧?我浣秋未死,造个生坟算什么?这小子也是糊涂了,居然一点也没怀疑。去瞧瞧埋的是什么?” 第一六六章 该来的终究要来 一家三口出了竹林来到了崖壁之侧的荒草之中,方浣秋看着满地的供品又好气又好笑又是感动,地上的盘碟之中全是自己爱吃的零食,林觉还真是有心。方敦孺伸手扒拉着土堆,不久后便将小土堆给扒拉开来,露出了埋在里边的小锦盒。方师母拿起来递给了方浣秋,方浣秋吁了口气缓缓打开,只见里边躺着一枚精美的金钗,五色桃花,黄金镶玉,精美绝伦。 “这呆子,将我送给他的钗子当成我给埋了。”方浣秋嗔道。 方敦孺不禁莞尔,林觉身边怕是只有这根金钗是浣秋之物,别人能做个衣冠冢,他却做了个金钗冢。 “下边还有东西,好像是喜帖。这是什么?”方师母伸手从盒子下边取出一张大红纸片和一张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的纸张来。 方敦孺伸手拿过来翻开内页,却是一张求亲喜帖。看字迹正是林觉亲手所写,且似乎写了很长的时间了,内容正是向方家求亲嫁女的内容。这是媒人上门提亲时必须要携带之物,上面会有双方生辰八字,经过计算是否相合,并向女方请求缔结婚约的内容。看起来是林觉决定娶方浣秋为妻后亲自写的求亲帖。 求帖上写着:八字相合,上上大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方浣秋看到这几个字,眼泪又开始汪汪了,连同金钗紧紧的攥在手里。 方敦孺拿起那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张看了几眼,忽道:“这是药方。这难道是林觉为浣秋找到的治病药方么?这上面的药倒确有几味是治浣秋的病的。” 方师母喜道:“这么说,我家浣秋的病岂不是能好了么?” 方敦孺皱眉道:“也未尽然,不过可以一试。林觉有心了,他一直都在寻访名医。这药方子他可能觉得用不上了,所以埋了进去。那是希望浣秋即便过世了,也要治好病的意思吧。” 方浣秋深以为然,默然点头,看着远处苍茫的山野之间,心道:“郎君,你对我的真情,浣秋来生当牛做马报答你。愿你今后一帆风顺,娶个贤妻为伴,快活的过这一生。” …… 得知方浣秋过世的消息后,林觉沉沦了不少天。林觉自己也没想到,上一世完全错过的一个女子,在这一世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方浣秋的美貌可爱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方浣秋给了自己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她是第一个真正闯入自己内心的人。即便是绿舞,林觉其实也还是抱着一种怜惜和手足之情,而和方浣秋之间,那是真正的一场爱情。 绿舞从林虎的口中也得知了方浣秋的死讯,她也很是伤心和震惊。但她更多的是因为公子伤心而伤心。方浣秋确实人很好,自己也很喜欢她。但毕竟她身有重病,若是嫁给公子,对公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故而得到方浣秋的死讯后,绿舞反而微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绿舞自责不已,半夜里起来在佛龛上烧了好几柱香谢罪。 为了缓解公子的伤痛之感,绿舞变着法子的让林觉散心。可是她除了全心全意的烧出好吃的饭菜,将在外边听来的自以为好笑的笑话说给公子听,博得公子一乐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为了能让公子从沉闷之中走出来,她甚至想过要主动献身给公子,以自己的全部所有来取悦公子。 然而,这些法子都不成功。当她有一晚大着胆子穿着睡衣摸进林觉的房里时,坐在等下的林觉只歪头问了一句:“干什么?”,绿舞立刻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事后责骂了自己几天,骂自己下贱,怎可主动如此。 虽然这些法子不怎么奏效,但林觉的情绪也慢慢的恢复了过来。其实林觉并非沉溺于方浣秋之死中不能自拔。只是方浣秋的去世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让他从迷乱之中清醒了过来,他收拾了心情到学业上,毕竟今年便是秋闱之年,自己就算有信心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等不起另外一个三年时光。 时间飞逝,一晃到了四月中。盛春时节,杭州城最美的季节。林觉的生活千篇一律,去书院读书早出晚归,偶尔去一趟剧院看看戏,研究一下新布景和灯光。和小郡主的联系虽未中断,但也仅限于是书信联系,为了让那件事平息下来,林觉再没去王府见过小郡主。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郭采薇,但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打破。 四月十六傍晚,林觉从书院回家,和林虎走到半山腰松荫蔽日之处时,突然间,从林子里冲出八九名大汉,将林觉和林虎围在山道石阶上。这些人个个手拿兵刃,神情凶狠,目露凶光缓缓围拢过来。 林觉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打劫的了,他还并不太慌张,毕竟在龟山岛土匪窝里滚了一遭,也算是见识了一些。 “诸位兄弟,这是缺银子花了么?没问题,我身上带着二十几两银子,诸位可以统统拿走。我身上还有一块玉佩,也值几两银子,也都给了你们便是。都是江湖中人,谁人没个急难之时?但请不要伤了我们的性命,万事好商量。你们拿了银子走人,我们只管下山,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们。各位觉得如何?” “这小子怎地这般贫嘴?他在说些什么?”一名黑衣大汉皱眉道。 “这是把咱们当成是打劫的小毛贼了,哈哈,二十几两银子。三爷您什么时候出手只得这么点货色?”一名黑瘦汉子哈哈笑道。 众黑衣人一起大笑。 那被称为三爷的大汉瞠目怒道:“笑个屁!有那么好笑吗?” 众汉子顿时噤声。 “你叫林觉是么?”三爷冷声问道。 林觉立刻便觉得不对劲了,打劫的山贼可不会指名道姓。林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但立刻意识到这种想法之幼稚。这帮人既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又在这里专门等着自己,又怎会认错人。 “在下正是林觉,”林觉沉声道。 “嗯,是条汉子,居然没有否认。林公子,在下熊三,你可以叫我三爷,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成。” “三爷,有礼了。但不知三爷找在下有何贵干?”林觉拱手道。 熊三拱了拱手道:“有礼有礼,林公子,我等是特意赶了上百里的路来请林公子的,林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林觉皱眉道:“我和诸位素不相识,不知诸位是干什么的,可不能跟你们走。” 熊三和众汉子一起大笑起来。“林公子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林公子。林公子的大名我们早已如雷贯耳。咱们每天都得念叨几遍公子大名呢。林公子,识相的便不要多问,我家岛主要见你一面,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可莫怪爷们动粗了。” “你家岛主是谁?为什么要见我。”林觉已经隐隐觉察出原委了。 熊三不负林觉所望,缓缓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来:“我家岛主叫海东青,至于为什么要见林公子,林公子难道不清楚么?龟山岛山寨的二寨主仇彪,听说死于林公子手中。话到这里,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觉心中发沉,自从正月初五那天晚上发现那些在城中的黑衣人之后,林觉一直都心里悬着石头。他一直小心谨慎的防备着这有可能是针对自己的报复,但现在这块石头终于砸了下来。 在一段时间里,林觉已经觉得一切如常了,思想也有些麻痹大意。之前出城进出书院,他都选择跟众人一起。早晨跟十几名同在书院读书的杭州城的学子结伴而去,晚上也结伴而回。便是不想独来独往,人多总是安全的。但近十几天时间,林觉有些麻痹大意,便恢复了以前和林虎独来独往的习惯,现在就立刻出事了。 看看周围,树林茂密,石阶陡峭。今日自己又在书院耽搁了时间,回城的学子都已离去,山道上再无来人。此时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真的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虽带着‘王八盒子’,但那东西只能轰杀一人,之后便任人宰割了。 “林公子,别磨蹭了。你既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便知道我们的手段。为了请你去见我们岛主,我们的兄弟从年前便开始在杭州城瞄着你了。你果然很棘手,我们派来的几拨人手竟然都被你打发了,厉害厉害的紧。这不,三爷我被迫亲自来拿你。任你再厉害,今日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熊三嘿嘿冷笑道。 林觉有些迷糊,熊三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什么之前派来了的人手被自己给打发了?这话从何说起? “林公子,你也莫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救。这条道到了这个时候便再没什么人走了。这可是咱们兄弟蹲了十几天摸出来的经验。莫迫的我们用强,我家岛主只说要见你,可没说是要死的还是活的,所以你若想别的心思,老子也不妨只是带你的尸首回去”熊三冷声说道。 林觉无暇多想,他知道今日无幸,他唯一担心的便是牵连到了林虎,林虎是无辜的。 “三爷,既如此,我便跟你们走一趟。但请放过我这位小书童。他跟此事无关,莫要伤害他。”林觉指着林虎道。 林虎叫道:“叔,咱们跟他们拼了。” 林觉忙斥责喝止了他。 熊三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挺有骨气的,倒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料。不过林公子,我们倒是想放他一码,但恐怕是不成的。我们放了他,他回头跑去报官,咱们兄弟尚未离开杭州府境内,岂非便被官兵给捉拿了?你放心,我们会给他个痛快的。” 第一六七章 黄雀在后 (虽然订阅是求不来的,但我还是要求一求。求订阅!) 林觉怒道:“小孩子你们都不肯放过么?你们还是人么?” 熊三嘿嘿冷笑道:“林公子,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名汉子喝道:“三爷,跟他啰嗦什么?拿了他咱们赶紧回去交差啊。” 熊三点点头,一挥手,数名大汉缓步逼近,将包围圈缓缓缩小。林觉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伸手从林虎背着的竹篓中抽出‘王八盒子’在手。林虎也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来,两人神情紧张的背靠背挤在一起。 “林公子,你要这么着,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众兄弟,今日他要反抗,便不管死活,带具尸首回去交差也成。手下不要留情,免得跟前面来的兄弟一样死不见人。给我上。”熊三厉声喝道。 众大汉齐声应诺,一名大汉从上方石阶上大喝一声跃下来,手中钢刀朝着林虎的头顶便劈了下去。林虎虽然勇敢,但毕竟只是个少年,哪里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阵仗。见此情形,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中柴刀不知该去抵挡还是该退后。 林觉扬手照着那汉子的脸扣动扳机,轰!手中的王八盒子发出了一声怒吼。那汉子捂着脸顺着石阶滚下来,一直滚到下方熊三的脚旁。 众汉子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有些发愣,熊三皱眉看着滚到脚下的那名大汉,伸脚踢了踢他,口中叫道:“你干什么?还不给老子起来。” 这一脚踢得地上那汉子脸朝天,顿时一张稀烂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吓得出了身冷汗。 “狗日的,他死了。他娘的,林觉,你居然还敢反抗,还杀了我的兄弟。兄弟们,点子硬,不必再抓活的,直接宰了他们。”熊三大声咆哮道。 林觉一枪轰出便忙着开始装药装铁弹,他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想多杀几个垫背的。第一枪轰杀一名匪徒,匪徒们兀自惊愕,他便不管不顾的开始装弹。 可是这王八盒子实在是麻烦,装填火药和铁弹极为麻烦,需要通过小孔压入枪膛内,手续繁杂。还没等他装好弹药,熊三和七八名匪徒便已经举刀砍杀了过来。 看着上下四周闪烁的刀光,林觉长叹一声,心知大限将至。伸手将林虎拉到身旁来抱在臂膀里,缓缓闭上了双目。 嗖嗖嗖!几道寒光从左侧树林中射出,两名冲到最近的匪徒惨叫着扑跌而去,身子顺着石阶滚下山坡。紧接着,一声娇叱响彻幽暗的山道之中,金铁交击之声连响。 林觉惊讶的睁开眼睛,但见一道剑光裹挟着一道青影正在下方石阶上跟数名匪徒死战。身旁身侧倒着三四名血糊糊的尸体。石阶下方还扑倒着两名匪徒的身体。 林觉惊讶的看着下方的身穿青裙的美好身影,脱口而出叫道:“是……慕青姑娘?” 来者正是高慕青,此刻她正挥动长剑迫的熊三和剩下的三名匪徒狼狈不堪。本就是居高临下的地势,再加上高慕青的武功在他们之上,那熊三虽也有些功夫,但却绝非敌手。交手数合,高慕青长剑颤动如花,熊三身侧一名匪徒胸口中剑惨叫着摔倒滚落。 熊三呼喝大吼,手中长刀呼呼猛砍,但却碰不到高慕青半片衣角。当另外一名匪徒也倒下之后,熊三知道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于是突然伸脚一踹,将一旁的最后一名匪徒踹的跌向高慕青,自己趁机纵身后跃,朝着右侧山林之中便飞奔而去。 高慕青挥剑将最后一名匪徒砍杀,百忙之中摸出飞刀在手正欲扬手激射而出,但听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在山道上烟雾腾起。熊三的身子抖动了一下,飞扑而出,趴在了山道边缘处。 高慕青转头看去,只见林觉正举着冒烟的枪口,一只手挥动着身前的烟雾。高慕青还剑入鞘,手中扣着一柄飞刀缓步走向熊三扑倒之处。 熊三的后背被打出了几十个洞口,汩汩的冒着鲜血,但他尚未失去,兀自手指抓着树根草皮死命的往树林里爬。林觉也快步赶到,手中王八盒子已经重新装药对准了熊三的脑袋随时准备开枪。高慕青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开枪,因为熊三后背稀烂,伤及肺腑,显然是活不成的。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岛主不会饶了你们的……你们统统都要死。……林觉,你杀了岛主的爱子,岛主要拿你去活祭二公子。要挖出你的心肝……剖出你的眼珠子……勾出你的舌头来……再拿你去喂鲨鱼。嘿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熊三嘴里喷着血沫子,呼呼的喘着气,兀自恶狠狠的说道。他的肺被打穿了,所以呼吸起来像是个坏了的旧风箱一般带着奇怪的若夜风呼啸的噪音。 林觉皱着眉头,这帮悍匪还真是强硬,都这副模样了,还在威胁别人,还在说狠话。 “熊三,仇彪……不,应该叫他江金贵才是。江金贵死有余辜,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是死在你家岛主海东青的野心之下。海东青想伺机造反,所以才害了江金贵去送死,这笔账你们要算在我的头上也无妨。” “嘿嘿,当然算在你的头上。小子……你以为你能逃的掉么?我们死了,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来弄你。本来……只拿你一个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们失手的消息传回去,岛主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抓你,还有你们林家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别想活。呵呵……咳咳……你们可不知道惹恼了岛主会发生的代价,莫非以为躲在城里便完事了么?哈哈,一个也活不成,统统……都得……死。” 熊三硬撑着说完这些狠话,身子忽然像上了岸的虾米一般疯狂的抽搐抖动着,然后面色灰败了下去,一口夹着血沫的长气突出,就此断气。 林觉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半晌,直到看见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正微笑看着自己,这才想起上前拱手行礼。 “高大寨主,你怎么突然神兵天降了?这可救了我一命了。你是算到我有难,然后天女下凡来救我的么?” 高慕青噗嗤一笑,嗔道:“贫嘴什么?我怎会算到你有难?” 林觉诧异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高慕青道:“一言难尽。还是赶紧将这些人的尸首处理一下,否则横七竖八的在这里,夜晚有人走山路的话岂非要吓死了。” 林觉忙点头道:“正该如此,这里是去书院的要道。晚上虽未必有人走路,但明日一早学子们从此经过,岂非吓得屁滚尿流。被官府知晓也是麻烦事。” 当下三人将十余具尸体都拖到山坡树林之中,寻了个坑洼之处全部丢了进去,以落叶树枝覆盖好。这般处置显然不太妥当,但要掩埋也只能是明日带着工具前来掩埋,暂时只能如此。一番忙碌后,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好在林虎的背篓中东西一应俱全,当下点燃灯笼,三人快步下山。 自从焦大刺探消息的事情发生之后,林觉的骡车便不再请人驾车。林虎也很快学会了驾车,骡车就停在山下的村落里请百姓照料着。三人上车往杭州城赶,直到此时,林觉在有暇问起了高慕青突然现身于此的原因。 “慕青,你怎地会来杭州,还恰好在山道上救了我们。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今日若不是你来,我和小虎便交代在这里了。多谢救命之恩。”林觉拱手道谢道。 “你真当我是可以预知你今日有难么?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我来杭州倒是确实来暗中保护你的。事实上我已经跟着你两个多月了。一直隐在暗处,没有现身见你罢了。” 高慕青的话让林觉惊愕不已,她居然已经暗中保护自己两个多月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你是说,你知道我有危险?所以特地来保护我?” 高慕青嗔了林觉一眼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么?你在我山寨杀的可是海东青之子啊,他们岂肯干休。我本来是不打算出来的,但是放心不下。而且年后又得了消息,海东青决意对你动手,我岂能坐视不管?于是将山寨之事交于二寨主他们打理,便来到了杭州。” 林觉点头道:“那你怎么不现身出来见我?” 高慕青白了他一眼道:“我这身份,能现身出来么?再者我若现身于明处,反而受海东青的人监视,不利于暗中保护你。故而我便一直藏于暗处。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也太不小心了,居然大摇大摆的在这些荒郊野外之地行走,难道你不知自己的危险?” 林觉皱眉道:“我心里也有些防备,但这数月来没什么异常之处,我便放松警惕了。总以为在杭州府地面上,海东青不敢为所欲为。” 高慕青冷笑道:“他们不敢?他们什么事不敢?我不妨告诉你,加上今日这一拨人,我已经替你打发了三拨了。前两拨都是在暗中处置了,你并不知情罢了。” 林觉惊的瞪大眼睛,身上隐隐冒汗,原来今日这一拨人竟然已经是第三拨了。也就是说没有高慕青在暗处的照应,自己怕是已经死了三回了。 第一六八章 殃及池鱼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既有后怕,又感激不已。同时也刷新了自己对于海匪们胆量的认识。看起来海东青是对自己势在必得,一波波的人手派过来,这是必要将自己抓去为他的儿子报仇了。 “第一拨人是四人,二月十九,你半夜从那个什么戏园子回家的时候,他们在半路的小巷里意图伏击你,被我统统杀了,绑了石头沉到河里去了。第二波是六个人,是三月十三,你去书院后山那里呆坐的时候,他们从山坡摸上去要动手,被我在山林里直接击杀。尸首还在山沟的长草里。再来便是今日了。我估摸着,他们还要来。”高慕青淡淡道。 林觉后背冷汗嗖嗖直冒。若不是高慕青暗中保护,自己怕是早已经落入匪徒之手。自己还以为一切毫无动静,平安无事。却原来自己的安逸却是高慕青在背后维护的结果。正是应了那句,你以为岁月静好,却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这两个月来,高慕青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每天为了自己担心,看她脸上满是疲倦和风尘之色,便可见一斑。 林觉在车内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林觉再谢慕青救命之恩,不是救了我一次,而是救了我三条命,这等恩德,叫我如何报答?” 高慕青微笑轻啐道:“要什么报答?此事本因山寨之事而起,我岂能坐视不理?再说……再说……罢了,总而言之,我是一定要管的。” 林觉缓缓坐下,沉吟道:“照此说来,这件事怕是没有了局了。海东青连续派了三拨人来杀我,我想这一次之后恐怕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解决了怕是还有再下一次。” 高慕青轻叹一声道:“你明白就好。我爹爹曾说过,这个海东青是个睚眦必报,凶狠之极。据说当年他为了杀掉仇家,曾经连续蹲守了对方三个月。他那仇家家大业大,保镖众多,他一直没机会下手。但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那是他的仇家唯一的一次疏忽,八月中秋之夜,他的仇家赏月时多喝了几杯,内急时便在园子里的茅厕如厕。那是他唯一一次用自家园子里的茅厕,也是他最后一次用。海东青便守在茅厕旁三个月,等的便是这一刻。” 林觉惊愕无言,连续堵在茅厕旁三个月,这海东青该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人能成功的潜质之一,或许海东青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因为这种咬住便不松口的脾气。 “看起来,我的小命怕是已经不长久了,海东青吃定我了。”林觉苦笑道。 高慕青轻声道:“我会保护你的,你要害怕。此事因为我山寨而起,我自然不会让他得手。” 林觉苦笑道:“可是你又能保护得了我几时?救了我三次,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难道你永远都能救得了我?再说了,若是来的人比你武功还高,人数又多,那岂非连你也搭进去了?” 高慕青沉默片刻道:“救一万次也要救,我会尽力而为。当真不是敌手,那也没法子。从我们杀了仇彪的那天起,便已经惹祸上身了,现在这些事,当时便埋下种子了,此刻不过是生根发芽罢了。你现在后悔却也无用了。” 林觉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是后悔,龟山岛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若让我重新抉择一次,我还是会帮你铲除仇彪,还是要杀了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么被动挨打,这件事必须要彻底解决,我可不想成天躲躲藏藏在恐惧之中度日。”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如何解决呢?他的儿子死在我们手里,这杀子之仇岂可化解?” 林觉苦笑道:“岂止是杀子之仇?实际上我们破坏了他整个的大计划。你忘了么,他本来是打算以龟山岛吸引周围兵马,然后要反攻杭州城和南方城池造反的啊。我们不但杀了他的儿子,而且坏了他的大事。这可比杀子之仇严重百倍呢。” 高慕青恍然点头,咂嘴道:“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这么一来,事情岂非更加的棘手了。” “所以要彻底解决此事颇不容易,我现在也没什么主意,这件事怕是需得好好的想一想。”林觉轻声道。 车厢内陷入沉默,骡车哒哒很快便到了西湖旁的大道,这也是林觉为了谨慎起见所以改从涌金门进城。盛春时节西湖上灯光点点,歌声飞扬。各色挂着彩灯的红船在西湖中飘荡游弋,岸边大道上风灯明亮,行人如织。 车窗外灯火一盏盏的流逝,车内的光线也忽明忽暗。林觉侧头看着高慕青。只见高慕青的侧脸在窗外的灯火之中忽而清晰忽而隐没,美丽的面庞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的精致。高慕青似乎感觉到林觉在看着自己,转过脸来时和林觉目光对视,目光交汇片刻,两人都忽然都觉得有些尴尬,赶忙同时转脸过去,不敢再看向对方。 高慕青落脚之处在涌金门内的一家客栈之中,但林觉岂肯让她再住在客栈之中。且不说她匪首的身份住在城中诸多不便,便是从私交上来说,二人对对方各有恩惠,实际上比之朋友的关系近的多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亲密的,林觉更是不能让她再住在外边的客栈里了。 高慕青推脱了几句,说什么住在客栈里安心,便于暗中保护云云,林觉坚决的予以否定。高慕青见林觉有些着急发怒了,便也不再坚持。于是林虎驾着骡车从客栈门前绕道而过,高慕青去取了行李结算了住店钱跟着林觉一起进了林家。 绿舞见林觉带了一位陌生的漂亮大姑娘回家,很是有些诧异。林觉只说是一个外地的朋友来杭州玩耍,所以让她住在自己家里。绿舞当然不信,跑去问林虎。林虎得了林觉的封口令,对今日发生之事闭口不谈,只说是公子的熟人。绿舞咬牙切齿的威逼,扬言从今日起不给林虎做好吃的,不帮他缝衣服洗衣服云云。林虎哀嚎不已但就是不松口,最后绿舞只得悻悻而去。 身边多了个大姑娘,自然是不太方便的,林家人眼杂口碎也不太好蒙骗过去。于是林觉跟高慕青商议了,让她换了男装,改了叫高达的名字,就说是自己书院的同窗好友,最近要跟自己切磋诗文所以自己邀请他住进家里。这样便是同来同往,也不会惹人侧目了。 经历山道上的截杀之后,林觉格外的小心谨慎起来。但他终究还是要去书院读书,这一早一晚必须要出城,还要经由人烟稀少的山道上下山,这便是隐患所在。好在现在有高慕青保护,虽不是长久之计,但出入之计心中也算是安稳了些。 林觉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此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报官处置,但这一条最先想到,却也最先被林觉否决。杭州城的治安一向严厉,在这种情形下海匪依旧出入自如,这恐怕已经非官府所能遏制。林觉认为,杭州城中的海匪必不少,不过是隐没于百万百姓之中罢了。而且,谁又敢说海匪没有渗透到官府之中?报官之后或许消息走漏,还给海匪提了醒。另外高慕青的身份也不能随便暴露。杀了那么多人命的事情也会纠葛出来,反而会弄得不可开交。 林觉也想过要去向梁王府求救,毕竟梁王府的职责是于杭州镇压海匪。但是林觉也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梁王府可能根本就不会搭理自己。龟山岛之事结束之后,就连海东青要造反的事情都被压了下来,可见梁王府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林觉虽对梁王府这么做的原因有些不太完全明白,但关乎海匪猖獗的事情似乎梁王府都尽量压制。就算自己去求了他们,他们也未必肯帮忙。 可是,这样的事情,除了去请求官府和梁王府,林觉自己又无力解决,似乎除了严加防范之外,竟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或许直到某一天自己被海东青给杀了,这事儿怕是才有个了解。 林觉百般的加强了戒备,出入时更加的小心谨慎。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里没出事,别处却出事了。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林觉正在甲字二堂中跟着一群学子在薛蛮子的监督下哇啦哇啦读书的时候,却看见了林虎在廊下长窗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林觉觉得甚为诧异,林虎平日是不进来的,他和其他学子的书童们都呆在外边的庭院里吹牛闲聊,除非公子召唤,否则他不会进来。高慕青来到身边之后,林虎更是多了一份差事便是在林觉读书的时候伺候高慕青。带着她在万松山各处景点寺庙闲逛。今日本是说好了要带着高慕青去西峰云林古寺去游玩的,林觉还以为他们早就动身了,不了林虎却出现在廊下,故而觉得诧异。 林觉忙起身要去廊下问问,薛蛮子捧着一本书正在诵读,见林觉往外走,立刻怒喝道:“林觉,你作什么?” 林觉忙行礼道:“家童有事找我。” 薛蛮子冷声道:“最近你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搞什么?秋闱将至,你难道不知?” 林觉连连点头道:“先生放心,我定好好的读书迎接秋闱科举。家童前来必是有急事,先生通融。” 薛蛮子皱眉瞪了他片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将来丢了我的脸不妨,丢了方山长的脸可是大事。你可是他唯一的学生。看来我要去和敦孺兄聊一聊你的事了。” 林觉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来到廊下后,林虎满面焦急的迎了上来,还没等林觉发问,他便急促的叫道:“叔,了不得了。绿舞姐姐出事了。” 第一六九章 如何善了 林觉的心咯噔一下往下便沉,忙问缘由。林虎这才快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今天清晨,绿舞和平常一样去集市买些菜肉日常用度等物。就在她回家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停在小巷口的一辆马车上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将她捂嘴捂鼻扯进了马车里。 那些人威胁绿舞不要出声,否则便杀了她。绿舞吓得要命,哪里还敢反抗?马车一路飞驰往城外走,绿舞知道事情不对。若是被这些人绑出了城,那便难逃一劫了。于是在马车经过清波门桥的时候,绿舞趁车上的人不备,一头撞开车门跳了出去。整个人从高高的桥上摔落河中。幸而当时桥下并无船舶经过,下边的水也比较深,绿舞直接摔入了河水里,没有受致命的伤。否则要是摔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或是摔在河道碎石上,小命怕是都要没了。 饶是如此,绿舞身上多处受伤,人也吓得不轻。路过的船只将她救起,那辆马车却不见了踪迹。 绿舞被送回林家之后,林宅的仆役便立刻送信上山来告诉林虎。林虎和高慕青正打算出发去云林寺,得到了这个消息,所以立刻赶来禀报。 林觉听了林虎的禀报之后心急火燎,撒腿便往外跑,绿舞是自己的心头肉,她出了事林觉岂能有半点的耽搁? 密切注意着林觉和书童在廊下说话的薛蛮子冲出来,冲着林觉背影大喝道:“林觉,你这是又要去哪里?不像话,怎可擅自离开?” 林觉哪有功夫搭理他,一边跑一边道:“家里出了些事,回头再跟先生谢罪。” 薛蛮子看着他的背影跺脚骂道:“了不得,这是反了天了。我得去找方敦孺去告状,这行为岂能纵容?气死我了。”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立刻下山赶回家中,林家宅中早已闹翻了天。林伯庸也得了消息,虽然只是家中的一个仆役,但毕竟是家里出了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此刻正在前庭叫几名知情人问话。见林觉匆匆进门,林伯庸忙招手问道:“林觉,到底怎么回事?你房中那丫鬟是怎么回事?跟人结了仇了么?” 林觉哪里有心情跟他啰嗦,皱眉拱手道:“家主,侄儿也是刚刚得知此事,正要去瞧瞧。结仇倒是不至于,她一个小丫鬟能跟什么人有仇?” 林伯庸低声道:“是不是龟山岛的事情惹来了仇家?哎,我就知道这事没个了局。都弄到家里来了。今日是这个小丫鬟,明日岂非是咱们这些人么?林觉,这事儿你得好好的弄清楚,可不能让家里人心惶惶的。” 林觉心中厌恶之极,林伯庸倒也不傻,他应该是嗅到了些味道。但他此刻说的话却是林觉绝不愿意听的,他不在乎这小丫鬟的死活,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几位公子的安危。 “家主,事儿暂时不知缘故,还是不要乱猜测的好,侄儿这便去问清楚,回头再来禀报。”林觉不愿多跟他啰嗦,举步径直离去。 林伯庸皱眉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身后躬身而立的黄长青吩咐道:“长青,去告诉老大老二他们,即日起晚间不得出门。白天出门需多带小厮随从。铺子里码头上也加派人手,一切小心在意。”…… 林觉冲进了自己的小院,院子里站着几名和绿舞要好的外房丫鬟,正窃窃私语着什么。见林觉进来,几名丫鬟忙垂头行礼。 “绿舞呢?他怎样?”林觉劈头问道。 “在房里呢。”一名丫鬟抬手指着道。 林觉一阵风般的冲进屋子里,直奔西厢房内。绿舞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一名要好的丫鬟在旁伺候着,见了林觉忙起身避让。 “绿舞,你怎样了?”林觉扑到床头。 绿舞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听到林觉的声音后立刻睁开眼来,见到林觉关切的目光,满腹的惊恐和委屈再也憋不住,坐起身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脖子便大哭起来。 跟在林觉身后的林虎和高慕青赶忙退出房来,几名丫鬟也赶忙退了出来。林虎其实早就知道绿舞和公子之间的事情,他偷偷看见过公子亲吻绿舞姐姐的情形。高慕青自从住进林觉小院之后也明白这个小丫鬟是林觉的心头肉。今日更是见识了这个小丫鬟在林觉心里的重要性,得到消息之后林觉那种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此刻见两人抱在一起,更是知道关系不简单。 不过高慕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绿舞很可爱,而且人家是一直在林觉身边的人,自己也没理由不快。再说了,绿舞的身份只是个婢女而已。 林觉轻拍绿舞后背低声安慰一番,然后不顾男女之嫌,快速的检查了绿舞的身体。虽然和公子之间已经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但绿舞还是羞红了脸。但看到公子着急的样子,绿舞心里甜丝丝的,小丫头心里甚至认为这次遇险值了。 绿舞身上多是些淤青之伤,皆为皮外刮擦碰撞之伤,其实并不严重,但看起来却是怵目惊心。胸侧一片乌青,胳膊和腿上红肿淤青了数处,本来白皙粉嫩的脸蛋上也有了个一寸多长的伤口,红红的甚是扎眼。伤口都已经上了药,看起来并无大碍。问了绿舞有无特别疼痛之处,绿舞均摇头表示没有,林觉这才放下心来。绿舞说话有些浑浑噩噩,看起来还是惊吓多于伤势,绿舞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安抚一番后,林觉问起了具体的情形。包括那些人的长相,或者说过什么话,有没有提及袭击绿舞的缘由等等。惊魂甫定的绿舞在林觉回来后情绪也慢慢的安定下来。倚在林觉的怀里慢慢的回忆起车上的情形来。 那些人的样子固然是不认识的,当时被抓进车里的时候,只闻到他们身上强烈的臭味。那些人还带有刀子,长刀就架在脖子上,绿舞当时差点吓昏过去。哪里还敢看那些人的长相。 但绿舞记起了他们说的话。当时有人对绿舞说,要她不要乱喊乱叫,便不会丢了性命。老老实实的,或许能放了她。还有人说,若是你家公子真的疼惜你,你便不会死。除非你家公子根本不在乎你,那你便只能死了。等等这些话说的不明不白,慌张之中的绿舞也根本没细听。即便是此刻回忆起来,她也是不明其意,说的颠三倒四。 “他们身上很臭,就像……就像市集里卖海鲜的臭味,很臭很臭。”绿舞特别加了一句。其实不用她加上这一句,林觉也基本从她的话语中证实了心中的怀疑。这帮人就是海东青的手下,他们很显然不是冲着绿舞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劫持绿舞的动机其实也不难得知,便是以绿舞为人质胁迫拿获自己。或者干脆就是杀了绿舞,恐吓威胁自己。他们定是明白,在数次截杀自己未果之后,自己又极为小心戒备的情况下,需要改变策略。他们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机会,便只能从绿舞身上动手了。 林觉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愤怒和团团疑窦。 安慰了绿舞一番后,林觉皱着眉头出了房来到廊下。高慕青正坐在廊下伸手无意识的轻抚着一盆盛开的月季花的花瓣。林觉轻轻在她身旁坐下,叹了口气。 “绿舞没事吧。”高慕青眼睛看着前方一棵出墙的红杏枝,轻声问道。 “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是他们做的?”高慕青道。 “目前看来,十之八九是。他们想以绿舞胁迫我。或者是杀了绿舞恐吓我。”林觉咬牙狠狠的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土坷垃。 “……果然,还是来了。没朝你下手,却对你身边人下手了。这群混蛋。”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冷声道:“何止是混蛋,是一群没胆子的东西,对着一个丫鬟下手,何其卑劣。” “海东青行事但求目的,可不管手段如何。再说,没准这是有效的办法呢,对付你的小丫鬟自然比对付你更容易呢。但对你造成的伤害是却是巨大的。”高慕青话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林觉恍若未觉,皱眉不语。 “如果这次绿舞真的被他们掳走了,并以她要挟你去交换,你会愿意么?”高慕青轻声问道。 “我会的,绿舞和我相依为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可以说,她的命便是我的命,我决不能容她受到伤害。”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哦了一声,缓缓点头。林觉继续道:“但我疑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绿舞?绿舞只是我的一个小丫鬟啊,海匪凭什么认为一个小丫鬟对我这么重要?林家这么多人,按理说家主和几位公子乃至后宅中的很多人都比绿舞重要的多,为何他们会断定抓了绿舞会对我有用?” 高慕青也皱起了眉头,林觉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一个小丫鬟的命并不值钱,拿了其他人胁迫林觉现实的多,可偏偏他们就准确的知道绿舞在林觉心目中比其他人重要。 “你怎么看?”林觉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你平日对绿舞太好,人所尽知之故。” “就算我对绿舞好,绿舞和我亲如一家人,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但怎么传也传不到海匪耳朵里去啊?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不错,我是为了绿舞跟我同父异母的兄长都翻了脸,可这些事只有林家大宅之中的少数人知晓,海匪如何得知?” “你的意思是?”高慕青吃惊的看着林觉。 林觉摇摇头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胡乱猜想罢了。这件事让我很愤怒,也许我是想多了。” 第一七零章 上位者的威严 林觉口中如此,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升起了巨大的怀疑。绿舞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只有林家人知道,自己为了她可以将林全弄得妻离子散被家主赶出杭州,经过那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自己为了绿舞可以不顾一切。而海匪如此准确的从绿舞身上下手,这很可能是林家有人泄露了情报,指导了海匪的行动。再加上从龟山岛回来之后产生的关于寿礼船情报的疑惑,种种迹象表明,林家极有可能有人通匪。林觉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却又不能解释这种疑惑。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早说过,他们还会再来的。我也告诉过你,要提醒身边人注意安全。”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叹道:“我也早就提醒了绿舞啊,她现在基本上都不怎么出门了。而且这是大白天啊,她和几名丫鬟结伴上街去买菜,谁能想到海匪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杭州城中也敢动手?这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了?” 高慕青皱眉道:“海东青都敢造反,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亡命之徒,岂能以常理度之。现在你要考虑的事该怎么办。有其一便有其二,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 林觉闭目沉默了片刻,睁眼看着高慕青道:“慕青,你说的对。树欲静而风不止,海东青是绝不打算放过我了。这一切只是开始。不但是我,现在连我身边的人都成为了目标,这件事看来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一味对策忍让并不能带来安宁,我不想死在他手里,也不想身边人被他所害。既然他们要我不安宁,要我死,我便要他们彻底完蛋。” 高慕青秀眉微挑,惊讶道:“你……想好了应对之策了么?” 林觉缓缓点头道:“这段时间我确实想了许多,心里也有了个计划。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能成功,但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一搏。” 高慕青道:“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么?” 林觉轻声道:“当然要告诉你,事实上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之处需要你帮忙。可是我又不好开口,因为此事太过冒险,很可能将你也牵扯其中。所以,我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高慕青瞪着一双明眸看着林觉静静道:“林觉,我早跟你说了,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若以为我也能置身事外,你便大错特错了。海东青也不会放过我的,仇彪之死我也有份的,对付完了你,便轮到我了。所以这是你我共同的事情,帮你便是帮我,所以你无需顾忌什么。” …… 一场暮春的雨水洒落下来,持续了一天一夜天才放晴。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每年五月开始,梅子成熟的季节,连续的阴雨天总是以这样一场春雨拉开序幕。所以,在这样的放晴的天气只是短短一瞬。很多人开始赶紧享受这春阳的照耀,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将很难再有春日温煦阳光的抚慰。等太阳再次制霸天空时,那时已经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炎炎夏日了。 梁王郭冰便是在此刻享受五月春阳中的一个。此刻他坐在后园一棵树荫浓密繁茂的大树下,眯着眼享受着枝叶缝隙之中点点洒落的阳光,嗅着春雨之后院子里泥土和花木的新鲜气息,听着蜜蜂的嗡嗡声,心中甚是宁静安详。 脚步轻响,垂门假山之后,胖胖的王府管家提着长袍一角快步疾走而来,来到郭冰身前躬身行礼。 “启禀王爷,有人求见。” “不见!”郭冰眼都没睁,微微摆手道。 “……是那位林公子。他说有要事求见。”胖管家道。 “林觉?他来干什么?本王不是请了他好几次,都推说学业繁忙不给面子么?现在来见本王作甚?”郭冰睁眼皱眉道。 “是是,小的这便去打发他走。” 管家转身欲行,身后传来郭冰的声音。 “带他进来见。命人上座上茶。” 不久后,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垂门口。郭冰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喝着茶看着远处一从开的火热的杜鹃花。 “草民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快步来到郭冰面前跪拜行礼。 “咦?这不是林觉公子么?什么风儿将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林公子居然来见本王了,真是本王的荣幸啊。”郭冰呵呵笑道。 “……王爷,何必如此折煞在下?在下可受不起。”林觉咂嘴道。 “嘿,你还有受不起的么?鼻子翘的跟象一般。本王请了你那么多次,都请不来你。你怕沾上本王么?本王便这么让你讨厌么?”郭冰冷声道。 “不不不,王爷言重了。实在是书院管束的紧,根本没法脱身。你知道,我那恩师方敦孺是个极为严肃的人,还有个薛谦薛先生,那也是极为一丝不苟之人。他们不许,我实在是没办法。师者为尊,师长如父,我怎能违背他们的话?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林觉毫不犹豫的将黑锅扣给了方敦孺和薛谦,因为他知道,这两位郭冰也是拿他们没办法。人家不贪慕权势富贵,名气又响亮,王府也拿他们没招。 “罢了罢了。本王本是因为……那一件事情想找你来嘉许奖赏的。唔……上元夜在南山的那件事情……你办的不错。没想到那个狗东西居然如此狗胆包天,还好有你在场,格杀了他们。否则薇儿恐遭不测,那可是本王终身之憾了。本王叫你来是要嘉许你,你怕是以为本王要问你的罪了吧。”郭冰眯着眼笑道。 “没有没有,那件事郡主想必也是跟王爷禀明了的。在下并非因为那件事而担心。不过毕竟是一件大事,草民心里说不怕那是撒谎。这数月来,确实有些忐忑。毕竟,在下手底下杀了人,而且……还是名满天下的重要人物,着实是有些心里发虚。”林觉皱眉道。 郭冰点点头,林觉的表现很正常。杀了人没有心里不虚的,林觉自然也不例外。 “呵呵呵,不用发虚,你就放心吧。得知此事后,本王已经命人去善后了。那间木屋里的两具焦炭都已经掩埋了。还有那两名车夫在山谷里的尸首也已经掩埋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结伴离开杭州去云游天下的消息也早就放出去了。他们不见踪迹,那是他们正在游历名山大川呢。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见踪迹也没什么。高山险峻,大河流急。失足掉落山崖摔死,被河水冲走,或是遇到了野兽毒虫死在大山里,那都是有可能的。名山大川锦绣美景虽然令人向往,但也是有危险的。”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正色道:“原来如此,我说最近见不到他们在杭州露面呢,原来是去云游天下赏玩美景去了。怪倒是不见消息,也有可能遇到仙人,被度上仙界当神仙去了,也未可知啊。” 郭冰鼓着眼珠子看着林觉,忽然身子抖动爆发出一阵爆豆般的大笑。林觉也咧嘴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绝非善类。不过你到还是做了几件帮了本王的事情。寿礼的事情你不要赏赐,本王邀你入府为宾,你也推辞不愿。这次救了薇儿,本王要奖赏你,你却又避而不见。你告诉本王,你心里怎么想的?”郭冰笑道。 林觉拱手欲言,郭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坐下说话。” 林觉道谢坐在郭冰身侧,笑道:“王爷,非是草民不识抬举,而是两件事其实草民都有责任,所以不敢受赏。说是草民帮王爷,其实是草民自己在帮自己罢了,岂敢再要王爷的赏赐?” 郭冰冷哼道:“你这话倒也不假,本王可不欠你什么。薇儿的事情若不是司马青衫拿了伪造的你的邀约信来请的话,她未必肯去。薇儿也是见你为王府做了些事情不好驳你的面子。但说起来,确实跟你有关。” “是是是,王爷说的都是实情,害的小郡主受到惊吓,差点被那狗贼给害了,我也心中不安。好在事情都摆平了,当真侥幸之极。”林觉沉声道。 “嗯,这些事不用提了,都过去了。你自己嘴巴严实点,便没什么事情。除非你自己活的不开心,那也由得你。那么,你今日前来,却又是我为何啊?是不是改变主意,同意入我王府为幕宾了?” “王爷,今日草民前来,确实是有件事要请王爷帮忙。但也不是入幕之事。”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道:“你这么个神通广大之人,还要本王帮忙么?” 林觉怔怔看着郭冰,忽然起身跪倒在地行礼道:“草民恳求王爷救我一救,在下遇到大麻烦了,此事王爷若不施以援手,草民恐有性命之忧。” 郭冰一愣,坐直身子诧异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严重?竟有杀身之祸?你是又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起来说话。” 林觉道谢起身,沉声道:“王爷,这件事其实是龟山岛夺回寿礼之事的后遗症。王爷还记得我跟您说的那事么?便是在龟山岛上我杀了那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他的身份王爷也知道的。” 郭冰皱眉道:“你是说海东青的二儿子江金贵?化名仇彪的那个人?” “正是,当日他便是被我亲手所杀。现在消息传出去了,海东青知道了是我所为,而且也查到了我的身份。从年后到现在,他已经派了数拨人手前来截杀我。还好我运气不错,躲过了他数拨截杀。但他奈我不得,现在将爪子伸到了我林家人身上。前几日我房里的丫鬟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们劫持。幸而我那丫鬟机警,半路上跳出马车坠入清波桥下河水之中,他们才没有得逞。王爷,现在我林家上下人心惶惶个个自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王爷可要帮帮我们啊,不然我林家上下性命不保了。” “什么?”郭冰吸了口凉气,沉声道:“竟有这等事?” “王爷,在下岂敢胡言乱语?千真万确之事。松山书院东坡的树林里还有十余具海匪的尸首,那是他们截杀我的时候,恰逢我身边有个武艺精湛的朋友,帮我料理了他们。否则从那天之后,我便已经死了。王爷可派人去查看便知真假。”林觉沉声道。 第一七一章 草民的威胁 (求订阅!收藏!)郭冰怔怔发愣,同时心里也很是愤怒。他不怀疑林觉所言之事,因为林觉绝不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他愤怒的是海匪简直胆大包天,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已经无视自己这个坐镇杭州的王爷了。 林觉继续道:“王爷,海东青这是决意要置我于死地了。他恼恨我杀了他的儿子,更恨我坏了他的大事,所以必欲除我而后快。海东青行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下一次恐怕也不远了。草民现在是朝不保夕,也许明天,王爷便听到我的死讯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报官是不成的,只能来求王爷。” 郭冰紧锁着眉头,但他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若是朝廷所辖范围内的事情,他固然多少可以帮上忙。但是海东青是浙东匪帮头子啊,那是法外之人,自己这个王爷说话对海东青可是没什么用的。海东青盯上了林觉,自己可也没有能让海东青住手的本事。但这事儿毕竟是因为寿礼之事而起,自己却也不能不管。 “林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想要本王如何帮你?要不这样,本王让沈昙派几个卫士贴身保护你们,或许海东青便会知难而退了。除此之外,本王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啊。王爷派人保护我自然可保我一时平安,但海东青出了名的咬人不松口,不达目的不罢休,王爷保护得了一时,能保护我一世么?再说他们现在的目标也不仅是我一人,而是我林家所有人。王爷要派多少人才能保护得了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王爷肯出大量人手保护我林家众人,然则我林觉和林家人这一辈子都要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藏一辈子不成?” 郭冰咂嘴皱眉,这事儿确实棘手。保护林觉一人倒也罢了,不过五六个人手罢了。保护林家上下百十来口,那可不成,那得要多少人才成。王府卫士可不是用来保护林家的。 “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本王能帮你什么?”郭冰沉吟道。 “王爷,在下仔细的想了此事,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一了百了长治久安之计。与其被动的防备他们,还不如主动出击铲除了他们,岂非从此天下太平么?”林觉轻声道。 “铲除他们?你在说笑吧。海东青号称坐拥五万悍匪,盘踞浙东十几座海岛之上,朝廷大军都对他无可奈何,凭你说铲除便能铲除了?说话前也不好好想想。”郭冰愕然笑道。 林觉轻声道:“所以我才来见王爷啊?求王爷帮忙啊。” “我能帮什么忙?剿灭海东青?我就算将府中所有的卫士都派去,连我的大船也给了你,你能去挑了海东青的匪巢么?莫要说笑了,你是有些本事,成了件大事,但你知道你所成之事有多么侥幸么?” 林觉皱眉沉吟不语。郭冰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于是语重心长的道:“林觉,本王很想帮你,可是这件事真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此事恐要从长计议才是。” 林觉道:“王爷,且不说此事是龟山岛之事的后遗症,就拿事情本身而言,海匪如此嚣张,王爷也不能不管吧。据我所知,王爷可是奉了先皇旨意前来镇守剿匪的。这王府也是剿匪之需而设立于杭州的。现在海匪如此横行,王爷难道听之任之?” “这是什么话?本王当然不能听之任之,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啊。凭你说的什么去出动出击剿灭海匪,那可不是动动嘴巴便可。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也不是本王一人所能决定的。”郭冰皱眉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王爷是不打算帮忙了。反正我死了也就死了,我林家不过是普通商贾之家,我们的命不值钱。我懂王爷意思了,我不求王爷了,我去找别人去。” 林觉拱拱手转身便走,郭冰皱眉道:“你去哪里?本王都没办法,谁能有办法?” 林觉冷笑道:“王爷不帮我,难道我还不能去找别人帮忙么?知府严正肃大人跟我师有交情,当不会坐视不管。我去找他想办法去。或许他能帮我。” 郭冰一惊,冷声喝道:“林觉,你要找严正肃帮忙?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该如何对他说?” 林觉冷笑道:“还能如何?如实禀报便是。” 郭冰的脸色瞬间如寒霜降临,阴沉难看之极。 “林觉,你要如实禀报?你要将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仇彪的身份,海东青的意图全部告诉严正肃?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郭冰声音冷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王爷,在下并非故意要冒犯你,但如今我林家上下性命受到威胁,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我不得不想尽办法保证自己和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所以我不得不为之,请王爷谅解。”林觉静静的道。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却犯了本王的忌讳么?你这么一个聪明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郭冰冷声喝道。 “我知道,可是我顾不了。我知道这么做王爷不会饶了我,但眼下火烧眉毛,我只能顾当下了。王爷不管,我只能找能管的人,若解决不了此事,也不用王爷办我了,我便要死在海东青的手里。我是聪明人,但我却不想当一个聪明的死人。所以,王爷,对不住了。”林觉沉声说道。 “放肆!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本王教你今日出不了我王府半步。本王立刻便能要了你的命。”郭冰厉声斥道。 林觉抬头看着郭冰那双愤怒的眼睛,轻声道:“王爷杀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但在下也不妨告诉王爷。今日我来王府,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今日回不去,便有人将一封信送到知府严正肃的衙门里。那封信里会记载着所有的经过,我相信严正肃不可能坐视不管。王爷要杀要剐,林觉悉听尊便。但杀了我,也并不能替王爷保守住秘密。” “混账!你是在威胁本王?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跟本王如此说话?你要反了天不成?混账王八蛋!”郭冰彻底爆发了,伸手抓着桌上的茶盅茶壶点心碗碟朝着林觉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末了还伸手将桌子掀翻,将椅子一脚踹飞。 隐藏在周围护卫的王府卫士们忙从周围现身,领头的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十几名卫士匆匆跑来。 “王爷。有何吩咐?要不要拿人?”何超叫道。 “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郭冰怒骂道。 何超愣在原地,挠头不解。众卫士也是面面相觑。郭冰怒骂道:“还不滚?” 何超忙挥手示意,一干人等立刻隐没于花木之中。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身上隐隐作痛,刚才郭冰一顿乱砸,林觉站着没动,只是护住了头脸。茶盅碗碟之类的砸在身上,却也是疼得刺骨。但林觉知道,梁王怕是要气疯了,自己如此胆大包天的当面顶撞甚是威胁他,别说是丢东西砸人,便是拿刀砍过来也不稀奇。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贱民一个,居然敢威胁本王。本王……本王饶不了你。”郭冰气喘吁吁的骂着,颓然坐在一张没有被踢翻的椅子上喘气,脸上气的煞白。 …… 林觉的威胁正打到了他的软肋之处,寿礼之事过后,海东青意图造反的消息被郭冰严密的封锁了起来。除了宁海军的两名指挥使以及王爷父子和参与龟山岛之事的林觉等八人之外,无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杭州府衙甚至两浙路转运使衙门的官员都统统被瞒得严严实实。因为这个消息一旦为严正肃等人知道,他们必会上奏朝廷,这对于郭冰而言将是个极为不利的局面。 梁王郭冰之所以能离开京城留在杭州,这绝非朝廷祖制使然。相反,藩王离京驻守外地是本朝绝无仅有之事。本朝的祖制是,藩王成年虽封王爵或领官职,但人必须留在京城,官职分封皆为遥领或虚职,是不准离京驻守京外的。宰相吕中天之所以在朝廷上下吹风说梁王应该回京,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然而,梁王之所以能留在杭州,那也是有特殊的原因的。二十多年前,杭州翁山县这一带便是海匪猖獗之地。终于有一年,杭州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的杭州城遭遇了一次大饥荒。一部分走投无路的饥民便落草当了海匪,海匪迅速坐大,开始在浙东一带横行无忌,滋扰不休。 两浙路乃大周朝钱粮核心之地,朝廷怎会允许这里出了乱子。恰在此时,在京城和吕中天争斗,且因为立太子之事焦头烂额的郭冰决定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他主动向父皇请缨,请求前来剿灭海匪,恢复两浙路的安宁。 先皇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居然同意了郭冰的请求,于是乎年轻的郭冰挂着剿匪大都督的名号赶到了杭州。集结了数千率地驻军开始对四处蔓延的海匪进行了全力的围剿。那时候的郭冰并非今日这般大腹便便的样子,年轻时候的梁王爷可是骑射弓马,刀枪剑戟无一不精的。在英明的二皇子郭冰的率领下,官兵们士气如虹,和已经流窜占据了好几座县城的海匪大战数场,并且很快便将毫无组织性的海匪击溃,将他们赶到了海里,平息了两浙路的这场匪患。 这正是郭冰年轻时候最为得意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他的书房之中至今还摆着那些鲜亮的盔甲,擦得雪亮的兵器,便是他对曾经那段叱咤风云的时光的一种缅怀。即便现在大腹便便的肥胖的身躯早已穿不起盔甲,养尊处优的身体已经舞不动刀剑,但郭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的命人擦拭这些东西,让自己和别人都能时时刻刻记得那段辉煌的岁月。 第一七二章 软肋 (谢:漂流一鱼兄弟的打赏,谢moshaocong、剑舞三千尺两位兄弟的票。) 海匪被赶下海之后,郭冰曾经试图率水军前往围剿,打算一举剿灭。然而,在海上和在陆地上不可同日而语。并且局限于当时的水军船只和战力的限制,盘踞在海岛上的海匪给了官兵数次重创,让郭冰铩羽而归。为了不让功劳被失败所冲淡,郭冰不敢再下海围剿,这让郭冰的心里很是恼怒。 然而,郭冰手下一名幕僚却告诉郭冰,不必在意没能彻底剿灭海匪。所谓高鸟尽良弓藏,若匪患绝迹,那么王爷这把良弓也将束之高阁了。那幕僚是了解王爷的心思的,他还告诉郭冰,只有留着海中的土匪,他才能名正言顺的要求留在杭州,名义便是镇压海匪,以防海匪卷土重来。 这一番话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郭冰深以为然。自己本就不想回京城受约束,而剿匪这点功劳却也并不能让自己在朝廷中横着走。事实上,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战功罢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借此机会留在杭州,远离京城,在这里安稳的当自己的王爷。 于是乎,在郭冰的授意下,两浙路众官员联袂上奏朝廷,对梁王爷的剿匪的功绩大加吹嘘,说什么‘梁王大旗所至,海匪莫不闻风丧胆’什么‘梁王坐镇之处,海匪莫敢言战,只知避让。今限于.大海阻隔,海匪仓皇逃入海岛盘踞,但为了浙东安宁,请求朝廷让梁王坐镇杭州,海匪绝不敢再踏内陆半步’之类的话。起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让朝廷下旨,让梁王也留在杭州。 先皇考虑再三,或许真的相信了梁王对海匪的威慑力,居然真的答应了这件事。于是下旨夺了梁王剿匪大都督的职位,去了他的兵权,只允许他有匪患起时可复职领兵剿匪。允许他在杭州建府邸,坐镇镇压海匪,以保浙东富庶之地朝廷钱粮之仓的安定。 近二十年来,海匪们仿佛真的是惧怕郭冰一般,他们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打劫商船,偶尔滋扰沿海的百姓,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大事。这些自然也就成了郭冰坐镇杭州的功绩。 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其实对于梁王坐镇杭州的争议一直不断,也有人不断的指出藩王在外的弊端。但先皇是个极有威严之人,他既下了旨意,岂会轻易更改。而且杭州的匪患也一直处于小打小闹的阶段,这也堵了这些人的嘴巴。故而郭冰才得以一直安稳的呆在杭州。 然而,现在情形早已大变,先皇故去,皇兄郭冲已经登基三年了,在诸多事情上的作法已经有所改变。先皇定下的规矩也在慢慢的被打破。这三年吕中天等人已经开始不断的吹风,圣上之所以没有下旨召梁王回京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登基未久,根基未稳。而在登基三年后的现在,圣上已经完全可以无视先皇当年的旨意,且不会被人诟病了。 几个月前,郭冰在京城期间,皇兄无意间问及的匪患之事,在当时便给郭冰敲响了警钟。这让郭冰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预感到皇兄很可能已经被吕中天等人说服,动了召自己回京的心思。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成了郭冰的心头块垒,而现在林觉居然要将海东青意图造反的事情公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有两点,一则是知情不报的欺君之罪,这是最要命的。但其实郭冰也是迫于无奈,因为整件事是个连锁反应。当寿礼被劫之事决意隐瞒朝廷之后,接下来海匪欲反攻内陆的事情也必须隐瞒,这两件事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海东青的造反意图若不隐瞒,便可直接倒推出寿礼被劫之事,所以隐瞒了第一件之后便只能继续隐瞒。 撒了一个谎之后,后面便必须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这是一个道理。 二则,海东青意图反攻内陆,则恰恰说明梁王府镇守不力。即便没有欺君这件事,圣上得知此事后也必会怪罪在梁王身上。那也是所谓梁王镇守杭州,海匪不敢擅动的这种神话的彻底破灭,也正给了圣上推翻先皇旨意的理由。更不要说,吕中天等人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的攻击自己了。 二十年来,郭冰在杭州勉力经营,两浙路几乎所有重要的衙门的重要位置都有郭冰的人。虽然他们明面上都是朝廷的官,但郭冰心里清楚,他们都是自己的人。而这一切,正是郭冰的根基,郭冰的命。 如果自己被召回京城,那么这二十年的心血将土崩瓦解。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般,自己将无任何的安全感。在京城那个地方,即便自己拥有王爷这个高贵的身份,但其实也根本不是朝中那些人的对手。一个无实权的王爷其实也就跟个废人一般无异,你说的话有人听,那才是个王爷。你的话甚至都出不了王府,那还有何奔头?更别说,处于天子脚下,随时有可能会祸事及身,有时候你连躲都躲不掉。 当然,郭冰心中还有一个更加隐藏在深处的,属于自己的秘密。那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心中黑暗的角落在燃烧,虽然很微弱,但它从未熄灭过。同样是先皇之子,同样太后的嫡子,自己跟皇兄之间的差距其实便只是一个长幼的关系罢了。而因为这一点,那个人便可以高高在上拥有一切,而自己却只能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这恐怕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了。 当年大周朝太宗从高祖手中继承大统,高祖是太宗的兄长。兄终弟及虽非本朝规制,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是有这么一种可能。而正是这种可能,让郭冰心中的那团火焰一直燃烧着,一直没有熄灭。留在杭州,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回到京城,这一切都将湮灭,那团火也将彻底熄灭。 正因如上种种,当郭冰听到林觉居然要揭穿真相的时候,他是真的起了杀心。如果不是林觉留了一手,说他已经留下了一封信,一旦自己出事,那封信便会被送到严正肃的手上。正是这一手后手,才让郭冰压制住当场宰杀林觉之心。严正肃,这是两浙路中唯一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三年前,此人调任杭州知府的时候,郭冰便怀疑是刚刚登基的皇兄故意为之。这个人跟皇兄渊源颇深,而且是个性格刚硬之人,他的存在让两浙路多了一些变数。梁王府的行事也变得谨慎小心了许多。 郭冰甚至怀疑,寿礼被劫之事其实皇兄已经知道了,虽然皇兄一个字都没透露。严正肃不过是表面上保守着秘密罢了。或许严正肃其实是以退为进,为了完成某种使命,为了搜罗自己更多的秘密。正是基于对严正肃的不受控以及身份的特殊,才让郭冰对他有所忌惮。而林觉显然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但也正因如此,郭冰对林觉多了一层憎恶之心。 林觉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坐着椅子上气的面色煞白喘息不止的郭冰。他明白郭冰此事的心情,来之前他已经细细的想了很久,并且专程去请教了方敦孺这里边的关系,在方敦孺的点拨下,林觉明白了郭冰要隐瞒此事的真实原因。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林觉才决定要以此来要挟梁王。 下这个决定是艰难的,自己一介草民,居然拿这种事去胁迫梁王,这几乎是一种作死的行为。林觉知道,即便自己不被当场击杀,也会在事后被梁王嫉恨。或许某一日自己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也毫不稀奇。 然而林觉别无选择,他只能铤而走险,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海东青的危险迫在眉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要想彻底的解决这个问题,便只能求助于梁王。只有逼得梁王帮自己,自己苦思冥想制定出的计划才能够往前推进,才有可能铲除海东青解除切实的威胁。或许这么做会带来很多的后遗症,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林觉也顾不得考虑的太长远了。 林觉缓缓的走到郭冰面前,轻声开口道:“王爷……请您息怒!” 郭冰看也不看林觉一眼,口中兀自骂道:“混账王八蛋,你敢威胁本王?你吃了豹子胆了。” “王爷,在下自知死罪,但我实在无路可走了。我不能坐着等死,也不能看着身边人被海东青杀死,所以我只能来求你。你不管,我只能去求别人。”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林家上下的命又值几个钱?”郭冰怒骂道。 林觉眉头紧皱,虽知道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在王爷心目中贱如蝼蚁,但王爷这么当面说出来,还是让林觉心中激愤不已。这个时代,贵人的命是命,百姓的命根本不算命,在王爷心里,这些应该都是天经地义的吧。 “王爷,蝼蚁尚且偷生,请原谅我还不想死。况且,我并非是要王爷为难,实际上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要献计于王爷。可是王爷根本都不愿听我说下去,便一口回绝了。激愤之下,在下才说出了那些话来。”林觉强压心中的愤怒,尽量以平和的口气轻声道。 “计策?你又有了计策?”梁王皱眉抬起头来诧异道。 第一七三章 新的计划 自从龟山岛之事后,没有人再把林觉提出的计划当做耳旁风,即便是此时震怒之下的梁王郭冰。一个能将貌似是去送死的计划完美完成的人,绝对配得上这份尊重。 “是的,在下有了个计策,或可剿灭海匪。王爷想听么?”林觉沉声道。 “不妨……说来听听。”郭冰忙道。 林觉笑了,郭冰虽然高高在上,但此刻却像个不得不低头的小学生。在某种程度上,林觉感觉到了一种快意。即便你是高贵的王爷,有些事你也不得不低头,因为你被人抓住了把柄,所以这世上才有了那么多身不由己,才有了那么多不得不为之事。 “王爷,我的计划便是,不必禀报朝廷调集兵马,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出海剿灭海匪,一了百了解决匪患。”林觉道。 “什么?这便是你的计划?八千水军对三四万海匪?这是去剿匪还是送死?若宁海军当真有这个实力,本王之前又为何要拒绝你?你是那本王开心是么?荒谬!断然不可!”郭冰怒斥道。他万没想到,搞到最后林觉居然还是要拿宁海军一军之力去送死,他心中更增添了被愚弄的愤怒。 “王爷稍安勿躁,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有更多的兵马自然最好,但调集别处兵马要经朝廷许可,我想这是王爷不愿看到的,那么只能靠这八千水军之力了。但这八千水军可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一举剿灭海匪。如果能成功,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我想从此以后,王爷在朝中便可挺直腰杆,谁见了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了。” “哼,天上的月亮虽美。你能摘得到么?你倒来给本王画个大饼,本王会受你引诱?八千兵马对三四万海匪,而且是在大海之上作战,你真当海匪是乌合之众?闻风便逃?海匪战力之强你根本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曾经命本王集结数万水军讨伐过一次,结果却是,我朝廷水军一败涂地。你又懂的什么?也敢妄言以八千水军剿匪。” 林觉笑道:“王爷说的是锦绣十三年的那场战事是么?听说朝廷水军两万,海匪当时只有一万多人。当时满以为可以一举剿灭对手,然而却在大海上被海匪打的大败,六千多人葬身大海,最后不得不撤兵。由此,也让海匪名声大振,导致了现在坐大的局面是么?” 郭冰冷笑不答,但脑海中依旧回忆起当年的那场海上大战。自己本以为可以一举剿灭海匪大部,毕其功于一役。然而现实残酷的让人无法想象。至今想起来,脑海中还浮现着那些在海面上哀嚎的水军的声音和画面,还记得起无数船只沉没于海上的惨状。 “王爷,恕我直言,当初那场战事是战术上的失误,从而才导致了那个结局。海匪是什么人?终日穿梭于波涛之中,驾船海战的能力无人能比。朝廷水军大多在内陆湖泊河流之中训练作战,湖泊和河流和大海上的情形能比么?那场战事败就败在选择的战场是大海之上。海匪的小船穿梭如鱼,更有水性极佳的海匪潜入水底凿沉大船,海面上的作战力机动力以及作战手段上都不如他们,要是能胜,那才奇怪呢。”林觉沉声道。 郭冰愣了片刻,忽然觉得林觉的话很有道理。林觉就像是当时在场一般,说的一点都没错。海匪当时正是利用小船的灵活机动,在海面上交叉穿梭分割队形。更有大批水鬼潜入大船船底凿穿船只,导致大批战船进水沉没。水军们虽然也会水性,然而在大海上却根本无用。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最后若不是撤退及时,后果恐怕还要更惨。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打才是正确的战术?”郭冰情不自禁的问道。 “以我之强,攻敌之弱。简单的来说,便是把我们的水军当成步兵来打,跟他们在岛上打,而非将战场放在大海上。以朝廷兵马的武器盔甲的配置,比之海匪不知好了多少。海匪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是否人人有盔甲兵刃?除了手中一把武器,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即便是兵刃,他们也不会全都有,有的人不过是一柄鱼叉,一柄梭镖,甚至是一根木棒罢了。王爷想一想,如果装备精良的官兵在陆地上跟海匪正面交战,还会出现如那次海面上作战的情形么?不说以一当十,以一敌二应该不是问题吧?” “哎呀!对啊。他娘的!”梁王激动之下拍着大腿爆了粗口。 不过片刻之后,郭冰又皱起了眉头咂嘴道:“在岛上作战固然如你所言,海匪绝非我官兵的对手。但是……如何能登岛呢?当初我们也是试图攻岛的,只不过海匪得到消息倾巢出动,我们不得不在海面上与之交战。加之当时我们也自大了些,以为咱们兵马多,大海上作战也不妨,所以才吃了大亏。另外,莫忘了他们可是号称五万海匪,就算是吹牛,恐怕也有最少三万海匪。八千兵马就算登上海岛,对方四五倍于我的兵马,那恐怕也是难以应付的。这些事你考虑了么?” 林觉道:“王爷问的好,这些正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之处。我既提出这个想法,便要有解决之道才成。首先,为了表明我对这个计策的信心,我会去往匪巢,作为内应。若不成功,我便也死在岛上,以表决心。” “你去匪巢之中为内应?”郭冰愣愣的看着林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林觉啊林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了。龟山岛的成功已经是你走大运了,你这一次还以为上天会眷顾你么?再说了,你去岛上能有什么用?你是能以一敌万还是如何?你若有这般本事,也不用怕海东青派人来杀你了。哈哈哈。” 林觉正色道:“王爷,我不是说笑。里应外合其实也无需要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只需要能配合大军登岛便算成功了。而且,我也不会孤身前往,我会些人手前去。” 郭冰更是大笑道:“你昏了头了。你说的倒是轻松,莫忘了,那可是茫茫大海之上,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摸到海岛之上?” “我不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我光明正大的去。”林觉道。 “疯了,你彻底疯了。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告诉海东青,你林觉林大公子来岛上了?要海东青给你跪地磕头迎接你林大公子大驾光临?哎!当真是异想天开,我都后悔听了你这么多废话。林觉,你走吧,本王也不杀你,你爱怎样便怎样,爱去告密便去告密,本王不过多费唇舌向圣上解释一番罢了。你真当本王忌惮此事被朝廷知晓么?本王可有的是理由。海东青意图造反之事本就没有实据,查无实据,岂能大肆宣扬?那样岂非让浙东之地人心惶惶?造成不必要的动荡?这个理由你觉得怎样?”郭冰冷笑道。 林觉轻声道:“王爷,我没疯。我自然知道海东青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为他儿子报仇,为我破坏他的造反计划泄愤。王爷想怎么跟朝廷搪塞的理由,林觉一点也不感兴趣。在下和王爷是在正正经经的讨论剿匪计划,不是在信口胡言。” “还不是胡言乱语?那你告诉本王,你如何光明正大的去往匪巢?”郭冰冷笑道。 林觉静静道:“我去自首,他难道不欢迎么?” “什么?”郭冰嘴巴张的能塞下一根猪尿泡,面容呆滞的像个二傻子。 “王爷,海东青欲除我而后快,我便如他所愿,送上门去。但我可不是去送死。王爷当知,海东青想联合天下绿林山寨一起起事,特别是龟山岛山寨,更是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和实力的强劲而备受他关注。他派了自己的儿子去龟山岛,也正是因为攫取龟山岛山寨对他们非常的重要。如果这个时候,龟山岛的大寨主愿意归顺海东青,配合他的大事,海东青会怎样?”林觉轻声说道。 郭冰从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皱眉道:“本王没明白你的意思。龟山岛山寨若愿和海东青联合,那自然是海东青梦寐以求之事。只是……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发生?龟山岛上现在的匪首不是那个高元奎的女儿么?那个仇彪杀了高元奎,那女匪首又联合你杀了仇彪,双方已经积怨颇深,成为死敌,又怎么可能忽然联合在一处?再说了,他们若联合在一起,对我们岂非更加的不利?跟你所言的攻打海匪的计划有什么干系?” 林觉微笑道:“王爷听我说。首先,仇彪杀了高元奎,高元奎之女设局诛杀了仇彪,但其实基本上已经算是两清了。若说仇怨,那自然是有的。我相信海东青必然会找机会报复龟山岛的。但如果龟山岛肯归顺海匪,以王爷的眼光来看,海东青是愿意摒弃前嫌还是拒绝龟山岛的归顺继续为敌呢?” “这个……”郭冰捻须不语了。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龟山岛山寨若是归顺海匪,对于海东青而言那是一件于大局极为有利的好事。不仅实力增长一大截,更会利用龟山岛扼守运河要道的地利为海匪反攻内陆创造极为有利的局面。如果海东青因为私人恩怨而拒绝这样的大好事,那只能说明海东青格局太小,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那么此人其实也不足为虑,海匪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郭冰虽然没回答,但他的心里其实有着很明确的答案。若是这样的事发生在他郭冰身上,他会毫不犹豫的摒弃前嫌,选择前事一笔勾销,接纳龟山岛的好意。 第一七四章 天时 “王爷,事情明摆着,欲成大事者,不会死抓着私人恩怨不放。海东青其志不小,他也绝不会因小失大。所以,若龟山岛山寨要归顺的话,他当会求之不得。如果龟山岛的大寨主再表示一些诚意,将杀了仇彪的真凶奉上作为见面礼的话,那么他们中间最后一丝芥蒂也都将烟消云散。”林觉轻轻说道。 “你是说……拿你当做见面礼送给海东青?”郭冰又是一惊,他有些明白林觉之前所说的正大光明的上岛是什么意思了。 “正是,王爷,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已经同意协助我们剿灭海匪。这一次,她会假作归顺海匪,将我擒拿送上海匪巢穴之中,并且同海匪谈判归顺条件。她会带上百余名人手上岛。当我官兵进攻之时,便可里应外合夺取一处码头接引官兵上岛,或者在海匪巢穴之中杀人放火作乱,为官兵创造登岛的条件。王爷觉得如何?” 郭冰眼露兴奋之色,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忽然站定皱眉道:“你这个办法虽然可行,但本王有几处不解。其一,你上岛之后岂非立刻便性命不保,海东青会立刻杀了你,那对你有何好处?其二,本王知道龟山岛的匪首跟你熟识,你们曾经联手杀了仇彪。但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反水?若她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海东青,海东青岂非可以将计就计伏击我们,那岂非是没顶之灾?其三,凭你所言的里应外合之计,怕还是很难奏效。百余人在数万人的海匪老巢之中能起到什么作用?怕是根本动弹不得。” 林觉沉声道:“王爷英明。容在下详禀。我知道上岛之后海东青见了我怕是便要下手,但这一点王爷不用担心。我已有应对之策,届时见机行事便可。倘若当真我被杀了,若是能助王爷平了海匪之患,那我也死得其所了。起码,我虽死了,我林家上下得以保全,到时候王爷多多照顾我林家人,也就罢了。”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心中对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很是不信。刚才为了保命都敢威胁自己,此刻却又成了杀身成仁的圣人一般,骗鬼呢。不过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他林觉有办法也好,没办法也罢,这是他自己的计策,真要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至于王爷所担心的龟山岛大寨主能否靠的住的问题,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事实上龟山岛的大寨主就在我家里,正是她暗中保护了我数次,才让我有命从海东青的手下手里逃脱。我和她其实已经成了好朋友了,这次的计划她之所以愿意冒险,其实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哈哈,我说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有条件便好,没条件才奇怪呢。”郭冰点头道。 “龟山岛众人其实早已不想当土匪,被朝廷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但是他们担心朝廷不肯放过他们,所以这一次想通过此事和朝廷达成一个协议,那便是招抚龟山岛山寨,赦免山寨全体人员,让他们入籍为民留在原地耕种渔猎都可。他们将再不会去滋扰四方,不会同朝廷作对。我想这件事对朝廷对他们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而王爷完全有能力帮他们做到这一点。如果王爷能够答应的话,这一次不但可解决海匪之患,还能让龟山岛山寨从此消失,这可是一举两得双份的功劳啊。”林觉沉声道。 郭冰恍然,原来龟山岛山寨是想要招安,而且要朝廷赦免所有山寨匪徒之罪,且允许他们原地入籍。这个条件确实很苛刻,但其实也并不难达成。毕竟他们是朝廷心头之患,除了这块毒瘤,也是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与之相比,那些条件完全可以答应。 “原来如此,若她果真有这个心思,本王可以做主,答应了他们便是。可是……林觉,你胆子不小啊,跟匪首交上朋友了,还窝藏她在家里,你知道窝藏土匪该当何罪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说这个有意思么?她是土匪,可是土匪比官兵对我更好。她可以赶来暗中保护我的性命,除了她之外,谁管我死活?” 郭冰尴尬一笑道:“哈哈,本王也就是说说罢了,其实本王对绿林中人也没什么偏见。他们当中也有义字当头真情真意之人。我王府之中便有些卫士出身绿林。本王并不是真的要怪罪你。” 林觉点头道:“多谢王爷。王爷刚才所说的第三个问题,在下现在给予王爷解答。其实所谓里应外合,并非一定需要搅的对方巢穴不宁。百余人确实人手太少,或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起码有一点,身子匪巢之中,可以摸清楚对方的兵力配置防御工事以及码头的方位和防御情况,这些可都是极为有利的情报。这些东西往往比杀人放火更为有利。” 郭冰点头道:“说的倒也有道理,若能摸清岛上的地形工事兵马和码头方位这些情报,固然对作战极为有利。军中有传信的鸽子,可以以鸽子为联络送出情报,这一点本王认同。” 林觉点头道:“王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自然明白知己知彼的重要性,这件事倒也不提了。至于王爷一直提及的对方兵力多于我方数倍的问题,在下现在跟王爷分析分析。虽然海匪号称五万,但他们的人数应该只有不到四万人。当然,这个数量也已经宁海军的四五倍了,若当真以八千对三四万人,胜算还是微乎其微的。但是王爷不要忘了,海匪的老巢是桃花岛,周边尚有十余座岛屿皆为其所控制。这些岛屿拱卫着桃花岛匪巢,上面也必是驻扎了兵马的。我虽不知具体数目,但十余座周围的岛屿上怎也会有上万海匪驻扎才可以吧。一座岛屿上没个千儿八百恐怕是难以控制住的。” 郭冰拍了下巴掌道:“正是,你不说本王都忘了这茬了。当年本王率军剿匪时,他们便是从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出动拦截我水军的。那些岛屿有几座也自不小,当年便有数千海匪聚集,如今的话,起码有一半海匪驻扎于周边岛屿之上了。” 林觉点头道:“这就是了。其实对他们而言,外围是最重要的,桃花岛上能留一半海匪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若能登岛的话,宁海军面对的可不是全部海匪,而是最多不到两万海匪。这笔账可不能算错了。” 郭冰微微点头。但忽然又叫道:“不对,一旦打起来,海匪们岂会不增援?况且,你说来说去,却没告诉本王如何才能在岛上作战而不被海匪缠在大海上?这才是更为关键之处呢。” 林觉呵呵笑了。“王爷,前面的所说的这些您都认可么?若是认可的话,在下便可以跟王爷说说这个关键的问题了。” 郭冰皱眉道:“姑且算你之前所言本王都能接受,你快说这关键的一步。” 林觉微微一笑,指了指天空上的浮云道:“如何能不被海匪纠缠在大海上作战,这件事,只能靠老天了。” “什么?放肆!混账王八蛋,又消遣本王来着?”郭冰大怒,伸手抓起唯一一张还健在的椅子来,便要朝着林觉砸过去。他真的快要被林觉给气疯了,这个王八蛋实在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王爷别砸,我说的不是听天由命,而是要靠天时啊。”林觉赶在椅子及身之前及时的喊出了这句话。 郭冰椅子举到半空中,停在那里翻着白眼道:“此言何意?” 林觉道:“王爷先坐下,容我慢慢解释。您这举着椅子不累么?” 郭冰冷哼一声,将椅子重重的放在地上,手腕有些隐隐作痛,方才发力过猛,可能扭了肌肉了。他揉着手腕怒道:“快说,莫卖关子。” 林觉忙点头道:“王爷,问个问题。海匪的船只是大是小?” “那还用说?他们哪来的大船?他们都是架小舟穿梭于海上,小舟上千艘,大船不过数艘。这可都是宁海军得来的情报。”郭冰没好气的道。 “那么再请问,我宁海军水军的战船是大是小?” “那还用问?宁海军水军如今配备战船二百三十七艘,皆为两桅大木船,高三丈二,宽五丈六,长二十二丈。每船可载兵士二百余,架设床弩三台,射索两架……”郭冰如数家珍的道。 林觉挑起大指赞道:“王爷果然心系剿匪之事,对于宁海军水军装备了如指掌。那么再请问,海匪的小船和咱们水军的大船那个更能抵挡风浪?” 郭冰张口骂道:“你是在消遣本王么?这还用问?混账东西。” 林觉正色道:“请王爷回答我。” 郭冰起身想砸椅子,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啐了一口道:“船越大越能抵挡风浪,这是三岁孩儿都知道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林觉一拍巴掌道:“好。也就是说,我水军大船相较于海匪小船优势之一便是抵挡风浪的能力强出太多。那么咱们设想一下,如果官兵出击的时间是海面上风大浪急之时,海匪的小船还能纵横自如,在海面上和我们作战么?” “……” “假设他们连出海都不能,是不是只能龟缩于海岛之上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战船长驱直入抵达岛旁发动攻岛作战?是不是只能放弃以大海为战场只能在岛上和我们作战?是不是甚至连相互间的救援都做不到?” 林觉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其实无一需要回答,因为答案都摆在那里。郭冰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林觉,林觉说的这些从本质上来说只有四个字‘扬长避短’。对方最厉害的便是无数小舟穿插大船阵型,再以蛙人潜水凿沉大船的手段,辅之以挠钩钩索登船攻击。这一切都基于他们能在海上作战而已。若是他们连海面上都不能呆,那这一切手段也就都废了。 第一七五章 疯子还是天才 “可是……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呢?你说的大风浪……这……那里去找这样的时候?”郭冰咽了口吐沫哑声道。 林觉再次指了指天空道:“所以,我刚才说要天时相助,便是这个道理。” “你……难道能像诸葛亮一样借风?”郭冰道。 林觉笑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不过咱们两浙路最不缺的便是风了。王爷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每年六月上旬开始,一直到中秋时节,咱们杭州要经历数次飓风的袭击么?咱们何不利用飓风袭来之际,发动攻击?” “飓……飓风?”郭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今日他已经经历了数次的情绪起伏,而现在却是他最为震惊的时候。这个林觉怕是真疯了,他居然要在飓风起时要宁海军发动剿匪作战,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飓风来时,天崩地裂,海面上波浪如层楼一般,风大雨急,浪涛冲天,你居然想在飓风来时发动攻击?你死了不打紧,连累水军八千兵马跟你一起完蛋么?呸!”郭冰怒骂道。 林觉皱眉道:“王爷,你说的是飓风风眼正式来袭之时的情形。王爷难道没注意到么?事实上每次飓风来袭之前,总有三五日时间虽风雨交加,但却并不会造成毁灭性的结果。而随着飓风风眼临近,才会风雨越大,直至树倒屋塌,犹如神鬼之力。但在此之前,却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我们何不利用飓风来袭之前的这数日时间呢?这个时间段,海面上的风浪自然不小,但水军大船当可抵挡,可是海匪的小船却根本不能出海,这不正是我们所需的有利条件么?” “这个……”郭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这个林觉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居然打着这样的主意。怕是任何人也不会想到在飓风来临是发动攻击的,这简直太让人惊愕了。 一方面他觉得林觉简直是个疯子,利用飓风中心来临前数日风浪不大的间隙发动攻击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个天才的计划。因为确实如林觉所言,每年飓风来临之前,确实会有一段风雨交加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水军的大船确实可以在海上行动,这已经是被证明了的。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老天爷的事情,万一出了差错,岂非要全军覆没?”郭冰嗓子眼干巴巴,想伸手去拿茶盅喝茶,却发现茶壶茶盅都被自己砸了。 “王爷,这才是真正的偷袭。利用飓风的掩护,发动一次真正的偷袭,才能一举建功。风险自然是有的,但风险和收益是共存的。王爷不要以为我只是为了保命才提出这种冒险的计划,王爷只从这个计划本身去考虑,考虑其可行性以及风险和收益的对比,再做出判断为好。不是在下给王爷画个大饼,此次若能剿灭海匪,且同时解决龟山岛山寨的匪患,对于王爷而言,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不仅是王爷,整个两浙路都将是朝廷瞩目之处,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数百万百姓也将大大受益。两浙路的商贾百姓们将会衷心称颂王爷的英明神武,好处自然不必在下多言了。” 林觉的每一句话都撩拨到郭冰的心坎上。确实如林觉所言,若能成功,那对自己的处境将有极大的改观。不仅不会再有被指谪攻讦之忧,更可以获得天下百姓的赞颂,特别是两浙路沿海之地饱受海匪摧残的百姓们的人心。而这一切正是自己最渴望的。 “本王……不知说什么才好。就你这个计划而言,虽然足够疯狂足够冒险,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冒险也是必要的。可是,这件事大到本王一个人不能做出决定。毕竟这件事要调集宁海军全部兵马战船,并且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知府衙门和宁海军两位指挥使必须要同意才成。即便本王答应了你,没有他们的同意,本王也还是难肩此责。”郭冰咂嘴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王爷所言甚是,此事当然需要各衙门都同意才能进行,毕竟就算调集宁海军一军之力,也无法瞒过严知府他们。况且这件事还需要知府衙门的大力协助,否则是无法成功的。但如果王爷同意的话,在下愿意和王爷一起去说服严知府和其他人。” 郭冰沉吟着看着林觉不语。林觉忙道:“王爷放心,一定不会牵扯出旧账来,只是以计划本身而论。王爷是奉先皇旨意在此镇压海匪的,王爷有权提出剿匪的建议。严知府定会问及王爷忽然要剿匪的原因,那其实也好办的很。在下的建议是,王爷让城中商贾联名上书,历数海匪猖獗之证据,王爷便说海匪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了,并非是此时想剿匪,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的地步,严知府想必也无话可说。” 郭冰狠狠的瞪着林觉,心想:这小子什么都想好了,连自己的说辞都替自己想好了,可见他今日前来是料定自己会同意的。心中既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却也不得不佩服林觉的精细。 “若是严正肃问我们为何不禀报朝廷,让朝廷下旨调集兵马剿匪,那该如何回答?”郭冰冷声道。 “这个便更好应付了,因为……根本不需要劳师动众,宁海军一军之力便已足够,何必要朝廷劳民伤财调集兵马?再说了,此次出海剿匪,只能用水军兵马。兵马再多,不能在海上作战也是枉然。我想严知府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吧。只要宋指挥使和王指挥使二人附和王爷之言,严知府当不会在军事上多说什么,那便是对他们能力的怀疑了。只要严知府同意了,一切便都好办了。” 郭冰无话可说,林觉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自己还能说什么?此事虽然风险巨大,但成功后的收益也自是巨大。况且,自己若不同意的话,林觉这小子没准真的会破罐子破摔捅出去那些事情来,他固然是贱命一条,可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几番权衡之下,郭冰终于下了决心。 “好,林觉,既然如此,本王便答应你。但我这里也需要跟昆儿他们商议商议,你回去后更要对计划细节加以完善,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严正肃那里,我们一起去说服便是。至于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这倒不必担心。总之,既然下定决心要做,那便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林觉的脑袋,还有宁海军全体将士,乃至本王和两浙路杭州府各大官员的脑袋。切记这一点,你现在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 “王爷放心,在下殚精竭虑也要完善好这个计划,必确保成功。”林觉恭敬拱手道。 “好,你去吧,本王累了,要好好的休息休息。哎!没有一件事能让本王安生的,本王想安生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郭冰叹息着摆摆手,身子缩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林觉再躬身一礼,缓缓后退数步,转身快速离去。 …… 出了后园,林觉长长的松了口气。今日之事能够说动梁王同意,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此次的这个计划其实是个比上次龟山岛之行更为疯狂的计划。而上一次梁王之所以同意,一来是迫于当时的形势,急于夺回寿礼。更重要的其实还是那个计划即便失败也不会造成什么巨大的损失,无非是自己和另外几人死在匪巢之中罢了。 然而这一次的计划则不同,这一次如果失败了,可不仅是死点人的事情。如宁海军被海匪歼灭,带来的后果将是浙东之地无兵可守,很可能会引发海匪反攻内陆的巨大灾难。在如此巨大的风险之下,想要说服梁王同意这个计划,当然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觉当然不会认为,当真是自己的那些威胁之言让梁王最终屈服。那只是让郭冰能够好好听自己说话的一个小小的辅助手段罢了。如果自己不那么光棍无赖,郭冰根本不会有兴趣听自己说出这个计划来。 事实上林觉从不认为胁迫是个好办法,要说服一个人,靠的不是这种手段,而是要以晓之以理晓之以利。唯有对对方有利,且计划具有很大的可行性,才会让对方真正的愿意合作。 林觉庆幸于来之前做的诸多功课,为了此次说服梁王郭冰,林觉专门去请教了方敦孺一些事情。方敦孺虽然有些诧异林觉忽然会对朝中的那些事情感兴趣,但想一想林觉的志向便是入仕为官,或许是想提前熟悉官场之道,所以便也跟他说了一切。 林觉重点询问了郭冰的一些事情,从方敦孺的言谈之中以及事后自己的分析中,林觉悟到了一些什么。他感到王爷此事似乎正陷于一种不太有利的境地,他一定想摆脱这种境地。而这正是最终的心理突破口。而这次剿匪行动如果成功,对于梁王而言那将是扭转局面的契机。果然,今日这一切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王爷最终能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说到底还是那深层次的原因起了决定作用,而非是自己威胁的那些话。 第一七六章 惊情 (求收藏,订阅!)在一名王府管事的引领下,林觉出了后园往王府前院行去。穿行于回廊假山之间,林觉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王府院落。那里花木繁盛之处便是小郡主的住所。已经有很多天没见到小郡主了,林觉甚是有些思念她。自从王爷父子回来之后,两人之间见面的机会极少,近十余天时间小郡主连一封信也没有了,这让林觉很是有些担心。 林觉很想去瞧瞧她到底如何了,但他却只能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节外生枝。况且,自己和郭采薇之间的鸿沟巨大,如果是小郡主主动选择的不再联系,自己也应该尊重她的决定才是。虽然这么一想,心里其实挺不痛快的。 林觉垂着头心思复杂的走着,忽然间,林觉听到走在前方的王府管事的说话声。 “小人见过郡主。” 林觉身子剧震,抬眼看去,只见二进垂门口,一袭湖绿长裙的郭采薇正站在一架金银花婆娑的藤叶之下,手中攥着一柄小小的团扇。阳光斜射,少女身材婀娜亭亭玉立美的让人窒息。 “李管事,这是去哪里呀?”郭采薇没有看林觉,只曼声对那管事问话,话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之音。 “哦。小人送林公子出府去。林公子是来见王爷的。”管事忙道。 郭采薇装作漫不经心的抬眼朝林觉看过来,只这一眼,林觉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些胡思乱想是多么的愚蠢。那眼神中满是情意,满是思念和爱慕。 “哦,李管事,你忙你的吧,我送林公子出府去便是。”郭采薇曼声道。 “这怎么能成?怎能让郡主送客?”李管事忙道。 “怎么不成?反正我也没事。再说了,我正好有些诗文上的问题想请教林公子。林公子是我杭州城的大才子呢,李管家你不知道么?”郭采薇笑道。 “这个……怕是不妥吧。”李管事尚在犹豫。 “李管事,本郡主的话对你没用是么?” “这个……小人不敢,小人岂敢不听郡主的吩咐。” “那就是了。你是怕闲得慌是么?这样吧,你替我出去跑一趟,我想吃临湖轩的粽子,你出去买几颗来让我尝尝。这是银子,剩下的……就赏给你了,给你家中儿女扯几件衣裳吧。”小郡主纤纤玉指捏着一锭银子在阳光下举着。 “啊呀,这可怎么好?岂敢要郡主赏?”李管事忙道。 小郡主手一松,银子落下,李管事眼疾手快伸手快速接住。 “去吧,我等着吃粽子呢。”小郡主笑道。 “是是,小人这便去。”李管事连声应了,回头看了林觉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林觉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直到李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垂门之外,小郡主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这才拱手行礼道:“林觉见过郡主。” 郭采薇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觉衣袖拉着他往旁边的花木小道走。林觉觉得郭采薇的力气用的很大,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心中甚是狐疑。两人穿过树丛来到二进院落一角的一处小阁之中,进去之后,林觉尚未说话,郭采薇便扑入林觉怀中来,紧紧的搂住了林觉。 “林郎,林郎,你可知我多么想你么?”郭采薇喘息着仰头叫道,眼中泪花闪动。 林觉看着她娇美的面容,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也是。” 郭采薇的眼泪流了下来,林觉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俯身痛吻那两片濡湿的红唇。良久之后,二人才喘息着分开来。郭采薇面色微红,神情迷乱。 “来,坐下说话。我是打算来瞧瞧你的,可是我又担心横生枝节。薇儿,你还好么?”林觉拉着郭采薇坐在阁内的石凳上。 郭采薇忽然神情变了,像是醒悟过来似的,站起身来拉着林觉的衣袖语声焦急的道:“你快走,你快离开这里。你还怎敢来我府中?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林觉诧异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郭采薇只道:“别问了,快走。最好离开杭州,走得远远的。” 林觉皱眉握着郭采薇的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凉。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件事……被人知道了?”林觉沉声问道。 郭采薇面色微微一红,紧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轻轻的点点头道:“我……我正想着去派人通知你,那件事……哥哥已经知道了。我怕他对你不利。” 林觉惊愕道:“你哥哥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我见了你父王,看起来……你父王好像并不知道此事啊。” 郭采薇闭目点头道:“那是我求他不要告诉爹爹的。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他才答应不告诉爹爹。但是他说了,只要在府里看到你一次,便要杀了你。林觉,你真的该走了。不仅是不能来王府,杭州城你也不能呆。我哥哥说话我都不敢完全信他,他表面上答应了我,但暗地里如何,谁也不知道。” 林觉眉头紧锁,沉吟道:“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郭采薇泪眼汪汪的看着林觉半晌,这才轻声说起经过来。 …… 时间回溯,自从上元之夜的那件事发生之后,王爷父子归来后小郡主虽然搪塞了过去,但小王爷郭昆却一直有所怀疑。深山老林之中,一男一女守在林中木屋之中次日才归来,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小郡主说林觉守着篝火熬了一夜守护他,这在郭昆看来是有疑问的。 那司马青衫骗小郡主去南山的手法极为简单,不过是伪造了林觉的一封信而已。而自家妹子居然只是因为林觉的一封信便欣然前往,而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带任何随从,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郭采薇的行为其实暴露了她对林觉的好感,她是去偷偷的会情郎去了。这种情形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了一整夜,当真会平安无事?这便是郭昆的疑惑。 郭昆当然并不希望妹子和林觉之间真的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想查清楚真相。如果林觉当真做了什么不轨之事,那是对整个梁王府的侮辱。这小子本来就对王府不敬,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种,郭昆岂能容忍王府的名头被他玷污抹黑。自己的妹子是王府郡主,郭昆绝不允许她和林觉掺杂不清。妹子的将来是要嫁给大家族的子弟的,她的婚姻是王府政治目的的一部分,决不能容林觉在其中作梗。 更何况,在郭昆看来,如果林觉对妹子做了什么,那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想通过这种手段上位,是利用妹子的单纯,而这是恰恰是郭昆绝对不能容忍的。 正是出于上述的考虑,郭昆表面上不再提及此事,但暗地里却展开了调查。他从自己和父王去京城之后的那段时间查起,查出了那段时间林觉频繁出入王府和妹妹单独相处的耳鬓厮磨的事情。这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林觉在勾引自己的妹妹。 为了查清楚那晚的真相,便要弄清楚一个事实,那便是妹子是否已经不是完璧。郭昆当然没办法亲自去查或者直接询问,于是便从京城请来了宫中的观女相的婆子。这种婆子是后宫之中选秀女和宫女是负责观察女子相貌检查女子身体是否有暗疾,检查是否是完璧之身等等事情的一个专门之人。她们的厉害之处是,不用上手去真正的检查,光是看体态举止五官相貌便可大致判断出女子是否是完璧,是否有暗疾等等。 郭采薇贵为郡主,又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自然不能直接去检查她是否完璧,所以这种专门的人才的观察便是最好的检查手段。 半个月前,观女相的婆子抵达了杭州,郭昆便让管家安排她在郡主的居所院子里浇花除草,以便近距离的观察妹子的举止言行。 那婆子观察了多日,禀报郭昆说,小郡主眉梢散乱,鼻弓微开。另外小郡主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仪态,体态举止等各方面的因素综合起来,结论是:小郡主已非完璧。不仅如此,那婆子还给出了另外的一个让郭昆更为发疯的结论:小郡主曾经身怀有孕过。 郭昆差点便发了疯,他万万没想到,妹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干出了这等丑事,还居然……身怀有孕!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如此重大,以至于郭昆也不敢完全相信婆子之言。于是他继续展开暗中调查。其后数日,他暗中叫来小郡主身边伺候的两名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来一一询问,梅香是妹子房里的贴身婢女,伺候小郡主起居饮食的,秋棠也是贴身伺候的婢女,小郡主沐浴都是她在旁伺候的。梅香和秋棠岂敢违背小王爷的话,她们如实的回答了小王爷通过婆子之口询问的那些让人惊诧和害羞的关于小郡主的隐私。具体的细节涉及到郡主双乳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大小,身体私密部位的变化,肤色身形的变化甚至包括小解时发出的声音和颜色,夜晚睡眠的姿势等等方面,可谓是细致到了极致。 而且,梅香提及了自己两个月前曾经替郡主去外边抓了一副药回来,小郡主亲自煎的药,好像喝了几副药。有天晚上,自己看见郡主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埋着什么,好像还哭了。自己问了几句,被小郡主严厉的呵斥了,叫她不要多嘴多舌。后来郡主还病了几日云云。 虽然那药方被郡主要了回去,但梅香还记得几味药的名字,有归尾、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等等这些东西。 至此,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所婢女们提供的细节和婆子事前的判断高度吻合。非完璧之后,女子的双乳的形状和颜色,体态眼神,乃至小解的声音睡眠的姿势都是大大不同的。而那副药方中的几味药正是打胎的药物。 再算算时间,买药的时间正是在上元之夜过后的四十余天,也就是说,如果是上元之夜和林觉在一起的话,四十余天后正是能得知身怀有孕的时间点。不消说,妹子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然后偷偷的打掉了胎儿。 第一七七章 心碎 得知这一切事实之后,小王爷郭昆几乎要疯了。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带人冲进林家,将林觉拉出来剁成肉酱。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在王府头上动土,居然诱奸了自己的妹妹导致怀孕,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若说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的话,那么林觉此举比之司马青衫还要恶劣十倍百倍。他决不能饶了林觉。 当然,要惩办林觉,必须要小郡主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林觉所为,否则林觉一旦狡辩,妹子再包庇否认,便无从下手。当然,若不管不顾暗中宰了林觉倒也无妨,但此举却也有一丝误杀的可能。 于是,两天前的那天晚上,小王爷来到了小郡主的住处,他要跟妹妹摊牌。他要亲口听她承认自己干的那些丑事。他要看她如何解释这一切。 那天晚上的气氛之尴尬可想而知,小郡主对于哥哥的到来很是诧异,当哥哥严厉的问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小郡主差点吓得晕了过去。哥哥什么都知道了,哥哥什么都查清楚了。小郡主试图否认时,身边的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出来作证了,那个花园里浇花除草的婆子的身份也亮明了,甚至……他们还从花树下挖出了自己亲手埋葬的那一团还没成型的肉。小郡主当时便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哥哥一人。小郡主无所隐瞒,只能如实告知那晚发生的事情。原本隐瞒的司马青衫给自己下了春药的那一节,林觉为了救自己所以二人在木屋内做了亲密之事的细节也都坦然说出。事已至此,任何抵赖都是没有意义的,小郡主唯一希望的便是,哥哥能网开一面,饶了林觉一命。因为那一晚是自己主动的,林觉其实并无哥哥所言的那种故意引诱自己失身的意思。 那一晚,高傲的郡主失去了她所有的自尊,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当着他的面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羞辱感也让人无地自容。 郭昆一直紧紧的皱着眉头,虽然这结果并不让他意外,但他查此事绝非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他只是不想被林觉和妹子欺骗和蒙蔽,另外也绝对不允许林觉染指自己的妹妹。然而,事情的经过却有些出人意料。司马青衫给妹妹下了春药,那八宝春潮露是个什么东西,郭昆自然也是知晓的。整个过程也确实是一场意外,看起来林觉并无预谋。 但是,事实已经造成,林觉玷污了自己的妹妹,甚至还让妹妹怀了孕,侮辱了整个王府,这一切还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哥哥,求你不要去对付林觉,他……他其实也是为了救我。哥哥若要是对他不利,我便死在你面前。”小郡主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哥哥求证之后,下一步便必然要去杀林觉,所以提前放了狠话。 郭昆吓了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不是杀了林觉便了事的。他可不想逼死妹妹。 “你居然还维护他,如此无情无义之人,你……你怀了他的孩儿,他都不敢出来承认,还让你打了胎儿,你还要维护他么?杀了他便无人知道此事,你的名节也得以保全,你明白么?”郭昆怒道。 “哥哥,他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我知道不能让这孩子生出来,于是我便让梅香买了药,打了……打了胎儿下来。偷偷埋了起来。”小郡主泪下如雨。 “你是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告诉他。” “你倒是对他一往情深,居然连这件事都瞒着,生恐他担心。哼!”郭昆怒声道。 小郡主轻声道:“整件事都不怪他,要怪只怪司马青衫那个狗贼。但其实,我至今不悔。哥哥,我喜欢林觉,我是真的喜欢他。” “住口!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岂能跟他纠缠在一起?这件事必须了结。我必须要禀报爹爹了,爹爹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都做了些什么。” “哥哥,不要告诉爹爹,求你了。爹爹若知道,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求哥哥不要告诉他。”小郡主哭倒在地抱住了郭昆的小腿。 郭昆怒道:“你还知道爹爹会伤心么?这件事要是被外边人知道了,我王府还有什么脸面?爹爹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哥哥,求你了。你不告诉爹爹,也不要去伤害林觉,妹妹什么都答应你。妹妹求你了。哥哥若觉得我丢了你们的脸,我便自尽以谢便是。” 郭昆气的在房中来回踱步,面对如此局面,他也没什么办法。虽然他平日对小郡主言语不善,但那更多是一种兄长的威严。对这个妹子,郭昆还是非常疼爱的。 “妹子,莫说当哥哥的不疼你,出了这等事,哥哥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的难受。虽然林觉并非故意为之,但这件事总是他做下的。况且,当初他若不来撩拨你,你又怎会因为一封信便去赴约?所以,此事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我可以不告诉爹爹,也可以不杀他,但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哥哥请说,只要不告诉爹爹,不伤害林公子,妹子……什么都答应你。” “好,第一,你必须彻底切断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再不准和他掺杂不清。从此之后,只要我在王府见到他一次,我便立刻宰了他,绝不饶恕。这一条你同意么?” 小郡主面容清苦,沉默半晌,点点头道:“妹子……答应了便是。” 郭昆点头道:“第二条,这件事从此之后不许提及,包括你自己。将来你的婚事必须听从爹爹和我的安排,不得抗拒。无论如何,你还是我梁王府的郡主,你的身上和我一样肩负着重要的职责,绝不容你私自做主。你同意么?” 小郡主吁了口气低声道:“妹子知道了。” 郭昆道:“好,最后一条。你立刻写一份绝交信,告诉林觉,不要痴心妄想。告诉他,那件事是个意外,他若敢宣扬出去,他林家上下便要全部掉脑袋。” 小郡主叫道:“绝交信我可以写,威胁他的话我却不写,我何必要这么绝情?” 郭昆冷声道:“不绝情你们便要死灰复燃,哥哥是过来人,还能不明白么?你不写,便是心有期待,那便绝对不成。你不写,我便杀了他。” 小郡主狠狠的盯着郭昆半晌,怒道:“若非命中注定,我绝不肯当你的妹妹。你以为林觉是死乞白赖的要赖着我王府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郭昆冷笑道:“我管他是什么人。骏马无需知道蝼蚁的感受,只需无视的踩踏过去便是。你现在恨我,将来你会知道我是在维护你。” 小郡主不再多言,此时此刻,她只能全盘答应下来,为了保护林觉,为了让兄长保守秘密,这是最好的结果。 郭昆这才满意的离开,出门之前,郭昆道:“妹子,你莫担心。所有知道此事的人我都会杀了,梅香和秋棠还有那个婆子,我现在便带她们出城,找个僻静之处杀了灭口。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你我和那个林觉。林觉能不能活,便看他能不能守住秘密了,这完全取决于你。” …… 花树掩映的小木阁之中,虽然四周景色怡人,花树繁茂。虽然明媚的暮春之阳从小阁的花窗照射进来,暖烘烘的照在郭采薇的身上,但郭采薇此时依旧身子颤抖着,面色一片苍白,脸上泪痕宛然。 叙述这一段不堪的回忆让她心力交瘁,特别是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更是让她羞辱难当,心神疲惫之极。说完这一切,她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倒了。 林觉也震惊的无以复加。此事终于没能保守住秘密,这倒不是让林觉最惊讶的。因为林觉始终认为,这世上并无完全能保守住的秘密,只是泄露的是早是迟罢了。上元之夜后,林觉其实心里明白,迟早会东窗事发。几个月后的今日,听到事情败露的消息,林觉只是觉得这件事败露的太早了些。 真正让林觉震惊的是小郡主叙述中的怀孕的那一节。原来郭采薇是真的怀孕了,她却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过去。想想她的处境,林觉觉得心都碎了。 “薇儿……”林觉一把将摇摇欲倒的郭采薇搂在怀里,用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低低的呼唤,心中感激、怜爱、自责等等情绪一起涌来,恨不得将郭采薇揉碎在胸膛之中。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有了孩儿之事,那日你不是写了信告诉我,说你月事已来,没有身孕么?你为何要骗我。”林觉叹息道。 “林觉,我确实骗了你,可我也是没法子。那天叫你来商量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身怀有孕了。只是那天我只透露了一点点,你便惊愕不已,我便没有再说了。因为……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毁了你,而且……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便瞒住了你。林郎……我自己做主打掉了孩儿,你会怪我么?那……那可是我们的孩儿啊,我……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儿,你会怪我心狠么?你会生气么?”郭采薇泪流满脸,伏在林觉的怀里痛哭失声。 第一七八章 追捕 林觉捧起她的脸来,伸手替她擦泪,轻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我竟不知此事,而且我也竟然不能解决此事。我能想象你心里有多么的痛苦,那天你兄长去责问你时,我也能想象到当时你心中的羞辱。你哥哥实在是太过分了,怎能暗中调查你的隐私?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轻轻摇头,柔声道:“林郎,你莫要怪他。他是我哥哥啊。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也都是为了王府着想,他其实也很疼我的。否则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禀报爹爹?而且以他的脾气,他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他居然没有这么做。他是疼爱我的,我心里知道。这件事其实……其实是我的不对,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身上。或者说……是造化弄人,你不要怪他。” 林觉叹息道:“薇儿,你的心真是金子做的,既善良又美好。你受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歉意,我……” 郭采薇忙伸出手指按在林觉的嘴唇上,低声道:“林郎,莫说这样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后悔遇到你,也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恨所有的人,甚至我连司马青衫都不恨。我只恨,你我之间不能长相厮守,不能真正的跟你在一起。但哪怕你我之间有缘无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也心满意足了。有些事是命数使然,以前我不太懂,也不太信。但现在我却信了这些。” 林觉将她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开口刚要说话,忽然间,东边花树相隔的长廊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叫道:“找到林觉了没?这狗东西居然还敢来我王府之中招摇,大门口那里看紧了,他此刻还没出府,你们立刻去将他给我揪出来。” “遵命。” “遵命。” 一群人应诺之声传来。 郭采薇猛地从林觉怀中坐起身来,脸色发白的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快速道:“我不该耽搁你这么久的,你快走。哥哥看来知道你来府里了,他若抓到你会立刻杀了你的。我答应了他不再和你相见,也替你答应了不再出现在王府之中。只是我这两天心绪杂乱,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告诉你这些。你快走。最好离开杭州,我……我……会想办法联系到你,给你写信的。” 林觉面色沉静的缓缓起身,伸手拍了拍郭采薇的手背,但却并无离开的意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林觉已经打定主意不做缩头乌龟了。之前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让郭采薇受了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此刻自己一走了之,那可要连自己都要看轻自己了。更何况自己又能走到哪里去?现在海东青四处截杀自己,林家上下有性命之忧,自己难道躲到深山老林之中去?或者是跟着高慕青去当土匪去? “你怎么了?走啊。我带你从西边走,从凤凰山山坡上离开。他们找不到的。”郭采薇用力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叫道。。 林觉站着没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花木从中响起,郭采薇忙竖指于唇,示意林觉不要出声,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己去应付。然而林觉忽然大声咳嗽了一声。郭采薇吓得脸色发白,瞪大眼睛看着林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那一声咳嗽顿时将脚步声吸引过来,片刻之后,几条身影便来到了小阁左近,身上的甲胄和兵刃摩擦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府的几名卫士。 小阁门口,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来者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当他看到小阁之中林觉和小郡主并肩而立站在里边之后,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来。但很快,沈昙便沉声喝道:“这里没有人,咱们去别处再搜。” 林觉微一错愕,很快便明白这是沈昙网开一面。龟山岛之行以后,沈昙和几名王府的卫士对自己都很不错,自己来王府之中他们都很恭敬。因为对林觉怀着佩服之意,而且林觉在岛上其实也等于是救了他们的性命,沈昙这个人还是讲情义的。 “沈统领,明明听到咳嗽声的。阁子里也没人么?进去瞧瞧。”在一旁的一名卫士一边说话一边探头探脑。 沈昙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那卫士满眼金星乱蹦,怒喝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什么时候我的话轮到你来质疑了?混账东西,懂规矩么?” 那卫士连忙跪倒在地,捂着脸连连道歉。心中不知道为何平日和气的沈统领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都去别处搜索。”沈昙喝道。几名卫士在不同方位同时应诺,脚步杂沓朝着西边另一座宅院方向去了。 沈昙转头来看着林觉和小郡主微微拱了拱手。林觉微笑还礼,沈昙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郭采薇吁了口气,轻声道:“沈统领人不错,居然帮了你。恩……他们往西边去了,西边是不能走了。来,跟我来,我带你从北边走,那里是内宅,没人敢随便乱搜。从北边也可以离开。” 林觉依旧站着没动,只微笑看着郭采薇。 郭采薇跺脚道:“快呀,愣着作甚,一会儿门堵住了,北边也走不了了。” 林觉轻声开口道:“薇儿,我不能躲躲藏藏,这件事终究要面对。我不能走,更不会离开杭州。你哥哥要杀我,那便让他来好了。” 郭采薇惊讶道:“你……你不能这样,你不知道我哥哥的脾气,他说到做到的。” 林觉点头道:“我何尝不是如此?” 郭采薇还待再劝,林觉吸了口气,高声叫道:“小王爷,林觉在此,不必找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远处的嘈杂声和脚步声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空气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啦之声,以及鸟雀在枝头上的鸣叫声。片刻之后,呵斥嘈杂声再起,有人高声叫道:“就在这个院子里,快去禀报小王爷。前后院门全部堵住,不能教他跑了。” 郭采薇面色煞白,缓缓的坐在石凳上,满眼幽怨的看着林觉。 林觉微笑看着她道:“薇儿,莫怪我。今日我若退缩,从此后我便无法立足了。就算今日死在你哥哥手里,我也不能逃走。你当明白我的心思的。” 郭采薇叹息道:“我懂,哥哥若是要杀你,我陪你一起死便是。”林觉笑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况是红颜知己。能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但你也不必陪我去死,你哥哥也未必便杀了我。” 说话间,小王爷郭昆响亮的嗓门在不远处响起。 “那厮在哪里?嗯?” “禀报王爷,就在那边的木阁里,兄弟们已经包围了那里。” “好!谁发现他的?他躲在那里是么?” “没人发现,是他自己出声的。阁子里还有……郡主在。” “什么?”郭昆怒叫一声,随即吩咐道:“所有人不得靠近木阁,都给我呆在二十步之外,谁要是偷听说话,我便要他的命。” “遵命!” 重重的脚步声来到了木阁之前,皮靴踩着木阶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响。门前光线一黯,小王爷郭昆带着满身的杀气出现在了木阁门口,手中提着一柄雪亮的钢刀。 郭昆的目光从林觉的平静的脸上扫过,慢慢的斜向下移到了林觉的手上。下一刻,郭昆爆发了,因为他看到林觉的手中握着另一个小手,那正是站在他身旁的自己妹妹的手。本来,林觉和小郡主居然在此见面已经让他气愤不已,现在当着自己的面他居然还敢牵着妹妹的手,这简直无视自己了。 郭昆扬起钢刀面露狰狞之色一言不发的冲了过来,他要一刀砍断林觉的脖子,让他知道羞辱王府的后果。 “哥哥,切莫冲动。”小郡主冲了过来。 郭昆手一挥,小郡主被推的踉跄几步摔在一旁,郭昆眼冒凶光冲着小郡主骂道:“妹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如何答应我的,这可是你违背诺言在先,需怪不得我。” 小郡主不顾身上疼痛再次冲了过来抱住郭昆的拿刀的胳膊哭叫道:“哥哥息怒,哥哥不要杀他。” “滚开,今日无论你如何说,我都要杀了这狗贼。”郭昆怒斥道。 小郡主只是不松手,死死的抱着郭昆的胳膊,眼中泪水滚落。 林觉静静的开口了。“小王爷,那是你妹子,你怎可对你自己的妹子如此粗鲁?再说了,要杀我也不必如此心急,我就在你面前,在你王府之中,我还能跑了不成?” 郭昆怒骂道:“狗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容你多活一息,都是对我王府的侮辱。你胆子不小啊,今日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林觉冷声道:“小王爷,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杀死的准备,但我建议你去见一见王爷,然后再来杀我。反正我也逃不掉。否则,你就这么砍了我,王爷说不定会怪罪你。” 郭昆一愣,皱眉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杀了你父王会怪罪我?呵呵呵,你疯了吧。我若将你对我妹子做的事禀报父王,我父王会将你撕成碎片。” 林觉点头道:“我相信,但你并没有这么做。这便说明,小王爷还是有分寸的。我承认我该死,所有的事我都愿意承担,小王爷要杀我我也绝不会逃避,但在我死之前,小王爷可否能听我说几句。” 第一七九章 权衡 (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谢:轻烟绕、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三位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totoro1204@百度、smallblue169等兄弟的票。) 郭昆怒骂道:“你这狗东西嘴巴里能说出什么来?你玷污我妹子,给我王府上下莫大的羞辱,莫想花言巧语骗我饶了你,今日你死定了。” 林觉缓步上前来站在郭昆面前道:“小王爷,你现在就可以一刀砍死我,或者是你听我说几句关系到王府将来的大事再杀我,前后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小王爷自己决定。” 郭昆瞪着林觉,小郡主在旁哭叫道:“哥哥,你听他说几句。今日他不是来见我的,他是来见爹爹的。是我主动来找他的,这事儿不怪他。” “闭嘴,你站到一旁去,要不然我立刻杀了他。”郭昆喝道。 小郡主泪眼婆娑的看看郭昆,又看看林觉,不敢松开抓着郭昆手臂的双手。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松手吧,去一旁歇息。小王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不会连听我说几句的耐心都没有。莫担心,无论如何,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小郡主听了此言,终于慢慢的松开了郭昆的手臂,但随时还保持着扑上来的架势。郭昆心里气的要命,妹子对林觉这狗东西简直是言听计从,自己吼了半天她也不撒手,林觉一句话她便松了手。当真是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心都向着外人了。 郭昆手臂得了自由,刀光一闪,在小郡主的惊呼声中,钢刀架在了林觉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削断了林觉脖子旁的一缕黑发。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了我好一刀割了你的狗头。”郭昆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沉声道:“小王爷,关于我和令妹的事情……我承认我该死,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具体的情形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我只告诉小王爷,我并无辱王府之心,我也无意坏小郡主名节,那件事纯属是意外。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加分说,总之大错铸成,责任在我。” 郭昆冷声道:“你明白就好,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该死。” 林觉点头道:“是。那也不必多说了。我只想请求小王爷能够宽限些时日再杀我。因为我还有一件要事没有完成。待我完成此事,便来受死。” 郭昆瞪大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身子发抖,钢刀在林觉的脖子上乱跳,吓得林觉忙偏了偏头。 “原来,你是要求饶?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还不是要向我求饶?哈哈哈。”郭昆大笑道。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并非是求饶,我说了,有件大事要办。了结了此事,我便可以安心的来受死了。” “大事?呵呵呵,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林家大公子有什么大事,是平邦定国啊,还是达济天下的大事啊?”郭昆奚落道。 林觉道:“看来小王爷并没有去见王爷,也不知道我今日来王府的目的。” 郭昆冷笑道:“父王确实命人叫我去见他,但我听说你胆敢跑来我府里,便先来宰了你。杀你也不耽搁多少时间。” 林觉点头道:“然则小王爷也不知道王爷叫你去是因为何事了?” “那可用不着你操心。”郭昆斥道。 林觉道:“我并不想.操心,我是担心小王爷杀了我,坏了王爷的大事。小王爷不知内情也情有可原。如果小王爷不反对的话,那么我便告诉小王爷今日我来见王爷的目的,那也是王爷要小王爷去见他要商议的事情。” 郭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林觉数次提及此事,倒也让郭昆有些疑惑,有些想听听细节。 林觉见郭昆不说话,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沉声道:“多谢小王爷允许,那么我便说了。” 当下林觉缓缓的将刚才去见王爷的目的以及王爷同意自己的计划,准备派兵攻打海匪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包括之前自己被海东青盯上的事情。郭昆起先还面色冷漠,随着林觉的叙述,他的浓眉竖起,脸上露出惊愕之极的表情来。 林觉话音落下时,身边的郭家兄妹已经目瞪口呆了。小郡主也是才知道今日林觉来的目的,她也惊的张着小嘴一脸惊讶的表情。 “竟……竟有这等事?你不是信口开河吧。”郭昆呆呆道。 “小王爷不信,可去向王爷求证。此时此地,我岂会有半句假话?”林觉道。 郭昆呆呆的愣了片刻,缓缓收回架在林觉脖子上的钢刀。垂着头在林觉面前来回踱步。 “林觉,我父王同意了你的计划?此话当真?” “王爷同意了,但他说要和你商议商议,所以我才会问小王爷是否见过王爷了。”林觉道。 郭昆缓缓点头,事情是对上了的。不久之前,有人通知自己说父王要见他商量事情,那么想必便是此事了。 “你觉得你这个计划能成功么?如此冒险的计划,你有把握?”郭昆沉声问道。 “小王爷,我还是那句话,成功的几率只有五成。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但对我而言,此事有十成把握。因为如果不成功,我便要死在岛上了。”林觉道。 林觉的这句话郭昆听过,上一次在码头送别林觉和沈昙等人去往龟山岛时,父王便问过林觉成功的把握有几成,当时林觉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他依旧是这么回答。林觉的意思是,莫问成功的可能,他会全力以赴,不容失败。 郭昆一点也不奇怪父王会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梁王府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父王正迫切的寻求破解之道,寻求能够让王府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而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契机。当然,其中的风险很大,这也一定是父王希望能跟自己商量的原因。但其实在郭昆看来,这个险值得冒。 上次从京城回来的路上,父王好几次不耐烦的呵斥自己,责骂自己,这是绝无仅有之事。知父莫若子,郭昆其实心里明白,父王心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着圣上继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圣上的地位越来越稳,很多事很可能会生出变化来。梁王府如今的位置也越来越尴尬了。如果哪一天,圣上旨意到来,要父王和自己带着全部家眷回京城,那便从此以后如笼中之鸟了。 梁王府要能依旧留在杭州,保留着一些不被控制和威胁的自由,需要保证杭州不乱,保证梁王府的坐镇有效。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作出些事情来,那样那些诋毁吹风之人便可住口,自己这边的人便可加以鼓吹。并非是为了受到什么嘉奖,但起码要维持现状。 况且于郭昆自己而言,这件事也是一件大事。虽然他是王府小王爷,也早在襁褓之中便被封为侯爵的尊贵爵位。但其实,郭昆并无实职位。除了王府内外的事务之外,他其实并没有在朝廷之中担任实际的职务,说白了,便是无所事事。 去年冬天自己上京,家宴的时候,郭昆曾经大着胆子用话试探了圣上。但这个坐拥天下的大伯告诉自己,非是他不给侄儿官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圣上说什么:皇族之家本已待遇丰厚爵位高显,若再无故授予官职,会引起臣子们的不满。你要想有官职,也得做些事情出来,让这些人无话可说。郭昆当即便明白了,这个当皇帝的大伯其实在隐晦的说自己无所事事,无有寸功,不能封官。 郭昆心里很生气,但他也没办法。虽然他明白,这是圣上对梁王府的一种不信任,但其实说的也是事实。如果自己想有些实权,确实需要作出些什么来。然而身在杭州这个地方,他又能做些什么?而现在,林觉口中说起的此事却让郭昆心头一亮。如果真的能除了这帮海匪,岂非是一件天大的功劳。无论对王府还是对自己个人,那都是一件大好事。 个人的事情其实还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梁王府的存亡。郭昆虽然曾经在心底里抱怨自己生在梁王府,而非是生为皇子,曾经为同是先皇的孙子,却没有办法争夺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而遗憾。但他心里明白,抱怨是没有用的,自己必须要为梁王府而奋斗,为了将来而奋斗。他决不能让重担压在父王一人身上,也绝不容梁王府被人倾轧而倒塌,这是他郭昆的根基所在。只要梁王府不倒,他便还是人人尊敬的小王爷,甚至依旧保留着一些对那个宝座觊觎的希望。 现在听到林觉说出的这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时,郭昆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惊讶和不可思议,但很快,这些情绪便被这冒险之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而掩盖。若这个计划当真能成功,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转折。而自己在当中若能出一份力,那也将会为个人争取到巨大的利益。 郭昆沉默着,皱着眉头认真的思索着,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抉择。自己若是竭力反对,父王未必便会继续坚持同意这个计划。但自己如果全力支持,父王便会坚定决心去做。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的意见将会左右这个计划能够实行。 但这个计划的诱惑力太大,让他第一次面临如此巨大抉择,从而感到有些心慌意乱。 “小王爷,事情我已经说清楚了,小王爷自可去见王爷商议此事。如果王爷和小王爷不同意这个计划,折回来杀了我便是,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是你们都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可能小王爷便只能再忍耐忍耐了,因为我要去海匪的巢穴之中去为内应。若是死在岛上,小王爷自然年动手都不必了。即便我没死在岛上,此事成功之后,我也还是会回来,小王爷大可再杀了我。总之小王爷不必担心会杀不了我,我死定了就是。”林觉微笑道。 郭昆皱眉不语,他有些理解林觉的心思了。林觉被海东青盯上了,那么他便是死路一条。他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被自己杀了,或者是死在海东青的手上,都一样是死路一条。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的淡定。但郭昆想的是,如果林觉没有活命的希望,他有怎肯竭尽全力?如果自己同意这个计划,势必要答应林觉计划成功后给他一条活路。那样才会给他最大的动力去完成这个计划。 虽然自己很想宰了他,可是如果实行这个计划的话,在大事的成功与否和林觉个人的性命之间,显然需要以大事为重。 “我这便去见父王,看看你所言是真是假,你……” “我便在这里等着小王爷,我不跑,也跑不掉。”林觉道。 郭昆点点头皱眉看向小郡主,郭采薇忙道:“我留在这里……替哥哥……看着他。” 郭采薇的话很没有底气,后半句变得像是蚊子哼哼。郭昆跺跺脚皱眉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他已经不想再对妹子大费口舌了。 第一八零章 其人其事 郭昆离去之后,小阁之中很快恢复了平静。一群王府卫士远远的在小阁周围守着,也不来靠近打搅。风过花木,树叶哗啦啦的响着,受了惊吓的鸟雀也大着胆子落下来,在小阁门前的台阶和花窗上跳跃鸣叫着。 小阁内,郭采薇怔怔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担忧和哀怨。 “你当真要去冒这个险么?”小郡主道。 林觉慢慢走过去拉起小郡主的手,两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阳光照进来,照在郭采薇清减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满是担忧。 “薇儿,我要去。原因你也都知道了,因为上次寿礼之事,我龟山岛杀了海东青的爱子,海东青寻仇上门了。他们截杀了我数次,被我侥幸躲过。前几日他们差点便将我身边的绿舞劫持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我不能坐以待毙了。” “可是,此行如此危险,你这一去,还能活命么?” “能否活着回来,只能看造化了。可是总比等死要好。再说,我已别无选择。” 郭采薇怔怔无语,半晌后低声道:“如你死了,我且不说,你怎对得起那位方姑娘?你不是要娶她么?你死了,教她嫁谁?你怎能如此狠心。” 林觉轻叹一声道:“浣秋已经病故了,我已经无需跟她交代什么了。” 郭采薇惊讶道:“方姑娘病故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觉长叹一声道:“年前她已经在京城病故了。你替我寻的方子她还没用上,哎,我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 郭采薇惊讶半晌,低声道:“你……节哀顺变。方姑娘命不算苦,起码,她得你真心相待。” 林觉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低声道:“我对她确实是真心,她的死我很难过。她确实很可怜,年纪轻轻竟然生了这么个绝症,而我竟然无法救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郭采薇轻叹一声道:“然则你此去便再也无牵无挂了是么?” 林觉终于听出了郭采薇话意中的幽怨。眯眼看着郭采薇道:“薇儿,我并非不顾你的感受,但这件事我不能不去做,因为形势所迫,我只能面对。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被海东青吓的门都不敢出。我身边的人若是有一个因我而死,我这一辈子都将生活在悔恨之中。我是男人,我必须去面对。即便是因此而死。”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轻声道:“我懂,男儿岂能缩手缩脚做人,你若是那种人,我郭采薇也不会……也不会对你倾心至此。你去吧,你若死了,我不独活便是。” 林觉皱眉道:“薇儿,你不必如此。我若死了,你该更好的活下去。” 郭采薇猛地一挣,甩脱林觉的手掌站起身来,怒容满面道:“到如今,你还不信我对你一片真心么?” 林觉皱眉看着她道:“薇儿,你为了保护我而受到这么多的痛苦,我怎会怀疑你的真心。我承认之前我尚有顾虑,我对浣秋有承诺,我不能负她。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终究是有些荒谬。你我身份悬殊,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我也不妨跟你明言,我也并不希望跟梁王府有太多的瓜葛,我并不赞同你们父兄的行事作风,因为那迟早会酿成大祸。但现在,这一切的顾虑都已经烟消云散,你待我如此,我怎会负你?不论你父兄如何反对,哪怕是要因此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 郭采薇面露惊喜之色,惊讶道:“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决定了?” 林觉点头道:“你待我如此,我若负你岂非枉自为人。” 郭采薇扑过来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脖子,喜极而泣道:“我终于,听到你说出这句话了。” 林觉微笑轻抚她的后背道:“你是郡主啊,矜持点啊,万一我只是想靠你上位呢?万一,我是第二个司马青衫呢?” 郭采薇笑道:“他?不及你一根手指头。你也绝不是那种人。否则你何必等到今日才说这些?” 林觉低声道:“多谢你,老天待我不薄。”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道:“我明白了,你安心的去办事,有些事终究要办好的。这一次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得到父兄的嘉许,也许对你我的事情也有帮助。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我为你守节便是。一辈子再不嫁人。” 林觉呵呵笑道:“守节?那又何必?你怎么也说出这等蠢话来?难道我愿意看着你一辈子孤独终老么?我死了,你过你的日子,偶尔替我烧点纸钱便是。我愿意看你好好的活下去。而且,很奇怪,你们为何都说我会死在岛上?就不能盼着我活着回来么?” 郭采薇呀的一声,连声道:“呸呸呸,瞧我这张嘴。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活着回来。我会跑遍杭州大小寺庙为你烧香拜佛,保佑你平安归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觉微笑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的。办成此事后,我要跟你父兄摊牌,我要告诉你父王,我要娶她的女儿。” 郭采薇兴奋的脸色发红,轻声道:“父王若不同意呢?甚至还要杀你呢?” 林觉笑道:“那我便让她的女儿生个孩儿,让他老脸丢尽了。” 郭采薇大啐一口道:“呸,你果然是个坏人。” …… 王府后园内。郭冰负手在阳光下来回走动。虽然春光明媚,但他的脸上却是阴晴不定。一会儿想到若林觉的计划成功,对王府将大为有利,故而面露笑容。一会儿又想到此事带来的巨大风险,弄不好将不可收拾,故而阴云密布。心情起伏之际,情绪也忽好忽坏。 “昆儿怎么还没来?他去何处了?”郭冰停步朝着不远处的站立的一名管事皱眉问道。 “启禀王爷,小王爷已经回府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来见王爷。小人这便再去请。” 郭冰刚要说话,忽然圆门外脚步咚咚,郭昆大踏步从假山之侧的石板道上走来。管事的忙道:“王爷,小王爷来了。” 郭冰哼了一声,沉声道:“上茶来。” 郭昆急匆匆阔步而至,一眼便看到负手站在草地上的父王以及父王身边散落的一片狼藉。 “孩儿参见父王。” “恩。来啦?怎地这么久?又去街上闲逛去了?”郭冰沉声道。 “孩儿没去闲逛,上午是去宁海军驻地转了一圈,跟宋指挥使说了几句话。刚回来便听说父王叫孩儿,这不赶紧便来见父王了。父王……这地上是怎么回事?谁惹您生气了?” 郭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摆手道:“刚才那个林觉来见了父王,说了一些话惹得我发了火,我拿茶壶茶盅砸了他。” “哦?林觉那厮来了?怎么惹得父王发怒了?”郭昆并不打算将从林觉口中得知的事情说出来,既然是验证,那么当然要听父王说的跟林觉说的是不是一样。 “坐下说话。”郭冰坐了下来,郭昆将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也欠身坐在他对面。 “昆儿,这林觉跑来,跟我说了一件事。父王觉得有必要跟你商议商议,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父王想听听你的意见。”郭冰沉声道。 “父王请说,孩儿恭听。” 郭冰低声缓缓的将林觉刚才来见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甚至连林觉威胁他的那一段都没有遗漏。在自己儿子面前,郭冰什么都不会隐瞒。哪怕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 郭昆皱着眉头认真的听完,心中暗自点头。林觉没有撒谎,父王的叙述和林觉所言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罢了。林觉确实是向父王提出了剿灭海匪的建议。 郭冰说完经过后静静的看着郭昆,他奇怪的是,郭昆脸上竟无丝毫的诧异之意。儿子何时变得这般淡定了? “昆儿,你觉得这件事可为不可为?” “父王,不瞒您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在府里遇到了林觉,他将此事告诉了孩儿。”郭昆自己揭开了他如此淡定的谜底。 郭冰恍然,再问一遍道:“那么,你认为此事可行否?” 郭昆沉吟道:“爹爹,恕孩儿直言,此事风险极大。这计划本身就很冒险,且一旦失败将会不可收拾。林觉固然是贱命一条,他想出这个计划可以不顾生死,但对我们来说,怕是要慎之又慎。” 郭冰皱眉道:“昆儿的意思是……不能冒险么?” 郭昆摇头道:“孩儿不是那个意思。孩儿只是说要慎重罢了。父王,上次回京城之后,父王便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是不是朝廷里又有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惹得父王不开心?” 郭冰沉声道:“昆儿,父王本不想跟你说这些,但现在却也不必瞒你。朝中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何时停止过?不过,吕中天他们再捣鬼,只要圣上不发话,他们的话也还是无用。然而,这一次圣上跟我说话的苗头不对。数次问及海匪为患之事,言语中似乎颇有责怪之意。昆儿啊,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 “父王的意思是,圣上要召我们回京了?吕中天那老贼的谗言奏效了?圣上对我们有所猜忌?” “未必是吕中天的话起了作用,你不知道,我这位皇兄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行事可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三年了,皇位已然稳固,他是自己认为我们呆在杭州不妥,是他自己动了心思的可能性更大。他只是先试探我。试探之后,观察一段时间,他便要下旨了。他不想让我们留在杭州,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昆儿,我们怕是无法留在杭州了。” 郭昆皱眉道:“父王,圣上未必是那种人吧,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郭冰冷笑一声,叹道:“昆儿,你父王和他一起从小长大,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父王跟你说一件小时候的事情吧。那一年,我才九岁,有一天,我和皇兄去父皇寝殿中玩耍。那天天气有点冷,我穿的有些单薄,母后便随手拿了父皇龙袍给我披在身上。当时倒也没事,但是之后,皇兄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打的我浑身青紫,还将我的一根脚趾头用石头砸断了。我痛的要命哇哇大哭,他威胁我说不许哭叫,还要我说是自己失足摔断的。他告诉我,那龙袍将来是他要穿的,我怎么能穿?即便是母后要给我披上,我也不能穿。他还告诉我,今后我要是再敢这么做,将来便教我死在他手里。我那是年纪小,根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长大了,我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就这一件事,你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在外人面前,他是慈祥的兄长,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八一章 严知府 郭昆惊愕无言,父王从未跟他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此时只说了这一件事,他便已经惊的目瞪口呆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情。” 郭冰淡淡一笑道:“昆儿,你历练甚少,有些事本不该告诉你,怕你沉不住气,也怕你害怕。但你已经成人了,将来梁王府是你当家,你也该明白这些事了。其实父王不说,你心里也明白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有时候只是装糊涂而已。你比父王不差。” “父王谬赞。孩儿不会让父王失望的。父王,就林觉的计划,孩儿也毫不保留的说说自己的想法,请父王指点。” “你说,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父王。圣上既然跟您提及海匪之事,现在看来是想以此为借口。如此看来,我们必须要有所作为,让他没有借口。所以虽然这是场大冒险,但孩儿认为是值得的。我们不能回京城,否则便将任人鱼肉,父王二十年在两浙路的经营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能剿匪成功,那么圣上便失去了这个理由,而且通过此事,也好让朝中一些人有理由为父皇说话。否则剿匪不力这个帽子扣下来,即便有人想帮父王,也是无从帮起的。” 郭冰捻须沉吟不语。 郭昆继续道:“但其中的风险也不可不防。咱们不能押上全部的筹码去孤注一掷,毕竟……林觉的计划太过凶险。一旦失败,甚至无需别人攻讦,我们便要主动请罪。如果圣上想要借此出手,那也是名正言顺,无人指谪于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故而孩儿说要慎之又慎。” “如何慎之又慎?你倒是说说。”郭冰点头道。 “孩儿认为,首先要增加获胜的机会。宁海军一军剿匪固然是出于无奈,毕竟不能告知朝廷,以免招致更多的麻烦。但宁海军一军之力确实单薄了些。孩儿的建议是,此次剿匪,我王府两千余卫士也押上去,最好还能再抽调一部分城中守军。当然城中守军归严正肃调度,这需要说服他同意。作战物资咱们也要准备周全,哪怕是咱们自己掏钱,总之,要想尽办法增加获胜的机会。” “恩……你说的对,既战便要全力保证最好的结果。还有呢?”郭冰点头道。 “其次,孩儿认为,咱们也不能把宝全部押在这件事上,他林觉可以孤注一掷,我们可不成。所以,如果事情不顺利,便要果断停手,决不能败于海匪之手。只要没吃败仗,哪怕只是出海去兜一圈甚至没和海匪交手,这件事别人便不能大做文章。大不了咱们再想办法应对如今的局面,也不至于情势崩坏。” 郭冰惊讶的看着郭昆半晌,微笑点头道:“我儿真的长大了,你说的极是,哪怕是半路撤兵,也比打了败仗要好,势头不对便即刻撤兵,这也是父王心里想的。我们父子想到一处去了。” 郭昆恭敬道:“父王也是这么想的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呵呵,只是对林觉有些不公平,他去了海岛上,怕是便回不来了。但这跟我王府大局相比算不得什么。” 郭冰道:“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这小子虽然嚣张,但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将来若能为我们所用,还是有些助力的。” 郭昆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又把话咽到肚子里去。 “父王,孩儿还有第三点建议。此次如果计划顺利成功,孩儿觉得也不能将海匪赶尽杀绝,还要留一部分。咱们只要剿灭大部便要收手。孩儿不说父王也定知孩儿的意思。” 郭冰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海匪全部剿灭了,梁王府更无在杭州的必要了。打一半,留一半,功劳也有,梁王府继续坐镇的理由也有。” “父王明鉴,孩儿正是此意。” “好好好。我儿当真教我刮目相看,这三点有理有据,都在节骨眼上。我儿之智不在任何人之下。我虽只能小心翼翼的呆在杭州,被皇兄所压制,但起码在儿子上我不输给他。我儿一人可抵晋王淮王两人。嘿嘿,那两个根本不能跟你相比。”郭冰冷笑道。 郭昆低声道:“多谢父王夸奖,可惜,江山是他们的。” 郭冰瞟了一眼郭昆道:“谁说一定是他们的?江山是我郭家的,你也姓郭,明白么?” 郭昆吁了口气,低声道:“孩儿明白。” …… 半夜开始,天变了,雨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直到天亮,绵绵不停。清晨时分,天空中铅云密布,雨依旧在下,丝毫没有停息的样子,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梅子黄时雨,这样的雨意味着从今日开始,节气入梅,阴雨天气将要持续近一个月之久。这样的雨有好处也有坏处,对于杭州城中以船运为营生的人们而言,梅雨季时河道水涨,变的更加的宽深,很多不可行船之处的小河也可以行船,这是一大利好。但对于很多百姓而言,梅雨季节带来的是不断的麻烦。出行不便,生意不便这还罢了,甚至在湖泊纵横密布的南方,梅雨季节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危险,那便是洪涝之灾。 杭州知府严正肃在半个月前便已经开始召集所辖官员布置梅雨季节到来时的防洪防涝事宜。身为一方父母官,严正肃是个合格的官员。他在杭州当知府数年时间,已经解决了很多关乎民生的重大事情。他是个实干家,他希望能真正的造福普通百姓,为百姓办些实际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多年以前他毅然放弃了留在京城为官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高不可及。但严正肃却将之视为粪土。他需要的不是留在京城尸位素餐,他想的是去京外做个父母官,这样他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严正肃的出身不低,其父严世清是上一朝的重臣,两府三司的重要职位几乎都轮了一遍。曾历任开封府尹,御史中丞,枢密副使,三司使,最后终于参知政事的副宰相的位置上。在每一个位置上,严世清都做的很出色,以至于朝中某处缺要职时,先皇便会说一句:着严世清去便可。时人送雅号‘百搭先生’。严世清的官职虽然一直在变动之中,但有一个兼职却一直没变,那便是从隆兴八年起便被先皇委任为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当今圣上郭冲的老师,以如今的情形来看,那是帝师。由此可见,先皇对于严世清的能力才学人品的高度认可。 严正肃从那时起,便成了当今圣上身边的伴读之人。严世清不是完人,他自然明白要让为自己的儿子培养未来的皇帝之间的感情。他请求让严正肃进宫伴读,说是怕耽误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学业,其实正是基于这点私心。最好的交情正是少年之时,将来他严家之子要想立足于朝堂,恐怕要倚仗此时的安排。 事实也正如严世清所想,严正肃和郭冲的关系很好。郭冲甚至将严正肃当做兄弟,对严正肃比对郭冰这个亲弟弟还好。以至于严正肃中了进士之后,郭冲奏请先皇要将严正肃破格留在京城为官。要知道,除非是一甲进士,可进翰林等馆阁之中为学士,可留在京城之外。其余的人则必须要在外地为官历练,方有机会调任京城的。严正肃并非一甲进士,郭冲其实这就是替严正肃走后门了。 然而,郭冲的想法却是一厢情愿,严正肃一点也不领情,他希望能去京外实现自己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他不愿留在京城,在翰林馆阁之中浪费时间。郭冲百般相劝,严正肃就是不肯。严正肃的执拗是出了名的,有时候即便是郭冲也不得不容忍他的倔强。这一次郭冲照样没能说服严正肃。严正肃打起铺盖离开京城,从此,二十余年间,他辗转任了三任地方县令,两任通判。 庆丰元年,郭冲登基为帝。很快便下诏召严正肃进京任职。严正肃的第一个职位是三司副使,分管户部。在他人看来,严正肃这是一飞冲天了。然而严正肃只在京城呆了三个月,便闹着要离开。郭冲再一次没能说服严正肃,最后派他来到杭州当了知府。 没有人明白严正肃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理解他为何喜欢离开京城到外边来当这些地方的小官。有人说他高风亮节,有人说他不识时务,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更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但严正肃一概一笑置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二十多年的底层为官的生涯,让他积累了许多,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他心中一团火苗在跳动,就等着东风起时烧起熊熊烈火,到那时,也许人们便会明白他严正肃到底要什么。 第一八二章 访客 杭州府衙大堂之中,阴雨的天气下,大堂之中显得有些灰暗。严正肃坐在堂上,两旁七八名官员正在禀报关于钱塘江两岸堤坝的加固情形。 “大人。榆林乡一带的堤坝有些损毁,去年大潮之后虽有加固,但钱物有限,没能加固完全。下官担心,再下几天雨,水位涨到高处,怕是有些撑不住。”一名年轻的官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裤脚上全是泥巴,沉声禀报道。 “榆林乡堤坝下方住着不少百姓吧。”严正肃皱眉问道。 “一共有八个村落,共六百二十户,近四千百姓。” “那可不容有失,这样,本官亲自去瞧瞧。若有必要,还是尽早疏散。梅雨季才刚开始,要早做准备,否则到时候便来不及了。”严正肃站起身来。 “大人,下这么大的雨,您还是不要去了。距离几十里地呢,道路又泥泞,不能骑马,只能走着去。您还是不要辛劳。卑职带人去仔细的摸查一番,再详细的禀报大人便是。” “什么话,这等事岂能嫌辛苦?出了事是几千条人命,那是小事么?着几个相关的衙门官员跟我一起去。通知钱塘知县在堤坝上候着,届时一起商量个办法解决。严宽,拿蓑衣雨靴来。” 严正肃挥着手走向了衙门大堂门口。一旁的众官员忙忙碌起来,有的立刻做好准备,有的对这时候出城巡堤面露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严正肃的贴身随从严宽飞步回后堂拿雨具。 严正肃负手来到大堂门口,皱眉看着外边稠密的雨幕。衙门广场上空无一人,水洼中积蓄着浑浊的雨水,青砖石阶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溪沿着大堂侧首的沟渠流向远处。 忽然间,西南方向街口处传来嘈杂之声,即便是在大雨之中也听的很清楚。严正肃皱眉看去,很快,他便看到一小队骑兵冲破雨幕飞驰而来。那都是一些雄健的马匹,马上的骑兵也盔甲鲜明,威武雄壮。 严正肃只犹疑了片刻,便立刻明白这是谁的兵马。大周朝虽不缺马匹,但军中战马也还是颇为珍贵,大部分战马都集中在辽国边境的军中,而内陆州府驻军中很少有成建制的骑兵。在杭州城,能拥有如此雄健马队的人只有一处,那便是梁王府。梁王府两千余卫士,骑兵便有五百余骑,这个数目甚至比杭州驻军宁海军的骑兵数量还多了一百骑。 果然,骑兵之后,一辆黑色马车穿过雨幕滚滚而来,黑色的车轮溅起低洼处的雨水,拉车的健马在雨中昂首嘶鸣,奋蹄而驰。 严正肃愣了片刻,忙跨出衙门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辆马车正是梁王郭冰的座驾,而且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跟随马车左近的那个人也正是小王爷郭冲。 数十骑飞驰至衙门口外,一片嘶鸣声中,战马停在了雨幕之中,训练有素的让开了一条通道。郭冰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有人上前撑起大伞,车门打开,一身锦缎长袍,带着黑色纱冠的郭冰踩着高高的防水木屐下了车来。 “严大人,你怎知本王要来?这都已经在等着本王了么?”郭冰看见了站在台阶上拱手行礼的严正肃,哈哈大笑道。 严正肃微笑道:“下官正准备出门,没想到恰逢王爷驾临。只是巧合而已。王爷快请进。” 郭冰笑呵呵的举步穿过雨幕一步步上了台阶后,身边人这才收了雨伞退下。小王爷郭昆也下了马来到台阶上,解了蓑衣和斗笠。严正肃也忙和他见礼。 “严大人好。”身侧一个头戴斗笠身上还滴着雨水的人忽然说话道。 严正肃一愣,转头看去,那人也刚刚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来。 “林觉?你怎么也来了?”严正肃诧异道。 “哈哈哈,严大人,他是本王邀来的。咱们可否进去说话,都堵在门口乱糟糟的,你这衙门口太小,太拥挤了。”郭冰在旁笑道。 严正肃忙道:“对对对,快请,快请。” 严正肃引着梁王父子和林觉等人进了衙门大堂,吩咐人上座上茶,七八名卫士也跟了进来,站在梁王父子身后。林觉身后也站着一人,穿着一袭长袍,斗笠都没摘下来。严正肃认为也是王府的随从,倒也没太在意。 “王爷,小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我道这雨越下越大呢,原来是王爷和小王爷驾临,这怕还是三年来王爷第一遭来我府衙吧。”严正肃呵呵笑道。 严正肃说的没错,自从严正肃上任杭州知府之后,梁王一次都没来过知府衙门。这之前的那一位张知府在任的时候,梁王可是常来常往的。 郭冰呵呵一笑道:“严大人为官有方,万民称颂。本王也算是严大人治下一民,既然政和清明,何必来打搅大人。况且,严大人不也不喜人来人往的官场交际么?” 严正肃微微一笑道:“王爷过奖了。在下为官只求多为百姓办事,保一方安宁,不负朝廷重托,不负圣上之恩。若能得其万一,便已经满足了。” 郭冰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大周朝上下官员,若能个个都像严大人这么想,我大周天下便是人间乐土了。可惜啊,并非人人如此。即便是在严大人治下,有些事也是不尽如人意的。” 严正肃愣了愣,忙问道:“王爷今日前来,莫非是有事要吩咐下官?但请明言,下官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自当竭力改正。” 郭冰微微点头道:“并非是吩咐,而是来商议的。严大人方才说的一句话很好,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为朝廷牧守一方,保一方安宁乃是要责。可是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便难了。譬如咱们杭州府,虽在严大人治下政通人和,但也还是有很多事至今已成顽疾,成为我杭州百姓心头之梗。严大人,我这里有一份杭州府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的书信,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送到我府里去了。本王瞧了觉得必须要来跟严大人商议商议此事。” 郭冰摆了摆手,一旁的郭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牛皮信封,严正肃的随从严宽忙上前接过,双手呈给严正肃。 严正肃听到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给王爷上书,心中颇有些惊讶。自己治下的商贾有事也该来衙门说,怎么倒给梁王上书了?他也无暇细细琢磨,接过严宽递上来的信封抽出里边的厚厚的信笺皱眉细读。 郭冰端起茶盅来喝茶,眼睛盯着严正肃的表情。茶只喝了一口,郭冰便强忍着要将口中的茶水吐出来的冲动,皱着眉头咽下肚子。那茶叶简直太苦了,还有很多碎末子,甚至还有一股霉味儿。都说这严正肃生活清苦,对自己极为严苛,果然还真是如此。他绝不是故意慢待自己,而是他本来就喝这样的劣质茶叶,待客也用的是这种茶叶罢了。王府中喝的茶叶可都是顶级名茶,乍喝这种茶水,简直像是在喝药一般。 严正肃很快看完了这封信,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过信中的内容倒是解释了一件事,为何这些商贾要给王爷上书,原来信中商贾们反映的正是海匪为患,对他们造成巨大损失的事情。谁都知道梁王府在杭州是为了镇压海匪而存在,这件事求助于王爷倒也情有可原。 严正肃特意看了看最后一页纸张上的联名,果然囊括了杭州城中最主要的商贾在内。大多是从事海外贸易航运以及相关的生意的大商贾。 “严大人,看完了?”郭冰也吐完了口中的碎茶叶,沉声问道。 “王爷,海匪为患之事由来已久,这也确实是我两浙路的心头之患。本官也曾跟王爷说过多次。商贾们有怨愤之言,也是可以理解的。还请王爷不要怪罪于他们。” “怪罪?此话从何说起?本王岂会怪罪他们?海匪之患本就是本王分内之责,本王心中甚是羞愧自责,又怎会怪罪他们?本王看了他们列举的种种海匪劫掠之事心中甚是恼怒,海匪猖獗如此,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手段的时候了。所以才来找你,又怎会怪罪这些商贾?”郭冰皱眉道。 严正肃忙道:“原来如此,是下官理解错了。王爷此来原来是为治理匪患之事的么?” 郭冰摆了摆手道:“严大人,请你屏退无干人等。” 严正肃点头,确实不宜公开谈论此事,因为可能涉及机密。于是堂上无干人等尽数被屏退,王府这便的卫士们也都纷纷离开,但林觉依旧在场,而且林觉身旁站着的那个带着斗笠的神秘人也没有离开。严正肃虽觉得奇怪,却也不好细问。 “严大人,本王在京城呆了三个月,直到二月底才回的杭州。在京城期间,有幸聆听圣训。咱们杭州府的匪患之事已经传到京城了,而且传的很是离奇。有传言说,杭州城中遍地是匪,城中每天死人,绑架劫掠之事日有所闻,说咱们杭州城已经沦为匪患随意进出自在逍遥之地了。”郭冰开口道。 第一八三章 说服 (谢:书友54402313、moshaocong的赏,谢:风华二哥、yptse、水手本尊、破坏王、漂流一鱼的票。) 严正肃皱眉道:“谁这么信口开河?这是在胡言乱语啊,匪患猖獗,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是啊,可是造谣的人不管啊,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圣上不忧。这些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圣上特意问了我好几次。本王当然要澄清此事,但海匪为患的事实本王却无法澄清啊。圣上很是担心咱们两浙路的局势,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咱们两浙路乃是朝廷钱粮主要供应之地。如今朝廷和辽人的关系愈加紧张,北边的局面不容乐观,去年朝廷再次增兵十万于燕云十六州边镇之地,所以钱粮财税需求甚大。你说圣上听了这些流言,能不焦虑么?” 严正肃皱眉道:“那是自然,朝廷前些年耗费太大,国库空虚的很,每年钱税入不敷出,确实吃紧。圣上再听了这些事,当然会很焦虑。圣上怎么说的?有没有责怪王爷?” 郭冰叹息道:“圣上斥责本王倒也罢了,毕竟本王也有责任,未能为君上分忧。慢说是斥责,便是降罪于本王,也是不冤的。本王并不为此而沮丧,本王沮丧的是,没能为主分忧。圣上问我,可否抓紧治理匪患,保证两浙之地的安宁。我却只能无言以对。”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何不当时便请圣上下旨,调集兵马对海匪进行围剿?” 郭冰瞪大眼睛看着严正肃道:“严大人,你也说这种话么?这话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没想到你严大人也这么说。” 严正肃讶异道:“怎么?这话不妥么?” 郭冰道:“严大人,如今的海匪已经有多少人马了你可知道?” 严正肃皱眉道:“据说号称五万余了。” 郭冰道:“那便是了,看来严大人还是时刻关注海匪的动静的。号称五万,虽未必有五万,但起码也有个三万多匪徒。三万匪徒若是在陆地上自然不算什么,朝廷下定决心围剿,自然是可以围剿干净的。然他们可是海匪啊,盘踞在桃花岛周边的十几处海岛之上,要围剿也只能用水军围剿。而我大周朝全部水军加在一起也没五万人,要调集全大周的水军前来围剿海匪,你觉得这事儿可能么?” 严正肃皱眉不语。 “况且,谁能保证一定便能战胜海匪?海匪终日在海上啸聚往来,盘踞在海岛上二十年,早已熟悉海战。我非贬低我大周各地的水军,除了我杭州宁海军的八千水军,为了应付海匪之患还能够保持常年水上训练之外,其余各处的水军能否堪用?小江小湖上训练出的水军到了大海上能成么?而且一旦集结大军前来,便等于给海匪通风报信了,他们会立刻做好准备。大海之上的地利在他们手上,若是再发生锦绣十三年的那次大败,你觉得你我乃至两浙路这些人的脑袋还能保得住么?就算不计较个人得失,一旦战败,海匪内侵,你觉得杭州城保得住么?” 郭冰一连串的发问,严正肃于领军作战之事上虽不太在行,但他并非完全不懂。一些大局上的变化以及基本的要领他还是知道的,他知道王爷的这些问话绝非是耸人听闻,而是确实有这些难题和顾虑。 “况且……刚才本王已经说了,如今北边的局面扑朔迷离,和辽人的关系已经快到撕破脸皮的阶段了。这时候所有的物资钱粮都得为了边镇供应而倾斜。你觉得这时候咱们兴师动众在打击海匪上投入重兵,花费大量的钱粮人力是否合适?如果战败,海匪在南边侵入内陆,北边的辽人再翻脸,岂非是南北夹击,形势崩坏之局?虽然本王说的这些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词,但谁敢保证这不会发生?即便是万中有一,那也要防患于未然。决不能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严大人,你以为呢?” 严正肃头皮有些发麻,若是这些话都是扯谈倒也罢了,可偏偏说的都是实情。这一切虽然发生的概率很低,但谁也不能说这一定不会发生。而一旦发生,则天下大乱,局面崩坏,大厦将倾了。辽人的实力和大周相差无几,更有数十万骑兵的精锐兵力虎视眈眈,如果真的趁着大周南方动荡之际撕皮脸皮,后果还真的很难说。 “王爷所言极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然则,既然有这么多的顾虑,那么此事该如何处置?王爷今日此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严正肃沉声道。 郭冰抚须道:“严大人,本王说了这么多,并非是要为匪患猖獗而开脱。在圣上面前,本王也一个字都没提。本王固然可以拿这些理由为自己开脱,但这岂是人臣之道?我等该做的不是找理由,而是要为君分忧。本王此次来见严大人,正是想和严大人商议如何剿灭海匪之事的。” 严正肃有些摸不著头脑,既然有这么多的困难,却又说要商议剿灭海匪,这位王爷说话可真是颠三倒四不知他要表达什么。 “王爷请明言,下官洗耳恭听。” 郭冰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开场的铺垫已经让严正肃晕头转向了,这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排除了朝廷调兵这个选项之后,严正肃才有可能接受接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 “严大人,有人给我献上了一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我想应该让严大人也听一听这个计划,之后你我共同商议决定。林觉,将你的计划跟严大人说一说吧。”郭冰朝林觉微笑道。 林觉在旁站起身来朝严正肃行礼,严正肃此时方知,原来林觉跟着梁王一行前来的缘由,原来他便是那个献计的人。有了龟山岛之事在前,严正肃自然也不会小看了林觉。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小看林觉,不为其他,只因为当他得知方敦孺收了林觉为学生之后,他便知道这个林觉一定有过人之处。否则方敦孺的高眼光是绝对不会乱收学生的。后面的事情也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林觉无论是文采还是谋略上都表现出了高明之处。 林觉开始侃侃而谈他的那个计划,这已经是第三次阐述自己的计划了,相较于那次在王府之中的计划,现在的计划已经做了更多的完善。譬如在战术上,以前的计划是趁着风浪的掩护直捣桃花岛海匪老巢,但那么做有些风险。譬如一旦风浪加剧,进攻的官兵将面临巨大危险。所以林觉在和宋延平王锴等人商议后,考虑了他们的顾虑,故而将进攻计划改为从西北方向逐一攻下拱卫的各个外岛。林觉将这种战术称之为‘蛙跳战术’,一座岛屿一座岛屿的攻克,比之之前的激进稳妥了许多,但也很可能无法达到攻克桃花岛的目的。 这么做的弊端是,会耽搁宝贵的进攻时间,也会让桃花岛上的匪兵得到消息,给他们做好准备的时间。但对于整个进攻兵马的安全性会有更大的保证。一旦风浪加剧,或者是攻不下桃花岛时,起码还有其他岛屿可以退守躲避风浪,让兵马休整躲避飓风。相较而言,林觉在桃花岛上的危险性会更大,因为无论是对于协助攻岛的压力以及及时脱险的压力都很大。 但林觉不得不妥协,他知道若不能解决这些人的忧虑,计划便很难被他们认可。而且林觉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也自然考虑到王爷父子乃至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心理。林觉知道这些人是不肯孤注一掷的,如果遭遇危险,他们很可能放弃攻击而撤离,这是林觉绝不愿意看到的。此战术虽然会有弊端,但也给了他们进攻的勇气,不至于遇到危险便撤退。 林觉足足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将整个计划全部说了个清楚。而此时,严正肃的表情已经有些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王爷父子郑重而来,带来的是这么一个轻浮的冒险的计划。刚才王爷还说海匪是多么多么的可怕,可转眼间他竟然要用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而且居然说什么在飓风到来之时去剿匪,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王爷,这个计划……王爷觉得如何?”严正肃皱眉问道。 郭冰沉声道:“本王觉得,这是个天才的计划,可以进行。” 严正肃道:“王爷三思。这样的计划,着实有些欠考虑。王爷刚才说了,剿匪不是儿戏,一旦兵败,后果不堪设想。王爷当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么?” “严大人,不仅是本王,犬子也觉得可行,昨日本王见了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他们也觉得计划可行。”郭冰抚须道。 严正肃皱眉道:“你们当真认为,八千宁海军水军能和三万多海匪一战?” “严大人,不是八千,是一万二。我将率王府两千卫士随军出战,另外严大人也可以调集两千城中守军参战。”小王爷郭昆朗声道。 “即便如此,兵力也还是悬殊三倍啊。又是海战。”严正肃皱眉道。 “严大人怕是没仔细听清楚。不是海战,是陆战。而且海匪兵力分散,蛙跳战术逐一攻克海匪盘踞的海岛。飓风掩护之下的偷袭将势如破竹,海匪根本没有办法在海面上迎战。”郭昆道。 “飓风来时,水军大船当真能抵抗风浪?本官表示怀疑。”严正肃摇头道。 “严大人,此事已经得到水军的认可。而且只要严大人同意这个计划,水军船只会立刻进行改造,加装防风浪的外弦挡板,并且增加船舱配重,保持稳定性,拆除一些不必要的设施。另外,水军的船只中老旧破损的船只也不会出战,我们会征集商家出海贸易的海船加入,那些海船可是最能抗击风浪的。”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依旧皱眉道:“那个龟山岛的女土匪靠的住?她若是和海东青沆瀣一气呢?那便如何?岂非自投罗网?” 第一八四章 顶撞 “哈哈哈,严大人和本王当初的担心是一样的。林觉,请你这位好朋友露出真容吧。”郭冰哈哈大笑道。 林觉点点头,转身对身旁站立的带着斗笠的那人道:“慕青,见过严大人吧。” 那人缓缓拿下头上的斗笠,一头秀发瀑布般的垂下,露出清丽秀美的面容来。她正是高慕青。高慕青缓步上前对严正肃敛裾行礼道:“民女高慕青见过严大人。” 严正肃愕然指着高慕青道:“她,她是……” “没错,严大人,她便是龟山岛上的那个女匪首。”郭冰呵呵笑道。 严正肃勃然变色,沉声喝道:“来人,立刻给我拿下此人。” 门外衙役闻言便要进入,郭昆冷声喝道:“谁敢。” 十几名卫士堵住衙役们,手扶刀柄怒目而视。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小王爷,你们这玩笑开大了吧。她是朝廷通缉的土匪,你们居然把她带到本官的府衙来了。这事儿怕是不妥吧。” 郭冰微笑道:“严大人,本王知道你嫉恶如仇,但这位高姑娘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人物,她愿意弃暗投明,严大人竟然不给机会么?龟山岛匪寨也是朝廷大患,这位高姑娘愿意以此事将功补过,换取朝廷招安山寨。此举对朝廷大有好处,严大人反而要拿她,这是何意?”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匪徒之言岂可相信?她可是龟山岛的匪首,朝廷全力通缉的人物,王爷见了此人便该直接拿下,再做计较。” 郭冰皱眉不语,面对严正肃的指责,一时竟无法回答。 “严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高姑娘是诚心想要出力的,绝无二心。”林觉大声叫道。 严正肃冷目扫向林觉道:“你的项上人头,那值几个钱?你担保的了么?一旦出事,上万将士,杭州城百万百姓的性命,你的头能担保的了?” “那我的头呢?能担保么?”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冷声喝道:“即便是小王爷的头也不能担保。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足以担保。” 郭冰气的面红耳赤,郭昆厉声道:“严正肃,你也忒放肆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本官还没追究王爷和小王爷为何肯为这女匪担保的事呢。私交匪徒,岂是王爷和小王爷所为?” 郭昆怒道:“你……大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本官是朝廷命官,这里是本官衙门,王爷和小王爷对仆役呼喝惯了,莫不是将本官也当做那些人了?” “你!”这一次郭冰也终于忍耐不住,赫然站起身来,双目怒视严正肃。 林觉见势不妙,他知道严正肃的牛脾气上来了。久闻此人执拗,却没想到执拗到有些偏执的地步。见了高慕青之后居然立刻翻脸要拿人,居然连王爷和小王爷的面子都不给,果真是个性烈如火,胆气壮足之人。 “严大人,王爷,小王爷,你们都消消气。这件事因我而起,慕青是我的朋友,你们不必为此事而争吵。要拿慕青,连我一起拿了便是,通匪的也是我。”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转向林觉厉声喝道:“林觉,你立身不正,私交匪人,整天不思进取,反而掺和进来这些事情里。你对得起你的先生么?不错,今日不但要拿了这女匪,你也跑不掉,连你也要拿了。” 林觉气往上冲,他忽然发现跟这位严大人实在是说不清道理。终于按耐不住性子,脱口道:“严大人,我跑不掉,那么你呢?” 严正肃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本府如何?” 林觉冷声道:“杭州城内外海匪横行,百姓的安全不能保证,你这个杭州知府有没有责任?身为一方父母官,保一方百姓安宁。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可是,我却没见到严知府有丝毫的行动。” “放肆,你也敢传此谣言?危言耸听?圣上听说的那些关于杭州府的谣言,怕便是你这种人编造出来的。这可找到造谣的主儿了。”严正肃冷声道。 林觉冷笑道:“造谣?我亲身经历之事,还需造谣么?数月来,我数次被海匪截杀;数日前,就在城中繁华的大街上,我家中的婢女差点被海匪绑架,严大人去好好查问查问,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敢问严大人,城外城内,海匪畅通无阻,大摇大摆的来去,杀人劫持无所不为,你这个知府大人有无责任?” “有这样的事?”严正肃楞道。 “我说了,请严大人去查。现在我们想办法剿灭海匪,你却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高姑娘确实是龟山岛的寨主,但她希望能通过此举换取龟山岛上下的身份转换,成为我大周朝的普通百姓,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严大人不加以鼓励,反而百般猜忌,还对我们兴师问罪,严大人,恕我直言,你这个知府不当也罢。否则非国之幸,民之福。” “……” “……”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林觉,这小子真敢说,指着鼻子数落严正肃,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干的。即便是王爷父子,也不能这么说话。而且说严正肃当官不是国之幸民之福,这是极为重大的指控,对于这个对官声极为看重的年代,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指控了。 出乎意料的是,严正肃竟然没有如想象之中的暴跳发怒,而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觉刚才说的被截杀和家中婢女被劫持的事情所吸引。若此事当真,海匪当真是猖獗的过分了,自己这个知府也确实对杭州的治安失职了。 “你刚才说的,你被人截杀,你家中婢女的事情可是实情?”沉默之中,严正肃缓缓开口问道。 “哼,若非高姑娘出手,我此刻已经死了数次了。我家中婢女绿舞的事情很多人都是目击者。那些都是海匪所为。大人自可去查证。海匪的尸首掩埋在松山山腰的树林里,若非我不想张扬此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林觉冷冷的道。 “林觉所言不差,林觉告知我此事,我亲自带人去查看了。正是海匪的尸首无疑。尸体还是我的人挖坑掩埋的。”小王爷郭昆在旁附和道。 严正肃沉默半晌,皱眉看着林觉问道:“海匪为何要截杀你?” “为何?还不是因为寿礼之事?我得高大寨主之助,杀了她山寨中的二寨主夺回了寿礼。可那二寨主正是海匪头目海东青之子,现在他来报复我,杀了我之后,便会去对付高大寨主。正因如此,我和高大寨主才肯积极献计为你们这些无所事事之人除去匪患。知府大人反倒怀疑高大寨主的动机。改天,海东青将刀架在你严知府的脖子上,城中百姓连门都不敢出的时候,你这个知府大人便知道你的怀疑是多么的可笑了。”林觉怒声道。 就连王爷父子也觉得林觉的态度恶劣的过分。虽然严正肃确实可恶,但前面指责他不配当官,现在又说他无所事事,这已经是对官员的极大侮辱。若是严正肃恼怒起来,怕是林觉要糟糕。 在一旁静静而立的高慕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心里颇为安慰,林觉为了她能公然顶撞知府大人,这已经很让她感动了。 高慕青轻轻的拉了拉林觉的手臂道:“你不要这样,好好跟知府大人说话。” 林觉瞠目道:“还说什么说?他不信我们,我们也犯不着去冒险。这一去我们其实凶多吉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被人猜忌,我们图的什么?咱们走,大不了我离开杭州躲起来便罢,杭州府迟早沦为海匪纵横之地,早走早好。” 林觉说罢,拉着高慕青的胳膊,转身便走。 严正肃皱眉喝道:“那里去?” 林觉转身道:“知府大人莫非还要拿下高姑娘不成?高姑娘是我请来帮忙的,她也是我救命恩人,我不管她是匪是民,今日要拿她,便先杀了我。” 严正肃喝道:“林觉,你书读到哪里去了?有你这般意气用事的么?如此无涵养,将来如何做事?这高寨主是匪首,本府就算当场拿她,那也是本府分内之责,倒要受你威胁么?” 高慕青冷冷道:“严知府当真要拿了慕青么?我高慕青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大局大义。知府大人要拿我,便带兵去攻下我的山寨,而非趁我来此拿我,传出去岂非教人笑话。” 严正肃微笑道:“本府今日竟然被一个匪首教以大义,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高大寨主,本府今日若是执意要拿你呢?你当如何?” 高慕青冷声道:“慕青既敢来,便不怕死在这里。大不了血溅十步,同归于尽。” 王爷父子暗叫糟糕,林觉出言不逊倒也罢了,这个高慕青居然也说话不留分寸,什么血溅十步同归于尽,这不是公然威胁严正肃么?事情怕是已经难以挽回了。 然而,严正肃的大笑声在他们的耳边响了起来。 “呵呵呵,果然厉害,果然有胆气。林觉,还不带着你的寨主朋友落座?咱们的事儿还没说完呢,怎能就走?”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严正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本府只是试你们一试罢了。本府想看看你们有几分胆色。现在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决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个指着鼻子骂本府,一个威胁要杀本府,这让我觉得你们比海匪也不差多少。惟其如此,在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才能怡然不惧。二位在我这里过关了。呵呵呵。”严正肃抚须笑道。 一群人白眼乱翻,这反转来的太突然,众人都觉得有些不自然。不能排除这是严正肃给自己台阶下,自己找了个理由。但不论怎样,他的这个表态其实已经是对这个计策认可了。 第一八五章 同心一力 没有人知道严正肃的真正想法。座上众人并不知道严正肃任杭州知府三年来的最大心病便是海匪之患,他也一直尝试着找出解决的办法。作为一个在地方任职多年的官员,每到一处他都将当地治理的海晏河清,调离之时都获得上下一致的赞誉。而在杭州府,他却无法让治下的海匪之患得到解决,这对于有着强烈自信心和责任感的严正肃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污点。 上任三年来,钱塘县每年都上报无数起海匪滋扰绑架的案子,杭州城中数百桩涉及海匪的治安卷宗都堆放在案头,无数个夜晚,严正肃都枯坐在灯下翻阅这些卷宗,思索解决之道。 然而海匪的事情不像是治下的其他政务,水利道路他可以花人力财力去修缮,民生之事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去治理。干旱了他可以挖渠,水涝了他可以筑坝,饥荒了可以赈济……,等等这些都是他能办得到的事情。这海匪之患,却是他力有不逮之处。 三四万海匪盘踞在海岛上,而杭州驻军宁海军只有八九千人,再加上杭州城中的屯守厢兵五千余,加上所有的衙役捕快等公职人员,人数也不足一万八千人。对海匪的兵力对比上早已是劣势。 海匪们虽一直没反攻内陆,但那就像在卧榻旁睡着的一只野兽,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露出獠牙。严正肃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他只能做好自己分内能做的事,严密主意海匪的动向,做好防守的准备。可很多夜晚,他都睡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传来可怕的消息。 而这一切,在性格刚硬且自尊心极强的严正肃看来,其实是不能接受的。他不能容忍自己所任职的杭州府居然要受海匪的滋扰,不能保境安民,便是他严正肃的无能。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的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兵剿灭海匪。然而,他的上奏不止一次的被驳回。 枢密使杨俊说,朝廷现在的重心在辽国边境,绝无可能调集重兵南下剿匪。圣上也只能无奈的给严正肃批示,要他和梁王商议,做好防御便可。毕竟海匪在海里,并没有妄动。而如今朝廷也没有太多的兵马和钱粮来管这些海匪。 严正肃虽然很失望,但他也明白这是实情。朝廷如今的财政状况已经很不理想,能维持全大周一百八十万的禁军和地方驻军已经殊为不易。辽人给的压力巨大,几乎所有的钱粮物资都用到了京城禁军和边镇兵马身上。内陆州府和南方的这些州府驻军能够维持人数已经很不错了。杭州府宁海军的情况还好些,没有被裁减兵额。像江宁府,扬州府等地,驻军大幅裁减人数,数年来已经砍掉了三成,由此可见情况之恶劣。 而今日,当王爷父子前来谈及剿匪事宜的时候,严正肃其实内心是很兴奋的。但这个计划确实让他意外,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这是很冒险的。但严正肃也明白,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剿灭海匪,那将是何等的瞩目之事。其实在林觉详细介绍整个计划之后,严正肃的脑子里便不停的开始权衡掂量,不久后他其实便已经有了决定。 其一,这一次梁王父子愿意全力以赴,他们的态度很少有如此坚决,王爷父子比自己更需要剿匪的成功,因为匪患之事其实他们的责任更大。他们的态度决定了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态度,宁海军也必全力以赴。在剿匪的决心上当无敷衍之意,这是一大利好。 其二,王爷父子的用心无非是不希望自己禀报朝廷,故而拉自己入伙。否则他们完全没必要征求自己的意见。自己其实同不同意,他们恐怕都要去干。自己即便禀报朝廷,也无法阻止他们出兵。若是兵败,自己其实也必将脱不了干系。而他们一旦成功了,自己便很尴尬了。 其三,从自己的本心出发,与其坐等海匪坐大,将来必酿成大祸,还不如早些解决此事。朝廷无动于衷或者是无力解决的情况下,便需要身在杭州的这些人自己想办法。此时难得众人齐心协力,自己怎能不加入他们。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此事最终还是为了解决心腹大患,对杭州百姓有利。若剿匪成功,自己其实也将大受裨益的。 在杭州已经三年快满了,按照规矩,三年任期将满,他的官职也将调动。而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在到达新的位置上之前,留下杭州匪患未除的尾巴来,会是自己为人诟病的一个污点。所以,如果能在上任新的官职之前解决海匪的事情,那将是一个完美的结束,也正是严正肃所期望的。 就林觉提出的这个计划本身而言,虽然很冒险,但严正肃却也觉得这是个机会,难得上下一心要剿灭匪患,难得有一个可以实行的计策,这个险是值得一冒的。况且,王爷父子和宋延平王锴等人既然都同意,便说明他们其实是对这个计划抱有信心的。特别是领军多年的宋延平王锴等人,他们绝不会为了讨好梁王而明知要失败还去冒险,虽然这两人和梁王走得很近,但在领军才能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而且如今的情况是,海匪既然已经嚣张到在城里出入绑架人质,林觉说的情形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这说明城中治安其实已经接近失控,已经到了不得不去剿灭他们的时候了。无论何时风险都是存在的,自己更不能因为有风险便选择保守的作法,这和他的为官理念有巨大的冲突。 对于严正肃的心路历程众人自然琢磨不透,所以才觉得他是给自己找理由。还以为是林觉的大胆喝醒了严正肃,让严正肃觉得不好交代才同意这个计划,这可完全是一种误解了。严正肃虽执拗,但绝不是不知事理之人。 无论如何,对于梁王父子和林觉高慕青等人来说,此来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快便同意了,其实无关紧要。对梁王而言,拉严正肃下水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这个计划报到朝廷,朝廷是断然不准的,严正肃既同意参与,那便是默认不会禀报朝廷了。 接下来,大堂之中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众人开始详细的讨论作战的细节。众人皆知此计划保密的重要性,消息走漏不但海匪将有准备,林觉等去海岛之上也会立刻被杀。所以,在征调商船以及兵马出动的理由上,必须要掩人耳目,否则恐怕会打草惊蛇。 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将例行的水军的海上训练提前,每年七月份是宁海军的例行海训。可放出风声以此为理由进行调度兵马离开杭州出海,在宁海军普陀山水军码头左近进行海训。至于抽调商船,便以演练保护商船不被劫持为借口。至于城中抽调两千兵马以及王府卫士的出动,那便要分批进行,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样的提议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海训年年有,海匪们即便得到消息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何况他们绝对想不到区区一个宁海军水军会敢于进攻。 梁王当场作出了承诺,这一次所有征用商船以及兵船的整修改装的费用,他将一力承担。且设立大量奖赏,激励士兵们拼死奋战。严正肃自然求之不得,如今地方驻军兵饷克扣严重,对士气有很大的影响,王爷肯出血,那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梁王府产业众多,富甲天下,但从来都是一毛不拔。今日肯出大笔的钱粮出来,可见梁王对此战的重视程度。 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基本的细节皆已敲定,剩下的便是要立刻对兵船进行改装,在五月底完成所有兵船的加固和商船的征集。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梁王决定和小王爷亲自去宁海军北关驻地去找宋延平等人吩咐命令,于是起身告辞。林觉主动的留了下来,刚才对严正肃太过无理,林觉想找机会道歉,所以他故意磨磨蹭蹭的坠在了最后。且不说严正肃是杭州知府的身份,就算论私人交情,此人是方敦孺的至交好友,自己刚才对他那般无礼,那是着实有违伦常的。此事若是被方敦孺得知,方敦孺便是因此将自己逐出门墙,那也是毫不冤枉。 严正肃送完王爷父子离开回转,却发现林觉站在门口没走,皱眉道:“怎么,你还有事么?” 林觉噗通跪在地上,给严正肃行礼道:“严世伯,适才在下言语无礼,现在给您郑重道歉。请严世伯责罚。” 严正肃愣了愣,笑道:“却也不必了,你刚才说的话也没错,我这个知府确实没做好,以至于城中海匪横行作乱,你骂的没错。” 林觉道:“我不是因为那些而道歉,我是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严世伯和恩师是至交好友,便是林觉的前辈。林觉只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并非是给知府大人道歉。” 严正肃再是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我道你为何只称我为世伯,不称本府官职。原来你这个谦是向着严世伯道的,而非是严知府这个官。哎,你这执拗小子,倒是有些硬气。不过你心眼也太多了些。” 林觉垂首无语。严正肃收敛笑容看着林觉道:“林觉,这件事你定瞒着敦孺兄吧。他若知道,定不肯让你去冒如此大险。我想问问你,你当真做好准备了么?这一去很可能便回不来了。” 林觉道:“在下明白,可是我已无从选择。龟山岛之事后,我便入了这漩涡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必须铲除海东青一伙,一了百了。不是他死,便是我死了。” 严正肃点头道:“你既想好了,那便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放心,你恩师那里我是不会说的。但你既叫我一声世伯,有几句话我要提醒你。” 林觉道:“请世伯指教。” 严正肃负手站在堂前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雨丝,沉吟片刻道:“林觉,敦孺兄和我谈及你多次,我们都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只是……你似乎还不够沉稳。须知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能走上邪路,否则便是万劫不复。你……跟梁王父子走得如此之近,我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只告诫你,万万要擦亮眼睛,不可为人所利用。有些人你碰不得,有些事你参与不得。立身要正,处事要稳,否则后患无穷。我不能说的更多了,你自己好好的琢磨琢磨我的话。” 林觉侧首沉思片刻,磕了个头道:“多谢世伯教诲。” 严正肃沉声道:“也不是教诲,只是告诫罢了。我告诉你,这里的事京城都知道,包括寿礼的那件事。我早已禀报了朝廷。很多事并非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内里还有许多复杂的隐情,你不易知晓,更不易参与。此次之事,若你有命回来,希望你收心养性,积极备考,科举之途才是正道,除此之外皆为邪路。” 林觉甚是惊愕,原来严正肃早已将那件事禀报了朝廷,表面上却还是一团平静。林觉也想不透这当中的复杂原委,此时此刻,严正肃是真的作为一个长辈在告诫自己,无论自己认不认同,也不能抗辩,只能应诺。 “起来吧,你去吧。你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准备。对了,你说要调阅杭州的天气水文资料,可以随时来府衙调阅。另外告诉那个高慕青,她此次若是能全力助我们剿灭海匪,龟山岛山寨的事情请她不必担心,老夫会全力帮她解决。请她不必有顾虑。” “多谢世伯,林觉告退。”林觉再磕了个头,起身来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出府衙大堂。台阶下,高慕青戴着斗笠站在那里,正静静的等着自己。 第一八六章 将行 细雨连绵,无穷无尽。初更未至,街巷之中已经空无一人。连续的阴雨天气让人心里都生了毛,阴郁之极。 街灯照耀的小片亮光之处,如银针般闪亮的雨点一直落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街道上汇聚成条条细流。这些细细的流水又汇聚于街道两旁的沟渠内成为小溪。沟渠内的小溪在每一条街道的尽头注入暗渠汇聚成更为汹涌的流水,然后所有的这些水流沿着暗渠尽数倾注入杭州城中的几条大河之中。 几条城中河流已经因为连续的阴雨而水位暴涨,原本暴露在外的石阶已经淹没过半,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树枝和树叶在河面上打着漩涡,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雨景,就连最文艺的诗人,在经历了连续的阴雨天气之后,也将雨打芭蕉的诗意转化为恶毒的咒骂。更别提欣赏之心了。然而,林觉此刻正站在长窗前看着黑暗中飘落的雨滴,享受着这雨夜之中的独处。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平静的渡过一个静谧的夜晚了,按照计划,明日将是启辰之日,自己将和高慕青沿着钱塘江出海,去往海东青的匪巢。十几日时间,为了剿匪所做的一切准备已经基本就绪,随着准备工作的推进,一切也变得不可逆转。不能说林觉毫不担心此行的危险,事实上他的心里相当的矛盾。这一次去往海东青的老巢比之龟山岛那一趟还要凶险百倍。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确实很难保证。 但林觉不得不去冒险,因为海东青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别无选择。海东青不死,自己便要死。甚至还要饶上绿舞,饶上林虎或者是林家其余的无辜之人。所以,他不能不主动出击。今日这个局面,其实在林觉决定去龟山岛夺回寿礼时便已经注定了。龟山岛之行虽然大获成功,但也带来了这个更大的麻烦。就像是锁链一般连环相扣,前因导致后果,种瓜岂会得豆?林觉心中没有后悔,他只能去迎接去面对挑战,去解决问题。他逃无可逃。 上一世,林觉从未经历过这些,上一世他只是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他选择的是逃避。虽然那样带给了自己相对平静的十二年的时光,然而回忆起来,能让人兴奋并且觉得活得有价值的瞬间乏善可陈。最终还不明不白的被砍了脑袋。而这一世,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林觉遇到的凶险比上一世一辈子还多,看起来似乎应该后悔才是,然而林觉却并没有。 除了害怕和紧张,林觉脑海里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便是兴奋。林觉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林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再不是上一世那个懦弱的躲藏起来的人,他已经不再会逃避危险。因为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带来的只是更多的麻烦和屈辱,这世界就是如此。 十几天的时间,那是一种极为紧张和秘密的准备过程。说是秘密行动,但其实这么大的行动并不能完全保证密不透风。虽然处于安全的考虑,整个计划甚至连两浙路转运使宋大人杭州通判张逸这样的人都隐瞒了,但是有些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暗地里流传了开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征召海船的行动引起了不少风言风语。虽然以演练保护商船为借口,但以往的海训之中从未有过类似的项目,这也给人一种猜疑的空间。商人有一种本能,便是有一种奇怪的嗅觉。譬如林伯庸,林家的四艘海船被征召之后,林伯庸便立刻偷偷的跑来问过林觉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林觉最近出入王府的次数多了,所以林伯庸以为林觉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过来想打探消息。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林觉现在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林伯庸的,他已经不信林伯庸了。因为在林伯庸的心目中,亲儿子毕竟是亲儿子,转过脸去他便会告诉林柯等人,而林觉则更不信任林柯他们。 即便有小道消息流传,但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觉也顾不得其他了。高慕青已经回山寨十余日,昨天派人送来了消息,明日一早她所带的百余名精挑细选的人手将在东门外的十里桥等候自己。自己一早便要启辰和他们汇合,然后直接沿着钱塘江往东去往海边去赴和海东青之约。 雨淅淅沥沥的一直下着,夜色已深,除了林觉小院的一盏孤灯之外,四下里漆黑一片,毫无光亮。一阵风吹来,几滴雨点被吹得飘落在林觉的脸上,虽已经是五月中旬,但在连续阴雨之后的夏夜,这雨滴却带着丝丝的凉意。风中也似乎带着阴冷的气息。 一件长衣被人在后方缓缓的批在了林觉的肩膀上,林觉转头看去,却见绿舞小小的身影站在背后,显得娇小可怜。 “绿舞,怎么还没睡?”林觉轻声问道。 “……”绿舞沉默着,低垂着头,肩头微微的耸动着。 林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只见灯光下,绿舞的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也微微的肿胀着。 “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柔声道。 “公子,你明日要去打海匪,绿舞很担心很害怕。”绿舞垂着眼睑,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你怎么知道?”林觉诧异道。 “绿舞什么都知道,只是绿舞不说罢了。你上次不是去楚州访友,你是去龟山岛匪寨之中去的。公子为何要瞒着我?若不是高姑娘告诉了我实情,绿舞尚且被蒙在鼓里。这一次的事情她临走前也告诉了我……”绿舞咬着嘴唇道。 “高姑娘说的?……她为何要跟你说这些?”林觉皱眉道。 “高姑娘说,这一次或许……或许你们回不来了,所以应该告诉我,否则对我不公平。公子不说,高姑娘便偷偷告诉我了。公子,这么大的事,你怎可瞒着绿舞?” “哎!”林觉叹了口气,回身坐在椅子上,拉着绿舞的手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为我担心。我做的这些事确实有些危险,又何必饶上你在家里担惊受怕。” 绿舞轻声道:“那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么?你确实是要去打海匪?确实有性命之忧是么?” 林觉怔怔的看着绿舞,半晌沉声道:“绿舞,如我回不来了,你便离开林家。家里的银子你都带着,唔……给小虎二百两银子让他做个小买卖,以后娶一房好媳妇。至于你,我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嫁了,好好的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好好的教他读书写字,倒不一定要当官考科举,最主要是要他明事理,知道怎么做人。” 绿舞眼泪涌出,猛烈摇头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公子你一定要回来,你若回不来,我也活不成。” 林觉摇头道:“你死了又能如何?白白饶上一条性命。我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我为何而去?还不是想能好好的活着?想着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活着?反而害你送了命,那我此去还有何意义?” 绿舞哭泣道:“我知道,公子是因为上次我差点被绑架的事情才去找海匪报仇的。公子对绿舞好,绿舞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是……这一去是会送命的啊,绿舞求公子不要去,大不了今后我在院子里种菜,咱们不出门了。” “不出门当乌龟么?你要我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被人吓得出不了门?傻话。公子是男人,男人不能当缩头乌龟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做。这一次我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才说服了王爷和严知府愿意出兵,所以势在必行。你要坚强,这件事是保密的,你不能露了痕迹,否则便是害了我。” “可是……如果公子真的……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办?绿舞倒也罢了,本就是不值钱的命。可是公子若没了,岂非绝后了?公子还没成亲呢。” “又说傻话。什么绝后了?就算是三房,不是还有林全么?林全也会替我爹爹传后的。” “可他是他,你是你啊。夫人在世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她说哪一天能抱上孙子就好了。她说的可不是大公子的孩子,她是说你啊。你若是没有子嗣便去了,夫人泉下有知,定会很失望的。” 林觉不禁莞尔,伸手轻抚绿舞的脸蛋,轻声道:“绿舞,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你不明白的是,现在这事儿必须要去做了。你便是拿娘的话来说,我也不能回头了。” 绿舞摇头轻声道:“我不是拿夫人来求你回头,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必须要去做这件事,绿舞也拦不住。绿舞只想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你说便是。” “绿舞……绿舞希望……希望……”绿舞吞吞吐吐,但忽然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挺胸抬头直视林觉道:“绿舞希望今夜能伺候公子一次。若老天有眼,能给公子留个后,绿舞也算对得起夫人,对得起公子了。公子就当绿舞不要脸也罢,说我是坏女人也罢,总之绿舞心中正是这么想的。这是绿舞唯一的要求。” 第一八七章 离别 林觉静静的看着绿舞,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种时候,有谁能真正的为自己着想,真正的为自己担心。这种担心不仅仅是自己的安危,甚至包括一些林觉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绿舞,只可能是她。这个从小便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对自己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好。自己让她去替自己死,她也许都不会皱个眉头。 “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绿舞很下贱?”绿舞垂首道。 林觉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身子,亲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怎会这么认为,你是我的心头肉,这一辈子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那公子答应了么?”绿舞身子颤抖着道。 林觉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绿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绿舞不是咒公子,绿舞是……以防万一。” 林觉叹道:“可是,你也未必能为我留下骨肉。到时候岂非要后悔?” 绿舞轻轻摇头道:“绿舞怎会后悔,绿舞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若是回不来,我也不会嫁人的。我会守在这里一辈子的。倘若……倘若公子当真回不来,若是能为公子留个一男半女,绿舞此生也就如愿了……” 林觉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转身走去,绿舞失望的看着林觉的背影道:“公子……不同意么?” 林觉伸手关上窗户,回头噗的一口吹熄灯火。黑暗中,绿舞看到林觉的身影缓缓来到自己的身前,她忽然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下一刻绿舞只觉的身子一轻,已经被林觉抄着腿弯抱起身来,走向床铺。 绿舞不敢说话,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林觉的怀里,直到自己被放在床上,直到公子紧紧的搂住了自己。绿舞紧张的不敢说话,小小的身子颤抖着。 然而,公子除了手掌在自己背上轻抚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动作。绿舞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公子有所行动,不免有些疑惑。 “公子……” “绿舞,陪我好好的睡一觉吧。今晚我搂着你睡。”林觉轻柔的话语传来。 “公子……是嫌弃我么?绿舞不求名分,只求能为公子留个后……”绿舞轻呼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又怎会嫌弃你。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对我好,我都明白。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以后我娶了你,你爱生多少都可以,但不是现在。好好陪我睡一觉,好好的,不要闹。”林觉的话语好似梦中的呓语,手上将绿舞搂的更紧。 绿舞的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她忽然明白公子的心思。公子是为自己着想,他不肯坏了自己的身子。让自己以后还能好好的嫁人。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可是,他又怎知道,没了公子,自己又怎能活下去。 虽然绿舞心中很是遗憾,虽然这并不是自己希望的结果,但绿舞还是决定听公子的话,让公子好好的睡一觉。她轻轻的伸手抱住公子的腰身,将头埋在公子怀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清晨薄暮之中,杭州城尚在沉睡之中时,林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等下让绿舞替自己梳头。绿舞眼睛红红的,巧手芊芊,熟练而轻柔的替林觉结着发髻。终于发髻梳理完毕,绿舞将一只银簪轻轻的别住,默默的垂了手。 “好了么?”林觉微笑问道。 “好了……!” “我该动身了,卯时过半了吧。耽搁不得了。”林觉伸手去拿桌上打点好的包裹。 “公子……”绿舞扑上前来,从后面抱住林觉的腰,将脸贴在林觉的后背上哭泣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转身过来将绿舞搂在怀里,俯身亲了亲她的红唇,低声道:“不要这样,你这样叫我心中不安。再说我也未必便死在那里,你这般生离死别的模样,大可不必。” “公子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绿舞仰头道。 林觉忍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便是。你……好好保重自己,跟小虎好好的照应家里,什么人来问,你都不能说出我的去向,明白么?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即便出门也要叫上人一起出去,看到可疑的人,便要小心在意。” “嗯……公子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带着哭腔点头道。 “好了,我走了。”林觉拿了包裹,摸了摸绿舞的脸蛋出了门。 绿舞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院门之外。林觉摆手道:“回去吧,不要弄得家里人都知道。” “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叫道。 “好好好。”林觉笑着挥手,将包裹抗在肩头阔步而去。 绿舞扶门而立,眼中泪水滂沱。 “一定要回来啊,你若不回来,我也不活了。”绿舞身子软倒在地,不顾泥水沾污衣裙,失声痛哭。 …… 街角,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林觉扛着包裹的身影刚一现身,马车的车夫便朝着林觉挥了挥手。林觉快步走去,那马车夫拿下挡雨的斗笠拱手轻声道:“林公子,请上车,受王爷之命在此护送公子出城前往十里桥。” 林觉认出了他,竟然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 “原来是沈大哥,怎好敢让你为我驾车?” 沈昙笑道:“小王爷本亲自要来相送呢,但担心被人瞧见有所猜疑,所以我才讨了这差事。话说,沈某能送公子一程,是沈某的荣幸呢。沈某对林公子极为钦佩,似公子这等大无畏之人,当世少有。若非稍后要带人随同出征,我都想再跟着公子去冒险去呢。” 林觉笑道:“龟山岛上的罪还没受够么?还要跟着来?这一次怕是比龟山岛难上百倍了。” “是啊,沈某知道这一次很难很难,唯有祝愿公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请上车吧。” 林觉点头登车,沈昙戴上斗笠一挥马鞭,马车得得冲出,直奔东门而去。东门内广场上,小王爷郭昆带着几名随从站在晨光之中。马车抵达此处稍作停顿,小王爷下马缓缓走到车旁。林觉拉开车帘露出了一张脸。 “小王爷好。恕我不下车行礼了,免得被人瞧见。” “不必下车,我说几句话便好。”郭昆拱手道:“此去极为凶险,我知道你抱着必死之心而去,但我想提醒你,要以大事为重,否则你即便死了,也没什么意义。” “明白。” “还有,如果这次你能成功,那件事……唔……我将不再追究。我并非是说同意了那件事,事实上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以后循规蹈矩,保守秘密,我便不再追究。”郭昆沉吟道。 林觉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自己答应了郭昆,若能活着回来,会来任小王爷处置。郭昆这是来给自己吃定心丸了。林觉知道他的心思,郭昆无非是担心自己横竖是个死,怕自己破罐子破摔不尽力,宁愿死在岛上,或者是发生跟海匪勾结设陷之类的节外生枝之事。所以他才让自己燃起求生的希望,激励自己尽全力办事。 “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好,那么我便不多说了,希望你此去一路顺利,咱们在桃花岛上再见面。”郭昆拱手道。 林觉拱手还礼,伸手放下了车帘。郭昆走到车辕旁,和沈昙低声说了两句话,递给沈昙一件东西,随后转身离开。 大车再次启动,飞驰出城。过了三里亭之后,马车停下,沈昙跳下车为林觉打开车门。林觉知道已经到了要下车的地方了,于是拖着着一个大包裹下了车。 “林公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不能送的太远。前面有集镇,公子需的自行雇车前往。”沈昙道。 “辛苦沈统领了,咱们后会有期。”林觉笑着拱手,拖着大包裹便走。 “林公子且慢,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刚才小王爷交给了我,要我转交给你。” 沈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蓝绸带包裹的素简递了过来。林觉疑惑的接了过来,沈昙转身跳上马车,挥鞭掉头疾驰离去。林觉站在雨幕之中目送马车离去,回过头来慢慢的拆开那封信,里边的素简上写这寥寥数语。 “恕妾不能送君远行,即日起斋戒素衣,遍访名刹,为君许愿祈福。愿神佛保佑,万事顺遂,期盼君之归期。采薇亲笔。” 林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小王爷自己不好意思替小郡主传信,所以没当面交给自己而是让沈昙代交。即便如此,能替小郡主带来这封信,而没在半路上扔了,这已经是极大的态度的转变。也不知小郡主为此又跟郭昆磨了多少嘴皮。 信虽短,情却长,林觉完全能从这寥寥数行字之中读出小郡主的情义,心中甚是温暖感激。林觉轻轻的将缠着素简而来的蓝色丝带扎在发髻上,将那封信撕碎洒落,扛起大包裹朝着雨幕之中的前方集镇而去。 第一八八章 少年往事 上午辰时末,杭州东城外十里桥野渡码头上方,林觉扛着大包裹正茫然四顾。天色已经大亮,四下里却空无一人。按照约定,要和高慕青等人在此汇合。 但此刻细雨绵绵之中,四下里无一个人影。林觉站在岸边看着滔滔的钱塘江水发呆,忽然间一声竹笛声响,只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百余条人影,将林觉围在当中。 林觉不惊反喜,因为他看到了高慕青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拿下此人,捆绑起来。”高慕青沉声喝道。 十几个大汉冲上前来,拢手掐肩膀,很快用绳索将林觉捆的严严实实。林觉疑惑不解,刚要发问,却被高慕青用眼神制止。 “上船!”高慕青摆手娇声喝道。 一干人等迅速下到码头下方,三声竹笛吹过,不久后一艘大船沿着浑浊翻腾的江面快速驶来,靠上码头后众人悉数登船,之后迅速离岸往东驶去。 林觉被人丢在一间船舱里,他似乎明白了高慕青这么做是为什么。不久后高慕青赶来,屏退看守的人手之后微笑道歉:“实在抱歉,我不得不将你绑起来。” 林觉笑道:“让我猜一猜,你是怕走漏风声是么?” “聪明,这一路到海边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越是靠近海边,海匪的眼线便越多。本来我打算在到达海边再将你绑起来,装作擒获了你献给海东青的样子,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现在便绑了你为好。再说……我带来的人手也未必个个忠心,所以我没告诉他们实情。除了秋菊她们十几人,其余人等一概不知,只知道是随我去见海东青随行保护。你不会不高兴吧。” 林觉笑道:“当然不会,小心为上。此刻越是小心,便越是不会泄露身份,也就更多一分安全。只是我这么一直绑着,吃喝拉撒怎么办?” 高慕青笑道:“吃喝命人喂你便是,其他的事情会给你松绑的。你且忍耐忍耐,我这里先告罪了。” 林觉见她神态可爱,笑道:“谁来喂我?你喂么?” 高慕青脸上一红,啐道:“你想的美。” 林觉呵呵一笑,仰头躺在船舱地板上道:“你忙吧,我先睡了,昨晚一夜没睡。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再叫醒我。” 高慕青一笑道:“我命人给你拿个垫子来,你且安睡,回头再说话。” …… 林觉高慕青等人的大船沿着钱塘江向入海口行进的时候,东海之上,距离大陆八十里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座被十几座小岛环绕的岛屿矗立在漫天烟雨之中。 这里便是海匪盘踞的老巢桃花岛。此岛远古便存,直至隋之时方有渔民入住岛上。因其岛上桃树遍布,三月时桃花盛开时恍若烟霞,故而得名‘烟霞岛’,当地百姓便俗称其为桃花岛。大唐和大周两朝,曾经一度成为了人所向往的人间胜地,很多文人墨客不惜冒着风浪之险来到岛上畅游,更是留下了无数的诗句名篇。 然而,这一切在三十年前彻底改变。三十余年前,一群海匪占据了此岛,驱逐了岛上的渔民,将此岛变成了一处海匪的巢穴。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在出海贸易的海船的必经之路上,海匪们在此如鱼得水,抢劫过往船只,收取通航的钱财,闹得乌烟瘴气。 其后十年,海匪们越闹越大但其实也并没成多大气候。因为人数并不多,危害也不算太大,朝廷虽派兵马进行过围剿,但因为这一带岛屿众多,海匪们四处流窜,也无法完全清剿干净,所以便也不了了之。直到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成为了海匪首领之后,朝廷才赫然发现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海东青的率领下,海匪发展迅速,进而野心膨胀,居然开始袭扰沿海内陆的城池,造成了两浙路的一片混乱局面。朝廷终于忍无可忍,梁王郭冰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杭州,开始统帅兵马平息两浙路海匪之患。郭冰将内陆中的乱局平息了下去,将上岸的海匪赶下了海,但这并不是结束。海匪的老巢未能被摧毁,他们依旧有容身之处。 只是因为那次剿灭行动后,海东青意识到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想着上岸称王称霸无异于自寻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依托于.大海的阻隔大力发展力量,相机而动。这之后朝廷和海匪之间进入了对峙时期。朝廷虽进行了数次围剿,但在大海之上,波涛之中,即便是朝廷的兵马也没能讨到好处,反而损兵折将助长了海匪的威名。海匪进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的发展时期,至今为止,海匪数目已近四万,盘踞于桃花岛周围的十几座岛屿,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和规程,俨然已经成为了海上的一个独立的王国。 能将桀骜散漫的海匪捏成一团的人物,便是桃花岛的第二位岛主,人称海东青的江瑞元。 说起这个海东青,不能不提此人的经历。此人就是杭州城本地人,出身贫寒,本是个不起眼的百姓子弟。父亲是码头上的苦力,母亲是富人家的厨娘。江瑞元的一天私塾也没上过,六岁便开始替人看货,十二岁开始便在街上的货栈中当小伙计。以他的出身和家境,他的未来其实可以预见。他必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子弟一般,将来只是个码头上的苦力,再讨个寻常人家的粗笨女子,辛辛苦苦的过一辈子。他的儿女们的命运也大抵相若。 然而,命运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当你觉得一切都可预计的时候,却在下一刻便忽然转了个弯,一切在瞬间颠覆。十四岁那年,在大户人家当厨娘的母亲有一天晚上趁着全家人熟睡之际悬梁自尽了。海东青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的情景。凌晨的微光之中,母亲瘦小的身体在房梁上摇晃着,屋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父亲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哭泣。 后来,海东青知道了真相。当母亲的厨娘被酒后乱性的主人给强奸了,若只是被强奸了倒也罢了,偏偏被他人看见了,反而遭到了辱骂,说她不安分勾引主子,将她给解雇了,还扬言要宣扬此事,搞臭她的名声。回家之后,彷徨羞愧的母亲选择了悬梁自尽。 海东青的父亲去找那家主人理论,然而人家非但不认账,反而将他的父亲暴打一顿给扔了出来。父亲再去闹,那家人报了官,父亲被抓紧了牢房之中。数月之后,父亲死在了牢房里。 短短数月之间,原本生活虽困苦但还算安宁的日子一下子被彻底的打破,十四岁的少年一下子成了孤儿,父亲母亲就这么全部没了。从那时起,海东青血液中的残忍和血性便被激发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世界是多么的残酷和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贫苦百姓的命贱如猪狗。 海东青的血液里流淌的其实是残忍的基因,很小的时候,他独自玩耍的时候,抓到蛇虫蛤蟆小鸟之类的东西,他喜欢慢慢的把它们折磨死。他喜欢看着没有翅膀的小鸟在地上乱滚,看着只剩半截的蛇身在地上扭动。他会用泥巴将蛤蟆裹的严严实实的放在火上烤干,让它活活的闷死在里边。甚至他会将地上的蚂蚁的触角掐断,看着它们不知所措的样子。总之,海东青身上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的特质,而这个时候,他血液中的残忍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少年揪掉了一只壁虎的头后,下定了杀了仇人为父母报仇的决心。官府是靠不住的,他们只会包庇有钱人,一切还都是要靠自己。 海东青先是想办法混进那户人家去找机会。可是没想到的是,进了那户人家,还没找到机会接近仇人,他便被识破了身份。然后被打了个半死丢了出来,差点送了小命。 一个月后,海东青伤势痊愈,重整旗鼓。他知道再不能被抓住,他需要格外的小心和耐心,因为下一次被抓住,恐怕便和爹爹的命运一样死在牢房里了。于是他花光了所有的银子,讨好那户人家后园的一名清扫庭院的杂役。那杂役终于帮忙将他带入了府中,留在后园当了一名杂役。海东青每天伪装着自己,在后园浇花担土挑大粪干重活,除此之外,绝无一言。那名杂役自从海东青来了之后几乎成了老爷,什么都不干,天天指挥着海东青干这干那,自己翘着脚当起了人上人。 海东青隐忍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那个仇人。那人也来了后园很多次,但是海东青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因为那仇人身边总是带着几名武师护着,海东青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况且,主人家来后园的时候,他这个后园的小杂役根本连近身的可能都没有。海东青想的是,在茅房旁边蹲守,为此他偷偷在茅房粪池旁边挖了个小小的坑道,一木板和泥土覆盖住。当那主人来到后园游玩时,他便躲在那个小坑之中忍受着剧烈的恶臭味守株待兔。 谁能想象那种情形,蹲在粪池旁恶臭的泥坑之中,默默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他几乎窥见了所有人的隐私,甚至连主母的白屁股都见识了一回,但他依旧没有动手。他的目标只是那个男人。他就像是一直瞅准了猎物的野兽,不管多少猎物从身旁走过扰乱他的心神,他都不会去管,他只要杀那个侮辱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爹爹的罪魁祸首。 第一八九章 海上之王 (谢:漂流一鱼、moshaocong、破坏王等兄弟的打赏。谢:剑舞三千尺、书友18546972的票。)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海东青几乎都麻木了,粪坑之中也藏了二三十回,但那个仇人一直没有进入后园的这个茅房之中。海东青像个偏执狂一般的守候着,等待着。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后园摆起了热热闹闹的赏月宴会。主人家上下数十口其乐融融的喝酒赏月还作诗的时候,海东青在此躲在了那个粪坑旁的坑洞里。隔着一层木板的黑暗中,他听到仇人刺耳的大笑,听到那些女子们娇声娇气的说话和发嗲声,听到管家侍女们献媚的说笑声,想着他们喝着美酒吃着酒肉赏月的样子,而自己却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像个土鳖一样的蛰伏着,他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当那个人打着酒嗝走进茅厕的时候,海东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木板的缝隙之中看到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酒气迷蒙的脸时,他惊讶的身子几乎要痉挛了。但他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就像平日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掀起了木板,像个钻地鼠一般的冒出了头,爬出了土坑,幽灵般的出现在了仇人的身后。 正畅快的小解的主人似乎微有所感,他转过了头。海东青挥起了那柄磨了无数次的用割草的镰刀的尖头制作的小刀。一道血痕在仇人的脖子上显现。仇人伸手捂着了喷血的喉头,瞪着眼似乎要喊叫。海东青从容不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抱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仇人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忘俯身在弥留之际的仇人耳边说出自己的身份来。然后,他抬起了主人的脚,将主人头朝下掀进了粪坑之中。看着头脸胸口都没入粪水之中,脚还在外边抽抽搐摆动的仇人,海东青忽然感到莫名的快感。他找到了小时候弄断小鸟翅膀的快感。那种感觉简直无与伦比,无可言喻。 主人的身子沉在了粪坑里,他盖上了木板从容不迫的从后院离开。那一刻,虽然浑身恶臭灰头土脸,但他扬眉吐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查出谁杀的人并不难,很快他便被锁定了身份,从此以后,海东青开始了逃亡生涯。为了活命,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只要他们对自己流露出一些怀疑的神态,海东青便要灭了他们的口。他也曾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冰雪漫天之时瑟瑟发抖的躲在山崖的洞穴之中,差点冻成冰棍。他也享受过以前从未享受过的东西,美酒佳肴和最骚的姑娘。他睡过冰天雪地的山洞,却也睡过世上最温暖的床,那是由十多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光着身子躺在那里的肉床。那一夜他肆无忌惮的在肉山软峰之中打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残忍,他习惯于虐杀,他用刀子将尸首剁成碎块,用锤子将他们的骨头敲碎。很多被他杀了的人,最后连尸骨都只能找到碎片。从此后,他在世上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叫做‘海东青’,那是一种连猎物骨头都要吞下的鹰隼。同样他也结交了不少同样处境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这个无所畏惧杀人如麻的海东青闯荡江湖。 但海东青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这么下去并不是办法。每一个落脚之处都不能长久,手下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总是不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于是他接受了手下一名叫许兴的兄弟的建议,决定寻常稳定的容身之所。 很快他们便得知了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有一群海匪啸聚的消息,多方打探之后,他们和海匪头目,自称为桃花岛岛主的叫郑自成的人搭上了干系。郑自成也苦于手下人手不多,经常被官兵派船来撵的满山满岛的逃跑,他急需扩充人手。再加上对方又是闻名绿林的海东青,自然是愿意接纳。于是海东青带着三十余人乘船来到桃花岛上落草。 这郑自成虽然表面义气,其实心眼很小。他对下边的人都很担心。海东青来了之后本以为这个满嘴兄弟满嘴义气的岛主会对自己重用,然而最终他只得到了一个排名第十五的小小坐席,被赶去桃花岛东南一处偏僻的小岛上驻守。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到达爆发的边缘,特别是海东青对郑自成苟安多疑却懦弱的样子很是不屑。官兵来了满山跑,官兵走了就当没事发生过一般,这个人能有什么出息?在几次建议之后,郑自成居然当众说出了‘你若觉得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便请自便’这样的话。海东青终于爆发了。 在许兴的策划下,一个月黑浪高的晚上,海东青带着三十余名兄弟回到了桃花岛上。那一晚他们一路杀到了郑自成的住处,将搂着抢来的渔家女睡觉的郑自成给揪了出来,直接丢下了岛北的悬崖。从那一晚起,桃花岛山寨易主,海东青正式成为桃花岛的岛主,成为海匪的头目。 这之后,桃花岛海匪发展之迅速让人咂舌,在击溃了几次官兵的袭扰之后,海匪彻底站稳了脚跟。中间虽经过很多次的波折,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桃花岛已经是世外王国,海东青便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 桃花岛主寨大厅在岛中心的最高处,其实整座岛屿就是一座小山,周围悬崖峭壁,只有数处可登岸,这才是桃花岛的地利之处。 虽然经营多年,桃花岛的聚义大厅却很一般。因为材料所限,大厅一半用的是山石垒就,一半则是就地取材的树木。而海岛贫瘠,天气和自然条件又不利于树木生长,故而生的都是杂树。所以这聚义大厅反倒比山寨的石头房舍还还寒酸。虽然巨大,但杂树一捆捆的堆积而起,加上藤条茅草的屋顶,简直就像是一个大窝棚一般。 然而海匪们不在乎审美,海东青更不在乎这些。这桃花岛山寨建设的再好也没什么用,因为他最终的目的可不是在这海岛上困一辈子。他是要住在杭州城梁王府那样的大宅子里,甚至是住在汴京高大的宫殿之中,那里才是他最想住的地方。 阴雨连绵,大厅之中光线昏暗。十几只大油锅在厅内熊熊燃烧,黑烟一股股的从屋顶的茅草缝隙冒出来,消失在雨幕之中。大厅中空落落的,靠北的上首,数排三四十张大木椅都空着,那是山寨所有头目的坐席。但此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营地里,各自在各自的岛上,所以这里都空着。 海东青独自一人斜斜的倚在尽头的那张熊皮大椅上,他翘着脚搭在扶手上,半躺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酒。在他旁边,几名喽啰捧着酒坛子站在一旁,随时的听候吩咐给他斟酒。 海东青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昏暗的光线和油锅里的火光让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但实际上,你若仔细的看海东青的五官,你会很难将他和那个杀人如麻恶名昭著的情形给联系起来。因为海东青的五官其实长得还挺清秀,只是脸上风霜的痕迹非常的重,毕竟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切都写在他那张黝黑而且满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和疤痕之中。 厅门外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久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海东青的座前。海东青侧眼看了一眼,忙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 “许兄弟,你来了。有消息了么?”海东青朗声笑道。他的话音不大,但似乎此时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来的是桃花岛山寨的二当家,山寨的军师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许兴遇到之后,海东青便很倚重于他。许兴是个读书人,武功不高但智谋远见不低,正是当初他的几个建议,自己才有了今日的气象,所以海东青对他非常的信任和倚重。 “岛主,他们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动身了。咱们的眼线说,在钱塘县小陈集看到了他们的船。估摸着明天晚上应该能到入海口。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岛主便能见到人了。”许兴微笑道。 “好!”海东青一拍大腿道:“我可等不及要见那姓林的了。这狗东西杀了金贵,我们派了几批人去动他,却都泥牛入海。倒也有些本事。待他来到山寨,老子要好好的炮制他,为金贵报仇。” 许兴招了招手,一名喽啰忙倒了一碗酒捧上来,许兴接了,仰脖子咕咚咚的喝了几口,转身坐在一旁。 “岛主,有些事兄弟需要跟你说一说。这一次那龟山岛的高慕青突然要归顺咱们,岛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要知道金贵去了龟山岛卧底三年,都没能让他们同意,怎地现在却同意了?” 海东青点头道:“许兄弟,这事儿我也想过,接到那高慕青派人送来的信的时候,我便仔细想了此事。前几日你去陆上了,也没来得及跟你商议此事。” “岛主认为是何种原因?” 第一九零章 心迹 海东青皱眉道:“我是这么看的,这高慕青是个女流之辈,估摸着控制不住山寨的那些亡命之徒。之前金贵是二寨主,她落得轻松。但是金贵被杀之后,她一方面无力管理寨主众人,另一方面又担心我会报复她,所以便选择了求和。她要拿林觉当投名状送来,我求之不得。另外,现如今我们正在联络天下英雄,龟山岛山寨正是我们急需要拉拢的,所以此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兄弟你看呢?” 许兴喝了口酒缓缓道:“岛主所言不差,龟山岛对我们确实极有用处,若高慕青当真是要归顺我们,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我们正需要龟山岛在北边控制运河河道,并且牵制朝廷的兵马,于大事才更加的有利。但是,这事儿来的太蹊跷,这让兄弟我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呵呵呵,你呀,就是心思太多了点。叫我看她现在是又怕又惊,也撑不住山寨,不得已只能投靠我。不然她没有生路。” “也许如大寨主所言,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大寨主莫忘了,金贵之死,这高慕青可是有份的。她和那林觉一起做局,金贵这才死于非命的。可惜了金贵,就这么葬送在一个女人和林家的一个庶子身上,实在太不小心了。” 海东青面色阴郁的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我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有份的。金贵对她着了迷,迟迟不肯动手,这却送了他的命。但龟山岛山寨是他高家的,我们若杀了她龟山岛怕是永远不会归顺我们了。金贵的仇要报,但这个女人要先留着,以后再收拾他。先杀了那姓林的告慰金贵在天之灵便是。其实说起来,金贵行事也有不当,他为何要动手杀了高元奎?他大可再忍些时日,直到完全取得高元奎的信任,继承了他的位置,到那时便可水到渠成。金贵虽然精明,但依旧是毛躁了些。杀父之仇,那高慕青岂会不报?换做你,你当如何?” 许兴点头道:“岛主说的是,那么这一次岛主好好跟那高慕青谈一谈,最好能达成协议。让那龟山岛归顺我们。这对我们大有好处。我所担心的无非是高慕青为何会突然转弯,岛主说的理由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总是觉得突兀了些。” 海东青笑道:“我明白,许兄弟,等他们来了,咱们问清楚便是。羊入狼穴,他们不说实话能成么?她要解释不清楚,我岂会放过他。金贵的死可是她一手造成的,我海东青如此好相与么?来来来,喝酒喝酒。咱们商议一下防飓风的事情,再有半个来月,今年的第一次飓风恐怕便要来了吧。山寨中的物资储备的如何?船只的避风港口,防风堤坝可都要抓紧加固,这些事咱们都要合计合计。” 这些也都是关系山寨的内务大事,许兴自知分量,于是点头应了,二人端着酒碗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商议起来。 …… 一天一夜的航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所乘的大船终于抵达了钱塘江的入海口。来时路上,在一处小集镇的码头停靠了一次,高慕青也故意让人押着五花大绑的林觉在甲板上亮了个相,用意便是让海匪的耳目看到这一切,借以向海东青传达讯息。 林觉被捆了一天一夜,手脚都已经快麻木了,手腕和脚踝都留下了绳索捆绑的造成的淤青,简直难受之极。但他还是咬牙忍住,因为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的真,做的没瑕疵。船上这百余名挑选而来的土匪中大部分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连他们也要骗过去。否则抵达海匪巢穴之后,海匪们必然是要找机会探问情形的,这些人便是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被策反或者逼迫着说出实情,所以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高慕青倒是有些不忍,装作来巡查时偷偷给林觉的手脚上垫了些软布,皮肤破损处还擦了些药,低声说了些抱歉的话。反倒是林觉不断的安慰她不必介怀。 陆地被抛在身后,大船直入大海之中,瞬间便化身为一叶扁舟。雨停了,但大海上的情景让人更加的胆战心惊。低沉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水在眼前翻涌。四周无边无际都是水面,远处暮气沉沉,晦涩难辨,像是充满了不详的迷雾一般。这情景让人心情沉重,心生敬畏和恐惧之感。那些从龟山岛山寨上跟来的人手,平日里在洪泽湖万顷波涛的水面上纵横来去,本以为已经驾轻就熟不惧风浪,但此时此刻,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与眼前的大海比起来,洪泽湖那不过是个小池塘罢了。 船行往东北,绕过普陀岛前往大海深处。普陀岛距离海岸颇近,虽然此岛甚大,但海匪们果断放弃了占领这座岛屿,因为他们的人手不能掌控如此巨大的岛屿,且此岛的地势也不利于防守。故而这座普陀岛是宁海军水军控制的海上的唯一大岛,宁海军水军大部都驻扎在岛西港口之中。 绕行此岛也是避免被宁海军水军船只巡察时滋扰,虽然很明显这些不会对林觉等人造成困扰,但站在海匪的角度上来看,若是不避宁海军驻扎的军港,那必是有问题的。所以绕行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 时到中午,林觉正歪斜在船舱中透过舷窗看着外边翻涌的海面出神的时候,外边脚步声响,舱门被推了开来。高慕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觉忙笑着坐正身子,伸出被捆绑的双手让高慕青解绑,高慕青却没有让他如愿,只是自顾自的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拿出来摆在木几上。 “今日,我遂了你的愿,喂你吃菜喝酒。”高慕青忙活完毕,亲自为林觉斟了杯酒,双手捧着送到林觉的面前。 林觉愣了愣,笑道:“我不过是玩笑之语,你何必当真。这我可不敢当。” “敢当的。喝吧。这些菜也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我厨艺不佳,你不要见笑便是。”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嘴过去在高慕青手中喝光了那杯酒。高慕青拿了筷子夹了菜送到林觉嘴边,林觉却摇头不吃了。 “慕青,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我们凶多吉少,很难全身而退了。所以,你便要遂了我的心愿,喂我吃菜喝酒是么?” 高慕青放下筷子轻声叹道:“你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实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此行并无胜算么?你的计划虽然可行,但进入海东青的地盘之后,你我便是他们砧板上的肉,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可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 林觉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意跟着我来冒险呢?之前你为何不说出来?” 高慕青轻声道:“你要来,我便陪你来。这便是原因。海东青要杀你,我岂能坐视。你要剿灭海匪,我自然要帮你。” 林觉缓缓点头道:“多谢你,你知道我们或许要死在这里,但你并没有怨言,这让我很感动。可是,这似乎不太公平。”高慕青微笑摇头道:“不,这很公平,这是我自愿的。当日你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是我自愿加入其中的。况且,在我心中,这是我应有之义,我责无旁贷。” “此话怎讲?我虽助你报了杀父之仇,但那件事已经两清了。你其实不必如此。”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突然道:“和那件事无关,我来,是因为我和你拜了堂,成了亲。虽然那是假的,但在我看来,那一天是我的大日子。我起码要为你做些什么,方能全……夫妻之义。今日我烧的菜,伺候你一回,也是尽人妻之责,倒也不全是因为你的那句玩笑话。” 林觉惊愕的看着高慕青,他没料到高慕青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高慕青脸色微红抿嘴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赖着你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罢了,我并无其他的意思。我想着能助你做成这件大事,也算是全夫妻之义,让我自己心安罢了。做了这件事,我便没什么心结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我也并没有当真想过要嫁你为妻,你也不是我理想的伴侣的样子,所以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有负担。” 林觉苦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动。没想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没想到那场假婚礼会让你耿耿于怀,早知如此,我该另想良策才是,而非那般草率。确实,这对你名声有损,我需要向你道歉。” 高慕青微笑道:“没什么可道歉的,事急从权,当时那也是一个好计谋。而且我不也将你拉下水了么?你的那位方姑娘若是知道你跟我拜过堂,不知道会怎么说?对了,我在杭州那么多天,你怎地这般小气,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 林觉面色一黯,叹了口气道:“她已经亡故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是怎么了?”高慕青惊愕道。 林觉摇头道:“此事我不想提,这一次若能全身而退,我再跟你说。眼下我不想多提。你还没喂我吃菜呢,原来这不是我的心愿,而是你的心愿,那我便遂了你的愿。来来来,快喂我吃,我要吃光这所有的菜。” 高慕青轻啐一口,拿起筷子夹了慢慢一口送进林觉的嘴巴里。菜很难吃,看得出不是平常下厨的人做的,但林觉却大口嚼着,连声称赞不已。见林觉吃的开心,高慕青也开心的很。一杯酒一口菜,像个贤惠的小媳妇将桌上的酒菜一股脑送进林觉的肚子里。 终于吃光了这又咸又老的几样菜,林觉也长舒了一口。这手艺跟绿舞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过心意倒是无分高下。 林觉打了个饱嗝,借着高慕青手上的布巾擦了擦嘴笑道:“真希望还能吃到慕青亲手做的菜,即便是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不能不尽力行事。我自然知道此行之凶险,也知道我们有可能回不来,但是我林觉却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况且,我不来,也是个死。我来了努力了,然后还是死了,那也没什么遗憾了。” 高慕青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太悲观了。” 林觉道:“行事前做最好的期待,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去第一关便是能否保住我的命。只要那海东青不是见我一眼便一刀砍了我,我便有信心跟他周旋。来,咱们好好商议商议这第一关怎么过,做些突发情形的预案,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第一九一章 桃花岛 傍晚时分,林觉和高慕青所乘的大船抵达了桃花岛西北的海域。与此同时,周围海面本来远远窥伺的海匪小船也开始毫无掩饰的接近。 十几艘海岛小船在大船前后左右穿梭而过,船上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海匪们手持带钩的长杆挥舞着,那是他们抢劫船只时的独有工具。以长杆勾住船舷,借力上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几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只上,桅杆风帆上都爬满了人,密密麻麻宛若蚂蚁一般。 高慕青一方面下令严阵以待,一方面打出旗号。不久后一艘海匪船只从前方直冲过来,似乎要直接撞上高慕青林觉所在的大船时,却又忽然转帆擦肩而过。船头上一名海匪叉腰而立,沉声喝问:“你们可是龟山岛高寨主的座船?” 高慕青朗声道:“正是,和你家江岛主早有约定,还不头前带路?” 那汉子哈哈大笑,骂了句:“这娘们好大的派头。”随后大声道:“随我们来。不得乱闯,否则出了事可不管。” 那艘海匪船轻巧的转弯,在大船前方开路,直奔远处的桃花岛而去。大船紧紧跟在后方,在周围十余艘海匪小船的簇拥和鸹噪下驶去。一炷香后,桃花岛西北侧的陡峭崖壁已经崖顶上葱郁的树木高高的箭塔已经清晰可见。 引路的船只靠上了崖壁缺口处的码头,高慕青的大船也缓缓的靠了上去。刚刚靠上码头,便听得一声锣响,从码头两旁的树丛和房舍之间涌出无数的海匪,数量足有千人。虽然并非全副武装,有的还只光着膀子,但个个手持兵刃,如凶神恶煞一般。 高慕青冷着脸昂首走下大船来到岸上,身后数十名女卫和数十名龟山岛的匪兵也鱼贯而下。林觉被五花大绑的捆着,簇拥在众女卫中间。一干海匪们的目光贼溜溜的盯着这群英姿飒爽的女卫们瞧,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乱绕。这些女卫们都是习武出身,个个身材修长凹凸有致,这让这些海岛上的饥渴的匪徒们馋的口水淋漓,恨不得首领一声令下,便上去生吞活剥了她们。 那名大汉笑哈哈的迎上前来,拱手笑道:“这一位便是龟山岛的高大寨主了是么?在下江金富,奉爹爹之命前来迎候高大寨主。” 高慕青这才知道原来这眼前此人便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当下冷冷还礼道:“原来是少岛主,本人高慕青,龟山岛山寨大寨主。少岛主这是干什么?怎地带了这么多人前来迎接,我高慕青可担不起。” 江金富哈哈一笑,手一挥,千余名海匪迅速退去,回到原来的藏匿之处。 “大寨主莫怪,我桃花岛山寨戒备森严,登岛的码头屯有重兵,守住码头是他们的职责。高大寨主第一次来,固然是不习惯这场面。来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不但是你,就是我爹爹他们回岛上,他们也是要来戒备的。” “原来如此。不知江岛主在何处?可否请少岛主引我们去见,我们是来谈正事的。”高慕青沉声道。“爹爹和诸位头领在山上大厅正等着高大寨主呢。不过,本人要问一句,听说你拿了杀害我二弟的罪魁祸首林觉前来,他人在何处?” 高慕青转身朝着女卫们押着的林觉一指道:“便是此人,答应的事,岂可食言。” 江金富的目光转到林觉身上,他缓缓走到林觉身旁。高慕青高度戒备,手指搭上了剑柄。她担心江金富会突然动手杀了林觉,为他死去的弟弟报仇。然而,她显然是多虑了。 江金富站在林觉身前数步,上下打量着林觉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小子便是杀我弟弟的凶手?” “如假包换。”高慕青道。 江金富笑声不绝,摇头叹道:“我那兄弟自诩武功盖世,本事通天。却怎么栽在了这个小子手里?这小子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半点会武功的样子?他居然死在了这个小子的手里,武功盖世本领通天?这不是笑话么?” 高慕青有些诧异,江金富的话中带着些讥讽之意,不过却是对死去的江金贵的讥讽,这倒也奇怪。 五花大绑的林觉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些明白这江金贵的想法。龟山岛上,云海清死前交代仇彪身份时曾说过,江金贵是海东青的爱子,是海东青极为器重栽培的儿子。既偏爱江金贵,则海东青的其他儿子定然便不被待见。寻常人家倒也罢了,但若是大户豪门或者是山寨朝廷这样的地方,因为利益使然,则必然会产生矛盾的。就像朝廷中皇子之间的争斗是为了夺位夺权一般,海东青的儿子们恐怕也未必能消停。也许江金贵的死,对这座山寨的某些人而言并非是什么坏事。 “便是你这小东西杀了我二弟?”江金富瞪视林觉喝道。 林觉面色平静,嘴唇轻轻翕动。江金富没听清他说什么,皱眉道:“你说什么?” 林觉咳嗽一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江金富听清楚了,林觉说的是:“你难道不该感谢我么?” 江金富瞠目瞪着林觉,张大嘴巴惊讶无语。对方明澈的眼神似乎洞穿了一切,自己心里的秘密竟然似乎被看穿了一般。 是的,得到弟弟的死讯,最开心的莫过于江金富了。弟弟活着的时候,简直就是他头上的阴影。任何事,任何时候,爹爹都要拿自己跟弟弟比,将自己骂的一无是处,说弟弟如何如何的精明能干,说自己是是个窝囊废。江金富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别提多恨了。自己那个弟弟也从不尊重自己,根本没拿自己这个哥哥当回事。 山寨中早已流传着将来岛主之位要传给弟弟的流言,而自己却是个边缘人物。江金富当然不开心,特别是当有人告诉他,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岛主的位置,很可能是一个皇帝的位置的时候,那种不甘心便更为强烈。爹爹要造反,若成功那便是皇帝了,若是弟弟继承位置,自己失去的确实是个皇帝的宝座。我的天,那可是个皇帝的位置啊。 所以,当弟弟的死讯传来时,山寨上下都哀痛不已的时候,江金富躲在屋子里喝了一顿大酒庆贺江金贵的死亡。终于这个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散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值得开心的事情呢? 但这些开心也只能在心里,表面上还是要表现的义愤填膺,表现的哀痛不已的样子。他今日本来是想做做样子,见到杀人凶手要表现的痛恨无比,或许还应该抽出兵刃来作势要杀了凶手表现出自己的痛恨之意。可是面对林觉的这句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林觉笑了,从江金富的神情上,他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江金富确实对兄弟的死很高兴很开心,当心思被人戳穿时,才有这种尴尬的表情。有趣的很,果然这座挑花岛山寨中也不例外,有人有权力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矛盾,有了矛盾,便有可着手之处。这江金富或许是个突破口,只要能捱过今日第一关之后,未必不可利用。来之前自己便钻研了大堆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几个儿子的品行本事以及在岛上的地位,林觉特意的做了归纳和推测,果然见到这江金富之后的一次试探便验证了很多东西。 “少岛主,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说岛主和诸位头领都在等候么?那还等什么?快带我们去见他们把。”高慕青在旁沉声道。 “哦哦哦,走走。”江金富忙点头应道,。 回转身来时,发现林觉正咧嘴露齿而笑,江金富更是心虚,骂道:“他娘的,你怕是有病!你很快就要掉脑袋了。”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忙紧走几步,离开这个疯子更远。 山道盘旋往上,码头到达岛上高处的地势自不必多言,天然的险峻地形再加上人工的修建工事,让这里变得极为的险要。但一旦上到高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高处绿草山坡开阔平缓,岛上各处密林遍布,一撮撮的绵延成片,倒像个世外桃源。 最高处也落差不大。整座岛屿原来就是一座山峰的模样,只要到了崖壁顶端,其实便是一个巨大的山顶平地。当然也有乱石纵横,也有裂谷幽深,但总体的地势却是平缓之地。 通向大厅的山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竹林,漫山遍野的桃树虽已经过了花期,但可以想象,在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是一番多么美的景象。如此美景之地,现在却被海匪们盘踞于此,当真是明珠投暗,美玉蒙尘了。 走在岛上,树木开阔之处可看到岛下的海面,看到海匪小船在浪里穿梭的白帆。更可以看到周围方圆十几里的海面上的十几座簇拥的小岛,整个格局几乎一览无遗。 半个时辰后,暮霭之中,众人终于来到了岛中心的一处巨岩之下。石阶往上,通向前方夜幕迷蒙之处。周围海匪警戒的人数也开始多了起来,林觉和高慕青都知道,已经到了海匪老巢的核心之地了。 高慕青回头看向林觉,正好和林觉的目光相遇。林觉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高慕青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第一九二章 第一关 在通向上方大厅的一处平地上,江金富停下了脚步。 “高大寨主,你的人只能留在这里,前方是我桃花岛山寨聚义大厅,他们不能前往。” 高慕青道:“那是自然,我命他们留在此处便是。我只带数名随从押解林觉便可。” “多谢包涵,请随我来。”江金富点头道。 高慕青下达命令,随行百人留在原地,只数名女卫押解林觉随行。在石阶两侧排列的海匪举着的火把照耀之下,一行人拾阶而上走向高处。片刻之后,前方开阔之处一座巨大厅堂的轮廓显现。大厅前火把点点,篝火熊熊燃烧,似有数千人马在此列队,场面甚是壮观。 “海上无风时。”一群人拦住去路,高声大喝。 江金富喝道:“波涛安悠悠。” “来者是谁?” “是老子,还能是谁。钱康,还不去禀报岛主,我带着高大寨主来了。” “原来是少岛主,属下马上去禀报。”前方十几人迅速散开,飞奔往大厅内禀报。 林觉心中苦笑,海匪们居然还有口令,到是挺有组织性。这还罢了,这口令居然是两句诗,这更是让人大跌眼镜。不过林觉此刻倒并不在意这些,即将要见到海东青,自己这条命能否活过今晚,这才是最该担心的。 通禀之人很快回来,高声道:“岛主和诸位头领请少岛主带他们进大厅去。” 江金富答应一声,举步向前。高慕青吸了口气,阔步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穿过广场上虎视眈眈的数千只眼睛,穿过一座座燃烧的篝火来到聚义厅门前。 透过大敞的厅门,可见厅内灯火明亮,十几只大铁锅排成两排熊熊燃烧,照亮了旁边数排大椅上高高低低坐着的人脸。高矮胖瘦美丑凶恶,这些桃花岛山寨的海匪头领们形貌各异,但他们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扭着脖子看着门口,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高慕青缓缓走进厅内,在一干头目们凶恶的目光中缓缓走向远端那个全身漆黑,几乎全部隐没在黑色大椅中的人。那是山寨的第一把交椅,上面的那个人也必是海东青了。 “龟山岛大寨主高慕青见过江岛主。”高慕青微微一福,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毫无来由的响亮的笑声响彻耳鼓,刺耳难听。坐在椅子上的海东青大笑着站起身来,手臂一抖,将黑色大氅抖落在大椅上。一旁的喽啰忙伸手撩起,搭在自己的臂弯处。 “高大寨主,你还真的来了,你胆子不小啊,敢来我桃花岛上。嘿嘿,你便不怕么?”海东青哈哈笑道。 高慕青淡淡笑道:“我怕什么?” “怕什么?哈哈哈,我是海东青,你不怕我吃了你么?”海东青大笑道。 数十名海匪头领纵声大笑,七嘴八舌的附和。 “咱们岛主吃人可不吐骨头,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渣滓都剩不下。” “这女人怕是不知道我岛主威名,也不去打听打听。” “这般水灵的女子,咱们岛主未必肯吃了你,或许你收你做个压寨小妾。” “……” 高慕青蹙眉冷声道:“我听人说,桃花岛山寨的兄弟义薄云天,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我常叹息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不如你们,但今日看来,却是些口舌轻薄之辈,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什么?好胆!敢骂我们。” “宰了你,信不信?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女人,咱们这里绝不会怜香惜玉。” 众头领闻言七嘴八舌的喝道。 海东青摆了摆手,众人当即噤声。 “高大寨主倒是颇有些女中豪杰的气概。但你敢来我桃花岛山寨之中,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凭咱们联络的那封信?我叫你来,你还真的来了。” “为何不来?一来,我相信江岛主是英雄人物,说话一言九鼎,江岛主邀我来,我自然要来。二来,我是跟江岛主商议正事而来,咱们都是绿林同道中人,难道还用担心么?这第三么,江岛主杀了我,对你并无什么好处。”高慕青脆声道。 “嚯。好伶俐的一张嘴。哈哈哈。果然是龟山岛的大寨主,见过大世面。然而,你的这些话对我可没用,今日你既来了,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账,有一笔算一笔,总之要算的清清楚楚。哪一笔账该还,你就必须还。我可不会欺负你,传出去会被天下同道笑话,但该你负责的事情,你却也别想逃了。”海东青沉声喝道。 “对对对,一笔笔的算账,莫想蒙混过关。”首领们鬼哭狼嚎的叫道。 高慕青冷笑点头道:“好,那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该我还的,我自还帐。该江岛主的,江岛主可也不要赖账才是。今日公公平平,开诚布公,谁也别玩心思,站在公道上说话。” “好,就是这句话。”海东青咬牙挤出这几个字,发出桀桀怪笑之声,宛如夜猫的枭啼之声。 “高大寨主,既然咱们要一笔笔的算账,那么便先来算一算我儿金贵惨死于你山寨中的帐。那杀害我儿的凶手,那个叫林觉的狗贼在何处?”海东青厉声喝道。 “江岛主,我答应了要将此人带来,自然不会食言。我拿了他前来,他此刻就在门口。”高慕青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还不将他带上来让我来瞧瞧。” 高慕青微一沉吟,转身朝大厅门口喝道:“秋菊,带他上来。” 两名女卫押着林觉从熊熊燃烧的油锅旁现身,林觉手臂被反绑着,但却昂首挺胸面色平静的一步步走上前来。周围众头领目光凶狠的盯着林觉,有人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吼叫着道:“宰了他,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扔下海去喂王八。” 海东青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林觉走来的身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举起手掌来,周围的鸹噪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海东青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林觉的身旁,目光如刀一般上上下下将林觉大量了个遍。然后俯身凑到林觉的脸前,眼睛凶狠的瞪着林觉的眼睛冷声喝道:“你便是林觉?” 林觉微微后仰身子,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受不了海东青口中的恶臭口气。 “本人就是林觉,没猜错的话,你便是海东青吧。”林觉道。 “不错,老子便是海东青,算你还有些眼光。” “有礼了,恕我手臂被绑,不便行礼。”林觉道。 海东青一愣,和周围众头目同时爆发出狂笑来。 “哈哈哈,莫非你还想要我给你搬个座位上壶茶,待你如上宾么?”海东青发出刺耳的大笑声。 “岛主若能如此,那倒是个度量宽宏的英雄好汉。可惜我估计岛主不会这做,因为岛主根本不懂这些。粗鄙之徒,焉能期望你们懂得礼节?”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微微皱眉,林觉这种态度显然于事无益,按照计划,他应该表现的谦卑一些,不要这么倨傲才是。高慕青也不知道林觉心里是怎么想的。 “好贼子,到了老子这里,还敢嘴硬。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儿金贵是不是死于你手?”海东青厉声喝道。 林觉静静道:“我杀了一个叫仇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岛主的儿子。” 海东青怒吼道:“那是我儿金贵的化名。” “哦,那就是了,看来岛主爱子确实死于我手了。”林觉轻叹道。 海东青冷笑数声道:“好,我只要你这一句回答,你既认了,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来人,将这小子被我摸上鲸油点了天灯。” “遵命!”厅中两侧暗影中站立的上百名海匪齐声大喝,数人冲上前来,便去拿林觉。 “且慢!”高慕青脆声娇叱。 “怎么?高大寨主,莫非你要包庇此人?莫忘了你信中跟本人说的条件。”海东青喝道。 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人在你岛上,你什么时候想杀便能杀,又何必急在一时。帐还没算完,待咱们的帐算清楚了再一起办了便是。” 海东青冷笑道:“高大寨主,你可莫想着玩什么花样。在老子这里,谁玩花样,谁便得死。” 高慕青也冷笑道:“江岛主,你刚才说了,咱们要讲道理,按照道上的规矩来办,不知还算不算数了。” 海东青冷哼一声不语。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适才林觉承认了杀了你的儿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要杀了他为你儿子报仇,这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我有一笔账请江岛主替我算一算。令郎江金贵为何会出现在我龟山岛山寨之中?又为何化名仇彪?请江岛主替我解释解释。” 海东青喝道:“那是他的事,我怎知道?” 高慕青冷笑道:“江岛主原来是这样的人,遮遮掩掩的一点也不痛快。江岛主当敢作敢为才是。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令郎是你派去混入我龟山岛山寨的,目的便是取得我爹爹的信任,掌控我龟山岛山寨之权。江岛主这么做,便是要利用我龟山岛山寨处于扼守运河河道的位置,切断朝廷兵马南下之路或者吸引周边州府的兵马当诱饵。好让你江岛主率兵马攻占杭州和南方诸府,成就你江岛主的伟业。是也不是?” 第一九三章 算账 海东青愣了愣,一干头目也都发愣,他们没想到高慕青居然知道这个计划。 “江岛主,你不必否认。令郎在临死前自己承认了此事,你若再不认,便更显得小家子气了。” “是又如何?我海东青就是要带着兄弟们干一番事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这些人便坐不得天下么?”海东青瞠目叫道。 高慕青冷声道:“江岛主雄心壮志,慕青实为佩服。但你造反当皇帝却要拿我龟山岛山寨当饵,你想过我龟山岛山寨几千兄弟和上万百姓的感受么?这还罢了,你那儿子见我爹爹不同意,竟然……竟然设计谋害了我爹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想问问江岛主,有人杀了你儿子,你便要报仇。倘若有人杀了我的爹爹,我该不该报杀父之仇?” 高慕青怒声叱问,全场雅雀无声。江金贵杀高元奎的事大家都知道。事后海东青也认为江金贵太过毛躁,太急于成功,不知隐忍待机。下了狠手之后,又不能当机立断夺取山寨的控制权,反而耽于美色,怀妇人之仁。总之他的决定从一开始便错了。这件事本是秘密之事,此刻高慕青叱问出来,便显然知道了全部内情了。再加上高慕青刚才点明的自己的企图,可以说之前所认为的是高慕青为了夺取山寨控制权而和江金贵发生了火拼,最终江金贵落败被杀的消息是错误的判断。实际情形是,高慕青为报杀父之仇而设计杀了江金贵,并且得知了整个计划。 这件事,从道理上是理屈的。江金贵杀了高元奎,高慕青报杀父之仇,走到哪里都是天经地义的。特别是在海东青这里,这更是天经地义之事。因为少年时自己那段复仇的岁月历历在目,在海东青看来,没什么比报杀父母之仇更为重要的事情了,直到现在他依旧这么认为。 海东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高慕青的责问,故而捻须沉默。此时一人阴测测的开口了。 “高大寨主原来不是来谈归顺之事的,而是来找茬的。慢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你一家之辞,无从查考。就算是真的,金贵已死,你也报了仇了,为何还要再来提及此事?照我看,高大寨主是为了保这个林觉的命吧。你根本没想将林觉献给岛主,你来此是另有企图是么?” 说话的是军师许兴,他一直静静的坐在一旁观察着,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来为岛主解围了。 “这一位头领说的话可真叫强词夺理。事实俱在,这等事我岂敢胡言乱语?你们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山寨之中查问。你说我另有企图,我却不知有何企图?” “是何企图我可不知,但这件事有些蹊跷。得知此贼杀害岛主爱子之后,我们派出数批人手,欲拿他上岛为金贵报仇,但都被这小子给逃脱了,派去的人手也泥牛入海。这小子没又无功夫,手无缚鸡之力,他如何能逃脱数次围剿?我想,必是有人暗中帮着他了。但不知这个人是谁?另外,我们都拿不住这小子,不知高大寨主是怎么说拿就拿住的。可否请高大寨主给我们解释解释。”许兴冷笑道。 许兴不愧是海匪的大脑,他的话恰好抓住了两个疑点。这正是难以解释之处。他不说没人想到这一点,他一说出来,顿时所有人都感觉有问题。包括海东青在内,对高慕青都戒备了起来。 “说,说清楚这两件事。是不是想来耍什么阴谋诡计的?”海东青目露凶光冷声喝道。 “对,说清楚,否则要你好看。宰了你……不,扒了你衣服挂旗杆。”一名头目大声叫道。 闻听此言,众头目双目放光,舔着嘴唇目光烁烁的在高慕青身上肆意大量,憧憬起扒光高慕青的衣服将她吊起来时的样子来。 高慕青面色微红,抬脚将面前一张凳子踢的飞起,那凳子疾飞而至,口花花的那名头目躲避不及,被凳子砸在头脸上,哗啦啦一阵爆响,凳子碎成碎片散落一地。那头目额头出血,嘴唇脸颊被砸破数处,血流出来之际,整个人像个恶鬼一般。 “干什么?想动手么?” “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众头目纷纷喝骂着跳起身来,兵刃出鞘之声大作,片刻间大厅上刀光闪烁,剑影瞳瞳。 高慕青冷声斥道:“无耻之徒,对女子说污秽之言,丢了你岛主的脸,丢了你们桃花岛的脸。就算今日翻脸了又当如何?谁敢当面侮辱我,我便要他好看。大不了今日一场火拼,死在这里又当如何?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会替我报仇的。” 众头目还待鸹噪,海东青皱眉摆手喝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消停消停,一个个没见过女人么?高大寨主你们也敢口花花?” 众头目连忙闭嘴。 海东青转向高慕青皮笑肉不笑的道:“高大寨主,我这些兄弟们说话随便,看在本人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高大寨主还真是女中豪杰,今日见识了。” 高慕青冷声不语。海东青面色变冷,沉声道:“刚才的疑问,高大寨主还没给我们解释解释呢,我等都洗耳恭听着呢。” 高慕青点头道:“自然要给你们解释,你们的疑问我也能理解。第一个疑问我想你们该问林觉自己,你们派去的人手为何失守,我可不知道。” 海东青冷目扫向林觉,怒声喝道:“姓林的,我们派去人手拿你,你是如何逃脱的?我们的几批人手呢?” 林觉咧嘴笑道:“江岛主,你们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是蠢的很。这一位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说我没武功,我承认我不会武功,但没武功便一定会被你们派去的人手得手么?你儿子江金贵武功如何?比我可高了百倍千倍了吧,还不是被我跟个小鸡仔一般给宰了?杀人一定要会武功?蠢的很。再说,我在龟山岛上知道江金贵是你海东青的儿子,而我又杀了他,难道我还不做好你们报复的准备?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人盯上了我,却不知我身边有梁王府的人保着我。你们派去的那几波人也蠢得很,那个叫什么熊三的,压根就是个窝囊废。王府的几名卫士三下五除二便宰了他们。你们要拿我,也得派些精明人啊。哎,居然还好意思问这件事,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 “王府的人保护你?怎么可能?你算哪根葱?郭冰会派卫士保护你?”海东青喝道。 “郭冰自然不会管我死活,但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跟我却有些交情。上龟山岛讨要寿礼时,他可是跟我一起去的。要不是我,他得死在龟山岛,所以他为了报答我,派了几名卫士秘密保护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么?”林觉冷笑道。 海东青皱眉看了许兴一眼,许兴微微点头。消息是吻合的,去龟山岛山寨讨要寿礼的名单他们早就知道是哪几个,这个沈昙确实在其中,他也确实是王府的卫士统领。龟山岛上发生了什么虽不是太清楚,但沈昙和林觉结下交情,林觉求他派人暗地里保护自己,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好,就算你说的是实情,那为何高大寨主拿住了你?那些卫士们便没护住你么?”许兴沉声问道。 林觉冷哼一声,朝着高慕青瞪视一样道:“贱人,这事儿你还是自己跟他们说吧。我看你这贱人说不说的出口。呸!” 众人很是意外,林觉居然当众骂起了高慕青来,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慕青居然没有还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发怒动手,反而面露羞愧之色。 “怎么回事。高大寨主请给我们解惑。”海东青冷声道。 高慕青叹了口气,轻声道:“林郎,你莫要怪我。怪只怪你我立场不同,我是匪,你是大家子弟,而且你让我山寨元气大伤,害我们和江岛主结下梁子,我不得不如此。” “呸!”林觉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 高慕青转过头来对海东青道:“江岛主,我和林觉在山寨成了亲,我们是夫妻,想必你们知道此事。” 海东青许兴等人当然知道,正是在高慕青婚礼的那天动的手,江金贵也是死在那晚。这件事早就知道了。 “谁和你是夫妻?不要脸的贱人。”林觉怒骂道。 高慕青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虽明知这是做戏,但听了这句话后,心中还是甚是难受。 “林觉,你再多一句嘴,老子将你大卸八块。”海东青怒骂道。 林觉冷哼一声转头不语。高慕青轻声道:“虽然他和我成亲是出于假意,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为了寿礼而来。但……我却不同。有山寨众叔叔众兄弟的见证,还有我爹爹在天之灵的目睹,我高慕青虽是山寨的寨主,但我也是个女子。那场婚礼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了。不管他当不当真,我却是一片真心实意。” 高慕青的话虽是事前编好的台词,但未尝不是她的真心话,这几句话说的情真意切,让人深信不疑。 第一九四章 蒙混过关 高慕青继续说道:“但这件事闹得太大,当我知道仇彪便是江金贵,便是江岛主的儿子时,我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当然,即便林觉不杀他,我也要杀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绝不会饶了他的。但关系到整个山寨上万百姓数千兄弟的命运,我龟山岛山寨并不想和江岛主为敌。故而左思右想之下,为了山寨的前途,为了大局着想,我决定和岛主求和。我知道岛主必是极想要林觉的命,我也知道林觉这个人诡计多端,你们很难得手。所以我便提出拿他来当投名状,以示我的诚意。” 高慕青顿了顿,轻轻看了林觉一眼。林觉梗着脖子朝向角落,根本就不搭理她。 “你们拿他,自然是困难重重。因为他防备着你们。但我若出手,他一定不会防备。况且……况且……我知道他贪恋我的美貌。在山上……在山上他便想对我不轨,但我知道他是假意,便没有答允。于是我派人送信给他,约他在城东南的客栈见面,我说……我和他既是夫妻……自然是要侍奉他。他……他……定是不疑有他,以为我回心转意,想……想玩弄于我,于是便来赴约了。我便趁机拿了他。” 众海匪眼睛瞪得像个铃铛,听的着实入神。原来这林觉是中了美人计。确实,高慕青虽是个女土匪,可是这长相当真是迷死人不偿命。这个林觉定不会像娶个女土匪在家,但这么美貌的女子不玩玩当真可惜。这是所有男人普遍的想法。所以,当高慕青主动约他幽会时,他定是屁颠颠的去了,然后便成了阶下囚了。 “拿住他对我而言不是难事,但难得是,我心里实在是难受。他再无情无义,却也是我拜过天地成亲的夫君。他不认,我却不能不认。他是男子,可以始乱终弃,我是女子,却要从一而终。所以,你们不知道我心里多矛盾。然而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将他带来奉给岛主以示诚意。但我也答应了他,夫妻一场,我并不能太过绝情,我答应他会容他活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伺候他。故而刚才岛主要杀他,我却只能出来喝止。因为我答应了他。请岛主成全,容他多活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两个月也好,总之我要伺候他最后的日子,否则我终生难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之后,归顺山寨的事情一切好谈,我可以将山寨人马都拉来,或者是岛主派人去接管都成,我甚至可以不当这个寨主,一切都好商量。” 满地眼珠子乱滚,人人既是惊讶又是羡慕,有人恨不得变成林觉,因为这小子居然有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对他倾心,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这高大寨主也是奇怪,怎地就对这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子这般深情。这小子有什么?不久一副好皮囊么? 但无论如何,在众人看来,这个理由是没什么毛病的。虽是一群绿林匪徒,但他们并非生而为匪,他们也是生活在大周朝中的一员,自然知道大周朝的规矩。大周朝女子对男子从一而终早已是普遍的思想。一个女子跟一个男子拜堂成亲了,男子可以不管,女子却只能认定这个男子。这一点就连高慕青也不能避免。男子可以不要名声,女子却不能不要,不管她是土匪还是什么其他的人,并无二致。高慕青诱捕了林觉,这已经违背了其中的原则,她心中有所歉疚,想要弥补一番,这并不奇怪。 “林郎,你莫要怪我。我别无选择。你放心,你死之前,我会好好的伺候你。你死之后,我会供奉你的牌位,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供奉你。我也会为你守节,我将终身不嫁。”高慕青对后脑勺对着自己的林觉轻声道。 林觉冷声骂道:“贱人。我不想听你说话,要杀便赶紧杀了我,我可不怕死。海东青,有种便杀了我,我不想再听这个女人唠叨,这个贱人害我到今日地步,我死之后化为厉鬼也不会饶了他。我杀了你儿子,你还等什么?快下令杀了我啊。” 海东青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事儿当真是有趣了。林觉,你既在我岛上,我什么时候想杀你都成,你想此刻便死,老子偏偏不如你愿。你这家伙见人美貌想占了人家身子跑去幽会,被抓了活该。你既不想娶她,便不该去见她。” 林觉骂道:“我的事倒要你来管,你那蠢货儿子对她意乱神迷,但对我来说,却根本不屑一顾。这等恶毒的贱人,谁惹上谁倒霉。我劝你连她也杀了,否则你大事难成,必遭报应。” 海东青笑的身子乱抖道:“你这小子怕是想死想疯了,无论你怎么挑拨离间,拿话刺激老子,老子岂会上你的当。” 海东青不在搭理林觉,转头对高慕青道:“高大寨主,既然其中有这等瓜葛,我也不能不给高寨主面子。我便容他多活半个月,但你不能带他走,只能留在我桃花岛上。半月之后容我处置,我便是将他丢到油锅里炸了,你也不得多说一句。” 高慕青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说了,尽我最后的心意,求得心安便可。” “嗯,还有,你刚才说的话可莫忘了。你龟山岛山寨和我桃花岛之间该如何相处,是彻底归顺,还是联手起来,这些事你可不能太固执。我儿之死你也有责任,但他也许做了令你不能容忍的事情,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既诚心归顺,又擒来林觉献上,这些也就此两清了。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你看如何?” “岛主所言,慕青甚为赞同。死者已逝,我们该将目光往前看。慕青希望能跟随岛主做一番事情,还望岛主提携。”高慕青点头道。 “哈哈哈,好,便是这句话。那么我安排人带你和你的手下去住下,有什么话咱们后面再详细说说。这小子自然也暂时羁押你那里,你可要伺候好了,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杀起来更过瘾,哈哈哈。”海东青纵身大笑,声震屋瓦。 高慕青拱手团团作揖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一路颠簸,我的人都很累了,急需要休息。告辞。”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高慕青走到林觉身旁,拉着他衣袖柔声道:“林郎,我们走吧。你今晚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 林觉骂道:“贱人,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高慕青暗暗在林觉的胳膊上一拧,林觉痛的差点叫出声来。 “不管你如何恨我,这半个月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对你发火的。”高慕青柔声说话,推着林觉离开大厅。 …… 龟山岛众人的落脚之处在岛屿东侧的一片开阔之地。那里是一排排竹木石头建造的房舍,异常的简陋。南北不远处便是海匪的两处军营,东西是石块垒就的石墙,零星散布着十几座高高的箭塔。 基本上来说,这是将龟山岛来的这一百余人置于重兵包围和箭塔的严密监视之下,形同软禁了起来。但这对林觉和高慕青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们刚刚渡过了被认为最难的第一关,便是关于林觉的生死。按照之前的估计,见到林觉的第一面,海东青怕便是要喊打喊杀。事实也正是如此。但一番做戏真真假假,居然顺利掩饰过去,让海东青延缓了十五日的时间,这可能是林觉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没受皮肉之苦,没挨刀俎之祸,事情顺利的出乎想象。 所以,进入驻地的简陋房舍之中后,高慕青屏退众人和林觉忘情的拥抱在了一起,两人紧紧搂抱着,庆贺这一关顺利度过。 良久后,高慕青才红着脸将林觉推开,撩起鬓角发丝低声道:“我都快吓死了,他若真的要动手杀了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许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了。你可不知道,当时我紧张的连手心都要冒汗。” 林觉轻笑道:“事实证明,之前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海东青对你们龟山岛山寨的实力极为垂涎,他并不想太得罪你,所以才肯延期。另外你的演技很高明,你飞起一脚将那头目的头脸踢烂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殊不知,正因为你敢于动作,才显得你坦荡不惧,我想海东青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认为强压你弄不好会闹僵。” “你的演技也不错啊,哼。不说我还忘了,你骂我骂的挺开心是么?一口一个贱人,还冲我吐口水。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恨我入骨了。”高慕青嗔道。 林觉拱手作了个长揖,轻声道:“我向你郑重道歉,我还从未这么骂过人,何况是对你。只是当时若不演的逼真些,恐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气不过,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可以。” 高慕青噗嗤一笑道:“罢了罢了,都是假的,我骂你作甚?” 林觉呵呵而笑,高慕青缓缓在屋内踱步,眉头皱起道:“这事儿只是暂时过去,我估摸着他们内部也必是会有商议的,随时有可能生出变故,所以我们还不能高兴的太早。” 第一九五章 扯皮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很是,这只是个开始。这段时间他们定是要拉你去商议龟山岛山寨归顺之事。这件事才是他们最在意的,此事上你既不能妥协的太快,也不能不妥协,总之抓住一个度,以拖延为主。慢慢的谈妥,拖延时间。” 高慕青道:“我明白。可是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给了十五天的时间,你敢保证十五天内,今年的飓风会来么?飓风不来,宁海军便不会进攻,到了时间,海东青便要杀了你了。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拖延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来时我做了调查,以杭州府记录的近二三十年飓风来临的卷宗记录来看,杭州的飓风都在六月上旬第一次到来。海东青给了我们十五天时间,刚好在可到六月上旬左右。若无大的变化,老天爷应该会准时吹起飓风。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来的早倒罢了,若来的迟了,那便是大麻烦。” “是啊,我就是说呢,老天爷的事情怎作的准?”高慕青蹙着秀眉道。 林觉轻声笑道:“这事儿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也不用杞人忧天。倒是要做好准备事宜才是。这十几天的时间我们的任务可很紧,要打探清楚岛上的匪兵驻防情形,工事的分布,以及登岛的地点的分布。而且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找到可以脱身的手段。一旦事情有变,我们起码能逃得性命。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之下,做好这些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便要拼尽全力了。” 高慕青点头道:“是,拼尽全力,不能松懈。你说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林觉点头道:“好。现在你该出去了,这之后他们定会对我们的手下进行策反和引诱,你不能跟我呆的太久,说的太多,免得生出意外。计划的事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告诉所有人,总之处处小心在意便是。” 高慕青点点头,微微一福转身朝外走。林觉低声叫了一声:“慕青!” 高慕青回过头来道:“什么?” 林觉轻声道:“多谢你了。若我们能脱困,严大人言而有信的话,你便可以离开山寨。到时候我带你去游西湖,去看大戏,去吃好吃的,你以前没经历过的,我都给你补上。”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你说话可要算话。”说罢脚步轻捷出门而去。 …… 聚义厅大厅之中,众头目已经散去。油锅火焰照耀下的大厅中空空落落,但并非空无一人。海东青和许兴二人坐在空荡荡的数排座椅的尽头,正伸着脖子小声的交谈着。 “岛主,你有没有觉得这高大寨主有些不太对劲?兄弟感觉她和林觉都有些怪怪的,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老弟,你就是容易疑神疑鬼。不过你的谨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之前很多事都证明你的谨慎是正确的。但这件事嘛,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现在他们在我们控制之中,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咱们将他们全杀了便是,在咱们的地盘,他们可玩不出花来。” “岛主所言甚是,兄弟也是不想生出枝节。于大事而言,龟山岛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却是我们最需要的一股力量。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实力,正是我们的极大助力。咱们要想反攻内陆拿下杭州站稳脚跟,必是需要龟山岛山寨的大力协助的。所以,从大局而言,最好一切顺风顺水,不要出纰漏。”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今日会对她那么客气么?我恨不得一照面便宰了那个林觉,为金贵报仇。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我怎会容他再活半个月。嘿嘿,高慕青这个婆娘倒也有趣,这就叫做既要当婊子,又要当圣人。既要把林觉献给老子,却又要保他十几日不死。岂不知,这十几天对那姓林的而言,岂非是一种煎熬?明知自己必死,一天天的倒数着日子,那还能好过么?哈哈哈,这倒也好,让这小子先受这等折磨也是不错。” “岛主,话虽不错,但兄弟总是觉得这当中有名堂。一个最大的疑点是,他们诱杀金贵的时候是设计好的假成亲,这高慕青又怎会像她所言的对姓林的真的喜欢上了?莫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要达成什么目的?” “哈哈哈。老弟,你小心的过了头了。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茫茫大海之上,咱们近四万弟兄的老巢之中。说句不夸张的话,人说龙潭虎穴凶险,咱们这里可比龙潭虎穴厉害百倍。除了老天爷,谁敢在桃花岛胡闹?高慕青没脑子么?她那一百多人管什么用?朝廷都拿我们无可奈何,不敢近我们的地盘半步,她想闹花样,无异于自寻死路。若不是担心激怒龟山岛的那帮人不合作的话,我便立刻砍了高慕青的头,还跟她谈个什么?” “岛主说的也是,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咱们须得严密的监视他们,外围的小岛上也要加强戒备,特别要从杭州打探消息。林家那个人怎地还没送来消息?这件事他应该是有消息的,这狗东西难道是要装聋作哑么?” “老弟,耐心点,消息应该很快会送来。林家那小子这几年挺乖巧的,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咱们也不要逼得他太狠,毕竟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且他的身份也要保密。能有这样一个耳目在城里不容易啊,将来很多事还需要他,也不要逼得他太狠。” “……” 幽暗的大厅之中,两人嘀嘀咕咕的低声交谈着,良久之后才起身各自离开。 …… 数日来,除了高慕青被邀请去谈判之外,其余人被禁足于住处一律不准外出。不仅是林觉,就连一群龟山岛来的随行人员也一律被禁足于此。憋闷不已的一群随行人员差点因此和海匪们发生冲突,幸而他们自知对方人多势众,最终保持了克制。 而高慕青那里,海东青提出了三点要求。其一便是要求高慕青的龟山岛山寨纳入海匪的体系之中,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其二便是,要求派龟山岛山寨中的领军头目均由海匪指定或者派遣,第三是,要求高慕青允许海匪抽调三千人手秘密进入龟山岛山寨中。 第一条倒还没什么,所谓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本来就是事前的商定。但双方其实都明白,这种所谓的听从指挥其实也只是一句空话。双方相聚千里之外,即便高慕青不听从海东青的指挥,海东青也拿她没办法。 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便不同了,那是釜底抽薪之计。山寨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派遣或者任命,这便是要掌控山寨兵马架空高慕青之意。虽然海东青也说了,内寨人员不动,派遣的人员也不会谋求寨主或者二寨主的位置,依旧听从高慕青的命令,但其实这是一种矛盾的架构。一个山寨寨主掌控山寨的手段正是通过掌控领军的头领实现,当山寨中的领军之人都是海东青的人,高慕青显然会失去山寨的控制。 更何况还有第三条,三千海匪进驻龟山岛山寨之后,那便形成了足以和山寨原来的兵马相对等的实力。实际上整座山寨便已经不是高慕青的天下。只要他们想,这三千人便会掀翻山寨,让高慕青死无葬身之地。 海东青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这三条要求提的无礼而霸道,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摆明了就是告诉高慕青,所谓的归顺便是我彻底的掌控你的山寨,绝无第二条路。之前的选项中的所谓的联合之类的话早已被一笔勾销无人再提。当然,作为安慰奖,海东青也给出了授予高慕青副岛主的职位。这是许兴的主意,桃花岛上只有岛主和少岛主,再往后便是二岛主三岛主四岛主,却从未有过副岛主这个称谓。也就是说,这个副岛主一文不值。完全是一个荣誉的称谓罢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但其实无任何的作用。 高慕青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个拖延时间的谈判,高慕青反而对这样的无礼的要求很是高兴,因为她可以有更好的拖延借口。 所以,第一天,高慕青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回到住处,任凭海东青怎么派人来请她也不去。第二天,高慕青同意了第一个条件,答应龟山岛山寨正式成为桃花岛海匪的一员,从此成为桃花岛在内陆的一个据点。但在第二个条件上,高慕青又掀翻了桌子走人。第三天,高慕青有限接受了第二个条件的一部分,同意部分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指定和派遣,但要求这些人必须要自己认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许久,高慕青才同意前哨营的头领由海东青派人统领,但主寨兵马以及作为护卫的各哨兵马维持原样,海东青不得插手。 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让海东青和许兴很满意了。要知道龟山岛上,前哨营是最大一只兵马,人数达千人之多,负责外出作战山寨守卫,护卫外寨之责。他们龟山岛山寨中的一只主要的力量,只要掌控了前哨营,便掌控了龟山岛山寨中近三成兵力。这已经是很让人满意了。只需派出精干人手出任前哨营头目,再将所有大小头目一一置换,前哨营便掌控在自己手中,高慕青的山寨便失去了一半了。 高慕青虽然今天没掀桌子,但达成这样的结果显然让她很不开心。结束时,她提出休息两日散散心,剩下的谈判择日再说。或许是不想太过刺激高慕青,又或者是今日的谈判取得重大结果,又或者是第三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为避免谈崩,要将绷紧的紧张的气氛给缓和一番。所以海东青同意了高慕青的要求,并且答应明日亲自陪同高慕青游览桃花岛,看看他海东青建立的海上王国的盛况。 第一九六章 擎天一柱 游览全岛,这正是高慕青和林觉梦寐以求的机会。他们正愁着不能在岛上随意走动,难以侦察敌情,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岛上四处观看了。 次日清晨,天公作美。在过了二十多天不是阴天就是雨天的日子后,终于天气放晴。在内陆上的晴天和在海上的感受那可大不相同。当太阳突破一望无际的海面升起来的时候,那种光芒万丈喷薄而出的情景给人一种难以言语的振奋之感。碧海蓝天之下,海阔天高,天地广袤,给人一种奋进不懈的激情。难怪就连蛰伏在海岛上的这帮海匪都生出争夺天下之心,或许是被这海天光芒的感觉所激励之故。 辰时之后,海东青和许兴带着一群护卫前来高慕青的住处,高慕青似乎情绪也不错,特意换了件新衣衫,描眉画目,淡施粉黛,出现在海东青面前时,连海东青都舔了舔嘴唇,暗忖难怪自己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昏了头,确实是美如天仙一般。若不是自重身份,早几年自己遇到这女子,必然会二话不说抢过来先睡了再说。 跟随在高慕青身后的居然是也换了新衣衫打扮的体体面面的林觉。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高大寨主要带着他一起么?老子见到他便来气,最好不要教他在我面前晃悠,否则我保不住会什么时候一脚将他踹下海去。” 高慕青微笑道:“岛主何必如此,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也答应了他要让他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便带着他转一转又如何?就算是给我高慕青一个薄面。岛主若不想见他,命人看着他在后面跟着便是,不让他在眼前晃悠便好。” 今日的目标是让高慕青开心,海东青可不想让高慕青不高兴,回头又掀了桌子。于是转身看了看,见自己的大儿子江金富正花痴般的盯着高慕青看,心中没来由的生气,于是喝道:“金富,你在后面押着那姓林的,不许他乱走乱动,听到了没?” 江金富虽心中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回头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心道:都是你害得我不能跟在美女身旁。一会儿定要好好的收拾你。 一行人从住处出发,在海东青等人的引导之下,先从小岛南边走起。沿着葱郁的岛上树木之间的通道,一行人缓步而行。许兴充当了此行的导游,对岛上的树木山石如数家珍,岛上曾经有些名胜古迹之类的,至今犹存,在一处石崖之侧,居然还有一处诗刻,下边的署名居然是李白。可见在过去,桃花岛是一处盛景之地,吸引的太白也曾过海一游。 从小岛南边开始,绕岛一周。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都是些景色不错的所在,很少能看到海匪兵力布置的地点以及工事要塞的分布。但即便如此,高慕青和林觉还是看到一些想看到的东西。譬如杂草林木之间的通道,显然是精心修整过的四通八达的通道,外表看上去是一片密林,但其实里边纵横交错都是可行的通道。这是便于岛上海匪以最快最近的距离相互支援。否则在这样坑洼起伏树木杂乱的海岛上调动兵马相互支援绝非易事。 即便海东青他们绕过了很多关键之处,但那些高高耸立在海岛周围崖壁上的箭塔和堡垒是难以遁形的。即便没有看到几处登岛的最佳地点,但是远远望去,箭塔堡垒极为密集之处,便极有可能是可以登岛的平缓地势。绕行一圈后,这样的箭塔密集高度防守的地方一共有四处,按照方位推算,其中一处正是那日高慕青和林觉抵达岛屿的西北角方位上,这更是证实了心中的判断。 林觉将这些地方的位置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虽然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而选择了无关紧要的线路,但为了展示实力的强大,海东青还是向高慕青展示了他的得意之处。那便是位于海岛东面的让人咂舌的景象。 晌午时分,当一行人绕岛一周来到海岛东面的崖顶上时,走出蔽日的树木遮掩之后的第一眼,便让高慕青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可以用恢宏来形容,只见高高的崖顶对面,横跨里许长的海面上是一道长长的巨大的索桥。以粗大的缆绳和竹木搭建的这座索桥通向的是里许外的一座小岛。说是小岛,不如说是一座擎天石柱,那石柱高高耸立在海面上,目测高度比桃花岛这边的高崖还要高上一倍,索桥的另一端正是通向这座擎天巨柱的腰身处。 那座高耸的礁石石柱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瞭望塔,顶端飘扬着一面黑色底色刀剑交叉图形的大旗,那正是海匪们的旗帜。更让人咂舌的是,那礁石巨柱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围绕着石柱的是依着石柱搭建的环形栈道,一圈圈直达石柱顶端。那些孔洞之中有无数的人影在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像是一座突出地面的蚂蚁的巢穴一般,在上面进进出出爬上爬下的人活像是一群蝼蚁。 见高慕青一脸的惊愕表情,海东青得意的哈哈大笑,指着对面的礁石巨柱道:“高大寨主,这气象,你可曾见识过?” 高慕青确实震撼到了,这绝非是假装。龟山岛山寨中也有不少鬼斧神工之处,但和眼前这里相比,那可是相差甚远了。 “竟有如此格局,当真教人不可思议。对面那座岛叫什么名字?”高慕青道。 “哈哈哈,名字嘛,说出来冒犯大寨主,还是不说也罢。都是兄弟们乱起的。”海东青哈哈大笑起来。 高慕青不太明白一个海岛的名字会有什么冒犯,那是她未经人事。她若知道眼前这座岛屿名叫‘大鸟岛’的话,怕是后悔自己刚才那一问。 “那座岛天然如此么?擎天而立,宛如巨柱一般。还有那上面的洞穴,都是天然如此?”高慕青道。 “当然不是,上面的洞穴都是兄弟们一凿一凿开凿出来的,那原本只是光秃秃的一座礁石罢了。花了二十年的功夫,我们在上面开凿了三百六十个洞口,搭建了环形栈道可直达崖顶。那里边洞洞相连,基本上已经是中空了。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么?”海东青呵呵大笑道。 “慕青不知。” “呵呵,那下方的大厅中储存了数十万石粮食,数千个蓄满雨水的池子,还有不计其数的物资。可供我海岛全体兄弟坚守数年之久。” “原来是当做囤积物资之所,这是否有些太过小题大作?”高慕青道。 “嘿嘿,高大寨主看来是没什眼光啊,屯粮屯水对我们岛上的兄弟而言那便是命.根子,你以为是你的龟山岛山寨么?四处都是可喝之水?过了九月,这里滴雨不落,几万人要或活命,你当是儿戏?再说了,那座岛高达百丈,在石柱顶端方圆数十里海面上的动静净收眼底,那是我桃花岛的千里眼。” “对,那里确实是最佳的警戒之所,可是那么小的一座岛屿,若是被人知道底细,攻下了你的囤粮囤水之所,岂非是要糟糕?”高慕青小心翼翼的探问道。 “哈哈哈。”海东青狂声大笑起来。 “嘿嘿嘿!”许兴也嘿嘿笑了起来。一旁跟随的七八名首领数十名随从也都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高慕青蹙眉道:“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笑声停歇,沉声道:“许兄弟,教高大寨主见识见识,那座岛是不是会被人一攻便破的。咱们这位高大寨主看起来很是担忧呢。” 许兴点头笑道:“遵命。” 第一九七章 震撼 许兴转身走到崖边,沉声喝道:“来人,吹起号角。” 数名海匪大汉高声应诺,纷纷解下腰间的牛角号,一字排开对着对面的海岛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的号角远远送到对面的海岛之上,果然,片刻之间,礁石巨柱顶端便有了反应,那面黑色的大旗舞动起来,似乎是在回应。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给人以战斗将至的肃杀之感。与此同时,只见对面巨大石柱上的蝼蚁般的人群骤然消失,纷纷躲藏进了一个个黑魆魆的洞口之中。片刻之后,洞穴口再有动静,抛洒下无数血糊糊的东西洒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高慕青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高大寨主请稍待,一会便见分晓。”许兴抚须微笑道。 众人瞠目而立,高慕青也默默的看着对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突然间有人指着远处海面叫道:“来了,来了。” 高慕青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海面,然后她惊讶的发现,无数的黑点正在海面之下迅捷而来,一面面黑色的背鳍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像是一面面乘风破浪而来的风帆。但来的绝不是小船,而是在水面之下迅捷游来的无数海中的鲨鱼。 “这是鲨鱼,我们管它们叫海老虎,这些家伙性子暴烈,凶猛异常,便是大海中的猛虎。所不同的是,内陆的大虫很少见,也不会聚集在一起,而这里的海老虎却是数目庞大之极。刚才丢下的是些血肉之物,这些家伙鼻子嗅觉灵敏,在数十里外都能嗅到血腥气,这不,闻着味道便来了。今日来的还真不少,怕是有几百头吧。”许兴沉声介绍道。 高慕青哪里见过这个,顿感新奇。但却又不明白这些家伙干什么引诱这些海老虎前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好戏要开场了,高大寨主,可不要眨眼睛。”海东青哈哈大笑道。 但见数百条鲨鱼飞速而来,瞬间便集结着对面小岛两侧的海面上,争抢抛下的血肉时水花翻腾,乱成一片。对面石柱上传来了号嘹亮的号角声,只一瞬间,从礁石巨柱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之中便有无数的标枪箭支激射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豪猪忽然射出全身密密麻麻的刺一般,箭支和标枪射出之际,小岛周围像是忽然笼罩了一层乌云。 下一刻,海面上落下无数的箭支和梭镖,鲨鱼们本在争抢猎物,但瞬间它们便成了猎物,几乎每头鲨鱼身上都中了箭支和标枪,鲜血顿时涌出,将清澈蔚蓝的海面染的一片血红。阳光照耀之下,血红的海水在翻腾,无数的鲨鱼在挣扎,号角在长鸣,海匪们在呐喊,海东青刺耳的大笑声响在耳边,这一切让高慕青有些头晕,有些恶心。 刚才的场面让她见识了对面小岛上的防守之力,就凭刚才那几轮箭雨和梭镖的投射,方圆数百步的海面上无人能幸免。这足以说明,那虽然是一座不大的小岛,但那座石柱之内起码有三四千海岛驻守,而且还都配备有弓箭梭镖等远距离的攻击武器。海东青正是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想攻下那座小岛,简直是在做梦。 在如此地形之下,在碧波大海之中,攻占一座普通的小岛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那样一座占据绝对地利之势,配备那么多远程武器的岛屿守军。坚硬的巨岩石柱是他们最好的盔甲,即便攻击者有远程武器,他们也无法撼动那些躲在岩洞中的海匪,若要进攻,只能是挨打的命。 海面上逐渐平息下来,无数的鲨鱼都已经翻着肚子浮在了海面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射杀,剩下的一小部分幸运儿开始大快朵颐。上百条小船从不知何处向着鲨鱼浮尸之处飞驰而去,不久后每一条小船都满载而归,一条条鲨鱼被拉上小船运回海岛。 “高大寨主,今日请你吃鱼翅。陆地上只有皇帝老儿王爷大官们才吃得起的金贵玩意儿,咱们这里却都是吃腻了。晚上给你的人送几箩筐去,让你们吃个够。”海东青大笑道。 高慕青从震撼之中慢慢的回过神来,吁了口气不由自主的朝后面远处的林觉看去。她认为林觉定然也是对刚才的场面震惊不已,定然也被海匪的这布局和武力说震慑。然而,她看到的是,在数十步外的一块岩石之侧,林觉懒洋洋的靠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在意刚才的一切。倒是那位少岛主江金富正口沫横飞的对着林觉指手画脚的说话,而林觉却似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上一句。 事实上,从一开始,林觉便跟这位少岛主聊上了。海东青等人在前面走着,江金富和林觉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远远的跟着,林觉故意放慢脚步,这样便可和前面海东青等人离得更远些,那样说话便可更加的随意些。 每到一处,江金富都颇为洋洋自得的向林觉夸耀道:“如何?咱们这岛上的景色如何?不比杭州差吧,不比皇帝老儿的汴梁城差吧。” 林觉毫不留情的给他泼上冷水。 “难看。” “脏的要命。” “臭的要死,我都看到一坨屎了。” “这有什么好看?我小院子都比这里好看的多。” 江金富气的要死,恨不得打一顿林觉出气,这小子实在是不会做人,除了跟自己顶牛,这小子一句好话也不说。 终在经历了太多的贬低之后,当林觉随口夸赞了一处景象时,江金富顿时大喜,忙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林觉提及的景色来。而林觉的话题却是不经意的打探消息。 譬如,林觉会指着远处崖壁上的一大群箭塔称赞说:“那里应该不错,在那些宝塔上可以欣赏日升日落,景象当真壮观。” 江金富果然会上当,拿住林觉的口误先嘲笑一番。 “那可不是什么宝塔,你当真没见过世面,那是箭塔和瞭望塔好么?” 在接下来,话题便会展开,林觉会问:“啊呀,原来是箭塔,是我孤陋寡闻了。可是那些崖壁上建造那么多箭塔作甚?没事射鱼射鸟玩么?” 江金富便会嗤笑林觉的无知,然后解释一番:“你懂个屁,下边是登岛的码头,箭塔是防守之用的。不仅如此呢,旁边的树林里还有上千兵马埋伏呢。若有人敢攻击我桃花岛,想上岸来,那便是有来无回,死路一条。” 林觉装作恍然的样子,对少岛主大为赞赏一番。接下来又是一番循环,先是贬低,然后再装傻,引得这位少岛主讥笑反击自己,然后泄露出更多的秘密来。林觉正是以这种方式,一点点的积累着对桃花岛的认知。当然,少不了这位少岛主积极的配合。 江金富并非傻瓜,他并非不知道这些机密之事不可对人言。但一方面他对林觉的态度很不满,这小子口无遮拦大言不惭,总是要贬低桃花岛,这让江金富很不开心。所以抓到林觉的语病之处,自然是要讥讽嘲笑他一番。 另一方面,江金富也确实没太重视保密的事,因为他觉得也没必要对一个要死的人保密。这林觉还有十余日的命,跟他保密什么?就算全部告诉了他岛上的各种机密,十天后咔擦一刀,这些秘密还不是全部跟着小子的尸体一起烂掉。所以对于海东青等人的叮嘱,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正因如此,在这种麻痹大意和不成熟的双重心态之中,他在有意和无意之间被林觉套出了或者是主动说出了许多山寨的重要情报。譬如桃花岛上的兵力,几处可登岸码头的兵力部署和防守策略,岛上海匪的船只配备等等。而林觉自然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甚至林觉都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骗自己,因为他实在是说的太详细了,搞得林觉都不敢太相信,反而需要假作争论旁敲侧击的证实一番。 行到岛东时,当目睹了和前方小岛之间的超长索桥的连接,以及小岛上的守军展示手段之后,江金富见林觉一言不发,心中甚是得意。他认为,林觉一定是受到了震撼,无话可说了。可是江金富这一路和林觉斗嘴斗的不亦乐乎,正在劲头十足之时,岂肯放过这个打击林觉的机会,于是得意的对着林觉滔滔不绝。 “怎样?吓傻了吧。我桃花岛东的格局,我岛上兄弟的战斗力你都见识了吧。哈哈哈,是不是吓尿了裤子?瞧瞧刚才那架势,但有人敢于踏入小岛方圆百步之内,定无一人能生还。嘿嘿,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快告诉我,哪一家的兵马能有如此勇武?那一处山寨能有我桃花岛山寨这般固若金汤?” 林觉确实对刚才所目睹的场面惊叹不已。别的不说,光是这座跨海索桥在这年头要建成这等规模便是一件极为不易之事。更别说将对面的小岛完全改造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箭塔。光是这座箭塔,便可控制方圆数十里的视野,更可将岛东的海面全部封锁。因为岛东的登岛码头正对小岛,正在小岛的庇护之下。任何想要从岛东码头登岛的企图,都无法绕开对面那座岛屿。地形配合之巧妙可谓是鬼斧天工。 可是,林觉也并不太担心这一点。毕竟岛上有数处可登岛的码头,未必要选择此处。况且林觉觉得海匪们有些蠢,这座索桥一旦被烧毁,那小岛和主岛之间的连接便中断,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只能孤守于小岛上,并不能对桃花岛形成支援。那种情形下,等于白白将数千兵力投入在小岛之中,一旦有兵马登上桃花岛,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过,那高笋的石柱对于周围视野的控制是决定性的,这不仅是预警,更可用于提前预知对方的进攻方向,可以据此作出兵力的调配,全面掌握战局。这在作战之中的作用是巨大的。在年头,指挥作战掌握全局往往靠的便是占据制高点,可以更好的发号施令。就算是在平地上作战,军中也往往建起高台或者高塔,军令会通过高台上的旗号或者灯火进行快速的传达,所以,对面的小岛确实像是一艘大船上的高大桅杆一般,作战时可引导战事走向,发布最为合理的命令。 第一九八章 挑拨 林觉对此当然有些担心,或许届时不仅需要破坏小岛和主岛之间的地面联系,更要截断其信息传达的方式。一般而言,无非是旗号,号角,灯光几种,需要截断其信号的发送或者接受的渠道,方可保证让战事顺利进行。 但这一切,都需要届时灵机应变,此刻是暂时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的。所以面对江金富的嘲讽和炫耀,林觉只能靠在岩石上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想着能不能从江金富口中套问出他们白天黑夜的消息是如何传递的。 “怎么了?哑巴了?刚才一路上不还跟我说这儿不好那儿不好么?怎地见了眼前的一切不说话了?好歹也该表个态嘛。叫声好便那么难么?哈哈哈。”江金富兀自喋喋不休的挑逗。 林觉抬起眼来看了江金富一眼道:“少岛主,除了江金贵以外你还有其他的弟弟么?” 江金富一愣,皱眉道:“你怎地突然拉起家常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问来作甚?” 林觉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因为我看到你,我便想起了江金贵。你那个弟弟跟你可一点也不一样,倒像你们不是一个爹生的一般。” “什么意思?他娘的,你骂老子是野种么?”江金富怒道。 “不是不是,少岛主多心了。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你和江金富不一样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你是你,他是他。” “那你说这话何意?”江金富喝道。 林觉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江金贵还活着,这个少岛主的位置怕是轮不到你吧。因为,和江金贵相比,你可差点远了。” 江金富脸色转阴,沉声喝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活腻了么?” 林觉笑道:“少岛主勿恼,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虽然我和少岛主相处才半日,但我却觉得少岛主和蔼可亲,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江金富被林觉绕的晕头转向,这小子到底是要干什么?又说自己不如金贵,又夸自己和蔼可亲值得交朋友,语无伦次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觉续道:“我的意思是,以未来你爹爹的接班人而言,你弟弟要比你适合的多,因为他心狠手辣行事干练。而少岛主你,虽然性格和蔼,说话风趣,性子直爽。但是这些都不是当岛主所具备的素质。当岛主的人必须跟你兄弟江金贵那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才成。幸而,江金贵死了,所以你才得了少岛主之位。万幸万幸!” 江金富低声怒骂道:“你他娘的想死么?你信不信老子将你丢下海里喂鱼?” 林觉叹道:“少岛主,我说的是实话,可是你不爱听。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便说了,你该感谢我才是。若不是我杀了江金贵,你岂能当上少岛主?” 江金富脸色铁青道:“你胆敢再说一句这种话,我立刻宰了你。” 林觉摇头道:“少岛主,我都要死的人了,你跟我较什么真?你以为我在乎多活几日少活几日么?我只是为你少岛主担心罢了,我觉得你人可相处,所以跟你说几句心里话罢了。说的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会大肆宣扬出去的,你害怕什么?” 江金富怒道:“你杀了我兄弟,却来说这种话,那可是我的亲兄弟。” 林觉笑道:“想不到少岛主倒还是个重手足情义之人,不过据我所知,你哪位亲弟弟可不是这么对你的。罢了,你不爱听,我闭嘴便是。” 江金富皱眉道:“你怎地话说一半?金贵说我什么了?” 林觉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死者为大,他已经死了,我不便再说这些。” “不成,你必须告诉我。你开了头便得说,老子最烦人说一半留一半。”江金富沉声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是你自己要求的,可不是我要说的。江金贵临死之前说了,本来是你该去龟山岛卧底的,可是因为你没什么本事,只会喝酒吃肉玩女人,武功谋略样样稀松。岛主恨你无能,怕你坏了大事,所以江金贵才主动请缨前往龟山岛卧底。他说,其实是你害了他。若不是你无能,他怎么会去龟山岛?又怎会遇到了我,被我设计?他说他恨死你这个无能的大哥了。” “什么?”江金富怒喝一声,引得周围众人侧目看来。 林觉吓了一跳,好在江金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瞪了周围人一眼后转头咬牙低声道:“他真的是怎么说的?” 林觉咂嘴道:“在场的不止我一人,当时有数十人在场,我可不会捏造。他还说了,岛主不喜欢你,岛主亲口说了,将来岛主的位置你想都别想。他江金贵是第一人选,后面是你的另外的兄弟。他死了,也轮不到你,岛主会传给你另外的兄弟的。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所以我方才才问你是否有其他的兄弟。” 江金富心中怒火翻腾,若林觉说的话都毫无根据倒也罢了,偏偏林觉的话正中自己的心窝之中。他江金富虽是长子,但爹爹确实一直都不待见他。当年,海东青加入海匪时,江金富刚刚八岁,他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被爹爹强行霸占后生了自己。后来爹爹加入海匪时,便将江金富从母亲手里夺走,带在身边。当时的江金富目睹母亲哭喊着追在身后的情形,心里恨死了爹爹了。 正因如此,江金富对海东青有一种从心底里的厌恶,少年叛逆时期,他处处跟海东青对着干,海东青气的暴跳如雷。若非自己是他的儿子,他怕是会一刀砍了自己。但父子之间的感情便逐渐的消磨淡化。江金富也因为自小跟母亲生活,只是个寻常的农家少年,并无什么出彩之处。海东青自诩人中龙凤,对这个没本事没能力的儿子也甚是失望,开始还督促他,后来便放任自流了。 二弟江金贵的母亲是一位官家小姐,那是海东青从内陆掳来山寨的。海东青对她喜爱的了不得,不久后江金贵出世,更是对她疼爱有加。那时候江金富才十岁,他本来对这个弟弟很有好感,小时候天天带着他玩。直到有一天,海东青告诉自己不许自己再跟弟弟玩耍,江金贵这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弟弟在爹爹心目中的不同。 官家小姐生了孩子,也无可奈何。便一门心思的留在岛上教儿子。教江金贵识文断字,给他讲一些书上的故事,江金富羡慕的要死。可是他只要一露脸,继母便立刻板起脸来叫他走。回过头来便是爹爹的一顿打。他知道,那是继母告状了。继母不喜欢自己,继母其实也不喜欢爹爹,所以自己是爹爹的儿子,她自然也不喜欢。几年后,继母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死了,看到爹爹和弟弟痛哭的时候,江金富躲在海岛的礁石下大笑了一场,那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爹爹对金贵好的不得了,其中固然是因为金贵比自己聪明伶俐,当然也是因为爹爹喜欢那个官家小姐。随着金贵越来越大,自己也被越来越边缘化。爹爹到哪里都带着金贵,自己却只能在岛上望着天空的飞鸟发呆。山寨中的人见了金贵也是一口一个少岛主,没人将自己放在眼里。金贵对自己也越来越不尊重,又一次当着爹爹的面训斥自己,爹爹不但不制止,还在旁哈哈大笑。 江金富逐渐成年,虽然爹爹成为山寨之主,山寨也日益的壮大,但他的地位却很尴尬。爹爹又娶了妻妾,又生了两个弟弟。弟弟越多,江金富的位置便越尴尬。他也逐渐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其实毫无地位。将来,爹爹的岛主位置自己也是半点捞不到的,金贵才是那个人选。他也格外的自暴自弃,胡吃海喝折磨掳来的女子,干了不少荒唐事,他已经对自己的将来并不抱希望了。 然而,忽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金贵死了,这简直是件天大的好消息。那个爹爹最疼爱器重的儿子死了,没有什么比这件事跟让江金富开心的了。消息到来的这一天,是江金富人生中最快乐的另外一天,上一次那么高兴便是金贵的母亲难产死了的那天。江金富突然意识到,自己距离继承爹爹的位置如此之近,因为横在面前的那座山轰然倒塌了。 他连续几日陪在悲伤的爹爹身旁,安慰他,伺候他。他向海东青真诚的道歉,为以前的荒唐而道歉。他告诉海东青,虽然弟弟没了,但自己还在,自己会代替弟弟尽孝。他为金贵立了牌位,建了衣冠冢,在坟前放声哭泣。所有的一切,似乎终于打动了海东青。不知从何时起,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人都称呼自己为少岛主了,这让江金富自己也觉得很不适应。 然而此刻这姓林的口中说出的话,像是一瓢冷水浇透了江金富的心。原来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自己居然忘了还有两个弟弟在,他们年纪还小,所以爹爹才会对自己好一点。两个弟弟一旦长大,自己还是那个边缘人。所谓少岛主的称谓,爹爹可从来没亲自跟自己谈过这些。只是一些不相干人的踹摸和尊称罢了。事实上,自己并不是什么少岛主。 这段时间沉溺于欣喜之中的江金贵从此刻起,忽然醒悟了过来。 第一九九章 情报 “林觉,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你想挑拨我和爹爹,以及我兄弟之间的关系么?你休想!”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摇头叹道:“少岛主,是你自己要问的,我只是说出我所知道的实情罢了。少岛主刚才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看到方才景象时有什么感想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很震撼,我很惊讶。你们不是官府口中的所谓海匪,你们确实有能力开辟一番事业,甚至可以和朝廷一争高下。但这一切其实跟你少岛主没什么关系,哪怕将来你爹爹得了天下当了皇帝,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我想到了这些,所以不想说出来,怕你少岛主听了心里不痛快,怕得罪了你。” 江金富默默的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有些发抖。林觉的话句句挖心窝子,他恨不得拔出腰刀对着林觉一阵乱砍,让这个可恶的家伙闭嘴。可是他却知道,林觉说的话并非是胡言乱语。他说的都对。岛上气象再好,兵马战力再强又当如何?自己从中捞不到半点好处,好处都是别人的。将来自己两个弟弟中的一个或许会成为接班人,这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因为爹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明白了,你是挑拨离间。你想活命,所以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呵呵呵,你这小子,满肚子的坏水,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你死定了。”江金富咧嘴呵呵笑了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便是。我杀了你弟弟,你以为我还存活命之念么?我都要死了,我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作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跟我毫无干系。我只是替你不值罢了。你若觉得我说的都是胡扯,你大可去问问你爹爹,你便直接问他,将来他会不会将岛主之位传给你。你就这么问,看你爹爹怎么回答。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问的?我若是你,便是死了,也要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的被人糊弄。你弟弟金贵说的话你也可以查证,远的不说,那位高大寨主便在场,还有她旁边的那几名女卫,你大可去问,看看我有没有说瞎话。” 江金贵面色阴沉的像锅底一般,沉默着喘息着。林觉闭上了嘴,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林觉只是要在江金贵的心里种下个种子,此时此刻,只要有丝毫搅乱对方山寨之中关系的可能,林觉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尝试。正因为如此,林觉才编造了江金贵临死前的那些话去刺激江金富。 当然,林觉也并非胡言乱语。来之前,杭州府衙,梁王府提供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情报林觉都认真的研究过。海匪中也有叛变和被擒获之人,这么多年来,每年都有海匪被擒获,他们的供词加起来堆满了一大柜子。林觉可是花了一天时间,将这些供词和情报一页页的读过。林觉绝不会毫无准备的来海岛上,他甚至连海东青手下的海匪头目们的名字生平经历都已经研读的一清二楚,更别说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了。 “你们一直说个不停的在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林觉和江金富都吓了一跳,扭头看时,只见不远处,海东青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江金富吓得的腿都开始哆嗦了,却听林觉笑道:“江岛主,少岛主问我对刚才海匪兄弟们的表现的看法呢。我只能说,江岛主当真雄才大略之人。一群海匪能训练到如此地步,朝廷官兵也莫能敌了。” “对对对,儿子说的正是这事。教他也知道知道,我山寨兄弟的威风。”江金富忙道。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没有拆穿,反而顺着自己的话说,那便说明,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了。那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叫你看着他,可不是要你跟他谈天说地的。咱们山寨的威风,倒也不用此人来赞扬。听到了么?”海东青喝道。 “是是,儿子知错了。”江金富心中咒骂着低头应道。 …… 静夜之中,繁星满天,海涛声声。 龟山寨众人落脚之处的房舍中漆黑一片,更无一丝光亮。林觉的房间里其实点着一盏烛火,但此刻门窗之上都挂上了布帘遮蔽灯光,连板壁之间的缝隙都塞上了布条。黑暗之中,十几名女卫的身影在暗处游荡,将屋子内外把守的严严实实,以防有人窥伺。 烛火之下,林觉和高慕青头抵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低如蚊呐之声,不像是商谈事情,倒像是一对窃窃私语的小情侣在密语私情。 然而两个人谈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柔情蜜意,两人是将今日白天各自所探听到的内容汇总在一起,从中筛选有用的和可信的信息进行归纳。高慕青今日跟随海东青等人一起游览,虽然可以随意的观望,但海东青许兴等人却并没有让高慕青得知更多的内容,所以高慕青只说了三五条便结束了。 但轮到林觉的时候,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林觉一边低声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圈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直写了十几条内容,每一条都是岛上的驻军、码头所在和各个箭塔工事的位置。甚至是兵种的配置,相互间的救援通道的图形。总之,林觉所描述的内容比高慕青所知道的多了很多,也详细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了这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高慕青张着小嘴惊讶的问道。 林觉微笑着将今日和江金富的一番交锋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将自己故意挑起江金富心中不满的意图也告知高慕青。高慕青更是惊讶不已。果然,不能给林觉任何机会,否则他定会施展手段搅的天翻地覆。上次在龟山岛,在没有丝毫机会的情形下,他也是这么干的,通过对刘大宝的诱惑和套问,最终嗅出了老寨主之死的不寻常,从而成功的让自己和他携手杀死了江金贵。这一次看起来似乎他又要故技重施,想造成海匪内部的矛盾,从而坐收渔利了。 “林觉,你这么做固然是有可能挑起纷争,但也极为危险。万一那个江金富将此事禀报给了海东青,海东青一定会立刻杀了你。到时候我怕是根本阻拦不住,那便只能破釜沉舟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对整个计划是没有好处的。你想过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高慕青这次并没有支持林觉的行动,反而很是担心。 林觉低声笑道:“你放心,来之前我做了大量功课,这才敢这么做。我其实并没指望着江金富敢于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让江金富对我有些好感,这样通过江金富之口可以得知更多的消息。江金富他也造不起来反,他没有这个实力。但是他毕竟是海东青的儿子,核心的秘密和消息他还是知道的,我只想得些好处。至于你说江金富会告密,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今日他随着我的话头遮掩,便说明他不会去告密。总之是无妨的。” 高慕青叹道:“我不懂你的心思,但你既然做了,必然有你的道理。况且,你确实得到了太多的消息。咱们还是做些正事,将这些消息筛选一番,然后送回宁海军水军大营。届时可做参考。” 林觉点头,当下高慕青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几滴紫色的汁液在瓶盖里,用一根极细的眉笔蘸了药水开始在一小块羊皮纸上画图。林觉在旁低声的辅助提醒,不片刻间,半个巴掌大的羊皮纸上便呈现出一副淡紫色的地图来。上面用蚂蚁大小的字迹和图形标注了码头箭塔兵马的位置以及道上他们所知道的通道。特别注明了东边的那座可观察方圆数十里海面情形的小岛的位置功用以及兵马的人数和作战的方式。 统统标注完毕之后,高慕青用纤细的手指拎起羊皮纸来在烛火旁烘烤,随着火焰的炙烤,那上面的字迹和线条逐渐消失,进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痕迹。之后高慕青才小心翼翼的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一小截竹筒里。 “我去放鸽子啦。你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他们要找我谈判那第三条派驻兵马的事宜,我恐怕要到午后才能回来见你,你不要着急,明日起的迟些也无妨。”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你也小心,放鸽子的时候要避开东面的哨探。还有,记得给鸽子身上抹上药,海鹰海鸥这么多,别被这些扁毛畜生给捉了。明日你谈判的时候还是以拖延为主,实在不行你就……” “掀桌子是么?”高慕青噗嗤一笑。 林觉点头如啄米道:“对,掀桌子,这时候你掀桌子他们是不会发火的,尽管掀桌子。但记得要小小的让步,让他们感觉你在慢慢的服软。”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离去。林觉呆坐片刻,噗的一声吹灭烛火,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