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侯爷的童养媳》 第1节 《病娇侯爷的童养媳》 作者:草笙日笠 文案: 白沂柠本是日日被继父毒打的瘦弱小村姑。 直到有一天—— 她被买进了白府,摇身一变变成了府里头的贵姐儿。 原以为她能从此衣食无忧,时运亨通。 没想到不仅世家小姐们对她指指点点。 连那位夫君也是位面白心黑的活阎王。 白府众人磕着瓜子吃着瓜:哼,看她能在白家坚持几天。 所有人都等着看好戏,等到最后,她成了白府的当家女主人。 闺房中,那位平日里沉静寡言的活阎王拉住娘子。 白沂柠福身问道:“三哥儿,有何事?” “你怕我?” 白沂柠敛眸不语。 “别怕我。”他神情认真,“往后,我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偏执病娇小侯爷 x 迟钝恐男童养媳 男主偶尔神经病,女主不是傻白甜,两人都会成长。 1v1 he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 主角:白沂柠,白沉柯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伏月里午后日头正毒,连平日跑得欢实的赖头狗都趴在村头,一动不动直吐着舌头喘气。几只不知死活的麻雀在它身旁蹦跶来蹦跶去,啄食着村民晒在地上的雪里蕻。 忽然旁边破旧不堪的泥矮屋里传出桌子被大力掀翻在地的“咣铛”声,屋内的醉汉指着角落里的女童怒骂,“啊呸,你个赔钱货,你娘跑了你也要跑,是不?明天我就找人牙子给你卖了。”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鞭打声和孩子的尖叫哭喊声。 “怎么?许家那位又打上了。”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的老妪指了指村口。 “谁说不是呢,这女娃子也是可怜,上辈子没投好胎哟。”一旁的妇人啧啧摇头。 屋内狼藉一片,桌上放着的咸菜干被洒落于地,碗盘尽摔得粉碎。女童双臂抱着膝盖,蜷曲在角落里,下面的草席起了毛边,还破了一个大口子,脏污的很。 许平安身子颤抖如筛子,却依旧倔强地瞪着眼前醉醺醺的壮汉,“好啊,你把我卖了,我就是去为奴为婢,都不愿再同你住在一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眼前之人,醉汉将棍子如厉风般打到许平安身上。 一下一下的闷响声落下,许平安知道,这几棒下去,身上定是又多了不少淤青,先前的还未好全。 劈头盖脸的暴打中,泪水从她鹿儿般的眼睛里滚下,许平安紧咬牙关,神志不清地喃喃道,“幸好我娘跑得快,你这种人,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你再说一遍!”醉汉怒目圆睁,冲她喊道,下手更是狠了。 昏倒前,她心想,若能离开此处,去哪儿都是乐意的。 第二日,这破破烂烂的小矮屋里来了位獐头鼠目的刻薄妇人。她将许平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露出满意的神色来,伸出一只手,低声冲男人说道,“这个数。” 五两银子! 那满脸胡渣的大汉立马面露喜色,摸一把腰间空荡荡的酒葫芦,迫不及待地应声答应,“成成成,我卖。” 牙婆子十分爽快地付了钱,将女童领出门。走到村口,牙婆子方乐得豁开牙,捏了一把许平安手臂上的肉。 许平安被她一捏,瞬间疼得弓成虾状。牙婆子那一手,正捏到她伤口处,不过,她满身的伤,捏哪都避不开。 牙婆子脸上的皱纹几乎能夹死苍蝇,眯缝着三角眼道,“瘦是瘦了点,可是模样端正,想来倒卖出去能赚个几番。” 如此说着,瞧着女娃也愈发顺眼起来,牙婆子温声细气地诱哄,“莫怕,阿婆带你去享福哩。” 许平安垂眸不言语,沉默地跟在牙婆子后头走着。 再拐过一道弯,背后的许家村就要被山头挡得严严实实了。许平安回头偷看了一眼,凝望着田间的那座小矮屋,眼里氤氲起一层薄雾,继而露出了这么些年的第一个微笑。 城内。 白府地处京都街市最繁华的位置,门前人来人往,走街串巷,很是热闹。 文元将许平安从马车上小心扶下,她环顾四周,只见门口两墩石狮子栩栩如生,高大威严。三间大门的铜环悬挂于虎头铜兽的利牙下,虎头上的双眼正怒目圆睁。 红漆大门上方是一块乌黑宽大的牌匾,上面刻了“忠勇”二字,极是高门显赫。 许平安不知怎的手心沁汗。 她今早被人牙婆子卖给身旁之人,牙婆子对她道:“以后享福去喽……” 许平安由身旁之人领着进府,一路穿门过巷不知去往何处,来往丫鬟皆是清一色的柳黄直领褙子,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模样是一水儿的清秀端庄。 原来富贵人家家里连小丫鬟都过得比她光鲜,许平安瑟瑟地环顾四周,又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跟在文元后头,一步也不敢错。 他们穿过清幽的抄手游廊,从一道拱形石门拐进去,又是一间前后相通的穿堂,堂内摆着各式各样的花鸟瓷瓶,墙面上还有浑厚大气的书画墨宝。 转过穿堂后立着的大理石屏,能看见东西北三道门,北边最大的那个两侧各放了兰花瓶,当是正院。 许平安探眸望了进去。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艳阳高照,现下一阵电闪雷鸣,风鼓鼓作响,湖边的杨柳几乎歪得快被连根拔起。 “轰隆!” 平地落下一声惊雷,响在许平安头顶的上空,吓得她脚底一紧。 屋内,正收拾碗筷的文东被那闪电一惊,将托盘里光溜的瓷碗滑了出去。“啪嗒”一声,那口从吉州运来的窑黑釉金陶瓷碗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碗底一行“愿吾儿沉柯,一生平安顺遂”的正楷字样此刻已裂成两半。 文东惊恐地瞪大了眼,忙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 许平安站在假山旁,讶异得檀口微张,瞧着这一幕,暗暗心疼那打碎的瓷碗。她错开眼将目光移向小厮跪伏的方向,那厢正立着一俊美无涛的少年。 少年瞧着十来岁的年纪,气质清华,身着缁色交领直裰,腰间悬以玉坠香囊,衬其面色如玉。他眼见那口碗在面前碎的四分五裂,原本沉静的脸变得阴寒。 那森冷的神色,让远远看着的许平安都忍不住瑟缩。 厅内,玉桂踢了文成几脚,怒骂道,“你怎么做事的!不知道这碗有多金贵吗?” 文东侧倒在地上,面色苍白。 玉桂继续打骂:“整天毛手毛脚的,难道不知此碗乃先夫人特制,就这一口,以此希冀哥儿努力加餐饭么……” 白沉柯久久凝视着那四分五裂的碎瓷片,脸色晦暗不明。听到“先夫人”三字,倏地抬起头来,乌眸内戾气横生。他环顾四周,拿起椅子上白老太太未绣完的帕子,从上头取下一枚银针扔到文成脚边! 许平安离他们有些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见那犯了错的小厮战战兢兢地从地上摸起那根尖锐的银针,直直扎进他自己手心! 豆大的雨从翻滚如墨的乌云里砸了下来,凄厉的惨叫声夹杂在细雨中落在许平安身上,她心底发寒,不禁脚底打滑,斜斜地往后倒去。 文元刚好从管家处回来,忙扶住她提醒道,“当心。下雨了,咱们快往里头躲躲。”文元牵着许平安走到对面的屋檐下。 他未看见之前发生的那幕,只察觉里头气氛不同往日,随手拉住一个衣帽周整的小厮,问道,“这是怎么了?” “三哥儿发脾气了。”小厮低声回他。 文元抬头看向对面三哥儿的屋子,才瞧清楚那犯了错跪在地上的是他弟弟文东! 白沉柯望了过来,似在看她,又似是随意一瞥。 许平安隔着雨帘,瞧见了他的目光。 她极难描述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沉静清亮,如寂夜里的月色,泠泠泛着冷光。 “快进去吧。”文元略显慌乱地推了推她。 沿着廊道,许平安一步一步往前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怯怯地走进厅内,不经意间同少年对了个眼。 白沉柯眉目略微舒展,手中一顿,转身在官帽椅上坐下。 文元此时清楚地瞧见自家弟弟鲜血淋漓的手,忍不住痛哭一声,扑到了文成面前跟他一起跪着,面朝白沉柯磕头求情,“三哥儿,虽不知我这弟弟犯了何事,但求您网开一面……” “住嘴!”白沉柯冷声道。 文元霎时收声。 许平安脚一软,“啪”的一声跟着跪了下去。 厅内一时安静。 高门显赫的人家,果真是威严……许平安跪在地上想。 白老太太才从后堂走出来,只见文东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文元在一旁握住他鲜血淋漓的手指,而那小阎王,正阴沉地坐在官帽椅上。 不远处一位俏生生的女童陪着他们一同跪在厅堂正前方的雕花柱旁,她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螓首蛾眉,衣裳朴素。 “柯儿莫急,我给你瞧样东西。”白老太太收回打量的目光,走过去拍了拍白沉柯的肩,安慰道,随后同身旁的白画低语了几句。 白画跑入雨中,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绣有忍冬纹的锦盒。 老太太慈笑着将里头那口陶瓷碗拿了出来,一手柱拐一手托碗,将碗端到白沉柯面前,“你母亲啊,当初就做了一对儿,这只一直放在我这处。你瞧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许平安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着,见白老太太手里的那口碗与先前那只丝毫不差。那少年接过碗左右翻转观察,将碗放下时,眉宇间的郁气松泛了些许。 第2节 文元偷偷地吁了一口气。 许平安内心暗自琢磨,瞧瞧他那周身还不散的冷气,如此怕是还未消气。 老太太自然也察觉到了,于是唤了身边的小丫头道,“白苏,给三哥儿端碗糖蒸酥酪来,鲜乳用今早刚进的,冰糖少放些。” 他最好这口了。 细细交代了一番,白苏点头应下。 许平安仍跪在那,闻言心下一动。她想起今早牙婆子神秘兮兮地对她说,“算你这丫头走运,以后享福去喽,不过能不能享受到,还是得看你的本事了。” 是了,她得做些什么,不能干跪着,就算为了她自个! “等等。”许平安突然出声,鼓起勇气抬头道,“能让我来做吗?” 众人都诧异地看向她。 “这……”白苏顿住步子,看向老太太请示。 白老太太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这女娃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似要溢出来一般。 她笑了笑,“丫头,这糖蒸酥酪可不好做,三哥儿吃惯了厨房的那一味儿。你有这心意,可做的未必合三哥儿口味……三哥儿觉着呢?” 白老太太话锋一转,似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去征求白沉柯的意见。 许平安听前半句以为这是被拒绝了,挺直的背渐渐泄气地软下来。又听似乎还有回转的余地,立刻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沉柯。 白沉柯眯了眯眼。 白老太太饶有兴趣地含笑等着,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量,也不催促。 后者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老太太眼眸中多了几分了然,转头对许平安说,“嗯,你去吧。” 许平安终于放下了心,也不敢再盯着白沉柯,匆匆站起身跟在白苏后头。 在二人去小厨房的路上,白苏问道,“姑娘当真知道糖蒸酥酪如何做吗?” 还不等许平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糖蒸酥酪最重要的是蒸的火候和时间。可先将米酒隔纱只留酒汁,再将砂糖放入牛乳内,三哥儿不喜太甜,你可少放些。然后将其隔水于锅中热上半柱香。等牛乳凉了再将米酒汁倒入,用小火蒸个小半刻,待其看起来差不多了,放在冰水里凉上一凉,便可端上了。” 白苏一路唠叨,生怕许平安记不住,翻来覆去多说了几次。 “姐姐,我会的。”许平安仰着头,干净的乌瞳眨了眨。 她母亲先前在太和楼做过厨娘,太和楼几乎是京城里最好的馆子了,那里菜色丰富,品种齐全,她日日在后厨帮忙洗菜擦碗,偶尔听母亲说一说食谱做法,自幼年起她便记忆里极佳,单是糖蒸酥酪还难不倒她。 白苏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张椅子,让许平安踩了上。虽然年纪不大,她对厨房里的物什却很是熟悉,一样一样的下来,一碗糖蒸酥酪便成了。 “你亲自给三哥儿端过去吧。”白苏看一眼便知她的手艺当是不差,微微笑着鼓励道。 今日的糖蒸酥酪因为火候的关系,比往日里吃的那些还要滑嫩,上头撒了几粒花生碎,混在香浓甜软的酥酪里有点睛之效。 许平安单手拎着托盘,手指紧张地扣着边上凸起的横板。 眼前少年的气息还有些冷冽。 “以前,娘亲总同我说,若是不高兴了,便多食些甜的,嘴里甜了,心里便不苦了。哥儿若是喜欢,平安往后日日都为哥儿准备糕点。”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其实也拿捏不准是否恰当。 众人因她的话呼吸皆是一窒,在这当口又提亲娘又是安排的,这姑娘不要命了么。 白沉柯抬眸深深地瞧着眼前削瘦的女童,凝视了许久,“你是头一个。” “剩下的事如何处置,祖母说了算。”他忽然站起。 许平安被他吓得退了退,也不明白他的话是何意。 见状,白沉柯勾了勾嘴角。他的唇是中间往两边变薄,形状甚是柔美,只要稍稍翘起一个弧度,都能令整张脸生动魅惑起来,比如此时,他凤眸微挑,笑意悠然,仿佛世间万物皆失了色。 然后他缓步走了出去,路过文东时,眯了眯眼,眸色森寒。 屋内,待白沉柯走后,老太太看向许平安,脸上挂起赞许的笑。 许平安见老太太神色,并无不妥,方松一口气,此刻心又再次提起,今日的事当只是个开头。 对于她来说,想要活命,白府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甚至不知,若被重新赶了出去,又会被卖到哪里。 所以她要做的,是讨好主子,奉承主子,让主子开心。 她方才应当没有出差错……吧? 第2章 待白沉柯离开厅堂,余下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白老太太扶着紫檀椅上的雕花,慢慢坐下,回过神才觉嘴中干涩,身旁伺候的白苏很是恰当地给她递了一杯茶,她轻啜了一口,阖上瓷盖,徐徐叹了一口气。 “你过来。”白老太太冲许平安招了招手。 她的双手搭在少女肩上,示意许平安转一圈,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 “小女姓许,家住京郊许家村,名叫平安。” 她轻声作答,为老太太身上的贵气所迫,心跳噗通噗通的,显得拘谨起来。 “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可安在?”老太太继续询问。 许平安垂下眼帘仔仔细细地交代,“家中原是有三口,继父脾气不好,娘亲受不了他日日醉酒就跑了。” 她顿了顿,怕老太太嫌弃她,又诚恳道,“老夫人肯收留了小女,对小女来说有如再造之恩,日后定听从主子们的话,如何都使得。” 语毕退后几步,直直地跪了下去,竟行了一个大礼。 “傻姑娘,你来可不是做奴婢的。” 老太太立刻将她扶起,话语暗含深意。 文元站在一旁许久不言,但文东被拉下去医治后,神情松快了很多。 他仔细观察着老太太的神色,找准了机会开口,“老祖宗,她是我这几日在京郊近镇中,寻的姑娘里头最合适的,除去容貌身段,她的生辰八字,小人早就寻了庙里的师父算了,很是旺我们家哥儿。” “是么,那是极好的。”老太太一边微微笑着一边点头。 此时许平安已被白苏引到客座上坐下,还上了一碗冰雪冷原子。她母亲在外头做厨娘的日子久了,她跟在身边也识得不少大户人家爱吃的金贵点心,譬如眼前这个,她以前是万万吃不到的。 至于老太太的话……若不是做奴婢,还能做什么呢? 场上众人,老太太看起来和气,实则威严,且有掌家之权,下人对其很是尊敬。离开的那位三哥儿仿佛颇得她溺爱,处处哄着。 老太太身旁两个丫头是所有下人里神色最自如的,气质穿着也不同一些,十分了解老太太的脾性。 话语间,许平安的心思已转了几个来回。 “姑娘快尝尝看。”白苏见她一直不动那碗圆子,眸色闪烁,双手紧紧缠在一处,放在衣裙上,消瘦的背挺得笔直,便在一旁鼓励道。 许平安听话地点了点头,刚伸出手,手臂上的伤痕便遮不住了。 “哟,这儿怎么有伤啊?” 白苏眼尖瞧见了,走过去将她的袖子撸上去几分,玉藕似的小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类似拿棍打出来的印子,仔细地翻了翻别处,果然不单手臂上,连身上都有不少。 思极继父,许平安身子抖了抖,眼里蓄起泪来,她原不爱哭的,只要她哭得狠了,继父会打得更厉害,念及此,连声音都暗哑起来,“他好赌又爱喝酒,常常输了钱就打骂我们母女,有次醉的不醒人事了差点将我母亲打死,好在邻居都时时看顾,才从阎王手里逃过一劫。” “他若出去赌钱倒还好,家里也清净些,若在家里……”她呜咽了一声,连父亲也不肯叫,只用了“他”代替,想起了往日如地狱般的生活,说不下去了。 “是了,人牙婆子同我说,这姑娘是失了娘亲才被父亲卖了,刚到手一天,我便瞧见了,觉着应是不错的,就带了来。”文元同老太太补充道。 “别哭了,往后你就在府里住下。”老太太见她哭得可怜,出言安抚道,“跟着我们家的三哥儿,做他的房里人,吃住都同他一处。” 许平安被这个消息砸得愣了愣,她不是来做侍女的么?竟是去做那哥儿的童养媳!说出去她这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应该是去祖坟烧香的,但当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站在雨中看到那人处理下人时狠厉阴寒的神色,浑身一凉。 “你往后便叫白沂柠吧。”老太太起身走过去双手握住许平安的手,“带木带水,同柯儿一样,可好?” 她只有这一条出路。 白沂柠站起来,学着侍女的样子,福了福身,“沂柠听从老太太安排。”她恭敬地答道。 “白芍呢?叫她过来,以后她就分去伺候沂柠吧,同她讲好,沂柠的衣食规矩都要按照府里姐儿的来,不能薄待了。” “是。”白苏站在一侧,自是应下不说。 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便有些神似疲惫,站在她身后的白画看起来也如白苏一般大,二十来岁的年纪,扶起老太太就往内院走,看来是要去休息一番。 经过苑里的翠湖时老太太的步子慢了下来,一边赏着花,一边同白画说,“看那丫头该是个伶俐的,在外头应当过过不少苦日子吧,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思念爹娘而不精心照顾柯儿。” “是呢,听文管事的那么说,柠姐儿好像也没旁的亲戚了,想来以后也不用处理什么复杂的亲戚干系,就是规矩差了点。”白画附和道。 “刚才她同柯儿说的那番话,竟将我也差点唬住了。个头那么小,真是人小鬼大。”老太太笑着回忆道。 “老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太过在意三哥儿罢了。” “偏你嘴甜。”老太太笑骂道,随后又叹了口气,“不过,那丫头的礼仪规矩以后还得请个教养嬷嬷,慢慢教着。只希望她能真如法师说的那样,会让柯儿收敛些脾性。” “会好的,老祖宗且放心吧。”白画柔声安慰。 “还有那个白芍,你都探听清楚了?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吧。”老太太停下脚步,认真地问白画。 “奴婢观察她有些时日了,踏实肯干,手脚轻快,也很是知分寸。不像隔壁其他不知脸的丫头,爬到不得宠的庶女头上作威作福。” “竟有这等事?”老太太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庶女虽不如嫡女,但也是府里头名正言顺的主子,怎如此不知规矩。” “二房的情况,老太太不是不知道。”白画有些懊恼,刚才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多说了这几句呢。 “哼,那个陈氏。”老太太冷哼一声,“就使劲作吧,以后有她的好日子过。”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白沂柠也未食几口桌上那碗冰雪冷原子,倒不是味道不好,只怕自己多食了让底下的人看了笑话,方才几位侍女过来收拾厅堂,瞧她的眼神似有鄙夷嫉妒,其中一个直接拿着湿漉的抹布往她手上擦,仿佛是在清理什么脏东西一般,她虽有些恼,初来乍到却也不敢说些什么。 厅堂门口极为宽敞,一眼便能望到外面。白沂柠环顾四周,只见一位身着丫鬟服饰的女子正快步走来,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走近了能清楚地观其寡淡的五官。 “姐儿,奴婢白芍,是老太太吩咐我来伺候您的。”她的规矩丝毫不差,正温温笑着,“姐儿请随我来吧。” 白沂柠还有些不大习惯,还未有人同她如此恭敬地说话,下了椅子,也想福身回礼,却被白芍赶忙拉住了。 二人到了人少些的地方,白芍才对白沂柠说,“姐儿方才那么做是不合规矩的。” “为何?”她仰头看着白芍问道。 “不管姐儿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你是白府的主子,便和寻常人家的姑娘不一样了。” 白沂柠默默记下,转念思索间试探地问道,“白芍姐姐也是被买进来的么?” 她的这声姐姐倒有些喊到白芍心里了,她刚入府,身上没有养出上位者的气场,是十分亲切无害的。 “我家中有四口人,后来我父亲死了,便只剩下一位残疾的老母亲和一个幼弟。幼弟不满十岁,同姐儿一般大。去岁我求了我表叔许久,才在府里寻了这份差事。” “你表叔是谁?”白沂柠继续问道。 第3节 “我表叔是这里的管事,叫白英。” 原来如此,这便能说得通为何她表叔能将她安排在白府里了。 白芍继续往下说,“柠姐儿方才喊奴婢姐姐也是不合规矩的,你正经的姐姐只有白府里头各房主子生养的姐儿们。” 白沂柠心想,原来这种富贵人家里,规矩真的如此之多,以前她喊邻居家比她长几岁的翠华也是喊姐姐的。她以后一定要多听少说,如此便能少出些差错。 二人绕过后院门角处的的珊瑚屏架,左侧是一条平整的方石砖路,一眼望去,沿途都是修缮精致的假山绿树,暑热之气被挡在外头,消散不少。 七拐八弯间,白沂柠看见了一颗老槐树,枝干粗壮,好似一座大山平地而起,顶头的叶林繁茂交错,像能遮天蔽日一般。 “这槐树好大。”白沂柠感叹。 “柠姐儿记好了,这里便是空青苑,三哥儿的院子,往后你便要住这儿了。”白芍指着前头的院门,又转过身,面对那棵老槐树,“其实也十分好认,其他地方都再没有这么高大的树了,只要找到了这棵老槐树,便能寻见院子。” 白沂柠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应声说道,“好,我记下了。” “这棵树年岁应当十分大了吧。”白沂柠走到树下仰起头。 “奴婢听闻,这槐树是白家祖上的某位将军打了胜仗归来时种下的,已有几百来岁了吧,风雨不倒,后人说那将军死后,魂魄附在此树上,暗中保佑着白家化解一次次危难,长荣不衰。因而府里的花匠照看这棵老槐树时都十分的小心,轻易不敢挪动。” “原来如此。”白沂柠听着有趣,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面上拱起的树根,拾起了旁边一片落叶。 老槐树也能保佑她平安的活下去么? 她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拢进袖子里。 进了空青苑,绕过西侧的两个小厅后,能看到一间极隐蔽的屋子。 “此处便是澡室了,奴婢先伺候您沐浴。”白芍早早备好了干净的木盆,手巾和桂花胰子。 白沂柠瞧着那块胰子觉着新奇,拿在手里放鼻子底下嗅了嗅,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给姐儿洗身子的。”白芍一边手脚伶俐地往木桶里倒热水,一边解答,“一会儿用这个洗完了还要再泡个药浴,老祖宗特意嘱咐了奴婢。” 白沂柠以前哪里用过如此金贵的东西,穷人家里都是用草木灰的,她小心地将其放了回去。 “奴婢听说姐儿先前受过些苦,但今后啊,日子会比以前好一些……”白芍解开白沂柠衣服,瘦小白皙的身子上布满了伤痕,竟没一处好地儿,她一时惊愕,又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装作没看见一般。 只不过手下的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清洗干净后,又擦了祛瘀活血的药。 白芍为她扎了个双平髻,看起来比初进府时俏皮不少,白沂柠瞧着铜镜里的自己,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了身打扮,哪里还有村里乡下丫头的土气模样,她摸着耳边垂落的发髻,冲白芍笑得甜软,“白芍你的手真巧。” 白芍围着白沂柠转了一圈,笑嘻嘻道,“柠姐儿若是喜欢,往后啊,奴婢日日变着花样给您梳。 随后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去见三哥儿。” 白芍敲了敲门,“哥儿,我带着柠姐儿进来了。” 屋内没人应声,白芍推门而入。 白沂柠觉得这房间比府内其他屋子都要略大一些,似乎是两间改一间的。 甫一进去还以为是一间书房,房内的东西两侧都立着两架高极屋顶的书架。东边靠窗处垂直墙面放了一张紫檀书案,此时白沉柯正端坐在书案前,椅子紫檀的太师椅,背部两侧镂空,中间插一雕饰精良的鸟树花纹,椅臂圆润光滑,可仰首而寝,他面前的书案上摆了几架毛笔和砚台,还有零散的几本书册。 透过书架中间的过道,依稀能看到后头是间寝居室,光线充足,最里头那排窗牖排列规整,上面的花纹繁复雕以修竹,山水,花鸟在中间的梨花木上,上头的窗户纸是不知用什么做成的,极为透光,若是外头阳光更亮些,能看到窗上花纹的阴影投在地上,如文人笔墨绘制的山水画。 白沂柠收回打量屋子的视线后将目光落在了他正作的那幅画上。 上头画了两只喜鹊,正站在散落稻谷的地面上,一只正啄食,羽毛丝丝分明,尾部还翘出几根,另一只高高挺起胸膛歪着脑袋,似警惕人来,整幅画栩栩如生,可见白沉柯笔力不俗。 白沉柯听得动静但未抬头看她们,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不耐。 他直接把狼毫笔直接甩在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皆被笔尖染上了墨渍,他抽走上面那张,扭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半晌才徐徐望向门口的一大一小。 白芍见他看了过来,无意识地捏了捏白沂柠的手。 白沂柠察觉到白芍的紧张,松开她,顶着白沉柯如捕猎者般暗沉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脆生生道,“小女白沂柠,见过三哥儿。” “白……沂……柠?”这个名字缓慢地在他齿间辗转,唇角轻勾,“祖母可真会取名字。” “你出去吧。”他同白芍说。 第3章 白芍出去后,二人皆是没有说话。 一时间空气微凝。 白沂柠瞧着桌上有些乱,也不知道现下做些什么才是合宜的,便整理起了上头的书册字画。 “你会写字么?” 白沉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白沂柠摇了摇头。 “过来。”他摊开一张宣纸,上头压了一座白玉蹲螭,冲白沂柠招手。 白沂柠从对面绕了过去,不知他要作什么。 “站这里。”白沉柯拉过她的手腕,正对桌上的宣纸。 他单手执笔,手腕微压,笔尖与纸面垂直,屏气凝神间,一个工整儒雅的“沉”字跃然于纸上。 白沂柠瞧着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没有连着的,想必是有照顾她一窍不通。 “来,你学学。”他将笔放在白沂柠手上。 她连如何拿笔都还不知道呢,怎么可能一步登天便会写了,白沂柠心里暗自咕哝。 咬着唇回忆了一下他方才握笔的动作,生涩地将毛笔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拇指压在两者上头,看起来十分别扭。 白沉柯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纠正,右手包住她握着笔的那只,左手去掰她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将他们压在笔杆下。 他从未碰过姑娘的手,一勾一拉间,动作力度不禁大了一点,弄得白沂柠有些疼。 纠正完了拿笔姿势后,他并急着不放开,而是握着她的手,好像是准备带她描摹一遍。 白沉柯的身量比她高了一个头,俯下身时,白沂柠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贴近的胸膛。 耳畔皆是清冷的气息,他的指尖很凉,手心还有些潮湿,如同白沂柠小时在灌木中碰到的小蛇,滑溜冰冷,一不小心就会咬你一口。 白沂柠忽然想起早上他处理下人时阴森的神情,身体不由得一僵,仿佛回到了那间逼仄的小屋,窒息感由然而至。 慌神间,手中的狼毫笔转了一圈,掉在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晕开一朵墨迹,层层叠染由为显眼。 ……字毁了。 “你怕我?”白沉柯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旁边的人。 这种认知令他十分不悦。 “出去。”他冷声道。 “我……”白沂柠如一只慌张的小鹿,扯住他的袖子,不知该如何解释。 白沉柯面无表情地撕掉那张宣纸,绕开她坐在太师椅上,漠然地翻起了书页。 白沂柠小手拧着衣服上垂下来的带子,手足无措,见他真的没有再理自己的意思,又不敢多言惹他更加不快,只好悄声退了出去。 她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吹风,神情迷茫。 昨日与今日,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可她……似乎惹三哥儿生气了? 许平安懊恼地想,正思索间,白芍进来寻她。 “二房那处来人了,老祖宗叫你过去呢。”白芍对白沂柠福了福身,拉起她的手站起来 白沂柠抬步间,回头看了眼屋内,只能将此事搁置了。 二人从空青苑中出来,路过园子中的花房,隐约听见里头下人的说话声。 “你们听说没?” “啥。” “今儿个文管事的从乡下领了个女娃娃进府。” “我知道,我知道。”其中一位兴奋起来,“我偷瞧了一眼,觉着也不过比其他乡下丫头平头整脸些,那小家子气还不如我表姨家的闺女呢。” “可不是,听说今日上赶着讨好三哥儿呢。” “哎呀,不必将她当真,三哥儿什么脾气人,大家都知道,有没有那命熬到给名分都不晓得呢。而且这么大的侯府,做正头娘子哪有那么容易,估计老太太也是给三哥儿买一乐罢了。” “谁说不是呢,胡妈妈就是想得通透。” 白沂柠呼吸一窒,心下涌起一阵酸涩,原来旁人都是如此想她的。 “我瞧着是府里的活儿太少了,妈妈们都闲得聚在一处嚼舌根了。”白芍松开她的手,快步走进花房里,大声斥责道。 里头一时静了声。 领头的那位对白芍翻了个大白眼,声音不大,但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瞧是谁呢,不过是伺候了位假主子,就真以为自己个儿翻了天了,也不晓得是去年谁跪在地上巴巴儿地只求给口饭吃。” 白沂柠闻言走了进去。 婆子们见到正主进了来,个个大惊失色,眼神躲闪垂下了脑袋。 白沂柠扫视一眼。 这些人的模样……她记下了。 随后轻松地冲白芍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白芍心下一暖。 刚走进厅内,白沂柠就看到老太太面前立着一个妇人,身着翠青色宽袖褙子,内搭素白抹胸,腰间束以棉帛。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眼神平稳,看上去甚是文静。 “来了,坐吧。”老太太远远瞧见了白沂柠,淡笑着,目光未在她身上停留许久。 “这是你二婶母。”老太太介绍道,“她身后那位是晟哥儿,家中排行老二,你随柯儿叫一声二哥哥就好。” 白沂柠走过去到陈氏面前福了福身,“二婶母安。” 然后又绕到颇有书卷气的少年面前行礼道,“二哥哥安。” 她的声音甜软娇糯,那声似撒娇般的“二哥哥”让白罗昇神情微动。 “哎呦这小模样真是周正,瞧瞧这小鼻子小眼儿的,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呢。”陈氏上前,轻抚她的脸,又瞥见白沂柠手上的茧子,作无奈羡慕状,“我看柠姐儿当是个勤快的,往后三哥儿有福了。不像我家老爷,非仔细选了京城里那些娇小姐的名册,也不知以后昇儿的儿媳妇是不是个孝顺的。” 第4节 老太太用手帕摁了摁嘴角,没有说话。 “我听闻乡里养姑娘都是和混小子玩到一起的,什么爬树捉鱼,玩泥巴,一天到晚的不着家,不过这些女娃娃长大后倒是颇有野味。” 陈氏口无遮拦,白苏看着她默默地皱了皱眉。 “柠姐儿可识字了?”她继续问道。 白沂柠小脸泛红,双手手指搅在一起,摇了摇头。 方才还在说乡里的姑娘,现在又提起读书写字,她明白这位二婶母是在嘲讽自己。 陈氏语轻蔑地抬了抬下巴,“我们世家里的姑娘不比外头的小门小户,还是得识几个字的。我们思柔便是,常在她爹书房里读书作画,我还怕她将眼睛瞧坏了呢。”她一脸的担忧懊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造作地捂住嘴巴,“我忘了柠姐儿也是外头来的,不是世家出身。说错了话,柠姐儿可要原谅婶母啊。” 白罗昇瞥了眼老太太的神色,暗里轻推了一下陈氏,轻声道,“母亲还是少说两句吧。” 陈氏回头颇为不满地瞪了一眼白罗昇。 “说了这么久,你怕是渴了吧。”老太太让白苏去舔茶。 “不渴不渴。我早前喝好多茶水。” 见她真是话不过脑,老太太分明是在嫌弃她话多,厅里几个站着伺候的小丫头笑出了声。 第4章 白家是本朝少有的百年世族,代有禄秩,世承侯爵,枝系繁复冗杂,就如同一棵扎根皇城的参天古树,轻易没人撼动的了,连皇家都不行。 族中有的参军入营做了震关将军,有的浸淫官场翻云覆雨,还有的做了商贾,却因出身白家没人敢看不起,到这一代正经的直系是正房大娘子白老太太生的一儿一女,还有二位小娘生的二房和三房。 陈氏就是二房里的大娘子。 为求众孩子能得到平等的对待,老太太上头那辈就订了一个规矩,白家排辈分不分哪房,就好比,白劲承虽然只有白沉柯一个儿子,但按这一辈的排名却算是老三。 最大的是三房家的白文驹,其次是二房家的白罗昇,再是白沉柯,所以他一直被唤作三哥儿。 陈氏眼珠一转,放下茶盏,“我兄长得了一株上好的万年蕈,媳妇想着母亲吃最好,就送了来。”她终于切入了正题,随后冲后头捧着木盒子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这东西可补气安神,延年益寿。”陈氏把盒子打开,站起来亲自端到老太太跟前。 白沂柠好奇地瞧了一眼,那东西确实不若平时她在乡野时常见的,这个的个头极大,表面似打了油一般光亮。 众人正观赏间,耳边响起了一道清越的声音,“二婶母出手可真大方。” 白沂柠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那人换了件鸦青色窄袖直领短衫,右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悠然地从云头螺钿屏风后缓步走出,眉目淡淡,下颌微抬,不是白沉柯又是谁。 “柯儿睡醒啦?”老太太握了握他的手,笑迎道。 白沂柠瞧着老太太此时弯如月牙般的眼,心想,原来这府里头的孙儿与孙儿也是不同的,方才老太太看那位二哥的神色远比看着三哥儿的冷淡多了。 “嗯,睡醒小一会儿了。”白沉柯点了点头,走到白沂柠身旁坐下,随手将书册放在一边。 见他落座,白沂柠小手绞了绞衣角,内心纠结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面前那盘凉糕往他头推了推,想要同他示好。 但白沉柯却避开了,碰也不碰,拿起左手边小厮刚沏的茶,端端地吹了一口,连半道眼风都不曾给她。 “说吧,有何事?”老太太重新看向陈氏,神色已恢复如常。 陈氏咽了咽口水,犹疑开口,“媳妇听闻,儒学大家魏老先生在京中设学,我想让晟哥儿去。”说完,轻轻拍了拍白罗昇的肩膀。 “不求官家的宗学,却求魏先生的私学,你倒是想得清楚。”老太太这话说得陈氏有些讪讪。 “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母亲。”话语间陈氏认真了起来,“媳妇就是盼望着昇儿能真正有个好前程。” “我同魏嵩是有些私交的。早前老爷还在时,与他游历山水。花一包银子买下魏嵩的一首诗,解了他当下的困顿。本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他后来竟如此争气,成了誉满天下的儒学大家。”忆及往事,老太太目光柔和。 老太太说完后,看向离她有些远的少年问道,“晟哥儿是自愿去吗?” 白罗昇站起来恭敬地俯身答道,“是的,祖母,孙儿想去。” 他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却掷地有声。 “成了,这事儿我明早就托人给魏先生送一封信。在家里等消息吧。”老太太点了点头,这是答应了。 陈氏喜笑颜开,高兴得又冲老太太说了许多奉承之言。 对比陈氏的情绪高涨,身旁的白罗昇却有些出神,先是垂首凝视地面,随后又在视野边缘注意到了一双穿着小绣鞋的小脚,藏在衣裙里若隐若现,甚是可爱。 他再往上瞧了瞧,脚的主人双眼清亮,如山间的溪水,正小口小口咬着雪白的凉糕,一时被吸引住了。 对面的白沉柯敏锐地察觉到了白罗昇的视线,循着他的目光又瞧了瞧手边那个正乖巧吃东西的,突然不悦地压低唇角,气息凌冽了起来。 他忽然松开手中的茶盏,清脆的声音如平地一声巨雷,惊得白罗昇瞬间清醒,旁边的白沂柠更是慌乱地放下了手中的糕点,抬头看他,如一只惊吓的猫儿。 其余众人皆是一顿,将目光都聚了过去。 白沉柯拿过白沂柠手边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 “失手了。”他解释道,神色自然,仿佛真是如此。 堂下有眼力见的小厮马上过来捡起碎瓷片,又拿干布来清理淌了一地的水渍。 但站在白沂柠后头的白芍看得真真儿的,那茶盏分明是三哥儿自己摔的。 不知缘由,亦不敢多言。 白沉柯摩挲着书册的边缘,忽然开口,“祖母,我也有一事相求。” 老太太好奇地睁大眼,“哦?何事?你平日可甚少求人。” “我也想一同去私学。” “你怎的又想去了。”老太太继续说着,“早前问你,你还不愿去呢。” 白沉柯垂下眼眸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白沂柠,朗声道,“我想参加科考。” 老太太喜极,“甚好甚好,子孙们个个上进,那白家往后的日子也便不用愁了。” 这一打断,老太太正好止住了陈氏的话头。 “好了,你们回吧。”她咽下一口茶,清了清喉,下了逐客令,然后扶着白苏的手走出了屋子。 她一走,众人便都散了。 白苏在房内一边捏着老太太的肩膀一边问,“我见三哥儿好像也不大喜柠姐儿,方才柠姐儿好似想同他说话,但他都不曾正眼瞧过。” “先看看吧,若实在不行,就换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说道。 陈氏与白罗昇一道回了自家的院子,那粉衫丫鬟手里来时的盒子已经不在了。 “你瞧瞧你祖母对白沉柯那样儿,哪有半分把你放在眼里。”陈氏咬牙切齿地抱怨。 “母亲还说呢,在厅里一顿数落那新来的丫头,祖母怎么会高兴?”白罗昇跟在她旁边皱着眉。 “一个乡下丫头怎么说不得了,顺便还能羞辱一番白沉柯,嫡孙又如何了,作配的也不过是这种没教养的。” 看着陈氏满脸不屑,白罗昇叹了一口气道,“这丫头怎么说都是祖母亲自留下的,您这样不是打她的脸嘛。” 陈氏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烦躁地扯了扯手里的帕子加快了脚步。 老槐树下。 白沂柠一路跟在白沉柯后头,但却不离得十分近,隔了一小段距离,时不时垂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暗自思量着前面之人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空青苑就在眼前,白沂柠抬头间视野里已空无一人。 应是进了院子里了吧,她也没多想,走到拱形石门处,抬起脚正要踏进去,突然被伸出来的腿绊了一下。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嘴啃泥的时候,里面的人迅速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怎的如此不当心?” 白沂柠心有余悸地抬头,始作俑者嘴角正噙着一丝调笑,半倚在门处,眸色如水。 难道不是你绊的吗?白沂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定了定神,面上依旧滴水不漏地福身行礼道,“见过三哥儿。” 白沉柯伸手扯下头顶的柳条枝,在白皙修长的指尖把玩,垂眸轻声道,“离他远些。” “谁?” “白罗昇。”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身子,看着白沂柠认真道,“你离他远些。” 虽不知为何,白沂柠还是应下了,“三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白沉柯点了点头,略一停顿,又自语道,“不然下次,就不扶你了。” “什么?”白沂柠听得不真切,拍了拍襦裙抬头问道。 “无事。” 白沉柯转身走进房内。 第5章 日薄西山,天色逐渐变得昏暗,最后连树梢上的那一点橘色也慢慢不见了。 小厮们在空青苑进进出出,在晚膳前终于将那张黄花梨木架子床在空青苑的卧房里搭好。 白沉柯不在屋内,白芍一边挂上秋香色的床帏一边对白沂柠说道,“姐儿别忙活了,奴婢来就好。” 白沂柠以前在家中是洗衣做饭惯了的,一时见众人忙碌便上手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杂物,她冲白芍乖巧地笑道,“不碍事,这些事情我往日在家时也常做,不是什么重活。” 白芍去外头给她拿夜里用的丝衾被,白沂柠坐在架子床上试了试,上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床柱子竟十分结实,无论怎么动作都不摇晃。 她所坐的藤席下方还铺了一层柔软适宜的铺垫,如此睡来在夏夜里既不会太热,也不会硌到床板。 白沂柠仰头瞧了瞧,此床顶上有盖,浮雕精美,仔细看上头的图案,左侧两小儿一个跑一个追,手里还拿着风筝,拿着风筝的那个脑袋扎着俩小辫儿,后面那个头束罗纱软巾,似乎是一少年。 白芍抱着衾被从外头走进来,见小丫头正直直地看着什么,便笑着说道,“姐儿可听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白沂柠看了看图案又看了看白芍,一脸不解地摇头道,“不曾听过。” “奴婢也是偶然听说的,此句诗词,是有少年与少女,从幼年到婚嫁,皆两厢情好的意思。”白芍将丝衾被整齐放置床上一角继续说道,“瞧着他们也是讨了巧思,来祝福姐儿呢。” 白沂柠懵懂地点了点头,对于情感之事她一概不通,但明白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个表吉利的意思。 白沉柯下午回了一趟房,便匆匆赶去府里东厢最大的书房处查阅书籍,等他准备完入学需交的文章已将近戌时。 进入房内,刚绕过书架,他便看到了那张多出来的架子床,不悦地唤了门外的玉桂进来问道,“这是何意?” 第5节 “老祖宗说,柠姐儿以后就与三哥儿住在一处了。”玉桂弯腰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答道,话语间偷偷瞄了几眼少年的神色,等他看过来时又面不改色地垂头看着地面。 “老祖宗还说,如此安排,最重要地是方便柠姐儿伺候您更衣起夜,早早儿的便能习惯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白沉柯看着架子床上藕荷色的襦裙,双手别在背后,指尖轻捻摩挲。仰头时注意到了床顶处的图案,未多言什么,扭头走出了房门。 玉桂紧绷的身子一塌,轻吁了一口气,望了望他的背影,小声咕哝道,“还以为三哥儿又要不同意了,刚刚若硬要将这床搬出房去,那我明日就要被老祖宗搬出府外了。” 他缩了缩脖子,一路小跑紧跟了上去。 白沉柯沐浴完回屋,白沂柠已经坐在床沿上等着了。她甚是无聊地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子,两双小腿挂在外头晃阿晃。 见他进来,白沂柠赶忙站到地上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小手拘谨地扯着衣角。 白沉柯略瞥一眼就走向自己那处。 他站在地平上,展开双臂,目视前方,玉桂立马凑上去同往日一样弯腰为他解衣。 白沉柯抬手制住玉桂的动作,头一转,对垂头立在离他几丈远的白沂柠唤道,“你来。” 白沂柠不敢迟疑地走上前,她比白沉柯矮了半个身子,先是踮起脚尖除去他的外衫,随后开始找束腰的带子。 他的衣裳触手生滑,与平日里她在家中洗的麻布裳很是不同,连扣子都格外精致。 只是,束腰上的暗扣到底在何处,她解了前头的,发现后头还连在一起。 白沂柠从白沉柯身前,绕到身后,左右探看,也不敢伸手去摸索寻找,急的鼻子上起了一层细腻的薄汗。 白沉柯低头一瞧,只见她长睫低垂,檀口轻张,仔细听还能听到她轻微急促的呼吸声。 眼见那张小脸由鹅白变得酡红又转成苍白,白沉柯眼角含了一丝笑,垂下手淡声叫了玉桂,“还是你来吧。” 白沂柠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看他。 “头抬起来,好好看着。”白沉柯目光追随,对她说道。 玉桂是伺候惯了的,平日手脚极快,今日放慢了些。 白沂柠颇为认真地瞧着,偶尔被白沉柯挡住时,还会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不放过玉桂的任何动作。 “看清楚了么?”白沉柯坐在床沿问道。 “回三哥儿,看清楚了。”白沂柠忙点头。 白沉柯翻身躺入塌内,“好,那明天起,便由你来做。” 玉桂拢起衣裳,平整摊开挂在木施上,缓步退出门外。 月光倾泻而下,窗牖外竹枝上的叶子在帘拢上印出浓淡不匀的阴影。 白沂柠侧卧而眠,依稀听到府内巡逻打更的,敲了三声竹梆子,两快一慢,原已是三更天了。 她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这是她在白府过的第一个夜晚,如何也睡不着。 手指抚摸着床围子上的鸟兽花纹,轻轻抠着上面的凹槽,不知怎的神思飘远,想起了母亲。 她走的那夜,也是如今日这样晴朗的晚上,醒来时在继父的打骂声中,知道了她也许不会回来的消息。 怨她么? 好似有一些。 但更多的是想问一问,若是要跑,为何不带着自己,将她留在那处受苦。 尤记得她极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在夏日里守在她破旧的席边,轻轻扇着稻草编的扇子,一声一声轻语:“平安乖,闭上眼睛,好好地困觉,梦里才好快快地长高长大。” 然后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直到自己沉沉地睡去。 窗缝里吹进几缕清风,油纸上错落的叶影摆了摆。 白沂柠伸手按住胸口,那里如同堵了一块石头,酸涩无比。 不觉间,一颗小水珠从眼眶里滚下,她拉过薄衾,怕自己呜咽出声,紧紧地蒙住了嘴巴。 只有在如此静谧的深夜,她才敢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虽然鼻子哭得呼吸不畅,但心情却比方才好了些许。 她正钻出被口透气,忽然听到对面拔步床上传来翻来覆去的声音。 三哥儿还醒着?她擦了擦眼泪,凝神听着。 过了一小会儿,那边翻来覆去的声音不见了,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声,夹杂在模糊不清的呓语中,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涨潮时湍急的水流。 是做噩梦了么? 白沂柠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月光在昏暗的房里小心地摸索到他的床边。定睛一看,那少年歪斜地在床角缩成一团,头边的丝绸枕头被他挤到一边,几乎一半的丝衾都在床沿处挂着,正摇摇欲坠。 即使是夏日,夜里的风还是凉的。 白沂柠皱了皱眉,若他生了病,指不定受罪的是自己。如此想着,便踮着脚尖有些费劲地将丝衾盖到他身上。 白沉柯在梦里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略微瑟缩了一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道,“母……亲……” 白沂柠忽然觉着,即使矜贵如他,也不是事事顺意,也有如芸芸众生一般不与人言的隐痛。 她内心微动,探身去瞧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头紧蹙,薄唇一张一合,正喃喃自语。白沂柠侧耳去听,还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蓦地,他伸出手来,在软塌上胡乱摸着,一把扯住了白沂柠。 随后,紧紧握住她的手心。 白沂柠心下一惊,第一个反应是挣扎,奈何他抓得极紧,除非将他吵醒,不然根本挣脱不掉。 白沂柠懊恼地拧了拧眉,不知自己方才在发什么呆,若是将他被子盖上便走人,就不会多出这么多事情了。 她任命地坐在地平上,半倚着檀木板,一只手伸展平放在床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无奈地眨巴眨巴眼。 或许,他翻个身边放开了吧。 白沂柠在心里暗暗说道。 但等了几乎半柱香的时间,他却依旧如此。 只是他的呓语渐渐少了,侧身朝外而眠,呼吸缓慢均匀了起来,似沉沉睡去。 白沂柠试图再一次抽手,但对方立马握得更紧,轻语道,“不要。” 她叹了一口气,今夜怕是只有如此将就一晚了。 拔步床的地平空间极小,两侧还有雕花围栏,白沂柠被拢在里头极为不适,眯缝着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气,竟也渐渐睡去。 晨光熹微,房内还是薄光微透。 白沉柯此时已翻了身,睡得极香。 “嘶。”白沂柠从地平上站起,伸手按了按脖子,似乎是落枕了。 她哀怨地看了一眼此时睡得安详的某人,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床上,闭上眼睛抓紧时间再睡上一会儿。 白沉柯早上起来,白沂柠已不在房里了。 他坐在床上望着窗牖外头的竹枝,似还未从梦中醒神,垂头观察着自己的手,左右翻了翻。眉头轻拢,似有犹疑。 他刚翻身下床,忽然看到紫檀色的地平上印着两处极为明显的脚印,与围栏平行,面色不悦地冲门外喊道,“玉……” 但他只说了一个字便生生顿住,顾不上穿上鞋子,直接赤脚踩在氍毹上,快步走到那张架子床下。 床边并无其他东西。 白沉柯不耐地左右走动,四顾无人,眼睛一闭,竟半跪下来,他俯身趴地,侧头看向床底,正认真地在找什么。 忽然,门被推开,白沂柠俏生生地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一只彩绘涛纹瓷瓶,张大嘴巴,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脸色微红的少年。 第6章 晨风里夹杂着空气中一时的凝滞,白沂柠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手里的瓷瓶紧紧摁在怀中。小胸脯里的心脏跳得噗通作响,如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思极方才少年错愕的神色,她不知怎的竟忍不住想笑。 “你跑什么啊。”白沉柯猛地拉开门,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粉红,犹如春日里的杏花。 白沂柠本是背对着门口,听见他的开门声,立马转过身。 随着她猛一回头的动作,头上新梳的垂挂髻前后不定地摆了摆,半张小脸溺在湘金色的日头下,她笑得温婉,丝毫没有提起方才之事的意思,抱着瓷瓶福身请安,“三哥儿早。” “你采这些作什么。”白沉柯拢了拢袖口,面色恢复如常,注意到她抱着半大的瓶子,随口问了一声。 “今儿早路过花房,我见里头的茉莉开得极好,香味也十分清爽,就想将它放在房里。”白沂柠先是说了缘由,转念一想却暗叫不好,他不会是不喜房中置些花花草草罢。 她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白沉柯,方才的明媚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眼里暗含怯懦,“若是三哥儿不喜欢,我马上便拿去扔了。” “一瓶花而已。”白沉柯斜睨了她一眼,轻哼道,“你若喜欢,便放着吧。” 她喜笑颜开地转身进屋,脆生生说道,“我在乡里时,住在隔壁的婶子常去采野茉莉,说是茉莉花能舒缓心绪,有清心安眠的功效。”她抱着瓶子在屋子中四顾环视,在想放在哪儿比较适宜,最后把瓷瓶摆在了书架旁的圆凳上。 远远看着,娇花绿叶,倒给一屋子的书香舔了些许意趣。 门外的白沉柯本是转身走了,听得里头的人说到“安眠”二字,步子一顿,他回过头,侧脸藏匿于屋檐的阴影下,连神情都变得晦涩不明。 等白沂柠安置好了,再出来看时,廊下已无人影。 百部阁内,老太太先是细细地问了白芍昨日夜里空青苑的情况,见并无不妥后便让她回去了。 随后又将白画叫了来,“今日你须得帮我跑两个地方。” 白画福身仔细听着,“老祖宗吩咐便是。” “一是你先去城西处的金明池,沿着池边的红木桥一路往南走,大概走半柱香的时间,能看到一座学馆,瞧清楚匾额,是否是叫无涯学馆。你必定要放尊重了,就算是门口的小厮也不得大意,然后将此信交给魏嵩魏先生。”老太太交代得分毫不差,白画点头认真聆听,双手接过信封,藏在袖子中的暗袋里。 “二是,你去西郊的吴家村寻一位妇人,名叫吴绿衣,你到时候打听到了,就将此玉佩拿出,她自会跟你过来。”老太太拿起桌上的羊脂玉佩,放到白画手上。 “此间来回颇远,若今日晚了,那西郊明日再去也行。”见外面日头甚大,老太太思索间又补充了一句。 “老祖宗放心,奴婢今日便会办妥。”白画请了安,便走出了院子,消失在角门处。 她方踏出府外的门槛,直见一衣领歪斜的泼皮靠在对面街道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满脸的胡子邋遢。 她立即半侧过脸,加快了脚步,不再从主街走,绕到了旁边的小路上。 “姐!”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她要拐进巷子中时,那泼皮“呸”地吐掉了嘴上的草,又咳了一口痰在地上,撒开脚往白画那处跑。 “姐,你躲什么啊?”泼皮眯缝着眼,上下打量着白画,“我可是在外头等了你许多天了呢。” 第6节 白画挣脱他的桎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前些日子不是给家里送了钱么,怎么还来。” 钱三尴尬地搓了搓手,“给母亲治病,那些钱哪儿够啊。”他眼珠子来回转,就是不直视白画。 “你个败家子,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白画看他躲闪的目光,顿时柳眉一竖,指着他鼻子骂道。 “没……没赌多少,都给母亲买药了。”他复扯住白画的袖子,“小弟若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会在这里等姐姐这么多天。你们白府的门神可凶,硬是不让进,摔了我好几次呢。”钱三哀怨地瞧了门口那两个大汉一眼,撩开袖子,里面却有些伤痕。 白画瞥了一眼没有作声。 “好姐姐,你若是不给钱,母亲就真的要断药了。”钱三哼哼唧唧地撒娇,一摇一摆间,把白画放在袖口的羊脂玉佩抖了出来。 刚滑出来就被钱三拿住了,“咦,我瞧着这倒是个好东西。”他左右翻转看道,“姐姐送我吧?” “这个不行。”白画眼神冷冽,将玉佩抢了回来,从腰间解了一小袋银子,尽数丢给了他,“这是给娘治病的,若是被我发现你拿去赌了钱,我定叫人打断你的腿。”她神色愠怒,恨铁不成钢地踢了一脚钱三的腿肚,“滚吧。” “姐姐到底还是姓钱。”钱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喜滋滋地跑开了。 “若不是今日事情多,我定要跟去瞧瞧。”白画目送那泼皮远去,原地跺了一脚。 钱三有了银子,走路都大摇大摆起来,他不急着回家,拐进一家酒肆,冲小二喊,“给小爷上壶好酒,再来一盘牛肉。” 他抖着腿朝街上看,见路边垂头丧气的中年人甚是眼熟,扯了嗓子喊道,“许叔?” 那人扭过头,高低眉一眺,“哟,钱家小子?好巧。” 他自然地走过去坐在钱三旁边。 钱三见他的神情,咧着嘴调侃,“输钱啦?” “你咋知道?”许财福端起面前的碗,给自己倒了些酒。 “一看你那丧家犬似的,小爷我掐指一算便知。不过我看你今儿早上出手挺阔绰啊,哪儿来的钱呢。”钱三单脚架在木凳上,好奇道。 “俺把那贱婆娘生的野丫头卖了。” “你那丫头可长的不错。”钱三赞道,他先前曾有一日远远地瞧过。 “在俺眼里都是一个样。”许财福粗俗地擦了擦嘴,摆摆手,不甚在意。 “这你就想岔了,你卖了多少银子?” “五两。”徐财富咧开嘴,伸出一只手,甚是得意。 “哎哟,亏啦!”钱三一拍大腿惋惜地喊道。 “五两还亏呢?”许财福直愣了眼。 “你知道我姐姐白画不?在高门大户里当丫鬟,他们府里若是买你家丫头,可是十两往上走的。”钱三指了指前头不远处巍峨的府邸。 钱三眼珠子骨碌一圈,“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许财福一听,连下巴上的酒渍都不擦了,扯住钱三的手臂,“钱兄弟快给我出出主意,他娘的,那牙婆子居然骗我。” “你去打听一下你闺女卖到了哪里,到时候,我再同你说该怎么做。”钱三喝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甚是享受。 “可俺也打听不出来啊。”许财福挠了挠头,“要不钱兄弟就好人帮到底吧。” 钱三啧了啧嘴,“倒也不是不成,我可以让我的弟兄们帮你打听。只不过……”他卖了个关子。 “只不过什么?”许财福着急地探身问道。 “到时候你要分我三成,毕竟……我也得请辛苦的弟兄们喝点茶,吃点酒是不?”钱三颇为不要脸地伸出三根手指。 许财福咬了咬牙,“成,俺答应你。” “哈哈,吃酒吃酒。”钱三想着过些时日还能赚上一笔,眉开眼笑地为许财福满上了酒。 西郊处。 白画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挨家挨户地询问是否认识一位名叫吴绿衣的妇人。 问到第十五家时,白画敲了敲木屋的门,这家看起来比旁的还要破旧一些,而且敲了门也无人应声,正当她要放弃的时候,里头走出来一位身着青绿色褙子的妇人,腰间系了条围裙,神情冷淡地开了门问道,“何事?” 她的身段礼仪分毫不差,真正让白画瞪大眼的是她脸上自左上的额角横至右侧脸颊的疤痕,歪歪扭扭,甚是可怖。 “请问夫人是否是吴绿衣吴夫人?”白画很快正了神色,问道。 “是我。何事?”吴绿衣皱着眉打量着她。 “奴婢是京城白府忠勇侯爵老夫人身边的侍女,今日她让我来探望您,想请您去府中小住些时日。”白画说明来意后,拿出了羊脂玉佩,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吴绿衣接了过去,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纹路,神情似有些哀恸,她敛了敛心绪,说道,“你且在外头等我,我换身衣服收拾收拾便来。” “好。”白画应声道。 一个时辰后,二人从白府侧门入,吴绿衣头上带着帏帽,以纱覆面。还未到百部阁,老太太已出来相迎。 吴绿衣赶忙走了上去,跪在她面前,直直叩了一首,“绿衣见过救命恩人。” 老太太热泪盈眶,俯身去扶,“快快起来罢,你已谢了许多次了。” “多年未见,老夫人依旧容颜不改,风华依旧啊。”吴绿衣摘下帏帽,缓了缓心绪,夸赞道。 “什么风华不风华的,我都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了。”老太太撇下后面的丫鬟,握起吴绿衣的手,在园子里慢悠悠地走,“以前你就是个嘴甜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还像灌了蜜似的。” 吴绿衣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今日让人请你过来,一则是前些日子梦见了你母亲,便想到了你,因此想见一见你。二则,我府里来了个野丫头,想请你帮我教一教。”老太太慈色道。 “若不是三十来年前,老太太从歹徒手里将我抢回,我现在大概已不在人世了。”吴绿衣感慨道,“不说教一个,教一群都教得。” “你还别说,到时候真来了一群,可有你受的。”老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家那三房二房各顶各儿的厉害。” “那丫头呢?”吴绿衣往身后看了看。 老太太笑道,“可把你急坏了,我已经派人去叫了。” 第7章 白沂柠听得老太太找她,忙放下手中的事情,从空青苑匆匆赶过去。 她看到老太太旁边站着一婀娜妇人,气质高雅,却以白纱覆面。虽心下好奇,然并未多看,走到她们面前,福了福身,“见过老太太,见过先生。” 老太太与吴绿衣皆是一愣。 “你如何见得我是你先生啊?”吴绿衣惊奇弯腰俯身,视线与白沂柠持平。 白沂柠心中一喜,果然赌对了,她弯了弯眼,冲吴绿衣说道,“今儿早上老太太便同我说,往后可能会给我请一位教我诗书礼仪的女先生。我瞧着您气度清华,方才侍女又引我来见,想必是老太太亲选的不会错。” 气度清华这四个字,是白沂柠从白芍嘴里偷学的,昨日同她闲聊时,用这词夸赞高门贵女来着。 “老太太还说我嘴甜呢,您的这小丫头可比我伶俐。”吴绿衣嗔道。 老太太用帕子掩嘴笑着,同白沂柠的目光对上时,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百部阁,老太太只留了几个贴身的伺候,将其余的皆散了去。 吴绿衣解下面纱,露出那条如蜈蚣般的疤痕,虽是肉色,却比脸上其余的颜色要淡一些,可能是受伤当时颇为惨烈,生生比旁的凸起来许多。 白沂柠看到那疤,心中暗惊,但面上却只是微微一愣,并无别的。她内心惋惜,若是没有那条疤,瞧着五官,这位娘子当是个容貌端庄的美人。 吴绿衣摘下面纱时便在观察白沂柠,笑着同老太太说道,“别的孩子见了我,或哭或跑,你家这个倒是稳重。” 白沂柠瞧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今日食了什么饭一般,并不十分在意自己脸上的疤痕。 “嗯,吃过苦的孩子总是比别的懂事些,这也是我留下她的一部分缘由。”老太太摇着手扇斜靠在榻上。 “反正闲着也是无事,那今日便开始吧?”吴绿衣突然从檀木椅上站起,拿起旁边的帏帽,帏帽上的白纱带起一阵微风。 老太太见状笑开了,“你的性子啊,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随后看向白沂柠,正色道,“吴夫人的祖父是前朝一代鸿儒,自幼饱读诗书,注重礼法,你若是个聪明勤奋的,能同她学到不少东西。” 白沂柠忙下了椅子,恭声道,“我定好好学习,不负老太太的期望。” 说罢,二人相携离去。 路过院中的小径时,大多来往下人皆目不斜视,但也有偷偷打量着他们的,白沂柠一路走着,颇为不适,若是自己便罢了,但他们窥探的是自己旁边之人,那种好奇的目光,偶然间露出的惊恐表情都仿佛是一把时时提醒吴绿衣貌丑无盐的利剑。 白沂柠不悦地皱了皱眉,拉着吴绿衣说往前带了带,“我们走快些。” “莫急。丫头,我现在就给你上第一课。”吴绿衣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目视前方,从容道,“老子曾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你可知是何意?” 白沂柠仰头看她,觉得吴先生此时的神色就如一朵在寒冬中怒放的白梅,不惧流言,傲雪欺霜,迎风独立。她心中暗生敬意,放慢了脚步,摇了摇头,恭敬地答道,“不知。” “此话是说,了解他人者是聪慧,但了解自己才是高明,能战胜他人者富有力量,但能自胜者,才是真正的强大。” 白沂柠垂头冥思,何为真正的强大? 吴绿衣拿起帏帽拍了拍上头沾上的些许杂尘,“就好比,只要我清楚地认知自己就是容貌丑陋之人,一旦我跨过了内心的那条坎,那旁人是无论如何都伤不了我的。” “真的吗?”白沂柠歪着脑袋。 “你慢慢会悟得这个道理。”吴绿衣看着她纯净的眼睛,认真道,“不卑不亢,恭谦有礼。方是处世之道。” “不卑不亢,恭谦有礼……”白沂柠低声重复道,随后仰头笑得灿烂,“虽我还未悟得齐全,但我知道先生是个高明之人。” “……”吴绿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很快就到了一处较为幽静的院子。 “今日,我想先学两个字可以吗?”白沂柠推开正恩堂的院门,这里常年空着,是刚早上小厮们整理出来给她们用的。 走进去可看到院落曲径通幽,石径两侧种了几棵石榴树,夏日里正是花开的时节,丹红色石榴花一簇簇藏在碧绿的枝叶中,如着盛装的美人见到了心上人那般羞红了脸。 “你想学何字”吴绿衣环顾周遭的环境,手指轻碰了一下枝头上探出来的几朵,不甚在意地问道。 白沂柠踮起脚尖,同她小声耳语了一番。 吴绿衣听完了然地笑了笑。 月明星稀,白沂柠手里卷着张宣纸,心情颇佳地往空青苑走。 因已是夜里,苑里早早便点了庭灯,一盏隔着一盏,颇为匀称地立在鹅软石铺就的地纹上,远远望去,如天上的星光洒落一地。 白沂柠见火光温润,路过时便多打量了几眼,白天见了还不觉得如何,晚上这光晕甚美。 那灯高极她的腰身,通体透白,似是玉制,全灯由灯盘、灯柱、灯座三个部分分体雕琢而成,最上面的那个灯盘呈圆状,中间置了一个往里凹陷的灯芯托,上面盛有灯油,灯芯外面罩着圆柱状的雕花镂空玉柱。 白沂柠觉着那玉定是极好的,不然火光从里头袅袅映出时,不会如此柔和。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她好奇地伸了伸手。 她还未碰到,就听到身后一声轻斥。 第7节 “别碰。”那人毫无预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如井中之水般凉。 白沂柠吓了一跳,使劲挣脱往后退了几步。 借着灯光,白沂柠看清了身后之人清冷的面庞。 他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背后是酞青蓝的夜幕,不远处的湖边还有绰约模糊的树影,在朦胧的灯火下,他眉眼看起来更似凉薄了几分,白沂柠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福身轻语道,“见过三哥儿。” “这灯是仿制战国时期的玉勾连云纹灯,玉不隔热。”白沉柯越过她,目光落在身侧的庭灯上。 所以方才是怕她烫了才抓住她的手,白沂柠一时内疚,觉得自己又将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她咬了咬唇,垂头低语道,“多谢三哥儿,下次我会注意。” 白沉柯看着白沂柠恭顺纤柔的模样,淡淡地回了一个“嗯”。别于身后的右手,指尖摩挲轻捻,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方才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房内,白沂柠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见他不怎么想理睬自己,白沂柠看着手中卷起来的宣纸,踟蹰不前。 她不自觉地收紧手指,宣纸上立刻折出了浅浅的痕迹,还发出了窸窣作响的声音,在本就寂静的房内甚是清晰。 “你有话说?”白沉柯突然转过身,剑眉微压。 白沂柠未收住脚步,直愣愣地跟上去,差点撞进他的怀中,面色尴尬地小退了几步,将手中的宣纸展开。 看的出来宣纸是经过裁剪的,比平时拿来作画的略小了一些,纸中其余之处皆是空白,唯有中间写了“沉柯”二字。 白沉柯甫一见那两个字,眉眼微动,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写的?” “是的。昨日……哥儿教我识字,我不识抬举惹哥儿生气了。”白沂柠一边去瞧他的神色,一边组织语言,慢声道,“下午同先生学了许久,才将字初初摹在纸上。” 白沉柯将宣纸凑近书案前的鎏金灯下细看,“这二字——形状歪斜,毫无美感可言,观之笔力轻浮,能知所书之人腕力不佳。” 白沂柠今日是初学,自己看着也如狗爬一般,但亲耳听人评论,感受还是不同的,她耳尖漫上些许红晕,心里却有些不服,哪有人一学就会的,下午先生走了,她还自己练了许久呢。 “不过——”白沉柯顿了顿,转身弹了她的脑袋。 白沂柠轻“呜”一声,伸手揉了揉,仰头看他。 “甚悦我。” 他抿了抿唇,眼中的笑意如化开冬日冰雪的暖阳,连百花盛放也不及他此时眉梢间的绚烂。 白沂柠一时竟看呆了,原来,他笑起来是如此温然的模样。 他想到了什么,快步绕到太师椅前,重新拿了张宣纸,右手提笔蘸墨,左手拢起宽袖。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写下“沂柠”二字,待墨迹干得差不多了,将纸递给了白沂柠。 “如此,是不是如交换了庚帖一般。”白沉柯神情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看她。 “这是我的名字吗?”白沂柠看不大懂,猜测道,随后又问,“庚帖又是何物?” 白沉柯但笑不语。 白沂柠小心将宣纸折好收起,她虽不解,但也知只要是他给的必定是重要之物。相处了两日,她隐约感觉到这位小爷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平日里沉默寡言,无甚多话,然一旦将他惹恼…… 她想了想文东,顿时汗毛直立。 第8章 早晨的太阳犹如剥了壳儿的鸡蛋,金灿灿悬在彩云上头。白沂柠从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眯瞪着眼睛揉了揉。 “柠姐儿,今日还是照常去花房吗?”白芍从旁边拿来手巾,给她擦了擦脸。 “嗯,这一月来,亏了这些花花草草,三哥儿夜里都睡得安稳些了。”她瞄了瞄后头,小声在白芍耳边说道。 白芍笑了笑,拧干了水盆里的手巾。 “对了,今日你是不是要去领月俸了。”白沂柠似想起了什么,“昨日我在老太太那处听几个小厮闲聊,他们说起了这事儿。” “是呢,我们柠姐儿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白芍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 “那你快快去吧,我自己去花房就成。”白沂柠提着自己鹅黄色的襦裙,转了个圈,裙角在脚边打了个璇儿,如丛间的小蝴蝶。 这一月里,老太太不曾薄待她,日日给她送了羊奶来,养得小脸白胖了许多,看着也越来越像年画上的娃娃,又精神,又喜庆。 “您自己一个人真的没事儿吗?”白芍略微迟疑,不知怎的,她早起时便心口突突地跳,像是预感今日有事儿发生一般。 “我前些日子也曾一个人去过,不碍事儿,不就是采几朵花嘛。”白沂柠仰起头,清丽的脸沐在阳光里,笑得灿烂,说完就欢快地跑出了院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白府的西厢她还未曾怎么去过,但是靠近空青苑的东厢的那些路她已经滚瓜烂熟。今日她起的比平日还早些,看日头才从翻滚的云浪中露了半张脸,西方的天还有些墨蓝。 她靠近花房,还在角门处便听得有人说话。 “这样真的成嘛?被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那边都交代了,你以为你不做,那边能饶了你?” “可……可是……” “别可是了,那空青苑的小野货根本认不出来,你就放心罢。出了事儿全推她身上便好了,她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若是老祖宗查起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哥哥嫂嫂还有你的老父亲。” “……我做我做!” “这不就对了。” 白沂柠凝神听着,半分大气不敢喘,忽然她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好似有人要出来了。她慌忙躲进茶花丛里,蜷缩成一团,紧张得顾不上看被枝条划伤的手指。 白沂柠在丛中的缝隙瞧着,那侍女身量高挑,因是背对着她,所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耳后有一颗如米粒般大小的痣。 只见那侍女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便拎着裙子快步走开了。 白沂柠双手发凉,垂下眼眸细细想着方才她听到的那番话,想必是“那边”的人买通了花房里的人,要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然后嫁祸给她。 自从她那日给白沉柯放了束茉莉在房里,他夜里虽还会偶有呓语,但都不会如第一次那般大汗淋漓,堂皇不知所措。 所以她每日都会来花房选一种花回去,而花房里的小厮也会尽心给她讲解一番哪些花是适宜放在房中,哪些则只是用来观赏,无别的作用。 既是在花房,那便是与花有关。他们怕是想用某种毒花来害了白沉柯,然后同老太太说那是她的主意,这样便能一举二得。 是了,绝对是这样。 白沂柠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从茶花丛里爬了出去。 她整理了一番衣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进了花房里。 “哎哟,柠姐儿来啦。” 白沂柠心中冷笑,原来是那位胡妈妈,她入府第一天,就曾被他们嘲讽,算不上什么好人,那事儿她还一直记在心上呢。 她故作天真地说道,“许久未见胡妈妈了,可还安好?” “还好还好,我去别院儿给他们看顾了一阵花花草草的,没在这处伺候。” 白沂柠瞧她神色慌张,止不住地用围裙擦手,继续套话道,“是在老太太那儿吗?她前儿个还同我说她那厢的兰屿肉桂得修一修了。” “不是不是,奴婢是在……”胡妈妈忽然顿住,换了个话题,“柠姐儿今日也是来为三哥儿选花的吧。” 白沂柠暗自惋惜,如果胡妈妈方才继续说下去,便能知道是谁要害她和白沉柯了。 “是的,今日胡妈妈可有准备什么花么?”白沂柠撩起裙子,半蹲在地上的盆栽前,装作毫不知情地样子。 “有有有,花房管事的特地嘱咐我,说柠姐儿日日早上会过来寻花,所以昨日就准备妥当了。”胡妈妈从花房的内室拿出一个白釉瓷胆瓶,上头插着几朵娇嫩的黄花。 胡妈妈咽了咽口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是杜鹃花,有活血祛湿的功效,摘来泡茶更是极好的,若是柠姐儿有心,等会儿回去给三哥儿泡上一杯,保证一天里头都舒畅。” “哦?是吗?还有这等效用?”白沂柠拿着瓶子背过身,眯了眯眼。 “是与不是,柠姐儿回去试试便知。”胡妈妈极力推荐。 “好,那我回屋就给哥儿泡上一杯。”白沂柠乐滋滋地笑道,一脸的天真无害。 “去吧去吧。”胡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沂柠捧着瓷瓶走出院子,回头还不忘同胡妈妈作别。 刚出了门,白沂柠脸上的笑便淡了下来,她将细细地查看着手中的花,左右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这杜鹃花在乡野是十分常见的,每每到了清明时节,那漫山的杜鹃花都开了,东一簇红,西一簇红,在松柏常青的绿意中甚是娇美。 她以前还会同母亲一同上山去采来放在房中,怎么这花就能害人呢。 但毕竟涉及三哥儿,她不能大意。 一路走到空青苑前的老槐树下,白沂柠才想了一个法子。 她仰头望着老槐树,喃喃道,“槐树槐树,你可要佑我一命。”说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有方才躲在茶花丛中被枝条划伤的伤口,上头的血迹已干了,只留下浅浅的一道。 白沂柠心口噗通噗通地跳,为了三哥儿与老太太的信任,她想借此搏一搏。 她将杜鹃花侧枝折了一小半,上头瞬间流出来白色的汁液。她双眼一闭,咬牙伸出受伤的指头,往上面沾了点汁液。 应当不会死吧。 刚下完手,白沂柠就后悔起来。 不过好像也无大的不妥,她停下步子,略等了等,却一切安好。 或许是那胡妈妈良心发现了?白沂柠怪异地又瞧了一眼手中的杜鹃花,抬脚便往空青苑走去。 走了几步后,那花中的毒性似有发作,白沂柠渐渐觉得有些反胃,视野中的门柱从一根变成了两根,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她耳中还能听到心跳声逐渐变慢。昏迷前,她将手中的瓷瓶用力一摔,便无力地倒了下去。 好像有人大声地叫了她的名字。 白沂柠闭上眼,脑中划过一抹月牙白的身影。 随后失去了知觉。 “玉桂,去找大夫。” 白沉柯一手将倒在地上的白沂柠扶起,一手伸到她腿弯下,将她抱了起来。 “哥……哥儿……这……我来抱吧。”玉桂刚跑过来便看到这副景象,一脸慌张地想去接。 “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么?”白沉柯身上的戾气尽显,眯着眼说道。 “听……听得懂,小的这就去。” 第8节 玉桂被他看得全身发凉,忙踉跄地跑出院子,踩到院门口的瓷瓶还滑了一跤,他顾不上看是什么,忙爬起来一溜烟就不见了。 白芍领完月俸回来的路上,看到逃命似的玉桂,拽住他,“出什么事儿了?” “柠……柠姐儿晕……晕倒了。”玉桂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挣开白芍的手,脚下丝毫不停,“我去请大夫。” 白芍闻言也顾不上别的了,直奔空青苑而去。 卧房里,白沉柯将白沂柠放到自己的拔步床上,给她擦拭额上的虚汗。他见白芍进了屋,紧握地双手有些发白,暗含怒意地斜眼问道,“平日里你便是如此看顾她的?” “奴婢知错了。”白芍被他的脸色吓得腿一软,瞬间跪在地上,“今儿早上,柠姐儿说自己一个人去花房,不让奴婢跟着,奴婢原想着应不是什么大事,便从了姐儿。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她说得断断续续,眼里滚下许多泪来。 “花房……”白沉柯垂眸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似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他看着不住地发抖的侍女,一字一句语气森然,“若是她死了,我让你们一个一个,全都陪葬。”他顿了顿,“包括你。” 白芍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姐儿福大命大,必定不会有事的。” “你把门口的碎片收拾了,先别扔。”白沉柯冷声对她吩咐。 “好……奴婢这就去。”白芍几乎是半蹲半爬地跑出了屋子。 白沉柯坐在床沿边,凝视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她小脸苍白,唇上半分血色也无。好不容易养得乌黑的发丝黏在她的额角,眉宇痛楚地拧在一起。 白沉柯站起来往门口张望了一眼,大夫依旧没来。 他拿了丝衾给白沂柠盖上,却发现她腰间有些破旧的锦囊中,滑出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白沉柯展开一看。 上头“沂柠”二字笔力苍劲。 他想起那日在暖黄的烛光下,她巧笑嫣然,恭顺柔软的模样。 忽然心下泛起一阵又暖又痛的酸涩。 第9章 白沂柠睁开眼时,只见房内昏暗,如被乌纱罩住一般。她侧过头,床沿坐了一个人,面对着窗外朦胧的晚霞,依稀瞧清楚他侧脸背光的轮廓。 “醒了?”听见衣裳摩挲的声音,白沉柯转过来,清冷的语调比平日微扬了几分。 下人点上了灯。 白沂柠不适应地揉了揉额角,从床上挣扎坐起,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手中拿的竟是自己的小绣鞋,尴尬道,“哥儿拿着我的鞋作什么,几日没洗很脏的。”她一边说着就想去抢,没想到动作一大便有些眩晕,头昏眼花地,遂又跌了回去。 “你急什么,好好歇着。”白沉柯俯身将鞋子放回到地上,去扶她时顺便将她身后的软枕竖了起来,让她倚在上头。 “我没有。”白沂柠小声咕哝,不大适应他突然靠得如此近,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白沉柯垂眸一撇,瞧见了她的小动作,修长的手指轻微蜷缩,看神色心中怕是有些不悦,但只是眯了眯眼,并未出口多言。 白沂柠感觉有些口渴,却不敢叫他去倒茶,“三哥儿不用守着我,我没事啦,叫白芍进来便好。” 她语气轻快,脸上笑得温柔,心里却暗自腹诽,有你这尊大佛在这儿杵着,我动都不敢动。 “无事,我在此处便好。更何况,我这是在报恩。”白沉柯看破不说破,他嘴角一勾,又在床沿处坐下了,还往前挪了挪,比她刚醒那会儿还坐得要更近些。 “报恩??”白沂柠歪着脑袋,不知他是何意。 白沉柯双手环胸,垂头轻轻地踢了踢她的小绣鞋,“嗯,报恩。” 白沂柠皱着眉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听闻白沂柠醒了的消息,带着呼呼啦啦一群人走到空青苑内,她旁边背着药箱的那位,便是被白沉柯拘在府里一日的赵大夫。 “麻烦大夫再为柠儿把一把脉,看还有无不妥。”老太太坐在侍女搬过来的檀木椅上,冲赵大夫吩咐道。 白沂柠乖巧地把手放到外面,赵大夫躬身作揖,刚在空中虚虚握了个形儿,还未碰到,就被立在一旁的白沉柯迈了一步挡住了。 “柯儿……你这是?”老太太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赵大夫是不是忘了什么。”白沉柯面无表情地提醒。 “啊……对对对。”赵大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不知觉沁出的细汗,转身将药箱打开,取出里头白色的绸帕,“小公子,如此是否可以了?” 白沉柯侧身让开。 …… “贵府的这位姐儿余毒已尽清了,休养几日便无碍。”赵大夫站起来,收起了搭在白沂柠手腕上的绸帕,神色松快了许多。 “大夫,为何红色的杜鹃无毒,而黄色的杜鹃却有毒呢?”这个问题在早上便扰了她许久,白沂柠皱着眉问了出来。 “这黄杜鹃啊,也叫闹羊花,整株皆带有毒性,若是羊在野外误食其叶,便会踯躅不前,徘徊而死,便是此名由来了。幸而姐儿并不是入了口,早上放了血后,又灌了许多栀子汁进去,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赵大夫是个心善的,又细细安抚了白沂柠一遍。 “我同柠儿有话说,你们先出去吧。”老太太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将众人皆赶了出去。 白沂柠看老太太神色严肃,心里已猜到七八分,她虽然未做坏事,却是顺水推舟使了苦肉计博同情,也不算什么良善的,心里一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床榻上的纹路。 “胡妈妈说,是你同她讨的黄杜鹃,可有此事?”老太太神态威严,不复往日慈态,双眸紧锁住白沂柠,眼风如公堂上的惊堂木一般。 白沂柠忙掀开薄衾,就着单衣,直直跪在氍毹上,眼里泛出泪来,“老祖宗冤枉,入府那日小女便说了,若得老祖宗收留,我定是做牛做马,分毫不怨的。这些时日您对小女的好,小女都放在心上,只想将这份好意都化成伺候哥儿的心意还来不及,怎么会去做害人的事。” “那你说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缓了声。 “今儿早晨,我照常给哥儿去摘花,见了胡妈妈,她对我恭敬得紧,还说让我给哥儿用此花泡茶。” “有何不妥?” “老祖宗不知,小女刚入府时,胡妈妈十分瞧不上小女……”白沂柠眼角又滑了一颗泪下来,楚楚可怜,“今日再见,却殷勤地劝我讨好哥儿,我心下疑虑,存了个心眼儿。就想摘下那花的旁枝先自己试一试,可是刚摘下……” 白沂柠顿了顿,“还没走到房间的门口,便不省人事了。” 她未将早上所有的事情说出,一则没有证据,若是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二则,她若是把事儿都说了,那藏在暗中的人知道了,定是要将她灭口的,还不如先放一放,日后细细察看,等揪出幕后之人,再一并说了才好。 “往后可不能这么莽撞了,府里也是有大夫的,若是觉着有些不妥,尽可劳烦他们。”老太太皱着眉,站起来走到白沂柠面前将她扶起。 “只是你怎么会想起日日往房里放花呢?我听说还是为了柯儿。”老太太拿起袖中的丝帕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三哥儿……夜里……会梦魇。”白沂柠低下头,才将缘由说出,“我怕三哥儿会恼我多事,因此只偷偷地拿了些安神的花放在房中,好让他睡得舒坦。” 老太太愣了愣,但也不十分惊讶这个消息,“柯儿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时我刚将他抱回府中便如此了,你倒是仔细,日后也不能马虎,定要好好帮我看顾着。” “是。”白沂柠福了福身应道。 “好了,你还病着,快先躺着吧。”老太太观其脚力轻浮,便扶着她坐回了床上。 “日后,你便随柯儿一同叫我祖母吧。”老太太为她掖了掖被角,又随口说了一句。 白沂柠猛地抬头,神情似有些不信。 “傻孩子?不愿啊?”老太太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 “祖……祖母。”白沂柠眼中泛起泪光,她内心愧疚,愧疚于这份认可她得于心计,但又有些感动,感动于她往后的日子,总算是有了依靠。 她大概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能让她在苦难的日子中逃出生天。 以后,她定会尽心尽力在府中做事的,好报答老太太的恩情。 *** 门外。 玉桂悄默声地出现在白沉柯身边,低声道,“哥儿,都准备好了。” “嗯,那几个人一个都没逃吧?”白沉柯转动着手中的碎瓷片,手上的动作悠然平静,但其眼角眉梢处却染上了冷若冰霜的戾气。 “没有,小人细细问了白芍姑娘,当初在花房里同胡妈妈一起说闲话的,她都一个不落的说了。” “甚好。既然他们皆不爱护自己的舌头,那不要也罢。”白沉柯轻飘飘地吩咐着,手中的瓷片在廊角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还有那位胡妈妈,如此喜欢杜鹃花,那便全赏给她吃了吧,你给她熬上一锅,若是不大行了,再给她灌一碗栀子汁,别让人死府里了。” 他随手将碎瓷片一扔,敛眸暗哑道,“不吉利。” 那瓷片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扑棱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如同失去了生命一般。 老太太从房中出来,看到杵在一边如同门神一般的白沉柯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像鬼似的。” “她睡了吗?”白沉柯探头看了一眼。 “还没呢,你也早些歇息吧,今天一天都看你心神不宁。”老太太唤来了等了许久的白苏,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嘱咐了一句。 “祖母放心吧。”白沉柯淡笑道。 目送走了老太太,白沉柯转身便回了房,玉桂刚想跟着伺候,“啪”地一声,差点被门夹住,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还好还好,鼻子还在。” 白沂柠听着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白沉柯,又躺了回去。 “白……白芍呢?” 等来人路过她的床榻,她忍不住问道。 “她今夜怕是来不了了。” “为何?她怎么了?” “她挨了板子。”白沉柯不悦地回答,“怎的先担心起她了。” “为何挨了板子?”白沂柠急急地继续问,白芍待她极好,她当然担心。 “因为她没照顾好你。”白沉柯乌眸微冷,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 “不是她的错……”白沂柠从床上坐起,穿上鞋子就想去找白芍。 “不许去。”白沉柯按住她,“你好好休息。” 白沉柯见她神情着急,眼角连泪光都溢出来了,不禁缓了语气,“她无碍。” 将白沂柠塞回床上时,白沉柯认真地执起她的手。 虽是松松握着,白沂柠总是不大自在,便往回抽了抽,但他却立刻捏住,紧得仿佛是用绳子箍住一般。 “你知道我方才说的报恩是何意吗?”白沉柯盯着她的手,拇指来回摩挲,像是在观赏什么珍贵的器物。 “不知。”白沂柠看着他专注的神情,不知怎的心里发毛,直愣愣地摇了摇头。 “前些日子,我梦魇时,总觉得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他轻笑一声,“我便觉得,多黑都不再怕了。”他抬头温和地看着白沂柠,“那双手,便是你的吧。” 确有此事,白沂柠轻微地点了点头。 第9节 “既然你选择握住了我的手,那便是要握一辈子的。”他抬头望着白沂柠时,眉宇间的神色在房中的烛光下显得柔溺温和,眼波流转凝滞,似有媚色,“往后的日子,我便允你一生得我所伴,生同衾,死同穴,我们再不分离。” 第10章 卧房外的莺啼婉转,白沂柠搬着矮脚凳坐在书案旁,她一手托着下巴,目送那只本在地上来回蹦跶的小黄莺扑棱几下翅膀,直直地往蓝天飞去。 风从外头吹进来,白沂柠手中的书页胡乱掀了几张,她抬头瞧了瞧旁边太师椅上的人——正一手拿着毛笔,一手压着罗纹纸,认真地在写文章。 他们先生每日都会布置功课,不像自己,吴先生每日只是同她说故事,再识几个字便好了。 白沂柠放下书,自从白沉柯同她说了什么“生同衾,死同穴”乱七八糟让他听不懂的话后,便将她看得死死的。 比如现在,她蹑手蹑脚地从书案边绕了过去,半只脚还未踏出房门,便听得身后响起不咸不淡的声音,“你去哪儿?” 她转过身,白沉柯手中不停,头也没抬,闲闲地翻过左手边的书册,继续书写。 “屋内可闷,你瞧前头的那树海棠……”都比我自由。 白沂柠委屈地绞着自己的小手,她往常在乡间,也是日日疯跑出去的。 “海棠怎么了?” “海棠长得好看……”白沂柠不大甘心地收回了那只在门槛边沿试探的小脚。 “罢了,你想去看便去吧。”白沉柯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被白沂柠遗弃在小凳子上的《三字经》上。 白沂柠得了他的允许,撒欢似的跑出了屋子。 她刚来时便觉着,空青苑中最妙的就是那两树高达十多尺的垂丝海棠,藏在绿意葱茏的庭院里如漫天散星。 海棠树前是曲折迂转的回廊,顶部由尖及宽向外舒展,如鹰鹏展翅一般,廊下挂了几盏方形灯笼,若是在夜里微醺时过来小坐吹风,烛影花晕,应当是无限风情。 她正细看着呢,苑门处白芍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慢些跑,小心摔着。”白沂柠起身迎了过去,关切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当心又裂了。” “柠姐儿,不好了,您父亲在府外正闹着呢。”白芍顾不上请安答话,直指了白府正门。 她一听消息便过来了,路上慌忙,连头发都顾不上整理。 白沂柠浑身一抖,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刚折的那小半枝海棠就这么掉到了地上,她蹙着眉问道,“你是如何晓得那是我父亲?” 当时她是从人牙婆子处被买走的,按理说不应当会同她的父亲有直接的瓜葛。 “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姐儿在这处的,寻了块木板,上头用血书了‘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还我女儿’几个大字。现在正在府外大哭大喊,赶也赶不走。”白芍心中着急,顾不上许多,直接扯了白沂柠的手腕,往府门的方向去。 白芍在路上继续说道,“有好事者去问他女儿的年岁名字,这不是同姐儿便对上了么。街市上过来看热闹的人是越来越多,已经惊动了老太太了,您赶紧想想法子吧。” 白沂柠心上发凉,那丝凉意通向她的四肢百骸,她甩开白芍的手,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怨恨。 “先别过去,你帮我寻几样东西。”白沂柠在白芍旁边耳语了几句。 两人在园中一处安静的角落,白芍在她的手臂上涂涂抹抹,皱着眉怀疑道,“真的不用去给老祖宗说一声,您要直接出去吗?” “吴先生前些日子同我说,人欲,贪念,是无止境的。”白沂柠仔细地摆弄着自己的脸,继续往下说,“若是真的如愿给了他钱财,他那种泼皮无赖,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的。” “况且……”白沂柠顿了顿,“我不是许平安了,我现在叫白沂柠。” “哎,姐儿真是命苦。”白芍叹了一口气,仔细地用手巾擦去多余的染料。 “还挺像。”白沂柠嘴角弯了弯,轻轻地吹了几下手臂上未干的痕迹,“走吧,总要面对的。”她放下衣袖,后面那句话轻得像是自语。 她们走到门口,还未出门,就听到许财福破锣嗓子胡乱喊着,“有钱就可以欺负人了?要不给钱,要不把我女儿交出来。哎哟……我苦命的女儿哟……” 白沂柠听他假模假样地大哭,心中泛寒,她冷静地推开门,一步步走下石阶,从白芍手里接过木盆,直直地将水泼到他脸上。 “你闹够了吗!”白沂柠将木盆一扔。 那木盆“咚”地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周遭帮忙嚷嚷着还钱的人都静了下来。 许财福被凉水一泼,话也不喊了,闹也不闹了,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伸手摸去脸上的水渍,瞧了瞧湿漉漉的衣服又看了看白沂柠,那眼神,像是不认识了一般。 “我母亲自从跟了你,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不光要出去赚银子给你花,还要受你的毒打。”白沂柠说哭就哭,她捋起袖子,上头皆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有的留了疤,有的未好全,看起来甚是可怖,“不光母亲,还有我,若是你去赌坊输了钱,回来便又打又骂。” 白沂柠本是做个戏给人们看,说着说着也说到了伤心之处,喉间苦涩,声音也愈发的颤抖起来。 “原来是继父……难怪这么狠心呢。”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咕哝了一句,这些人方才还帮许财福说话,白沂柠一出来说了这几句,瞬间转了口风。 “还有我脸上这被你打的疤,若不是白府老太太和哥儿愿意收留,我怕是嫁都嫁不出去。”白沂柠指着脸上的细痕,“你还有脸责怪人家?当初将我卖了的不是你么?” “原是卖女要钱的污遭玩意儿,我呸。”前面那个老汉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说呢,我方才就劝了,这家的老祖宗是个心善的,有个灾啊难啊,都会布上粥棚广施恩德,不像他说的那种人。”裹着头巾的老妇人,一手挎着菜篮子,在旁边说道。 方才这些人可不是这么说的,许财福一时慌了神,狡辩道,“你胡说,俺是打过你,但俺没打你脸!” “哎哟,还说呢,真是恶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往他身上扔了个鸡蛋。 许财福擦了擦脖子的鸡蛋清,指着白沂柠瞪大双眼,干脆破罐子破摔,狠声道,“都是你这个小贱货,不成,你今天怎么也要跟我回去,或者去把钱拿来。” “我的卖身契已经签给了白家,你现在才是强抢民女!”白沂柠不知他突然来扯,涨红了脸一边挣扎一边喊。 府里的小厮还未来得及去拦,便听得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府门内传出。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抢我侯府的女儿。” 只见老太太一手柱着拐杖,一手扶着侍女的手,目光威严,在石阶站定,扫视众人。 白沂柠心中感慨,扯她的是她喊了这么些年的父亲,帮她的却是认识一个月都不到的老太太,她吸了吸哭得不通顺的鼻子,哑声道,“祖母。” “好孩子,受苦了。”老太太让小厮拉扯开许财福,死死摁在地上。 许财福不甘心地啐了一口,“祖母什么祖母,俺娘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白沂柠听到他嘴中恶臭,也不哭了,直直地走上前去,朝他的脸踹了一脚。 她这一脚是发了狠劲儿的,许财福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他往后一仰,目光淬了毒似的,“你居然敢踢俺,看俺不收拾你。” 他挥着手作势要去打,却忘了身后那几个年轻力壮的,脚下一绊,门牙嗑到地上,瞬间断了一半,还淌了些血出来。 “我既不是你亲生,我的祖母自然同你是没什么干系的。”白沂柠冷睨着地上狼狈的那坨,继续说道,“这一脚,我想踹你许久了,今日便当我们已清算干净。” 她退了一步,站在老太太旁边,那通身的冷静和气度,与一个月前已是天差地别。 “老夫人,下官来晚了。” 一个身穿紫袍官服的年青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身后跟着几位提刀小吏。 他走到空处,扶好歪斜的官帽,拍了拍衣服,才眯笑着眼,在老太太跟前躬身请了安。 听到身后的闲聊声,回过头喝道,“都给我散了散了,再看小心本官都请你们吃牢饭!!” 人们啧啧几声,不大甘心地作鸟兽散,有几个胆子大的,临走前还往许财福身上扔了几片烂菜叶子。 京兆尹转了身,“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白府面前闹啊?”目光锁定在许财福身上。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们今日可是吃了好大的亏。”老太太见他来了,敲了敲背往回走,也不说请他喝口茶。 “您尽可放心,这人我带回去了。”京兆尹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目送老太太离去。 “真是睡个觉都不安生。”京兆尹恨恨地又踢了许财福一脚,“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那白侯府,小命儿不嫌长得慌。带走带走……”他冲小吏们挥挥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侧门。 白画揪着钱三的耳朵,“你觉着我在白府呆得太舒服了?” “姐……姐,轻点儿,轻点儿,要被你扯烂了。”钱三踮着脚尖哼哼唧唧。 “扯掉才好呢,你说你和谁勾搭在一起不好,偏和那种泼皮呆在一处。若是让老太太知道这法子是你出的,今日丢了这么大个脸,定是饶不了我。”白画下手更重了。 “痛……痛……痛……”钱三双手扶着耳朵,直喊道,“下次不敢了姐。” “小点儿声。”白画瞪了他一眼,放开了手。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松了一口气,却未发现门内的花盆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第11章 白沉柯凝神写完了文章,习惯性抬头从身旁大开着的窗牖处看了一眼,从西侧的海棠树,到东侧的梨花丛,苑内没有一个人影。 “去哪儿野了。”他放下笔沉吟道。 白沉柯平整地压好罗纹纸,上头的墨渍还未干透,不能折起来。 他绕过桌案走到门口,院子中除了几只在枝头和屋檐下来回扑棱着翅膀的麻雀,叽叽喳喳呼朋引伴外,竟一点声音也无。 忽听见苑外传来两道一大一小的声音。 “今日可真是惊险,多亏姐儿机智。” “还不是亏了祖母把府尹叫来,不然我也不知得如何收场。” 白沂柠一边走,一边垂头看着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印子,还用手指摸了摸,这几道轻重不匀的染料只要不细看,就如同真的一般。 她心中恋恋不舍,如此洗掉真是可惜,这可是今日打了胜仗的证据。 二人还未走近,白沉柯远远地就瞧见了她手臂上的伤痕。 “谁打你了?”他拧着眉大步走过来,抓过她的手,语气冷冽。 “我……我没挨打。”白沂柠被他扯得踉跄,掀起眼帘见他眸色森然,眉头紧蹙,一副要发怒的模样,忙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画的。” 白沉柯眉宇松动了几分,抓着她的手也放了力气。 他握着白沂柠的手臂,拇指指肚摸了摸上头的青紫,果然也沾上了颜色。 “胡闹。”他看着白沂柠嘟着小嘴一副不敢看他的样子,轻斥了一声。 “三哥儿错怪姐儿啦。”白芍在一旁福身请安后,替白沂柠解释道,“今日姐儿那位狠心的爹在府外闹了好大的阵仗,若不是姐儿聪明,我们府里怎么做都会落人口舌。” “什么时候的事?” 白沂柠听出他言下之意,小手拧着襦裙上的衣带,嗫喏道,“祖母说你要念书,不能惊动你。” 第10节 她抬头笑的柔软,“无事,都已经过去了。” 白芍见白沉柯似有话要单独对白沂柠说,识趣地退开了。 这些日子白沂柠就像是白沉柯的小尾巴,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时不在跟前,前面那位就会冷着脸抓个下人问她人在何处。 白沉柯突然转过身,白沂柠立马顿住脚步,不知他要作什么。 “你想出门么?”他扶着门框,侧过身。 白沂柠眼神一亮,“哥儿是说出府吗?” “是。”白沉柯手指慢悠悠地划过门扇上的万字纹。 白沂柠犹豫不答,她其实被拘在府中许久,实在是闷,可是如若……被老太太发现。 “我瞧你这几日垂头丧气的,本想带你出去逛一逛,若是不愿就算了。”白沉柯收回手,背过身走进了屋子。 “我去我去。”她伸出小手扯住白沉柯垂落的宽袖。 *** 三人走在白府东门外的御街上,耳边萦绕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吆喝声,行人或挑着担子,或挎着菜篮,小童子在街角来回跑闹,甚是热闹。 “这样真的不古怪吗?”白沂柠费劲地捋上去一小段衣袖才露出小手。 白沉柯不知从哪儿寻来他前些年穿的襕衫,生生将她打扮成了少年模样。 “你神情不要做贼似的便不古怪了。”白沉柯看她苦恼娇气的模样,伸手弹了她的脑门,轻笑一声。 白沂柠年纪尚小,身材不显,套上男装,旁人只会感觉这少年五官精致柔美,缺了点英气,但如何也不会联想到这是位女娇娥。 今日御街上来往行人不少,他们二人身边只跟了一个玉桂,现下两位小祖宗灵巧地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玉桂生生挤出满脑门的汗。 “二位哥儿,慢些走,别摔着了。”他焦躁地拨过当前前面的行人,瞧着视线中已经不见白沉柯的身影,也顾不上行为是否粗鲁,伸手就扯住了白沂柠的领子。 白沂柠被他扯得往后一倒,差点摔在地上。 她憋红了脸,难受地咳了咳嗓子,“玉桂你力气真大。” 白沉柯见身后之人落了一段距离,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从人群中钻出来,就往回走,走到二人跟前,冷睨了一眼玉桂,“你胆子愈发大了。” 玉桂身子抖了抖,小声咕哝道,“哥儿姐儿走太快了,小的跟不上,今日本是偷偷出来的,若小的将二位弄丢了,那便是被老祖宗打死也赔不了罪啊。” “今日我也是哥儿。”白沂柠不甚在意地仰起小脸笑嘻嘻地纠正他。 白沉柯冷哼一声,拉过白沂柠的手腕,步子终于放慢了一些。 白沂柠觉得这个姿势颇为被动,她挣扎了几下,白沉柯疑惑地回头看她。 “哥儿先放开我,我这么走难受……”白沂柠在他微冷的眼神下声音低了几分,“就像被绳子栓住了,还很疼。” 白沉柯松开手,她又细又白的手腕上果然印着泛红的指印。 “玉桂你身上的带子能借我用用么?”白沂柠转过身,指了指玉桂腰间的衣带。 玉桂委屈地向白沉柯求助,“解了这个,就不好看了。” “给她。”白沉柯并没有理会他哀怨的神情。 玉桂不大情愿地解下带子,递给白沂柠。 只见她拿着带子,灵巧地穿过自己腰间的外衣扣打了个死结,然后将另一头系在白沉柯悬挂锦囊的地方,绑好后试了试力度,满意道,“如此我和哥儿便不会走丢了。” 白沂柠这个举动明显地讨好到了白沉柯,二人腰间的带子,有点新郎新娘成亲时手中各拿的牵红的意思。 只不过,白沉柯低头看了一眼白沂柠在襕衫旁晃来晃去的手,神情惋惜。 “你瞧,有糖葫芦。” 白沂柠往前跑了几步,碍于腰间的衣带才生生顿住脚步,她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麦秸棍子,上头插着一串串红彤彤圆溜溜的冰糖葫芦。 白沉柯蹙眉看着那大汉周遭的车马行人,以及棍子脚边的尘土,不悦地制止她,“不行,太脏了。” 白沂柠以前吃糖葫芦都是极不易的,只有在她的生辰,母亲才会给她从外面带上一串,就那么一串,她都能慢慢地先舔够了外头的糖衣,再去吃里面酸软香甜的山楂。 思及回忆中的味道,她难得露出符合她这个年岁的语气,“就一串……”她竖起一根指头,恳求道。 “你瞧他们都是这么吃的。”撒娇不成,白沂柠马上举了个例子,她指着前面比他们还小许多的男童,他的爹爹刚给他买了一串,此时正美滋滋地往嘴里塞着。 白沉珂对上白沂柠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又渴望,他抵不过,终于松口道,“玉桂你去买。” 白沂柠拿到了糖葫芦并不着急吃,“哥儿,你尝一个。” 她极为大方地递到白沉珂面前。“真的可好吃了。” “不用了。”白沉珂把糖葫芦推开。 “尝一个嘛。”白沂柠如此执着是不大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 突然,他们身后冲来一辆疾行而过的马车,马车惊了了行人,白沉珂眼疾手快地护住白沂柠,二人皆摔在了地上,但是白沂柠并不怎么疼,她底下压着的那人轻声“嘶”了一口气。 白沂柠一咕噜爬起来,忙拉起白沉柯,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声若蚊蝇道,“多谢哥儿。” 白沉珂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瞧得真真儿的,这丫头摔倒前第一反应居然是先护住糖葫芦,他瞪了白沂柠一眼,“没良心的小东西。” 她心中万分愧疚,左手搓着糖葫芦的竹签,现下居然不好意思吃了。 玉桂帮着白沂柠一起扶起白沉珂后,扭头冲马车骂道,“怎么驶车的,赶去投胎吗?!” “哥儿无碍吗?若是有事……”玉桂紧张地围着白沉柯转了几圈,又要搬出老太太。 白沉珂止住了他的话头,“我无碍。” 前方的车马突然止住了,窗牖处探出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 他往后看了看,对驾车的人道,“小圆子,我去同人道个歉。” 还未等那驶车之人有反应,他就手脚轻快地跳了下去。 “殿……”小圆子喊了一个字,环顾四周,缩了缩脖子收住声,也立刻下了车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位哥儿可是无碍?”少年在他们面前站定,有礼地躬了躬身道歉道,“方才家奴驶车不当,惊扰了二位,多有得罪。” 白沂柠咬了一颗糖葫芦,正嚼着,不便说话,只用眼睛咕噜噜转着打量着眼前之人,这位少年的穿着和气度,都不像是平凡之家能养出来的。 那份从容的倒与白沉柯有些相似。 她观察着对方,对方也在看她,目光从长睫乌瞳,落到流畅纤瘦的脖子,再到耳后翘起的绒发,他微微一笑,似是明了了什么。 白沉柯对他的眼神颇为不爽,往前走了几步。 白沂柠眼前罩了个黑影儿,再看不见前头的景象,不过她也不十分在意,专心地开始吃起手中的糖葫芦。 “要不,我请二位吃顿饭吧。”少年思索了一番微笑道,“就当是赔罪。” “不用,我们要回了。”白沉柯拒绝。 怎么刚出来就回去了?白沂柠停下一张一合的嘴巴,从他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小声道,“要回去了吗?” 少年看她神色委屈,声音软糯,劝了一句,“舍弟怕是还没玩儿够,今日你们二位的吃喝都由我包了,如何?” “回府。”白沉柯冷声看也不看他,长袖一甩,大步往回走,腰间的绳子扯得白沂柠踉踉跄跄。 “哥儿等等我。”白沂柠小跑着跟上去。 少年站在原地,凝眸望着。 久久不肯离去。 第12章 白沂柠右手拿着糖葫芦竹签,吃完嘴里这个就剩最后一个了,她一双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不舍得地舔了舔唇,放嘴边轻轻一咬,酥软的糖衣瞬间崩裂,舌尖溢满了酸酸甜甜的味道。 果然糖葫芦要连着糖衣和山楂一起吃才好吃呀。 白沂柠享受地弯了弯嘴角。 她不想如此早回府,慢吞吞落在白沉柯后面,也不顾二人中间的衣带崩得紧紧的。 “那儿怎么有一个人呀?”白沂柠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了下去,手指指向正门门口一位中年人,年岁也不十分大,身穿绀青襜褕长袍,站在白石雕花大柱旁,背对着他们。 “还真是……”玉桂右手在眉眼搭了个棚,踮起脚尖眺望。 白沂柠瞧他身量修长,左右来回走动,正在府门处踟蹰不前。 那人似有感应,转过了身,他下巴的络腮胡甚是显眼,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惊讶地张了张嘴,白沂柠觉得他眉眼处却很是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白沉柯听到他们的话也往那边瞧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沉了下来,“看什么,快走。” 白沂柠不知这人突然怎么又不高兴了,咬了竹签上最后半个糖葫芦,小跑着跟他进了东门。 “……那是侯爷么?”桂玉低头想了许久,小声自语道。 *** “侯爷,老太太请你快快进去。”正门跑来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管家模样的人,弯着腰伸出右手。 白劲承才走在路上,这厢老太太就哭上了,待她见了来人,举着拐杖就走上前狠狠挥了几下,但每次落在白劲承身上时都收了力。 “你还回来作什么?”老太太瞪着他,本是怒极的语气,但眼中却不断滚下泪来,“这么四年,对我和柯儿是不管不问,你眼里还有没有点亲情孝道!” “母亲。”白劲承直直地跪了下来,“儿错了,但儿见到那孩子,总是想起芸儿……” “你真是糊涂啊,那是你亲生的啊,你怎的如此狠心,当年他还那般小,便把他一人扔在山里。”老太太哭倒在椅子上,手指着白劲承跪着的方向,不住地颤抖。 白劲承赶忙去扶,却被老太太一掌推开,“说吧,你这次回来呆几天。” “儿在江南谋了官职,想……在同芸儿相遇的地方,再多做些事。”白劲承愧疚地低下头,“今生不能在母亲跟前伺候,来生定为母亲做牛做马……” “造孽啊。”老太太不住的摇头,深叹一气,“你去看看他吧。” 白劲承双手交叠,搓了搓,神色不大自然。 “哼,现在知道怕了?”老太太斜睨一眼,冷哼道,“真是因果报应,不瞒你说,我对你儿子也怵得慌,你自己个儿应付去吧。”说完就不再搭理他。 白劲承走进来时,白沂柠正往房间里搬小凳子,在外头野了半日,哥儿回来便拿起了书,她就又得当起小书童。 她手里拿着吃力,正走得踉跄,突然重量一轻,她惊讶地抬头看,原来是方才在门口的那人。 对方是名不相熟的男子,她不适地往后退了退,双眼警惕。 第11节 “你就是白沂柠吧。”白劲承蹲下来,目光同白沂柠持平。 白沂柠点点头,好奇地问道,“你是何人?” 屋内白沉柯支着耳朵听到外头的动静,他起身走了出去,皱眉道,“搬个凳子怎的搬得如此磨蹭。” 许久不见他如此烦躁了,白沂柠暗自疑惑,她同面前的男人福了福身,继续搬了凳子往房里走。 “我帮你。”白劲承单手拎了凳子大步朝白沉柯的方向走去。 白沉柯挡在门前不让他进去。 “不认识你老子了?”白劲承粗声粗气地说道。 白沂柠闻言一惊,他居然是白沉柯的父亲。 “你还不进来?”白沉柯没有回答他的话,直往旁边移了移,冲白沂柠说道。 他们二人之间气氛古怪,白沂柠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急中生智道,“哥儿,侯爷,我前些日子学会了海棠酥,我给你们去做。”说完撒腿就跑。 白沉柯眯了眯眼,扭头回屋,“嘭”地关上门,将白劲承挡在外头。 白劲承推了推门,发现里面已经上了栓。 他驻足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若你不想见我,我便如此隔着门同你说吧。”白劲承背过身。 白沉柯看完几页书抬起了头,看到门外之人颀长的影子投在门扇的油纸上,浓淡不匀。 “你要勤勉读书,虽我们家吃喝不愁,即使碌碌一生也不会损伤根本,但男儿志在四方,你当心怀天下。且你从小便聪慧,长大后莫用错了地方。你母亲是个善良之人,我希望你长大后也能同你母亲一样,我不在身边时,要孝顺你祖母,善待下人。”他顿了顿,“还有方才我瞧见了你的小娘子。” 他轻笑了一声,“你若是喜欢,便好好待她。少年时长起的情谊,方是最可贵的。” 等了半柱香,白劲承见里头依旧默不作声,徐徐长叹一声,泄气地塌了肩膀,走了出去。 *** 晚膳时,厨房做了一桌子好菜,丰盛得如过年一般。 老太太照例给白沂柠递了一碗烫好的羊乳,问道,“柯儿还是不肯过来吗?” 白沂柠恭敬地双手去接,点点头,“他把自己关在屋中,如何敲门都不肯开。”说完细细地啜起那碗羊乳。 “白苏,去拿个提盒来。”眼见白沂柠饮得差不多了,老太太冲身后的丫鬟说道。 楠木做的提盒看起来精致稳重,但是重量却不是很轻,老太太一面把盒子打开,一面往里面放桌上的吃食。 “好孩子,你回房同柯儿一块儿吃吧。”她拍了拍白沂柠的肩膀,抬起头又瞪了一眼坐在对面局促不安的白劲承。 “好。”白沂柠乖巧地应道,“我一定会让哥儿吃饭的。”她冲老太太笑了笑。 白沂柠两只手一起拎着食盒上头的提杆,吭哧吭哧走了几步,颇为吃力,身后跟着她一同回去的白芍想要帮她,但被白沂柠拒绝了。 “哥儿瞧我拎得辛苦,或许便会多食一些了。”路过老槐树时,她把食盒放在地上喘了口气儿,对白芍说道。 “这食盒便是大人拎着都重,姐儿真是有心了。”白芍拿了绸帕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二人进了院子,卧房中昏暗一片,未点烛火。 “哥儿吃饭了。”白沂柠把食盒放在门口,敲门脆生生喊着。 里面没人应声。 白沂柠走到茶花坛与石墙相接的过道里,踮起脚尖吃力地拉出靠近书案的窗牖。 刚打开窗,便看到白沉柯阴沉如墨的脸,白沂柠被他的气势一惊,往后退了退,没愣神自己站的过道极窄,身后就是茶花丛。 “姐儿!”白芍看她直直地倒下,惊慌地喊道。 白沉柯也被她吓了一跳,嘴唇上下碰了碰,身子往前探。 “哎哟……”白沂柠被茶树上头梆硬的树枝戳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她踉跄地重新站到石板上。 只不过这树…… 她扭头看了看,茶花丛中浅浅凹进去了一个印子,她一边走出来一边揉了揉背,龇牙咧嘴地对白芍说,“还好我皮厚……” “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了,白沉柯沉声凶她,“真是日日都要闹上一回才安分。” “哪有……”白沂柠小声反驳。 趁此机会,她赶忙拎着食盒进了屋。 “下午我做了海棠酥,哥儿一定要尝尝。”净了手后,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的盖子,拎了一只模样最大最好看的,递给白沉柯。 白沉柯先是皱了皱眉,闻了一下,终于接了过去,咬了一口,外酥内甜,松软滋润,确实是极好的。 “我也还未用晚膳,哥儿陪我用一些可好。”白沂柠把房中的案几收拾好,摆上了老太太装的菜盘,都是白沉柯爱吃的。 白沂柠见他岿然不动,软了声道,“我饿了,但是哥儿不吃,我便不吃。” 白沉柯面无表情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终于在案几前坐下了。 *** 几日后的清晨,白沂柠起了个大早。 她大着胆子把白沉柯叫了起来,说是要给他看样东西。 白沉柯还没睡醒,面色不佳地跟在她身后,“最好是样十分紧要的东西。” 白沂柠闻言在前面打了个喷嚏,左右四顾双手环胸,秋日的早晨真是凉爽,早知道就多加件衣裳了。 直到二人快要走到门口还未见到白沂柠口中的东西,白沉柯不耐地垂头问她,“到底是……” “嘘……”白沂柠食指放在唇上,“来了。” 白沉柯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白劲承已剃干净下巴周围的青须,露出原本清雅俊朗的面容来,他走到大门前停住脚步,回头冲穿堂立着的老太太鞠了三躬。 白沉柯和白沂柠二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到老太太摆了摆手,让他快走。 白劲承又是拜了一拜,出门前,左右四顾,似在找什么,随后神色失望地走了出去。 白沉柯双手握成拳,挺直身子,白沂柠感受他轻微的颤抖。 她从未见过身旁之人曾露出如此悲切复杂的神色,有怨恨有不舍。 她低头看到他紧握的双手,掌心发白,忍着不适轻轻地包住了他的拳头。 感受到手上的温暖,白沉柯浑身一松,他扭头顺了顺少女凌乱发髻,第一次如此柔声问她,“你会一直陪着我对不对?” 白沂柠踮起脚尖拭去他眼角的泪,“哥儿不哭,我会的。” 天上落了几滴雨,打湿了少年青涩的脸颊。 “回吧。”他淡淡地回望了门口一眼,不复落寞。 第13章 白劲承的出现仿佛是累月经年间小得不能再小的一段小风波。 但白沂柠总觉着白沉柯变了,可她又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她总是在吴先生那处学完礼仪规矩和诗书,就搬着小凳在他书案前伴他读文写字,而他也偶有温柔地低声问她,是否饿了,想吃什么。 时光碎散,她就像是一只鸥鸟,日与蓝天相伴,不思忧愁,不念过往,而白沉柯就是那沉静的蓝天,允她自由,又困于臂膀。 *** 魏嵩私学上近日里又来了位少年,清隽温雅,不过十三四岁,看着沉稳从容,身着靛青的对襟长衫,衫尾垂至脚边,露出金缕纹的皂丝鞋。 堂下识货些的便也知他身上用的是今岁最新的细锦,花纹更是内廷绣娘惯用的针法,腰上的玉坠细看中是精雕细琢的蝈蝈,“蝈”同“国”有国泰民安之意,多为皇亲使用。 不光白罗昇看到了,白沉柯自然也看到了,略微不同的是,前者两眼放光,后者一打量便继续垂头翻起了手上的书册。 “你坐沉柯旁边吧。”夫子摸了摸花白的长须,指着那位置,又继续叮嘱“文秉你既入了我学堂,便要守我的规矩,我这处人人平等,你若觉着心中不爽利自可回去。” 夫子说话一向是如此不留情面。 文秉凳子还没坐热就又忙站了起来,连书箧中散落出来的短锋狼毫笔都不敢立即去捡,恭恭敬敬地答道,“学生不敢。” 待夫子走后,文秉侧身笑眯眯地对白沉柯说道,“好巧啊,白公子,又见面了。” 白沉柯翻了一页书,不理他。 “我听闻白公子六岁作的《月上青竹》曾被一位雅士重金求购,可是真有此事?”秉文往前凑了凑,偷瞄一眼白沉柯手中的书册。 白沉柯又翻了一页书,不说话。 “我父……亲也常在我耳边夸赞你聪慧机敏,博学多才,还说你的书法力透纸背,颇具大家风范的苗子,不出几年定有作为……” 白沉柯实在听不下他的恭维之语,合了书,皱眉看他,“可有何事?” “无事无事,就是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文秉见他语气不善,只好讪讪地正过身,收拾起桌上的杂物,嘴上却不停地小声嘀咕道,“怎么此处一个两个都这么凶。” 白沉柯耳力极佳,闻言扯了扯嘴角。 散学前白罗昇招呼了一圈学子,神神秘秘地同人吹嘘,“我家中书房藏有书法大家米芾的《舞鹤赋》真迹,你们想不想去看一看。” 白沉柯整书的动作顿了顿,旁边的文秉也是。 众人“切”了一声,不相信地撇嘴摇头。 “那《舞鹤赋》失传已久,要有也是官家所藏,你侯府再显贵,也不会高了皇家去吧。”有人讥讽道。 “你们来我家便知道了。”白罗昇毫不在意那人说言,双手别在背后,瞧着白沉柯出了屋子,他才跑到文秉面前,“文秉兄弟,过几日一同来我家,如何?” “你家便是白沉柯家么?”文秉双手放在书箧上,疑惑道。 “他住东厢,同我的院子也不甚很远。” “行。”文秉点头答应了,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又拉住白罗昇的衣裳,“他可是有个……妹妹?” “他是大伯父独子,无甚多的兄弟姊妹了,倒是我家,人多兴旺些。”白罗昇挠了挠头。 回到家中,白罗昇同陈氏说了今日之事,陈氏笑成了一朵花,直夸赞他,“真是孺子可教,年岁长些也知道结交良友了。” “那文秉便是官家嫡子周乾,我儿你可要好好照顾他。”陈氏临睡前又交代道。 “我知道。”白罗昇点了点头。 *** 第12节 白罗昇果不食言,几日后的早上,他在府门大手一挥,众学生呼啦一串鱼贯而入,挤在白家前厅的花园中,吵吵嚷嚷甚是热闹。 老太太抬手在炭炉上暖着,看了一眼正端坐在桌上用早膳的白沉柯问道,“隔壁站着的皆是你同窗,如何不去看看?” 白沉柯银著一顿,细细嚼了嘴里的饭食才慢悠悠地道,“丢人。” “为何丢人?”老太太哼笑一声,“你是清高不屑同他们为伍了?” “不是。”白沉柯垂眸。 “那是为何?” “叔父前些年借了陛下的《舞鹤赋》来看,随手放在大书房中,我瞧着有趣,摹了一副。”他面无表情道,“后来叔父觉得还算不错,就放在了那里没再动过。” “……” 文秉来得较晚,先是在白罗昇那处看了一眼,他瞧着画小声咕哝道,“上周我才从父皇那里看了真迹,这副字模得倒像,可那上头的墨迹分明是近年新出的松烟墨。笔锋看着如快剑斫针,但也只虚虚做到了形似嘛,哪有原贴那般潇洒肆意。” 他顿了顿,“啧啧……无趣。” 文秉悄悄退出后,抓了个小厮问了几句,优哉游哉逛进了百部阁。 “沉柯果然在此处。”文秉自顾自走进前厅,走到老太太面前,拱手弯腰,颇为有礼道,“见过白老夫人。” “容老身猜一猜,小公子可是沉柯在家中曾提起过的文秉?” “哦?沉柯提起过我吗?”文秉惊喜道。 白沉柯瞥了他一眼,眼风寒凉。 “你怎么不去隔壁,那头可热闹了。”文秉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拿起手边刚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既然热闹,你怎么过来了。”白沉柯不留情面地戳穿他。 “我……” 文秉刚要反驳,外头扑进来一只粉粉蝴蝶,声音欢快似黄鹂,“哥儿,你瞧瞧我今日刚书的字,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文秉眼神一亮,这不是前些月在路上碰到的“小郎君”吗,果然是在白沉柯家中。 白沂柠一跑进来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被白沉柯夸奖,将旁人都屏蔽了去, 直到少年先抢了她手中的宣纸,高高举在头上,“字嘛,有点丑。”他顿了顿,露出一口大白牙,“小娘子嘛,还不错。” 白沂柠不满被人抢去,有些不高兴地问道,“你是何人?” “文秉兄这是作什么。”白沉柯敛眉夺过白沂柠的字,把她挡在后面。 “沉柯真是小气,我不过是看舍妹可爱夸一句罢了。”文秉见他又是同上次般动作,心中不悦,皇子脾气也上来了。 “她不是我妹妹。”白沉柯乌眸晦涩,面色如冰。 “好了好了,文秉用早膳了吗?”老太太见二人中气场不妙,似有吵起来的征兆,忙过去打断。 “用了。”文秉知趣地退开,不甘心地朝白沉柯身后看。 “你回屋去。”白沉柯背过身,面对白沂柠。 “我没事儿做了。”白沂柠垂下头,小手拧在一起,偷偷拿眼撇他,此人真是配的上阴晴不定这四个字。 “那也回去。”白沉柯一点余地都不给她留。 白沂柠往旁边挪了挪,老太太正和蔼地拿了一碟糕让少年吃,没有分毫要插手她和白沉柯的事情的意思。 她咽了咽口水,早上起来就在学字,她有些饿了。 “还看?”白沉柯单手板正她的脸。 他指间的冰凉潮湿捂得白沂柠一缩,她抬头看向眼前之人,眼中那股从心底渗透出来的阴冷强势,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 白沂柠张了张嘴,未发一语,扭头就离开了。 白沉柯站在门口,看着她越走越快的背影,往前迈了几步,眉宇微动,神情懊恼,但很快,他又慢慢退了回来,恢复成坚定淡然的模样。 到了午膳时,陈氏见文秉许久不来,亲自去请。 经了早上一事,文秉便如换了个人似的,离开白家也不曾过来同白沉柯道别,连在学堂也是不再主动搭话,二人虽是邻座,距离却是如隔楚河汉界。 春去秋来风云变幻。 顺德十二年,五皇子周乾,谦谨恭德,夙夜兢勤,故宣德帝俯顺舆情,昭立其为本朝太子。 此间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第14章 春日里的冷雨三两如丝,隔着枝头的梨花轻敲亭台上的琉璃瓦。 街市上攒动的人流中有位温雅的少年,举着一把油纸伞不疾不徐地在雨雾中走过,他肩上的墨发沾上了些细碎的水珠,远远看着毛绒绒一片。 路过他身旁之人无不惊叹于他清绝的容貌,频频回望间不自觉与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似走在身边都会亵渎了他的圣洁。 “小郎君,这朵花送你。”一个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男童,折了一枝桃花,塞进他怀中,然后立刻扭头红着脸跑开了。 少年杏眸婉转,拈花轻笑,望着他的人皆呆了呆,真真是应了这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他若是位女子,该是何等风华…… 少年最后驻足于金明池畔的柳树下,长身玉立,雍容闲雅。 春风吹皱了湖面的涟漪,也扰乱了岸边女子的芳心。 只听“噗通”一声,女子手中的莲子掉进了湖中。 少年正想道一句小心,学馆中走了一人出来,气质疏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皎皎如玉树临风前,身量比他高了些许,也多了几分英气。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顺手地接过了伞,二人并肩齐行。 “今日的雨来得突然,我见你早上忘了带伞就帮你送了来。”他笑得娇软,连怀中的桃花都不及他的姝色,哪里有半分男子的模样。 “你为何又穿了我的衣裳。”白沉柯皱眉不悦地瞧着她的打扮。 “反正哥儿都穿不上了,我穿不是正好?”白沂柠撩起襕衫的衣角,调皮地笑道,“我以后还要贴上八字胡,装你们学堂里的先生呢。” “这花儿哪来的?”白沉柯仗着身量高,轻易地拿走了她怀中的桃花。 “是个小童子送我的。”白沂柠踮起脚尖想要去抢回来,“还我。” 白沉柯只单单伸长了手臂举过头顶,就让白沂柠够得颇为吃力。 白沂柠看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中不忿,直按住他的肩膀往上跳,近得几乎挂在了白沉柯身上。 路过之人看到两位面容俊美的少年郎如此举动,神情不禁古怪起来,走远了还同伙伴耳语回望。 白沉柯不大自在地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扶住了白沂柠的腰,低声温和道,“好了,别闹了。” “还我。” 白沉柯随手一扔,那桃花坠进湖中,晃荡了几下,漂在了湖面上。 白沂柠不甘心地看着那桃花,不舍它就如此离她而去,但又不敢责怪旁边的人,只能憋着小火哀怨道,“那枝桃花形状甚美,放在屋中定是好看的,扔了多可惜。” “不许收别的郎君的花。”白沉柯凉凉地斜睨一眼。 “他看起来不过总角之龄。”白沂柠辩解道。 “是男的便不行。”白沉柯不理会她的不满,侧头望了望伞外,伸手试探。 指尖不见有水,雨似停了,他收了伞,抖了几下上头的水渍,伞面上的小水珠在地上溅起浅浅的花痕。 白沂柠躲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 “快跟上来。”白沉柯在前面头也没回。 白沂柠小跑过去。 *** 二人身后学馆的门口挤了几个人。 “同白小公子站在一处的那人是谁,我还不曾在哪家世家家中见过如此俊俏的。” “这你就消息落后了吧。”瘦如猴儿一般的那个暧昧地挤挤眼,“我猜啊,那应该是他从小养大的童养媳。” “哦~就是那个当街泼了自己父亲一脸水的那个。”高的那个恍然大悟,又奇怪道,“今日见了倒也不像是什么泼辣恶毒之人啊。” “害,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瞧着有母老虎的潜力。” “若家中美人能如她这般,便是母老虎我也是愿的。”起头的那个痴痴地瞧着他们二人的背影,神情如酒醉一般。 *** 回到房中,白芍拿了手巾,“姐儿的头发都湿了,衣服也换换吧,别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嗯。”白沂柠点点头,在家中再如此穿着男装也十分不妥。 白沂柠还坐在檀木凳上等白芍弄干她的头发,只见白沉柯单手拿了一青花凤尾瓶进来,上头插了几株兰花,示意她接手。 白沂柠杏眸满是不解,“这是何意?” “你不是嫌我扔了你的花么?赔你一瓶。”白沉柯下颌微抬。 白沂柠双手来回摆弄,也不觉着这花有何惊艳之处,咕哝道,“除了这颜色让我想起七年前我刚入府时替你挡的黄杜鹃之毒外,我还是觉着桃花好看些。” 白沉柯黑了脸,“你是说我送的还不如旁的小童子?” “不是!绝对不是!!”白沂柠立马反驳,拍起了马屁“这花色泽饱满,香气袭人,叶如翡翠,瞧着真是极为讨人喜欢。” “倒是说对了一半。”白沉柯撩了撩外衫坐下,手中握着一杯茶盏,“此花名为翡翠兰,由叶绿似荧光出名,因极难栽培,一盆可抵千金。”他垂头虚虚吹了吹茶面,轻啜了一口。 “这……千金?”白沂柠瞪大双眼,瞬间觉得手上滚烫,忙小心地将此花放在茶案上。 “你倒也不用怕,若是喜欢,花房中还有,尽数让人拿过来便是。” “……” 白沂柠身上的衣裳还泛着潮气,她也不怎么顾及白沉柯,开始解外衫的扣子。 亏了这些年服侍白沉柯,日日为他穿衣解带,她对男装甚至比自己的襦裙还要熟悉些。 “你这是作何?”白沉柯看她在解衣裳,愣了愣。 “方才我出来时雨还挺大的,身上便湿了,我有些难受,想换了去。”白沂柠动作不慌不慢,先是扯了腰间的束带,随后是外衫,再是内里的横襕,她十指在扣子上灵巧地跳动,白沉柯看得有些口干。 他装作无事地别过脸看向窗牖,“你去里边儿换。” 第13节 “有何不同么?”白沂柠抽空抬眸瞧了他一眼,复垂头与扣子作斗争,只不过他的脸怎么同得了热病般潮红。 白沂柠好奇地歪着脑袋,“哥儿身子不爽利么?怎的耳朵都红了。” 白沉柯扭头刚要说些什么,看见她此时单薄的衣服下起伏着少女的曼妙,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凶道,“叫你进去你就进去,问这么多作什么。” 说完,白沂柠没进内间,他自己倒是开了门甩袖离去。 “我没招惹他吧?”白沂柠莫名其妙。 门外的雨又细飘了起来,春天的雨总是反反复复,此时夹杂在风中,带着些许冷意。 白沉柯脸上的红晕散了不少,他缓过神来盯着眼前的海棠树,别扭道,“我出来作什么,吃亏的又不是我。” 说完用力地扯了扯树枝,大步回房。 方才他站的地方落了几朵海棠花,星星点点,娇弱可怜。 白沂柠早换好了平日的常服,青丝如瀑垂散于背上,她手中拿着一本山海经,正瞧到有趣之处,未发现白沉柯已经进来了。 “你的春秋读得如何了?”白沉柯抽走了她手上那本。 白沂柠刚读到那蚩尤接了天神的挑战书,还不知后面如何大战呢,就被他打断了,“你先让我读完这篇。” “蚩尤大战天神?”白沉柯低头看了一眼她翻的那一页,“天神输了,蚩尤也没有穷追猛打。” 白沂柠缓了缓心绪,憋红了小脸,她最恨在她未看完故事便将结局说给她听之人。 白沉柯嘴角上挑,“还看吗?” 白沂柠赌气地大声坐到椅子上,就是不答话。 “问你呢,春秋读得如何了?” “读到《臧哀伯谏纳郜鼎》。”白沂柠垂下脑袋,还是同小时那般,紧张时爱绞着手指头。 “我记得你上月便读到了恒公元年,一月里就读了两篇?”白沉柯气笑了,也没多责怪什么,只是把春秋放在了她面前。 “但我会背了!”白沂柠不服气他的嘲讽。 “你小时记东西便快,背下来自算不得什么。”白沉柯顿了顿,“你是否觉着我常常逼着你读书是找你麻烦?” 白沂柠没有说话,其实她心里知道,白沉柯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害了自己的。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总希望你多学一些,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你也好照顾自己。” 他说得认真,白沂柠垂头拿过了书册,喏喏道,“我知道了。” 他盯着白沂柠静好的侧脸,不知想了些什么,释然笑道,“罢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门外白芍恭恭敬敬地敲了敲,“哥儿,姐儿,府中来客人了。老祖宗说让你们去见一见。” 一听是老太太找他们过去,白沂柠忙推开门扯着白芍地袖子,“白芍白芍,你瞧瞧我的头发有无不妥?” 老太太平日里其实还挺疼她的,但是她偶有顽皮嬉闹,便会斥责唠叨,她今日又是着了襕衫,又是去接哥儿,若是被瞧出什么破绽,祖母定是一通教训。 “看不出什么大的不妥。”白芍绕着她转了一圈,将她绒发别在耳后,顺了顺,“姐儿放心去吧。” 白沉柯和白沂柠一同前往百部阁,还未进去就听见老太太同另一妇人说话的声音,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他们刚跨过门槛,白沂柠便看到一妙龄少女婷婷立在厅前,楚腰婀娜,双眸含水,望过来时娇柔含羞,好不美丽。 老太太笑着指道,“那小郎君便是我孙子白沉柯,旁边那个,名叫白沂柠,是我孙女儿。” 第15章 白沂柠瞧着里面的那位妇人头发高挽,花白的发间插着一根翡翠银簪,年岁同祖母差的不多,穿着沉香色牡丹刺绣的罗衣,手腕白腻,保养及佳,上头还有一个通透莹亮的岫玉钏。 “这是你江南苏家的姨姥姥,姓王。”老太太指着那妇人皱着眉想了好一阵儿,才想出这么个关系。 “苏家?”白沉柯落了座,“那不是大哥的母家么?” “你瞧瞧,他这个脑子倒是比我快。”老太太笑着同王氏道,又指了指她身侧的那位少女介绍,“这位啊,叫苏梦遥,是你们姨姥姥的孙女儿。” 她扭过头,牵了苏梦遥的手,“方才忘了问了,不知苏小娘子芳龄几许啊?” “小女今岁十六了。”苏梦遥嘴角含笑,有些害羞地垂下头。 白沂柠觉着原来女子同女子也不都是一样的,看看这名叫苏梦遥的女子,端庄娴静,说话轻声细语,不若自己,学了这么些年,吴先生还常常因为她站没站相,恨铁不成钢地拿木尺拍她的手。 “甚好,正是碧玉年华,我瞧着倒是个庄重的。”老太太上下看着,神色赞许,点了点头。 “她在家中是嫡长姐,自是须得稳重些,不然啊,家里姊妹不都效仿了去。”王氏抿了口茶,一双眼睛瞟向白沉柯,不露声色地细查着。 “我在江南就曾听闻你们白家有位才貌兼全的小世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我见过这么多的大家公子,竟是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你家这位的。”王氏拿起手帕摁了摁嘴角的茶渍,话头转向了白沉柯。 老太太被她夸得高兴,嘴上又谦虚着,“你别瞧他云淡风轻的,偶尔也十分胡闹。” 见小辈互相都不说话,她便挥了挥手,“你们俩带苏梦遥去府中逛一逛吧,我同你们姨姥姥再说会儿话。” 白沂柠点头应下,放下手中的橘子皮,照常跟在白沉柯身后,却见苏梦遥绞着帕子羞红了小脸不敢靠近他们。 白沂柠看出她的拘谨,想起了自己刚入府时的局促,便笑着走过去牵了她的手,亲切道,“苏姐姐比我大两岁,我喊一声姐姐无碍吧?” “当然无碍。” 方才苏梦遥离得远,现在才真瞧清楚白沂柠的容貌,杏眼丹唇,鼻若琼瑶,不施粉黛也婉约动人,不知怎的,嘴角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前头那位是你亲兄么?我瞧着你们长得倒是不大像。”苏梦遥温言问道。 “我们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白沂柠看她手边树上的枝叶迎风摇摆,忍不住伸手去碰,上面残留的雨水就滑了下来。 “那你们是……?” “祖母在我入府时,便将我许给了他。”白沂柠捻了捻手指上的水珠。 “那你就没想过自己找一位郎君么?” 白沂柠抬头看着苏梦遥,她依然笑着,眼中却有深意。 “没有。”白沂柠摇了摇头。 吴先生说过,既然应了别人的事便要守约。 虽然这么些年,日子好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就是白家的姐儿了,但梦中偶有想起那沉重的木棍,以及那件暗无天日的逼仄的小屋,便又提醒她真真儿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许平安而已。 不能乱了身份,失了规矩。 苏梦遥叹了一口气,“那妹妹真是太可惜了,女子若能嫁得自己的意中人,这一辈子才能算圆满不辜负。” “什么是意中人?苏姐姐有意中人么?”白沂柠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苏梦遥状似无意地看了看前头离她们有些远的白沉柯低声道,“算是有吧。” “那苏姐姐会嫁给他吗?” “会的。”苏梦遥眼神坚定,竟没了方才在厅里时如兔子般柔软羞涩,隐隐透出刺来。 白沂柠被她气势所惊,松了松挽着苏梦遥的手,她有一种预感,这位苏姐姐,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虽然现在她还说不出什么缘由。 “呀,哪儿来的小猫?”白沂柠看向石径旁的灌木中,窜出来一只灵巧活泼的小奶猫。 听到白沂柠的惊呼,白沉柯也转过了身。 “我方才让我侍女看着了,怎的又跑出来了。”苏梦遥说着蹲了下来,将那只小狸花猫抱了起来。 “真可爱,它可有名字吗?” 那狸花猫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窝在苏梦遥怀中享受地眯了眯眼。 “它叫将军。”苏梦遥戳了戳它伸出来的小舌头,笑道。 “好威风的名字。”白沂柠紧紧盯住它毛绒绒的爪子,露出渴望的小眼神,“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 白沉柯倚在墙边,望向不远处的那两个人,表情柔软,他眼中专注着的那名少女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手指,碰了下小猫的耳朵,苏梦遥怀中的猫咪似被她扰得有点烦,“喵呜”了一声抖了抖耳朵,换了个姿势。 白沂柠眼中水汪汪的,都是喜爱,就差将脸贴到小猫的额上了。 她看向前方之人,软声道,“我也想要。” 白沉柯站直了身子,也不应声,扭头走了。 白沂柠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白沉柯的背影,咬了咬唇,小跑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角。 苏梦遥抱着猫,一人立在廊下,看见前面厮闹的少年少女,不禁露出羡艳的目光来。 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少女皱着小脸一脸哀求,也不大顾及地拉着少年的袖子,那少年气质疏冷,眉宇神情寡淡,应当是极为讲究、不好相处之人,但他却放任少女扯了自己的手晃来晃去。 “我想要。”白沂柠委屈巴巴。 “猫黏人,晚上它还会爬你的床。” “爬便爬,一起睡又如何。” “不行。”白沉柯凉凉地看着她,“这一辈子都不用想。” “它是和我睡,又不是同你睡!” “那更不行了。”白沉柯缓了缓,解释了一句,“太脏了,到时候掉得房中都是猫毛。” “那我搬出去,不和你同一屋便好了。”白沂柠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 白沉柯阴了脸,“你敢搬出去试试?” 他一凶,白沂柠便怂了,嘟了嘟小嘴不敢说话。 她松了白沉柯的袖子,掉头便走,临走前还傲娇地轻哼了声。不就是想着天天好让她贴身伺候,怎么都方便。 “怎么了?这小脸皱的。”苏梦遥瞧白沂柠神色苦恼问道。 “他不许我养猫。” 这个他自然是白沉柯了。 “这有什么,你若是喜欢将军,天天来我院子便是了。”苏梦遥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 “你要住在家中么?”白沂柠弯腰去逗猫咪的手顿了顿,起身疑惑地看着她。 “老夫人没同你们说吗?我和我祖母,会在贵府小住上几日。” “原来如此,甚好甚好。”白沂柠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