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如年》 第1章 《杳杳如年》作者:游瓷【cp完结】 文案 年上怼天怼地疯批攻x痴情忠犬黏人受 晏伽生平狼藉,从死后正邪两道对他异口同声的评价便可见一斑—— “有病。” 他的确有病,时常发疯,偶尔正经,黑白两道都被他祸害得不轻。所以晏伽从阴沟里爬出来之后,痛定思痛决心不搞事业了。 他转头搞起了当年跟在他屁股后头巴结讨好、落井下石也最狠的魔族……家里的少主。 晏伽:“永远别对我撒谎,我看得穿你在想什么。” 顾年遐若有所思,忽然开始对着他脱裤子解衣服。 自以为脸皮已经很厚的晏伽:“??” 晏伽jiā(攻)x顾年遐(受)||有病的攻和喜欢被摸尾巴的受||年上he||一点群像 猫攻狗受,带小孩文学,依旧是双向奔赴。受很强,是小魔狼,有尾巴耳朵那种,而且很敏感。 标签:猫攻狗受年上 甜宠 强强 he 仙侠 卷一·千山横过伴迢烟 第1章 红白撞煞 自古以来,名门正派,尤其是声名显赫宗门中的正派子弟,大多应该是谦逊有礼、或循规蹈矩的,再不济,即便恃才傲物一些,也狂妄不到哪去。 所以江湖中人对名门正派的理解,就是印在各大学宫训帖中的那种,就算死了五十年,也会被拉出来教导门派后辈的楷模人物。 而晏伽是个例外,他是从名门正派里破土而出的一朵奇葩,千年难遇,以至于那些正派楷模一谈到他,第一反应不是赞不绝口,而是恨不得从他往上一直骂遍十八辈祖宗。 是个人提起他,第一句话绝对是“有病”。 曾经还勉强算是少年英雄的时候,干仗斗殴、拍桌撸袖和人吵架、带同窗师兄妹砸人山门、不带脏字儿将对方骂到急头白脸半晌对不出话来,晏伽全都干过,可谓要多抽风有多抽风,要多没教养有多没教养。 而鲜有人知,晏伽的坟,和他这个人一样讨厌。直到晏伽“死”后第三年,他坟头上的草倒没有老高,唾沫却都已经风干了好几轮——这处坟头不知为何修在了大道的中间,车马每每路过,都要特意从边上绕行,很是费劲。 此时天边沉云霭霭,谷风裹挟着水汽从狭小的崖壁间扑面而来,显然不久就要有一场大雨。晏伽站在自己的坟边,无语地看着坟包正中乱七八糟的脚印,额角青筋跳了跳,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我说你们怎么给人看坟的?”他瞥一眼周围大气不敢出的鬼火们,那些小鬼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半天没人敢往外吐字儿,“不是自己的坟不心疼是吗?” “大人,我们没看见……”一丛小鬼火胆战心惊道,“真的没人看见,您别杀我们。” 晏伽眯了眯眼,将小鬼的话听了进去。这些修为极低的鬼魂不敢对他撒谎,说没看见,八成是真的没看见——虽然他也觉得匪夷所思,这附近的鬼火比他坟头的草还多,如果有人在他坟前乱来,没道理几百双鬼眼谁都没看到。 “这几日,往青崖口去的方向可有大事发生?”晏伽问道,“无论生人、死者,但凡蹊跷诡谲之事,速速报来,快。” “没有了,大人。”那小鬼哭丧着脸,“要不您还是把我杀了吧。” “杀你干什么,费劲儿还造孽。”晏伽手一挥,直接将那团鬼火捏了起来,下一秒,那团绿油油的焰火就在他手底下化成了人形,怯生生的一副可怜样,脚尖试探了半天,才确定自己是真的落了地。 晏伽瞅了瞅那小鬼,只见周围的鬼火都投来亮荧荧羡慕的目光,它们很久没体会过当人的滋味儿,早就忘了双脚踩在地面上是什么感觉。 而这又偏偏是晏伽的法力加持,曾经名极一时的天下第一,哪怕沾上他半点儿仙气,也可抵这些孤魂野鬼的百年修为。 只是,可惜了…… “跟我走一趟青崖口,回来之后让你多当几天人。”晏伽对那小鬼说道,“剩下的,盯好这里,我留了传音的法阵,一旦有变,立刻来报我。” 他拎着小鬼连夜赶了几里路,傍晚的时候刚好到了青崖口南边的一处林子。这边比千里乱坟岗还要阴森上不少,晏伽刚踏进林子边缘就敏锐地感知到了一股阴冷,直入骨髓。 “大人,这儿太可怕了,您能保护我吗。”小鬼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道,“我能感受到很多大鬼的气息,他们最喜欢吃我这种小鬼了。” “你被这边的大鬼欺负过?”晏伽斜睨它一眼,问道。 小鬼点点头:“我就是从这儿逃到您坟头的,在这边混得太差了,差点被生吞活剥了。还好您坟头不打架,反正谁也打不过您。” “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刚才进来,这里其他鬼的气息就弱了很多?”晏伽问,“不太对劲。” 小鬼挠了挠头,说:“好像是的,大概是被大人您吓退了,这些大鬼也欺软怕硬的。” 晏伽想了想,摇头:“不会,我从未来过这里,这些鬼不熟悉我的气息,第一反应怎么也该是过来试探、怕我抢他们的地盘。没道理我刚一进来,他们就吓得不敢露头了。” 一阵极其不正常的阴风猛然吹起,小鬼话没说完,已经吓得尖叫着往晏伽身后钻:“大人救命,有大鬼朝这边来了!” 晏伽目光发冷,衣袂也随风而动。他站起身,将小鬼揪在手里往前走去,竟是打算直接过去看看那异状的源头。 第2章 小鬼十分抗拒,几乎是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窜,看来是被这所谓的大鬼吓得不轻。晏伽恨铁不成钢地把它拎着抖了抖,说:“怕个屁,我待会儿给你抓两只当压寨夫人。” “嗯?”小鬼一听这话,呆呆地抬起头,“真的吗,大人?” 晏伽:“……你上辈子是不是没娶成媳妇儿,一口气没上来噎死的?” “我忘了。”小鬼说道。 晏伽不再跟它废话,快步穿进了林子里,这时那股阴风越来越强烈,他见一处十字路口的阴邪之气十分浓烈,几乎是黑墨似的化不开,便径直走到路口中央,默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小鬼怕得牙齿战战发抖,死死抱着晏伽大腿,眼都不敢睁。 这时,东边一阵凄凉诡异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西边则霎然飘来许多纸钱。晏伽眯了眯眼,身形微丝未动,似乎准备正面接下两边异状。 “大人,快逃吧。”小鬼那点脆弱的灵力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这,这是……” “红白撞煞。”晏伽轻飘飘替它说了出来,“阵仗不小,待我看看。” 一顶鲜红的花轿自东边摇摇晃晃而来,送葬的队伍也打西边吹锣打鼓地靠近,眼看着就要走上同一条路,两边却都没有停下来让另一方先行的意思。而中间还有个没眼力见的晏伽拦着,这一番修罗场般的光景,无论是人是鬼,活上几百年也难见。 红煞者,乃新婚夜身着红衣含恨而死的新娘,而白煞,则是道行高达千年的水鬼邪祟,这是世上最邪门凶险的两类厉鬼之二,今日冤家路窄,撞上了总是要闹一场的。 红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另一边纸钱漫天,一口漆黑的棺材被行路鬼抬着逼近送亲的队伍。那红色喜轿里不知道坐的什么鬼,但晏伽一眼看去,只觉沉甸甸的,阴气压轿,怕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躲在晏伽身后的小鬼,死了还没活着的时间长,哪里见过这阵仗。它还没来得及借着晏伽的气势给自己壮胆,就又感受到一股几乎是从天而降的恐怖压迫感,不由分说地就唤醒了鬼族骨子里最深的那一层恐惧。 难怪之前那些鬼火硬是说什么都没看见,原来就是这两路东西路过,而最低阶的鬼火被这种大鬼的威压震得不敢抬头,自然也就不记得有什么路过他的坟。 “大人,我们真的快跑吧!”小鬼不管不顾地惨叫出声,“是魔族,魔族也来了!” 晏伽却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一红一白两条队伍离他越来越近,右手默默地掐了道符咒,像是打算找准时机破了这凶煞。 什么魔族不魔族的,那群魔族遗民被他追着打也不过三五年前的事,只要别来碍他的事,怎么都—— 晏伽手里的符还没放出去,林子里就又冲出一道身影,径直落在了红白队伍之间,不由分说拔剑便刺。晏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半路杀出的哪尊大佛,刚要看清一点,就听边上的小鬼嚷嚷:“米醋,是米醋的人!” “什么米醋?” 晏伽听了半天才听出对方喊的是“魔族”,同时也定睛看清了刚才那人的脸,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神色骤然一变,扯着小鬼就跑。 小鬼只觉得七荤八素,第一次体会到马上就魂飞魄散的滋味儿。 “他要破这红白撞煞,老子让给他了。”晏伽溜得飞快,在那少年转过身看向两人之前,瞬间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小鬼不明所以,在风里甩来甩去,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它几乎要趴在晏伽身上吐了。 “大人,刚才那是什么人啊?”小鬼晕晕乎乎坐下来,晃了晃空空如也的脑袋,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比红白煞还凶吗?” 晏伽坐在石头上,已经记不清刚才那个少年的脸了,摇头:“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没什么威胁,只是万一被他看到我的脸,会很麻烦。” “为什么啊?”小鬼呆头呆脑地问,“按大人您的习惯,怕被人看到,灭口不就好了?” 晏伽反问:“我看起来是那种特别残暴的狗东西吗?” 小鬼瑟缩了一下,实在是没想明白晏伽为什么要给自己加这种后缀。 但是晏伽的确从没滥杀过鬼,它想,大概也不会乱杀人吧。 “不是那种麻烦。”晏伽比划了两下,“是这种。” 小鬼没看懂他比划的两次都有什么区别,却也没敢问。 “等下我们再回去看看,那边的事应该有个结果了。”晏伽说,“刚刚那个冲进来的小魔族,不知道打不打得过那两方凶祟,要是死在那儿了,咱们就过去给他收尸。” 他静下来,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可笑,但也是眼下他切切实实所处的境况。曾经的天下第一落到这种境地,头几年风光恣意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越陵山首席大弟子、众望所归的掌门人,绝对没想到自己也有无家可归的这天。 一身荣耀成过眼云烟,天地间轮回本该如此,但他品尝得太快,脊骨的锐气早不如当年。 晏伽揉了揉脸,正想着接下来该作何打算,余光却忽然瞥见身侧的林间站着一个黑影,面容极度惨白,口如血盆,似笑非笑,一脸死气。 那颗头正诡异地扭曲着,双瞳漆黑地死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晏伽是奶牛猫攻(他是人),年年是小白狼受(是真的小狼)。 这本还是剧情向+感情线并行,感情线甜宠,剧情线有虐,坚定不移1v1/he。主cp晏年,双方不会和其他任何人有任何亲情、友情以外的感情纠葛,请不要发表任何拆逆主cp的言论除了官配之外的亲情、友情、爱情或者其他的什么乱七八糟情大家尽管自便,欢迎讨论。 第3章 *主体背景借鉴道教文化,低魔修仙,各种私设如喜马拉雅山和雅鲁藏布江;设定大量借鉴及化用《西游记》及各类道教杂籍。 *红白撞煞灵感来源于林正英作品。 *文名化用自唐代湘驿女诗人《题玉泉溪》:“佳期不可再,风雨杳如年。” 第2章 “我惹他了?” 在和那双漆黑瞳孔对视上的瞬间,晏伽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寒凉,就好像那边的东西并不属于这世间,被抽走了脊骨般软塌塌的身体就这样立在树后,一动不动。 晏伽忽然觉得额头发痛,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眉心,再定睛去看时,那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今天这些遭遇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三年间他灵识沉睡,醒过来之后脑袋里乱得很。半月前从坟里爬出来,还不慎吓到了一个过路人,对方晕死过去之后,他在旁边等了许久,那人总算转醒,睁眼第一句就是“有鬼”。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这一睡就过了三年,但浑身灵脉运转却比三年前舒畅了许多,看来当年的伤已经彻底养好,受损的根骨也修复如初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毕竟他三年前还以为自己即便保住这条命,最后也得沦为一个经脉尽断、法力全无的废人。 如今他如丧家犬般无处可去,晚上还得回自家坟头过夜,于是随手折了一截树枝,以法力点化,凭空御物向着来时路飞回去。 晏伽悠哉悠哉地在树枝上晃荡,白日里没仔细看过的景物,此刻尽数收入眼底。这里的山川草木倒还是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远处城镇的灯火似乎比前些年亮了许多,如坠地的星芒连成一片。 他听着耳边风声,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唏嘘。 身旁小鬼忽然眼尖道:“大人,您带来的鬼火在闪呢,是不是您坟头看着的那些鬼有事找您啊?” 晏伽这才发现自己肩头的鬼火一动一动的,那是传音灵阵里有消息递来的意思。他随手一挥,刚要问什么事,就听到对面传来一群小鬼见了鬼似的惨叫。 “大人,您坟头突然杀过来一个人,他要刨您的坟!” 晏伽怔了怔,追问:“刨坟?这人说没说他要干什么?” 刚问到这儿,还未等到回答,传音灵阵便倏地断了,那丛鬼火也彻底灭了下去。小鬼目瞪口呆,就看着晏伽脸色蓦然沉了下去,加快速度往回赶。 虽然晏伽没明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但小鬼好歹也是当过几年人的,这样难看的脸色,横看竖看都是大事不妙的意思。 这件事的确不寻常,即便晏伽在整个仙道都已经被认定是死透了,也不可避免地有那么一两个老熟人知道内情。 晏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又有哪件缺德事被翻旧账了,即便早就“死”了这么多年,坟都修到这种荒山野岭来了,没想到还是避免不了被人刨的命运。 那座坟的位置很招人恨,但正因如此明晃晃拦在大路中央,才不至于让有心人生疑。毕竟这天下默认的道理,就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必然要夹起尾巴做人。 可惜晏伽就是死了也不让其他人安生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他本人在这里躺了三年。 总算到了地方,晏伽收了法力落地,凝神打量四周。两侧山谷耸立,林木郁郁,夹杂狂风呼啸,带着即将落下的雨滴盘旋头顶,闪电在云端蓄势待发,正朝这边涌来。 晏伽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给自己化出一副面纱斗笠戴上,抬腿朝前走去。 寂寂月光下,晏伽看到自己坟头站了一个白衣的少年,背对着他,反握一柄长剑,剑刃上挂着些污黑,不似血迹,却更为诡谲。 满地的黑色身躯正在月色映照下逐渐消散,其中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对着他,很快就消弭不见了。 晏伽并不清楚这少年是什么来头,只待对方转过身,那双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瞳孔毫无感情地向他瞥来,只一瞬,兽瞳乍现,清冷无比。 这幅画面美则美矣,却带着摄人心魄的杀意。 少年擦净剑上的污迹,利落地收剑回鞘,并没有朝他走过来,飘逸的衣袍一角猎猎随风,举手投足间伴随着细碎铃铛响。晏伽不动声色,站在原地望着对方,气氛一时间陷入寂静的僵持。 小鬼牙关打颤,已经替晏伽解答了心中疑惑:“大人,不好,他、他是魔族,我们有麻烦了……” “他不是来找我麻烦的。”晏伽冷静道,“他方才,只是杀了那些秽物。” 小鬼不敢说话,作为最底层的精怪一族,它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闭嘴为妙,因为两边的气息已经不可遏制地互相对峙了起来,压得它残魂发软,几乎就要在这两股强大的法力对抗中烟消云散。 但是他们此刻要担心的并不是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或者说,不只是他。 晏伽从刚才就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几股逐渐逼近的气息,来者不善,而且是冲着他最薄弱的后背。 只有野兽才会如此伏击,潜行在树丛中,一双沉静冷酷的眼睛永远窥伺着猎物,随时会从身后扑上去,咬断那致命脆弱的喉咙。 乌云遮住了头顶最后的月光,周围霎时暗下去,凄风在林间远近呼啸,发出如同悲泣的响声。 晏伽双手从容地背到身后,接着转回身,对上了几头不知何时潜伏在那里的白色巨狼。 第4章 说是巨狼,其言丝毫不为过,那几头近乎一丈高、浑身雪白的狰狞巨狼,已经以一种捕猎野兽的阵势将自己围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不管这代表什么意思,都绝对不是在向他表达友善。 小鬼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浑身抖如筛糠:“大人,北、北境狼族顾氏……小的忘了今晚本来是月圆之夜,他们要、要出门放风的……” 这个名字倒是耳熟,晏伽也曾经和他们打过交道。 北境有魔族白狼一脉,东起盂山长河发源之地,后西迁至不周山下。纵然时移世易,每到满月之夜,毛色如冰川雪原般洁白的狼族们仍然会成群结队地奔过山谷与丛林,而领头的那只,往往是族群中最为年轻力壮的白狼。 好巧不巧,那个刨坟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先他一步闯进红白撞煞阵中的少年、北境狼族的少主顾年遐。群山深林中的每一缕风与落叶中都留下过他的气息和名字,如同夜奔的狼群,吁吁如风,轻易踏碎这些小鬼们的胆魄。 “不是,这小兔崽子扒我的坟干什么?”晏伽一头雾水,“我惹他了?” 顾年遐这时终于起身,向晏伽走过来,“不必戒备,你们退下。” 其中一头白狼犹豫道:“少主……” 顾年遐道:“他双手衣袖中藏着短刀,你们没看出来吗?倘若扑上去,先破的就是你们的肚子。” 晏伽意外,没想到这小狼崽子看着年纪不大,竟是如此上道,看来北境狼族还不全都是眼盲心瞎。 那几只白狼极其不情愿地向后退开,眼睛还紧紧盯在晏伽身上。他见状,便笑道:“用得着这样么?这可是你们狼族的地盘,我要是对你家这个小少主动手,走不出这片山谷就要被撕碎。” “你最好是这么想。”一只白狼威胁地看着晏伽,“少主,我们先回去了,您多加小心。” 顾年遐又朝晏伽走了两步,身上叮叮当当的。晏伽看着这张天真的脸,总感觉对方那双眼睛能穿透斗笠的面纱,直接看穿他的魂魄。 魔族的威慑力大抵就在于此了,可惜这个小崽子在他跟前,还不够格构成“威慑”。 情势陡然生变,顾年遐忽然抽出腰上的剑,一道寒光刺出。小鬼吓得尖叫,晏伽却不为所动,任那剑锋擦着自己的发梢而过。 脑后传来咔嚓一声皮肉撕裂的响声,顾年遐视线越过他肩头,冷冷地看向后方。 顾年遐的剑上挑着一具漆黑的身躯,正随着被撕裂的伤口逐渐消散。晏伽偏了偏头,推开顾年遐的剑锋,趁那黑影还没有彻底逸散,拢了一团黑雾握进手心,以结界封住,垂头看了半晌。 毫无疑问,这和他白天在树林里看到的黑影是同类,都源自于不周山之后的裂隙——那个被称为“外界”的地方。 就算化成灰,晏伽也认得出这是何物。可这原本应当是禁忌的存在,自从数年前那一场几乎使越陵山满门屠尽的大战之后,世间早就不该有这种东西了。 晏伽问顾年遐:“你知道这是什么?” 顾年遐摇头:“不知道,但我和族人追查灭门案经过这里,发现这处坟茔聚集了不少邪物,便统统杀了。” 晏伽转头看向自己的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好端端为什么会引来这些脏东西。 不过他很是好奇顾年遐口中说的灭门案,便追问道:“等等,你刚才所说,被灭门的是哪家?” 顾年遐道:“长明镇,三七坊。” 晏伽皱了皱眉,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见这个门派的名字。 三七坊绝非仙道中的小门小户,数年前在越陵山的仙盟大会上,这个门派的弟子在比武时拿了二甲,晏伽印象很深刻。整座门派不以血缘论亲疏,历代坊主皆是性情温和之人,与各家仙门都交好,在灵修界也颇具声望,除了那种足以媲美天劫的灾祸,他实在想不出三七坊会被谁灭门。 顾年遐又说:“我原本要去三七坊查探,在长明镇外的官道上发现了这种邪物,杀了不少,其余的一路被我们追杀逃窜到这里,没想到居然有更多。” 晏伽点点头,说:“有胆量,不过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小狼羔子,你爹娘呢?” 顾年遐听见这奇怪的称呼,歪了歪头,倒也没和他计较,说:“我爹在家,你认得他?” “岂止认识。你爹年轻的时候狂得很,我们打过一架,他就变得对我特别友善了。”晏伽道,“你这剑法使得不错,跟谁学的?” 他记得魔族应该是不爱用法器打打杀杀的,虽然天性好斗,但多半是变回真身互相肉搏,比起人族灵修动手前还要彼此文绉绉假惺惺地说上几句,已经算是很直白的争斗方式了。 顾年遐顿了顿,垂眼道:“自己学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嘭”的一声,甩出一条通体洁白的狼尾。 顾年遐:“……” 【作者有话说】 尾巴露出来了! 第3章 那居然是顾年遐的耳朵 晏伽了然笑道:“小家伙怎么还撒谎呢?算了,不说就不说,我随口客气一句罢了。” 顾年遐反手收剑,动作很是利落,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小狼崽子能学会的。 晏伽看着远处的天,乌云已经压得很低了,随时就要滚落惊雷、大雨倾盆,便道:“你不回家么?要下雨了,今夜风很大。” 第5章 顾年遐想了想:“那你呢?今夜有没有地方去?” 晏伽道:“自然是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年遐哦了一声,转回身,指着那处坟头说道:“你的气息一路延伸到那里面,虽然已经掩盖过了,但无论如何,还是有气味留下。” 饶是刚才利剑擦身而过也不露声迹的晏伽,这时眸色却微微沉了下去,双手也从背后拿了出来,嘴角噙上冷笑:“你们狼族,鼻子还真是灵。” 他心想这小狼也太没心眼子了点,这种话就如此明晃晃地说出来,也不怕被有心人当场封口。 没想到顾年遐全当这话是在夸自己了,得意地摇摇尾巴:“那当然,我什么都能闻出来。” 晏伽失笑,刚要再开口逗逗他,就猛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由分说抓了顾年遐和那只小鬼,飞快闪身到一棵树后,捂住顾年遐的嘴巴,“嘘”了一声。 顾年遐显然被他吓了一跳,尾巴狂甩几下,一下子又绷紧了。晏伽悄悄探出头去,看着乌云遮月的漆黑林间,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每走几步,还伴随着奇怪的咕噜声。 比起不远处那个庞然大物,小鬼显然更怕顾年遐,无奈又被晏伽抓着,跟顾年遐仅一线之隔,吓得面无鬼色,两股战战。 晏伽捻了一道结界,将两人的气息封存进去,避免被那东西察觉。 那团黑影看外形臃肿无比,像是用一堆烂泥和肥肉堆砌起来的,移动姿态让晏伽想到身体病态肥胖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气喘吁吁。 晏伽这时感觉到怀中的顾年遐动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猛然弹到了他下巴上,还抖了抖。 那居然是顾年遐的耳朵,跟两团长了毛的硕大蘑菇一样,温热的内耳廓贴着晏伽的脸,相当的活泼好动。 晏伽松开手,难以置信:“你干什么?” 顾年遐有点不好意思,把耳朵拢下去,苍白地辩解:“你勒我勒得太紧了,没控制住。” 晏伽:“你刚化形?” 顾年遐将自己身上的铃铛小心塞进袍带里,说道:“我三年前就会了。” 晏伽没再问什么,伸手将顾年遐的耳朵往下压了压,下巴垫在他脑壳顶上,往黑影那边看去:“别折腾,安静待着,这玩意儿我可不保证它吃不吃小狼崽。” 话音刚落,那团黑影突然剧烈地蠕动了几下,接着不知从哪里发出“噗”的一声,竟从那类似嘴巴的地方吐出了一个东西——看样子,还是个人形。 紧接着它开始向前继续蠕动,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几乎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北面的林子里。 晏伽等了大半天,确定那东西真的已经离开了,才收了结界,将小鬼和顾年遐都放开。他转头看了一眼顾年遐的耳朵,又伸手摸了摸,从头到尾半句招呼都没打,十分不见外。 顾年遐震惊地瞧着他,捂住耳朵:“你摸我耳朵。” 晏伽神色如常:“我只是好奇,你们变成这样子的时候,居然真的只有两只耳朵。” 顾年遐道:“那不然要长四只?” 不过他倒是没有再把耳朵收起来,这样舒展着让他觉得很舒服,况且被晏伽摸一摸,也不是那么难受。 晏伽走到那个被黑影吐出的人形物什旁边,发现果然是个人——严谨一点,是人的一部分。 这具尸首只剩下了半边身体,残缺不堪,但显然并不是被撕扯成这副模样的,断面处较为齐整,更像是在胃里消化过后展现出的状态。 顾年遐凑近过来看,嫌弃地捏住鼻子:“不好闻,你喜欢这个?” 晏伽按住他脑门往后推:“离远点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喜欢,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不过这具尸体身穿的衣服,晏伽越看越眼熟,左思右想,忽然记起这便是三七坊内院弟子的袍服,只有坊主亲自教习的那一批学生,才能穿带有这种纹样的长袍。 连内门亲传都落得此境遇,其他弟子与门客的下场可想而知。 虽然以前晏伽和三七坊并没有什么热络的交情,但毕竟同为灵修,也不好就如此看着对方曝尸荒野。他四下看了看,对顾年遐说:“搭把手,我找个地儿把他埋了。” 将那半截尸体入土为安之后,晏伽站在坟头捏了道安息咒,算是净化掉尸身中的大部分邪秽,防止怨气经年累月不散,化为更棘手的东西。 “走吧。”晏伽扶了一下头上的斗笠,“我跟你去一趟狼族。” 顾年遐四下看了看,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尾巴一甩,只见林中嘭地腾起一股白雾,四下乱风乍起,吹得千林万叶簌簌作响。小鬼吓得扒住晏伽的肩膀,尖叫道:“救命!大人,他要吃人了!” “你爹就给你这点儿出息?”晏伽怒道,“这点烟给你吓的,要是看见我以前怎么跟人打架的,你还不吓死过去?” “鬼已经不会死了,大人。”小鬼哭丧道,“我们只会魂飞魄散。” “再废话我捏死你。” 晏伽被吵得耳朵疼,拨开烟雾走了过去。只见面前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头白色巨狼,毛色若雪、腰垂银铃,正昂首吐息地望着他。 白狼嗓子里咕噜了几声,垂下头来,很亲昵地蹭了蹭晏伽的手,开口说话时还是少年嗓音:“是我。” 第6章 “你们真的是魔狼吗?”晏伽怀疑道,心想这和狗子有什么区别,也太亲人了,传说中隐居山林凶残好斗的北境狼族,居然能生出这么个爱摇尾巴的小崽儿。 “骑到我背上。”顾年遐伏下身去,对晏伽说道,“我们走。” 晏伽翻身跃上顾年遐的背,扑面就是一团柔软的毛。他忍不住揉了两下,说:“还真是方便,连坐骑都不用了。” 从前也有过不少仙门修士嫌御物飞行太消耗力气,便试图捕获野外的精怪走兽,将它们驯化为合适的坐骑。此法一时在各大仙门之间风靡盛行,甚至连越陵山弟子都纷纷效仿起来。 晏伽时任越陵山掌门,为此直接门规一立,说既然修习仙术道法,就认认真真给他御剑飞,但凡在越陵山地界看见陌生走兽,一律抓了烤来吃。 虽然他没真的烤过谁的坐骑,但也以雷霆手段将越陵山喜乘坐骑的风气压了下去,满山弟子只能苦练御物飞行之术,再也不敢偷懒。 直至今日,越陵山的规矩依旧是门内弟子不准乘灵兽坐骑行路,否则一次予以门规惩罚,第二次再犯就直接逐出山门,永不再传道授业。 不过这一切都跟晏伽没关系了,他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发誓,从今往后自个儿要是再多管闲事,就喝凉水噎死。 小鬼见状,偷偷抓住顾年遐的皮毛也想往上爬,被白狼一个凛凛的目光瞪了回去:“怎么……我、我不可以上吗?” 魔族虽然今时今日被各大仙门压了一头,但依旧是相当高傲的种族,自然也不会允许自己被弱小可怜的鬼族骑在头上。晏伽顺了顺顾年遐后脖子上的毛,说道:“这样,你先回坟头等我,我解决完那边的事情再回来。帮我看好地盘,否则回来找你麻烦。” “大人放心!”不用再和魔族同行,小鬼又变得精神焕发起来,忙不迭地退开了好几步,“一定不会再有人刨您的坟了,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个誓发得毫无诚意。”晏伽冷言冷语道,“走了。” 若非事出紧急,晏伽原本是不想再和北境狼族打交道的。但三七坊被灭门一事非同小可,狼族世代聚居于此,或许会清楚内情。 白狼一族聚居之所,并不像世人揣测的那样污秽肮脏。作为曾经最崇尚“纯粹”的魔族,白狼如今依然居住在不周山之上的蘅宫,整日沐香焚兰、祭礼鸣钟,亘古不变地追求高洁和优雅。 顾年遐脚程很快,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不周山下。晏伽靠在他背上,抬头一瞧那云雾雪原中若隐若现的巍峨行宫,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横跨山巅,和印象里的样子没有半点分别。 不周山路偏僻难行,蘅宫看似近在眼前,其实还要经过一段极其蜿蜒的雪原步道。据说最初这里曾经有过精致的楠木栈道,随着不周山的风雪越来越猛烈,那些木栈道早已被掩埋进了不知几丈深的冰雪之下,现在唯余狼族行走时踏出的雪路。 山路湿滑无比,除非御剑而上,否则只有白狼尖利的勾爪才能够在冰雪上稳当行走。 晏伽被相当热情好客的小少主一路驮着向山上走去,还觉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是在使唤人。他拍了拍顾年遐的后脖子,说:“我下来吧,到山上不过再走一段路,很快就到了。” 他从坟里出来之后感觉两腿都不听使唤了,好不容易找回些感觉,深知自己不能再好逸恶劳下去,否则别说恢复修为,说不定会变成灵修界千百年来第一个因为睡太久把腿睡成残废的人。 顾年遐停下来,说:“你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吗?风雪会封住所有的路,你找不到方向,又冷又累,然后就会发现……” 晏伽揪着他颈毛,问道:“发现什么?” 顾年遐扭过头,含着笑意的眼睛看向他:“还是我的毛好,又暖和又舒服。” 晏伽不以为然:“饱暖思淫欲,人不能活得太舒坦。” 最终他还是自己下来走了,顾年遐没有变回去,厚实的皮毛给予了狼族世世代代抵御风雪的鳞甲,早已习惯了在冰天雪地中奔跑的生活。 一人一狼就这么在雪原上走着,晏伽全然分不清方向,他也懒得分,左右有顾年遐在边上带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走了不远,顾年遐忽然停下了,侧起耳朵四处听听,对晏伽说:“有呻吟声,就在附近。” 【作者有话说】 年年喜欢和人贴贴! 第4章 我可是穷疯了的,你当心些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贪玩受伤的年轻狼族,没成想循着声音找过去一看,居然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整个人冻得发抖,蜷缩在碎冰堆里,浑身的衣裳都被撕扯烂,看来是冻出了幻觉,要是再冻上一会儿,人就没了。 顾年遐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硬邦邦的。” 晏伽正色道:“这个不能吃。” 顾年遐诧异地回头看着他,道:“什么?你觉得我会吃了他?” 晏伽:“不吃你用牙齿量什么?” 顾年遐叹了口气,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叼回去,但是他好像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好臭。”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算了,再拖他就冻死了,你把他丢到我背上,我们带他回去。” 那人被丢进顾年遐后背厚重的毛里,脸色很快就舒缓了许多,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是一个人在濒死时本能的挣扎,只不过被风声掩去了不少,也越来越微弱。 第7章 晏伽暗自调息着经脉,周身不觉寒冷,反倒微微发热。他总算知道自己曾经被逼着学那么多看似乱七八糟无用的咒诀,其实总会派上用场,就比如此刻,即便身上衣裳单薄,也不至于受冻。 顾年遐是个比较话痨的小狼崽子,一路上不停跟他碎碎念,讲这里原先有半截枯树,自己小时候常爬着玩,结果有一天爬上去之后压断了树枝,把腿摔断静养了许久。 晏伽叹气:“傲来国花果山知不知道?你适合去那里当猴子。” 顾年遐道:“傲来国数千年前就已经灭国了,花果山不知还在不在。我娘几年前去过一次,给我带了好些桃子,可惜这不周山太冷了,要不然我也种一颗桃树。” 说话间,蘅宫已然渐渐从群峰之中展露真颜,山顶的天气不似半山腰那样风摧雪折,反倒一派天朗云清、苍穹渺远的景象。 顾年遐抬起头,神色忽然警觉,凭空嗅了嗅,说:“生人的味道,有人来了,而且刚到不久。” 能让他如此警惕的,绝非单纯的“生人”之故,来者唤醒了他本能中的敌意。 晏伽也同时看到,蘅宫外围的湛蓝天幕之上,被御剑的灵修层层围住,看袍服的纹样,像是凌绝宗的人。 顾年遐带着晏伽悄悄绕到一处巨岩后面,变回了人形。他没好气地看着那群人,说:“来势汹汹的,非奸即盗。” “这不是明抢吗?”晏伽说,“现在怎么办,就这么过去,肯定要被他们发现。” 顾年遐看着他:“你心虚做什么?” 晏伽好笑道:“现在该是你心虚,他们堵的可是你家大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年遐转回头,思索片刻,说:“你跟我来,我们绕路进去。” 半炷香后,晏伽才晓得所谓的“绕路”,不过是钻山爬洞,顺着山体的裂隙走进去,两旁的石壁近乎透明,泛着晶莹的光,其中富余无数从未被开凿过的矿脉。珍石玉矿,林列其中,十分令人惊叹。 北境狼族喜好美玉,从礼器到祭典用物,无一不是天然玉石制成,只是没想到不周山上还有如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玉脉,就凭狼族那几个人,这地下的矿藏再开采几千年也不过是皮外伤。 晏伽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专门把陌生人往自家库房里领的,我可是穷疯了的,你当心些。” 顾年遐摆摆手,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当心的?喜欢什么直接拿就好了,反正这里多得是。” 晏伽:“?” 他以前竟没有发现这些狼族如此大方! 晏伽和顾年遐一起拖着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走入矿脉裂隙不久,便发觉四周的光暗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的刀柄,刚要问还有多久才到,前路却忽然拦出一个人来,长剑祭出,直取顾年遐的咽喉。 顾年遐却一动不动,任那剑锋指向自己面门,在几寸处堪堪停住了。 “顾君轻。”他说,“你从雪原步道上滚下去撞坏脑子了?” 对方静默片刻,出声笑道:“顾年遐,别负隅顽抗了,眼下证据确凿,你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 顾年遐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什么事?” 对面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剑眉星目,形容凌厉,也穿一身白。顾年遐懒得搭理对方,径直把人推开,继续往前走:“我有要紧事,有什么幺蛾子回头再说。” 那少年不满道:“什么叫幺蛾子?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昨晚家里来了一群人族灵修,劈头盖脸就要找你。本来还以为你又在外面闯祸了,结果那些人张嘴就说要你杀人偿命,我就知道他们是胡扯来的。” 顾年遐愣了愣:“给谁偿命?” 少年道:“说是三七坊的人,一夜之间被屠尽满门,唯有一个家仆活了下来,逃出去找到了凌绝宗的人,指认你就是凶手。” 顾年遐顿住脚步,皱眉道:“他们疯了?我是去了一趟,可没见着什么活人。” “可不是。”少年收回剑,说道,“所以我先来这里截你,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应变。” 晏伽心说自己八百年不来一次蘅宫,来就摊上大事儿了。他想了想,对顾年遐说:“先回去,绕开那些人,我自有办法证你清白。” 这道矿脉裂隙一直通往蘅宫内的密道,三人七拐八拐,在晏伽彻底失去方向感的时候,总算来到了一处花纹奇异的青铜小门前。 顾年遐右手两指并起,在额头眉心一点,那门内部便发出机关转动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向两边打开,门后便是一处装潢考究的内间,看上去像是什么人的寝殿。 顾年遐大方道:“好了,你随便找地方坐一下。君轻,过来帮我把这个人洗洗干净弄醒。” 那名唤顾君轻的少年走到昏迷不醒的男人旁边,问道:“这个人是哪来的?” “路上捡的。”顾年遐说,“他快冻死了,刚好被我们碰到。” 顾君轻下去打来一桶水,和顾年遐合力将男人剥了个精光丢进去。晏伽在旁边站着,忽然说:“你俩这是什么意思,嫌他死得不够快?” 顾君轻看着他:“此话怎讲?” 晏伽:“他本就冻坏了,你们直接把人丢进热水,搞不好会血管爆裂而亡。我来吧,先用雪水给他擦擦,等出气儿顺了再说。” 第8章 顾君轻犹豫道:“前殿还在闹着,我先去看一眼,再回来告诉你情况。” 晏伽拦住他:“不,先去做另一件事,再叫一个与你们年纪相仿的小狼来,男女都行,快。” 顾君轻懵懵懂懂哦了一声,转头就要往外走,忽然顿住,疑惑回头问道:“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哪位?” 顾年遐:“让你去你就去,他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顾君轻又哦了一声,径直出门去了。晏伽把那个男人放到一旁,用被褥裹好,拧干手边的帕巾,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顾年遐乐了两声:“我不知道啊。” 晏伽愕然抬头:“那你就让他去叫?你不怕我是绑架小狼崽儿卖到黑市上的吗?” 顾年遐没搭理这茬,抽出他手里的毛巾,在男人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越看越觉得不太对。这人出现在不周山上已经是很不寻常,再加上外面那群突然来闹的灵修,一时也让他对眼下的境况没什么头绪。 正想着,顾君轻就从外面拉了位包子头的姑娘来,看起来比他自个儿机灵多了。那姑娘先看到顾年遐,立即又注意到对方身旁站着的晏伽,警觉道:“怎么回事,为何有外人在你寝殿?” 顾君轻道:“我知道,他这是要让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年遐、迩卓,上!” 晏伽拳头捏紧:“等一下小屁孩,谁是鳖啊?” 顾年遐把手里的帕巾甩过去,毫不客气道:“你脑袋真的坏掉了,顾君轻。别添乱,让我听迩卓说说外面是什么情况。” 那包子头的姑娘叫顾迩卓,是很正经的一头小狼,长剑收在背后,腰背挺得笔直,怀疑的目光打量过晏伽:“这人连脸都不露,你带他进来做什么?” 顾年遐:“其余暂且不论,他也是冲着三七坊灭门一事而来,但凌绝宗那群麻烦现在在外面堵着,得想个办法让他们滚回自家山门。” 晏伽点头道:“凌绝宗那些人,我熟得很,做事向来顾头不顾尾。这样,你们三个都跟我来,去会会凌绝宗。顾年遐,你先不要露面,等我安排。” 他说话时的语气自带不容置疑的气场,警觉如顾迩卓,都被他一番话说得迷迷糊糊,再看自家少主也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好吧,我带你们过去。” 离开寝殿前,顾年遐担心男人醒了四处乱窜,特意给他加了道沉睡的咒文,若非施咒者主动解开,最少也得睡上三五天。 晏伽好奇道:“你还会这个?这条咒语倒是不难记,只是属于古咒文的范畴,发音稍微不对就会反噬施咒者,其他人又解不了,搞不好会自己睡几个月再醒来。” 至于晏伽为何对此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少年时在越陵山修行,彼时门派讲学时用的学经卷轴是《瀛洲纪行》,晏伽偏反其道而行之,带着一群同门琢磨学经中没有教授的咒语,结果那次除了他,其他人全部念错了咒语,致使越陵山停了半月的课,同门倒头大睡,他则日日去长老那里挨板子,被骂得不轻。 顾君轻哼了一声:“我们自然是比你们人族更通晓古咒文的念法,区区沉睡咒……不对,顾年遐,我和迩卓都不知道这个,你什么时候学的?” 顾年遐看了他一眼:“当然是自己找来学的,难道你等着它自己跑到你脑袋里吗?” 蘅宫从外部看着巍峨雄浑,其实内里十分错综复杂,楼阁林立、廊腰缦回,穹顶雕金琢玉,放眼光怪陆离,却并不觉色彩繁乱,尽显庄严肃穆,可见北境顾氏一族,相当有好古之风。 只是这样免不了爬高踩低,晏伽只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楼梯回廊,走得他晕头转向,还以为到了川蜀。 刚转入一道架空的回廊,顾迩卓忽然停下,将几人拦在身后,低声道:“嘘,收声,我们到了。” 第5章 既然如此,叫你家少主出来对质 晏伽这时也听到从连廊尽头的转角处,隐隐传来有人争辩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近去听。 “……你们究竟还要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一个女声怒气冲冲道,“我们向来与你们人族井水不犯河水,今日竟然还自己找上门来,平白一盆脏水泼给我们?” 另外一人与她对峙道:“胡搅蛮缠?不,我看是有人做贼心虚。三七坊灭门之诡状,在座许多人都有目共睹,若非魔族所为,难不成还是他们自己干的?” 先前那女声又道:“就凭这一个家仆的信口雌黄?我还说是你们凌绝宗干的呢!” “既然如此,叫你家少主出来对质!” “对,他若清白,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顾年遐竖着耳朵听,满脸漠然,好像根本不在乎外面正在进行针对自己的指控。顾君轻倒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按耐不住道:“怎么办?年遐,你要不要出去跟他们对质!不能任由他们栽赃啊!” “你以为出去之后,一两句就能说清了吗?”顾年遐摇摇头,“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就会死咬不放,他们还会和你讲道理?” 晏伽道:“很聪明嘛,自古毁人清白,从来都是劈头盖脸不由分说,等把你自己都说晕了,就等着坐实罪名吧。不过这对质还是要的,出去和他们说上两句,静观其变。” 顾迩卓一脸担忧:“可是……” 三人谁都没想到,下一刻,晏伽却突然伸出手,猛地将顾君轻推了出去—— 第9章 “记住,你就是狼族少主,去吧。” 顾君轻:“??” 他震惊地回头看着晏伽一行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自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大殿,一下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尾巴都吓得弹出来了,绷得笔直。 凌绝宗一共二三十人在场,见状纷纷疑惑向他看来。连顾氏的族长以及身旁二位护法都呆住了,不知道顾君轻这会儿突然跑进来,是添乱还是要做什么。 “咳。”顾君轻强装镇定,其实已经慌得腿软,“本少主在此,堂下何人……何人污蔑本少主?” 顾年遐捂住脸,恨铁不成钢道:“我何时自称过本少主……” 顾君轻此生从未如此急迫地在脑内想过对策,他将冒汗的双手背在身后,缓步向殿内走去:“既然说是我做的,你们可有证据?” 凌绝宗中一人皱了皱眉,对着地上一个跪着的男人说道:“你,抬头看看,当时屠尽三七坊满门的,是不是这个人?” 男人瑟瑟抬起头来,只看了顾君轻一眼,便牙关打颤道:“是!就是他!那晚我看得真切,就是这个人杀了……杀了三七坊那么多人!” 顾君轻也怔了,“啊?”了一声,不知自己何时变成了杀人凶犯,便求助地看向一旁的族长,后者叹了口气,道:“你再仔细看看,真是他?” “是他!”男人死不改口,“你们别想抵赖,难道我会平白无故诬告你们?” 族长随侍的一位护法脸色冷下去,鄙夷笑道:“哦?那你可知,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少主。” 男人:“什、什么?” 凌绝宗那人又道:“不是?你们说不是就不是了?我原本敬你们狼族三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饶舌抵赖之徒罢了!” 这时,殿后又响起一道声音:“他的确不是狼族少主,你们指认错人了——因为我才是。” 数十道目光汇聚过去,只见走出来的居然是顾迩卓。族长和两位护法、顾君轻都一头雾水,前两者完全摸不清楚状况,后者则对晏伽的打算一无所知。 顾迩卓面色冷厉,气定神闲地踱步出来,神色从容:“各位,他既然说亲眼所见,且看得真切,为何眼下连人都不认识?” 男人哆嗦起来,视线死死盯着顾迩卓,不明就里。而凌绝宗那群人也开始乱了阵脚,因为他们的确也从未见过顾氏的少主长什么样子,甚至在顾迩卓出来之后心下开始慌乱,想着居然没有顾及到顾氏少主可能是女子的情况。 凌绝宗那位继续说:“你们狼族难不成是来戏耍本宗的?她究竟是不是你们少主?!” 顾迩卓并不说话,方才晏伽只告诉她做到这一步,接下来的,要看对方的反应。 男人俩眼珠子乱转,终于一咬牙,横了心改口道:“不,我记错了,就是她!那晚灯烛凌乱,月光不明,他们长得又有几分相像,我或许看错了!” 顾迩卓冷笑道:“是啊,我们有几分相像是当然的,因为我与他是亲兄妹。既然他不是少主,我更不可能是,你方才口口声声说那晚见到的是我,又从何而来?” 男人彻底傻眼,脸色苍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凌绝宗的众人见状愤恨瞪了他一眼,牵强辩解道:“既然如此,叫你们真正的少主出来!” “不必了。”族长开口道,“诸位,这人的供词已是错漏百出。他既然先前从未见过吾儿,又怎会在遭到灭门之时便认定对方是谁?难不成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顾迩卓也说:“不仅如此,他还接二连三地认错人,从这张满口谎言的嘴里说出的话,难不成你们凌绝宗的人也信?” 晏伽见火候到了,拍了拍顾年遐,说:“好,该你上了。” 顾年遐收了尾巴,镇定自若走入殿中,族长见来人是他,脸色沉了沉,并未说话。 “族长,少主在外处理事务,这两日怕是回不来。”顾年遐垂首说道,“我先行赶回,替少主传达,说是半月便回。” 凌绝宗中有人高声道:“他这怕不是畏罪潜逃了吧?说什么半月才回,我看他是不会回了!” 顾年遐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倒在地上的男人,说道:“你可是三七坊中人,且亲眼看到我家少主灭你满门了,是吗?” “是!”男人梗起脖子,“我亲眼所见!” 顾年遐勾起嘴角,笑声尽是冷意:“是吗——那为何你看了我半天,都没有认出,我才是顾氏少主?” 男人好似遭到晴天霹雳一般,表情顷刻间化为呆愣,再也吐不出话来了。他身旁站了几个凌绝宗的人,其中一个悄悄踢了他屁股一脚,站出来说道:“够了,你们狼族来来回回,一会儿说这个是,一会儿又说那个是,我看你也是个假的!” 族长走到顾年遐面前,伸手在他额头正中的地方拂了拂,随着衣袖摆动,一道淡青色的印记出现在顾年遐眉心上方,一瞬而逝,但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是狼王血脉的印记,但凡在任狼王及其直系血亲,额头都有此印记,除非这一支狼王血脉在王位更迭的厮杀中被推翻,否则此印将终身不去。 顾年遐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看清了?” 凌绝宗原本胸有成竹、气势汹汹而来,没想到只是三两句的工夫便被扭转了局势,准备好的说辞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实在是一密百疏。 第10章 忽然间,一个先前沉默寡言的灵修走了出来,身穿凌绝宗的道袍,双手一拱,行礼道:“请诸位不要再就此争辩,我有一计,既能分辨双方谁在说谎,又十分公正,绝不使一人蒙受冤屈。” 晏伽正靠着墙听戏,这道声音猝不及防闯进他耳朵,顿时让他愣在了原地。他忍不住悄悄探出头,往殿内看去,只见正说话的那名灵修,竟然是他十分熟悉的面貌。 “在下万留风。”那灵修说道,“凌绝宗内门一等弟子。” 晏伽没想到此生还会再见到这个人,应该说,他已经快忘掉这人了。 万留风其人,于数年前的一场劫难中叛逃出越陵山,从此无影无踪,内外皆无人知晓原因。 那之后晏伽再也没听过这个人的消息,再见时对方竟然已经投入凌绝宗门下,容貌并未变几分,却全然不似当年那样怯懦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着与凌厉,判若两人。 此刻万留风正在大殿中央,拢袖而立,望向顾年遐的眼神毫不露怯。他上前一步,对顾氏族长说道:“我听闻北境白狼的先祖,曾经是女娲座下的司正之官,女娲持圣物獬豸角赐予白狼,以此角定黑白、明曲直,有求必答,可裁断冤狱,秉直公义。凡恩怨纠缠不清之人,都可以登上不周山巅,请求白狼一族的决断。” 顾年遐拦在他面前,说道:“那是百年前的事,你们人族不是早就放弃寻求我族的裁断,转而自制律法仪轨了?” 万留风似乎料到他会这样说,毕竟这百年间再无任何一名人族为此事登上不周山,而白狼一族以獬豸角裁断的传统,也已经荒废了百年。 原因无他,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症结正是在“公正”二字之上。 獬豸角太过公正,且从无错漏,就仿佛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即便是隐藏在内心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过的秘密,也逃不开它的洞察之能。 而獬豸角的裁断一旦落下,便悔无可悔,有罪之人须终身信守先前许下的诺言,或是粉身碎骨、或是散尽所有,否则将会被獬豸角穿心而过,痛苦焚心,直至生命的尽头。 贪念与私欲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悄无声息地膨胀,所以人们渐渐畏惧这种绝对的公正。而与此相对的,另外一种可以变通、有相当转圜余地的裁断方式开始被创造出来,它八面玲珑,正是世人苦苦寻求的决断之道——这便是现今人界通行的律法诸典,百年前由三位灵修撰立,发展至今,早已取代了白狼一族的獬豸角。 万留风笑了笑,说道:“凌绝宗相信圣物的力量,孰黑孰白,一问便知。” 顾年遐却并未理会他,径直看向那个男人,问道:“你呢?你愿意许诺付出代价,来寻求獬豸角的裁断吗?” 男人形容呆滞,似懂非懂地摇摇头,又点头:“我……愿意。” 晏伽看着男人的反应,忽然挺直了背。 ——这个人,不太对劲。 第6章 有某种莫名的哀戚流窜过心口 “晏伽……” “……晏伽……” “到……这里……” “来我这里……” ——晏伽,醒来! 外面轰隆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响动。晏伽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感觉两手掌心已经沁满了汗。 顾年遐正拖着一台小泥炉走进寝殿,见状吓得耳朵抖了抖,问道:“你干什么啊?” 晏伽转头看着他,目光直勾勾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是到顾年遐的寝殿假寐了一会儿,差点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有个诡异的声音在呼唤自己,如同索命的铁链般向他悄然靠近。 他来这里之前,前殿的闹剧暂且告一段落。凌绝宗的万留风万般游说之下,顾年遐并未给出任何理由,却拒绝得丝毫不留余地。 凌绝宗的人并没有死心,包围在外面的弟子也没撤走,摆明了就是要和顾氏杠到底。 晏伽醒了醒神,问道:“你不准备取出獬豸角?” 顾年遐坐到床边,挽起袖子开始挑出箩筐里的银炭,衣裳铃铛叮叮咚咚地响。他一边添炭,一边说道:“是,此事断然不能以獬豸角进行裁断。” “为什么?” 晏伽往榻上斜斜一靠,饶有兴趣地等着顾年遐后面的解释。 顾年遐垂下眼:“因为那个所谓的家仆,在撒谎。” 晏伽道:“那不是正好?他在撒谎,你用獬豸角戳穿他,难道不是刚好洗清你的冤屈?” 顾年遐顿了顿,说道:“凌绝宗也好,那个家仆也好,似乎对我的动向一清二楚,却并不认得我本人,说明另有人向他们透露我的行踪。獬豸角将凡人穿心而过,对方必死无疑,可见凌绝宗并非真心追凶,也明知那个家仆在撒谎,那这么做的理由,唯有顺理成章地借獬豸角灭他的口,同时让外界以为是我族心虚,才毁尸灭迹。” 晏伽点点头,把玩着腰间的袍带,大致也对顾年遐的话有了个推测。 顾年遐道:“獬豸裁断,自然是公允无疑,但世人已经百年不知獬豸角,又如何会懂得其中道理?只要出去散布我们灭口三七坊唯一人证的消息,谁还会关心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跟他们耗着,待烦了自己就会走的。”晏伽翻身从榻上下来,和顾年遐对面坐着,好奇拨弄了两下那台泥炉,“这是做什么,烤肉吃么?” 第11章 顾年遐嗯了一声,犹豫片刻,又说:“还有一事,千年前众神尚未陨落时,曾经向魔族降下神谕,不准随意屠戮人族性命,轻则天雷惩戒,重则神魂俱灭,所以凌绝宗安到我身上的罪名,从来就没有道理。” 但他若空口白牙去辩,当然没人相信,除非真的有哪个魔族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被天雷劈死。 晏伽看着低头有些沮丧的小狼崽子,心里升起某种别样的感触。他想了想,开口问顾年遐:“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真到了千夫所指、百口莫辩之时,要如何做?” 顾年遐毫不犹豫:“没做过的事情,我当然不认。” 晏伽又问:“那倘若你不认,局面就无可解,你身边的人也会被牵连、被围攻,你又要如何?” 顾年遐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严肃起来,他望着晏伽被面纱遮住的朦胧双眼,神情也逐渐变得认真:“我不会认,有人要定我的罪,便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如果有人伤及无辜,我就打到他服。” 并没有人教过他,但这些话似乎早就在他心里。顾年遐并没有多做思考,便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语罢,连他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晏伽愣了愣,失笑道:“你……算了,你还不懂什么叫人言可畏。话说你光弄炉子了,肉呢?” 顾年遐转过头,对着外面叫:“顾君轻,你摔摔打打的做什么?肉呢?” 顾君轻这才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肩上扛着半条猪腿,傻呵呵地笑:“刚才没站稳,摔了一下压到尾巴了。迩卓稍后就来,我们先吃。” 晏伽发觉顾年遐似乎有些心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往炉子上放肉,尾巴耷拉着,连翘都不翘一下。 “有酒么?”晏伽问顾君轻,“你们狼族不是有种自酿的酒,叫什么抱鲸曲?拿一坛来尝尝。” 顾君轻:“那可是百年才能酿出几坛的好酒,藏在地窖里,我们小辈平时碰都碰不到呢。而且就算有,凭什么给你喝?” “凭我给你们家少主解了围。”晏伽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你还没跪下谢谢我呢。” 顾君轻脑袋转得慢,也没想起来刚才自己被推出去当肉盾的茬,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说得也是,算了,不和你计较。不过酒是真的没有,你还是指望顾年遐吧,等他继任族长的那一天,祭礼上要多少有多少,你来喝个够好了。” 顾年遐道:“你想得倒美,祭礼上的酒和祭品都是有定数的,少一样就等着查到头上挨罚吧。” 晏伽啧了一声:“兜都快比脸干净了,还穷讲究这个。酒和肉不就是让人吃的?哪有上完供还得还回去的道理。” 顾君轻也有点动摇了,馋虫引逗,咽了咽口水,说道:“年遐,我听说地窖里放着陈年的抱鲸曲,足有上百坛之多,我们偷偷拿上两坛,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顾年遐回头张望了一番,低声道:“迩卓没回来吧?” 顾君轻跟他心有灵犀地彼此一坏笑,同时起身,拽着晏伽就往外走。晏伽心知肚明,故作姿态推拒了两下:“使不得使不得。酒窖在哪里?” 顾年遐和顾君轻都深知顾迩卓绝对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并且还会坚决阻止他们的荒谬行径,顾君轻甚至想象得到,对方会怎样拧着眉毛训斥他们两个。 “毫无少主的样子!”顾君轻模仿顾迩卓的语气,“年遐,你可知擅自偷盗是大罪!” 顾年遐往晏伽身后一蹦,双手扒着对方的肩头:“是他要喝的。” 晏伽一挑眉:“你少祸水东引,我是客人,我怎么知道主人要带我去偷自家的酒?” 顾年遐笑着刚要说话,忽然一个不小心,衣袖上的铃铛勾住了晏伽的面纱,猝不及防地一扯—— 晏伽僵住了,想伸手去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顾年遐攀在晏伽肩头,对方整张脸撞进他视线。下一刻,两边都沉默了,半晌没动弹。 只不过小狼耳朵给吓直了,耳廓的绒毛跟着一起抖来抖去,显然很紧张。 晏伽趁势发挥,阴恻恻道:“原本不打算暴露的,毕竟我也不想灭口无辜,现在倒是不得不如此了。” 顾君轻脸色煞白,抽出刀,一把扯过顾年遐,色厉内荏道:“你威胁谁啊!” 晏伽继续吓唬道:“一头小狼崽儿能卖五千金,两头讨价还价到一万两千金,正好,拿这笔钱做个生意,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卖他!”顾年遐将顾君轻往晏伽跟前一推,“他肉多,顶我两个!” 顾君轻:“??你!” 晏伽趁乱把斗笠捡了起来,扣回头上。他有些后怕,幸亏在场的没别人,狼族一多半人都认得自己,这些小辈却都没见过他,就算被看到脸也不是什么大事。 别说他死了三年,就是一百年,“晏伽”这名字都是个大麻烦。 “走吧。”晏伽掩上面纱,恢复了正经神色,“去偷酒喝。” 顾年遐正推着顾君轻有些婴儿肥的脸,余光瞥了一眼晏伽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针尖刺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想去捕捞那瞬间的感觉时,已经无迹可寻了。 对方的后背笔直、宽阔,但他没来由觉得有些瘦削。 “对了,有件事问问你们。”晏伽说,“三七坊灭门,越陵山没反应吗?怎么还轮到凌绝宗过来撒野了?” 第12章 毕竟西北一脉,向来势力最大、镇守一方的门派就是越陵山,出了这么大的惨案,越陵山现任掌门居然没有出手接管,这件事则更不对劲。 顾年遐理了理袖子,三两步跟上去,语气中颇有些讥讽:“越陵山?若按你们人族划分的地盘,这事儿是该归越陵山管,可既然都被别人打上门来了,就说明越陵山根本没打算插手此事。” 晏伽皱眉:“越陵山管都没管?他们驻守西北,如今干什么吃的?” 顾年遐道:“求仙问道、飞升化境,无非追求这个。现下越陵山紧闭山门,对所有事情都不闻不问,还撤回了驻守山下的弟子。我下山转悠一回就替他们收拾不少烂摊子,左不过是横行的邪祟作乱,却没人管。” 晏伽怔然,他醒过来之后收集了不少情报,却刻意避开了越陵山的消息。近乡情怯,本以为三年未见,故人故地不会有太大变化,没想到从顾年遐口中听到这话,一时难以消化。 顾君轻也道:“越陵山那群人嘛……平时不跟我们打交道,头几年还能看见满大街穿着玄鹿羽衫的灵修,后来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听说是他们的掌门突然宣布封山,再不收徒、也不对外往来了。” 晏伽闻言有些恍惚,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了袖中那把短刀,记忆空溟,似乎总想要冲破牢笼。 顾年遐见晏伽忽然止步不前,心中又腾起那股熟悉感,而这次相伴生出的,还有某种莫名的哀戚流窜过心口。 第7章 先从我身上下来再思考 蘅宫地窖的锁,并非寻常的铜铁所制,晏伽来过这么多次,还是第一回见到真正防贼的锁长什么样子——连条门缝都没有,黄铜色的大门就像长在了周遭石壁上,浑然天成,防火防盗。 可惜这玩意千防万防,防不住他们监守自盗的少主。 顾年遐捏了个咒诀,指尖一点灵光落入镶嵌在门上的锁眼,四周那些状似枯死的藤蔓竟又一寸寸生出新绿,片刻的功夫,那些重新恢复生机的藤条纷纷向四面散去,严丝合缝的黄铜门扉裸露,缓缓打开。 “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君轻估计是怕晏伽过河拆桥,这回也学聪明了,“你要是不讲义气,我俩可就不保你了,外族偷盗是要处以狼噬之刑的。” “那可不行。”晏伽说,“我是被你们挟持来的,我一介肉体凡胎,怎么打得过你们魔族?” 顾年遐立马补充道:“我是被顾君轻骗来的。” 顾君轻大怒:“顾年遐,你吃里扒外!” 晏伽乐得看两头小狼崽子拌嘴,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可比这个鸡飞狗跳。 他在越陵山十年,十岁拜入师门,十五岁继任掌门。十九岁被万人唾骂、不得不离开越陵山的时候,他站在山门外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时日,万分唏嘘。 可惜身后事不太体面,至少他留给世人最后的死状,凄惨至极。 顾君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摸到了酒窖所在,溜进去抱了两坛酒出来,塞给顾年遐:“来,这是三百年的抱鲸曲,我还没尝过呢。” 顾年遐低下头,在坛口的封泥处闻了闻:“好香。” 他将酒坛子递给晏伽,神色欣然,眼底仿佛亮晶晶地期待着什么。 晏伽伸手接过一坛,迫不及待打开坛封,畅快地灌上几口,只觉得酒香清冽入喉,果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琼浆美酒,怪不得狼族自己都舍不得喝,酿了这么多,还是抠抠搜搜地藏起来。 三人偷了两坛酒,顺着地窖口原路返回,一切都做得不留痕迹。顾年遐溜门撬锁的功夫一流,将黄铜大门上的锁悉数复原,还打算多上一道封印,让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人偷溜进来的样子。 晏伽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顾君轻转过头,眼馋地盯着那酒:“给我也尝尝。” 晏伽把酒坛子往后一撤,煞有介事道:“小狼是不能喝这个的,酒性太烈,喝完有你们受的。” 明明就是想独吞,却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顾年遐敲了敲手中另一坛酒,笑得露出小犬牙,看着晏伽说道:“你答应我件事情,我就把这坛酒也给你喝。” 晏伽立马一抹嘴角,扒着酒坛子就要往回吐:“拿回去拿回去,我就是渴死也不喝你们狼族的酒了!” 顾年遐一愣,按着他的头往后推:“你都喝了,已经尝到味道了!” 晏伽向来不知羞耻心为何物,从容道:“我只是一介过客,刚进门就被你们顾氏的少主绑到地窖,逼着喝了这些酒,有毒没毒尚未可知呢。” 顾年遐从未见识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抢回那坛酒,凶巴巴道:“不给你喝了!” 晏伽权衡片刻,朝他勾勾手指:“你可以先说你的条件,我考虑一下答不答应。你们顾氏的面子,我还是要给三分的。” 顾年遐也学会跟他打太极了,神神秘秘地一笑,说:“现在不能告诉你,既然你来,必然是要见我爹的,只不过外面那些人你暂且得躲一下,等过了这阵风头,你自然会出去。” 晏伽暗想道,的确聪明。 他正盘算怎么对付这头难缠的小狼羔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起初那声音不像是从耳边传来的,听起来似乎有些遥远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玉环相碰般清脆,虽然空幻,却听得出来是在喊他的名字。 第13章 晏伽猛地转头,只见身后是紧闭的黄铜大门,而那声音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不过转眼的片刻,他就记不清那声音是男是女、音调高低了。 方才那个人声着实诡异,但和梦里那个呼唤的声音截然不同,没有丝毫诱他入混乱的气息,反倒十分空灵,并稍显绝望与困惑。 毫无疑问,这座有千年岁月之久的蘅宫之中,多少有些诡异非常的东西,凡人身躯怕是无力消受,因此他才诓骗这两只小狼同行,顺便在蘅宫中摸一圈,打量打量凌绝宗那些人真正的意图。 三人刚走出地窖,迎面就碰上凌绝宗的人和几个狼族迎面过来,为首正是顾氏族长。顾年遐立马转身,扯着无知无觉的顾君轻领子往回一拽,噌地躲到晏伽身后,着急地戳了戳对方:“快快,挡住我们。” 晏伽扯着他耳朵:“我是柱子吗?别往我后面躲,我还想躲你后面呢!” 一行人越走越近,穿过拐角的时候,族长忽然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瞥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的回廊空无一人,檐台高筑、曲折迂回,地势缓慢沉坠而下,并不是通往客房的路。 “先知大人,我等也绝非故意为难于你们,兹事体大,因涉及仙道同门,宗主吩咐我等,此去必要查清来龙去脉。”他身旁的凌绝宗一等弟子傲慢开口道,“顾氏的少主,怕是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众人身旁不远的盘龙汉白玉石柱后,施了匿影诀的晏伽左右两肩分别攀着一只狗崽大的小狼,他只觉得肩头似坠了千斤的巨石,酸痛无比。 亏得这俩狼崽子还很是心安理得,扒在他肩膀上,竖耳听那边的对话。 族长面色如常,将凌绝宗众人往石柱的方向引了引,道:“向来北境诸事,若有争端之处,便由越陵山与我族共同出面。此事无论大小,合该是越陵山过问,不知贵宗为何如此着急给我儿定罪,可知会过越陵山?” 凌绝宗的人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仙道诸门向来知道北境狼族目中无人,从前除了越陵山之外,压根看不上别人。 虽然当年越陵山身陷争端,顾氏撒腿避嫌比谁都快,但从前看不上的如今依旧看不上,这让当时自认不输越陵山的凌绝宗之流十分不满,即便他们忌惮前两者已久,恨而远之,但一面又十分热衷得到对方的承认——或是看作某种殊荣加身,哪怕是被晏伽骂上一顿,也能出去作为吹嘘的谈资。 的确莫名其妙,但这世道牛鬼蛇神横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见怪不怪。 一人说道:“越陵山?一群只知缩头避世的庸才罢了!他们这些年闭紧山门谁都不搭理,清高得很。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不知道越陵山当年接连出了两个叛出仙道的败类,还会不会出下一个?” 被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其中一位,正是著名的仙道叛徒晏伽,他右手捏着咒,脸上毫无表情。倒是顾年遐听着那番话皱了皱眉,道:“近墨者黑?他这是连带着骂谁?” 晏伽撸了撸他脑壳,说:“难为你还能听得出来这些人在放什么屁,没错,就是在指桑骂槐地说你们黑心肝,今晚找个机会,溜进房里咬死他们。” 顾年遐斜睨他一眼:“他们指桑骂槐,你是借刀杀人。” 族长叹了口气,说道:“仅凭那家仆一面之词,我顾氏不会认。远来是客,诸位今晚可先行留宿,恕我不奉陪了。” 他说完,吩咐近侍将凌绝宗的人带去歇息,自己转身走了,丝毫没理会对面的气急败坏。 刚才晏伽一直留意着万留风的表情,对方像是完全没听见那番嘲讽的话。作为曾经的越陵山内门弟子,似乎对过去全无留恋,连半点波动也没有。 简直白眼狼一个。 凌绝宗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晏伽听到脚步声远去,才收了匿影诀,松了口气道:“真是背运,走到哪都碰上。” 顾君轻跳下他肩膀,变回人形,说道:“我的妈呀,这些人简直是疯了,明明自己没理,胡搅蛮缠些什么?” 顾年遐却神色凝重,仍趴在晏伽身上,蹙眉思索着什么。 晏伽看了看他,问:“你在做什么?” 顾年遐:“思考。” 晏伽:“先从我身上下来再思考。” 顾年遐非但不理,反倒得寸进尺地在晏伽背上蹬了几脚,直接窜到了对方头上,像顶狼皮帽子似的扣上去,低下头,隔着面纱四目对视:“刚才顾君轻说什么?‘明明自己没理’,对吧?他们自己必然也清楚是没理的,仅凭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仆,如何定我的罪?” “所以呢?”晏伽已经在想着怎么才能快准狠地把顾年遐从自己头上逮下来了。 顾年遐道:“他们自知无法让我认罪,却还是来了,折腾许久,无非是要我和那家仆亲自去对峙。但三七坊是如何被灭、这人又是怎么独独幸存下来的,我先前一直无暇去想。” 眼下的蘅宫,唯有北境狼族的族长,即顾氏一族的“先知”孤身驻守。而顾年遐的母亲则是族内地位同样举足轻重的祭司,除了祭礼告祝大典时会回来待上许久,其余时候常年在外,对蘅宫诸事鞭长莫及。 凌绝宗显然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故意前来发难,但不会真的与顾氏结仇。这些魔族虽然曾向上古诸神许诺过绝不残害凡人,但在人族眼中毕竟是异类,就总有翻脸不认人的那天,他们就是再傻,也不会自己上赶着找死。 第14章 唯一的理由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凌绝宗另有图谋,才不惜冒着得罪北境狼族的风险来此兴师问罪。 晏伽觉得顾年遐说得不无道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如此说来,他们在你家地盘上大吵大闹,反倒让人顾不上去想……三七坊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章 你那小徒弟快要恨死我了 顾年遐的尾巴用力甩了两下,抽得晏伽脖子生疼。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对方扯了下来,揪着后脖子,佯装凶神恶煞道:“下来!” “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嘛?”顾年遐爪子耷拉在胸前,额头印记亮晶晶的,“我们先回去,等那群人睡了,就偷偷溜走,去三七坊看看。” 顾君轻立马跳起来:“我也去!” 晏伽不讨厌小孩子,甚至还能逗几句玩玩,但也仅限于不让他带孩子的前提下。 顾年遐被晏伽放到地上,又攀着他的腿噌噌爬了上去,重新扒回他肩膀,打了个哈欠:“本少主困了,回去吧。” 晏伽震惊不已,问顾年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顾年遐不假思索:“偷酒贼。” 晏伽点点头,顶着一头沉重的斗笠便往前走:“说得好,我还要偷小狼呢,两只一起偷了去卖,走吧。” “留步——” 第四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晏伽下意识地准备摸刀,就听那声音又道:“不必如此戒备,是我。” 是顾氏族长,顾影拙。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正默默站在几人身后看着这场闹剧,面上笑得七分冷三分假,相当有损一族之王的气度。 晏伽松了口气,收回手,说道:“是你啊,怎么,一见面就认出我了么?” 顾影拙笑了笑,看向顾年遐,说道:“年年,不能胡闹,赶紧下来。” 顾年遐极其不乐意地说:“爹,他都已经跟我说好了,要去三七坊走一趟。” 顾影拙皮笑肉不笑,脸已经有些阴沉下来:“走什么走?别添乱。” 晏伽乐道:“没有的事,你家少主大人英明神武,我等心甘情愿拜服。” 顾年遐拱拱鼻子,从晏伽身上跳下来,变回人形被顾影拙拎到身后。 顾影拙一点没惯着他,拍了拍顾君轻的肩,说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我和这位客人有事情谈。” 顾君轻恨不得赶快逃离是非之地,毕竟晏伽还抱着一坛酒。他把自己手中那坛酒往晏伽怀里一塞,拉起顾年遐就走。后者不情不愿,但也违抗不了亲爹那命令的眼神,只得几步一回头地跟着顾君轻往寝殿走了。 晏伽瞧着不断回头的顾年遐,笑道:“儿子养得不错啊,都能化形了,还挺俊。” 顾影拙叹道:“一天天就会折腾闹心,动不动就往外跑着不回家,跟他娘一模一样。” 晏伽摇摇头,说道:“小孩嘛,有点心气儿是好事,好好教就行了。不过我方才看他眉间印记有点淡,怎么回事?” 顾影拙神色莫名有些复杂,看着晏伽,似是欲言又止。 “你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晏伽摘掉斗笠,久违地透了透气,“可憋死我了,戴着这玩意儿不好走路,只能调动灵识认路,怪累的。之前不小心被他俩看到了脸,还好还好,不是麻烦的熟人。” 顾影拙瞧着他,忽然眉眼松弛下来,笑道:“倒是你,这三年来大梦酣觉,可好睡啊?” 晏伽叹了口气,慨然道:“一睡三年,醒过来总觉得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睡下去时外头腥风血雨我懒得管,如今醒了,居然还是腥风血雨。” 顾影拙看着他,摇摇头说:“世道繁乱,你早知自己不能全身而退,还是袖手旁观为妙。” 晏伽笑道:“袖手旁观?你们顾氏又何尝不是一直不争世事,这麻烦不照样找上门来?” 顾影拙无奈道:“如今魔族一脉日渐式微,总不如人间热闹。三七坊灭门一事,老夫已经悄悄派人前去探查过,的确蹊跷,只能说此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晏伽还以为顾影拙说的是顾年遐,心说居然真的舍得让宝贝儿子去查这么危险的东西,难道不担心惹上麻烦么。 “小孩子不懂事,总是瞎琢磨些别的,贻笑大方了。”顾影拙又说,“对了,既然你来了,那老夫就顺带提一嘴——事关‘那个地方’的异动。” 晏伽的手顿了一下,在顾影拙后面的话出口之前,迅速划开了一个结界,里面的声音一概传不到外头。这是越陵山派先祖所创阵法,流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了。 “慎言。”晏伽说道,“关于‘那里’,不管过了多少年、熬死多少人,都必须是秘密。” 顾影拙点点头,继续道:“是这样的,你大概还记得,数年前‘外界’的封印忽然洞开,九州大地许多生灵都曾经历过的那场浩劫。如今的情境,和那时很像。” 晏伽脸色微微沉下去,嗯了一声。 那段往事已经甚少有人提起,一则是因为实在太惨烈无法回首,二则当年得知内情的亲历者,几乎都死在了浩劫当中。 晏伽的师尊也死于当年,那之后他就继任了越陵山的掌门,在被其他门派齐心协力搞得身败名裂之前,他一直都被视作最有可能飞升成神的那个人。 ——就和他的师尊一样,也曾万众瞩目,后来皆是人人唾弃。 “前些日子老夫经过不周山脚下,偶然听闻有个叫三七坊的门派遭人屠灭满门。”顾影拙说,“原本江湖寻仇,冤冤相报倒也寻常,但那个门派一夜之间被灭,死因与当年青崖口一战十分相似,都是被抽尽骨血、身躯干瘪而死。但奇怪之处就在,外界的封印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第15章 晏伽从袖中摸出一团之前封印的邪秽,说道:“凡人不会修此邪术,即便去寻旁门左道,所遭受的反噬,也不是肉体凡胎承受得起的。人族若修炼此法,自己必然也活不成,也难怪给凌绝宗找到由头,咬定是魔族所为。” 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醒过来,麻烦当头,实在是时运不济。顾影拙怕是早就发现他来了蘅宫,特意让自己听见凌绝宗那些人的来意,也好权衡此事是否要插手。 晏伽叫顾影拙不必担心这个,他早先就发过誓了,这辈子再管一次闲事,出门立马被雷劈。 “这是……”顾影拙脸色微变,似乎大事不妙。 他满脸忧心忡忡,脸都快愁皱了,将晏伽揽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还有一事,事关我家年年。老夫知道自己管不了,所以……” 晏伽和顾影拙那是无数次拳脚相向、硬生生打出来的关系,当然清楚彼此是什么德行,一听这话便立马警觉,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那我更管不了。” 顾影拙使劲勒着他肩膀,死活不肯放手:“你听老夫说完,听我说完!” “你少倚老卖老!”晏伽怒道,“我不管你家这劳什子事!” 顾影拙眼见劝不动对方,不得不单刀直入,从准备好的众多说辞中,脱口而出最具分量的那句话:“越陵山无端闭门三年,你也不管么?” 晏伽果然被他扼住片刻的命门,沉默半晌,又淡然地摇头:“我已经被放逐出越陵山,仙牒上也早就除了名姓。前门旧事,都与我无关了。” 顾影拙叹道:“老夫虽然说不上对你了如指掌,但也知道越陵山于你而言,前缘绝不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越陵山自古高居山势险峻之地,剑法纵横天下,名声在外已有千年,直至今日仍是仙道宗门之首。纵使孤傲如北境狼族,这几千年唯一交好的仙门,也只有越陵山。 晏伽问道:“越陵山的掌门都没过问这件事?我记得你们顾氏很久不理人族诸事了,都应当是越陵山打理。” 顾影拙表情相当无奈,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事:“不提还好,你那小徒弟快要恨死我了。他记恨我当年在你出事时见死不救,又冷眼旁观你被众仙家逼迫致绝路,如何还肯搭理我们?所以这件事,你若不出面,没人劝得动他。” 北境狼族从前对晏伽青眼有加,然而却在他走投无路之时作壁上观,甚至还点了一把火,由顾氏族长亲口下令围堵晏伽,直到对方彻底力竭,不敌百家围攻,惨死在追杀途中。 此事当时闹得天下皆知,那些仙门私下议论纷纷,感叹世风日下,向来高洁的魔族落井下石都如此之快,实在令人唏嘘。 晏伽想到自家那个棘手的徒儿,也颇为无计可施:“彼此彼此,你管不了你儿子,我也管不了我徒弟——他或许还恨我呢。” 只不过他也没料到,越陵山如今怠惰至此,竞对此事不闻不问。 顾影拙道:“那这样刚好,你管老夫的儿子,老夫管你徒弟,怎么样?” 晏伽冷笑道:“你管得了我徒弟?你要能管,这三年早干什么去了?罢了,算还你一个人情,说说,你儿子出什么事了?” 顾影拙道:“半年前,老夫偶尔听到仙道中一个传闻,说是未来百年内,人族灵修当中必有人飞升成神,甚至许多人已经得了飞升的法门,正在苦修,以求来日化神。” 晏伽皱了皱眉:“无稽之谈,人族繁衍存续千载,从未有人飞升成神的,如今谁吃错了药又提起这春秋大梦?” 说起这个传闻,顾影拙还是在一次仙盟法会上听到的,那时他乔装云游,刚巧听闻有人在法会上讨论。具体的他并不清楚,仅从那些人的只字片语中大致听出来,那传闻是在梦中传开的。 所谓梦境,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也少有人如此巧合地连做梦都雷同。但此事的诡异之处就在,所有最初知晓这个传闻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在梦中。 据说一个人若是诚心求成神之术,飞升法门便会自行入梦,无须再和从前一样苦苦修行、却不得其法。 晏伽倒也听过差不多的志怪传说,认为不过以讹传讹,邪道组织哄骗人入伙的把戏无外乎此,并不可信。 顾影拙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笑了一笑,又说道:“原本我也不信,直到有一日,年年告诉我,他在梦中听到了一句话——正是这个传闻。” 晏伽闻言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影拙:“你说什么?顾年遐也在梦里听到了这个?” 顾影拙点头:“他并未撒谎,这点老夫可以确信。况且年年虽然调皮,但是绝对不会故作诳语来惹人注意,那句话他曾经对老夫复述过,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晏伽垂头沉思片刻,想着不如先去问问顾年遐,那究竟是一句什么样的传闻,竟然能入梦魔族。 第9章 仙道之耻,大胆叛徒 顾年遐正趴在寝殿里,拨弄炉子上半凉的烤肉。听到身后声响,还以为是顾君轻又在走来走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年年。”顾影拙叫道。 顾年遐回头一看,先看到他爹,接着便是一旁的晏伽。他缓缓坐起来,视线落在未戴斗笠的晏伽身上,似乎有些疑惑。 顾影拙道:“不必拘谨,年年。他有些事想问,你乖乖跟他说出来便好。” “什么事?”顾年遐问道。 第16章 晏伽走过去,望着他双眼,声音沉静地问道:“我需要你重复一遍,你在梦中听见的那个传闻,是什么?” 顾年遐闭上眼睛,眼皮下面滚动了几圈,似乎在回想着梦中的声音。接着,他开口缓缓道:“是这句——‘天门中断,越陵山开。昔天柱倾毁以平不周,<a href=https:///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四合,又归于大荒’。” “越陵山……”晏伽喃喃道,“又和这个有关,绕来绕去,全都绕不开越陵山。” 顾影拙负手望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晏伽又问顾年遐道:“整个北境狼族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梦里听到了这话?” 顾年遐点头:“只有我,并且不止一次。” 晏伽略加思索,很快便了然一笑:“那就不奇怪了,若你说许多魔族也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那我还真要疑心,是否真的有什么飞升成神之法,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在暗中装神弄鬼。” 顾影拙与他想法一致,并不言语。顾年遐则歪了歪头,问:“为什么这么说?” 晏伽道:“先前你爹提起那个传言,所谓‘若是诚心求成神之术,飞升法门便会自行入梦’,那便是说,只有对飞升极有执念之人才会在梦里听到这话。可若是魔族,本身便是与神族同生万古的种族,二者说到底并无不同,你魔族当得好好的,忽然想当神族做什么?” 顾年遐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了然道:“那就是说,有人刻意通过那些灵修的梦来播撒这个传闻,却不知为何出了错漏,把我也牵扯进去了?” 不过他和那些灵修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即便晏伽如此推测,也无法证明入梦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顾影拙见他不吭声,又说道:“老夫倒觉得不必拘泥于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试问你若是个想求得飞升之法的灵修,第一次听到这个传闻,会以其中的那句话为引?” 晏伽扭头看向他,语气微微有些诧异道:“……越陵山?” “正是越陵山。”顾影拙点头道,“老夫觉得,无论初衷为何,至少你徒弟现下闭锁山门的决定是对的。不管那传言是否为真,相信这句话的灵修们必定会涌入越陵山寻仙问道,到时若真出了乱子,凭今时今日的掌门人,如何能控制局面?” “越陵山非一人之宗门,要连掌门都退缩怕事,那传承早就绝了。”晏伽道,“我做掌门的时候,也没人和我说过要怎么办,若是咬牙硬抗都抗不下来,旁人再骂一百句废物也是活该。” 顾影拙叹道:“你说话也不必如此刻薄,既然是你的亲传,做事想必也是有几分你的风格。” 晏伽沉思片刻,问道:“你们说,这所谓的飞升之法,与三七坊的灭门,能攀上几分关系?” 三七坊虽然与其他势力素无冤仇,却与越陵山相隔不远,灭门之事看似扑朔迷离,但只要发生在越陵山附近,就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顾影拙眯起眼睛说道:“先前谁发誓来着,管闲事被雷劈死?” 晏伽手一挥,嗤笑道:“你少来,这天上地下,雷要劈谁也得我说了算。” 顾年遐抬起脸,十分自然而然地说:“好,那我们明天就走。” 晏伽看着他,凝噎半晌,道:“我说过要带你去了?” 顾年遐何时跟人见外过:“没有啊。” 晏伽意识到什么,扭头阴恻恻地看向顾影拙,道:“你这是跟我声东击西上了?说什么这事儿和你儿子有关,我看这是你盘算好了水到渠成,路上找个人替你看孩子,对吧?” 顾影拙正气凛然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心尽显,晏伽懒得和人多费口舌,伸出手点了点顾年遐的脑壳:“要我带着你,可以,不过得乖乖听话,不然就把你丢给凌绝宗的人。” 顾年遐一口应下:“好,都听你的。” 顾影拙清清嗓子,说道:“年年,再去拿些酒来。这位是我的老友,多年未见了,为父有些话要与他谈。” “三百年的太淡,要五百年的。”晏伽毫不客气地补充,“乖年年,多抱两坛。” 顾影拙看着顾年遐跑出了寝殿,先前脸上的从容自得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愁绪,就好像前后五百年没人能比他更愁了。 “你到底在愁些什么?”晏伽顺手拎起桌上的银色酒盏,百无聊赖地把玩起来,“我总觉得你们魔族能活这么久,全仰仗那不爱理闲事的性子,真羡慕啊。” “等你当了爹再说这话试试,每日睁眼便是操不完的心。”顾影拙叹道,“老夫这个儿子,今年不过十七岁,放在魔族是小之又小的辈分。我们这一族原本天性凉薄,这孩子却并不随我们的性子,从化形至今,总是闹得鸡飞狗跳。三七坊灭门一事,老夫本意不愿插手,他却自己跑去查了一通。如今凌绝宗尚且纠缠不休,老夫只担心他接着查下去,一定会惹出大乱的。” 晏伽不以为意,闭眼惬意地往藤编椅上一靠,慵懒道:“有何不可?要是这个年纪都没有闹腾的心气儿,也不过区区樗栎之材,成不了气候。” 顾影拙道:“若一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心比天高也是无用,你最清楚这一点。当年你纵然狂傲,却未失了分寸,但年年这个性子若无人教导,此去历经人间百态,只怕来日闯下大祸。” 第17章 “你担心他只懂横冲直撞,不通人情世故?”晏伽问道。 顾影拙点头:“不只是如此。老夫年事已高,不知还能稳坐族长这个位置多久,年年又太过年幼,老夫只担心来日狼王之位更迭,他会受制于人。” 晏伽勾勾嘴角,神情平静道:“你儿子可比你想象中聪明得多,不必担心。你有意要他出去避避风头,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但越陵山那边的动向还需要你留神。” 顾影拙说道:“老夫一直在留心看着,只是你徒弟戒备心甚重,有些事以老夫的身份不方便出面,会让小辈们代劳。君轻你见过了,那是老夫的内侄,还有一个叫顾迩卓,很机灵能干。” 机灵小辈之一的顾君轻,此刻正填饱了烤肉,趴在寝殿门口的楠木架子上睡得天地不知。顾迩卓则许久没有露面,八成是路上被什么绊住了。 晏伽并不打算在狼族久留,凌绝宗的人向来不依不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搜到这里来。而这附近必然已经全是对方的眼线,他不喜欢受制于人。 等顾年遐拿回了上好的抱鲸曲,晏伽和顾影拙对饮了许久,期间聊起不少往事,当着顾年遐的面,倒也没顾忌什么。顾年遐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着,玩自己衣袍上的铃铛,并不插话。 一场酒喝下来,晏伽大致从顾影拙那里了解到当今仙道的现状,与他出事时并无大的不同,庸人依旧为庸人,天才却再未出一个。 不过凌绝宗作为曾经的中流门派,如今也一跃跻身名门,那位掌门据说与仙道各家都十分交好,风评也颇为不错,甚至夺魁了今年的仙盟会东道主,山门上下喜形于色,出门都恨不得把名号贴在脸上横行。 晏伽笑道:“他们要办仙盟会?按规矩,东道主应在盟会第一日开坛比武,分派弟子据守擂台,若败得太难看,便是丢山门的脸。以他们的剑法,真不会羞愧得此生再不敢称仙道中人么?” 顾影拙道:“你以为如今的仙盟比武,和越陵山那时还一样吗?走个过场罢了,谁不心知肚明要给东家几分薄面,还真能把人家全门上下打个落花流水不成?” 晏伽听他说着,忽然满肚子坏水如泉上涌:“仙盟会还是在仲秋办么?” 顾影拙听对方如此语气,就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是又如何?你可别跟老夫说,你要去踢馆?” “对了。”晏伽一敲桌子,“我不把他们杀得丢尽祖宗脸面,就浑身不舒坦。” 顾年遐听到有架可打,耳朵兴奋地支棱起来:“你带上我,带上我!” 晏伽话说出口,便是主意打定,结果顾影拙从寝殿里出去的时候,脸上愁得皱纹又多了几条。 酒过三巡,晏伽也有些醉意,他脚下软绵绵地寻摸到床榻,心中感叹这五百年的酒就是够劲,不过一坛下肚,他就看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了。 他摸到床就打算睡,顺手一挥,寝殿中灯烛熄了大半。 四周沉入一片寂静,晏伽下意识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放松过头了,这里对他来说并不安全。在彻底睡去之前,他还想挣扎着清醒过来,但随着浓烈的酒气将他诱入黑暗,连手指都没能抬起来,便坠进了沉眠。 晏伽…… 晏……伽…… 他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天崩地裂之中,有人自远处呼唤他的名字。眼前是崩毁的山峦、倾落的巨石,铺天盖地的黑气自裂缝中喷涌而出,脚下尸横遍地、血海填壑。所有人都即将战至力竭,可那团漆黑依旧源源不断地向他们袭来。 晏伽只觉口鼻中鲜血的气息越发浓重,他心底有片刻的诧异,总觉得这一切应当早就过去了,但眼前所见、身上所感是如此真实,他无法分辨。 增援……增援怎么还不来? 他又一次发出似曾相识的疑问,但没人回答他。 “师兄,防线要没有人了!”一个同门浑身是血朝他奔来,眼底满是绝望,“所有人都要死完了……若一个时辰内援兵还是不到,怕是只有那些不过十岁大的师弟师妹能顶上了!” 晏伽喉头发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师兄!”同门眼见快要崩溃,“你说话啊,师兄!越陵山……越陵山要顶不住了!” 梦中的一切忽然被裂隙中腾起的大火燎过,晏伽跌坐在地,看着周围的所有逐渐化作灰烬。哭泣、哀叫、乞求声不绝于耳,他握剑的手颤抖,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个身影冲了出去,径直被吞没在裂隙之中。 晏伽…… 那个声音还在叫他,逐渐掺杂了许多别的声音——赞誉、质疑、驳斥、唾骂,几乎要在他脑海中炸开。 “越陵山向来自诩高洁,却是自养其患!出了此等败类,难道不准备给我们一个说法?” “仙道之耻,大胆叛徒,你休要再负隅顽抗!” “越陵山究竟欺瞒了我们多少事情?你们只求自家来日飞升,却不顾我们的死活!” “晏伽——!” “人尽可诛!” 第10章 他不后悔 晏伽觉得胸口像是坠了一块巨石,沉闷压抑。他想要从梦里醒来,却犹如鬼压床一般,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忽然,天地上下一片清凉明澈,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火。晏伽趁着手脚逐渐恢复感知,用力一挣,从梦里脱身而出。 周身还是黑暗,他用了许久,才从渐渐平息的喘息声中想起自己正睡在顾年遐的寝殿里。方才的梦虽然极其漫长,但他睡下似乎并没有多久。 第18章 他摸了摸胸口,手掌抓到一团柔软,心下疑惑不已,又仔细探了探那东西的形状,似乎是一头正在酣睡的小狼。 “顾年遐?”晏伽半支起身子,轻声问道。 除了顾年遐自然不会有别人,此刻他正毫无防备地蜷缩在晏伽胸前,一起一伏地呼吸熟睡着。 晏伽想起刚才突然出现、解救他出梦境的凉意,看来就是紧贴着他入眠的顾年遐了。 对方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小狼,十七岁的年纪在魔族当中甚至尚未算成年,先前在林中所见的巨狼模样虽然强悍,却十分消耗力气,而此刻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一只狗崽子大小的白色魔狼。 晏伽静默片刻,没有推开身前的小狼,而是又轻轻揉了两下,躺下身打算继续睡。 睡不着了。 噩梦的余韵实在让他心神不宁,后半夜辗转了许久,身侧除去顾年遐的呼吸声,便再无别的声响。 深夜人易多思,晏伽尽力不去回想自己那不堪回首的过去,脑中却仍是忍不住思绪乱飞。他记起三年前,自己“死去”的前几日,围剿的盟军中有人问他,是否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他想了想自己当时是怎么答的——他并未回答,只是嗤笑一声,又举起了手中的剑。 于是,仙道之耻晏伽到死也从未悔改,他便理所应当地被人嘲弄、鞭尸到如今。 他不后悔,就像自己的师尊对他说的那样,他们不需要被人理解,也不需要自证些什么。怪只怪自己当年不够谨慎,棋差一着,遭人算计,至于那些诅咒和唾骂,他早就不在乎了。 顾年遐睡得像一团蒸熟的土豆,软塌塌贴着他。晏伽试图转移些注意力,捏着顾年遐的皮毛来回揉搓,听着小狼发出细微的抱怨哼声,手上没来由地越发上瘾。 晏伽左捏捏右捏捏,顾年遐似有所感,一直往他怀里缩。晏伽心道这都没醒,这小子究竟是有多爱睡。 快天明时,晏伽摸着顾年遐的毛,居然又沉沉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晏伽脑袋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身侧的白团子还趴在那儿,见他起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你醒了?” 晏伽有些起床后的癔症,看着视线里迷迷糊糊的一团白色,忽然伸手拎起来,捧到面前晃了晃,连揉带捏地研究起来。 顾年遐:“嗯?你做什么——” 他被晃得七荤八素,眼前开始冒星星,伸出爪子试图阻止晏伽,却因为手实在太短,根本够不到对方半根汗毛。 顾迩卓刚好推门进来,看到床榻上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去,劈手从晏伽手中夺过顾年遐:“你在干什么?这是我们少主!” 顾年遐实在撑不住,砰的一声变成了人形,摇摇晃晃半天才扶着榻边缓缓坐下,抬脸一言难尽地看着晏伽。 “哦,是你。”晏伽揉揉后脑勺,长出一口气,“我以为是什么……” 他翻身下床,感觉精神好了些许,对顾年遐说道:“收拾收拾,我们走。” 顾迩卓疑惑道:“少主,你们去哪里?” 顾年遐伸出手指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道:“迩卓,替我瞒住凌绝宗的人,我和他要去三七坊探探情况。” 顾迩卓道:“你们要如何出去?外面那些灵修还没有走,你们一出去就会被发现的。”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伽披上衣服往外走去,“大不了吃饭掀桌,把水搅浑,大家都别安生。” 只是没料到,这趟水不搅自浑,几人刚走出寝殿片刻的工夫,一阵短促的惊叫便自不远处的廊下响起。顾迩卓下意识要冲过去,被晏伽拉住,摇头道:“别急,看看什么情况,第一个冲过去未必是好事。” 他料想得果然没错,等那边众人渐渐围拢起来,才从身旁匆匆跑过的狼族护卫口中听到发生了什么事——凌绝宗带来的人忽然死于非命,第一个发现的同样也是凌绝宗自己人,明显来者不善。 “他们又想做什么?”顾迩卓皱眉,“少主,你先不要出面。” 顾年遐眸色冷了冷,没有说话。他不是看不出来凌绝宗一反常态地故技重施,似乎真的是为了尽可能久地将自己拖在这里。 晏伽调动灵识前去查探,看到先前那名指认顾年遐的三七坊家仆,此刻正直挺挺吊在廊檐下,双目暴突,整张脸憋得惨白,舌头堵在喉咙口,全然没有了人相。 他注意到那家仆的口鼻间似乎萦绕着一股黑雾,气息与顾年遐在山中斩杀的那些秽物很是相似,但已经极其淡漠,大概很快就要消散了。 “不是灭口。”晏伽一拍顾年遐,“趁着现在乱成一团,我们走。” “少主。”顾迩卓扯住顾年遐的袖子,叮嘱道,“万事小心。” · 顺着大恶棍晏伽之墓继续往西北,再走上十几里就是长明镇。但其间路途坎坷难行,常年荒无人烟,草木茂密,笼罩着一股经年不去的阴森之气。 据说几千年前这里也曾有长河绕城郭的绿洲聚落,名叫众妙城,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衰落下去,慢慢变成了一座死城,众妙之名也逐渐佚失,如今被称作“刺冥城”。 时至今日,那些城池的残垣断壁依旧留存于此,像是荒原戈壁上腐朽的野兽尸骸。 这里地处偏远,并且向来不太平,再加上罩着这一片的越陵山诸事繁忙,天高皇帝远的,没几个老百姓敢到这里做生意,因此打尖住店并非易事,行脚的商人若是迷路到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19章 晏伽带着顾年遐走了许久,只见沿途的荒屋都破破烂烂的,烟尘弥散,仿佛话本里的鬼市。刺冥城外的大路旁黄沙漫漫、飞石满天,已经荒废数千年的光景依旧被这里的死气蚕食着,总给人一种随时会倾塌崩落的感觉。 最快的路无疑是从刺冥城中穿过,但两人远远便望见这片庞然废墟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传说这座城中数千子民的冤魂不愿散去,外人一旦踏入,轻则被邪气缠身、日夜不安,重则会被这里的游魂夺舍,化作人不人鬼不鬼的游荡秽物。 传说固然是传说,但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对这里望而生畏。 顾年遐四处闻了闻,对晏伽说道:“这里没有邪秽的气息,但不久之前刚有人经过,也进了城。我们要不要快点追上去?” 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很笃定地看向晏伽。那是直接进入刺冥城的路。 “你这都能闻到?”晏伽诧异道。 顾年遐看着他:“是不是很厉害?那你以后去哪里都可以带着我。” “厉害厉害。”晏伽敷衍地揉了一把他的头,“等到了镇子上,给你买肉吃。” 顾影拙要是知道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就这样跟人跑了,还不想回家,大概脸上皱纹会更多几条。 顾年遐领着他七绕八绕,最后停在半面垮塌的屋墙前面,整个人也警觉起来,绷紧了喉咙,示意晏伽那面墙后有人。 无须对方再多说什么,晏伽也闻到了那股浓厚的烤肉香味。他冲顾年遐摆摆手,带着对方悄声爬上了房顶,绕了半圈向下看去。 只见屋前围坐着三两壮汉,看穿着打扮像是西北一带的马匪,正安静地摆弄着面前的火堆,上面还架了半扇乳猪。 晏伽俯身听着那些人偶尔几句的交谈,过了一会儿,他扭脸对顾年遐说:“这伙人是盗墓贼,刚刚从盗洞里出来,什么都没捞到,心情不好。” “这附近确实有不少大墓,但应该早就被盗干净了。”顾年遐说,“刺冥城已经荒废了很久很久,以前它还叫众妙城的时候,有很多王公贵族的墓葬,但是无人守墓,所以很好偷。” “这样吗?”晏伽沉思道,“说得也是,那这些人还往这边跑,岂不是连别人的骨头渣都捡不上了?” 他侧耳又听,那几个人又是许久没说话,忽然有个人啃了一口肉排,恶狠狠道:“真是晦气,晏伽那个人,活着就不招人待见,死了还折腾咱们。” 晏伽:“?” 第11章 又被挖坟 那人又继续道:“晏伽的墓到底是不是在这边?到底哪来的消息,说他被他那便宜徒弟埋在这边,还塞了不少宝贝陪葬?” “应该就是这里,咱们一路碰到多少同行了。”另一人说道,“但那也就是个传闻,没人知道确切的位置,所以只能碰碰运气。” “咱们可不是来碰运气的。”先前那人说道,“哥几个势在必得,晏伽这人活着的时候富得流油,陪葬肯定也都是好东西。只要能摸几件走,那些个破修仙的肯定挤破头拿真金白银来收,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开张了。” 晏伽听了个大概,明白这些人是在找自己的坟,并且相当垂涎里面所谓的“宝贝”。 他有些疑惑,先不说自己的坟离着这儿几十里地,里面更是什么都没有,当年“下葬”得匆忙,只是放了具空的棺木,连外椁都没有来得及赶制。 时至今日却突然有这种毫无根据的流言传出,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跟着他们。”晏伽低声道,“看他们往哪里走。” 虽然很清楚这伙盗墓贼会无功而返,但有种不太好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传言的来由并不简单。 世上任何一条谣言背后总有其用意和目的,尤其这件事还是针对他而来的,经验之谈告诉他,这回又没好事。 顾年遐精神抖擞地跟在他身后,晏伽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傻孩子就能直接冲出去把人干了。 两人毕竟有法力傍身,一路前行尾随并未引起对方丝毫警觉。沿着城里坑坑洼洼的古官道继续往前,这伙盗墓贼的目的地,似乎正是古城最中央的那座废弃宫殿。 那里曾经是戈壁上最伟大君王所居住的殿阁,它的君王向国民垂下慈悲的庇佑,众妙城安定富饶,在绿洲之上世代繁衍。无人得知这里最后的时刻经历了什么,如今唯余断壁残垣,黄沙尽掩昔日的城池,连开口诉说当年的故事也不能了。 “你们说,这里头会不会有大墓?”有人开口问道,“就算找不到晏伽的,能捞到些别的好东西,也不算白来一趟。” “你做梦呢?这破地方底下都快被挖空了,摸金祖师爷哪个不是在这儿一战成名的?”立刻就有人嗤笑道,“还是老老实实找晏伽的墓吧,那个从来没被人找到过——捂得越严实,就越说明有好宝贝。” 晏伽没想到,当初只是想掩人耳目一点,于是给自己修了一真一假两座坟,今日居然又惹出这档子破事。 假的那座早就被人挖了,某种意义上他尸骨尚未寒时,就惨遭摸金贼的毒手,然而在挖穿椁室后才会发现,那不过是座混淆视听的假墓。当时晏伽立刻就被江湖上的盗墓贼帮派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死了也不忘耍人一把。 这倒是差点把晏伽给气冒烟了,明明是自己被挖坟,却反过来还要挨骂,这世道简直荒唐可恨。 第20章 “可是你的坟不在这里呀。”顾年遐疑惑道。 晏伽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关系?反正真的那座也已经被我们威风八面的顾氏少主给捣了。” 顾年遐很心虚地躲开视线:“我没有想……” 他话没说完,忽然面色一变,伸手将晏伽往后拦去:“小心!” 一道白刃带着雪光朝两人劈下,顾年遐先前脸上那副松快烂漫的神色顷刻间一扫而空,双眼中蕴满了怒火,右手化为狞狼的利爪,不由分说地朝着对方落下。 只是那人一身黑色斗篷,看上去笨重,却闪躲得极快,侧身便躲开了顾年遐的爪子,接着长剑一收,落到了两人面前的屋顶上。 盗墓贼也被惊动了,听到身后的打斗声,惊觉这里来了不速之客,立马分散开来,向不同的小路上逃窜而去。 晏伽眼看要跟丢了,啧了一声,将顾年遐扯到身后,露出手腕处藏着的袖刀,迎敌而上。 那黑斗篷和晏伽过了几招,自觉再打下去就要不敌,立刻要回身遁走。晏伽冷笑出声,袖刀噌地拦住了对方去路,说道:“从我拿起第一把剑那天开始,就没有任何一个我想杀的人能从我面前逃走。” “不,等等……”黑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却很奇怪,“你是……” “闭嘴。” 晏伽手起刀落,将黑影从当中一劈两半。对方身体僵直,扑通倒了下去,手上的剑也当啷落地。 这时晏伽才看清,那柄剑并不是什么兵器铺中随处可见的凡品,而是附着了强大修为的高阶法器,持剑者绝非凡夫俗子,若论道行,至少在一甲子以上。 “站到后面来。”晏伽对顾年遐道,“别碰这东西,很邪门。” 他蹲下身去,将剑柄握在手里,感受到剑身传来汹涌澎湃的法力。那是无主宝剑所散发出的凌乱气息,只有原主肉身与法力都消弭殆尽、武器无法得到共鸣时,才会展现出这样的状态。 晏伽又伸手拨开那黑斗篷的布料,赫然对上一张干瘪枯萎的脸,像是连血带肉被全部吸干的模样,十分骇人。他目光定了定,想起顾影拙对自己说的话,内心不由自主地收紧。 仿佛有个熟悉又模糊的声音在他的记忆里说话,警告他有某种“东西”来自北境的高墙群山之外,在遥远的大荒深处…… “他为什么这个样子?”顾年遐问道。 “他沾染了人族不该染指的力量,丹田肺腑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异类法力,失去心智而发狂。”晏伽回过神收了剑,瞥了一眼地上的干尸,“若非主动修炼邪术,不会走火入魔至此,连兵器都沾染了秽气。” 顾年遐没听太懂,困惑地歪了歪头。 晏伽继续道:“你们魔族很少有这种欲望,但人就不一样了。我们生下来就是弱小的,若非后天的修炼,甚至都难以在这世上活下去,所以总有人会被力量所诱惑,堕入旁门左道。” 顾年遐跑到刚刚那几个盗墓贼烤肉的地方,从木架上取下半扇焦香熟透的烤猪腿,鼻子闻了闻,开心地捧过去递给晏伽:“好香的烤肉,我们吃了再走吧。” 晏伽:“……算了,比起力量,你们应该更容易被吃的诱惑。” 不过这伙贼人烤的肉味道还算不错,还撒了秘制的椒盐。顾年遐根本不担心这里面下没下毒,美滋滋地啃了条猪腿,还不忘锲而不舍地邀请晏伽:“很好吃的,你尝一尝。” “我不吃,你吃吧。”晏伽手里握着跟木棍,戳了戳顾年遐的屁股,“等你吃得滚圆了,我就把你卖到专门拐卖小魔族的黑市上,换成盘缠自己快活去。” “你不会卖掉我的。”顾年遐拿尾巴拨开木棍,说道,“好了,我吃饱了,我们走。” 刚才都炸毛了,遇到危险直接变出狼尾和爪子,这会儿又摇起来了。晏伽觉得只要有这条尾巴在,对方无论什么情绪都能被自己读出来。 不过顾年遐刚才的确闻到一些烤肉以外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显然留下这气息的人早已离开了许多天,找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就在刚刚,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怪异的动静,时而平缓,时而激昂,似乎是从古城深处的宫殿传来的。 “有人在唱歌,你听到没有?”顾年遐问道,“就在前面。” 话音刚落,城中空旷的街道就刮起了莫名其妙的阴风,直冲着废弃宫殿的方向去了,像是有意要指引着他们过去。 晏伽侧耳听了许久,摇摇头:“没有,你耳朵比较灵,我们去看看。” 顾年遐顺着声音一路追过去,最后在宫殿大门外竖起了耳朵,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晏伽虽然没有魔族那样灵敏的听觉,但也很清楚地听到从那扇爬满铜锈与藤萝的大门里,果真传出了女人的歌声。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晏伽皱起眉,“刚刚那伙盗墓贼是不是也走的这个方向?看脚印,应该是进到宫殿里了。” “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顾年遐说,“我保护你。” 晏伽看了看他,说:“那我们说好了,万一等下有情况,我先跑,你断后。” “可以啊。”顾年遐不假思索道,“你跟在我后面。” “跟你客气客气,还当真了。”晏伽按了一把他的脑门,把他推到后头,“等会儿跟紧我,别乱跑。很多时候一股脑往前冲是没用的,你得先看准情况,再说下一步。” 第21章 “好。”顾年遐甩甩耳朵,说道。 这座宫殿荒废了上千年,当年修筑的宫墙楼阁大多在风沙的腐蚀中倾塌崩落,宫门也早就破败不堪。毕竟曾是悠久的富饶城池,因此古来盗掘者众,刺冥城的地下怕是早已被挖空了,连进入正殿的大门都被人炸开过好几次,碎石倾落得到处都是,仅剩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如果那些盗墓贼已经进去了,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晏伽弯腰从缺口处探进头去,只见光线昏暗,内殿的情形看不太清楚。那歌声正从里面飘出来,忽远忽近,偶尔会让人觉得就在耳边响起,十分奇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了内殿,同时袖口的短刀已经蓄势待发。然而里面却并没有暗器一类的机关,即便有,也必定在无数次的盗掘中彻底毁坏掉了,不足为惧。 即便再精妙的机巧,也同样敌不过时间的蚕食,这也是大多盗墓者能够频频得手、各处遗迹中盗墓贼络绎不绝的原因。 晏伽在殿中环视一圈,试图从满地倾塌的断壁残垣中找到声音的来源。但就在他凝神去寻的瞬间,先前一直回荡在殿内的歌声消失了,几丝余音从晏伽耳旁溜走,根本无迹可寻。 “没有动静了。”顾年遐到处闻了闻,忽然耳朵一竖,飞身越过半截断裂的石柱,不知道钻那里干什么去了。半晌,里面才传出一道声音,是叫晏伽过去:“他们在这里。” 晏伽也翻过了石柱,看到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柱子另一面,不知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但十有八九,这群人的遭遇和刚刚那诡异歌声有关。 “还活着。”顾年遐探了探那几人的脉搏,说道,“晕过去了,要弄醒吗?” 第12章 欺负小狼丧尽天良 晏伽没有答话,他将袖子挽起来,指尖凝结了一点法术,只见那法力充沛的光点跃动着飘向大殿的某处,直到落在最高处那废弃的王座之上,似乎在提醒晏伽,那里有不寻常的东西。 “这里。” 晏伽顺着毁坏的石阶走上王座的所在,目光闪烁了一下,接着便紧盯住那里微微闪着亮光的物什——一把只剩下剑柄的断剑,剑身吞口处断得凹凸不平,像是被硬生生折断的。 剑柄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已经被弃置在此许久。但最让他意外的是,整支剑虽然已经残缺不全,却依旧残存着破碎的法力,很是顽固。 顾年遐伸手就想去拿,被晏伽拦了拦:“别碰。” “不好闻。”顾年遐皱了皱眉,“你也不要拿,这个东西……很不对劲。” “你能闻出来?”晏伽怔愣地回头看他,“什么味道?” “和你完全相反的味道。”顾年遐卷着尾巴,就差捏鼻子了,“我不喜欢,我们走吧,晏伽。” 他叫晏伽名字的时候,声音仿佛无意识地软下去,很小心似的。 不过晏伽倒是丝毫没有发觉这一点,笑问道:“我是什么味道?” 顾年遐支支吾吾地撇开目光:“你身上好闻啊。” “嗯?”晏伽好奇地拎起顾年遐的尾巴,那团毛茸茸的狼尾很着急地要卷起来,却被他扯着,动也动不了,“我身上怎么好闻了?你说说,和这个东西区别很大吗?” 他是真好奇,既然顾年遐说这柄断剑的味道很不好,那必然是能从其上感觉出什么来。如果自己的判断没错,那么顾年遐他们一族应该是能够识别某种不属于世间的力量,毕竟是魔族,对这些东西敏感一些,也是略胜于人族的天赋。 两个人想的东西显然不一样,顾年遐犹豫了一下,说:“晚上靠着你睡觉,不会做噩梦。” 晏伽不以为意:“你这个年纪,有什么噩梦可做?” 那几个盗墓贼还晕着,晏伽走之前想了想,叫顾年遐一起把人拖到外面,叠罗汉一样堆在墙角,又在旁边立了个碑,上书“醒后向东五里离去,则相安无事。若要找死,可再入殿内。” 做完这些之后,晏伽拍掉手上的石屑,朝着石碑吹了口气:“走了,年年。” 顾年遐还在那好奇地研究晏伽的刻字,猝不及防被揪了揪耳朵,很不自然地抖了两下,默默伸手捂住,快步小跑着跟上晏伽。 “回去之后好好涮一顿,洗洗干净。”晏伽边走边说,“这里面浊气太重,真让人不舒服。” “我们现在去哪里?”顾年遐问,“回家吗?” “当然不,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呢。”晏伽摇头道,“我们去一趟长明镇,那里离刺冥城和三七坊都最近,眼下又没有仙门坐镇,若青崖口生变,长明镇怕是也要被殃及。” 晏伽所说的长明镇,正是三七坊门派坐落的镇子,多年前他也来过几次,与这里有些纠葛。不过一别三年,如今故人是否尚在,也不得而知了。 长明镇本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镇,晏伽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是跟着自己的师尊,那时镇中人家不过三四十户,入夜之后连小儿哭声和狗叫都听不到,更别说白天上街的人能有几个了。 然而两人一踏入镇口的青瓦牌坊,就被眼前喧嚷热闹的景象惊得半天没往里迈步子。 晏伽愕然地瞧着里头从未见过的场面,思索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但牌坊上明晃晃写着“长明镇”三字,分明又是走对了路。 顾年遐仔细嗅了嗅,说道:“没有鬼怪的气息,并非鬼市蜃景,但是……有奇怪的味道,我以前没有闻过。” 第22章 “嗯,你闻得没错。”晏伽神色微沉,“我能感觉出这镇子上有股法力流动,而且到处都是。把耳朵尾巴收起来,我们进去看看。” 顾年遐化了普通的少年身形,跟着晏伽往里走去。 他很少来人族聚居的地方,看什么都新鲜好奇,总是走着走着就拐到路边的摊子上,再被晏伽拽回来:“跟紧我,别跑丢了。” 不过两人倒是同时注意到了,镇上忽然多出的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仙门灵修,看打扮就能知道,他们并不打算掩藏自己的身份,而是佩剑或御使法宝走在街上,彼此之间也都不难互相认出。 这些人中难保没有往昔的熟人,被认出来总归是个麻烦,于是晏伽索性又随手给自己化了顶轻纱斗笠戴上,背着手慢慢悠悠走在街上,乍看仿佛只是个风尘仆仆的过路人,连把剑都没佩,丢在人堆里立马就没了。 顾年遐正往前走着,忽然觉得脸颊一阵发痒,扭头就看到一抹绿色的东西从自己肩头飘过去,样子像是金鱼,绸缎似的尾条刚好擦过他的脸侧。 “晏伽,你看那个。” 顾年遐捅了捅晏伽的后腰,没想到把对方捅得一个激灵,弓着腰往前跳了几步:“你干什么?!” “你怕痒?”顾年遐乐道,“对了,你看那个东西,滑溜溜的,好奇怪。” 晏伽顺着顾年遐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也捕捉到了一抹绿色的影子。那东西长得确实像条鱼,眼睛圆溜溜的,攀在一个灵修的肩头,注意到顾年遐在看自己,也投过来好奇的目光。 “不能吃。”晏伽拍了拍顾年遐的尾巴,说道,“看起来像是精怪之类,但是完全没有隐藏身形。” 不仅如此,那绿东西还摇头摆尾地到处晃悠,尾巴撞翻了摊位上的瓶瓶罐罐,惹得摊主抱怨起来:“谁的谁的?收好,别碍着我做生意!” “这些人都能看见。”顾年遐惊讶道,“他们好像都习惯了,凡人见到精灵鬼怪一类的东西,不应该害怕吗?” 晏伽跟在那灵修身后,看着对方将绿东西收进袖子,说的话也十分令他在意:“好好待着,别乱跑,晚上有你疯的。” 这人很快就淹没在了街上熙攘的人群里,顾年遐正要去找,扭头又撞上颗白色的团子,一双红色的眼睛滴溜溜盯着他,接着在空中翻了个身,也往一个灵修那里跳去了。 “兔子?”顾年遐指指前面,“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狼的本能就是扑兔子和鸟,顾年遐好在不是普通白狼,多少能忍得住。晏伽见状,伸手悄悄按住他尾巴根,低声道:“别闹。” 顾年遐毫无防备地被晏伽摸到,一个激灵就僵住了,半天没动。晏伽都走出好远了,他才回神跟上。 先前他们遇到的灵物,在这里竟是随处可见,无一例外都是精怪走兽的样子,却毫无凶意,反而服服帖帖地跟在那些灵修身边。更有甚者会帮着那些灵修提个东西,仿佛一只豢养在身边的宠物,对主人言听计从。 “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晏伽道,“我们先找个店住下,再打听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里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沿路打尖的店家居然都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找到处偏远的客栈,住一晚居然要二十文钱。晏伽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要一间房,宽敞些。” 客栈二楼只剩了一间中房,两人住进去,只觉得热气袭人,躺下之后都不怎么想动弹。晏伽在榻上翻了个身,随口问顾年遐:“你饿不饿?先去洗个澡,傍晚带你去集市吃些东西。” “我们不去三七坊?”顾年遐问他。 晏伽闭了闭眼,说道:“不去,三七坊周围现在一定还有眼睛,只要我们靠近,立刻就会被注意到,敌暗我暗,也好过敌暗我明。要知道,刻意为之总会引人注目,但这世上的流言和小道消息,从来都是在市井闲谈之中传开的,嚼舌头是人之常情,你得学会怎么用。” 热水很快打上来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先前还爱答不理的掌柜这会儿变了个人似的,殷勤得很,将热水倒进木桶,还放了新的皂角。 顾年遐隔着屏风半天没动静,晏伽凝神留意着那边,半晌只听见什么东西闷闷的一声落入水中,接着慢慢平息下去,又不动了。 “年年?” 晏伽不放心地起身绕过屏风去看了一眼,只见毛茸茸的一团白挂在桶沿上,两只爪子搭着,很舒服地晃来晃去。 “我喜欢洗澡。”顾年遐看到他来,爪子晃得更欢快了,“你要不要一起洗?” 晏伽走上前去,连声招呼都没打,忽然就托住顾年遐的前爪,将对方整个提了起来。 洗澡水淅淅沥沥地顺着打湿的狼毛淌落下来,尾巴尖还挂着水珠。顾年遐甩甩耳朵,抖了晏伽一身水,很莫名其妙地问:“你又要干什么?” “你衣服呢?”晏伽提着他左看右看,“你变来变去的时候,衣服都哪去了?” 顾年遐眉眼飞扬着得意:“我们直接用法力幻化出衣服穿,就方便多了。以前我母亲经常去人族的市集买好看衣服给我,后来练法天象地的时候都撑坏了,干脆就自己变衣服嘛。” “那不就是说,其实你身上根本就没有衣服?”晏伽使劲晃了他几下,“你多大了顾年遐,居然不穿衣服跑来跑去!” 顾年遐被他甩得晕头转向,爪子扒住晏伽的肩膀:“停下停下!” 第23章 晏伽又弹了两下湿漉漉的尾巴,这才把小狼放回桶里。顾年遐被热水一浸,爽得直眯眼:“咻……” “好了,你慢慢洗吧。”晏伽转身回了内间,顺手给房里下了个结界,“等到晚上我们就出门。” 【作者有话说】 早期奶牛猫恶棍撸狗珍贵影像(不是) 第13章 明月乡 长明镇入夜之后更加热闹,两人住的客栈隔着两条街便是集市,此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和晏伽记忆中那个偏僻荒凉的边陲小镇截然不同。 晏伽坐在窗边,半条腿垂在窗子外面,望着远处出神。身后的小狼缩成一团在床上睡着,后腿突然蹬了蹬,尾巴也微微蜷起来。 顾年遐睡得正香时被晏伽叫醒,惺忪的视线里是一抹鸦青色的衣角。他打了个哈欠,跳下床变回人形,问道:“要出门了?” “去街上转转,吃顿好的,顺便打听一下今晚究竟有什么好事。” 晏伽卷起袖子,斗笠面纱很随意地扣在头上。顾年遐站在原地盯了半晌对方的背影,才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人挤进熙攘的街市,两旁吵闹的光景与这处不足百户的小镇格格不入,许多房屋似乎都是近期才盖起的,大多作为客舍食肆,人来人往拥挤不已。晏伽的视线从街道一侧扫过,落在一家不起眼的面摊上,那处被周围的摊位与店铺挤在中央,只摆了两张桌子,连半个食客都没有,孤零零凄凉得很。 摊主正坐着打盹儿,晏伽搬开凳子坐下去的时候,这人还没反应过来,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忽然多出的两个人,半天才回过神,急忙起身招呼:“二位吃点什么?” 顾年遐刚想问你这里都有什么,就听晏伽淡淡然开口道:“给我来一碗鸡丝香油面,多些汤。” “客官以前来过?”摊主利索地弯腰将他们这张桌子擦干净,一边问道,“这位小公子吃什么?” 晏伽撑着下巴问顾年遐:“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鸡腿儿。”顾年遐答道。 “鸡腿面也有,要贵一些。”摊主说,“一碗鸡丝面、一碗鸡腿面,好嘞。” 等两碗面上来,顾年遐已经捧着肚子等了半天,从竹筒中抽出双筷子就低头吃起来。晏伽慢慢悠悠的,挑了一筷子面放入口中,半天没动。 “你在干什么?”顾年遐问他。 “品面。”晏伽一本正经道。 顾年遐是真爱吃鸡腿,面端上来的时候,上头盖着个巴掌大的鸡腿,晏伽就抽了双筷子的工夫,再低头看时鸡腿已经没了,碗边丢着根骨头,啃得相当干净。 晏伽揉了揉额头,起身去隔壁摊子上又买了只烧鸡给他。 面摊旁边是长明镇最好最大的酒楼,门前挂出了一共八盏红灯笼,旌旗飘动,里外三层楼都挤满了人。晏伽边吃面边留意着酒楼进进出出的食客,发现大多都是些衣着整肃、气度不凡的灵修,身旁无一例外都跟着先前二人在街上见过的那种精怪,飞禽走兽、蛇鼠鱼虫一应俱全,而旁人也都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个好奇多瞧一眼的都没有。 “老板,这酒家的饭菜怎么样?”晏伽随口问面摊摊主,“我弟弟嘴馋,想着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带他吃顿好的。” 摊主笑道:“公子想吃这家?那兜里没有几十两碎银可不敢进去。从前这儿倒也不贵,寻常人家都吃得起,这两年净顾着伺候这些大爷,只卖最贵的饭菜。您要是想带弟弟吃顿好的,城东那家小一点的也很不错,还没这么贵。” 晏伽点头道:“看来并不是一阵子的事,少说也得两三年了。老板,我记得从前这镇子并没多少人来,怎么变得这么热闹?如今都流行豢养那种仙宠吗?” 摊主道:“我不太清楚他们到底来干什么,但这场面都司空见惯了。每年这时候,就一下子从外头进来好多修仙的,带着你说的那些……仙宠满街跑,到了晚上,又都往城西那家明月乡去了——您要是早年来过,那肯定不知道,两年前忽然有个大财主掏钱修了那家酒楼,我路过的时候看过几次,门口两尊石狮子,金丝楠木的门柱、镶金边的牌匾,气派得很呢。” “那财主叫什么?家住城里吗?”晏伽又问。 摊主想了想,惋惜摇头:“死了啊,明月乡盖好之后没半年就死了。他老婆孩子没多久也搬走了,孤儿寡母的,带着那些家财跟狼窝里的兔子似的,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活。” 晏伽若有所思,低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没再说话。 当地富甲一方的财主,倾万贯家财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修了座酒楼,没多久便一命归西了。此人有妻子儿女,按理来说家中亲眷会接管这里,但摊主却说,那财主全家老小在这之后全部搬走了,这让晏伽不得不觉得有些反常。 顾年遐这时候也吃饱了,抹了抹嘴,说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明月乡……” 晏伽看向长街尽头最为张灯结彩的地方,只见那里的灯火照彻了夜色,那是曾经只在中原的不夜城才能看见的景象。酒楼的尖顶处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比天上的明月还要夺目,晏伽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月亮黯然失色。 夜色渐深,人群果然都在朝着明月乡簇拥。晏伽正了正斗笠,和顾年遐一起顺着人潮向那里过去。 晏伽有意混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人高谈阔论,大致听明白那明月乡如今除了是座酒楼,更是四方闻名的歌舞乐楼,里面美酒佳肴、珍奇美人应有尽有,丝竹管乐彻夜不停,盏中盛白玉、池里蓄黄金,皇亲贵族的纸醉金迷比起这里,也不过尔尔。 第24章 不过最令他在意的是,这些人似乎是冲着明月乡里的某样东西而来。且唯有提及这件事时,所有人言谈间都含糊闪烁,他听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年遐闻了闻,说道:“前面灵气郁集,那些灵修肯定都过去了。可是他们身边都带着那些精怪,会不会是只有这样才进得去?” 晏伽起先没注意到,听顾年遐这么一说,才发觉果真如此。放眼望去,所有朝着那边走的灵修身旁全部跟着一二精怪仙宠,唯有他和顾年遐什么都没有,反而特立独行。 他思索片刻,视线忽然落到了顾年遐身上,愣了愣,嘴角勾起一抹笑。 “干什么?”顾年遐往后退了一步,“你笑得好可怕。” 晏伽不由分说伸手将顾年遐扯进了路旁的小巷子里,窸窸窣窣半天,出来的时候却只剩了他一个人,以及趴在他肩膀上的半大白色小狼。 “待会儿别说话。”晏伽托了托小狼的下巴,“假装你是普通的小狼精。” “万一情况不对,我能变回来吗?”顾年遐小声问,“帮你打架。” “见机行事,轻易不要变回来,魔族出现在这里会惹出乱子。”晏伽说,“乖乖趴着,明天还给你买鸡腿吃。” 顾年遐的尾巴很不开心地垂着,又卷起来盘在晏伽手臂上,抬眼警觉打量着四周。 晏伽在两人身上都施了封印气息的术法,在旁人看来只是平平无奇的无名修士与仙宠,混迹在人群之中,相当不惹人注目。 这里各种装束的人都有,或盛装繁饰、或衣着朴实,因而晏伽这顶斗笠也并不算扎眼。他抚了抚肩膀上的小狼,走到了明月乡门口。 这里果然如那个面摊老板所说,富丽堂皇、奢华无比。门前的楼牌与石狮子气势雄浑,金丝楠木柱上雕四条盘龙,栩栩如生,但寻常雕龙都是作昂首欲飞之状,这四条龙却全部都是垂首而视,四双铜铃般的龙目紧紧盯着门前青石阶,盆口大张,似乎有意要震慑来客,告诫入此门者统统收敛脾性,否则门内光景,只会比这里更加令人有压迫感。 “吓唬谁呢。”顾年遐嗤笑道,“区区四条龙。” “确实是雕虫小技,吓唬吓唬色厉内荏的草包罢了。”晏伽说,“不过你口气不小啊,‘区区’四条龙?你和龙打过没有?” 顾年遐不屑道:“龙族没什么可怕的,遇见不对付的便打,我管他是龙是虫。” “说得好。”晏伽说道,“你比你们其他族人有出息多了。” 门口只有两名侍者,看似漫不经心地垂着头,其实每个进门的来客都会经过这两人的视线打量。晏伽暗叹还好刚才敛藏了气息,否则可能真的被看出些什么。 再往里走便是左右两条回廊,蜿蜒绕水,循着天井中央一座假山而上,通往同一处凉亭。过了凉亭,居然又是一道长廊,尽头正是明月乡的酒楼。 众人只进门就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沿路赏看路旁的花草奇石,都赞叹不已,须知在西北这种旱之又旱的地方,找水已是不易,况且还是如此清澈的活水,也不知道从何处引来。那些奇花异草也极难在这种地方盘活,可见这里的主人手眼通天,本事不小。 “进门就这副派头,是要先给来客一个下马威,明确告诉你这里的主人尊贵无比,将你尊为座上客也不过是一时的,还得要守主人的规矩。”晏伽说,“不过……” 顾年遐低下头问:“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吃这一套。”晏伽道,“走吧,进去看看什么来头。” 酒楼大堂里人头攒动,各种仙宠精怪应接不暇,顾年遐左看看右看看,趴下去对晏伽说:“都没有我好看。” “你又不是宠物,跟它们比什么?”晏伽说,“别讲话了,看看情况。” 等所有人都在大堂中央聚集完毕,头顶的灯忽然暗下去。晏伽能感觉到肩上的顾年遐一下就绷紧了,后腿紧紧蹬着他的背,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吼声。 “没事,别怕。”晏伽觉得顾年遐应该不至于被这种小场面吓到,轻轻拍了拍他,“我在这儿呢。” 下一刻,脚下的地面陡然一沉,伴随着沉闷的铁索喀啦声,居然缓缓向下降去。 但这里的人像是早已习惯,依旧继续着先前的谈笑,等着铁索声戛然而止,火舌一般的光照从头顶的连廊蔓延开来,四周顿时又变得灯火明徹,光景却和刚才全然不同了。 他们此刻身处的,仿佛是一处巨大的戏台,周围环绕着密集而高耸的客座,那些灵修纷纷散落入席,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入乡随俗吧。”顾年遐小声道,“我们去上面,看得清楚。” 【作者有话说】 狼族少主爆改小狼糖糕 第14章 千金一掷盈君袖 晏伽不是没经历过鸿门宴,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断头饭也得先静观其变再说。他抬手确认自己的面纱能完全遮住脸,顺着客座的木质楼梯走到了最上面,挑了个角落坐下。 顾年遐顺势跳到他腿上,伸了个懒腰,盘踞起来向下望去。 半炷香后,所有人都落座完毕,灯烛又暗下去。晏伽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盘龙灯像是活物一般,随着肉眼不可察的吐息起伏,灯光也一明一暗,很是奇异。 不多时,一个黑袍人走上戏台,以金龙面具遮脸,依次向着四面行礼。客座上这时却开始有人不耐烦地出声催促着什么,争论声此起彼伏,晏伽侧耳去听,也没听出什么要点。 第25章 “他们好像是说,让这个人快点把东西拿出来。”顾年遐支棱着耳朵,边听边向晏伽打小报告,“是宝贝吗?什么宝贝这么不得了?” 他话音刚落,前面一个紫衣灵修猛地扭回头来,紧盯着顾年遐,接着视线缓缓落到晏伽身上,狐疑道:“这位道友,你的仙宠刚刚是不是开口说话了?” “没有。”晏伽斩钉截铁道,“你没睡醒?你见过谁家仙宠会说话?” 那人似乎并不信,把顾年遐盯得都发毛了,冷汗直冒,他想起进来时晏伽的嘱咐,为了不露馅,当即便配合着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往晏伽怀里一躺,嗷呜嗷呜地哼了两声。 晏伽也很自然地伸手挠了挠他的肚子,原本只是做戏,没想到手感还挺软的,忍不住多捏了两下,把顾年遐捏得直哼哼。 紫衣灵修两眼放光,自顾自地转过身,贪婪地看着顾年遐:“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的小白狼,这浑身真是半根杂毛也没有……道友若愿意割爱,不如开个价,将这小白狼让与我?” 晏伽莫名其妙:“这小狼我养得好好的,凭什么让给你?你开多少价我也不卖,这可是我从狼崽子养起来的,你以为区区铜臭几两,就能换走我家小狼崽?” 紫衣灵修心思都在顾年遐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我还是带了不少银钱的,道友不妨先开个价?” 他说着,刻意打开腰间的钱袋,让晏伽瞥见里面的闪闪金光。 晏伽看了看顾年遐,摸肚皮的手忽然慢了。顾年遐觉得不大对劲,猛地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晏伽从小狼眼底看出了喷涌而出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真要卖掉我?! 晏伽忍笑忍得辛苦,摇了摇头,安抚地拍拍顾年遐气鼓鼓的肚子:“我不会卖的,道友不必再坚持了。” 紫衣灵修不甘心地又看了顾年遐一眼,迟疑道:“它真的不会说话吗?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 对方还想辩驳,被晏伽无情打断:“你刚才做梦了。” “是吗……” 紫衣灵修这才嘀嘀咕咕地转了回去,似乎也对自己刚才所听到的产生了怀疑,“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算了。” 晏伽面不改色瞎扯的本领已经登峰造极,十次有九次都能把人蒙过去,剩下的那一次,绝对是遇上了他师尊。 ——那是个比他还敢张口就来的主,晏伽这一身浑劲儿大半都是跟那人学的。而他师尊,是他曾经在这世上唯一无法骗到的人。 眼前光景陡转,晏伽被耳边的一声嘶鸣扯回思绪,垂眼去瞧,只见先前四面宽阔的戏台上忽然落下了手臂粗的铁笼,一狮一虎两头仙兽从戏台旁的洞口钻出来,乍一看见对方,都瞬间炸起了全身的毛发,嘶吼着互相警告,像是随时会扑上去和对面杀个你死我活。 “斗兽?” 晏伽皱起眉,悄然打量四面的灵修,但此刻每个人都沉浸疯狂当中,完全没有了在上面时那种风骨翩翩的气度,双眼发红、高声叫嚷着什么,连带着身旁的仙宠也连声嚎叫,场面混乱至极。 顾年遐扭头看向晏伽,意思是“我要叫两声做做样子吗?” “你不用叫。”晏伽说,“比它们乖,你就赢了。” 狮虎两头仙兽互相吼叫了半天,猛地向对方扑了过去。电光石火间,晏伽飞快伸手捂住了顾年遐的眼睛,说:“小孩子别看这些。” “我十七了,不是小孩子。”顾年遐扭了两下以示抗议,“你们人族就是这样算年纪的。” 晏伽没理他,依旧紧紧捂着小狼崽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场景。血腥气弥散得到处都是,他注意到那些仙宠似乎对此十分热忱,在鲜血的气息中逐渐变得疯狂,如同魑魅魍魉一般。 台上嘶吼声宛若惊雷贯耳,晏伽从未见过如此猛兽,根本不像寻常的狮子和老虎,争斗时仿佛不知疼痛与恐惧,猩红兽瞳中唯有滚滚的杀意彼此交缠,这让他想起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某种邪秽。 许久的缠斗与扑咬过后,台上安静下来,鲜血淌了满地,巨狮在这场厮杀中胜出,老虎则气息全无地躺在一旁,动也不动了。 “好!”有人高喊出声,“这狮子我要了,开个价!” 黑袍人和两个随从将老虎尸体拖了下去,很快又折返回台上,朗声道:“承蒙诸位赏光,灵狮要价我们稍后再议。今日重头戏在后,请诸位稍安勿躁。” 周围霎时又沸腾起来,黑衣人待四座稍安,又开口道:“此物珍贵弥天,诸位尽可叫价,价高者得,绝无抵赖。不过,哪位一旦拍得此物,就必须买下——想必这里的规矩,诸位早就再清楚不过了。” “快!”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口,“快些开始!” 一架铁笼从戏台底下的暗格里缓缓升上来,被黑布蒙着,里面静悄悄的。晏伽坐直了身子,捂着顾年遐眼睛的手也松开,若无其事地拍掉了一手狼毛。 黑袍人上前一把扯下黑布,笼中赫然是一个银发的青年,身上只披了件脏破的道袍,皮肤莹白,连瞳孔都是灰白色的,仿佛盲人。但晏伽看出来,这个人的眼睛并没有问题,视线茫然却并不涣散,灰色的瞳孔从坐席上掠过,面容无悲也无喜。 “这就是我们先前向诸位放出的消息中,最为珍贵的品物。”黑袍人微微一笑,“蜉蝣一族,这世上最纯净的魔族。我们找到了千百年来唯一一只修成人形的蜉蝣,将其收做仙宠,可助修为大增,抵得最上乘的一品灵器。” 第26章 顾年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晏伽,只见后者也满脸凝重,一言不发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剑。 蜉蝣一族,盘古开天辟地后自天穹裂隙流溢的灵气而生,源于上古魔族鲛人一脉。但时至今日,鲛人已经在曾经人族和魔族的征战中被屠戮殆尽,仅存的遗脉销声匿迹。而蜉蝣命格短暂,法力虽强却极易消散,食之无味,才躲过了当时渴求法力的人族屠杀。 这应原本当是十分脆弱却强大的魔族,每日清晨从开天之处的灵脉生出,第二天日出前便消散在熹微的晨光中,不久又会诞生新的蜉蝣。 拥有与生俱来的深厚法力,却难以留住,也无法像其他魔族那样化作人形,朝生暮死便是这一族的宿命。 “蜉蝣一族怎么会在这里……” 顾年遐此刻小声说话,周围已经无人再注意了。毕竟同为魔族,眼前触目惊心的景象不得不令他骇然,心头也腾起了怒火——这些人实在残忍至极,肆意将魔族作为商品叫价,简直毫无悲悯之心。 黑袍人从腰上抽出一把剑,从铁笼缝隙中伸进去,不由分说地刺穿了银发青年的手臂,后者痛得蜷缩起来,却并未出声,只是从眼眶中源源不断滚落出莹白的珍珠。 这是纯正鲛族血脉的佐证,一剑下去,今夜没有人会再怀疑青年身份的真假。 与此同时,每个人身旁都出现了一柄金锤、一枚金铃,凭空悬在手边。黑袍人顺势说道:“摇铃一次,加价千金,以最后一声铃音为定。诸位只管击铃叫价,我自会记下——铃响,一千金起叫。” 一时间,场内铃响如海。晏伽纹丝不动,任顾年遐在下面抱着金锤玩。一炷香后,铃响声不再和先前一样密集,许多人对此望而却步,而此时笼子里的蜉蝣族青年,已经被叫出了九万金的高价。 顾年遐肚皮朝上,四爪无聊地将金锤抛来抛去,嘟哝道:“一群疯子。” “若等下我也疯了,你要怎么办?”晏伽冷不丁问道。 顾年遐愣住,抬眼瞧着他:“你也要叫价?” “嗯。”晏伽点头,“不如此就毫无胜算可言。” “你出价多少?”顾年遐问。 晏伽瞅着他,忽的一笑:“跑得快么?” 顾年遐心领神会,放下金锤:“放心,很快。” 晏伽伸出手,和他击了个爪。两人共同盯着台上,叫价还在不断攀高,铃声响起的间隔越来越长。等到出价超过十万金时,场上几乎只有十二三人还在击铃了。 即便是如此珍奇之物,要价数十万金也着实超出了一般灵修可以承受的范畴,因此很多人一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在叫到几万金时就讪讪收手,剩下的则是财大气粗者之间的角逐。 晏伽兜里没钱,脸上镇定自若,心想左不过几十万金,到时他击铃兜底就行了,反正要多少他都没有。这群人既然干缺德事儿,就得出更缺德的招式应付。 他的目光落在笼中的青年身上,见对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茫然地望向四座,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似乎根本没预见到自己的命运。 太过纯粹的灵根,映射在这一族的身上,就是至纯至空。 叫价很快到了三十万金,晏伽听到最后一声铃响来自对面的坐席,出价者是个富态的男修,身着绸缎织锦、鎏金发冠,四仰八叉靠在交椅上,像只金光闪闪的王八,满脸势在必得。 “缺德带冒烟的,老子叫你笑。”晏伽阴恻恻道,“等着。” 原本这一声铃响过后,四座鸦雀无声,许久都无人再击铃竞价。那男修此刻才肯坐直了身子,笑得银牙在外,已经准备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了,没成想架势还没摆成,对面某处就忽然传来了连续十声击铃。 男修:“?!” 众人:“!!” 晏伽靠在椅背上,满脸挑衅地望着对方,等对面男修迟疑着击铃加价之后,他甩起右手的金锤,一连又敲了十下。 “从现在起。”晏伽缓缓道,“一击万金。” 【作者有话说】 又欺负小狼了,啊我真的好喜欢写坏攻…… 第15章 买东西还要花钱的啊? 黑袍人听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忍不住抬头看了晏伽一眼。 在旁人眼里,这人穿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斗笠纱巾覆面,往那一坐,要是不出声叫价,都没人能注意得到这还有个人。 “这位公子,我们这里按规矩都是一击铃响,加一千金。”黑袍人温然笑道,“您不必心急,照规矩来,至少也不用多花冤枉钱。” “少废话,一千金也是加,一万金也是加,能差多少?”晏伽冷声道,“这生意要是不做,我便走了。” 这话倒是不假,敲多少次都一样,他一分钱都不会往外拿。 黑袍人自然不会得罪这种挥金如粪土的主顾,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手下将蜉蝣青年推下去,冲晏伽点了点头:“好,其他人还是一击千金,公子您自便即可。” 金色王八男修又不甘心地敲了一下铃铛,没想到晏伽直接抬手又是十下——这便是加价十万的意思,对面无论如何也拼不过了。 男修忿忿不平,却也实在不愿为了区区一只魔族而耗空半数家底,于是不得不重新靠了回去,将手边金锤一丢,依旧四仰八叉。 晏伽松了口气,大致算了算,眼下叫价到四十万金有余,要了他的老命也凑不出来。不过他本就没打算给钱,左右是进来走门、出去翻窗罢了。 第27章 黑袍人抬了抬手,正要开口宣告今夜这一重头戏的得主,忽然又听得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三声铃响。 晏伽循声看去,待看清那人面目时,不由得一怔。 击铃的是名女修,穿一身水青色校服,气宇轩昂、神色凌厉,肩头停着只通体漆黑的玄鸦。 晏伽认得她,是东湖城里孙氏剑宗的大小姐孙渠鹤。两人曾经在数年前越陵山的仙盟大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还是他师尊随口一句夸赞,说此女资质奇佳,有上上乘剑修之风骨,言语间十分欣赏,晏伽没忍住便多看了两眼。 “她怎么来了?” 晏伽内心正暗自疑惑,就听孙渠鹤冷冷切切地开口:“我也一样,一锤万金,道友请吧。” 场上一片哗然,好不容易见识到一个疯的,却没想到还有人和这位一起疯。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晏伽那股浑劲儿也上来了,举起锤子连敲了几下,连他自己都没记住加了多少钱。 顾年遐已经在默默掰着爪子数,这要从蘅宫搬多少金银美玉才能给晏伽兜住。 孙渠鹤好像就跟晏伽较上劲儿了似的,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击铃加价,在座众人从震惊到习以为常,面色平静地听着金铃一声声被敲响。起初还有人默数着,到后来已经懒得刻意去记究竟铃响了多少次,只知道叫价已逾百万金,饶是再富贵泼天的仙门,也难以负担如此昂贵的拍价。 黑袍人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只是放条鱼出来,一次就遇上了两个互相不服气的主儿。 他心下闪过一丝狐疑——说到底,即便是修炼成人形的蜉蝣也不值这些钱,万两黄金早就能买下几车天材地宝,足够那些仙家少爷小姐修为突飞猛进许多,何必到这里争抢一只魔族? “二位且慢。”许久,黑袍人终于开口,制止了还在互相抬价的两人,“既然二位都诚心想要,不如我们坐下来喝杯茶再细谈,如何?” 晏伽正要点头,忽然心中灵光一闪,心想这孙渠鹤该不会就是这里幕后主使找来的托,专门抬冤大头的价? 但这样一来也说不通,堂堂孙氏贵女,究竟会为了多少好处来当这个托? 除非,这里多少也和孙氏攀上些关系。 这边孙渠鹤也正纳闷,没听说如今的仙门有哪位特别有钱、能这样随手挥霍万金的男修,而对方又蒙着面,不知身份,这让她有点没底。 转念想来,或许这一切都是明月乡主人安排的圈套,目的就是敲她一笔、或者诱骗自己入局也未可知。 两个人各怀心思,思忖片刻后,还是打算同意对方的邀请。哪怕真是请君入瓮,也值得去更不见光的地方看一看。 晏伽抱着顾年遐起身,沿客席旁的木栈向下面戏台走去。与此同时孙渠鹤也朝这边过来,她走到台下,余光打量了晏伽一番,满心戒备。 “二位这边请。”黑袍人伸手指了指戏台下的一扇门,“此处四面避风,只开这一扇门,我们在屋里商谈,外面绝对不会听见。” 言下之意,也是不要想着动其他心思,否则只能在其中任人宰割,遁逃无门。 晏伽从小到大威逼利诱的话听过不少,嘴角不由得挂起冷笑,跟随黑袍人推门而入。 只见里面是一片宽敞的厅堂,散发着新木的清香,显然是刚刚建成不久。众人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架囚禁着蜉蝣青年的铁笼,孱弱的身影靠在角落,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众人。 门锁在几人身后咔哒一声落下,是从外面锁的。晏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房内的布设,发现果真只有刚才那扇门可以出入,连一处透风的窗缝都没有,整个犹如一座富丽堂皇的牢笼,压得人脊骨发凉。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孙渠鹤横眉问道,“是打算我们不付钱,或是没谈拢,就下黑手么?” “绝无此意。”黑袍人说,“不过这蜉蝣只有一个,二位今日必定只有一人能取得此物,在下的意思是,二位先行商榷,我们和气生财,彼此透个底,如何?” 晏伽警觉起来,难不成这人早就发现自己没打算交钱拿货了? 孙渠鹤则神色自若,不像是没底气的样子:“透底的意思是……” 黑袍人道:“踏入明月乡的灵修都该知道规矩,凡来此者,皆须自备现钱。你们随我到屏风后面,待我点过二位所备钱财,自然会有定论。” 顾年遐拱了拱晏伽的后脖子,眼睛亮晶晶瞧着他,看那意思大概是怂恿他直接上手抢,少跟对方虚与委蛇了。 晏伽点点头,忽然伸手把顾年遐扯过来,举到那黑袍人面前:“这个给你,我们换换。” 顾年遐:“嗯?” 黑袍人也愣住,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扯了扯嘴角:“公子……” 晏伽趁他注意力都在眼前,猛然抬腿踹向对方下盘,一脚将黑袍人踢飞出去几丈远,撞得身后桌椅陈设七零八落,激起好一阵摔砸之声。 孙渠鹤在旁边吓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大惊道:“什么,你原来也打算明抢吗?!” “脑袋有病才花那么多金子买这个!”晏伽头也不回,“等一下,什么叫‘也’?” 孙渠鹤噎了噎,问:“你要这蜉蝣做什么?” 晏伽道:“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没给黑袍人喘息的机会,将顾年遐放到桌上,冲上去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手掌摸到的生硬触感让他当即确定,刚才的怀疑并不是错觉。 第28章 晏伽一把掀开了黑袍人的面具,只见面具之下竟然是一张木头做的人脸,明晃晃一具假人。 “我当是什么东西。”他冷笑道,“非人之物,还在此东西跳梁,幺幺作态。” 可这木偶的嘴巴还在动,发出木榫摩擦的响动:“你们走不了了。” “先担心你自己吧。” 晏伽扯着木偶的头,一步步走到了关着蜉蝣青年的笼子前。这时顾年遐也化回了人形,挥拳就要砸向那道铁锁,被晏伽轻轻拦住,说:“不用,别把手砸疼了。” 他说着,伸手提起木偶的脑袋,狠狠往铁锁上撞了过去,一边撞还一边捂着顾年遐的眼睛,声音懒懒的:“小孩子别看,晚上做噩梦。” 孙渠鹤看着面无表情凌虐木偶的晏伽,倒吸了一口凉气,汗毛倒竖,觉得这人真是个恶徒,每一下都是死手,若此时被他抓着的是个活人,怕是脑浆都要溅一地了。 场面并不血腥,黑袍人的头被一下下砸在笼子上,破烂的木头脑袋里崩落出许多机巧零件,滚落满地。 这时孙渠鹤肩头的玄鸦忽然两眼放光,一跃而下,低头猛啄那些鸡零狗碎。孙渠鹤又震惊又尴尬,扑上去捏住玄鸦的脖子,难堪道:“你疯了么?!吐出来!” 终于,在木偶的脑袋彻底粉碎的那刻,笼子上的锁也咔嚓一声断开了。顾年遐利落地打开笼门,向里面的银发青年伸出手:“来。” 青年伸手搭在他手掌上,皮肤冰冰凉凉的,困惑地望着顾年遐,静默了半晌,居然开口讲话了:“北……” “嘘。”顾年遐把手放到嘴边,摇了摇头。 晏伽把木偶僵直不动的身躯丢到一旁,陡然感觉出一丝不对劲。 方才他进来时,屋内虽然有些发闷,却并不像此时此刻这样毫无生气,仿佛屋里的一切都凝滞了,除了四人的呼吸外,便再无其他气息。 连那些花草都丧失了活气,虽然还好端端立着,但晏伽五感通灵,能觉出其上的肃杀之气来。 ——那是死物的气息。 晏伽顿时觉得毛骨悚然,猛一扭头,只感到四周都是盯在他们身上的眼睛,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能确定,“那种东西”就在这里。 忽然间,众人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抖动起来,像是收紧的口袋那样开始慢慢向中间聚拢。晏伽反手抓住顾年遐,沉声道:“不太妙,快想办法出去。” 孙渠鹤将玄鸦扔到肩上,抽出腰间的佩剑,一道寒芒插入地面,带出来鲜红的血丝。她眸色微沉,转头对晏伽说:“这屋子是活的!” 晏伽来不及想其他,直接将那蜉蝣青年扛到肩上,一手拽顾年遐,三两步走到门口,一脚踢了过去。没想到那原本硬邦邦的木门竟然变得像棉絮一样,顷刻就将他的腿卷了进去。 顾年遐急了,一剑劈过去,那扭曲的门框应声而断,断面处仿佛被削下的血肉,淌落着猩红的鲜血。晏伽觉得方才右腿被卷进去的地方隐隐作痛,也没放在心上,对身后几人道:“退后些。” 没想到孙渠鹤一步上前来,举剑道:“你们才要退后——当心了。” 【作者有话说】 晏伽:什么钱?没钱!没听过买东西还要给钱的!不行你把我杀了吧(叉腰)(理直气壮) 年年:(掰着山竹瓣儿算钱) 第16章 雷光恍如昨 晏伽怔了怔,也没说什么,自觉地向后退去。 孙渠鹤手握长剑,一剑挥出,霎时间周围的光影都为之变色,扭曲的门墙被她生生劈开,血肉泼散,乍看竟然与活物无异。 这时几人才看见外面的情景,先前座无虚席的看台已经空无一人,那些灵修连带着仙宠全都不知所踪,某种死气沉沉的威压扑面而来,与方才戏台之下那间诡异密室别无二致。 “御剑,先冲出去再说。”晏伽甩出双刀,两端一合,赫然是把修长的单手刀。他一边扛着浑浑噩噩的蜉蝣,另一手拉住顾年遐,足下劲风乍起,瞬间便腾到了半空。 孙渠鹤扭头看见自己那只玄鸦还在发呆,恨铁不成钢之感油然而生,一把薅住鸟脖子拎起来,怒道:“还不走,想留在这儿当烤鸡?!” 顾年遐低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玄鸦毫无尊严地被人掐着脖子,像只死鸡般拎在手中甩来晃去,非常可怜。 他默默叹了口气,嘭的一声化成小狼的样子,三两下便窜上晏伽肩头,很倨傲地甩了甩尾。 他们所处的地下区域四面密不透风,晏伽没找到突破口,悬停在一道红木横梁之上,垂头望去,只见底下的戏台和客座都开始如烂泥一般扭曲起来,逐渐化作巨口深渊,朝着他们逼近。 “给我把剑。”晏伽对孙渠鹤说,“得把屋顶劈开。” “没有别的剑了。”孙渠鹤摇头,“不如这样,我站在房梁上,试着劈开这里,你们先出去。” 晏伽顿了一下,说:“方才你也看见了,那东西一旦被斩开,就会立即扑上来吃人,就算你能劈开屋顶,也来不及脱身。孙家就你一个独苗了,若是死在这里可不好。” 孙渠鹤怔住,追问道:“你认得我?你是什么人?” 晏伽没再回答,将蜉蝣丢给孙渠鹤,正要把顾年遐也抛过去,就发觉小狼死死抱着他胳膊不撒手,再一瞧,狼崽子正凶巴巴瞪着他,看上去似乎有点儿生气。 第29章 “……怎么了?”晏伽莫名其妙,不过还是任由顾年遐扒着自己,抬起了右手,“不下去就抓紧了,等下被甩出去,我可顾不上捞你。” 话音刚落,晏伽指尖霎然腾起一道雷光,顷刻化作游龙朝着屋顶中央的横梁冲了过去。 雷鸣伴随着风声呼啸,七八根横梁瞬间被炸得粉碎,屋顶轰然塌陷下来,落下的竟都是那种肉块一般的东西,里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只是还伴随着扑面而来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头顶就是他们之前所身处的明月乡酒楼,此时依旧灯火通明,却同样不见半点活气。绕水回廊下的清泉化作沉沉死水,四周花草枯槁,宛若僵直的尸骸。 “邪门地方,还是赶紧走为上计。”晏伽腹诽道。 顾年遐立在他肩头,垂眸而视,仿佛巡视的狼王,看上去还挺一本正经的。 几人一路冲出明月乡的大门,竟也无人拦路,和先前进来时一路侍者逢迎的光景大不相同,这会儿连半个人头也看不到。晏伽飞到门口,见明灯街巷依旧热闹,只是少了些许灵修的身影。 看来那群人还困在下面没有出来,至于到底身在何方、前路如何,怕是要听天由命了。 晏伽收刀落到街上,引得行人纷纷注目。再看他身后,还有一位冷面女修扛着个神情懵懂的青年,长剑出窍,打眼一看就不好惹。 不过对平民百姓而言,这些灵修每天都在行匪夷所思之举,再奇怪的事情,落到这些人头上也稀松平常了,与其费心思去想为何如此,不如抓紧回家多吃两碗饭。 “明月乡里的都是地头蛇,先出城再说。”晏伽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说道,“惹上尾巴就甩不掉了。” 顾年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尾巴,晃了晃,凝神思考晏伽的话是什么意思。 晏伽说罢,转身朝孙渠鹤伸出手:“辛苦这位道友了,需要我们护送你出城吗?” 孙渠鹤向后退了一步,抓着蜉蝣青年不放:“不必劳烦两位,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晏伽沉默了一下,直白道:“把人给我,多谢。” 孙渠鹤:“不给,得罪。” 晏伽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这位道友,你要这东西干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难不成抓回去当童养夫?” 孙渠鹤冷笑道:“先不说我,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脸皮厚的遇上脸皮厚的,便是谁也不让谁。晏伽琢磨片刻,说道:“看你不像不择手段之人,这样,我们先一同出城,其余要紧事等等再商量,如何?” 孙渠鹤却道:“我看你像不择手段之人。” 晏伽额角青筋突突,他这些年脾气真是被磨平不少,若是放在三四年前,他铁定咽不下这口气,要拍桌子和人对骂。 不过拍桌子终究解决不了问题,晏伽知道孙渠鹤本性并不圆滑,反倒为人太过刚正,怕是吃软不吃硬,便平缓着语气说道:“我若不择手段,刚才你早就被我丢下去当人饵送死了。不过这蜉蝣并非你一己之身能够吞纳的,他身上法力太盛,强行化为己用怕是会撑破丹田,反倒自毁一身修为。” 孙渠鹤道:“那我也便和你挑明,我劫走他,并非用以增强修为,而是要放他归去。” “你要放他,可知要把他放回哪里?那不成像丢条鱼一样丢进河里自生自灭?”晏伽又说,“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你去香绝谷绿洲,那是蜉蝣一族的领地,必然也要将他送回那里。” 孙渠鹤思索片刻,或许是觉得晏伽既然能出手救人,想必也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便点头道:“好,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出城再说。” 晏伽正欲转身,忽然余光瞥见不远处长街一隅闪过的人影,被隔绝在面纱之后的双眼微微瞪大,手指颤抖。 “怎么了?”顾年遐感受到他的异样,低头问道。 “没事。”晏伽转过身,跟着孙渠鹤往出城方向走去,“我们走吧。” · 明月乡中 废墟 月色银辉穿越断裂的房柱横梁,落进满目狼藉的天井中央。戏台在刚才的骚乱中已然面目全非,半截人偶躯体毫无生气地躺在一片月光当中,苍白的脸爬满裂纹。 半截白色袍角缓缓从黑暗中踱出,腰环的玉佩叮咚作响。脚步声停在人偶旁边,一只温润如玉衡的手垂下来,抚了抚人偶的脸。 “这倒是头一回。”暗中的声音轻笑道,“有人搅局,就说明放不该进的人进来了。” “公子息怒。”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属下回去领罚。” 先前那声音又笑:“我没有生气,有件事情你没看出来吗?” 白色衣角低垂委地,那手拾起一片焦黑的木板,放在掌心看了看,说:“看啊,这么凄楚绝艳的雷光,一旦落下,百里之内生灵无处可逃。多少年没见过了,能落下这等雷光的人,我以为早就死了。” “请公子示下。” 木板被丢了回去,将人偶支离破碎的面庞彻底砸得粉碎。白袍转身遁回黑暗当中,声音渐行渐远:“不用到处刨坟了,正主在这里。原本只想做个假饵钓些虾米,没想到真的引来了大鱼。” 白色袍角走出去几步,像是很感怀什么似的,长长了一口气,说道:“不愧是她唯一的亲传徒弟,连撒谎骗人的样子都这么像。” 四下噤声,唯有那伴随着环佩响动的脚步声远去,逐渐消失不见。 第30章 · 长明镇外三里的地方,有一处胡杨林,商队常在此歇脚,因此林中的一些荒屋破庙大多被打扫得很干净,很适合暂时过夜。 顾年遐蹲在倾塌的神像上,尾巴扫了扫台座上的落叶,爪子拍了拍,示意晏伽来坐。 没想到孙渠鹤的那只玄鸦先扑腾着翅膀落了下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回身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如同大爷一般。 顾年遐眯起眼睛,一伸爪子将玄鸦拍得晕头转向,接着又提起一支细脚,拎在空中晃来晃去。 玄鸦大声鸣叫着抗议,晏伽走过去,抚了一下顾年遐的毛:“不能吃。” 孙渠鹤警觉地将玄鸦夺回来,扔回肩头:“干什么?这秃鸡是我路上捡的。倒是你,这只小狼崽竟然能化人形,可是传说中的北境狼族?” 晏伽将顾年遐抱回怀里,说:“他是北境狼族,不过你不用怕,他们原是魔族中最与人无争的一脉,从不对人族行屠戮之事。” 顾年遐微微抬起下巴,浅金色的瞳孔仿佛镶嵌云中的宝石,看得孙渠鹤有些脊背发凉,心说魔族果然有着天生杀性,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人族与魔族千百年前也曾经有过恩怨,其中最为凶残、好虐杀人的鲛族一脉,天生便一副楚楚可怜的柔美容颜,下半身鱼尾薄若银纱,常常会以此在海中诱杀过往的渔民,食肉饮血来滋养自身。 但鲛人的珠泪也是人族灵修最为垂涎的天材地宝,以法宝仙索缚之,并日夜鞭挞,逼鲛人落泪泣珠,直至血泪流干而亡。 双方自古的纠葛实在难以说清,乃至一度演变为两族之间的互相屠杀。其间也有过不少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不过如今鲛人早已灭族,从前种种,也只存于街巷话本之中了。 北境狼族则向来隐世不出,鲜少与人族打交道,曾经和越陵山交好百年,但随着晏伽叛逃事发,双方也早就形同陌路。 孙渠鹤从神像后面翻出几张破布和木板,抖干净上面的落灰,随手搭了个帘子,冷眼转到后面,打算跟晏伽两人隔开休息。 她隔着布帘,影影绰绰解开收束的长发,说道:“你们最好不要在这种地方招摇,北境狼族这些年与仙道各方交恶,处处讨不到好,尤其是越陵山。这小狼若是被那群人发现了,且有得闹。” “交恶?”晏伽看向顾年遐,后者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从他怀中跳下来,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去守夜,天亮了叫你们。” 晏伽并没有多问,他本就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子,既然小狼崽子不爱说那就算了。更何况来日方长,其中缘由他总会知道的。 顾年遐踏出荒屋摇摇欲坠的门框,化回巨大白狼模样,慢慢走到林中的小路旁,看着一侧微微泛着银月光泽的草木,抬头又望见一轮玉盘般的圆月。 他回头瞧了眼漆黑的破庙,仰起头,冲着满月发出两声悠长的嗥鸣。 很快,不远处传来了同样的狼嗥声,铿锵有力,像是在回应他。 周围的林间灌木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无数杂乱沉重的脚步从四面八方逐渐靠近。顾年遐垂下头,浅金的兽瞳中出现了一只魁梧的白色巨狼。 “少主。”那巨狼自树丛中缓步走来,十分顺服地跪伏到地上,“我等听召前来。” 身后树林的阴翳中,几只白狼也纷纷现出身形,默然驻足。顾年遐环视一圈,问道:“这边是你们的领地,有件事我想知道——长明镇里那座明月乡,背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年年·巨大版叫声:嗷呜—— 年年·小狼版叫声:嗷呜嗷呜呜呜~ 一个是白狼唤月,一个是奶狼凶人(不是) ===终于写完了!睡觉睡觉睡觉睡觉!我睡一天!=== 第17章 不准,辱我师父 晏伽睁开眼,耳边一缕若隐若现的狼嗥瞬间消失不见。他隔着面纱望向庙外的银白月光,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去。 今夜月明如斗,月光下的白色巨狼静悄悄趴在树林边,峰峦般的脊背循着吐息上下起伏,尾巴安静盘起。 顾年遐在晏伽踏出屋门的同时,耳朵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声响。他抖了抖耳尖,没有回头。 晏伽摘下了斗笠,轻盈地跃上顾年遐旁边的一棵胡杨树,鸦青色的衣角垂下去,斗笠扣在胸前,整个人被月色勾勒出边框。 顾年遐偷偷抬眼看了看对方,复垂下去,喟叹一般出了口气。 “怎么了?”晏伽问道,“你刚才就有点不爱搭理我。” “你之前居然要把我卖给那块木头。”顾年遐闷声说道。 晏伽怔了怔,没想到小狼羔子耍脾气是因为这个。他晃了晃腿,说道:“哪能呢?这叫权宜之计,就算他要,我还不给呢。” 顾年遐却不怎么认同这话,倒不如说小白狼的想法很简单,权宜和妥协并不在考虑之中:“你要那只蜉蝣,直接叫我抢过来就是了。” 晏伽笑了一声,说:“那是你还小,还没遇到很多能跟你鱼死网破的人,纠缠下来讨不到多少好。一味埋头往前冲,是会撞墙的。” 顾年遐把爪子团在一起,脑袋往前趴了趴:“你撞过墙没有?” “撞过。”晏伽云淡风轻道,“撞得痛死了。” “你是嫌命长才去撞墙的吗?”顾年遐笑了几声,也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纯粹想让话题变得轻松一些。 第31章 晏伽道:“和你一样,卯足了劲儿往前冲,等看到墙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说完就觉得很奇妙,自己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般好好对着另一个人悠哉地说话了。而顾年遐总会在一旁安静听他讲着,偶尔才搭一两句话,样子看起来很乖。 “年年。”晏伽提了提衣摆,对顾年遐说,“再陪我进镇子一趟,天亮之前回来,屋子里那位不会发现。” 顾年遐点点头,爬起来正欲化成小狼模样,便又听晏伽说:“不必装作仙宠了,用人形便好。” 现下已过子时,长明镇入夜后万籁归寂,长街上灯火阑珊,两人踩着青石板路往先前所住的客栈过去,一路上竟是连半个灵修也无。 晏伽回想着在明月乡斗兽场时的光景,出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外面所有的灵修就都没了踪影,若是被人劫走的,却也说不通——没道理那么多名门子弟都会乖乖束手就擒、听凭宰割。 回到客栈之后,晏伽没走正门,而是从院墙翻过去,站在墙檐上找寻此时尚未熄灯的客房,眉头紧皱着。 顾年遐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 “年年,你能嗅出灵修的气息么?”晏伽问,“就在这座客栈里,我要找个人。” 顾年遐闭眼凝神了半晌,摇头:“没有,如果对方刻意敛藏气息,也很难找。” 晏伽戴好斗笠,正琢磨着要不要一间间房找过去,忽然却听见脚下庭院的石子路传来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躲入墙角房檐的阴影里,警惕地向下望去。 来人是个穿绿锦长袍的佩剑少年,发冠束起,穿着考究而贵气,一眼望去便知气度不凡。晏伽脸上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扶着瓦片的手也不禁微微收紧,一动不动地注视少年的动作。 绿袍少年走到后院的石桌前,抚弄着外袍缓缓坐下,将右手的佩剑放到桌上,满脸疲色。 那柄剑唤作纯钧,是晏伽收徒时亲手赠予亲传弟子的拜师礼,削铁如泥,当然也削过他。 晏伽已经三年没见过这张脸了,下面坐着的少年,正是他做越陵山掌门时唯一的亲传弟子、现任越陵山掌门怀钧。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晏伽便是被怀钧带人在越陵山的仙盟盛会上抓了个正着。当遮面被扯下的那一刻,越陵山掌门修习邪道,杀人害命铁证如山,饶是任何人出面,都不再能保得了他。 晏伽忘不了怀钧当年那个震惊又茫然的眼神,一把丢了染血的纯钧剑,过后便是慌乱和无措,结结巴巴地问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晏伽同样也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就是他们看到的那样。 他无法解释,甚至不能给最信任自己的徒弟一个说法。 晏伽转头看向顾年遐,却发现对方脸上神色冷淡无比,似乎还带着点不屑与鄙夷。 “你认得他?”晏伽问道。 顾年遐摇头:“不认得,但是我不太喜欢他的味道。” 晏伽想了想,就怀钧这种恨不得一天沐浴三次的小孩儿,说是身有洁疾都不假,顾年遐所说的应该不是对方身上的味道。大概狼族按照气息识人,怀钧刚好就是顾年遐不太喜欢的那一种罢了。 “很讨厌。”顾年遐撇过头去,又补充道。 晏伽无言以对,默默捏了捏顾年遐的后颈,示意他安静些。 怀钧却只是坐在那里,半天也不动一下,仿佛睡着了。 晏伽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却猛然看见怀钧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一动不动盯着怀钧的后背,诡异至极。 说时迟,方才还毫无动静的怀钧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石桌。纯钧剑铮鸣出窍,他飞快握住剑柄,噌的一声向后架在黑影脖子上,头也不回:“报上名来,否则便做我剑下无名鬼。” “不愧是晏伽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徒弟。”黑影的笑声沙哑而奇特,竟分辨不出男女,“出剑的速度分毫不差,若要人死,便不会像现在这般留有余地。” 怀钧听得这话,才转过头去,目光中充满了可怖的杀意:“这三年来敢当面提我师父的人,不是被我一脚踹到越陵山底,就是死了。” “为什么?因为你亲自撞破自己最敬爱的师父行卑劣之事,他居然才是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的那个人?”黑影继续挑衅道,“因为他教你坚守的东西,到头来连他自己都弃如敝履,是不是?” 怀钧不再跟他废话,一剑斩了对方的脑袋,然而剑锋上却未沾半点血迹。那头颅骨碌碌滚到墙边,身子并没有倒下,而是凭空冒出团团黑气,仿佛一双扭曲的手,蜿蜒着摸索到头颅边上,竟然又把头拾了起来,重新安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果真是这种东西。”怀钧嗤笑道,“不用法力,还真杀不了你。” 黑影再次聚拢成人形,说话语气也平添了几分得意:“这便是此种秘法的诱人之处,是你们人族哪怕修行百年、千年都无法企及的至上之道。上古神族、如今一息尚存的魔族都始源于此,而你们人族又何必避之如蛇蝎呢?就连你师父也……” “住口!” 叛徒晏伽这个名字,对怀钧而言似乎是一点就着的引线。他双目通红,起身举剑指着黑影,厉声道:“你再敢提他,我便让你灰飞烟灭。” 黑影全然不怕死,依旧滔滔不绝说着:“你何苦如此逃避自己的内心?连你师父都抗拒不了我们,从一开始,他就如获珍宝,恨不得全天下只有自己一人可用此法,迟早飞升成神。” 第32章 晏伽动了动嘴唇,顾年遐侧头看着他,辨认出对方的口型是“放屁”。 “你既然知道他在骗你,背叛了你、背叛了越陵山,为什么还守着他的谎话不愿意回头呢?” 黑影的声音泛着股诱人的邪气,落在寂寂月光洒满的院子里,一字一句都犹如钟鸣铃振,听得晏伽微微皱眉,摸上了袖中的短刀,身形蓄势待发。 不等他有所动作,纯钧剑便已如闪电般劈下,带着毋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意。黑影在艳红的火光里被扭曲撕裂,脸上仍旧挂着诡笑,冷冷对着怀钧抛下最后一句:“自欺欺人,懦夫所为……” “不准,辱我师父。” 怀钧牙关咬碎,一字一句说道:“他对我说过,他说过的……他说……” 后半段话到了喉咙,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怀钧无力地跪了下去,手中长剑堪堪撑着身子,脊背脆弱得如在风中颤抖的藤萝。 晏伽无言地看了一会儿,摇头叹道:“这孩子。” 怀钧垂头丧气地跪了好一会儿,慢慢觉得沉重的身体松快了不少。耳边恍然被风吹来一阵悠扬之曲,那曲调很是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尚为掌门首徒之时,在山间修行的间隙听晏伽随手弹出的剑鸣。 他猛然回头,似有感应般向身后院墙上看去,却发现那里只有树影,并没有人在。 此刻外面无人的长街上,路旁坐着两个身影。那青衣斗笠的身影正收起刀,正了正衣襟,开口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睡觉了。” 顾年遐睁开眼,身后的尾巴摇摇晃晃:“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个人?” “之前从明月乡出来,见到熟人在此,还是想回来看看。”晏伽说,“我这个徒弟,心性倒是坚忍,不过看上去这些年都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看到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也是为了追查明月乡而来,却在外面转悠碰了一鼻子灰,到头来也没摸到人家的大门。” “那你刚才怎么不出去见他?”顾年遐问。 晏伽叹息一声:“还是不了,有我这个师父,算他倒霉。” 【作者有话说】 晏伽长得很俊美的~当年被评为仙道男修四美之首,至于其他三个人都是就不知道了,因为这个设定是我发这章的时候现编的,这个不重要(*^▽^*) 总之年年就是觉得“他真好看我好想娶回去做少主夫人”。 and小徒弟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年纪轻轻就当了留守儿童导致有点早熟(不是) 第18章 尾巴缠人 顾年遐神色恬静,静静望了月亮许久,突然问晏伽:“是因为他,你才做不成掌门的吗?” 晏伽看着他,忍俊不禁道:“那倒不是,我比较倒霉而已。你呢?先前我听孙氏大小姐说,你们和越陵山闹得不太愉快?” 他还是没忍住问了顾年遐。在他假死前的记忆里,北境狼族应该是抱越陵山大腿抱得最勤快的那个,顾年遐的老爹眼见家族香火日渐稀薄,当年甚至恨不得让家中小辈打包行李集体来越陵山听学,大队人马浩浩荡荡都到山门口了,晏伽硬是堵了半天的山门,一个没让进。 想来那年顾年遐不过十二三岁,还没化形,应当是没有来过越陵山的,也不知道为何会看素未谋面的怀钧不太顺眼。 顾年遐显然不太乐意谈这个话题,他从石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顾左右而言他:“我困了,晏伽,带我回去睡觉。” 晏伽不以为意:“爱说不说,回头问你爹去。” 顾年遐提着衣角,一头扑进他怀里变回小狼,张嘴打了半晌哈欠,说:“困得走不动了,我不下去。” 晏伽撸了两把狼毛,问:“你这衣裳一直都是变出来的?要是哪天法术失灵了,岂不是光着屁股在街上跑?” 顾年遐拿尾巴尖甩了甩他下巴,桀骜的眼睛不满地瞅着对方。 “不说拉倒。”晏伽说着,把顾年遐整个儿往怀里一团,跟揣着条绒皮软枕似的,转身往回走,“走吧,先回那个破庙里去,等到天亮,咱们还得去一趟香绝谷。” 顾年遐眯着眼开始打瞌睡,声音含糊地说:“你刚才弹剑的那首曲子,以后再弹给我听……” 晏伽敷衍应道:“好。” 他们回去的时候,孙渠鹤还在睡着,中途竟是一点没醒过。晏伽把怀里已然熟睡的顾年遐放到身旁的草垛上,也觉得困意翻涌,眼皮沉得熬不住了。 他在门口落下结界,打了个哈欠,背对着顾年遐躺下,片刻的功夫便也入睡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醒来时,晏伽居然听到外面有淅沥雨声。他觉得诧异,正要起身去看,就感觉身子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低头就瞧见一双手环在自己胸口,身后传来低低的呼吸声,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小狼崽子。 晏伽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双手掰开,转身看了看睡得正熟的顾年遐,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要去扯他后脖子。 顾年遐这时候刚好快要转醒,感觉到身前人的热气,本能地凑脸上去,贴着晏伽的手背蹭了蹭。 晏伽:“……”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一开始是带顾年遐出来查探青崖口处的异动,结果这一路奔波,忙的确也帮了不少,但顾年遐毕竟是个孩子,不谙世事,这个年纪本该接受白狼一族的教化,这样跟着他四处涉险,总不是个办法。 第33章 晏伽想着,就瞥见顾年遐的尾巴也露在外面,尾巴尖轻轻蹭着自己的小腿。他鬼使神差地上了手,顺着尾尖一路往下摸去,感叹手感不错,又软又蓬松,晚上当被子也绰绰有余。 顾年遐在睡梦中缩了缩身子,尾巴也噌的一声收了回去,藏在身后不给他摸了。 晏伽暗道声小气,翻身坐起来,看到门外竟然真的在下雨,并且还是西北大漠中数十年难遇的那种。 这个时节,沙漠中瓢泼大雨倒是反常,说是妖异之兆也不为过。晏伽站在门口,面纱上沾了些雨丝,冷气顺着领口爬进去。 那只蜉蝣似乎一夜没睡,眼神空茫地坐在神台旁边。晏伽走到他身边,手指弯起来在刀柄上敲了敲,响声清脆,那蜉蝣忽然像是被唤醒神志般,眼中渐渐清明起来,喉中发出模糊的话语:“是……越陵山一脉……?” 晏伽此刻确信无疑——听声识语,隔着面纱还能察觉出自己的身份,这个青年的确是蜉蝣一族。 他看了看神台另一侧挂起的木板与破布,孙渠鹤和她那只玄鸦还在倒头大睡,就是自己现在拎着蜉蝣和顾年遐一块儿跑了,这人都发现不了。 “你……要跑?”蜉蝣轻飘飘问道,“我可以帮你。” 晏伽语塞,倒是差点忘了蜉蝣一族能看穿人心,而且这一族心思又单纯,和顾年遐一样不懂弯弯绕绕,总会把自己随口胡诌的话当真。 “香绝谷发生何事?”他问,“为何你流落至此,你的同族们何在?” 蜉蝣道:“我的族人……很安全,它们躲起来了。” 但他自己是个例外,据他所说,当时蜉蝣族突遭劫难,大部分逃走了,而另外一些同族为人所擒,生死不明。他在试图救出那些族人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破了族类的束缚,化出如今的形体,但依旧不幸被袭击者抓住,辗转数天,最终来到了明月乡下的斗兽场。 蜉蝣对那里的鲜血气味很敏感,能感受到周遭正在发生的厮杀,不久便有熟悉的气息闯入,他认出那是越陵山的术法。 “我看到你这些年命数劫至……如今我感觉出,依旧动荡不安。”蜉蝣的手指落上他的肩头,“你心中有万千悲恸,但不露于表。” 晏伽神色微动,别开脸,不再直视蜉蝣那澄澈的眼睛。 蜉蝣又感觉到什么,视线越过晏伽肩头,望向睡在不远处的顾年遐,淡淡道:“那边的魔族,与你命数交缠。但是……你命劫未尽,日后若纠缠不已,则必定引他入局,无可转圜。” “什么意思?”晏伽皱眉,“是说我的劫数会牵扯到他?” 蜉蝣点点头,说:“在我看来……是的。” 晏伽转过身,看着睡得天地不知的顾年遐,往事如潮涌翻入心间。 他并非第一次从蜉蝣族口中听见这话,数年前他刚刚踏入蜉蝣一族的领地,带着满身骄傲站在天地间法力最充沛的魔族面前,却听到对面用清澈而天真的声音对他说道—— “气运太盛则满,并孤煞之象,身如独木、命似孤鸾。至亲至爱、至珍至信之人皆为其所害,你命该如此。” 当蜉蝣的降谕一语成谶,桩桩件件应验在他身上之后,晏伽才明白天命难逃,无论他怎么抗争都无济于事。 “可是,他并非我至亲至信之人。”晏伽喃喃道,“带在身边,对他不好么?” 蜉蝣只是看着他,没作回答。 晏伽走过去,低头望着顾年遐,半晌,轻轻叫了两声:“年年,起床了。” 顾年遐睡得不深,听到他的声音便缓缓转醒,朦胧地抬起眼,打了个哈欠:“早上好,晏伽。” 晏伽翻身往神台上一坐,说道:“看你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起来,我给你梳头。” 顾年遐立马乖乖起来,盘腿在晏伽身前坐好。晏伽四处寻摸了一番,啧道:“没有梳子。” 蜉蝣闻言便抬起手来,掌心拢起再松开,眨眼间就捏了把梳子出来。晏伽一手接过,边折腾顾年遐的脑袋边说:“昨天晚上是不是睡得挺好,没做噩梦?” 顾年遐点头:“你怎么知道?” 晏伽弹了弹他后脑勺:“因为昨晚上你拿尾巴卷着我睡了一夜,我晚上倒是梦见自己被绑在炉子上烤。” 顾年遐嘿嘿笑起来,满足地卷起尾巴轻轻搭在晏伽腿上。他似乎很爱这样,总是收束着尾巴耳朵叫他很不舒服,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能放则放。 晏伽拢起顾年遐后脑的长发,忽然看到对方脖颈处有一道很小的疤痕,看上去当初是很重的伤。 即便是魔族,伤在这个位置或许也能一击毙命。 晏伽下意识以为是狼族之间互相厮打嬉闹时留下的痕迹,但想想又觉得不对。 他见过的伤痕太多太多,总觉得这道疤痕并非齿痕,而是剑伤,并且似乎是冲着死手而去的,忍不住便问道:“年年,你这里是怎么弄的?” 顾年遐揉着脖子,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可能是打架的时候谁咬的。不过小伤罢了,成年的狼族哪个不是浑身伤,当年我母亲就是因为打赢了她的姐妹们,才把我父亲抢到手。” 晏伽一怔,好笑道:“你们狼族原来是女的先求偶吗?那你长大了,岂不是要让一群姑娘为你大打出手?” 顾年遐道:“自然是谁看上谁便去争,无论男女,我们又不像人族,男人入赘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只不过我父母成亲之前,可查了好一阵族谱,确认并非近亲,才放心生的我。” 第34章 晏伽了然道:“那可不是,都姓顾,一不小心就生下来个小傻子。” 等他打理完顾年遐的头发,从后面打量了一番,没忍住笑起来:“可真好看。” 顾年遐觉得晏伽那不怀好意的笑声格外瘆人,赶快摸了摸自己后脑,总感觉好像和自己平时的头发不太一样,懵然问道:“你做了什么?” 孙渠鹤刚好这会儿醒了过来,拿佩剑挑起搭在隔板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边绑头发边走了出来,看到顾年遐,整个人一怔,随即也笑得花枝乱颤:“这一大早的,梳洗打扮呢?” 顾年遐左右茫然,追问晏伽到底怎么了,后者笑而不语,故意吊着他。那蜉蝣见状,十分善解人意地抬手化出一面水光镜摆在顾年遐面前,迤迤然朝他笑着。 那镜子里映出少年的模样,明眸皓齿、白衣玉立,转过身去却看到一条十分精致的麻花辫披在背上,看得出打理者手艺不错,梳得连一丝杂乱也没有。 顾年遐前后看了看,微恼道:“好啊,你戏弄我。” 晏伽把梳子还给蜉蝣,手一撑跳下神台,刚要说话时,却猛然愣住了。 孙渠鹤和顾年遐都不明所以,只见晏伽在几人的目光注视里弯下腰去,手掌轻轻拂掉那方坍塌神像脸上的灰尘,表情逐渐难以置信:“这是……” 顾年遐走过去,细看了一番,说道:“这是曾经众妙城的子民为他们君主所修筑的神像,听我母亲说,千年前这里遍地都是。自从众妙城化为废墟之后,那些子民相继离开,便再也无人修缮这些神像和庙宇了,渐渐在风吹雨淋中坍塌损毁殆尽,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 晏伽怔了许久,顾年遐觉得不对劲,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给年年宝编麻花辫~ 第19章 古绿洲战场 眼前这座神像的面庞早已有些模糊不清,但五官却分外立体,即便崩损许多,也能看出当年的轮廓,眉眼深邃、飘然朗逸,有仙人之姿,总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描摹这神像初成的模样,也曾有过最熠熠如新的风采,时移世易,仍难掩其上的卓然之气。 半晌,晏伽回神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走吧。蜉蝣一族世居香绝谷,离青崖口近,还要走上好一段路,早些出发吧。” 蜉蝣站起身来,瘦弱的身形像是在风里晃荡一般:“我……为你引路。” 孙渠鹤震悚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只蜉蝣认得你?” 她一直没见过晏伽的脸,更不熟识他的声音,只觉得这个人虽说满身透着诡异,却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 晏伽道:“不算认得,但他知道我。这件事之后再说,我们先动身。” 他在心里默念,最好不要戳穿自己的身份,免得在孙渠鹤面前暴露。那蜉蝣也心领神会,称呼时隐去了他的姓名。 外面还在下雨,晏伽随手捏了个避水咒,阵法落在他和顾年遐头上,走进雨幕竟然滴雨未沾。 孙渠鹤也半点不逊色,同样化了个咒诀,让玄鸦落在自己肩头,走出门外,看着连天落雨,讶异道:“如此大的雨,在这里倒不多见。这边西连大漠,我记得幼时常来长明镇,即便是所谓的雨季,也根本下不了几滴雨。” 顾年遐跟在晏伽身后蹭避水咒,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是吗?你小时候,常常到这里来?” 晏伽闻言,步履顿了一顿,听出顾年遐的弦外之音。他方才有些走神,被顾年遐这么一提醒,才晓得孙渠鹤先前那番话有哪里不对劲。 孙氏世代居于东湖城,是富甲一方的巨富,家族势力皆根植于东湖城中,甚少涉足家族以西的地界,更别说偏远的西北朔漠。而孙渠鹤不但说自己小时候来过这里,并且是常来,而这正是奇怪之处——孙氏的人,怎么会经常往来此处? 孙渠鹤却浑然不知两人心中的疑窦,点头道:“只是幼时随我父亲来过几次,长大后却没怎么来过了,不知现下雨水如何。” 即便要去越陵山,也必然是不会经过长明镇的。在晏伽的记忆里,反倒是孙渠鹤的母亲惯爱云游天下,父亲却向来不喜出门。如此看来,孙氏所为果然有猫腻。 顾年遐眉间凝重,不动声色看向晏伽。 · 前一晚 破庙门外 “明月乡?”几只白狼诧异,面面相觑。 顾年遐:“有什么问题?” 最先来的那只白狼俯首,答道:“少主,那明月乡主人,应当是人族。” 顾年遐目光怔愣,问道:“人族?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吗?” 白狼道:“少主,我们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但那座诡楼并没有任何魔族气息,否则有陌生外族在我们的领地出没,族长大人必然会注意到。” 魔族是领地意识极强的种族,私自踏入其他族类领地的行为,与宣战无异。即便只是路过,也要收敛气息低调行事,夹着尾巴赶路,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大打出手。 既然连他那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爹娘都未对此事上心,正说明长明镇里的闹剧都是人族自己的事,北境狼族不会随意插手。 这也是当年众神消散之时,对留在这世间的魔族最后的遗言——人族在世上繁衍,从茹毛饮血到如今的灯火繁荣,如春蕾吐芽、枝繁叶茂,此后人间烟火自成风景,另一个时代终将蜕临,已经不是神魔两族可以干预的存在。 第35章 顾年遐思来想去,不觉得此事有这么简单,就凭他在明月乡中看到的情形,那凶残的角斗、诡异的黑气与血肉筑成的高楼,就断然不是人族一力可为。 但孙渠鹤不知道其中玄机,看上去也全无防备,并不像心机深沉之人。晏伽狐疑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往大路上走去。 顾年遐跟上去,有意走在晏伽和孙渠鹤中间,右手紧绷着。晏伽余光瞥他一眼,轻笑着摇摇头,拍了拍顾年遐的手背。 小狼很护着他,这点晏伽很清楚。但是蜉蝣的话更甚于自己手中的锋芒,他即便对自己的刀再自信,也不得不臣服于古老预言中的灾殃。 蜉蝣的领地距长明镇数里,坐落在一片绿洲峡谷之中,但西北大漠里的人们宁可在胡杨沙地中建造防沙之城,也从未踏进那处一步。 因为曾经进去过的人,从来都没有再出来的。 孙渠鹤从前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倒是觉得很新鲜:“这样说来,我们进去了岂不也是送死?” 晏伽笑道:“此事的确不假,但听说那片绿洲内的景色惊艳绝伦,能去看上一眼,死就死吧,值了。” 孙渠鹤怔住,盯着晏伽看了半天,发觉对方似乎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不禁毛骨悚然:“你认真的?” 晏伽气定神闲地望着她,说:“不然何以解释这附近的居民,宁可在黄沙上谋生,也不愿踏进那丰饶的绿洲内半步?” 孙渠鹤听这话,果然开始犹豫了。她看了看肩头的玄鸦,迟疑道:“但绿洲又不会吃人,除非有凶兽出没,但吃人还是要吐骨头的吧?凶兽觅食又不只在绿洲之内,怎么从未在这附近见过?” 顾年遐动动耳朵,忽然感受到雨幕里的一丝不寻常。他顿住脚步,将手伸出避水符的结界外,接了两滴雨水。 他思考了片刻,接着孙渠鹤刚才的话继续说道:“要说凶兽,也并非没有。” 晏伽和孙渠鹤都看向他,不明所以。 顾年遐道:“我曾经在蘅宫听族中长老讲学时,提到过一件事。千年前在不周山前的青崖口,曾有过经年持久的一战,就是因为那时凶兽四起,以致生灵涂炭,引得洪水滔天、业火焚烧,人族大多尚在懵懂之中,刚刚习得寻仙问道之法,无法自保,众神因此纷纷出世相救,最终全部陨落于青崖口高山之后。” 晏伽似有所想,沉声道:“众神之战。” 顾年遐点点头,收回手来,目光渺远空旷:“这就是那时最后的古战场,据说在那一战之后,也下了这样一场大雨,但雨停之后,刺冥城彻底沦为废墟,青崖口百里枯焦、寸草不生,又用了很多很多年,才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晏伽听到这儿,若有所思。 孙渠鹤:“你想说什么?这场雨……会和千年前的那场雨有关系吗?” 顾年遐道:“不知道,但这并不是什么好雨。能润物的雨,不会是这样毫无生气。” 孙渠鹤说道:“我听闻北境狼族喜雨,经年累月沐浴风雪,每三年逢雨季会在不周山巅摇铃鸣钟,擦拭一枚獬豸角,可断天下不公事,许多人会在这个时候上山,请求你们裁断讼论。” 顾年遐摇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鸣钟之礼倒还是每三年一次,至于獬豸角裁断,早就没人会来了。” 孙渠鹤大概是不知从哪儿看来的陈年旧书,讲的也都是百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白狼一族在世人眼里的确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凭借獬豸角,万事皆能裁断,无论再隐秘的事端和缘由,都在此物的衡量下无处遁形,绝不会令一人蒙冤,也从不放任奸恶。 但这也是她不明白的地方,既然如此公正,为何渐渐却无人再去了? 顾年遐道:“简单,獬豸角的裁断,一旦落下就必须遵守,若有人临场反悔,便会被打上消除不掉的印记,为自己的出尔反尔付出代价,直到死去。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因为少有人能做到毫无私心。正因为它的判断过于公正,从不允许任何一丝通融和变动,所以才会为人恐惧。” 孙渠鹤听完,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也难怪,心中有鬼之人当然不敢与獬豸角对赌,但论公正,当然还是最冷酷无情的方法来得有效。” “你不怕獬豸角吗?”晏伽问,“若有一日,你也不得不受到裁断呢?” 孙渠鹤嗤笑道:“我为何要怕?既然我行事无愧于心,也不屑于说谎,当然敢受这一断。” “是吗?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呢。” 晏伽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身后的顾年遐咣当一声撞到他背上,揉着鼻子抬起头来,抱怨道:“你干什么……” “到了。”晏伽将顾年遐拉到自己身侧,指指前面一处巨大的山谷,那里几乎与天地一线重合,如同獠牙参差耸立在隔壁当中,吞下一轮圆日。 孙渠鹤也停住了,望着远处那边,神情间似有紧张之色。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她问晏伽道,“那片绿洲,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吃了好辣的冒菜,喝了不太好喝的味全橙汁,昏昏欲睡(′へ`;)果然还是nfc的橙汁好喝…… 睡觉! 第20章 肚子被塞满了 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似乎越靠近那处绿洲,头顶的天色便越是不同,有几分诡谲之气。 第36章 晏伽扑了扑肩头的水,说道:“若有人想掩盖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不是刻意去藏,这样反倒会惹得其他人注目。恐惧才是世上最坚固的锁,你应该告诉所有人这个秘密是什么,但知情者必死,没有任何人能逃得开,如此一来,不少人就会知难而退。” 这更加坐实了孙渠鹤一开始对他“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印象,凉飕飕道:“听着你倒是有经验。” 几人继续往前走,逼仄的峡谷逐渐在眼前打开,一线碧色映入眼帘,脚下的砂砾逐渐生出绿茵,充盈的水气扑面而来。 孙渠鹤的表情忽然明亮起来,她从未见过这座所谓的荒漠绿洲内是什么样子。遥远的记忆里,自己那个早逝的娘亲曾对她提过绿洲盛景,商队成群、驼铃阵阵,曾是十分繁华的丝绸古道,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这便是她对此处最初所生的向往。 “看样子,你很想进去啊?”晏伽看了看她,问道。 孙渠鹤点点头,道:“我娘……从前便是很想来这绿洲看看,我想着,若能替她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是么……” 晏伽笑了笑,在一处异常艳丽的花藤前停下。那里生着几朵中原从未见过的奇花,每一朵的花叶都有半人高,柔顺地垂着,仿佛柔弱无害。他顿了顿,将顾年遐和蜉蝣扯过来,对孙渠鹤道:“这里边是香绝谷的入口,通过这花蕾进入,可不受瘴气侵害。我们先进,你跟在后面。” 孙渠鹤本就多疑,见他此举,立刻抬手去拦:“等等,若你带着他跑了怎么办?” 晏伽叹气:“我说大小姐,活人还能坐着这花跑了不成?” 孙渠鹤打算先行试探一番,将信将疑地走入那花瓣之中。那蜉蝣眸光微动,却并未说什么,只是默默垂下了头。 突然间,孙渠鹤方才踏入的花叶开始疯狂收缩、合拢,她脸色剧变,知道中了圈套,立刻便准备抽身退出来。但那花叶的速度却比她更快,顷刻间就将她和那只玄鸦一同包裹进去,严丝合缝地聚拢为一束花苞,周围腾起奇异的光斑。 孙渠鹤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吞了进去。 顾年遐震撼无比,看向晏伽,问道:“这就吃了?” “吃了。”晏伽面不改色,“等会儿把你也扔进去。” 顾年遐顿了顿,摇头:“你骗人的,她没有死。” 蜉蝣飘然开口道:“她确实不会有事,这是念慈花,能催人入眠、调养精神。她只是会睡一觉,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 晏伽沉声说道:“孙氏不可信。当年的祸事因孙氏诸人一意孤行而起,和她无关,我不会迁怒,但她也决不能踏入这里半步。” 顾年遐不明就里,却也不会质疑晏伽的决定,几乎是本能地、全心全意相信着对方。 “年年,跟我进来。”晏伽对他说,“我们要找的地方还在里面。” 峡谷深处豁然开朗,沿途夹岸尽是奇花异草。顾年遐在雪山里出生长大,从未见过真正的绿洲盛景,这里看看、那边闻闻,好奇心旺盛。 晏伽懒散道:“这里的每一株花草,有的可入药可抵回天之力,有的碰之即死,初来乍到者往往只知它们颜色艳丽,别的一概不顾。” 他说罢,往顾年遐那边瞧去,只见对方正捧着一朵红黄相间的花闻味道,听他这么说,也愣了愣。 晏伽看着那朵花半晌,扭头问蜉蝣道:“他拿的那个,是不是沾染半点花粉便必死无疑的赤斑花?” “是的。”蜉蝣点头,“而且他刚才已经将花粉全都吸进去了。” 晏伽:“……” 半炷香后,晏伽一手揽着数十种灵草从崖壁上一跃而下,仔细挑了几棵,用指尖捻了捻,便往顾年遐嘴里塞:“把这些都吃掉,快点。” 顾年遐闻了闻,摇头:“我不吃草,不好吃。” “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命?”晏伽直接掰开顾年遐的下巴,将那些灵草戳进去,又按着他的喉咙往里推了推,“你爹给我送过来是活的,我可不想送回去个硬的。” 那些灵草都能入药,只是味道极其地难以下咽,顾年遐神情痛苦地嚼了几口,囫囵咽下去,吐着舌头说:“我不吃了!” 晏伽看着他咽下去,才放心又拿起另一束草,捏住他腮帮子强迫张开嘴:“把这个也吃了。” 顾年遐哀怨地抬眼看他,嘴巴使劲闭上,摇了摇头。 “这个不是解毒用的,是助益修为的。”晏伽说,“张嘴,这些灵草摘下来之后枯萎得很快,所以外面根本吃不到。” 顾年遐很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张开嘴,将那些灵草都吞进去,细嚼慢咽了许久,咂咂嘴道:“这个有点甜。” “甜?” 晏伽疑惑看了一眼自己手边剩的几株灵草,忽然出了一身冷汗,“不对,吐出来,快吐出来!” 他摘的时候没看清,居然混了两根剧毒的蛇信子在里面,立马掰开顾年遐的嘴,却发现里面干干净净的,唯独几颗犬牙锃亮,仿佛在挑衅他。 顾年遐有些护食,虽然对这些草毫无兴趣,甚至有些想吐,然而一旦有人来抢,他就非得加快嚼几口,然后一股脑咽了下去。 晏伽颓败地捂住脸,眼见顾年遐还在冲着他乐,觉得这小家伙是不是天生来克自己的。 他只能又沿泉水的方向继续走,好容易找到一束看上去并不起眼的花,反复确认几遍才掐下来,兑了些泉水递到顾年遐嘴边:“把里面的花蜜喝掉。” 第37章 顾年遐已经塞了一肚子花花草草,闻言直摇头:“不喝了不喝了,拿走。” 结果自然又是被晏伽强灌了一肚子,他脱力地靠在身后的山石上,晕晕乎乎,突然砰一声变回小狼,肚皮肉眼可见的溜圆。 顾年遐把爪子搭在肚皮上,有气无力道:“我要撑死了,我不走路。” “他的确吃太多了。”蜉蝣说道,“这里的花种是神农氏所播,灵气充沛,就算是魔族也吃不下太多。” 顾年遐一副要不行了的样子爬过来,爪子勾住晏伽的裤脚,后者无奈叹了口气,俯身将他抱起来挂到肩膀上:“那你怎么不早说?他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撑死了。” “你动作太快了。”蜉蝣一脸无辜道,“其实喂他毒草的时候,我就想阻止,没来得及。” 晏伽很是无语,把撑得直打嗝的顾年遐往上托了托:“算了,好在也吃了解毒药草。” 蜉蝣又道:“况且,魔族不会中灵草之毒,我也没来得及说。” 晏伽:“……” 他能怎么办,蜉蝣生性就如此慢吞吞的,好歹是魔族,又不能随便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晏伽问,“一口气说完吧,我反应慢点。” 蜉蝣看了看顾年遐,说:“饱食灵草之后,最好找个地方调息,否则其中灵气会白白浪费掉,也是可惜。” “我懂了。”晏伽点头,“就是让我伺候伺候他,是吧?” 蜉蝣一脸平静:“正是。” 顾年遐眼睛都张不开了,撑得直吐气。晏伽啧了一声又一声,很暴躁地抱着顾年遐往里走,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给他消化消化。 然而越往里深入,他便觉得安静得不太对劲。往常这个地方应该有许多蜉蝣出没,这种魔族相当热情好客,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会裹着人玩闹到傍晚,并且周身灵气沛育,是个调息的好去处。 等他们彻底走入香绝谷绿洲的深处,却发现四周的花草越来越凋敝,直到一片彻底枯死的沙洲撞入几人的眼帘,晏伽才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切。 原本应生满青翠藤蔓和灵草的峭壁上,只剩枯槁的植被孤零零垂吊着。头顶阴霾沉沉,绿洲最中央的泉眼此刻没有一滴水,龟裂的河床呈现暗棕色,砂石裸露,吊诡荒凉。 干涸沙洲当中有一棵枯萎蜷缩的巨树,如一架矗立的白骨。晏伽难以置信地走过去,伸手抚上那裂纹横生的枝干,讶然道:“……建木枯萎了?” 建木之溯源,少说已有万年之久,在天地间最初的神族与魔族诞生之前,它便是一片混沌的中心,生生不息了许多年。而建木枯萎,乃是大灾之劫的预兆。 “我被带离这里之后,能感知到建木出了些状况。”蜉蝣说,“只是没想到,竟然彻底枯萎了。” 晏伽蹙起眉,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不对,建木是天下之种,一旦彻底枯死,外界的封印一刻都支撑不住,我们哪里还能安安稳稳到现在?” 顾年遐眯着眼,趴在他肩膀上嘟哝道:“因为根还没有死,我听说建木以根须为本,只要根还活着,就可以救。” 晏伽掐掐他的尾巴根:“我先想办法救你,你这肚子怎么这么鼓?” “草吃得太多。”顾年遐索性翻了肚皮,变本加厉起来,“我不能动了。” 他一半是装的,另一半是真的不太好受,那些灵草怕是有互相不对付的,这会儿正在他肚子里打架。疼倒不是很疼,不过着实涨得难受。 晏伽把顾年遐轻轻放到地上,伸出手替他一圈圈揉起肚子来。刚才喂给顾年遐的大部分都是性热的灵草,小狼肚子摸起来热乎乎的,晏伽揉了一会儿,忽然说:“走的时候,多带些灵草。” “为什么?”顾年遐眼睛张开一条缝,有气无力问道,“我可不吃了。” 晏伽:“冬天喂你吃几根,过来趴我手上,能当手炉用。” “……” 顾年遐语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生气了?”晏伽乐道,“我感觉你肚子又鼓了一点。” 顾年遐四腿朝天躺着,尾巴不高兴地卷起来,又不是很解气,轻轻在晏伽手背上抽了一下。 只不过晏伽揉肚子的手法实在是很舒服,没过一会儿,顾年遐就彻底眯眼放松了下来,尾巴不自觉地卷上对方的手腕,一下下轻蹭着。 晏伽暗自思索着,顾年遐秋天的时候会不会掉毛,他好捡来做毛笔用。想着想着,他到底是没收住手上那股欠劲儿,直接从顾年遐尾巴尖上薅了一丛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晏伽怔了一下,趁着顾年遐没反应过来,又飞快把那撮毛塞了回去,“好,你看,我放回去了。” 顾年遐忍无可忍,气得直接坐起来,但是没什么力气,起到一半又啪嗒躺了回去,软成一块小狼饼。 他抬起眼皮,好奇地看着晏伽在自己肚子上打太极一般游走的双手,觉得浑身脉息越来越流转自如,身体也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你是在用法力给我调息吗?”顾年遐问他。 晏伽点点头,不以为意道:“这样调息的办法最快,我与你的法力本源最为接近,比一般人更省力气。” 人族和魔族天生有着法力上的沟壑,同族之间互相调息,可以一日千里,但反过来则必然事倍功半。但是晏伽刚才所用的法力,并不像纯粹的人族气息,也与狼族之力迥然不同,顾年遐只觉得哪里说不上的熟悉。 第38章 “你的法力和其他灵修都不一样。”顾年遐说,“和魔族也不一样。” 倒不如说,晏伽调息时给他的感觉,犹如一股清冽的泉水忽然注入四肢百骸,他起初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法力,浑身气血就渐渐疏络起来,润物无声。 晏伽道:“的确不同,我不用寻常灵修的法门修习,虽然和你们也不一样,但从本源上来说十分相近,历任越陵山掌门都要如此,才能在外界的封印躁动时加以平息。” “你一路上提到的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顾年遐问。 “四海之外、大荒之中,天地更广阔的地方。”晏伽说,“你我所处的,不过是其中一隅。”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人会被标题骗进来吧(探头) 标题就~很~正~常~啊~♂ (念慈花取名自念慈菴川贝枇杷膏,我天生起名废,实在是想不出名字了,抬头看到了桌子上的枇杷膏,随手就征用了……) 这两天真的到处奔波,还要交材料好疲惫,下周要写的东西有点多,稍微晚点更,周四周五一共更三章哈~ 第21章 修道者亦殉道 顾年遐想了想,说:“那你教给我,我帮你。” 他眼睛亮晶晶的,很难让人说出拒绝的话。晏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不是掌门了,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来都来了。”顾年遐感觉肚子好多了,翻身爬起来,一阵铃铛乱响,变回了人形。 晏伽俯下身去,双手一点点摸着建木附近的地面,沉吟片刻,说道:“谛听之术也没办法探知下面的情况,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隔绝我的法力。” “土壤中被人淋了污血做封印,我族只能从至纯的息壤中脱生,否则只能依附根须苟延残喘。”蜉蝣说,“新生的蜉蝣不能钻出地面,建木才会枯萎。” “我来试试。” 晏伽取出短刀割破左手腕,鲜血顺着指缝流淌滴落,落在龟壳般翻裂的土壤之上。顾年遐诧异地看着他面色冷静地划出第二道伤口,血流如注,问道:“你做什么?” “破开封印。”晏伽说,“建木的繁茂关乎外界裂隙的封印,我们得让蜉蝣重新转入轮回。” 血迹如珠玉滚落刀刃,半点没在雪白的锋刃上留痕。晏伽见血已经流得差不多,当即双手结印,施了净化的咒文。然而那土壤只是微微松动了一瞬,一股更为强大的阻力自下而上反噬,他迅速抽回手,却还是被趁虚而入了片刻,经脉陡然紊乱,一口血呕了出来。 顾年遐快步上前扶住他,扯碎自己的外袍,三两下缠住对方手上的伤口,皱眉道:“别动。” 小狼的掌心冰凉,晏伽能感觉凉意顺着体内气脉和那股阻力相抗,并且逐渐占了上风。顾年遐从身后握住他的双手,胸口贴着他后背起伏:“放松一点,你的气息很乱。” 晏伽忽然觉得袖中的刀振了振,一抹青色飞快钻出袖口,落到了一旁的地上,紧接着那片土壤毫无预兆地腾起一团水雾,肉眼可见变得湿润起来。 一束嫩绿的幼芽破土钻出,迅速生长、结出花苞,从展开的花瓣当中钻出颗青色的毛团,周身像是羽翼般的绒毛抖了一抖,一双天青色的眼睛张开望着几人。 那是只麻雀,晏伽很确信,他见过的麻雀就是长这样的。 不过青色的麻雀他还是第一次见,更别说眼前这只能口吐人言的—— “可算是有人叫醒我了。”那青色小雀打了个哈欠,抬起翅膀说道,“唔,让我看一看……好熟悉的气息,你是哪位,可是故人之后?” “您是……”晏伽迟疑道,“雀神吗?” “放肆。”青雀的声音悠然绵长,听得人却有用莫名的压迫感,“吾乃神族精卫,请斟酌你方才对前辈的傲慢。不过,你与乐佚游是什么关系?” 晏伽又听到这个名字,肩膀很明显地绷紧起来。他张开微微发干的嘴唇,问道:“前辈认得我师尊?” 精卫舒展开双翼,自花蕊之中缓缓站了起来,原本的身形逐渐展露,竟是一只白喙红爪的青鸟。她声音清冽,对晏伽说道:“我记得那个狂妄的女人,上次睡过去之前,我好像还和她喝了几杯酒。她趁着我喝醉,居然从我身上拔了几根尾羽下来,做成了剑坠,可真是不敬神族——原来你是她徒弟?” 顾年遐神情古怪地看向晏伽:“他肯定是的。” 精卫点点头,问道:“那她人现在在哪里,只遣了徒弟,没有亲自来接我吗?” 晏伽眼神黯了黯,说道:“师尊她……数年前仙去了。” 精卫怔了怔,抬起头,很洒脱地哦了一声,说道:“好吧,我就知道,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故人故事,大多也是要辞别的。没想到她居然有个这样本事大的徒弟,将她的那股劲头学去了十成十,动不动就以血浇地破开封印。不过你与她可不同,亏你以凡人之躯也敢如此胆大,万一血流干了也无济于事呢?” 晏伽见对方语气泰然自若,又认得他师尊,想来是有办法解除眼下的困境,便问道:“那前辈有何见地?” 精卫振翅落到地上,对晏伽说道:“沙洲干涸,用水就可以。你来从旁助我,我今日便教你这纳川吞海之术。” 晏伽的师尊曾经传授给他此法,但同时也言明,上古术法太过晦涩,且也不是太必要的法门,于是只让他学了个皮毛。 第39章 他往精卫身侧站了站,看着那灵巧的青鸟一挥羽翼,便带起千万波涛般的法力涌流,冲破干裂的地面。 顷刻间沙地回春,无数灵草花木破土而生,干枯的建木也迅速抽生、转绿,拔入云端,同时又生出新的枝干,转眼间便又是晏伽记忆里那高耸通天的巨大灵木模样,但这一切对眼前这位自称他师尊故人的前辈来说,也不过是弹动翅膀、掀起微风的工夫。 “神族之力……”晏伽仿佛顺着眼前澎湃的法力看到了什么,“前辈果真是神族一脉。” 精卫收回羽翼,飞到晏伽肩膀低头理顺了羽毛,才开口道:“我肉身已归入尘泥,如今的神力十之存一。建木枯萎是大事,亏得你及时将我从这把刀中唤醒。” 晏伽犹豫着问道:“我这双刀原是凡物兵器,不知前辈魂魄为何会受困在此?” 当年拜入师门时,师尊曾托人打造一柄玄钢剑赠予他,不过那把剑早就在战乱中折断了。此后他再未随身佩过上等兵器,只捡稀松平常的来用,砍坏了不知多少柄武器,最终只有这一对双刀陪他到现在。 不过如今这刀身上也出现了几丝裂痕,不知还能撑到何时。 精卫道:“我上一次在兵器中沉入冥想,是在众妙城中,那是绿洲上如明珠月华的不夜之城,商贾成群、驼铃响彻城门,不过我那时实在是太累了,都没来得及好好在城中逛逛,就一觉睡到了现在,不久前我感受到熟悉的兵刃气息,便稍稍腾挪了地方,暂宿在你这双刀之中。等从这里出去了,我们可顺路去城中看一看,你们这些后辈,肯定没见过那样的盛景。” 晏伽闻言微微诧异,却还是尽量平静地对精卫说出实情:“前辈,虽然说出来您肯定心情不好,但众妙城如今早已荒芜成为一片废墟,不复存在了,它现在的名字叫刺冥城。” 看来他在废弃宫殿中所见的那柄断剑,便是精卫先前栖身的地方。 精卫彻底愣住,沉默了非常久,才抬了抬头,看向峡谷之外的天边:“哦,竟然如此吗,那还真是可惜……无妨,无妨,天下又没有不散的筵席,反正那城墙又老又旧,早就快塌了。” 正说话间,蜉蝣青年慢慢走到建木面前,看着周围的绿洲腾起新生的蜉蝣,那些是他已然在地下困了太久的族人。此番美景,人一生也不能多见几次,只可惜朝成暮散,不过须臾。 细小的蜉蝣汇聚在他周身,好奇地触碰、试探。它们能感觉出同伴的气息,但无法理解眼前这具与它们都不同的躯壳。 “居然有蜉蝣能化作人形,我这一醒,新奇事倒是不少。”精卫说道,“我可以助你回归族群,但这具肉身的法力要为我所用,否则我支撑不了太久。” 蜉蝣点点头,说道:“身躯对我无用,您尽可拿去。” 精卫挥动双翼,蜉蝣轻轻闭上双眼,身躯在水流般的光芒中逐渐逸散。在最后一刻,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晏伽说道:“前路如沼泽,不可明视,但或许有转机。” 他的目光又落向顾年遐,终究什么也没说,随着一缕水雾彻底消散。 “他回去了。”精卫说道,“明日清晨,他又会从这里脱生,周而复始,亘古不变。” 她吸取了那些法力,却依旧没什么力气,垂下眼睛打了个哈欠,说道:“这边没有大碍了,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有事情等我醒了再说。” “等等!”晏伽急切道,“前辈,我还有事问……” 精卫根本没理会他的追问,化作一阵青光,倏地闪回了他的刀柄上。晏伽捧着手中的刀,定定望了半晌,叹道:“算了。” 顾年遐走到他旁边,轻拍了拍他的手:“是想问你师尊的事情吗?” 晏伽点点头,同行这么久以来,顾年遐还是首次看到他脸上流露出倦色:“我师尊是个很好的人,只不过命不是太好。她若不做掌门、不做我的师尊,现在仍是天下第一的剑修,风光恣意。” 他说完又想,自己和顾年遐说这么多毫无意义,甚少有魔族能理解人族短暂光阴中的情感,即便是与越陵山渊源颇深的北境狼族也不例外。 “但你现在是天下第一。”顾年遐说。 晏伽看着他,笑了笑:“嘴巴挺甜,可惜我现在也不是。” 他败得很彻底,身败名裂,说天下第一罪人也不为过。 新生的蜉蝣围拢过来,泛着晶莹的泡沫,贴在晏伽耳边簌簌低语。他听了半晌,转头去找顾年遐:“有人故意封死了蜉蝣脱生的沙洲,将它们困在地下,一面是抑制建木、削减外界的封印,另一面是想尝试炼化蜉蝣,将须臾之力永固,先前那只化形的蜉蝣,怕就是阴差阳错之下所生的。” 他在心中默默回想着方才精卫使出的纳川吞海之术,掌心渐渐聚拢一团水雾,接着五指张开,猛地往地面上拍去。脚下的土壤突然震动,法力自手掌被送入地下,很快就逼出了许多漆黑扭曲的秽物,正是他刚开始试图破除封印时,那股拼命阻碍他的力量。 秽物从地下钻出,立刻便要逃走。这时顾年遐额头的印记倏忽亮起,一股寒气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他浅金的兽瞳冷冷望着那些秽物顷刻凝结成冰,没有丝毫怜悯和迟疑。 与此同时,晏伽腾身而起,手中紧握着合二为一的双刀,裹挟电闪雷鸣顺势劈下,将那些凝冰中的秽物砍作齑粉,满天倾落而下。 第40章 他胸中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畅快和奔涌,那正是暌违了三年的力量,一寸寸激活他沉寂已久的丹腑。但很快,另一种噬心般的刺痛自四肢百骸传来,晏伽闷哼一声,尽力维持住身体的平衡,踉跄着靠到了建木的树干上,才稍稍觉得好些。 “你没事吧?”顾年遐跑过来扶住他,那双野兽般的瞳孔正在慢慢消退,变得和先前一样澄明。 晏伽看着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无妨,我休息一下便好。这是外界之力的反噬,我既要修炼此道,就要忍受这力量的折磨,很公平。” 【作者有话说】 本文3.8号入v,当天双更6k+字( ) 感谢大家支持 第22章 咬小狼耳朵 顾年遐扶着晏伽,在泉水边坐下来,想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你先前跟我说过,人族渴求力量,所以才会走入偏门?” 晏伽点头,说道:“魔族从现世的那一天起,强大的法力便与你们相伴而生,但人不同,几千年来一直在摸索如何将天地万物间的灵气化为己用,因此也更容易遁入偏门。我平时所用的,是人族自己的术法,但作为越陵山的掌门,必须习惯与外界的力量共存——我们称之为‘混沌’。” “那是什么?” 晏伽道:“究其根本,到底是某种来自天外的法力,还是一种能寄宿人身的活物,我还没弄懂。” “你之前不是说过,不能沾染这种力量吗?”顾年遐诧异道,“那你自己为什么还要修炼?” 晏伽定了定神,说道:“我拜入师门后,修行所用的法门就一直与其他人不同,因为我必须学会与混沌之力共存,但永远不能动用哪怕一丝一毫。而你们魔族的法力不容许任何芜杂存在,所以也永远都不会遭受它的诱惑和侵蚀。” 顾年遐的目光静了片刻,又开口问:“所以你已经被它沾染甚深了,对吗?” 晏伽点了点头,道:“没错,我过去几年来的每一日,都要如此和它对抗,不过幸好,我还没有输过。” “你也会被它诱惑?” 晏伽看着他,笑了一声:“不会,我不稀罕。” 说完,他松开自己的衣领,看着汗津津的胸口,对顾年遐说:“你来助我调息,顺便熟悉一下最纯粹的混沌之力。不用怕,它伤不了魔族。” 晏伽转过身开始打坐,顾年遐看到他后颈上蒙了一层薄汗,似乎正难受得紧,便伸出手,贴在他的脖颈上:“不要动,我试一试将体内冰魄渡给你。” 顾年遐从指尖开始给他渡气,只觉得有股力量阻隔,进入经脉之后便寸步难行。这时硬来似乎不是最好的对策,顾年遐咬了咬牙,说:“你的气脉要打开,否则我没办法帮你调息。” “是你自己没有打开。”晏伽说道,“看来之前你从来没有和人同修过。” 顾年遐细想了想,的确如此,他一个人闷头修炼太久,的确从未与人调息过。 晏伽转回身来,抓住顾年遐的手,掌心和他相贴:“记住,两人同修时,气门要打开,否则彼此真气阻隔、丹腑滞转,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按理来说魔族无须修行此法,不过眼下情况特殊,更别说往后这种事情多得是,我先教你如何做。” 顾年遐和他贴着手,感受涓流般的法力涌入体内,起初还很顺畅,不久竟然又慢慢变得阻滞起来。他咬了咬牙,想自己试探着寻求破解之法,却总也无法前进。 晏伽感觉出对方的急躁,因为脉象运转过快,连带着他自己也觉得燥热起来:“顾年遐,你急什么,小心真气走岔,我……” 他忽然顿住了,胸腔的郁结一瞬间挤压到了极点,只觉得眼前顷刻暗了下去,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人仿佛走在一片迷雾里。四下茫茫,寂静无声,唯有胸中千万般烈火焚烧的痛楚折磨着他,就和从前许多时候一样。 有个声音在叫他,听不出是谁,但很熟悉,似乎是许多人千千万万嘈杂的呼唤声。 几粒碎冰落在他脸上,立时便驱散了他些许燥火。晏伽奋力抬起头,想要从迷雾之中挣脱。他伸出手,试图抓住那片冰凉—— “晏、晏伽……” 顾年遐不知所措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像一口滚烫的熔炉,两手强硬地插入他的指缝,那汹涌的法力气息不由分说便往他肺腑里钻,相当霸道,就和晏伽这个人一样。 晏伽从刚才内力紊乱的瞬间,就变得神志不清起来,只把顾年遐当做唯一纾解痛苦的办法,那透骨的寒意却让他觉得无比凉爽,正逐渐将他拉出燃烧的火海。 顾年遐使劲想要推开他,却被压制得无法动弹,那种从未有过的法力交汇带来的冲击,让他整头狼都软了筋骨,只得有气无力地任对方掠夺,连最基本的人形都难以维持,耳朵和尾巴露了出来,尾尖示弱地蹭着晏伽的手腕,但无济于事。 晏伽猛然间回神,看到被自己摁在地上、衣服都撕扯得零落的顾年遐,脑袋嗡的一声,立马从对方身上滚下来,呻吟着捂住了头。 顾年遐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急忙爬起来去看他:“你怎么了?” 晏伽用手揉了揉眼睛,看着他:“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顾年遐的眼底有些许委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没有。还要继续吗?” 晏伽的视线往上看去,只见顾年遐的耳朵上裸露出的一片皮肤,不甚清晰地印着一枚牙印。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自己刚才发疯的时候咬的。 第41章 “……嗯,我看看你耳朵。”晏伽的动作轻了几分,自知理亏,也生怕真把对方弄出个好歹来,“过来,泉水里泡一下,可以疗伤的。” 顾年遐低下头,理所应当地被他摸着耳朵,说:“不用了,我们接着来。” 晏伽摇头:“我没事了,刚才是你帮了我。没想到你们狼族这御冰的法术还挺管用,多谢。” 顾年遐听他这么说,立马提议道:“要不然我试试你下次走火入魔的时候,用千年冰魄将你封住,说不定更管用。” 晏伽眼神复杂,还是决定立即掐灭对方这个可怕的念头:“你知不知道,千年冰魄的寒气是可以冻死一条龙的?你用来冻我,疯了?” 顾年遐笑起来,这才想起要把衣服穿好。晏伽看他手忙脚乱,忍不住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裳。 “你还没有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修炼这个东西?”顾年遐忽然问他,“既然不会用,又何必让自己这么难受?” 晏伽并未对他隐瞒,实际上,就连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我说,我也并不知道多少呢?只知道和不周山裂隙的那道封印有关,要维持封印结界,就必须如此——我师尊就只这么对我说,她没告诉我为什么,我只能年复一年地靠自己来猜测真相。” “她没有告诉你?” “她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晏伽蹲在泉水边,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波澜不惊。 这里的水永远是平静的,流波逐影,他记忆里也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平静的水——是了,越陵山最高峰的后山也有这样幽静的深潭,他曾经对着那里无数次,发呆也好、抄书也好、被罚跪也好,像此刻这样望着潭底,脑子里全都是那些让他被视为异类的念头。 彼时尚且年少轻狂,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一颗石头被丢到了面前的石潭里,十二岁的晏伽回过头,看着身后神色得意倨傲的少年,以及他身旁黄衫短打的女孩子,两个人就跟讨债似的,气焰嚣张地站在石子路上。 睢明城展家的大少爷展煜今早神清气爽,一来是因为爹娘带着自己来越陵山与几位长老商谈事情,他又能和几个至交好友凑堆儿了。二来是刚到就听到至交之一的晏伽正在被罚跪,还是被越陵山最凶的大长老罚的,他颇为幸灾乐祸,拉着萧千树一溜烟御剑跑上山,果然看到晏伽吃瘪地跪在那里,对着石泉发呆。 仙道之中,名门展家与越陵山关系最为亲近,因此晏伽在拜入越陵山的第一年,就“有幸”结识了这位与他见第一面就相互看不顺眼的同辈,见面就打。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竟也成了至交。 “听说你又带着同门和人打架了?”展煜问,“真有你的,特意在宴饮结束之后,抄小路套麻袋打,那几个蠢货连指认都没办法指认,还得吃哑巴亏。” 晏伽漫不经心地咬断嘴里的狗尾草,随口吐了:“他们惯爱去花街柳巷、秦楼楚馆,裤子还没提上就被打懵了,想找人说理那也得先有理,到时候一问在哪挨的揍,勾栏的名字说出来,也不怕丢人现眼么?” 萧千树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神秘兮兮举到晏伽面前,展煜见状立马闪开,怒道:“萧九,你又把吃的塞身上!” 萧千树,三清门门主座下首席弟子,道法世家萧氏幼女,序齿第九,怀纯阳之火而生,降生时被视作厄兆,只说女子应当至阴至柔,从未有过抱火怀阳的先例,因此她自小便不甚得宠,一切上好的法器与仙药灵草都紧着几位哥哥,她甚至连个像样的师父都没有。 所有人心知肚明,包括她自己,萧氏每代平辈中只会出一个天才,而那个人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任家主。几个哥哥被寄托着极大的期望降生,却无一例外都资质平平,她作为那位真正的天赋异禀之人,自然是挡了兄长的路。 万幸,她的哥哥们虽然平庸,却也不是恶人,像寻常人家的兄长那样对她,让她年幼的时光过得还算安稳。 奈何所谓天才,即是天纵奇才,即便从未有人教引过,她也过早地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七岁那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若是继续留在萧家,此生也不过做一只被关在深宅大院之中的鸟儿,白白蹉跎时光、浪费一身天赋。 因此在生辰的当晚,她在收到与哥哥们的佩剑、法器等相差千里的绸缎首饰作为贺礼后,立刻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去外面拜师。 三清门在仙道中同样名望甚重,不过自从她认识了晏伽和展煜,便总是做从旁拉架的那一个。 “差不多得了,摆什么大少爷架子?”萧千树自顾自往他和晏伽手里分别塞了一个油纸包,“趁热吃,越陵山的风太冷了,还好我一路用纯阳之火暖着,还热乎呢。” 晏伽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闻出里面是刚出炉的糯米荷叶烤鸡,香得很,“真够意思,知道我在这儿吹冷风,还带个热的。” 萧千树靠着谭边的石头坐下来,望着天长出一口气:“阿晏,你什么时候跪完?我还想下山吃好吃的呢。” 晏伽撇了撇嘴:“还有一个时辰,快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晏伽又欺负小年包了,小狼被咬耳朵委屈死了但还是问他要不要继续,坚强年年不怕困难.jpg *这段回忆杀只有一点点,这本有部分是插叙,以现行时间线为主。 第42章 第23章 年少旧忆 展煜也盘腿坐在两人身边,说道:“不过臧长老还真够凶的,都没人告状,还要你来这儿跪,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越陵山首席大长老臧琼云,为人十分刚烈,性格也相当暴躁,据说在其余几位长老到越陵山之前,她就已经担任长老之位了。历经三代掌门,容貌却并非老朽,没人知道她究竟多大岁数,只知道犯了错最好绕着大长老走,否则饶是谁也逃不过那四十九道门规。 全门上下最奇葩的那个当属晏伽,他已经被不重样地罚过了三十二道门规,满山弟子都在等着他什么时候犯够四十九道,在臧长老那儿拿个头彩。 晏伽叹了口气,郁闷道:“谁知道呢?大长老好像特别讨厌我,我也没惹她啊。” 萧千树很是无语地看向他,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天生脑袋缺根弦?” 晏伽乐不可支地说道:“管她的,反正师尊不罚我就好,大长老若是高兴就随她去——一个时辰满了,我们走吧。” 众所周知,晏伽每下一次山,回来就要挨一次训,可他不长记性,不但自己下山,还带着同门以及好友一起。 越陵山脚下的幽篁镇,是西北一带最为富庶的小镇之一,商贾大多途经此地,歇脚盘货、清点车马,久而久之便带起了这条商道。晏伽没办法跑去太远的地方,顶多在镇子上转转,解一解馋罢了。 “晏伽,我们都半年没见了,不切磋一下剑术吗?”展煜双臂枕在脑后,望着两旁吆喝的商贩,百无聊赖道,“这地方我们都来过百八十回了,到底有什么好转的?” 晏伽一路朝着镇子西边走去,说道:“陪我去拿个东西,晚上有的给你切磋。” 结果他带着另外两人径直去了镇西的一家兵器铺,虽然不甚起眼,却是享誉一方的刀兵大家,许多灵修都会特意赶来越陵山,到此委派打造兵器。 这里的铁匠曾经也是灵修,苦苦修炼剑术却不得其法,据说是有一日忽然悟到兵者锻造之道,灵光乍现、大彻大悟,从此再也不沉迷与人争斗,而是一心一意地打起铁来。 晏伽的师尊给他在这里定了一柄长剑,还专门请铁匠去观摩过他如何练剑,说是寻常兵器无用,必得称自家徒儿的手才行。 展煜和萧千树好奇地凑过来,看到那柄红绸包裹的长剑,都有些羡慕。 “乐仙师对你太好了吧。”萧千树感叹道,“我师父都得指望我去给他找法器。” 晏伽缓缓解开那匹红绸,看到绸布之下露出花纹玲珑错落的剑鞘,很得意地笑了笑,抬手拔剑出鞘,仔细打量着剑锋,满意道:“不错,我要的东西也锻上去了,可真是把好剑。” “什么东西?”展煜挤过去,从晏伽手里拿过那把剑,一愣,“这剑身上为什么要刻一个‘德’字?晏伽,你生平最为缺德,这是指桑骂槐挤兑你自己呢?” 晏伽踹了他一脚,将剑夺回来:“你少嫉妒得发疯了,师尊要我以德服人,我想来想去,用这把剑把他们通通打服,便是以德服人了,连大长老都挑不出错。” 展煜:“……” 萧千树嗤笑道:“你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歪理?乐仙师明明是要你和人讲道理,改改你那动不动就跟人干架的毛病。” 晏伽不以为然,收剑入鞘,说道:“我自有我行事的道理,师尊都没强令我改过,只是叫我自己去悟,无论悟到什么都是对的,从心而行便好。” 萧千树沉默半晌,对展煜说道:“乐仙师还真是异于常人,难怪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修……” 晏伽将那把“以德服人”的箴言背在身后,感觉胸中开朗许多,心想这大概就是他师尊说的君子好德吧。 用展煜的话来说,就是他缺德带冒烟儿的,还非要给自己立个牌坊,昭告天下自己有多缺德。 “阿晏,你就从没想过走远些吗?”萧千树啃着糯米鸡问道,“乐仙师只说你现在还没到下山云游的时候,又没说不准在越陵山周围转,这边虽然不比东南富庶繁华,也是有奇景可看的。” 晏伽略加思索,说道:“再往西走有一道穷奇峰,数百丈高,还从未有人登上去过。每次都比剑法多没意思,怎么,要不要比一比谁先爬到峰顶?” 萧千树刚好吃完了自己那份,见展煜还把纸包攥在手里,毫不客气地伸手夺过:“不吃给我,别糟践粮食。我同意刚才的提议,走吧。” “我没说不吃!”展煜又劈手抢了回来,“萧九你脑袋有问题,送人的东西还拿回去?” 穷奇峰离得不远,镇外两三里地便是上山的小路。这边人烟稀少,除了突发奇想的三人,便见不到半个鬼影了。 “所以你师父这次来,只带了你一个?”晏伽顺着崎岖山路往上走,问身后的萧千树,“听说你家里这些年想尽办法要将你兄长送到三清门拜师,我还以为你从中说和,会有些希望呢。” 萧千树满不在乎道:“我从未说和过什么,哥哥们天资平庸,不适宜修习高阶道法,拜师只会毁去三清门百年累积下的名誉,我才不会自己往树上撞。” 晏伽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穷奇峰山道,伸出手指着前方:“我们各自寻路上山,先说好,不准御剑作弊,最先登顶的那个人,就是来日的天下第一,怎么样?” 展煜嗤笑:“爬个山而已,和天下第一有什么关系?走吧,我们上山。” 第43章 穷奇峰看似不过百丈,其实极其陡峭难行,展煜和萧千树爬了还不到一半就已经气喘连连,回头一望,竟然没有走多少路。 此刻已近正午,先前那一个糯米鸡根本顶不了多大用处,两人早就饥肠辘辘,只不过想到在山下和晏伽打的赌,好面子的少年不愿打退堂鼓被嘲笑,不得不咬牙硬往上爬。 三人几乎是同时到达山腰,而晏伽要比他们快上一时半刻,坐在一棵青松下乘凉。等展煜和萧千树爬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悠然自得的景象。 “请问你在干什么?”展煜问道。 晏伽伸手扇了扇风,慢悠悠道:“我爬不动了,不爬了,在这儿坐一坐就回去。” 展煜心中暗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佯装不悦道:“说好了一同攀上峰顶,你才到这里就走不动了?” 晏伽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喏,山道就在那边,你继续爬嘛,反正我要回去吃饭了。” 萧千树道:“阿煜嘴硬罢了,他早就想回去了。” 展煜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气说道:“这山也太高太陡了,在下面可看不出来这么难爬。好热啊,萧九,快来点风。” 萧千树无奈,随手挥了几缕轻风拂过三人的耳畔,顿时凉快了不少。她兼修纯阳与御风之术,曾以烈火狂风将山中食人凶祟的洞窟烧了三天三夜,一举灭了个干净,但是和这两个好友出门在外时,只能拿来生火烤鸡、吹风纳凉。 晏伽举头望向峰顶,眼底似有不甘:“的确陡峭难爬,这次就算了,我可不想上去之后下不来,等以后我们再来试试,还是那个赌约。不过,赢了的人得在峰顶请另外两人喝一坛好酒。” “一言为定。”展煜伸出手跟他击了个掌,“萧九,手伸过来——” 啪嗒一声,顾年遐的手搭上了晏伽的手背,准确来说,应该是爪子。 晏伽抬起头,跟面前的白色巨狼对视,目光极度平静。 “你刚才好像入魇了。”顾年遐垂头凑近他,说,“来冰一冰。” “你怎么变这么大?”晏伽问,“那些灵草起作用了么?” 顾年遐甩了甩厚重的长毛,说道:“应该是的,我刚才喝了几口水,又试着用你教我的法子调息,感觉法力一下子变得特别充沛,就变回来了,这样更舒服。” 这本应该是白狼最初的模样,曾经在人族还未诞生之时,所有的魔族都以原本的样子在世间奔走,行走坐卧天地间,并无任何俗世之念。 后来人族创生,也是最接近母神女娲的模样,他们双手并未掌握法力,却可以钻木生火、制造工具;虽然不能托举重物,却能仿造机巧、力拔千钧;身躯魂魄无法长生,而所造器物却能不朽。 彼时魔族尚未凋敝,于是它们之中最为温和的那些教会人族如何修行,引导他们摸索出适合人族的修仙之法,而魔族自己也逐渐学会并习惯了幻化成人族之形态。 但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便是魔族也不能随意拟化面容,就仿佛世上生灵在诞生那一刻起,便有了独一无二的面貌与体态,无法轻易更改。 传说这是母神女娲的恩赐,化人之法不是随意变幻、朝三暮四的玩物,若给予魔族千变万化的法门,来日有谁心生恶念,便可以此在人间掀起大乱,带来祸端。 晏伽瞅着顾年遐,暗自想道,要说这小狼崽能有什么恶念,大概是一口气吃完这世上所有的肥鸡肥鸭吧。 那还真挺可怕的。 刚才他发呆的时候,顾年遐变成小狼在泉边扑了半天蜉蝣,魔族之间天生的归属感让双方玩得不亦乐乎。顾年遐顺带喝了一肚子泉水,刚好与灵草同气相和,助他疏通经脉。 晏伽站起身,觉得好了许多,便道:“我们走吧,孙渠鹤还在外面睡着,也该醒了。” 【作者有话说】 晏伽(拍大腿):我悟了!师尊要我以德服人! 师尊麻麻:乖徒儿你没懂(点烟) 祝大家国际劳动妇女节快乐~ 第24章 您从哪儿捡的这小白狗? 孙渠鹤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背对着她打坐的晏伽。顾年遐感觉到她醒了,转头望过来,淡金的兽瞳看得她整个人一僵,瞬间清醒了。 “你醒了?”顾年遐问道,“睡得好么?我们要走了。” 孙渠鹤爬起来,玄鸦扑棱着飞上她的肩膀,高亢地叫了几声,似乎是饿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睡着了?”孙渠鹤相当疑惑,她只记得和晏伽一同来到绿洲,后面的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自己是怎么突然就睡过去的,更是毫无印象。 不过她隐隐约约能记起,自己刚开始是要送那只蜉蝣回来的。 晏伽转过身,撑起下巴看着她:“他已经回去了,走之前告诉我们前路凶险,外人不要入内。我可是怕死了,所以在这儿等着你醒过来。” 孙渠鹤将信将疑,但是看天色似乎也没过去多久。她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她走入绿洲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娘亲,对方淡淡冲着自己微笑,却一直在摆手,示意她离开。 “他真的回去了吗?”孙渠鹤问,“为什么只有我睡过去了,你们没事?” 晏伽道:“谁说的?我也刚醒,做了个好梦,梦见这里的泉水都变成了好酒,一口气喝了个够。” 第44章 孙渠鹤想到自己也做了梦,并且算是半个美梦。 她记忆里娘亲的脸很模糊,但是声音很熟悉,曾经教她修炼和念书、哄着她睡觉。不过幼时的好光景没持续多久,她就再也没见过那张脸、也再没听过那声音了。 孙渠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着不远处一线天的峡谷,声音沙哑道:“我要进去看一看,他是不是真的回去了。” 晏伽的眼底冷下去,表面却不动声色:“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对吗?” 孙渠鹤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们素不相识,彼此不清楚底细,我自然是要亲眼看见才相信的。” 没想到她刚说完,晏伽就蹭的站起身,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忍无可忍的怒火:“你们孙氏为什么就是永远都不肯相信别人?!我问你,你是生来就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可信吗?还是有人日复一日地告诉你,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孙氏向来如此,如此一意孤行、不听劝解,和你母亲一样,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劝,最终害死别人,对吗?!” 他说得太快太激动,孙渠鹤直接呆住了,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如梦初醒地追问道:“等等,你说什么,你认得我娘?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晏伽冷声说,“你母亲身故的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顾年遐也没料到晏伽会是这种反应,困惑地看着两人。 孙渠鹤的态度却没有之前那么冷硬了,她冲到晏伽面前,几乎是有些恳求地说道:“抱歉,刚才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得知道,我必须要知道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她是如何死的、最后的时刻是在什么地方,你知道的事情可不可以告诉我?” 晏伽望着她的眼睛,几乎立刻就心软下来,也懊悔自己刚才过于急躁。孙渠鹤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正陷入迷惘之中,不停地向他追问着“为什么”,就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太像了,简直是太像了,连痛苦的样子都那么像。 可惜从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但是现在,他张张口就可以让孙渠鹤知道她所纠结的一切谜团。 “你想知道什么?”晏伽态度软化了一些,平静问道。 孙渠鹤急忙道:“六年前,我娘说是要带着几名亲传弟子云游修炼,不过三月就回,约好会赶来与我和我爹一起参加越陵山的仙盟大会,可我最后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每次去问我爹,他都只是说我娘是为救护百姓、与邪祟缠斗牺牲而死,连带着一起去的师兄师姐也不幸罹难。可我娘连尸身都没有运回下葬,这不合常理!” 晏伽刚刚被浇熄的怒火又跳动着复燃起来,比刚才更盛:“是吗……孙宗主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吗?” 孙渠鹤并未意识到什么,点头道:“对,我并非不信我娘是救人而死,只是她究竟遇到了什么,连她和一众精锐弟子都无法匹敌?” 晏伽怒极反笑,讥讽道:“你以为是什么?是贪念、揣测和猜忌,若非如此,还有谁能害得了孙氏剑宗的宗主夫人?” “什么?”孙渠鹤怔然,“你在说什么?” 顾年遐适时地变回了小狼,被晏伽一把拎起来放到肩上,显然不准备再和孙渠鹤纠缠下去。她眼见对方要走,立刻追上去拦:“等等,你……” 她话音未落,顾年遐突然睁开双眼,双眸化作狭长兽瞳与她对上目光:“退后。” 孙渠鹤只觉得脑海中顷刻间空白一片,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咙,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脚下也寸步难行,似是灌了千斤重。 晏伽立刻甩出双刀,乘风而起,一转眼便消失在了孙渠鹤面前。 孙渠鹤看着晏伽和顾年遐头也不回地离去,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刚才应该是被那个魔族的威慑定住了心神,以至于一时间没来得及拦下两人。 晏伽已经飞出去很远,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绿洲如明珠般缀于深金的绸缎之上,离他的视线越来越远,直到隐入云中彻底看不见。 “你刚才反应很快嘛。”晏伽摸了摸顾年遐的头顶,“这是你们北境狼族的那个什么术来着……” 顾年遐有些畏高,埋头在他颈窝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往下看:“好高啊……你、你可得抓紧我。” 晏伽被他逗得笑出来,说:“你怕什么?我御剑到处飞的时候,你还在地上搓泥巴玩儿呢。” 顾年遐反驳道:“我不玩儿泥巴。” “你当然玩。”晏伽故意逗他,“你还光着屁股玩呢。” “我没有!”顾年遐急了,“你再说我咬你了!” 晏伽从容道:“可以啊,咬疼了一个不小心把你掉下去可别怪我。” 顾年遐低低哼了一句,把头埋得更深,不吭声了。 “行了,逗你玩的。”晏伽把他往上提了提,“不会把你丢下去的。” 顾年遐抬起头,默默看了晏伽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这么恨孙家人?发生了什么?” 晏伽抿了抿嘴唇,放慢了御剑的速度,感受身旁流风掠过,胸中心绪万千。 “你刚才是不是差一点就心软告诉她了?”顾年遐又问,“我猜,她母亲的死,和你说过的那场浩劫有关系。” 顾年遐很聪慧,一听到孙渠鹤说六年前,就想到晏伽路上随口跟他念叨过的事情,越陵山曾经有一场恶战,距今也刚好是六年。 第45章 晏伽笑着摇摇头,说:“我不会告诉她的,而且你也听到了,她从小便对自己母亲是个舍己为人的英杰这件事深信不疑,我若将真相和盘托出,说她母亲不过是咎由自取,她能不能接受?孙渠鹤的爹是个无耻的骗子,整个孙氏剑宗都是,但她确实无辜,并且这一路我也看得出她心性正直,并无半分恶念,刚才的确不该那样对她说话。” 顾年遐哦了一声,说:“看来你这一路由着她跟来,就为了知道孙氏是否参与其中?否则你若是想溜,那还不容易?” 晏伽不置可否,只是说:“太聪明不是坏事,但让人看出你聪明,就是天大的坏事。有时候藏锋守拙不失为一种好用的手段,下次没必要在别人面前将话说得太过明白。” “这叫什么来着?”顾年遐问道,“什么大鱼……” “大智若愚。”晏伽扶了扶额头,“你看书只看一半么?” “我想吃烤鱼了。”顾年遐自顾自说,“等下找条河,我抓鱼给你吃。” 晏伽只当他随口说着玩玩的,没想到傍晚时两人在长明镇附近的山头转悠,竟真的给顾年遐找到一条山涧暗河。小狼兴冲冲地变回原形跑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下水,半天都没上来。 起初晏伽还气定神闲等着他出水,左等右等没看到那颗圆滚滚的狼脑袋,一下站子起来,后背猛然出了些汗。他尽量镇定地走到河边,叫了一声:“顾年遐。” 没有应答,连个水花都没有。 “顾年遐!”晏伽吼道。 话音刚落,水面就有了动静,顾年遐一头从河底钻了出来,嘴里叼着条几尺长的黑鱼,睁着双眼看向晏伽。 四只——不,严格来说应当是六只眼睛在一片静默中互相瞪着,谁也没说话。 晏伽深吸一口气,不由分说伸手拎起顾年遐,气冲冲地往岸上走去。他把小狼崽子放到石头上,将一旁的火生得更旺了些:“我方才叫你半天,你硬是一声不吭?” 顾年遐放下嘴里的鱼,晃晃脑袋,说道:“我抓鱼呢,张嘴它不就跑了么?你笨死了。” “我笨死了?”晏伽难以置信,“鬼知道你憋气能憋这么久啊?” 一声尖叫在两人耳边炸起:“完了!我们被发现了,要被吃啦!” 晏伽立马抽刀指过去,顾年遐也弓起背,目露凶光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两团鬼火瑟瑟蜷缩在他们休息的这处巨石角落,虽然只是青色火焰,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从火团中看出了惊慌失措。 “哪来的小鬼?”晏伽收刀问道。 “晏伽大人?”其中一团鬼火惊讶道,“是晏伽大人!” 晏伽很是意外:“哦,是我坟头的小弟。怎么跑这儿来了?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鬼火很激动地飘过来,救命稻草似的扒住晏伽:“大人,你可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被那只白狼吃了。当时简直太可怕了,我们都缩着不敢出来,只能看着那头凶神恶煞的恶狼把您带走……还好您没事,那头恶狼已经被您杀掉了吗?” 另一只鬼火叽叽喳喳吵道:“不愧是晏伽大人!” 顾年遐不满地看着它俩,走过去爪子扑了扑,把那两团鬼火赶开,自己扒住晏伽肩膀,充满敌意瞪着对方。 “好,肩膀只让你趴,行了吧。”晏伽低头刮着鱼鳞,说道,“你们两个说的饿狼,该不会是北境狼族吧?” 鬼火拼命点着并不存在的头,说道:“正是正是!不过我们就知道,北境狼族对您来说也不在话下,它们的爪子像大山、牙齿像尖刀,吸一口气就能把我们吃下肚子,但是您动动手指头就全部打趴下了。话说——大人您从哪儿捡的这小白狗?怎么气息有些熟悉?” 晏伽点了点头,指着顾年遐说:“他还好吧,没那么可怕。哦,对了,他就是你们说的那只小白狼,我做主,大家和气生财,交个朋友。” 顾年遐撇过头:“哼。” 【作者有话说】 年年:大鱼弱智(坚定) 晏伽:好!聪明小狼!(起身鼓掌) *下一章在周四,然后就是跟榜单走,基本隔天更新了。 第25章 嗷一个我听听 顾年遐拿爪子拎着两团软绵绵、毫无生气的鬼火,翻来滚去地摆弄着,觉得它们绝望的样子很有趣。晏伽在一旁拿木棍转着烤鱼,将先前从绿洲中带出的灵草拿石舂捣成粉末,撒上去当香料。 鱼肉的香气立马就被激发出来,顾年遐的注意力很快被烤鱼勾走了,暂时放了两只已经半死的鬼火。 鬼火吓得窜到晏伽身后,又探出一点来,偷偷看着顾年遐:“大人,您怎么会和北境狼族在一起啊?” “他们又不吃鬼,你们怕什么?”晏伽道。 鬼火摇头:“大人,我们就是被那些白狼吓得跑过来的,原本在您坟头待得好好的,结果那些狼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一般,成群地跑过林子,我们两个还以为是趁您不在来吃我们的,就拼命跑,等跑到这里才发现,他们好像根本没在追我们……” 顾年遐在那鼓捣了半天,又变了人形,拿晏伽的刀割了块鱼肉下来,转身递给他:“这是鱼肚子上最嫩最好吃的肉,给你吃。” “真乖。”晏伽接过来,香气直入肺腑,他有些庆幸自己的手艺倒没退步。 顾年遐挤在他旁边吃剩下的半条鱼,美滋滋的不亦乐乎,仿佛只要有肉吃,就是天大的心安。 第46章 晏伽没吃太多,只切了一半鱼腹,剩下的那半给了顾年遐:“多吃点,长长个子。” 他看着顾年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自顾自说道:“孙渠鹤的母亲,确实关乎六年前那场战乱——或者说,和‘外界’有关系。六年前我师尊任越陵山掌门,在一次仙盟大会前,孙渠鹤的母亲忽然提前来拜访,原本的论剑名帖上是孙氏夫妇两人,她却一人前来,只有几个亲传弟子随行。我师尊觉得不寻常,不过还是以贵客之礼招待。” 顾年遐依旧低着头,细细剔除鱼刺,耳朵却早就支棱起来,冲着晏伽的方向。 “师尊当晚便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但入夜不久,她却忽然去找我师尊,说有事商量。当时我也在,她并没有避讳我,而是直接请求我师尊,允许她带着几名弟子去不周山深处看一看,我师尊当即拒绝了,并且非常严肃地告诫她,这件事绝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晏伽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向来和颜悦色、甚至玩世不恭的师尊如此生气和警觉,甚至在孙渠鹤母亲离开后,立刻让晏伽带着几名同门守在不周山脚下,以防孙氏众人偷偷前往。 原本那处裂隙的存在是个秘密,唯独他们师徒二人知晓。即便孙渠鹤的母亲并未言明,他师尊却隐隐猜到,对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那晚之后的很多天,孙氏都没有任何动静。虽然师徒两人始终未曾放松警惕,但盟会将近,只得先将更多精力放在招待来客上。 顾年遐吃完了鱼,又往晏伽身边挤了挤,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方,眼底全是好奇:“然后呢?孙氏的人还是偷着去了,对吗?” 晏伽点点头,目光暗沉:“仙盟大会的最后一天,我已经被师尊召回了山门,那天早上,裂隙的方向忽然传来巨响,一道白光从天边铺开,接着便是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震动,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工夫。师尊叫上我紧急前去,到了之后才发现,已经维持了上千年的裂隙封印,居然被破坏掉了。” 顾年遐愣住了,原本他以为孙渠鹤的母亲等人只是冒失闯了进去,没想到竟然会直接破坏封印,这实在不像一个剑宗世家的家主夫人所为。 晏伽继续道:“我们都不相信会是孙氏的人强行破开封印,因为那不是一般的封印阵法,就连我师尊都无法轻易打开。这时候孙渠鹤的父亲带人赶来,听说他的夫人已经身陷不周山中,便央求师尊救她出来。” 那片山中乱峰嶙峋、曲折诡谲,与迷宫无异,孙宗主不知道裂隙的具体方位,束手无策,因此只能苦苦哀求晏伽的师尊不计前嫌、救人一命,只因所有人都知道,仅凭名满天下的乐仙师一人之力,则天下事无不可为,更别说救回区区几个人了。 但也正是这件事情,导致越陵山和孙氏之间种下了最为深重、也最为持久的一道仇怨。 “我师尊拒绝了。”晏伽语气和神情都很淡然,“她说眼下裂隙的破口还很小,我和她一起便能轻易将那处结界重新封印。倘若进去救人,只会放任破口扩大,到时祸患蔓延开来,就算是举天下之力,都回天乏术了。” “所以……”顾年遐放轻声音,迟疑开口。 晏伽低低嗯了一声:“我师尊决定立刻封回结界,无论孙氏宗主再如何痛苦恳求,她都没有停手,最后……我们亲手将孙渠鹤的母亲和跟随进入的所有弟子都封了进去。” 那时的晏伽年纪并不大,虽然为人狂妄,却从未如此眼睁睁看着几条性命被放弃掉,唏嘘了许久。 “孙氏的宗主知道你们做了什么?”顾年遐问。 “不知道。”晏伽摇了摇头,“他只觉得是我师尊见死不救,所以自己的夫人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你们的错。”顾年遐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在决定放手去做的那一刻,就要承受之后的一切因果。” “要是所有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晏伽笑着摇头,“那日我们确实封上了裂隙,师尊回去之后告诉我,如果她当时为了几个人而心软,那么之后遭到涂炭的就不仅仅是这几人了,到那时天下万物生灵都要为之一炬。我只隐隐约约猜到,裂隙之后的外界存在着我们都无法抗衡的东西,不可以好奇,更不要想去触碰,才能保这世间无虞。” “后来呢?”顾年遐追问。 “没有后来那么久,那封印只被补好了两日,在第三天的傍晚,它彻底破了。”晏伽眼底思绪涌动,放在腿上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收紧,“越陵山首当其冲,遭到裂隙中冲出的邪物袭击,我师尊带领全门上下苦苦抵御了数日,挡住了大半邪祟,却不可避免地让一部分侵入了防线以东。那次的劫难空前绝后,仙道诸门、无辜百姓无一不遭其荼毒,越陵山年轻一辈的弟子更是死伤大半。最后师尊不得不叫我派人去东面的各大仙门求援,以便给她争取时机,再次施展结界。” 可是援兵并没有来,哪怕越陵山为了给其他仙门争得喘息之机,满门弟子以命相搏、陷入恶战,艰难支撑了半月,却没有等到任何一个门派或世家的支援。 “作为罪魁祸首的孙氏,一手促成了那次旷世劫难,却连来援的意思都没有。”晏伽的声音染上了愤怒和仇恨,“为了救他们,越陵山几乎灭门……他们所有人却在防线之后迁延观望、踌躇不前。哪怕东面的邪祟已经被削灭了许多,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始终都没有一人来援。” 第47章 在他关于那场大战最痛苦的记忆中,自己的师尊眼看防线就要全面溃败,只来得及匆匆给他留下此生的最后几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裂隙。而晏伽在短暂的崩溃与剧痛之后,毅然决然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举落下了悯雷阵法,终于封上了整道裂隙。 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们。 而他的师尊,曾经无比光风霁月、傲岸高洁的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时移世易,如今肇罪者被奉为英杰,而牺牲者被贬作叛徒,何等荒唐,令人啼笑皆非。 “我师尊为天下而死,孙氏却公然在仙道中散布谣言,说她为窃取不周山后遗留的神族之力,修炼了邪道,才召来无数邪秽,以至生灵蒙难。”晏伽说道,“而真正的祸首,却在他嘴里变成了救人的那个,简直厚颜无耻至极。” “不太对劲。”顾年遐说,“你说的那个封印,已经维系了千年,怎么几个人族灵修一去,立马就破了?” 晏伽摇头:“孙氏那些人不知从哪里摸清了裂隙所在,连我和师尊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那时起,仙道中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一直无法根绝,说是裂隙之中有着神族孑遗,若能入内探究,便可得飞升之运。” 对力量的渴求能够扭曲人心,哪怕已经达到至高境界的灵修也不例外。人族从未有过飞升成神的先例,因此无数人相信了那个流言,直至晏伽重蹈了他师尊的覆辙,则让其他仙门更加笃信一点——越陵山独占了飞升的秘密。 “人是不能成神的。”晏伽垂下头,看着顾年遐,“人行天地间,最先要相信的是自己,也只有自己。” 顾年遐弯腰伏在他膝上,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讲话。但是少年的手心温热,让晏伽觉得这四周总算还有点活气儿。 不过毕竟还是小狼,顾年遐吃饱了就开始犯困,不多时便枕在晏伽腿上睡着了。晏伽拍着他的背,靠在石壁上放空,只觉得这几年来心境从没有如此轻松过。 大概是从前要处处与人比心眼,做不情不愿的事、说半真半假的话,与他的本性大相径庭。但顾年遐从不与他虚与委蛇,虽然过分天真了些,但璞玉未经雕琢便是如此,也算难能可贵。 没做掌门的时候,晏伽并不知道师尊其实要背负那么多,直到他自己也坐上那个位置,才知道高位亦是高寒,天下第一的名号并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大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后来他也想过,那晚师尊对自己说决定要放弃孙氏诸人时,心中是否也有愧疚与无奈在时时煎熬? 晏伽如此想着,一阵困意袭来,也倒头睡去。再次睁眼时,他是被远处若有若无的狼嗥声吵醒的,两团鬼火惊恐地缩在他旁边,顾年遐也醒着,抬头凝望着某个方向,半晌说道:“是迩卓,她在唤我。” “你是不是要嗷一声回答她?”晏伽揉着眼睛问,“嗷一个我听听。” 顾年遐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不懂这个人究竟都有些什么奇怪的癖好。 不过顾迩卓没事不会这么急匆匆找他,必然是蘅宫那边出了什么要紧事。他变作巨狼,走到一块高耸的山岩上,仰天长嗥了三声,一声短促、两声悠长,晏伽听不懂什么意思,很好奇地盯着对方。 顾迩卓又回应了几声,顾年遐才转身回来,走到晏伽面前说:“迩卓说,咱们从雪山捡回去的那个人醒了,此刻就在长明镇外,有话要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晏伽喜欢听的是那种小狼崽子的萌叫,年年还以为他要听自己威风凛凛的那个版本。 想听小狼软绵绵的叫声,需要想一些其他的办法,比如******************* 罪恶又缺德的奶牛猫即将伸出他罪恶又缺德的爪子。 第26章 蠢蠢欲动的尾巴根 顾迩卓怀中抱着剑,坐在胡杨树的枝杈上,沉默地监视着树下的男人。 男人神色十分紧张,身旁几只白狼将他团团围住,目光锋利,仿佛随时会将他拆吃入腹。 不远处传来隐隐的震动,顾迩卓转头望去,只见一头白狼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那头,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少主!”顾迩卓跳下去,快步跑到顾年遐面前,“人就在那边,我们一直守着。” 晏伽从顾年遐身上跃下,朝树下的男人走过去。对方看着他的脸,忽然站起身,激动地向他跑来,瞪大眼睛:“你、你是……晏掌门?!” 这个称呼实在是有些过于陈旧了,不过晏伽无心纠正对方,只是问:“你认得我?” “我是三七坊的内门家仆。”男人说道,“我见过您,多年前我随坊主前往越陵山仙盟大会,您还是掌门人。我以为您早已亡故了,没想到居然……” “长话短说。”晏伽道,“三七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方这时却有些犹豫,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狼群,又朝晏伽走了几步,低声道:“晏掌门,我……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晏伽点头:“可以,我们走远些,到那边的破屋边上再说。年年,跟我过来。” 顾迩卓担忧道:“少主,这个人底细不明,我也一起去吧?” 顾年遐摇摇头:“他只相信晏伽一个人,你们就留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顾迩卓依旧不情愿,“他也不相信你,少主。” 第48章 顾年遐变回人形,看着晏伽说道:“我也相信他,迩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顾迩卓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退到一边不再跟过来。 三人一起走到破屋前的院子里,那家仆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顾年遐,仍旧是没有放松警惕。晏伽见状,说道:“别担心,北境狼族向来与越陵山交好,中间或许有误会,不用在意。” 家仆见晏伽都打了保票,这才放松下来,说道:“是这样的,晏掌门,我跟随坊主多年,虽然不是真正的心腹,却多少也知道内门的动向。几年前您出事之后,我们坊主便甚少与越陵山来往了,不过他从那个时候便开始暗中钻研某种秘术。” “秘术?”晏伽凝眉,“你亲眼见过吗?” 家仆摇头:“没有,这件事情本就是坊主私下所为,除了他亲传的两三名弟子之外,任何人都不清楚内情。但坊中毕竟人多眼杂,也不可能完全瞒住所有人,我只是偶尔听过几句风言风语,起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那日……” 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忽然瑟缩了一下,四处张望了一番,道:“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邪物从内院练功房中冲了出来,等我们赶到,坊主和几个内门亲传已经被开膛破肚……接着那些东西便大开杀戒,我被捅穿了肚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在昏迷时被人救出了坊内,伤口也被医好了不少。我昏睡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让我去不周山找顾氏狼族的人,而且只能相信他们的少主。” “也就是说,你才是真正幸存的人?”晏伽问道,“那被凌绝宗带到蘅宫、自称三七坊家仆的人又是谁?” 男人回头看向顾迩卓等人所在的方向,说道:“方才那位姑娘带我看过尸首,那个人也是坊中仆从,却只是个外院的洒扫,根本近不得坊主的身,不知为何会咬定灭门一事是顾氏少主所为。” 这个人的证词听起来无疑都是偏向北境狼族一边,但经验使然,晏伽知道先入为主是大忌,于是问道:“我要如何相信你?” 对方的说辞在他看来虽然没什么明显的漏洞,却也解释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秘术才会将三七坊满门屠灭。 而这名家仆口中对他出手相救的那个人,既然能来得如此及时,又有本事从不知名的邪祟手下救人,说明早就注意到了三七坊的异样,那此前又为何不提早出手? 除非…… “救走你的那个人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甚至不好亲自出面,但他想要留下证人。”顾年遐突然开口,“看来救你之人知晓不少内情,但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晏伽反问顾年遐:“眼下死无对证,我们确认不了他到底是不是三七坊的人,你又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凌绝宗下的又一个套?” 顾年遐道:“我在长明镇外确实也遇到了那些东西,当时一路追到林子里,这才碰见了你。况且现在我们没有头绪,凌绝宗心怀鬼胎是不假,这个人的话可以暂且采信,没什么坏处。” 家仆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死在蘅宫的那个人,我记得似乎是金陵人士。但我记得三七坊遭祸的前几日,他应当是告假回老家了,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指认此事是顾氏所为。不过坊主从前似乎也总去金陵,我并未随行过几次。” “金陵?”晏伽喃喃道,“我记得那边的仙家是……” 线索并不明朗,接下来他们也只能暂时相信这个家仆所说。顾年遐让顾迩卓安顿善后,但不要将那家仆藏在蘅宫,趁现在没有外人知道三七坊还留有活口的事情,应尽快将对方隐姓埋名地送到安全的地方,再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晏伽远远看着顾年遐跟顾迩卓交代完事情,转身朝自己走过来,就问道:“说清楚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年遐道:“听那人说,被灭口的家仆和他们坊主都与金陵有些关系。雁过留痕,所到之处必有蛛丝马迹,我们得去一趟,打听打听三七坊的情况。” “我们?”晏伽笑了,“你现在很不见外嘛。” 顾年遐:“你又在说怪话,你肯定也要去,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 “去去也好。”晏伽点头,“走吧,跟我出趟远门。你爹说得没错,长大了,总得去见识见识天地广阔。” · 东海之滨的金陵城,古来便是水路会集、天下文枢之地。河道通达、商船络绎,正所谓“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城外山水铺陈,城中朱楼迢递,夹岸的集市与铺面繁华无比,成夜笙歌喧嚣,丝竹鼓乐声惊霄穿云,但凡踏入其中者,甚少能不被这无边的繁华与极乐所簇拥,忘乎所以。 不过对顾年遐来说,这趟旅途最吸引人之处,就是有比鸡腿更好吃的盐水鸭,其次才是他们接下来准备探查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晏伽看着从进城那一刻起就双眼亮亮的顾年遐,无语道,“跟紧我,别被人家拿鸭子腿儿勾走了。” “我不会的。”顾年遐说,“前面有好长一条石桥,好多人啊,我们要从那里过吗?” 晏伽点头:“过了那座桥,才是金陵城的大道,再往里走就是七大街、十三小街,我先带你买些好吃的,把你喂饱再说。” 顾年遐笑着走到他身边来,虽然并未露出尾巴,晏伽却仿佛看到了他身后有什么在摇,不由得感叹实在太好哄了。 第49章 晏伽只当在长明镇见过的仙兽仙宠已经够多了,没想到金陵城中竟然挤满了那种形态各异的东西。顾年遐用灵识去探,只觉得它们身上法力涌动十分平稳,毫无异状,看样子应当是和饲主的法力息息相关。 两人刚走到桥边,就听到前面异常闹哄哄的,不太像寻常街市喧嚷的动静。顾年遐挤过去,看着数十名灵修打扮的人几乎占满了整条大道,声势浩大地从中走过,将街上行人都挤得抱怨连连,却又无可奈何。 晏伽也看到了那些人,都身穿有着相同纹样的堇色衣袍,手提琉璃灯盏,身佩长剑,走起路来满腰挂着的一圈东西叮当作响,就像马车上的铃铛,高调地知会所有人赶紧让路。 “这些是什么人?”晏伽问道。 “执灯使啊。”边上一位热心的大姐也踮着脚看热闹,“第一次来吧?金陵城现在整天就是这群人到处横行,比我摊子上的螃蟹还活蹦乱跳,可真见鬼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整天转来转去的干么斯。” 顾年遐听到她这么说,也道:“我知道执灯使,是仙门学宫中的法正一职,专门处理学宫诸类政务与杂事的。可这里也太多了,金陵城能塞下这么多执灯使吗?” 晏伽见一旁的大姐看得不亦乐乎,心想反正现在执灯使开道,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光顾摊子了,便问道:“这金陵城里有多少处学宫?” “不晓得喏。”大姐道,“我又不修仙,管他有多少座?不过我看着有几个模样还挺俊的呢。” 看来从这里问不出什么,得找个灵修仔细问问。 晏伽左看右看,忽然瞥见人群中走过一个黑衣女子,对方身上的衣裳很是眼熟,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想起来,这是金陵城中最大的修仙世家——徐氏的家族袍服。 徐氏一族,以符箓咒法为主修,善于钻研符纸和咒文,兼有观天占卜、通灵渡厄之法。金陵徐氏也相当擅长制作法器,一切器具到手,皆可画龙点睛、为其所用。 但其家学只传女眷,族中男子及冠后只能离开宅院自谋生路,从无例外。 这个徐氏弟子身旁没有任何仙宠的影子,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漠,甚至有几分不耐烦,自顾自往前走,瞧也没往那群执灯使身上瞧。晏伽愣了愣,意识到对方似乎很看不上学宫的人,这其中大概有什么恩怨在。 “对啊,我记得从前掰着手指头也找不出几家学宫,里头别说执灯使,连个扫茅厕的都没有,现今竟然如此炙手可热。”晏伽对顾年遐说,“而且金陵一向是徐氏独大,现在看来,怕是被这什么学宫压了风头,正不服气呢。” 顾年遐听明白几分他话里的意思:“那,我们要不要先去打听一下徐氏?” 晏伽伸手按住小狼蠢蠢欲动的尾巴根,轻点了点:“是去打听,不是去打架,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顾年遐吃惊地低头看去:“我尾巴没有露出来。” 晏伽道:“我知道,但是能看出来在晃。” 【作者有话说】 晏伽:看到幻肢了(不是) 第27章 来啊强迫我! 徐氏的黑袍弟子分三等,品级由低到高依次为红袖、灰袖、银袖,方才晏伽看到的那个人袖口是银色纹样,乃是最高的一等弟子,由徐氏家主亲自带领并培养,属于凤毛麟角,没想到刚到金陵城就碰上一个,简直是万中无一的运气。 “徐晚丘眼光还是这么高,收的亲传一个个都是臭脸。”晏伽腹诽道,“就是不知道被学宫挤兑得会不会更臭。” 两人随着人群跟在那名徐氏弟子后面,来到了一处车马稀疏的长街上,这里茶馆面摊不少,似乎是专门的吃茶一条街。不过那人并不打算喝茶,而是找了个摊位坐下,远望着方才经过的那些执灯使。 “她在盯着那些人。”晏伽悄声对顾年遐说,“看来并不只是瞧不顺眼那么简单,我们也过去坐坐。” 徐氏弟子正全神贯注看着那些人,忽然听见身后有两人在讨论,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或抬高,听起来只是寻常的过路人:“这学宫现在都如此威风了吗?我记得前些年都是那些门派和世家占尽风头,学宫不过是末流,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你说咱们要不然就别去投奔徐家了,看看这学宫有没有门路?” 晏伽一边喝茶一边望着远处,语气间全然是羡慕不已的意味,那名徐氏弟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很不屑一顾,却也没说什么。 顾年遐这时又语不惊死人不休地问道:“徐氏是不是很穷?为什么他们不上街巡游?” 晏伽内心汗颜道,小祖宗你可别什么话都说,差不多行了,这好歹也是徐氏的地盘,他们心眼可小得很。 一旁的徐氏弟子已经快把牙咬碎了,手中握的佩剑咔咔作响,八成也是实在听不下去,噌的一声起身便离开了,背影都怒气冲冲的。 晏伽半扶着额头,余光瞥向对方离开的街巷,对顾年遐道:“嘴巴真紧,不过也是徐氏一贯的作风。这要换作是睢明城展家,两句话就能激得他们把底儿都透出来,反正他们家大少爷就是这个德行,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年遐问:“那现在怎么办?她走了。” 晏伽不紧不慢道:“急什么?金陵城这么大,总有人爱说闲话,我们就挨个儿去打听。徐氏的人口风紧在我意料之中,但学宫就未必了——你瞧见方才那些人的阵仗没有?敲锣打鼓招摇过市,想必比徐氏更好打探。” 第50章 两人又在城里转了转,倒真的打听来颇多消息。 如今的金陵城共有六座学宫,都是两三年前由一群江湖散修创立,这些散修来路不明,只知道忽然就在城中大兴土木建起了殿台楼阁,由其中的六名分别担任六位祭酒,在金陵城打下了名号。 学宫落成的第一年,立刻就吸引来了许多人前来求学,其中不止小门小户的灵修世家子弟,更有一些毫无修仙根骨、只是家里财大气粗的普通人纷纷拜入学宫,只因学宫信奉“有教无类”之道,说是无论根骨如何,都能够在此求仙问道,追求修为的超脱与化境。 “怎么感觉……”晏伽疑惑道,“有些像前些年某些江湖骗子宣传的神农氏灵药?吃一颗延年益寿,吃两颗突破化境,吃三颗直接飞升成神、长生不死。” 顾年遐好奇道:“能直接飞升?那万一人家买回去吃了发现是假的,岂不很快就露馅了?” 晏伽道:“简单,那仙药其实是水银掺朱砂炼的,吃三颗直接蹬腿咽气儿了,问就是弃置肉身、三魂成圣了,总之有的是说辞。” 顾年遐笑得不行,晏伽觉得他隐隐有露耳朵的势头,立马双手往他头上一按:“控制一下,这会儿现原形可不是好事儿。” 不过晏伽倒也奇怪,顾年遐怎么说也十六七了,没道理化形之后却如此不稳。连顾君轻和顾迩卓都能维持人形,并且许久不露破绽,他作为天资异禀的狼族少主,不应当总是控制不住地显形。 想到顾年遐后脖子那道浅浅的疤痕,晏伽没来由地觉得二者应该有些联系,但看顾年遐也不太在意的样子,也不好刨根问底。 满大街都能看到身穿宫装的学宫弟子,无一不是威风恣意。晏伽打眼一瞧就知道许多人毫无根骨,也不知道这学宫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将娘胎里带来的天分改写。 但他们打听一圈下来,确信有一点相当苛刻,那便是学宫不收无籍之人,也不纳小门小户的弟子,除非带着仙道名门的拜帖牙牌上门,否则根本没有被学宫接纳的资格。 寒门灵修如果想进入学宫修习,另有一种办法,就是花钱买下各大名门私下流出的牙牌——有人专门做这种暗线生意,但漫天要价,根本不是寒门子弟能负担得起的。 也正因如此,但凡能够进入学宫的,家中多少也有些本事,于是学宫中放眼便全是富贵少年,举手投足间都相当贵气雍容。 顾年遐说道:“那还不简单,我来买两张牙牌,先混进去看看再说。” 晏伽:“一张牙牌少说也要两万金,把我卖了能买得起半个么?” 顾年遐摸了摸自己身上,在一串银铃铛中提起了枚不起眼的小布袋,伸手一掏,竟然掏了两枚金错出来。 按如今通行的衡量法,一金错便是一千金。顾年遐明晃晃站在大街上,将金错举到晏伽面前:“给,你拿去花!我还有很多很多,在明月乡就想拿出来的,没找到机会。” 晏伽没想到顾年遐这么招摇,手忙脚乱把他的手往回塞:“收起来,快收起来!” 刚才他就感到几道饿狼一样的视线聚了过来,若不是顾年遐身上佩着剑,晏伽丝毫不怀疑他们两个会被当街明抢。 不过他转念一想,立刻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拉着顾年遐往小巷里走:“跟我来。” 城中四通八达的窄巷不少,跟兔子洞似的,两人东绕西绕了半天,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晏伽抬眼看着墙头上的脊兽飞檐,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很快就将他俩堵在了巷中。 顾年遐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但没当回事儿,淡淡一瞥就移开了目光。 一把刀泛着寒光伸过来,架到他面前,半带威胁的声音说道:“小屁孩儿,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把你刚才大街上数的东西拿出来,我这把刀今儿就不沾血。” 顾年遐不耐烦地推开眼前的刀刃,说道:“不要烦我,走开。” 这个举动很看不起人,对面立即恼羞成怒起来,也不管谋财还是害命了,举刀便往顾年遐头上劈过去。 这条巷子很深,又挨着闹市,沉而闷的声响根本传不出去,只能悄无声息地被淹没在车马人声中了。 晏伽单手按着一个劫匪的脑袋,从墙上拎起来,冷冷看着手底下鲜血横流的脸,慢条斯理地问道:“刚才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那人望着满地毫无动静的同伙身影,恐惧道,“买……买拜帖牙牌的路子我知道,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晏伽将人丢到地上,就着青石墙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对顾年遐说:“我们就跟着这个人,晚上去找他说的地头蛇。其他人先丢在这里睡会儿吧,等醒了让他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于是这位倒霉的好兄弟就被晏伽和顾年遐一路架着,囫囵擦干脸上的血出了闹市。等到入夜时分,他蹲在路边看着另外两人各自啃一只盐水鸭腿,馋得两眼冒光,口水吞咽不停,却也不敢说话。 晏伽吃完了,丢掉干干净净的鸭骨头,赞许道:“真不错,金陵是个好地方。” 顾年遐手中油纸包着半只鸭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劫匪,蹲下身问道:“你饿了?” 劫匪看着他,怯生生点头。 顾年遐晃了晃手中的鸭子:“很想吃?” 劫匪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想吃。” 第51章 顾年遐都把鸭子伸到他嘴边了,忽然笑容一收,飞快地抽了回去,冷漠道:“不给,这是他买给我的。” 劫匪:“……” 晏伽噗嗤一声,笑得直摇头。 劫匪哭丧着脸道:“少侠,你们别玩我了,我带你们去,将功折罪不行吗?你们回头放了我,我再也不抢了。” “你哭什么?我们没打算杀你。”晏伽说,“起来,带我们过去。” 原本要是这么干打听下去,十有八九会毫无进展。他们两个初来乍到,要买牙牌根本没有门路,而敢在金陵城里偷鸡摸狗、劫财越货的人,大多是这里的地龙,只要逮住一个,那么剩下的便能顺藤摸瓜。 所以顾年遐在街上露富之后,他们立刻就被周围的眼睛盯上了,晏伽心想不如将计就计,从这些人入手,这下子果然被他找到了一个。 这名劫匪所说的路子,是城东的一家落货点,其实只有几顶简陋的草棚,平时供行商坐贾用来码放、盘点货品,因为地处偏僻,所以入夜便没多少人了。 而且他还算有点意外收获,据这个人所交代,徐氏家主徐晚丘前几日带人出城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这倒是个晏伽兴风作浪的好机会。 晏伽站在对面的长街上打量那处落货点,只见一盏灯挂在草棚口,风一吹就嘎吱乱晃,里面有几个人影在走动,偶尔传来盘碗相碰的声音。 “就在里面?”顾年遐狐疑道,“你跟我们一起进去,找你说的那个大哥。” 晏伽在劫匪面前蹲下,眯起眼睛说道:“没关系,如果等下你骗我们,大可以趁机跑掉,不过你最好跑出金陵城再也不要回来,否则你知道我的——我会杀了这里大部分人,但是留下他们的头儿,他一定会觉得是你引我们来故意找他的麻烦,只要你再落到他手里,一定会被他剥了皮。” 劫匪打了个冷战,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晏伽语气里那股带着笑意却凉飕飕的杀气不像假的,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听明白了吗?”晏伽含着笑,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真的没有骗你们。”劫匪惶然道,“但是……但是我之前没跟你们说过,这个人特别不好惹,而且经常坐地起价,如果你们觉得价贵不肯要了,他就……就必须把人打一顿再放走。” “太好了,我就喜欢这种强买强卖的。”晏伽拍了拍手,笑道,“那我们现在就进去。” 【作者有话说】 年年,警惕单纯小白狼奶牛猫化!你是一个乖巧的糯米糍宝宝,不可以和晏伽学欺负人(︶.︶) 但是你以后会被晏伽欺负的,我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w' ) *下章周四更 第28章 都别吵了,给我一个面子 草棚里面几个人正在分一只烧鸡,听到门口有人进来,还以为是送酒的:“放门口就行了,酒钱先赊着,月底一起结。” 晏伽走进去,往货箱上一靠,笑道:“那可不行,我这儿概不赊账的。” 主位上虎背熊腰的男人愣了一下抬起头,发现进来的三人中有两人完全不认识,旁边那个倒看着有些眼熟,半天才想起是另外一条街地龙手下的混混:“你个狗东西来做什么?他们又是谁?” 晏伽戴着斗笠,看不出什么来,但他身旁的顾年遐衣装华贵、气度不凡,瞳孔也是奇异的金色,一瞧便知道是挨得起宰的主儿。 几人的神情都变了,不着痕迹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主位上那个男人站起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两人,不过眼神大半都落在顾年遐身上:“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要拜入学宫用的牙牌。”顾年遐开门见山道,“他说你们这里有。” 男人点头,说道:“有,当然是有,不过你们是外乡人?可了解我们这里行当的规矩?” “不了解。”顾年遐很干脆地说,“但我有钱。” 晏伽也不打算说话了,反正最后八成是要再打一架的,不如现在让顾年遐好好练练如何与人交锋。 不过他没想到小狼的做法相当简洁,从乾坤袋里甩出几枚金错,咣当丢到桌上,似乎想速战速决:“这些够不够?” 见过冤大头,没见过这种上赶着的冤大头。 男人震惊地看了看那几枚金错,又瞅瞅顾年遐,眼珠子转了一圈,原本到嗓子眼的话又改了口:“这些当然不够,现在执灯使盯得紧,学宫可难进得很,就连我们要托关系拿到那几枚牙牌,都是费了好大力气的,你这些怎么够?只能买半个。” 晏伽正乐滋滋等着顾年遐把老底都给人家抖出来,自己好看戏,没想到后者思索了一下,非但没上钩,连最开始拿出的那些金错也收回去了:“爱要不要,坐地起价便是不想好好做生意了,你们人族一个两个都是骗子。” 他说完又在心里想,晏伽除外。 男人沉下脸去,刚才虚假的笑意荡然无存。他回头示意另外几个人将出口的地方围住,冷哼道:“不做了?你要是不在我这里做,那整座金陵城的生意都休想做。我改主意了,有钱的傻小子,你有多少就给我多少,牙牌只有一枚,爱要不要。” 顾年遐自顾自把乾坤袋收好,说道:“我倒是没有改主意。” “什么?” 顾年遐唰的一声抽出佩剑,剑锋寒芒划过整座草棚。几人眼前一花,只见那明晃晃的剑刃映着一双清冷的眼眸,其中杀意无处遁形。 第52章 “有钱买你的货。”顾年遐说,“这把剑买你的命。” 晏伽忍不住鼓掌:“好!!” “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男人骂了一声,也抄起腰间的大刀,不由分说就要劈过来。顾年遐调转剑身,让那刀刃硬生生砍在剑背上,震得对方虎口发麻,踉跄着退开了,气势汹汹瞪着顾年遐,显然是在找他的破绽。 “大哥!”外面惊慌失措跑来一个人,“执灯使往这边来了,肯定是有人点咱们!快走,把货收了!” 同行之间互相倾轧、点天灯的手段并不罕见,灭掉一条街的老大,自己好吞并掉所有的货物和门路,这些地龙之间向来就是这样杀得你死我活,见怪不怪。 晏伽看着那些人也顾不上这边了,手忙脚乱开始收拾手边的货。他一眼扫过去,并没有看到任何跟牙牌相似的东西,怕是对面根本没有现货,说要做生意也是诓他们的。 “先走。”晏伽一拉顾年遐,“暂且别招惹那些执灯使,回头再说。” 不过此时再走太迟了,他们两个刚转身出了草棚,就看到外面已经围了数十个体态威仪的执灯使,化焰符在指尖亮起,将这处原本阴暗的角落照得四下通明。 晏伽见状啧了一声,将顾年遐拦在身后,脑中飞快转着对策。 和执灯使正面对上的确是个大麻烦,对面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们要强行脱身就免不了引起动静,之后若再想刺探学宫的情况,对方也必然会有所警觉。 但束手就擒更是不可能,谁知道学宫里还有没有老熟人在等着他。 “报上身份!”一名红衣执灯使举剑喝道,“还有里面的,都带出来!” 地龙和几个手下被执灯使押解着出来,怒瞪着晏伽和顾年遐,还有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劫匪:“你们串通好的?!” “狗屁,我还想问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呢?”晏伽咬着牙,低声回他。 劫匪欲哭无泪道:“不是,各位大哥,你们到底谁引来的执灯使啊……” 红衣的执灯使看着晏伽,声音不容置疑道:“你,把斗笠取下来。” 晏伽抬手扶在帽檐上,犹豫了。现在易容显然是来不及的,他只能赌一把,这里没有人认得自己的脸。 越陵山前任掌门的名号,天下修士无不知晓,但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亲眼见过他。 心中斗争了片刻,晏伽缓缓将斗笠摘了下来,一张清容俊美的脸被火光映亮。他环视周围的人群,没看到神色异样者,便暗暗松了口气。 执灯使大概也是见他二人穿着不俗,没有轻易将他们与身后的地龙划为一党,又问道:“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手上既无货物,也无车马,却和这些灵草贩子在一起?” 顾年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面带无辜地望向晏伽。 容许晏伽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他不能表现出有所犹豫的模样,否则对方一定会怀疑他是在现编说辞。 “徐氏。”晏伽几乎没有迟疑,立刻答道,“我们是徐氏新来的门卿,刚到金陵城看什么都新鲜,不知不觉就转到这里了。” 执灯使回头与同僚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徐氏?徐氏最近可有新来的门卿?” 晏伽从话出口的前一刻就打算好了,左右徐晚丘眼下不在城中,若真的运气好到能蒙混过关,说不定还能趁机从徐氏那里打听到什么,再不济半路也能想法子金蝉脱壳。但后者乃是下策,一旦如此为之,今后就不好在金陵城中抛头露面了。 “不太清楚,大人。”另外一名执灯使说道,“不如把他们带回徐氏问问?” 红衣执灯使想了想,收起剑,对其他人道:“这几个灵草贩子带回学宫的地牢,等祭酒大人来审,这阵子城中药草法器走私之风猖獗,看看顺着他们能不能查出什么。这两个人,我亲自带去徐氏问问。” 徐氏的府邸在城西,要穿过主城大道。晏伽远远看着徐府那层叠的高楼飞廊,宣窗密密麻麻雕着墨箓纹样,楼角悬着红色的琉璃灯笼,一些不太好的记忆渐渐回溯。 他来过几次,从来都觉得徐氏的宅子阴森又诡异,到处都布置得像灵堂,宵禁比越陵山的门规还铁面无情,入夜之后半点声音都没有,就像那种荒废的凶宅。 执灯使走到徐府门前,上前跟守卫通传了一声,对面见到是学宫的人,几乎八百个不乐意,居高临下说道:“家主不在,有事直说吧,我想起来就转达。” “这两人是你们徐氏的门卿吗?”执灯使也不愿和徐氏的人多纠缠,皱着眉问,“我们夜巡时碰见他们和灵草贩子在一起,若是你们徐氏的人就管好,别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过密。” 守卫垂眼将两人打量了一番,不耐烦道:“不知道,不认识。” “难道不能叫你们府里能管事儿说话的人来吗!”执灯使大怒,“若你不管,我便直接将他们下狱候审了,到时徐氏的人若再来要人,可没那么容易!这人你们想要我也不给了,走!” 几名守卫也气不打一处来,本身就看学宫的人不顺眼,这下子更是一点就炸:“学宫算什么东西?要是真抓错了人,我们必然是得要回去的!不过才得意了三年的乌合之众,少以为自己能在这金陵城中横行无忌了!这人我们今天还真要定了,放下!” 两边的气氛瞬间便势同水火,看来是积怨已久,只要再来一个炮仗,就能把整座城炸得鸡飞狗跳。 第53章 晏伽叹了口气,从路边搬来张板凳,翘个二郎腿坐在那里看了半天,发现这群人只是互骂,逞尽口舌之快。两拨人彼此怒骂,却又一直在大打出手的边缘克制,坚决不越雷池一步。 这就没意思了,两边都不敢轻易动手,总不能真的吵一晚上。晏伽于是轻咳了一声,伸出手,声音底气十足地说道:“都别吵了,给我一个面子。” 两边的人同时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通红的怒意:“你谁啊?!再废话连你一块打!” 晏伽淡定道:“我乃天下第一剑修、名门首席、悯雷剑法传人,你们完全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事情好好解决了。” 他本是好心,可惜没人就坡下驴。 “去你大爷的,一个没听过!”一个执灯使粗鄙回道,“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晏伽:“……” 顾年遐听得直笑,站在一旁看戏。 晏伽挠了挠头,把二郎腿放下来,说:“那你们就打吧,谁打赢了我跟谁走。要不那个玉皇大帝先来?” 耳边猝不及防传来连片的铜钱声,伴随着阵阵铃响,晏伽后背猛地发凉,脑袋里就一个想法——完了。 徐晚丘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年年太聪明了,居然知道这些人是在诈骗,此时一个拱火的奶牛猫给他点了个赞。 小狼好,猫坏。 晏伽刷了多少年的面子黑卡被冻结了,凄惨。 第29章 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 晏伽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时,立马就想到自己必须离开这里,不能让徐晚丘看到自己的脸。 他想都没想,也不顾其他人是否会生疑了,直接将斗笠扣到头上,拢起了面纱。顾年遐也不动声色站到他前面,右手按上了佩剑。 “不要怕。”顾年遐低声说,“如果对面动手,有我挡着。” 晏伽有些怔愣,低头看了看顾年遐的后颈,那处浅淡疤痕落在他眼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明显。 一名女子踏着几枚交错的法宝铜钱从半空落下,穿一身玄色法袍,面如桃花、姿态优雅,黑发挽在脑后,像整片柔云飘落,但脸上却是一片冰霜凝结,半点表情也没有。 “在吵什么?”徐晚丘踏上地面,看也没看晏伽,“学宫的人到此何为?” 执灯使见到徐晚丘,也收敛了些,怨忿道:“徐宗主,我们原本在夜巡,抓到这两个与私贩混在一起的人,说是徐氏门卿,我们这才带人来辨认。” 徐晚丘闻言,瞟了晏伽和顾年遐一眼,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不错,是我这儿的门卿,我带走了,接下来的事不劳烦各位。” 晏伽也不知道对方认出自己没有,反正徐晚丘无论是高兴还是生气,脸上永远都那一副表情,这对经常以神态和动作来判断旁人意图的晏伽来说,很是不利。 “那就还请徐宗主管好自己的门卿!”执灯使带着气撂下一句,转身就领着其他人离开了。 徐晚丘看着那些执灯使离去,将身旁的铜钱用一条银线穿过,变回寻常的铜钱大小尽数收回腰间。她转头看了看晏伽和顾年遐,开口道:“进来吧。” “多谢多谢,我们就不进去了。”晏伽站起来,板板正正地行了个礼,“告辞了徐宗主。” 他说着拉起顾年遐就走,徐晚丘不紧不慢地屏退左右,叫住即将溜进巷子的两人:“晏掌门,你并未身死,不必再装下去了。” 晏伽的背影顿住,尴尬地转回身:“你这都能看出来?” “不然晏掌门以为我为何今晚刚好回来?”徐晚丘道,“不用紧张,我此次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具体事宜我们入内再谈吧。” 顾年遐不为所动,警觉地看着徐晚丘,眼底的敌意毫不掩饰。 徐晚丘平静道:“魔族最好不要在这里惹出麻烦,你也知道现今仙道对你们的看法。” “你都说是仙道的看法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晏伽呛道,“他怎么了?他好得很!” 顾年遐眼睛亮了亮,昂起头瞅着徐晚丘,底气十足。 徐晚丘又说:“三七坊遭灭,你假死三年忽然现身,这个时候出现在城中,难道还会是为其他什么事而来?刚好,你要查的事情我能为你解惑一二,想来晏掌门也不会拒绝。” 晏伽只是想跟她拿乔,反正对方已经一眼戳破了自己的身份,再藏着掖着也毫无意义了。他按了按顾年遐的手,说道:“算了,今日就暂且讲和。我已经不是越陵山掌门了,不必再这么称呼我。” 徐氏的宅邸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晏伽跟在徐晚丘后面,走过遥远记忆中曲折的回廊。三人的脚步很轻,甚至能听到回廊两侧草丛中蟋蟀的聒噪,以及院墙上挂着的更漏滴答声。 徐晚丘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一声不吭走在最前面。晏伽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上次是跟着自家师尊来的,那时他十二岁,一路都在后面问东问西,诸如徐家人怎么都裹得跟粽子似的、宅院为何要布置得如此阴森云云,徐晚丘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在上茶的时候,故意给他上了杯凉的。 所以晏伽就一直觉得这人小心眼儿。 事后他师尊听了原委,笑得不停,直说他活该,坐了一屁股凉板凳,还喝了满肚子凉茶。 徐晚丘将他们带入内院一处很隐秘的厢房,随手一挥点了灯,身上的铜钱串串叮当作响。顾年遐有些困了,坐在那里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就变成小狼,跳到晏伽腿上盘起了身体。 第54章 晏伽很顺手地将他往上拽了拽,撸了两把毛:“徐宗主,直接说正事吧。” 徐晚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俩一眼,说:“你们来时也看到了,你销声匿迹的这三年里,各处学宫林立,许多仙道世家都将年轻一辈送入学宫中修行。不止我这里,就连睢明城、东湖城这些地方都挤满了大小学宫,甚至有许多百年世家的子弟都已经不修习本门术法,转而入了学宫。” “我来的时候,见你门内中的弟子似乎对学宫很看不上眼。”晏伽说,“看来徐氏风头的确被杀得不轻。” 徐晚丘摇头:“我并不在意这个,徐氏秘法只仰赖血脉传承,且传女不传男,即便他们不入学宫,也不会来我这里。而且徐氏诸人严禁私自踏入学宫,否则除名宗牒、逐出家门。” “这么凶。”晏伽感叹,“怪不得你家里没一个笑模样的。” 徐晚丘:“我府上门卿不多,尽是些江湖散修,男女皆有,只是入不了内门。我有一事与你们商量,事关学宫之中的蹊跷。” 晏伽不置可否:“你先说。” 徐晚丘道:“我可以给你徐氏的牙牌,方便你们以徐氏外姓门卿的身份拜入学宫。” 晏伽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在帮我们,还是另有所图?据我所知,徐氏向来不参与任何世家纷争,也不与其他仙门交好。” 徐晚丘道:“我曾经听到过一二流言,据说这么多人对学宫趋之若鹜、甚至放弃家学也要想办法入内修行,是因为学宫中有助人飞升的秘法,比起修炼上百年也无法突破化境的修行之法,自然更加诱人。我确信这些学宫之后一定有操纵之人,至于那些祭酒,不过都是傀儡。” “飞升?又是这套说辞。”晏伽嗤笑,“要说背后没人搞鬼,我名字倒过来念。” “家宴。”顾年遐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 晏伽按了按他的脑袋,继续道:“不过我不太想管这些事情了,三七坊为何灭门、与这些忽然拔起的学宫有无关联,若是真的彻查起来,后果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 徐晚丘沉默许久,说道:“人之常情,若说你现在还肯相信仙道众人,我也不信。” “知道还叫我进来?”晏伽说,“三年前,在所有人都要我死的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从此以后他们所有人,爱死死、爱活活,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年遐抬头望着他,有些微愣,接着脑袋蹭了蹭晏伽的手心,说:“你别去了,我可以去学宫里看一看。” 晏伽摇头:“不行,我们还不知道其中凶险几何,最好不要贸然出手。” 顾年遐:“没关系,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要想办法知道嘛。你放心,我化形之后几乎没有出过蘅宫,他们都不认识我。” “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就不会到这里来。”徐晚丘直戳了当地捅破晏伽的想法,“三七坊坊主常来往金陵,却并不做什么,然而门派遭灭以后,三七坊留在金陵的弟子也忽然不见了。我怀疑此次灭门惨案与学宫脱不了干系,但碍于徐氏的立场,我若让内门弟子进入学宫,便是背弃祖训、玷污徐氏血脉。” 徐氏那些门卿自然更不可信,谨慎如徐晚丘,肯定不会轻易冒这个险。他们此番来到金陵,可以说是及时雨般,正中对方的心思。 顾年遐坚持如此,晏伽却有些不情愿,最后顾年遐直接爬到他头上,两只爪子不停乱拍:“你答应她啊,快点,快点……” 徐晚丘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越陵山掌门被一个魔族骑在头上肆无忌惮地揉搓,眼底一丝疑惑稍纵即逝。 “小兔崽子你想造反?!”晏伽抓住顾年遐的爪子,一把将他扯下来,“下来!” 顾年遐被晏伽提溜着尾巴,倒悬在空中,表情灿烂地冲他笑起来:“那你答应让我去了?” “我看你就是想去玩。”晏伽无奈道,“学宫不是什么让你进去打滚儿的地方,知道吗?” 徐晚丘道:“按学宫的规矩,只有每年开秋闱时才会允许新弟子拜入,现在还不到时候,但你们可以试着用牙牌与他们交涉,如果不成,再等秋闱也不晚。” 晏伽点点头,道:“可以试试。不过你这不是用自家的声名为我们作保么?万一我们日后拿着牙牌一走了之,或者在学宫中身份暴露,你难道不担心将徐家牵扯进来?” 徐晚丘摇头:“我从未担心徐家被卷入其中,三七坊之事诡异非常,背后之人显然是冲着仙门而来,我若隔岸观火,他日必然祸临己身。我只是想借此印证徐家先祖曾留下的一些秘辛,与我的猜想是否相同。” 晏伽觉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彼此交易也算是达成。只不过要冒险的毕竟是顾年遐,他还得再跟徐晚丘争取些厚待,比如给他们找两间舒服点的厢房。 “不过我倒还想问一句,徐宗主好像对我没死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晏伽漫不经心地问道,“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徐晚丘自然听得出这番话当中的试探之意,坦然道:“我的确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三年前众人都说你已经身殒高崖,却死不见尸,我觉得蹊跷,于是连夜卜算了几卦,发现你命星微弱、悬若游丝,却未见断绝。前几日又观西方有客星落雷,便猜测是否有人再度使出了悯雷剑法——世人只知前越陵山掌门剑术超群,却不晓得此法名唤‘悯雷’,除了你我,她应该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第55章 顾年遐动动耳朵琢磨了一会儿,凑到晏伽耳边:“这剑法的名字真好听,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 【作者有话说】 年年对阿晏的滤镜x10086层 第30章 要不然叫晏年吧 晏伽当晚思索了很久,关于忽然声名大噪的学宫、频繁拜访金陵的三七坊坊主,他脑海中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猜测,但最终依旧毫无头绪,让他的烦躁无法落地。 徐晚丘本来安排了两间客房,但顾年遐非要过来和他挤着睡。变成小狼之后倒也不占多大地方,晏伽索性就随他去了。 不过徐晚丘临走前,特意嘱咐了顾年遐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试图召唤仙宠。 学宫中流行豢养仙宠,但那些东西并非普通的精怪,据说是金陵城六祭酒其中一人所创的召灵秘术,能凭空召来各式仙宠,风靡一时。并且那些仙宠很好伺候,只要饲主时常喂食一点法力,便能活蹦乱跳,甚至还能反过来滋养饲主、助其修行。 用徐晚丘的话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凭空召来的东西,也没有不需付出代价就能换来的好处。 晏伽回过神,看着灯下静静放着的那枚白色牙牌,心中有些沉闷。 他并不想让顾年遐去冒险,这只小狼什么都不懂,天真、懵懂、不计后果,一身横冲直撞的牛劲,跟他当年差不多。 这个年纪最是意气风发,却也最容易闯祸。 但是顾年遐跟他讲起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让他全然说不出斩钉截铁的话。 晏伽翻身看着顾年遐,胡乱揉了揉对方朝他露出的肚子,被顾年遐四爪并用地缠住了手,挣也挣不开。 第二天一早,顾年遐天刚亮就醒了,打着哈欠爬下床,迷迷糊糊也忘记自己还是小狼的样子,就要这般出门。晏伽一把将他薅回来,捏了捏后颈:“你就这么出去,顾年遐?衣服都不穿,真不害臊。” “我穿了。”顾年遐辩解道。 从云学宫,是金陵城六学宫之一,只收仙道名门弟子与门卿,因此历年秋闱所招纳的学生都是最少的。徐晚丘之所以选定这座学宫,是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怪事——曾经有一批学生,在入学宫不久后便莫名失踪了。 按理来说,弟子无故失踪,那些仙门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但此事怪就怪在,失踪的三十多名学生,无一例外全都是各家仙门的外姓门卿,也就是挂名罢了。后来实在找不到,仙门中也没人愿意费这个力气,此事便不了了之。 晏伽听完,更不乐意了,但架不住顾年遐打滚耍赖,只得同意。不过去之前他千叮万嘱顾年遐,绝对不能擅自行动,就算眼前的一扇门里就放着想查的东西,也得等自己来了再说。 学宫的大门很好进,只不过要见到祭酒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晏伽戴着斗笠,陪顾年遐站在校场上,看着周围来往的学生,心想该不会就把他们晾在这儿了吧,连杯茶都没有,真不像话。 不多时,一名青色道袍的老者稳步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年轻的随从,一见到站在那里的两人,便笑脸迎上去,开口道:“二位是徐氏前来求学的门卿?” “是他。”晏伽指指顾年遐,“我弟弟,也不知天资如何,你们学宫收不收。” 青袍老者道:“原本入学宫必得是走秋闱招试的,不过既然是徐氏的门卿,又得徐宗主亲自引荐,自然是与旁人不同。公试便免了,只是这私试不得不走个过场,否则等祭酒大人回来,也不好交待。” “怎么试?”晏伽问,“与门派世家收徒的试炼一样么?” 老者摇头:“不同。仙道诸门派、世家,皆以根骨为论,但在这学宫里,我们不论出身、根骨、资历,但凡叩开此门者,皆有仙缘。” “不论出身么?”晏伽笑道,“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拿到徐氏的牙牌。” “并非看重名门出身,但学宫毕竟人多混杂,入门者至少得有仙门作保,我们才放心。”老者道,“放心,只是探一探这位公子的深浅,并不会受伤。” 晏伽跟着到了一处殿阁前,便被拦在了外面。按照规矩,只能顾年遐一个人进去,要不是这里准许佩剑入内,晏伽绝对不可能同意顾年遐自己进到那个地方。 刚才跟着青袍老者来的两人,都是从云学宫的侍学官,其中一人带走了顾年遐,另外一个跟晏伽并排站在殿外,两人默默无言。 晏伽等了半天,伸手拍死一只落在后颈上的小飞虫,不耐地转了转头,在四周打量一圈,忍不住问:“进去多久了,还没出来?” “还不到半炷香。”侍学官礼貌道,“很快的。” 天边几只燕子飞过,从东门楼飞到西门楼,晏伽的目光也随着转过去,很快又落到紧闭的殿门上:“一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出来?” “刚过一炷香。”侍学官汗颜道。 晏伽又扭了扭脖子,啧了一声,这回还没来得及说话,殿门便吱嘎一声开了。他立刻转过头去,看着快步走出来的顾年遐,松了口气。 青袍老者紧随其后,目光比方才赞赏了不少,看来顾年遐的天资让他颇为满意,又有徐氏作保,的确是个好苗子。 不过晏伽却从那眼神中看出三份算计来,他见得多了,早就能一眼识破。 万一来日东窗事发,无论徐晚丘是否做好了助他们脱险的万全准备,晏伽都不会太过相信她。不管何时何地,他自己永远是最后的那一道防线。 第56章 “言公子天资过人,根骨也是世上罕见,必然要请最好的教习,妥善引导。”老者拱手道,“凡弟子入学,必得先入名册、落籍为契。明日清晨,你便可以持徐氏的牙牌到此叩门,到时候自有人会接引你。” 顾年遐入册时没有用真名,顾这个姓氏太过罕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北境狼族,于是他在被问起时,随口编了个名字,叫言年。 “你真是随口编的?” 回去的路上,晏伽不相信地问起他这茬,顾年遐倒是很有理,说道:“你都说了我是你弟弟,咱俩难道还各姓各的?不过改成言字还稳妥些,你心里知道是晏字就可以了。” 晏伽斜睨着他:“他又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管你姓什么?少强词夺理。” 虽然全天下姓晏的也找不出几个,但已经很少有人会把这个姓氏与仙道之耻联系在一起了,更何况晏伽从小无父无母,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更别说兄弟姐妹了。 所以他“死去”之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就是这世上已经再无他存在过的痕迹了。 晏年,他暗自念叨了几句这个名字,竟觉得有些好听,就仿佛这个虚构的名字是自己在世上活过的另外一个印记,在诞生那一刻起,就与他有关。 “好吧。”晏伽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允许你叫这个。” 今日的金陵城依旧热闹,顾年遐拉着晏伽满大街转,盐水鸭、醉仙鸭一家家摊子看过去,琢磨今天该吃哪个。 两人坐在路边小馆里靠窗的位置,看街上人来人往,面前珍馐满桌。顾年遐低头咬了一口鸡腿,看了看发呆的晏伽,问道:“你不吃吗?” “我在想,学宫那些人也殷勤过头了。”晏伽道,“这后门走得也太容易了,他们一听是徐氏家主保荐的人,恨不得今天就让你留下,又怕自己掉价,只能装模作样地说要考验你的深浅。造册记名不过是勾上几笔的事情,用得着让你明日再来么?我要是猜得没错,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顾年遐诧异道:“你这都看得出来?” 晏伽从小狼眼底看出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很是受用:“简单得很,回头我慢慢教你。不过真要完全看穿对面是个什么德行,难于上青天,人心乃世上最难揣摩与洞察之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念所起,甚至可以是毫无缘故的。” 外面的喧嚷声大了起来,顾年遐好奇地探头出去一看,只见许多人莫名冲到了街上,仰头望着天,伸手像是要去接什么东西。不多时,无数以绸带裹缠的灵草纷纷从天而落,行人一哄而上,很快便捡拾一空。 “这是在干什么?”顾年遐转回头问晏伽,“那些可是上好的灵草,居然都有人到处扔吗?” 晏伽抬眼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穹,一道夺目的流金正缓缓滑过高悬的日头,说道:“羲和御辇过日,掷灵草赐福——是神殿的人,据说这群人是上古众神的信徒,总共有七位使司,受神族抚顶结发、领神职。使司之死称为‘归星’,死后会以星位指引下一个继任者的所在,就这样传承了近千年。” “神族已经不在了,神殿竟然还在传承?”顾年遐道,“要不然我也去盖一座庙,广招信徒,几百年后肯定也是这样。” 晏伽煞有介事地附和道:“庙门口还得立个牌子,写‘请供奉鸡腿,谢谢’。” 顾年遐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汤。 徐晚丘得知他二人此去十分顺利,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保万全,她又为顾年遐探了探全身的气脉,也未发现什么异常。 “我以为学宫听说是徐氏门卿,会对你们有所防备,刻意刁难一番。”徐晚丘不解道,“他身上法力脉象都很正常,学宫的人没对他做什么。” “徐宗主,对学宫来说,去的是什么人并不要紧,他们看重的是我们身后徐氏的态度。”晏伽提醒道,“我来的时候只觉徐氏与学宫水火不容,只要你们坐镇这里一天,学宫要做什么,就不敢明着来。倘若连徐氏都与学宫沆瀣一气,日后他们想在城中掀起事端,还有谁能制衡得了?” 第31章 顾年遐的记忆? 徐晚丘走到窗前,望着灯火阑珊的中庭,和远处的繁喧盛景截然是两方天地。这是她执掌了将近十年的徐家,历任家主从来固执,甚至一度到了不愿踏出这处宅邸半步的境地。 徐氏在金陵城中久无对手,逐渐也就忘记了暗处还有阴云在滋生。到她这一代,虽然没有没落,却也意识到墨守成规、固步自封并不能让家族屹立不倒。 直到学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遍及各大繁华城镇,徐晚丘率先嗅到了挑战的意味。可其他世家与门派和她的想法完全不同,那些人似乎很欣然地便接受了学宫的兴起,甚至任其代替家学,这是最令她想不通的地方。 正因学宫所授心法杂糅混乱,并不一概适宜每个灵修,远远比不上因材施教的门派家学,数百年来才一直居于末流,没想到一个所谓的“飞升之法”,便将仙道大半的魂儿都勾去了。 “我有些明白乐仙师当年为何在百名仙道天才中,偏偏执意收你为徒了。”徐晚丘看着晏伽说道,“当年与她对弈,我先手天元,起初落子时十分顺畅,最后却和往常一样一败涂地。因为我每走一步,她已算出我后三步,三步之后再算三步,所以无论我如何绞尽脑汁,甚至偷偷以卜算之法作弊,都很少能够赢她。” 第57章 晏伽道:“你是说我和她一样能够如此高瞻远瞩?倒不必这么抬举我,我与师尊还差得远呢。不过我听你刚才的意思,许多仙门与学宫接触过后,都纷纷愿意放弃家学,送自家弟子前去修行?” 徐晚丘点头:“起初学宫的人来求见过几次,我没有见客,他们便没再来过了。只不过有一次,学宫来的人给我留下了一句话,说只要我肯见一见他们,说上几句话,我一定会改变现在的想法。” “你就没考虑听听他们想说什么?”晏伽问。 “没有。”徐晚丘道,“无论他们向我许诺什么,我都不会接受。” 晏伽很失望地叹了口气,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对手,又谈何对付?他们对徐氏的了解,恐怕远比你对学宫的了解要多得多。” “要不是你们出现,我也破不了眼下这个僵局。”徐晚丘说,“也好,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便是箭在弦上了。” 晏伽想到什么,突然追问道:“你说其他仙门有不少已经接受了学宫,都有哪些?” 徐晚丘道:“你我都熟知的,三七坊、孙氏剑宗、翠麓山庄,都已经将内门弟子送进学宫,其余还有不少,我已整理成册放在书阁中,稍后你可以自行翻阅。不过你真正想问的,应当是三清门和展家吧?” 晏伽干笑一声:“很明显吗?” 徐晚丘:“你何尝把其他仙门放在眼里过?” 晏伽摆了摆手:“你这说得我好像有多狂妄自大似的。罢了,想来他们两家也不会轻易妥协。” 徐晚丘道:“你应该还不知道,如今展家的家主是你那位故友,三清门门主也早就更替过了,同样是你的旧识。” 晏伽愣住,半天才缓缓道:“他们两个是……篡位成功了?” 顾年遐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是篡位啊?” 晏伽:“我猜的,那两个人就这个德行。不过展家那位应该不会把刀架在他爹脖子上逼他让位,三清门的就不一定了。” 顾年遐:“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你们不是朋友吗?” 晏伽心安理得道:“这有什么?反正他们也是这样说我的。” 徐晚丘有些无奈:“没有,展家老家主前年生了场大病,三清门的老道长云游去了。” 问归问,晏伽虽然也想听听故人的消息,但最好还是不要碰上,否则自己没死的事情很快就要天下皆知了。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瞒不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入夜,晏伽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一手捧着与学宫交好的世家名册,逐个看下去。三七坊赫然列在最前,徐晚丘特意圈点出来,坊中弟子是秘密被送入学宫,并没有多少人知晓,甚至很可能连坊主都没有亲自插手此事,只为了避嫌。 顾年遐洗完澡,穿着一身宽松衣裳,慢慢悠悠地走进来,咣当往床上一滚,衣服就塌了下去,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领口钻出来,直往晏伽身上拱。 “你消停会儿。”晏伽无奈道,“过来看看这个,明天要是遇到这几家的弟子,记得多留意些。” 顾年遐吭哧吭哧爬到他胸口,把晏伽的手向下拽了拽,仔细看了半天:“记住了。” 晏伽被压得喘不过气,伸手把他拎到一旁,说:“你能不能别总是压我身上?” 每天早上醒过来发现一团白色压在胸口或者肚子,已经是家常便饭了。顾年遐睡觉的时候总无意识往晏伽身上盘,大概是两人脉息彼此调和,他这样会睡得舒服一点。 不过晏伽就没这么舒坦了,每晚都梦见自己被压在山下,痛不欲生。 顾年遐趴在一边,很快就有了睡意。晏伽放下名册,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熄了灯也准备睡觉。 半晌,他忽然坐起来,啧了一声,揉了揉脑门。 不知怎的,晏伽今晚有些睡不着。他下了床,重新点上一盏灯,轻手轻脚走到桌前,把顾年遐明天要带走的东西又数了一遍,清点好放在一旁。 他白天专门带顾年遐去街上买了身新衣裳,明天学宫会分发统一的宫装,顾年遐若是没有换下来的衣服,会惹人怀疑。 顾年遐的剑穗也被他洗了洗,上好的麒麟鬃流云穗,被顾年遐弄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收拾过了。 晏伽简单整理了一番,又坐在桌旁发了会儿呆,心中回想着这两日从徐晚丘那里听到的一切。 三七坊尚存的证人只知道模棱两可的线索,而徐晚丘能告诉他的,也仅限于三七坊与学宫有所关联。至于那个家仆口中所说,忽然出现又莫名消失在坊中的邪祟,大概也是学宫所致。 他正想着,突然听到内间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便起身进去查看。 灯盏映亮了整张床榻,顾年遐痛苦的表情映入眼帘。小狼的身体正不自在地抖动着,爪子紧紧抱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而眉间一点若隐若现的印记,正是不知为何躁动不停的狼王印记。 “年年?”晏伽晃了顾年遐两下,对方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似乎被困在了梦魇里。 他想了想,摸出短刀刺破了手指,飞快地在顾年遐额头点下两滴血迹,灵脉运转,渡气入体,打算用最温和的法子叫醒顾年遐。 顾年遐紧咬着牙关,在晏伽点上他额头的瞬间,忽然一张口,不由分说便咬上了对方的手腕—— 第58章 晏伽痛得哼了一声,正欲抽手,然而下一刻,走马灯般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他眼前,所见为怒吼的雷霆、寒霜的刀刃、高声叫嚷却看不清面孔的人群,接着便是无数的刀兵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的压迫感,甚至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从幻境中挣出,发现自己正喘着粗气,右手紧贴在顾年遐的眉心,法力如决堤般暴动,差点就害得两个人全都陷入癫狂。 刚刚那是……顾年遐的记忆? 晏伽深吸几口气,稳住了指尖的法力,一边慢慢安抚着逐渐停止挣扎的顾年遐:“好了,松口,是我在这儿。” 顾年遐终于睁开了眼,迷蒙地看向晏伽,视线慢慢下移,落到对方鲜血淋漓的手上。 愣了几秒,顾年遐猛然跳起来,惶然看着晏伽受伤的左手:“我咬伤你了吗?!” “你犯的什么驴劲儿?”晏伽甩了甩手,阵痛刺得他直抽凉气,“做噩梦了?” 顾年遐愧疚得垂下眼,伸伸爪子,又不好意思再去碰他:“我不是故意的。” 这点伤对晏伽来说和蚊子叮咬差不多,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刚才电光石火间出现在眼前的场景,那令人不禁胆寒的杀意与刀光剑影历历在目,就像是真切发生过的一样。 晏伽能确信那绝对不是属于自己的回忆,很显然,那段记忆的主人是顾年遐。 “梦见什么了?睡成这样。” 然而小白狼根本就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揉了揉额头,低声道:“梦到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我记不清了,只觉得在梦里很不舒服。” 晏伽闻言,轻轻捏了一下他后颈毛发之下那道不起眼的伤痕,问:“你这里的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顾年遐看着他,发愣了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如果不是你问我,我都不记得那里还有道疤。” 晏伽见他眉宇间又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立刻岔开了话题,安抚地给他顺着后颈的毛:“不管这个了,接着睡吧。” 顾年遐又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拿爪子的肉垫碰了碰,温热的舌尖触上已经止血的伤处,慢慢地舔舐着:“不要动,这样可以疗伤。” 晏伽没想到顾年遐会直接这么做,手腕哆嗦了一下,忍着没收回来,别扭道:“这是你们狼族互相舔毛的习惯吗?” 顾年遐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等一下。”晏伽坐直了,忽然严肃道,“你不会这个时候变回人吧?” “我不会。”顾年遐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你在想什么(watching you(¬_¬) 第32章 “摸摸尾巴……” 好不容易又哄睡了顾年遐,晏伽熄了灯躺在床上,却彻底睡不着了。 他反复回想着那些画面,尤其是最后铺天盖地的刀剑、枪戟落下时,他眼中捕捉到的某些细微之处。 晏伽有个极其过人的天赋,但凡经他双眼看过的招式,无论是多么须臾的一闪,他都不会忘。就算过了再多年,哪怕他已经不记得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招,再看到同样的招式时,他都能立刻回想起来。 那是一场与人族灵修的大战,激烈程度不亚于青崖口之祸。如果那真的是顾年遐曾经历过的,晏伽实在想不通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顾年遐明明才化形三年,何时有机会对战如此之多的灵修? 睡在身旁的顾年遐嘟哝了两句,像是在说梦话,晏伽伸出手,拍了拍小狼温热的肚子,感受掌心有暖意传来。 ——晚上靠着你睡觉,不会做噩梦。 这是他彻底睡去之前,脑海中响起的最后一句话。 从第二天起,顾年遐开始每日往返于学宫和徐府,原本学宫里可以代为安排住处,但是晏伽没有同意,他还是担心学宫的人会趁其不备对顾年遐下手。 那些失踪的学生也同样是外姓门卿,他不得不有所防备。 推门声响起,晏伽放下手里写到一半的剑谱,看着走进来的顾年遐:“今天回来得挺早。” 顾年遐表情有几分郁闷,反手关上门,尾巴嘭一声弹了出来,闷头往檀木榻上一扑,动也不动。 “怎么了?”晏伽怔了怔,抓住他的尾尖,“我以为你今天也是蹦回来的呢。” “今天教习带我们御剑。”顾年遐低声说,“我怕高,没有站稳,还摔下来压到尾巴了。” 晏伽手一顿,立马放开顾年遐的尾巴,掀起宫装下摆看了看:“摔哪儿了?” 顾年遐回头,指了指尾巴根的位置:“平时我不露尾巴的时候,这里还是会有感觉的。” “等会儿,我先给你揉揉。”晏伽把剑谱推到一边,让顾年遐的腰枕在自己腿上,“你尾巴往左动动,我看看。” 顾年遐尾巴往左一甩。 “再往右动动。”晏伽又说。 顾年遐又把尾巴晃到右边,很蔫地耷拉下去。 “没摔坏。”晏伽松了口气,“揉两下就好了,没事。疼就说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怕疼,可怕疼了。” 不得不说,狼尾那柔软蓬松的手感让他有些上瘾,还热乎乎的,会自己摆动。晏伽全神贯注地揉了半天,忽然余光一瞥,悚然开口问道:“不是,顾年遐,你撅屁股干什么?” “我……不知道……”顾年遐的耳根红得有些不正常,“尾巴那里好舒服,你再多揉揉,晏伽……” 第59章 晏伽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场面太不对劲了。 然而顾年遐好像比他还沉浸,连腰身都忍不住耸了起来,尾巴根主动去蹭他的手心。 “等等……” 晏伽心道顾年遐这幅样子可不像被揉尾巴的反应,但是他又说不上来个所以然,只能先松了手,又把顾年遐的衣裳撩下去:“行了,赶紧起来。” 顾年遐蜷缩起双腿,没精打采地将尾巴夹在中间,缓缓在晏伽腿上蹭了蹭:“你再……多摸一摸……” “摸什么摸?!”晏伽见状,越发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我不是在给你揉尾巴吗?” 顾年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很急。他神志渐渐有些模糊,本能地把脸往晏伽手上蹭,吐息灼热,烫得晏伽一缩手:“你先起来。” “晏伽……”顾年遐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听得晏伽后背一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门还虚掩着,这光景要是被别人进来不慎撞见,怕是真的大事不好。 晏伽一咬牙,扛着顾年遐走到门口,一脚踹上门,又转身回了内间将人扔上床,一手撑在顾年遐身侧,另一手拍拍对方的脸:“顾年遐,小兔崽子,你给我正经点。” 他很奇怪顾年遐为什么没有用冰魄给自己调息,反而放任身子越来越烫,看这样子也不像入魇,简直诡异非常。 顾年遐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微眯着看了看晏伽,接着一伸手搂住对方的脖子,脸颊不管不顾地贴上去,一下下磨蹭起来,身上银铃叮铃作响,听起来极度乱人心神。 晏伽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呵斥着松手,也无济于事。顾年遐的尾巴抬起来,紧紧攀住了晏伽衣摆下面被黑靴收束的小腿。 长到这么大,晏伽不是不知道投怀送抱什么意思,却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怀中如烙铁灼烧,却和水草一样缠绕着无法挣脱。他深知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但是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拨开顾年遐额前略带潮湿的头发,低声说:“年年,你认得我吗?” “晏伽。”顾年遐口中很清晰地吐字,“摸摸尾巴……” 晏伽没再拒绝,手探下去,在小狼的尾巴上来回安抚着,感受身下的人逐渐安静下去,最后脸上的红色彻底消退,整个人闭眼躺在那里,呼吸沉沉地睡去了。 看来是白天太累,回来实在撑不住。 晏伽又探了探他的经脉,发现一切如常,并无可疑之处。 顾年遐一直睡到晚饭时才醒,坐起来揉揉眼睛,本能地在房中找晏伽的身影,却发现空无一人。 身体没有刚才睡梦里那么沉了,顾年遐用了许久才回想起自己睡过去之前的事情,耳朵噌的一声竖起来,耳廓慢慢红了。 他有点难为情,踌躇了半天翻身下床,摸了摸已经叫了好几声的肚子,决定先去找点吃的。他走出内间,忽然闻到一股香气,循味找过去,看到桌上用竹笼扣着饭菜,中央是一盅炖鸡腿,都还是热的。 只不过到处也不见晏伽人影,顾年遐看着满桌的热菜热饭,斗争片刻,还是扭头出了门,打算找晏伽回来一起吃。 他沿着内院找了半天,跟着晏伽留下的一点微弱气息,摸进了东后园的一处小院,刚踏进去就看到中间的轩窗后亮着灯,人影憧憧,看样子不止一个。 顾年遐悄然跳上走廊外的横梁,身形隐在黑暗中,努力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中并没有隔绝声响的结界,他分辨出里面说话的两人,一个是徐晚丘,另一个的嗓音听起来却很奇怪。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声音为何有些似曾相识——他与晏伽在长明镇那家客栈里,见到的那个与怀钧交谈的黑影,正是用这种男女不明、尖锐又扭曲的声音说话。 “……我以为徐宗主改变心意了。”那人低低笑道,“那个名叫‘言年’的弟子,虽然只是外姓门卿,但没有徐宗主的首肯,恐怕也拿不到牙牌。” 徐晚丘缓声道:“徐家人不适宜修行外道,只是门卿的话,倒也无妨。” 那人道:“可徐宗主从前连门卿也不许入学宫,既然肯如此稍缓行事,也算是与之前所想不同了。” “你想说什么?”徐晚丘问,“开门见山吧。” “几千年来,我们作为人,诞生时便无半点法力随身,从孩提起便要夙兴夜寐、一心修炼,耗费数十年才能小有所得。而凡人之中又分根骨与天资,根骨上佳者是天之骄子,万人瞩目,那些天资平庸甚至毫无根骨者,也只能庸庸碌碌耗尽一生。”那人说,“许多人在见到这世间的高峰奇景之前,就已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了。” 徐晚丘道:“人族本就短寿,如今得以窥见罅隙之力,只要专心修炼,百年之寿并不在话下。” 对面嗤笑:“如此徐宗主就满足了?神族、魔族,初生之时便已经站在了我们穷极一生才能攀上的顶峰,倘若他们也无天生法力傍身,便不一定能越过人族,凌驾众生之上。” 徐晚丘没再说话,像是在思索什么。 “抛却肉身的桎梏,成神登圣。”那个声音又说,“那些掌门和家主,只要从我这儿尝试过法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滋味儿,就再也无法满足于毕生积攒下的可怜修为。那些已过甲子、耄耋的灵修,在自己的寿数即将到头的时候,看到了永生不灭的许诺。” “成神?”徐晚丘喃喃重复道,“以凡人之躯飞升吗?千年来,仙道中还从未有过飞升之人。” 第60章 “因为神族从一开始就欺骗了我们,就算再绝世的根骨,无论再怎么修炼都永无飞升之日。”对面的声音逐渐低沉,“神族已经化作尘埃不复存在,魔族日薄西山,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飞升之法,也早应当是这世上唯一的主人了,徐宗主。” “我需要时间。”徐晚丘说,“一月之后,若那名门卿平安无虞,我会再行考虑。” 顾年遐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徐晚丘应当是知道自己或是另外的什么人在门外偷听,因而咬字和平时有些轻微的不同。 如果是第一次和徐晚丘交谈,不可能发现这种差别,但已经在徐府待了数天的自己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轻跃下房梁,飞快向着院外跑去,却在门口和一人撞了个满怀。对方身上极其熟悉的气味让顾年遐一怔,抬手摸了摸:“晏伽?” “我刚才还在猜,你多久能发现我。”晏伽抓着他手腕,轻笑道。 “你一直都在吗?”顾年遐问。 晏伽看了一眼依旧亮着灯的窗子,道:“别在这里说,先回去。” 第33章 他急了 他嫉妒了 两人回到厢房,晏伽将门窗都闭锁好,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随手凑近灯烛点燃了。 他看着指间纷乱而下的纸灰,说道:“徐晚丘故意让我们听到的,今日晚饭的食盒中放着这张谛听符。徐府中布设了许多百年以上的法阵,再辅以各类符咒,除却徐氏家学以外的一切法术在此都会失效。” 顾年遐将食盒端上桌,盘腿坐到罗汉床上,放松地露出双耳和狼尾:“好饿,我们边吃边说吧。” 晏伽接过对方递来的筷子,忽然说:“如果你在学宫里待腻了,直接告诉我,我们就不去了。” 顾年遐点点头,夹了一口菜,说:“为什么会待腻啊?我觉得很不错,除了烦人的教习,那些人族灵修都对我都很好,虽然比你差一点点。” “什么叫比我差一点点?”晏伽放下筷子,“小白眼狼,你说清楚,他们对你的好就只比我差一点点?” 顾年遐吐了吐舌头:“那比你差好多,可以了吧?我肯定觉得你最好的,他们又不会给我——” 他话说一半,忽然噎住了,脸上一阵烧起来,牙齿僵硬地啃着筷子,尾巴也不摇了。 晏伽不明就里:“不会给你什么?” “不、不会……给我揉尾巴。”顾年遐声音低下去,“我又不让别人摸我的尾巴。” 晏伽心想自己就不该问,好不容易忘掉白天的事,怎么又扯回去了。 “学宫有什么好教的?”他岔开话题道,“修炼术法须得因材施教,各人根骨、天赋都不同,也没有任何人能兼修多道,为人师者同样如此。让善用剑的人去教善用符的人,其结果必然是老师以为学生是庸才,学生觉得老师误人子弟。” 顾年遐点点头:“我知道了,所以我练不好御剑,是因为老师也不会。” “……你还是没听懂吧。”晏伽道,“算了,先吃饭,等会儿我教你御剑。” 徐府太过安静,而且在这里御剑实在有点显眼。吃过饭,晏伽带着顾年遐去了金陵城外的一处小矮丘,四面空旷无风、视野开阔,只有一汪湖泊映照澄空,很适合放开手脚去练习。 晏伽手持一柄随手从徐府库房里翻来的铁剑,掌心凝结法力,接着将长剑信手一抛,纵身跃上了剑身,转头看着顾年遐:“让法力附着在剑上,试着腾空,先不要飞太高。” 顾年遐将法力凝入佩剑,犹豫片刻,学着晏伽的动作翻身跳上,刚一上去就差点没站稳,左摇右晃地平衡了半天,才堪堪站稳。 “稳住。”晏伽飞到顾年遐身边,扶正他的后背,“是你御剑,不是剑御你,你的法力附在剑身上,所以它也应该听凭你的调动。” “是剑的问题吗?”顾年遐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问道,“你站得比我稳多了。” 晏伽笑出声道:“我这是从一堆破烂里翻的,剑身都快锈断了。而且就算我手边没有剑,拿根树枝也能飞起来。御物之术的关窍在于从心所欲,你心慌意乱,当然站不稳。” 顾年遐扶着晏伽的胳膊,两腿站直了,试着飞了两步:“我会了。” “你会了?”晏伽松了手,“飞两下我看看。” 顾年遐刚要有所动作,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没站稳。晏伽眼疾手快将他捞起来,顾年遐顺势往对方身上一扑,整个人紧紧挂了上去。 “下来。”晏伽托了托他的屁股,“好好练,等学成之后可以去各大仙门设立的仙署申领御剑牙令,若是没有这个东西,是不准在有人烟处御物飞天的。” 顾年遐不说话也不肯下来,胳膊在晏伽身后收紧,尾巴也垂下去。 晏伽拗不过,叹了口气:“行了,不想练就先不练,你先下来。” 而且他总觉得那条尾巴若有若无地往他腿上蹭,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晏伽哄着顾年遐,让他慢慢站到自己剑上。一柄铁剑根本站不下两个男子,晏伽的手虚虚揽着顾年遐的腰,让他后背贴在自己胸口,说:“不要总往下看,要往前看,你的路在前面。” 毛茸茸的尾巴在晏伽两腿间甩来甩去,他回想起之前的事,有些无奈,但又控制不住自己手欠的冲动,上手捏了捏。 “尾巴放好,别乱晃。”他还为此找了个比较正经的借口,“你要是非得带着尾巴御剑,就保持好平衡。” 第61章 顾年遐点了点头,努力稳住身形,才开口问他:“对了,刚才在徐晚丘房里那个人是谁?” 晏伽扶着他的腰,又御剑往上飞了些,看着四下无人,才说:“我不知道,但是听那个人所说,仙道中有关飞升的传闻,就是学宫的手笔。” “他们果然是想拉拢徐氏。”顾年遐道,“但是徐晚丘怀疑的,应该不只是这一件事。” “她说事关徐家祖传的秘辛,看来传到她这一代,已经残缺不全了。”晏伽道,“如果也和学宫有关的话,那对手可真不简单,连这种埋进土里的陈年旧事都知道,而且恐怕比事主本人还要清楚。” 顾年遐道:“明日我想办法查一查。” “先别轻举妄动,等我安排,听话。” 晏伽又御剑往前飞去,带动流风从身侧拂过。顾年遐侧过脸看着他,只觉得面前人的容貌在月色下分外皎然,俊美无匹。 这晚自然是没有好好练成御剑,两人慢悠悠地飞回徐府,落地时发现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顾年遐一手按着佩剑推开门,吱嘎一声,屋里的人也回过头,果然是徐晚丘。 晏伽进来后反手掩上门,问道:“如何,徐宗主,打探到什么了?” 徐晚丘手边摊开着半张残页,看上去年头已经很久远了。她指尖轻点了点,说:“你应该知道,徐府中有大小上百法阵,但唯有一处法阵十分奇怪,似乎只是空设,并无作用。不过数月前我整理书阁的陈年旧卷,发现了这个,刚好与那处法阵一模一样。” 晏伽低头去看,只见那张残页上勾勒着一张没见过的法阵图。 他曾经对阵法之术也略有涉猎,知道此术遵循道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本,虽然世上千千万万阵法各不相同,但一言以蔽之,便是从一到多,阵眼与星位也是整齐对仗,才能让法术在其中通畅行走、逐一闭合,但徐晚丘手里这张,却没有任何一处是对称的。 “没有按照最基本的画阵之法么?”晏伽疑道,“那处法阵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法阵所在的地方非常隐蔽,徐晚丘带着他们绕了好一会儿,在一处荒凉别院的天井中央找到了那道奇怪的残阵。徐晚丘走近阵眼,腰间铜钱串玲玲作响,地上的法阵随之泛出光泽,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又暗淡了下去。 “如你们所见,这处阵法可以用引咒之法唤起,却没有任何效果。”徐晚丘说,“不过今晚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太执着于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阵,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这根本不是个法阵呢?” 她说着便抖开那张残页,指了指法阵图旁边的字符:“这是甲骨字,我们最早的先祖以龟甲卜算天运,徐氏家学自此发源,所以我认得这些字,写的是‘八阵遁行,终归一眼,鸣沙崔嵬,横拔三川五岳,后人以此鉴之’。” “八?”晏伽沉吟道,“那不就是……” 顾年遐也意识到什么,转头又看向了地上的法阵,恍然道:“这个法阵,也有八个阵位。” “正是如此。”徐晚丘说,“我觉得,这个东西并不是作为法阵被放在这里的。你们看,这张残页上西方一点很像是阵眼,其他七个都是星位,总共刚好为‘八’。” 徐晚丘以法力唤来腰间八枚铜钱,点了一枚落下去,在正中的星位上:“今晚来的那位便是学宫背后的主人,他亲口告知我,由他本人出面密谈的仙门共有六家,东湖城孙氏,是第一家。” 她的眼睫垂下去,又落了两枚铜钱,都在东南:“睢明城展家、稷陵悬空寺。” 晏伽眸光微动,紧紧盯在展家那枚铜钱上,便又听徐晚丘说:“还有位居秦淮北方、燕幽之地的三清门。” 徐晚丘捻起一枚铜钱,缓缓放在极北的星位:“关外费氏,在云锦城中。” 啪,又一枚,落在最东的星位:“徐氏。” “六个了。”顾年遐看着正西方的阵眼,以及西南方的星位,“还差两个。” 晏伽茅塞顿开,抚掌道:“妙啊,徐宗主,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个解释的?” “他今天似乎是为了向我透底,诚意颇大,但对我也很防备,我只是从他字里行间如此猜测的。”徐晚丘道,“不过还有阵眼与西南星位,我无法确认。” 晏伽和顾年遐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我们已经见过越陵山掌门了。”顾年遐说,“那东西也去找过他。” 徐晚丘将第七枚铜钱落在阵眼,点头道:“那就八九不离十了,如果这幅图上所画,真的是指八个世家门派,位置也能一一对应,那么今夜来的那个人,是刻意要将这八门都拉拢到他那一边。” 顾年遐忽然一皱眉,提醒道:“不对,还有一个,这是什么地方?” 他指指图上唯一一个没有铜钱的星位,看向晏伽。 “倘若阵眼指的是越陵山,那么越陵山与孙氏剑宗中间这个星位是什么?”晏伽问道,“如果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对不上,那我们之前的猜测很可能全都是错的。” 徐晚丘同样对这处星位的分布存疑,她也算走过无数河流山川、阅遍名家无数,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这里是哪家仙道名门坐镇,而今晚那个神秘访客言谈间也并未提起过。 “越陵山和东湖城中间么……”晏伽思索道,“我记得中间那一带是许多零零散散的村落和镇子,要说江湖小门小派是有的,虾米似的一抓一把,从何找起啊?” 第62章 徐晚丘从容收起铜钱,穿回腰间:“按兵不动,坐享其成。” 晏伽笑着摇头:“我怎么觉得这话的意思是徐宗主按兵不动,坐享我们的成果呢。” 徐晚丘道:“就算你这么揣测我,也得承认,我已经是这些仙门里最好说话的了。” “你是在含沙射影费轻舟吗?”晏伽像是想到什么头疼的事情,“她简直比臧长老还凶。” 顾年遐问道:“晏伽,我怎么感觉每个人都对你特别凶?” 晏伽厚脸皮道:“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都嫉妒我。” 顾年遐:“你胡说,明明是你总捉弄人。” 晏伽佯装讶异:“顾年遐,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什么时候捉弄过你了?” 顾年遐想了想,还真没想起这两天又被晏伽如何折腾过,倨傲地点了点头,说:“暂且没有。” 徐晚丘看着顾年遐,眼神奇怪,终于忍不住看向晏伽,眼底无声询问。 ——他今晚为什么梳了麻花辫?难道又是你干的? 晏伽勾着嘴角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 ——嘘。 【作者有话说】 晏伽: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拍桌子) 第34章 会不会为他着急 “梦修?” 顾年遐收起剑,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同窗,对方是一路跑过来告知他这件事情的,显然很是重视,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言年,你跑哪儿去了?”同窗的少年剑修问道,“教习说今晚大家都要到校场上去,你要不就先别回家了?” 顾年遐问道:“你刚才说今晚教习要带我们‘梦修’,是一边睡觉一边修行么?” 同窗坐到他身边,抹了把汗说道:“对,只要进学宫满一年,就可以进行梦修了。来之前我爹告诉我,其实学宫其他的修炼都无足轻重,唯有这入梦仙境当中藏着如何飞升的秘密——不对,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哦?哦……我很激动。”顾年遐敷衍道,“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我就从来不知道这些?” 同窗道:“那自然是仙道中人人都知道啊。魔族已经避世不出多年,说不定早就在哪个山洞悄悄灭族了,如今有已然脱胎飞升的大仙师指点,也该轮到我们享尽长生极乐了。” “魔族还没死完呢。”顾年遐不悦道,“而且人族修行本就有助于延年益寿,活个几百年还不够么?非要和魔族比有什么意思。” 同窗嗤笑道:“你才多大?你能有大仙师懂魔族?” 顾年遐:“……” “今晚一定记得来啊。”同窗走之前,千叮万嘱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顾年遐没来得及应声,对方就又匆匆跑开了,似乎真的只是专程来通知他一句。 此时还不到下学的时辰,学宫中也无事可做。顾年遐来了这半月,只觉得终日无所事事,即便有时教习会正经八百地传授他们一些心法,也不过是灵修筑基初期就该学过的,对魔族而言更是毫无助益。 学宫里的世家子弟不少,竟然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人族寿命短促,如此下去不过是在蹉跎光阴而已,白白浪费一身天赋。 顾年遐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去告诉晏伽一声,要是自己晚上没回家,他一定会着急的。 ——大概会吧。 他的思绪开始有些飘忽,心想若是自己真的一声不吭就不见了,晏伽到底会不会急着去找他。 顾年遐边想边往校场走去,忽然和一个人擦肩而过时撞上了肩膀,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却怔在了当场。 这人好巧不巧,竟然是他和晏伽在明月乡那晚偶入地下仙兽角斗场时,坐在两人前面的灵修! 对方并没有认出他是谁,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身旁随行的仙宠走远了,顾年遐停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许久,转瞬间心念如电——如果现在不跟上去,之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得知明月乡那一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了。 顾年遐见那人没有留意自己这边,立刻快步走到回廊的阴影下,望着对方远去的方向,发现那里是学宫角落一处很不起眼的小楼,平时教习从未带着他们往那边去过,连他自己也未曾注意。 他想了想,决定一路跟踪过去,看看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灵修径直走入了小楼前的拱门,那道门没有上锁,也没人看守,顾年遐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请君入瓮,如果自己进去后不慎暴露,那么这些天的潜伏将会功亏一篑,甚至牵连到晏伽和徐氏。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心下斗争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他,轻笑着说:“总算抓住你了,小细作。” · 晏伽看了看时辰,又确信自己不久前听到了学宫中的鸣钟声,知道这是下学的讯号,可顾年遐还是没有回来。这要放在平时,小狼崽子早就兴冲冲跑回来要他摸尾巴了。 ——呸,什么摸尾巴。 他给顾年遐打了一半的护耳放在桌上,打算等天气冷了让小狼戴着出门,却不知不觉就做成了狼耳朵的形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懒得拆掉重打了。 “不对。”晏伽自言自语道,“我凭什么给他织这个?” 他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打定主意决定在顾年遐回来之前赶快拆掉,否则要是给对方看到,一定会缠着他连夜做完,然后迫不及待地变出耳朵和尾巴穿戴上。 第63章 徐晚丘敲响房门的时候,晏伽已经发了很久的呆。他从神游中醒来,听到那板正得犹如敲棺材板一样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晏掌门,他还没有回来?”徐晚丘推门进来,问道,“我叫弟子去学宫附近探听,发现今日下学时,居然没看到任何一个低阶门生出来。” 晏伽站起来,惊觉天色已经不早了,顾年遐竟然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我得去看看。” 他随手将双刀塞进袖子,抬手的时候碰掉了桌角的钩针。徐晚丘的视线落到罗汉床的小桌上,看到三只奇形怪状的东西,随口问道:“你这是什么?” “这个是……”晏伽心虚地把那堆东西往后藏了藏,“呃,冬天给尾巴和耳朵戴的……那什么。” 徐晚丘看着他:“给那小魔族织的?” 晏伽正色胡说道:“地里长出来的。” “算了,我不置喙你们两个的事情。”徐晚丘说,“我来是告诉你一声,从云学宫那边传来的气息不大对劲。我卜算此地有凶邪之兆,你务必当心。” “你这人算哪里都有凶邪。”晏伽说,“有凶邪就杀干净,别来碍手碍脚的。” 从云学宫中大多学生都是远道而来求学,日常衣食起居都在学宫,原本那青衣老者还打算让顾年遐也住下,被晏伽一口回绝,理由是家里弟弟年幼,从未一个人在外夜宿过,他不放心。 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却是真,他的的确确放心不下。 此刻的学宫大门紧闭,与平时没什么异样,但晏伽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他方才已经在附近的茶摊上坐了许久,余光看去,只觉得今日学宫门前的人非常多,这里虽然是条街市,但平日里绝对不会有如此之多的车马,简直快要赶上城中主道了。 袖子里突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晏伽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一团青色的毛球钻出袖口,半只翅膀扑腾了两下,发出一声熟悉至极的哈欠:“啾……” 是精卫,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刀里出来了,睁开眼睛望望四周,有些嫌弃:“这里的混沌之气为何如此郁集?” “前辈,您这会儿醒得也太巧了。”晏伽如释重负,“确实遇到麻烦了,这边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精卫飞上他肩膀,四下瞧了一番,道:“你们捅了混沌窝了?等等,那小狼去哪儿了?” 晏伽指指学宫的方向:“他在里面,还没出来呢,您要是不醒,我这会儿估计就冲进去了。” “不可,不可。”精卫摇头,“如此狂躁的混沌气息,凡人之躯怎可承受。就算你是乐佚游的徒弟,也不能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毕竟是她寄予厚望的弟子嘛。” 晏伽觉得自己呼吸滞了滞:“前辈,你与我师尊是何时相识的?她怎会对你说过我?” 精卫道:“早就是好多好多年以前了,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她对我说过,此生只收徒一人,而那个人,必然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什么希望?”晏伽脱口而出问道。 精卫:“我记得那日是大雪,她请我围炉煮酒,席间随口说了一句,只要她在一日,便守青崖口一日,再往后还有她的徒弟,一代一代,总有人会守着。” “是吗……”晏伽苦笑,“那我实在是不孚所望,师尊信错人了。” 精卫哼道:“那个女人还是从未看错过谁的。算了,瞧你一脸着急的,让我来看看这里发生何事。” 晏伽摸了摸自己的脸,微愣:“我看上去有那么急?” 精卫没搭他这茬,眺望了半晌,说道:“不太对,这股混沌之力也太惊人了,难道封印破开了吗?” “没有。”晏伽道,“前辈有办法进去吗?” “不要急,这股气息虽然躁动,却盘踞不出,没有向外扩散的势头,怕是还没那个胆子。”精卫说,“难道你让小狼自己去查了吗?亏你们有这个胆量。” 晏伽理亏,没吭声。 “不过我看他很机灵,应该不会乱来。”精卫说,“不必小瞧魔族的力量,你且耐心等着,若生变数,我们再冲出去也不迟。” 晏伽坐立不安,却又觉得精卫说话时有种毋庸置疑的安心感,便只能按捺住冲动,坐下来继续盯着那边。 “前辈,既然你认识我师尊,那应该也知道,青崖口之后为何会有‘混沌’的存在吧?”他问道。 精卫梳了梳羽毛,说道:“我并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起源,因为当年众神之战时我远在东海,未能赶去青崖口。那时东海卷起滔天巨浪,无数生灵命丧于怒涛之中,我奉命驻守东海,等到终于平定了水患,我再去往青崖口时,已是满目疮痍,神族除我之外全部陨落,因此我并未亲眼见证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好在众妙城中死守了许久,直至法力耗尽,魂魄沉入了兵器之中。” 也就是说,目睹了那场大战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了。晏伽确信自己的师尊是凡人,却和精卫所提到的“故友”有所出入,彼此各执一词,似乎都无法印证对方的言辞。 “怎么?你看起来很失望啊。”精卫忽然问道,“对我说实话,小子,你很渴求混沌之力吗?” 一阵风吹过,晏伽的斗笠面纱被微微翻起,一双平静无澜的眼睛落在精卫清澈的眼底。那一瞬间,旷古的记忆在神族孑遗的羽翼中复苏,精卫似乎想起了些什么。 第64章 关于那场大战的尾声,她伏在空无一人的王座上彻底沉睡过去之前,仿佛看到数个身影穿破狂沙,立于众妙城摇摇欲坠的城墙下,以身化作屏障,落下了不周山裂隙最后一道封印。 那时候黄沙弥漫中她偶尔瞥见的眼神,就是如晏伽此刻一般。 “我只相信自己的剑和法力。”晏伽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这些人究竟在为什么而战,又要为什么而死。” 【作者有话说】 徐姐:你这是给那个小魔族织的吗? 晏哥(嘴比刀硬):当然不是,这是被子,我晚上睡觉盖的。 我看你就是胡说八道,你晚上睡觉明明有小狼被子盖。 第35章 救命啊好多丑东西 顾年遐赶到校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教习瞥了他一眼,口气相当不满:“言年,你怎么来这么迟?误了入梦仙境洞开的时辰,你这趟就算白来了。” 他没说话,快步跑进人群,还没松口气,就被先前那名来知会他的同窗一把拉住:“言年,我不是都同你说过了,你怎么还是来晚?算了,好在没有错过时辰——梦修快开始了。” 在场的许多灵修都是第一次进这所谓的“入梦仙境”,议论纷纷。顾年遐低头思忖着,不知道对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丛桃花忽然从他面颊上拂过,顾年遐一怔,抬头再看时,发现周围景象已经全然不同了。他所在之处并非学宫的校场,而是一处幽静的深山中,青石路拾阶而上,四处鸟鸣啾啾,空谷幽兰花香沁人心脾,却有几分似曾相识。 顾年遐来不及去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和身后,发现耳朵和尾巴都好端端的没有现原形,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里。”身后有人在呼唤他,“入梦仙境——在这里。” 顾年遐回过头,见到一只十分丑陋怪异的东西伏在山壁上,面容枯槁得仿佛被吸干了精气,周身秽气流溢,几乎呛得他皱眉。他强作镇定,朝着那个东西走去:“你是什么人?” “我是此中的引路仙。” 那团秽气说话时候,让顾年遐想起在长明镇、徐府见过的东西,声音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它既然敢大言不惭地自称为“仙”,便是笃定了进入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有所异议。 “走吧。”顾年遐点头,“带我去。” “引路仙”从一团秽气中伸出扭曲的四爪,轻盈顺着山壁向前爬去,一面还捏着嗓子对顾年遐说:“此间为梦中仙境,入得其中,可得化境圆满。” 前面的山道越发狭窄,一道白光自罅隙中涌出,顾年遐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便轻飘飘踏了出去。 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处几乎称得上“天上白玉京”之盛景的洞天,重峦叠嶂、云霞浮沉,雁群的鸣叫涤荡峰谷,桃杏梨桂遍溢山间。眼前青松掩映、乱石成潭,潺潺流水绕过身侧,那一瞬间,顾年遐几乎真的要被这番美景乱了心神。 下一刻,他暗自掐了掐自己掌心,抬眼望去,只见许多同窗都已经聚集在山前的溪边,而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只“引路仙”,样貌生得千奇百怪,与带他来的那只分明就是一母同胞的众兄弟姐妹。 看来这引路仙会变幻样貌,顾年遐是魔族,善识三魂七魄,在梦中则更加不会受秽物迷惑,且魔族生来崇尚高洁美好之物,这种丑东西令他几欲作呕。不过其他人似乎根本就没意识到,跟在自己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那位和顾年遐交好的同窗朝他走来,他这才看清对方左肩还扒着另一团秽气,外形些许眼熟。顾年遐略微思忖,忽然想起来,这人平时寸步不离身的仙兽,似乎就爱趴在左边肩头。 晏伽先前教过顾年遐如何分辩混沌之力的气息,所以此刻他已然确信,“引路仙”与这些年莫名其妙风靡起来的仙兽,其实归根结底都是混沌所化,在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可一旦入了这仙境,混沌的真面目便一览无遗,也就是说,它们自信在这里不必继续掩藏身形,而人族灵修依旧无法察觉到异样。 “怎么了,言年?”同窗眼下有些乌青,却依旧浑然不觉地冲顾年遐笑着,“你的引路仙可真好看啊,是蝴蝶吗?看来我们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这可真是个好地方。” 顾年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只丑得惨绝人寰的引路仙,强忍着戳破真相的冲动,说道:“的确,我也从未见过此等仙境。” 他心想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夸一夸这里的景致比较好,毕竟说违心话会遭报应的,他过不去那道坎儿。 顾年遐看向人群,只见那个秀气的和尚也在其中——说是和尚,其实浑身上下除了剃度过的头发和一件朴素法袍,并无半点出家人的气质,反倒有几分桀骜与凉薄。 两个时辰前,顾年遐跟踪那灵修到学宫的隐秘小楼,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就被那个和尚按着肩膀拉了回去。他下意识要反击,对方却先一步开口道:“你已经输了,现在还能反抗,只不过是我没想杀你。” 顾年遐警觉打量着对方,发现自己身后竟然是个看上去相当貌美的和尚,双眸凌厉,眼底并不见杀意。 “你跟着我?”顾年遐问他,“你想做什么?” 那和尚说道:“只是好奇,这学宫里除了我,竟然还能混进来第二个别有用心之人?” 第65章 顾年遐的手依然放在剑上,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和尚应该在庙里,敲木鱼念经。” “你对出家人有偏见。”和尚叹气道,“罢了,既然你也是来查这学宫底细的,我们大可以合力为之,一个人未免太过如履薄冰了。” 顾年遐自然不会轻易信他,后退一步,问道:“你是谁?” “我在这里并未隐瞒过身份,你平常没注意过我罢了。”和尚向他行了个佛礼,“贫僧温哲久,乃悬空寺住持首徒。” 顾年遐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徐晚丘带他们去看那个奇怪法阵的晚上,曾经提到过这家仙门,好像就叫悬空寺。 “哦,现在和尚都不念经了?”顾年遐神色丝毫未有异,“我不跟你合作。” 温哲久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一枚佛珠,表面光滑滚圆,触手发凉:“你可以不信我,不过得先拿好这个,等会儿进去仙境的时候用得上,否则在这里被发现,你会有大麻烦。” 顾年遐握着那枚佛珠,没来由觉得有些熟悉。他又抬头瞅了瞅温哲久,不动声色地将佛珠塞进袖子里:“你等下也要进去吗?” 温哲久点点头:“不过,我们要装作不认识,学宫内不准私交过密,你来时应该也听过这条规矩。而且你只来了半月有余,却破例可以进入仙境,此事蹊跷,你最好当心。” · 顾年遐被引路仙唤回神,看着眼前令人作呕的脸,强忍着别开视线。 教习走到鸣泉叮当的崖边,随手化了一柄卷轴,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那些引路仙像是得了什么号令般,纷纷转身飞入了卷轴,一时间黑气涤荡,似乎有尖啸声在顾年遐耳边炸开。 “今日在仙境中,我将传授诸位飞升秘法,学成之后只需日夜勤加修炼,但你们须得谨记,此中法门万不可泄露,否则飞升之运转瞬即逝,再无补救之机。” 其他学生连连点头,顾年遐暗自观察了一番,这里除去他和温哲久不露声色,其余人脸上都带上了一种狂热的渴求。先前他那名同窗已经几近癫狂,肩头的混沌黑气也涨大了数倍,再细看,竟是正在源源不断地抽取饲主身上的法力。 清澈的法力涌入混沌体内,瞬间便被秽气吞噬、同化,又原路钻回灵修身上。顾年遐心中震惊万分,面上却没有显现出丝毫端倪。 教习一挥手,便有更多的混沌之力从卷轴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作数股,分别向每个人冲去。周围人纷纷抬手,争先恐后地接纳那如同泉涌一般的混沌之力,顾年遐想起温哲久塞给自己的佛珠,下意识朝对方看去,只见温哲久不着痕迹地冲他一点头,也抬起了右手。 顾年遐将佛珠藏于袖中,伸手一接,只觉得那凶猛的混沌之气擦着自己掌心而过,竟然绕着佛珠狂转起来,片刻后又滑出他的衣袖,朝着其他人而去了。 看来那枚珠子起到了以柔克刚的效用,如太极一般化解掉混沌的力道,让其无法钻入体内,只得另找门路。 “修仙问道者,筑基之后能结出仙髓,从此便可随意驾驭世间万千术法。”教习说道,“然而为人者,即便穷极一生上下求索、追求至臻精纯,也终有一日要迎来再无可进益的穷途。我们从拥有法力的那一天起,便不断在追寻传说中的飞升化境,但是古往今来,人族从无一人做到。” 他说着又一挥手,洞天中的景物随之变化,高山流水化作群山苍苍,转瞬又白雪皑皑,秋日红枫飘落,潺潺流水浮落花。日夜在弹指瞬息间变幻交替,眼前诸景繁乱迷人眼,看得众人接连惊叹。 教习笑了笑,又抬脚往上踏去,脚下明明没有任何法力托举,竟然就这么登上了半空,接着侧身一卧,整个人悬在了断崖边上,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登入化境,就能将仙髓炼化为神髓,此后不必再忍受肉身与寿命的束缚。但凡登神者,生魂皆与法力合为一体,再也不用担心修为境界有所穷尽。”教习说道,“我们、与我们的子孙千秋万代,此后将与法力相伴而生,一如往昔的神、魔两族。” 顾年遐只觉一言难尽,他看着这一切,实在想不出究竟从哪里能看出所谓的飞升之法。 但是周围人的眼神都仿佛入邪一般,他们越是热切地想要修炼飞升之法,那些混沌吸食法力便越厉害。这时教习忽然瞥了顾年遐一眼,沉声道:“言年,你为何还没有仙宠?” “仙宠?”顾年遐一怔,只得搪塞,“我……召不出来。” 教习严厉道:“我先前已经教过你们许多次,你天资不错,怎会召不出?若无仙宠傍身,则难以将这等天赐之力化为己用,飞升更是无从谈起。明日你再来时,我要看到你身边有仙宠,否则便不要留在学宫了。” 顾年遐点了点头,内心开始琢磨起对策。他总不能自己变作小狼冒充仙宠,而且这里不同外面,他身上未沾染丝毫混沌之力,一眼就会被看穿。 所谓的召唤之法,便是以血画就法阵,再从阵中召出与饲主魂魄彼此感应的“仙宠”。不过现在看来,被召来的只是伪装成飞禽走兽的混沌,依靠吸食饲主的法力供养自身,再将混沌之力渡入对方体内,两相交换,短期内会让修士觉得浑身经脉舒畅、法力流转极其自如,以为此法真能助益修行,但长此以往,必然不会有好结果。 顾年遐看着两眼越发乌黑的同窗,握紧了佛珠,心中很是纠结。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吸干了,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还能有几天好活。 第66章 温哲久忽然穿过人群,径直向顾年遐走过来:“先生,我也还没有仙宠,不如暂且与他一同修行吧。” 教习不悦地打量着两人,最终还是点头道:“那今天你们就先互相教引,明日来时,我要看到你们的仙宠。” 温哲久悄悄拍了一下顾年遐的手,低声道:“等会儿趁他不注意,你跟我过来。” 教习准许他们在仙境中自行游览,这倒是个机会。顾年遐假意和温哲久摆弄了几手,趁着教习的注意力不在他两人身上,一前一后隐入了林间。 “我要找一个东西。”温哲久对他说,“听说这仙境每次只开两个时辰,所以我的机会不多,你得过来搭把手。” “你要找什么?”顾年遐问。 温哲久道:“我查了数个学宫,发现无一例外都会带领学生遁入仙境、教导梦修之法。不久前我偶然得知一件事,在仙境之中,应该都有一处‘泉眼’。” 顾年遐:“听起来像这片仙境的命脉。” 温哲久赞许道:“你倒是挺聪明的,的确是命脉所在。但是这里太大了,一次两次怕是不好找,在摸清之前,最好能一直蒙混过关。” “可是那个教习说,要我们必须带仙宠一起来。”顾年遐说,“今天可以混过去,后面怎么办?” 温哲久略加思索,忽然半真半假地笑道:“实在不行,就只能试着召一下了,一次两次应该影响不大。” 顾年遐当即拒绝:“那当然不行,这种东西一次都不能碰,你居然还想试试。” 温哲久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慨然:“你这个忽然一本正经的样子,跟我认识的一个人真像……算了,我说笑的,谁会让这种东西来吸自己的法力。” “一直蒙混过关不太可能。”顾年遐说,“我们最多只有两次机会,如果这次不成,下回进来,就必须直取泉眼。” “你倒是干脆。”温哲久说,“先前我大致知道的就是这个方向,分头去找吧。虽然我也没见过‘泉眼’,不过只要看到,肉眼就能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年年:喜欢好看的,对丑东西极度过敏+呕吐反应 晏伽:怪不得喜欢我(照镜子自恋) 第36章 不是很喜欢摸我的尾巴吗 晏伽不知是第几次坐不住了,喝干了手边半凉的茶,右手烦躁地在桌上握成拳:“怎么回事?已经很晚了。” 此时天色已入夜,学宫门前的灯盏烛火都亮了起来,喧闹夜市的烟火气才刚刚腾起,落在晏伽眼中却尽是心烦。 精卫瞥了他一眼,摇头:“果真是年轻人,太沉不住气了。算了,我们这就进去看看,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晏伽撂下茶杯,将精卫塞回自己袖子:“看来事情不太对,要是顾年遐身份败露,我就来硬的。” “不用怕,我来给你撑腰。”精卫气势颇足地说道。 晏伽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位前辈还没自己拳头大,到时候不一定谁罩着谁呢。 学宫朱红的大门此刻仿佛潜藏在闹市中的血盆大口,晏伽并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会面临什么,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晏伽穿过人潮,几乎是完全逆着街上的行人车马往学宫走去,忽然听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呼唤他名字。晏伽一怔,立马回头看去,只见顾年遐正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向着他走来,与自己对上视线的那刻,一双眼睛似乎都亮了起来。 “顾年遐!”晏伽只觉得浑身紧绷的弦忽然间松懈了,七零八落地坠了一地,“你小子玩疯了?!家都不回?” 顾年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三两步冲破人群,径直往晏伽身上扑:“没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回去讲给你听。” 精卫不满地从两人贴得严丝合缝的手臂间钻出来,抱怨道:“现在的年轻人太没轻没重了,挤死我了,啾……” 顾年遐这时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似乎在找什么人,晏伽顺着他的视线找了一圈,问:“你在看谁?” “一个帮手。”顾年遐说,“不管了,我们先回去吧,事情不太好办。明月乡里的人族灵修也出现在学宫了,八成也和混沌之力有关。” 房里已经备好了饭,徐晚丘掐准了两人回来的时间,顾年遐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烤鸡香气,束缚了一整天的长尾和双耳现出形来,欢快地甩甩:“有好吃的?” “可打探了学宫中的什么消息吗?”徐晚丘问他道。 顾年遐扯下一个鸡腿,说:“学宫里藏着‘梦修仙境’,所谓的飞升之法,就是在仙境里修炼邪术。那些仙宠也有问题,平时或许只依靠些许法力存活,一旦到了仙境之中,便会大肆吸食饲主的法力,再以体内的邪秽之气取而代之,一天两天或许发现不了端倪,但血肉之躯中积压如此多的邪秽,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 “梦修?”晏伽想起顾影拙跟他说过的那个传闻,“飞升之法的起源,的确也是在梦里。你们是怎么进去那个‘仙境’的,睡觉吗?” 顾年遐摇头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在里面了。有人告诉我,每个仙境中都有一处‘泉眼’,只要能破开这个东西,仙境便会消散,展露真面目。不过那仙境一次只能待两个时辰,时辰到了就会被强行驱出。” “谁告诉你的?”晏伽来了兴趣,“还有其他人也在查学宫吗?” 第67章 顾年遐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两下,说:“一个和尚,说自己是悬空寺来的,姓温。” 晏伽的笑容忽然凝滞,看着顾年遐,半晌轻声问道:“你说什么?姓温?” “对,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和尚。” 顾年遐说完,又添了一句:“不过没有你好看。” “废话,谁能有我好看。”晏伽揉了揉眉心,表情苦恼,“这个和尚……不太好办。” 顾年遐:“熟人?” 晏伽:“熟人。” “你说的若是那位悬空寺住持之徒温哲久,那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徐晚丘说,“这个人向来不在意与自己无关的任何事情,生性非常凉薄,许多高僧见过他后都说此人并无佛心,不适宜修行佛道。” 晏伽疑道:“不过他应该懒得管这些闲事才对,真是怪了。” 徐晚丘站起身,手边的一串铜钱摇晃作响。她看了顾年遐一眼,问:“那位教习要你下次入梦时,一定要带仙宠,是么?” 顾年遐点头:“学宫中只有我跟那个和尚无仙宠傍身,这次侥幸蒙混过去了,下次却不一定。”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晏伽道,“你不可能真的去召一只仙宠出来,那么下次再进入仙境的时候,就必须速战速决。” “两个时辰一到,我就被踹出来了,不过在那前一刻,我好像看到那个叫‘泉眼’的东西了。”顾年遐说,“差一点我就抓住它了。” “好。” 晏伽站了起来,弹了弹顾年遐的耳朵,“左右你没有仙宠是要露馅的,那下次我们就直接砸了那个装神弄鬼的‘仙境’,顺便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拽出来。徐宗主,现在你也是骑虎难下了,意下如何?” 徐晚丘没有迟疑,点点头道:“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便是时候回报你们。若你们要与学宫正面宣战,可凭我徐氏名号,我与族中弟子定当义不容辞。” 晏伽和顾年遐都愣了,双双看向徐晚丘,哑口无言。 “怎么?” 晏伽挠了挠头,说:“没什么,就是……徐宗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大义凛然了,我们又不是要和什么东西誓死决战,倒也不必说得如此悲壮。不过徐氏必然是要与学宫公开为敌了,只怕会给你们带来不少麻烦。” 徐晚丘道:“无妨,不管对面是什么东西,既然敢在金陵城里兴风作浪,就已经是不把我徐氏放在眼里了。照你们所说,仙境中的邪秽会吸食人的法力血肉,若再不出手,学宫怕是又要失踪一批弟子了。” “年年,你有没有把握做到?”晏伽低头问道,“要是拿定主意,我们就必须得手。” “我抓住那个东西之后,要怎么办?”顾年遐叼着筷子,耳朵在晏伽掌心蹭来蹭去,“直接杀了吗?” 晏伽摇头:“仙境不是你的主场,先不要动手,抓住之后一切交给我。” “我要怎么做?”顾年遐问。 “你只要相信我。”晏伽说,“能做到吗,年年?” 顾年遐看着晏伽的眼睛,那里有很让人沉静的情绪。他点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徐晚丘还要回去静修,与两人对完明日的计划便走了。晏伽点上一盏灯,坐到顾年遐身边,看着大快朵颐的小狼崽儿,说:“等会儿你再熟悉一下我的气息,明天用得上。” 顾年遐咬着半张糖饼,抬眼看他:“双修吗?” “不是!” 晏伽已经尽力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了,奈何顾年遐不停地提起这茬,他仿佛被某件难以启齿的丑事一次次拖出来凌迟,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时他竟然也险些控制不住。 顾年遐按魔族的寿数来说,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狼羔子,他自己却不能白活二十多年,却连个小孩儿都招架不住。 “仙境里那些东西,就是混沌之力。”顾年遐又道,“我看你好像不打算让徐晚丘知道,刚才就没说。” 晏伽其实早在听到顾年遐向他和徐晚丘描述时,就对所谓的“仙境梦修”有了猜测,便是和混沌之力有关,对人族而言无异于寄生体内的瘟疫,让饲主以寿命和法力交换昙花一现的强大修为,最终还是会被彻底耗干,油尽灯枯而死。 他们在刺冥城中遇到的傀儡便是如此,而三七坊怕也是被混沌之力所惑,才致使灭门。 晏伽并非不信任徐晚丘,但他师尊活着的时候曾告诫过,非到万不得已时,须得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无论对方是否出自好心,他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混沌之力为何物。 “这是什么?” 顾年遐一声询问将他唤回神,晏伽转头一看,顾年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进了内间,拿着他白天随手织的绒套,眼底惊喜不已:“这是给我做的吗?是给我的吧!” 白天急着出门,忘记拆掉了,这可不妙。 “不是。”晏伽不知怎的就咬了舌头,矢口否认。 “啊……”顾年遐忽然垂下尾巴,双耳也耷拉下去,很失望地把东西放回桌上,“不是给我的,你做给别的小狼吗?” 晏伽见小狼崽这深受打击的样子,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一不小心就逗过头了。他走过去抓起耳套,一边一个给顾年遐戴上,拍了拍:“是是是,给你做的,戴着吧,冬天暖和。” 顾年遐探寻地打量他几眼:“真的是给我的,对吧?” 第68章 晏伽无奈道:“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去丢了。” 顾年遐这才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宝贝似的紧紧护着,说:“这是我的。” “过来。”晏伽坐在罗汉床上,朝他招招手,“我陪你调息,再教你明天怎么行事。” 顾年遐走过去,往晏伽跟前盘腿一坐,尾巴尖贴着对方下巴扫过去,又乖乖盘起来,落在晏伽腿上。 晏伽伸手扶上他脊背,那里一对尚在抽条期的蝴蝶骨耸起尖尖的轮廓,昭示着这是只长得很好的小狼,假以时日,这副身躯将拔高、成长出最坚固的狼脊,与额头上那枚狼王的印记相映相成,当然也不再只顾着扑进人怀里撒娇。 “记住我的法力气息、我的声音。”晏伽助顾年遐渡气入体,缓缓说道,“在梦中不比清醒时,仙境之外的声音于你而言,仿佛隔水听音,难以分辨,所以你现在必须好好记住。” “好。” 顾年遐往后靠进晏伽怀里,感受那双手轻揉着自己肩膀,困意渐渐袭来,打了个哈欠:“我记得了……” “不要睡。”晏伽推了推他,“再走一个小周天。” 顾年遐转回头,在他胸口蹭了蹭,低声说:“我们去床上,你给我揉一揉尾巴……” 晏伽浑身汗毛一炸,想着现在撒手会致使气脉紊乱,硬生生忍住了,“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给你揉。” 顾年遐的尾巴在他身前拱来拱去,似乎在逐渐发烫。晏伽拼命往后缩,怒道:“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一点碰不得?!” “晏伽,你揉一揉这儿。”顾年遐抓着他的手就要往自己尾巴根上摸,“这里好胀……” 晏伽大惊失色,刚好手头也调息完毕,忙不迭松了手,把顾年遐往前一推:“等一下等一下,小兔崽子你疯了!” “你不是很喜欢摸我的尾巴吗?”顾年遐扑通一声趴下,抬了抬腰,“干什么总是趁我睡着了摸,真是的……” “你都知道?”晏伽毛骨悚然道,“你这孩子怎么坏成这样,吭都不吭一声?” 顾年遐嘿嘿一笑,脸上两丛酡红,回头看着他:“快来摸摸。” 【作者有话说】 这周是一万五的榜单,打开电脑狂写(灬) 第37章 也只有你陪着我了 晏伽啧了一声便彻底放弃抵抗,凑过去按着顾年遐的后腰,右手顺着那柔软的尾根揉搓起来,同时将法力引入顾年遐体内,心说这高低也算个机会,他得抓紧再走两个小周天,也好巩固一下明天的计划。 他尽力避免去想一些旁的东西,只一心一意给顾年遐调息。手掌下柔软的身躯不停耸动,热意浸透指尖,晏伽觉得自己额头沁了些汗,也无暇去擦,心中默念定神的咒语。 北境狼族的法力,本应当是他最好的调息助力,但此刻晏伽却觉得心神不定,满眼都是刚才顾年遐双颊通红的样子,还有那发着颤的话语。 晏伽心想,等这次事情了结,他必须得弄清楚顾年遐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狼崽子送回家去。 顾年遐的尾巴紧紧裹着他的手腕,许久后突然绷紧,颤抖了片刻之后,又软软地垂下去,不动弹了。 晏伽刚好行完了两个周天,抬了抬顾年遐的脑袋,问道:“睡着了?” “没有。”顾年遐微微摇头,“我累了。” 晏伽叹了口气,将顾年遐打横抱上了床,脱衣擦脸一气呵成,接着便和衣在他旁边躺下了。 顾年遐睡觉的时候总是变回小狼,拱进晏伽怀里,热腾腾、软绵绵的一团压在他胸口,还带着吐息时的起伏,倒也不觉难受。 今天丑东西看太多了,顾年遐总觉得眼睛疼,这会儿要多看看晏伽的脸,忘掉仙境中的那些才好。 晏伽把顾年遐往怀中揽了揽,忽然发出一声叹息,惆怅地看向月色流溢的窗台。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安眠的夜晚了,刚拜入山门时和同门挤在一起,闹腾着入睡,再到后来成为首徒,搬去偏僻的山塘专心修炼,最后是身居掌门之位、独自宿在冷清的窈竹峰。他生性就是喜爱热闹的,忍受不了这样的冷清,但世事总是由不得他。 顾年遐不大像怀揣千年冰魄的魔族,周身总是热乎乎的,倒像汤羹和被褥,晚上睡觉时挨着他,赶也赶不走。 这会儿顾年遐困得眼皮打架,还是强撑着将爪子搭到他脸上,迷迷糊糊问道:“看着我做什么?” 晏伽伸手戳了一下他鼻头,说:“就是没想到,现在也只有你陪着我了。” “我当然陪你。”顾年遐昏昏沉沉地说,“我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晏伽没再回答,床帐里又寂寂然了许久,才传出一声轻叹似的应答:“睡吧。” 他拍着顾年遐的背,一下下很轻,仿佛很遥远的孩提时期也被自己的娘亲这样哄着睡去。 窗外一夜微风,两道身影相拥入眠。 这晚晏伽睡得很好,竟然没有颠三倒四地做怪梦,实在罕见。他在晨光里睁开眼,看到一丛柔软的黑发近在咫尺,一时间让他有些茫然。 顾年遐睡相洒脱地枕在他胸口,头发散着,衣裳凌乱,半边脸都压红了。晏伽见惯不惊地起身,将顾年遐的脑袋拨正,拍拍脸:“起了。” “嗯……”顾年遐艰难地扒开眼皮,翻了个身,四肢并用地挂到晏伽身上,双手抱住他的腰,一呼一吸都慢下去。 第69章 晏伽好不容易把人弄醒,吃过早饭就送他去了学宫。一路上顾年遐牵着他的手,默默垂头走了许久,忽然对他说:“昨晚你教的我记住了,就算在梦里,我肯定也能一下子认出你。” “好。”晏伽点头,“记住,到时要毫不犹豫地相信我。” “记得了。” 晏伽站在街上,目送顾年遐走进学宫,身上飘逸的宫装袍带伴随着铃音作响,直至消失在朱门之后。 袖中刀光一闪,精卫跃了出来,望着学宫方向,说:“既然敌暗我暗,为何要主动暴露?此番与学宫撕破脸,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晏伽笑道:“我做事很少会给自己留退路,做便做了,成不成另说。若事事都留退路,也狠不下心放手一搏了。” “罢了,你们闹腾吧,我要回去睡一觉了,运气好等我睡醒起来,还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精卫刚打着哈欠要钻回刀里,忽然听到晏伽语气僵硬地开口问:“您在刀里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对吧?” “那自然是。”精卫很奇怪地看他一眼,“所以不要想着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吵醒我。” 晏伽听她这么说便松了口气,心中的罪恶感稍稍被压了下去。还好昨晚精卫前辈没看到什么,否则他的老脸、师尊她老人家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毁于一旦了。 ——也不对,摸摸狼怎么了? 他正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补,忽然就觉得天色暗了下去,一股漩涡般的阴云骤然降在学宫上空。周围的行路人只以为是这时节天色阴晴不定,纷纷奔行着找地方避风躲雨,仿佛见怪不怪。 晏伽看着身旁拉起雨布的茶摊主,扶了扶斗笠,朝着学宫大门走去。 他跃上墙头,一眼就看到了漩涡中心所在,那是校场的方向,第一次带顾年遐来的时候他便记住了。此刻校场上秽气聚拢,混沌盘踞其上,晏伽调动灵识,看到一团龙形的邪物正在其中浮沉穿行,看样子应当是螭,但魔族中这一脉早已尽绝,必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无形无体的脏东西,除了捏造神形还会做什么。” 晏伽轻功掠过屋脊,转眼边到了校场边上。混沌之力很快感知到有宿敌逼近,黑雾聚拢出一柄利剑,向着他飞快而去,被晏伽一晃身躲开,直取黑雾中心。 一声尖叫随之从中刺出,很是怨怼:“无形无体……我当然想有自己的身躯……人族,魔族……你们的肉身都要拿来饲我……” 那团漆黑之中探出无数似人非人的面孔,挣扎着向晏伽靠近,仿佛极其垂涎这具身躯:“越陵山……是越陵山的仙身……给我,给我……” “给你,吃得下么?”晏伽冷笑着一刀落下,霎时将面前的混沌劈得形体涣散,四处逃着想要重新聚拢,被晏伽的刀追上,刀锋快如电光倾落,彻底斩碎了这些污浊之气。 这些混沌之力极其渴求他的身躯,却被斩杀得无法近前,见势不妙便转头逃窜,那团黑雾也越发躁动,有熟悉的汹涌法力从其中溢出,晏伽感受到扑面的寒气,知道是顾年遐已经动手了。 “年年!”他高声道,“抓住那个东西,过来找我——” 只需要一瞬的破绽,等顾年遐将这仙境撕开哪怕半寸,他就有把握得手。 晏伽从地上拾起一把毫无法力的铁剑,御空绕着混沌飞了一圈,却只感觉那股冰魄在其中胡乱冲撞,总不得脱出,便知道顾年遐可能遇到麻烦了。 “在这儿!”晏伽叫道,“听我的声音,年年,其他什么都不要想,专心想我,相信我!” 小狼的气息似乎定了定,接着立刻靠近了他。晏伽继续道:“快点出来,年年,什么都别管,我接着你!” 话音刚落,混沌仙境就猛地被一道寒光撕裂,毛色如雪的巨狼口衔一团人形的黑雾骤然冲出,不偏不倚地朝他扑来。 晏伽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挡,白狼却忽然松口将那团黑雾向他甩过去,声音清亮:“先别管我,抓住这东西!” 顾年遐再强悍,也不是背生双翼的魔族,只来得及将仙境的“泉眼”甩给晏伽,便直直落了下去,扑通一声跌入校场边缘的鱼塘。巨大的白狼身影消失在水花当中,晏伽急得就要上前,却一时被混沌纠缠住,难以脱身。 天边传来片片铜钱响声,晏伽心道来得正好,立马挥刀以千刀万剐之势劈砍下去,让对方完全没有逃窜的机会。 徐晚丘也携徐氏众弟子赶来了校场,一道被黄符裹挟着的阵法从天而落,天罗地网霎时将黑雾困在方寸之中,饶是那东西再怎么挣扎冲撞,也无法撼动半分。 晏伽的刀一刻未停,几乎是在发泄心中的轻蔑与长久积攒的愤怒。混沌之力曾是毁掉他众多珍视之物的罪魁祸首,即便再示弱地尖叫、求饶,也换不来他半分动摇。 “救命!啊啊啊——”混沌的惨叫声响彻半空,“是……是那个人,是她来了吗,我们的噩梦……不,气息不一样……好痛,快逃,赢不了的,会被斩成碎片的,快逃啊啊啊——” 混沌想要逃窜回仙境里,那处裂缝近在咫尺,只要将残破的身躯合二为一,虽然不可能胜得了晏伽,但至少有机会逃走。 悯雷剑法带来的压迫犹胜天劫,曾经被贯彻天地的雷鸣一点点撕碎、斩断的记忆仍旧存在于躯体的最深处,即便是它们,此刻也会被勾起对死亡的恐惧。 第70章 “出来!” 晏伽一刀甩出,钉穿了混沌的身躯,接着竟徒手将它从仙境的裂缝里扯了出来,狠狠向身后一甩,丢进徐氏落下的天罗地网阵中。 只是他并未乘胜追击,而是转头朝着落入水塘的顾年遐飞去。 哪怕是曾经在仙盟大会与人较量御剑时,晏伽都没有飞得这么快过,神情动作也不再游刃有余,剑没停稳便纵身跳了下去,一把捞起在白浪里打滚的顾年遐。 只见小狼满身是水,紧闭着眼睛,爪子本能抱住晏伽的胳膊,尾巴也夹紧。 晏伽循着顾年遐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发现倒没大碍,只是尾巴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一口,正往外渗着血。他安抚地拍了拍顾年遐,沉声说:“好,好,没事了,我抓住那东西了,年年。” 他将湿漉漉的顾年遐揣进怀里,抬头看向阵法中不停挣扎的混沌,怒不可遏道:“挨千刀的玩意儿,下嘴这么狠,老子剐了你——” 【作者有话说】 o(▼皿▼メ;)o愤怒吧少年 第38章 你就夸夸我们年年怎么了 仙境已经开始呈溃散之势,混沌之力几乎被晏伽削成了齑粉,用尽全力想要聚合,却又被更快的下一刀斩断。 “不必赶尽杀绝,我要捉活的。”徐晚丘道,“当心,我要收阵了。” 晏伽一脚踩在混沌之中探出的扭曲头颅上,刀尖对着它面门,冷冷道:“你运气好,暂时不会活剐了你。要是不想再被我凌迟一顿,就乖乖滚进阵去。” 混沌似有不甘地转向他,无数挣扎的鬼手试图将他抓住,被晏伽一个眼神瞪回去,抬脚踹入阵中。 “宗主,剩下的呢!”一名徐氏弟子问道,“那团污秽还在校场上。” 徐晚丘抬了抬手,衣袖中甩出一枚玉珑,两道铜环交错转动,其中镶嵌着的白玉之上亮起符光,瞬间便朝着仙境所在冲了过去,飞至那团黑雾上空,又齐齐落下数百道光柱结界,将整片仙境都收拢其中。 “宗主,那东西太大了。”她的随侍亲传说道,“我来助您收阵。” 仙境并非这么容易就束手就擒,邪秽不停冲撞着玉珑的结界,发出恐怖的嘶鸣声。徐晚丘额头沁出了汗,双手结印,勾起铜钱串再次以法力施压,好歹将结界收拢了些,却很难再进一步了。 双方就如此陷入了不进不退的僵持,只待哪一方的防线先行崩溃。 忽然间,几枚浑圆之物自仙境裂缝中冲出,众人定睛看去,竟是镌刻经文的佛珠。在那之后仙境中又遁出一人,抬手便将佛珠全部打下,在玉珑落下的光柱之内,又将仙境围了水泄不通的一圈。 温哲久法袍在风中翻飞,手捏法诀腾在半空,头也不回道:“等什么?动手!” “天罗地网,收!” 徐晚丘没有犹豫,立刻号令身旁弟子展开法阵,霎时间天地被一片白光贯穿,天罗地网阵渐渐收拢,那些佛珠在其中压制仙境猛烈的挣扎,不多时便将其彻底镇伏,原本遮天蔽日的仙境被收入小小玉珑之中,又旋转着飞回了徐晚丘手里。 晏伽遮了遮斗笠的帽檐,随手捂住顾年遐的眼睛。 “镇住了吗?”一名徐氏弟子气喘吁吁道,“太难斗了,它方才差点就逃出去了。” 徐晚丘看着手中晃动不止的玉珑,掏出四张符咒,将玉珑的四面一一封住:“确实棘手,不过暂时无恙了,回去之后立刻在上面施加法阵,确保封印牢固。” 她嘱咐完,抬头看向温哲久,说:“多谢阁下相助了,稍后可入我徐府暂作休整。” “那倒不用了。”温哲久面色淡然,四下张望了一番,“那只魔族小狼呢?” 徐晚丘没说话,余光不露痕迹地瞥向晏伽的所在。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半截断剑落在水塘旁。 温哲久看出她遮掩之意,笑了笑:“他方才已经在我跟前现出真身了,你不用担心,不过是魔族,我对他们又没有偏见。不过魔族的确凶狠好斗,性狂无比,我总算见识到了。” 不远处的回廊下,晏伽抱着湿透的顾年遐,正在甩干小狼毛,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狼崽儿,不解地摇摇头。 被咬了尾巴痛得直哼哼的落汤狼,耳朵耷拉着,他可看不出来哪里凶狠了。 “还疼吗?”晏伽捏捏小狼鼻头,问道。 顾年遐缩着尾巴,叹了口气说:“特别疼,我不能走路了。” “少矫情。” 晏伽说着,还是把顾年遐放到自己肩膀上扒着,用面纱遮住,一人一狼偷看着那边的动静。 “我好厉害。”顾年遐突然感叹,“是不是?” “太厉害了。”晏伽抬抬他的爪子,说,“我教得好。” 顾年遐把头埋下去,想了想,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我和你那个徒弟,谁更厉害?” 晏伽一怔,半晌才笑出声来:“这也比?都厉害,但好歹给我留些面子,我要说自己徒弟不厉害,那不是承认我自己教得差么?” 顾年遐急得蹬了蹬腿,刚好一个不浪费地踹在晏伽背上。他似乎又觉得不能让晏伽看出来,自己其实很着急地想听答案,便顾左右而言他道:“刚才好险,其实我根本不确定你是不是在那里,只是顺着你法力最浓郁的地方扑过去,心想大不了摔下去,还好你接住我了。” “我说了会接住你,就肯定会。”晏伽说,“他们骂我什么的都有,可从来没人骂我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我说到做到。” 第71章 “那到底谁厉害?”顾年遐又不死心地追问,仿佛不问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便誓不罢休似的。 晏伽无奈,只能哄着他:“你厉害,你最厉害了,好不好?” 顾年遐满意地挺起胸膛,又道:“只不过那个泉眼也太奇怪了,是一把青色的剑,但是样子又有点……” “青色的剑?” 顾年遐挥动爪子比划了几下,皱起眉:“现在想想,也不太像一把剑,但要说像别的什么……那还是更像一把剑。” “你是想说,看起来像剑,但又长得很奇怪?”晏伽问。 顾年遐点头:“对,剑柄和剑身都歪歪扭扭的,我伸手抓住的时候,那个东西就扑出来和我抢,还好和尚出手帮了我一把。” 晏伽若有所思,眼看着战场那边已经在着手收拾残局了,便打算过去凑个热闹,顺便找找仙境里是否还藏着其他玄机。 徐晚丘正站在校场上,让弟子照看那些刚从梦修中醒来的学宫门生。这些人大梦方觉,正懵然不知发生何事,就看到四面全是身穿徐氏玄色校服的人。 而此时尚未有人发现,他们的教习已经全然没了踪影。 “我的仙宠呢?!”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叫嚷,其余学宫众人纷纷愕然,接着便急忙试着召唤自己的仙宠。然而再如何念叨法诀,也不见半点仙宠的影子。 似乎所有的仙宠都不见了,他们曾经形影相伴的修行至宝,再也不会回应饲主的呼唤了。 “怎么回事?!仙宠为什么不见了!”一人面色惨白,惊慌道,“法力、我的法力……为什么连我的法力也变弱了!” “我也是……法力呢?!我的法力呢——” 徐晚丘看着眼前逐渐骚乱的人群,摇了摇头,对亲传说道:“安顿好他们,通知各自的家人亲友,看是否有下落不明之人。你们几个随我回去,镇压那邪物的碎片。” 终于开始有学宫门生意识到不对,猛地站起身来,冲到徐晚丘面前问道:“徐氏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认得你,你是徐家那个家主……你们做了什么?!” 他这一句话,陡然将矛头全部引向了徐氏。徐晚丘身边一名亲传愣了一下,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救了你的命。” 众人渐渐反应过来,明白他们明明还没待够时辰,却被强行从仙境中唤醒,其缘由自然是和徐氏脱不开干系,便纷纷开口,指责起在场的徐氏诸人。 “徐氏夺了我们的仙宠,还毁了梦修仙境!” “那我们的法力呢,也是被他们取走了?” “一定是的!好歹也是百年世家,自己技不如人,无法与学宫争风头便算了,如今竟然用如此龌龊手段打压异己,你们徐氏就如此不知廉耻、丧心病狂吗!” 徐晚丘起先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忽然发展到如此境地,偏她又是个不善与人争辩的主,面对眼下突如其来的指责,她一贯应对的态度便是闭口不言,自认为清者自清,她无须多辩解些什么,也不屑与这些人争口舌之快。 她只是淡淡回道:“我没有。” 温哲久见状,走出人群,对着那些学宫同窗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并非徐宗主从中驱使,她的确是见我等有难便前来相助。如今迷惑诸位的邪物已被收服,仙境自然随之幻灭了。” “温哲久,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人冷笑着讥讽道,“只有你和言年没有仙宠,自然不懂得仙宠何等聪颖珍贵。原本那就是我们召来提益修为的灵物,如何就是邪物了?” 这时,之前与顾年遐关系还算不错的那位门生茫然四顾了一番,没见到那熟悉的少年身影,不由得焦急起来:“不对,言年……等等,你们有人看到言年吗!” 这当然是没人知道的,从他们醒来到现在,似乎真的没谁见过那个叫作言年的学生。 温哲久对徐晚丘使了个眼色,右手抓着一个东西走上前去,丢在众人面前,高傲冷淡的双眸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开口道:“不必找了,他在这里。仙境溃散之前,我只来得及抓住他一角衣袍,便眼睁睁看着他被所谓仙境中探出的血口吞吃了下去,连衣裳都烧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个。” 那十分担心顾年遐的门生立刻扑上去,抓住半件残破的宫装,双手颤抖着翻开袖口看了看,霎那间神色变得惨然无比:“是言年的衣裳……每个人衣袖都绣了名姓,他……” 顾年遐听得一愣,低声问晏伽:“这个和尚为什么要骗他们?我明明没有死。” “他做得对。”晏伽却道,“若不如此,徐晚丘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她心胸狭隘、容不下金陵城中的学宫,才用卑劣手段强行夺取这些人的仙宠与法力。而温哲久与徐氏素无恩怨,又是与你同窗之人,他的话自然更可信些。” “那有必要说我死了吗?” “当然有。” 晏伽刮了刮顾年遐的下巴,换来小狼几声哼哼,“唯有真真切切死了人,才能使活人心中震动。这世上有很多事,若非以人命来换,世人便大多是麻木的看客、作歹的伥鬼,而那人活着的时候于他们而言,不过也是万丈红尘中的一粒草芥而已,等到死了方能振聋发聩。你不必懂这些,都是人心如鬼神的糟粕。” “人族真奇怪。”顾年遐摇头道,“活人要逼死,人死了却又要反过来痛哭流涕地怀念。” 第72章 “是啊。”晏伽道,“死人才会被感念,活人永远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对喽年年,就抓住这个机会使劲撒娇,晏哥就吃你这一套的(′`) 第39章 想摸就摸 对学宫这些人来说,“言年”的确是死了,连尸身都没留下,唯一的衣袍也孤零零丢在那里,无人收殓。 顾年遐昔日的那位同窗倒是极其哀伤,默默捡起了那半截宫装,勉强叠好揣在怀里,也无暇再去焦急自己的仙宠了。他征得徐晚丘的首肯,带着顾年遐的宫装离开了学宫,无人注意他向哪里去了。 “我以为他平日只是对我客气呢。”顾年遐有些动容,感叹道,“没想到我这一‘死’,其他人念叨两句也就忘了,他还记得给我收衣服。唉,我有些懂你们为何都爱作诗感叹了,原先还以为是无病呻吟、伤春悲秋,现在看来,若死后还有人记得你,也算是没白来一趟了。” “对啊。”晏伽点头附和,“不像有些人,死了还要被各种人啊、鬼啊、魔啊在坟头上撒野。” “你太小心眼儿了!”顾年遐拿爪子拍拍他的脸,“我没有动你那个坟!” 从云学宫里的残局很快就被徐氏的人收拾了大半,学宫中的执灯使、侍学官都暂且被软禁其中,只等“梦修”之事查清再作论断。 至于那些门生,虽然极不甘心,却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掌控在仙境中习得的法术,只得各回各家。 原本有些人还寄希望于金陵城中其余五所学宫,打算转而拜入门下,但徐晚丘毕竟有卜算推演之能,对此早有所预料,因而在围剿从云学宫之时,她还另派几批弟子围了剩下的几所学宫,将那些毫无准备的教习与执灯使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徐晚丘虽然雷厉风行,却还是点到为止,她并不打算让众人以为徐氏要对学宫之流赶尽杀绝——虽然在那些灵修眼中看来,也差不多了。 此时已是深夜,晏伽带着顾年遐往回走的时候,沿路看到不少从学宫中被遣散的灵修,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很大,看得出来是各家的青年才俊,脸上却都带着惶然之色。 两人路过几名灵修身边,听到他们似乎在试着运转法力,但经脉却滞涩不通,难以流转。几人反复试了几次,又尝试给彼此渡气,情况却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我的法力为何如此孱弱……”其中一人睁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绝不可能!明明我从前随手便能开山裂石,要将法力运用自如更是易如反掌,为什么,为什么会……” 晏伽驻足片刻,不动声色向那边看了看,叹了口气,摇头继续往前走。 顾年遐随着他肩头的动作摇摇晃晃,问道:“你怎么看?” 晏伽道:“那些仙宠原本就属混沌之力,如今被徐晚丘连着仙境一窝端了,混沌自然也从这些人身上被抽出来。他们原先的法力已经被混沌吸食得所剩无几了,内里早就被蠹空,现在还想有什么补救之法?” 混沌之力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的法力,先前所学所得,仿佛一场押注极高的豪赌,胜了并不会有太大的进益,而一旦败了,便连本带利全要还回去。 先前已入结丹期的灵修,在混沌之力被抽出后,便只能一朝被打回筑基前的修为,甚至因为体内经脉被其长久扰乱,即使从头再来,也远远弗如从前。 最初为了追求捷径才召出仙宠、修习混沌之力,却不想登高跌重,如今要付出的代价,比曾经求而不得的种种还要多上许多。 顾年遐东张西望,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向着城东走去,怔了怔,当即认出那是先前为自己收殓的那名同窗,便立马拍了拍晏伽,说:“他要去干什么?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晏伽朝那人看了一眼,也想起什么来:“是那个拿走你宫装的小孩儿……等等,顾年遐,你现在该不会是光着身子在我身上吧?” 顾年遐满眼无语地看向他,仿佛早就习惯了:“我向来就是不怎么穿实实在在的衣裳,早和你说都是幻化出来的。我们狼族就是这样的,难不成在雪山上跑来跑去的时候,还要裹一身布吗?” 那人一路朝东走去,最后出了城门,往东边的一处矮丘池塘去了。晏伽悄悄收敛气息与脚步跟着对方,只见他忽然在矮丘旁停下,仔细解开怀里用半截宫装包着的东西,竟然是几张纸钱与蜡烛。 晏伽躲在一棵树后,身影被夜色掩盖,静静听着那边的动静。 “唉。” 顾年遐这位昔日同窗叹了口气,将蜡烛在水塘边一一摆好,又擦亮火折子挨个点燃,接着便抓起纸钱,低头凑过去烧掉。 “言年啊,你可真是时运不济,大家虽然都落得如今这个狼狈样子,但好歹命保住了,你为何就如此倒霉,偏生就你一个人没命?”同窗说,“其实我何尝又不是与你一样呢?我们这种外姓门卿,在外出人头地便是自己的,穷困潦倒也没办法,仙道名门的家主都有手把手栽培的亲传,自然不会费心费力在我们这种人身上。我方才对徐宗主说你的事情,她却让我要你的衣裳便拿走吧,她不会过问,如此看来,你和我的命差不多。” 顾年遐歪了抬头,有些于心不忍:“不告诉他真相,总觉得有点愧疚。” “不必愧疚,他或许不是恶人,却也甘愿选择所谓一劳永逸的修行之法。寻仙问道者最忌好大喜功、不劳而获,现在不过是为自己所选付出代价,可怜归可怜,却不能告诉他真相。”晏伽道,“有时候你想要成事,就必须守住秘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或许整件事的成败便在此一念之间。” 第73章 顾年遐倒也不觉得他说的都是些歪道理,总是耐心听着。不谙世事的小狼涉世之后唯一一个全心相信的人,这对晏伽来说算不上殊荣,反而时常有些沉重。 那同窗继续念叨:“言年,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朋友家人,希望他们有一天能过来找到你的衣冠冢。至于我……我的法力好像不太对劲,连筑基期的修为都没有了,明早起来我再试一试,否则我真是没脸回去面见爹娘了,这张孙氏的牙牌几乎花了他们全部家当,只为了送我入学宫,说好的飞升之法,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孙氏的牙牌……”顾年遐尾巴左右动了动,“又和他们有关吗?” 晏伽摇头:“不知道,看来孙氏也有不少外姓门卿在学宫。我们该回去跟徐晚丘碰面了,看看她那边顺不顺当。” 他之前不方便在那么多人面前露脸,得知徐晚丘已经回了府,便打算与对方再从长计议。 “等等。” 顾年遐从晏伽肩上跳下来,就往水塘边跑去。晏伽没拦着,眼看顾年遐一溜烟跑到了那人身边,呜呜叫了两声。 “小狗?”对方显然没见过狼,刚要伸手去摸,却猛然发现这小家伙的眼睛泛着浅金色,让他想起那个不明不白死去的言年,也有这样一双清亮的金色眸子。 顾年遐一扭身子躲开了,转而朝着水塘后的灌丛中跑去,同窗不明所以,起身就去追:“等等!” 他跑得气喘吁吁,拨开草丛之后却压根不见“小狗”的影子。他确信刚才那小东西就藏在这里,四面再无其他地方可以遮蔽身形,要是往别的方向跑了,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然而灌丛中静悄悄的,他左右都没寻到小狗的身影,以手撑地时却忽然觉得掌心一痛——他低下头,看到两枚金错映着月光,隐藏在草叶之下。 不远处的矮丘上,一青一白两道袍角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顾年遐还是尾巴痛得直哼哼,走了半路就又跳到晏伽背上,一定要他背,两条腿岔在他身侧,悠然自得,一副恃宠而骄之态,长长的衣袍缠在晏伽手上,铃铛轻摇响动,在安静的长街上分外空灵。 “你变成人怎么这么沉?”晏伽托了托他身子,不爽道,“小狼多好,又能提又能抱,还能随便摸。” 顾年遐不假思索道:“现在你也能随便摸。” “你害不害臊?” “我都说了,你们人族才会为了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害臊不害臊的,想摸就摸,又没有人会笑话你。” 晏伽跟他说不明白,有些在魔族司空见惯的举止,放在人族却处处受纲常伦理所限,并不能随心所欲。 “你身上就是很好闻。”顾年遐埋头吸着鼻子,有些沉浸,“我在梦里也总是闻到。” “我身上有什么味儿?我身上是人味儿。”晏伽不解风情道,“你该不会是想尝尝人比兔子好吃在哪里吧?” 顾年遐凑近他:“我想尝尝。” “你尝个……” “屁”字还没说出口,晏伽就觉得耳朵突然一刺痛,下一刻反应过来——顾年遐竟然真的下嘴咬了! “松口,小兔崽子!”晏伽怒喝道,“你想挨揍?” 尖锐的小犬牙浅尝辄止,只轻轻在他耳廓留下一道印痕,就笑着松了嘴。 “你等着。”晏伽撂下狠话,“你完了,小子。” 顾年遐不停地笑:“我完了。” 晏伽觉得这小孩简直太有恃无恐了,横竖不怕他,就爱折腾,还经常得寸进尺,自己又没办法治他。退一步蹬鼻子上脸,进一步正中下怀,简直束手无策。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能和小孩子计较。 【作者有话说】 小狼咬猫了,简直骇人听闻(`⊿′) 第40章 又急啦? 这夜的徐府,难得这个时辰还灯火通明,徐晚丘在前厅忙得抽不开身,见到两人进来,只是淡淡一点头:“回来了?稍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务便过去。另外,温哲久想要见一见你们。” 晏伽摇了摇头:“这厮还是这么敏锐,早就看出顾年遐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查学宫吧。算了,你跟他说,想见可以来见,我无所谓。” “你见的人越多,假死之事暴露得就越快。”徐晚丘劝说他,“我今夜此番,已然算是彻底和学宫翻脸,背后之人很快就会得知消息。” 晏伽:“我怕他们?先前我只是不确定对手是谁,现在知道了,那便还用老法子应对。” “什么老法子?” 顾年遐替他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吃饭掀桌、把水搅浑。” 晏伽很欣慰地点点头,道:“说白了,要对付这种东西,忍让退缩无用,来多少便杀多少,是唯一的应对之法。” 徐晚丘摆了摆手,将左右弟子屏退,又落下四面门窗,问道:“我想知道,凝成‘仙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可奉告,徐宗主。”晏伽摘下斗笠,扇了扇风,“我说好帮你的,已经做到了,其余不在你我商定的范畴内。” 徐晚丘也并非固执之人,明白他的确有难言之隐,没有多追问:“果然……听说三年前你被仙盟围杀时,便有人向你质问越陵山有何秘密,你却始终一个字都没有说,以至于为仙道所不容。” 晏伽安然点头:“所以,那时我都扛下来了,今日也一样。” 第74章 顾年遐神色诧异地看了看晏伽,表情显然不如刚才活泼了。 “好。”徐晚丘继续低头写着手下符咒,“你们先回去吧。” 晏伽这才发现,她画符的手边搁着一盏瓷碟,里面暗红的浆液看着有些瘆人,似乎是鲜血。 看来徐氏家学的传闻是真的,那些符箓阵法之所以能够源远流长、传承百年而不绝,玄妙点睛之处就在于那符咒是以鲜血画就,强则强矣,却极耗费阳寿,再加上能以窥天之法刺探天机,难怪历任徐氏家主大多是短寿而终,缘故就在于此。 徐晚丘今年二十有三,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寿绵长的气运。 顾年遐一进屋就闷闷不乐的,头埋进被子里,坐在床上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晏伽,表情阴沉。 “你又怎么了?” 晏伽走到床边,一拍他屁股,“起来,别压着尾巴了,屁股撅起来我给你看看。” 顾年遐往床上一趴,伸手就要脱掉下袍,被晏伽眼疾手快地拦住:“你少发疯啊,我就看你尾巴尖,不看你别处。” “也摸摸那里。”顾年遐不见外地指指自己尾巴根,“有点疼。” “装。” 晏伽不为所动,拨开顾年遐的衣摆,伸手抓住那毛茸茸的尾巴,仔细检查着那里每一丛软毛。伤口倒是不太深,已经结痂了,不过尚有些干涸的血迹。晏伽随手拿了湿帕子给他擦干净,尽量不碰到里面的伤痕。 “还疼不疼?”晏伽问他。 “不疼了,这点伤而已,那东西的牙口不好。”顾年遐很得意道,“那个和尚还夸我的尾巴软。” “他那哪是夸你……等等?”晏伽忽然愣住,“那小子摸你尾巴了?!” “也算不上摸,他将我的尾巴从混沌嘴里抢出来,帮我治了伤,顺口说了句还挺软的。”顾年遐说,“他那还只是摸到尾巴根呢,后面更软,别人都不知道。” 晏伽难以置信:“他还摸你尾巴根了?!” “对啊。”顾年遐奇怪道,“怎么了?” “你的尾巴怎么谁都能摸?”晏伽没好气道,“小心哪个心思不纯的,哪天一口给你咬断了。” 他没控制好力道,说话的同时手劲儿也重了些,顾年遐痛得一缩,尾巴“啪”一声卷住他手腕,非常无辜地回头瞅了他一眼。 晏伽心虚地松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这次是真的疼了。”顾年遐哼哼道,“比混沌咬的还疼。” “那你想怎么样?”晏伽无奈问道,“别得寸进尺啊。” 顾年遐晃了晃尾巴,心思昭然若揭。 晏伽咬着牙,忿忿道:“顾年遐,你行。” 说这话的同时,晏伽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他好像早知道顾年遐会提什么要求,这次他却说不上来抗不抗拒,反倒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期待? 发现这件事的瞬间,晏伽觉得自己脑仁嗡的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一步步妥协、接纳甚至习以为常,其实是不应该的。即便顾年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孩子,自己也是受人之托照顾对方,但有些举止还是逾矩过头了,顾年遐不懂,他不该也不懂。 他低头看着已经乖乖趴好的小狼,踌躇半天,犹豫着将手放在对方尾根上。那处连着里面的肌肤,法力幻化出的衣裳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修长的尾骨,用手戳一下,就愉悦地动一动。 顾年遐回头看他,眸色忽的一暗,问:“刚才徐晚丘说,三年前你曾经被仙道围杀,为什么?” 晏伽的手没有停,云淡风轻道:“我不招人喜欢,说白了就是招人讨厌。他们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们,所以那些人觉得我处处与他们作对,两方龃龉不断,互相看不过眼,总有一天会生事。” 顾年遐想了想,果断道:“肯定是他们不对。” 晏伽失笑:“为什么?你也看到我行事风格了,有时候的确说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我做事让许多人无法接受罢了。” “我就是这么觉得。”顾年遐趴在枕头上,悠闲地数着面前帐子垂下来的流苏,“你肯定不会错的,你怎么会错呢?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觉得你做什么都很厉害。” 晏伽忽然觉得有些感慨,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与形形色色的人萍水相逢、或互生纠缠之后,还能有一个人如此笃定地信他。 顾年遐所想比人族要单纯得多,一个生来就不知道“弱小”、“权衡”与“周旋”为何物的种族,自然要更纯粹,却也更容易被伤害。 “这世上没有谁是永远值得相信的。”晏伽说,“我也一样。” “为什么?” “因为我所见的前路也在迷雾之中,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么走下去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晏伽的手停了,微微有些出神。他想起来自己曾经面临过的无数岔路,每次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他其实都不敢说前路是否一定如他所想。但是整座山门的前路和命数都压在他肩上,作为掌门,最不该有的就是踌躇退缩之意,他只能向前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不会再有回头路走了。 顾年遐的尾巴渐渐晃得越来越慢,最后也不动了。他趴在晏伽腿上睡过去,呼吸安稳,手指微微蜷缩,偶尔还抖一下。 这个时候晏伽忽然想起那只蜉蝣的话,自己命途不算很好,或许以后会连累顾年遐。一切都像是终将应验的诅咒,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走才能避开。 第75章 不久,徐府的夜值弟子在外面敲了敲门,压低声音:“两位,我们家主有请。” 晏伽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把顾年遐抬到床上,轻轻搭好被子,起身往外走去。 温哲久正在书阁里浏览徐晚丘的藏书,忽然听得身后一声轻咳,他转过身,猝不及防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容。 “你还活着?”温哲久脸上的震惊之色不像有假,连晏伽都觉得奇怪,难道这个人真的只是猜出顾年遐背后有人,而不知晓具体身份? “啊。”晏伽的浑劲儿一天不发作就难受,“我可真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温哲久很快就平复了脸色,勾起嘴角笑得像只狐狸一样:“我是真的没想到,晏伽,你竟然有这么大能耐瞒天过海,假死骗过了仙盟。” “你想要怎么样?”晏伽坦然相对,“向仙盟揭发我?” 温哲久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无聊,揭发你对我也没有好处。只是你既然出来见我,就该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知道你没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那日在校场上,你应该也出手了吧?那个东西非常敏锐,它会知道你是谁的。” 晏伽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身形慵懒,却不萎靡:“我是暴露了,但是不亏,因为它也被我揪出来了。从现在开始,是我追着它打。” “你与北境狼族顾氏联手了?当年他们不是围杀时你出力不小吗?”温哲久问,“顾氏族长正当壮年,麾下才俊也不少,我看那只小狼年纪不大,你为何带着他一起?” 晏伽叹了口气,说:“事情不是仙盟以为的那样,顾氏明里对我围堵,其实也是多亏他们,我才能假死脱身,得空疗伤三年。” “原来如此,魔族也会使障眼法么?”温哲久点头道,“看来顾氏与越陵山当年关系很不错,竟能如此助你。” 晏伽突然想起顾年遐脖子上那道疤,就问:“你们知不知道顾氏的少主,跟仙盟有什么恩怨?” “顾氏少主?那是谁?”温哲久疑惑道。 看来他不认识,若非徐晚丘博闻强记,认得狼王血脉之印,此刻也仍旧被蒙在鼓里。 “没什么,我就问问。”晏伽摆摆手,全然主随客便的架势,“你们先坐,既然是谈,就坐下来喝喝茶。” 桌上早就备好了热茶和糕点,上好的毛尖散发着热气。晏伽口味还算刁钻,尝了一口茶,心说徐晚丘品位不错,这么好的茶,他在越陵山可不能时常喝到。 温哲久掏出袖中的佛珠,其中一枚状似透明,如同玉石般,内里困着一团污黑,正在缓慢游动。 “这是我趁乱从仙境中取得的一丝邪秽,也是那些‘仙宠’的真面目。”温哲久淡淡道,“平日它们以养主的法力隐匿自身气息,吸食后化为己用,再以秽气移花接木,可一旦入了仙境便如鱼得水,不再伪装,只管肆意大饱饕餮。所以那些弟子在失去自己的仙宠后,体内秽气也随之散去,故而发现修为被削弱了许多。” 晏伽道:“我们在长明镇时,曾经观看过一场仙宠角斗,那时角斗场上列位的灵修身边全都有仙宠随行,可见这些年风靡不假。这东西看似有益无害,却能缓慢夺人性命,实在狠毒。” “另有一件事,我要向二位说明。”徐晚丘从书案上拿起一本小册,上面是许多墨迹未干的人名,“我叫人连夜清点过学宫中各世家子弟的名录,除去翠麓山庄、三七坊这些有内门弟子拜入学宫的,唯独孙氏送来的都是外姓门卿,无一例外。孙氏到现在还没动静,怕是不打算管这些人了。” 晏伽眸色泛冷,说道:“孙氏不将自己的本家弟子送来也就罢了,专派些外姓门卿来送死,这些人一旦失去法力修为,孙氏根本不会再管他们。看来那几家接受了学宫不少好处,却唯独孙氏知道其中水深,不敢让自家人去冒这个险。” “接下来如何,你们有打算了吗?”温哲久喝了口茶,问道。 晏伽:“我要回趟越陵山。” 其余二人俱是一怔:“什么?你现在要回去,那岂不是要昭告天下你还活着了?” “我假死本来就是为了暂时摆脱那些人,又不是真打算阴沟老鼠似的躲躲藏藏活一辈子。”晏伽道,“找麻烦的人不会少,但是越陵山不能不管这件事,我答应过师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徐晚丘点头,“这件事还需要越陵山出面,看来你们这百年来居西北之地,果然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温哲久也道:“我自然是不会有意见,此番也是背着我师父前来,说不定哪天就要被抓回去。” 徐晚丘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全力相助。我与先师也是旧识,她的夙愿总要有人添灯续火。” 【作者有话说】 晏哥:外面那些人都是想趁机把你的尾巴咬下来,只有我是为你好,知不知道?以后不准再让别人摸你的尾巴!(╬ ̄皿 ̄)凸 第41章 顾年遐这小子,好像是在向他求偶 晏伽随手摸了本摊开在桌上的《蓬莱仙人录》,翻了翻,说:“我也很久没回越陵山了,刚好趁此机会回去看看。” 他又将书翻了一页,瞥见一幅画得很活灵活现的白狼卧雪图,细看文字记述,竟然是讲北境狼族顾氏的起源。 他登时来了兴趣,往梨花木椅上一靠,边喝茶边看起来:“我们最多再待两日,免得你再有什么麻烦,一个人不好解决。学宫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吧,毕竟他们认定了‘仙境’中有飞升之法,而你打破了他们这个美梦,自然要找人撒气的。” 第76章 “多谢,不过徐某应该可以应付。” 晏伽余光忽然扫到一行字,愣了愣,立马坐直了,仔仔细细看那页上所写,越看越觉得额头冒冷汗、脊背发凉。 那页上面写着,北境狼族成年前后会进入“明丹期”,为其自行求偶之肇始,而他们的尾巴乃是交|欢、结合时必不可少的,此时白狼一族会将初次爱|抚其尾根的同族视为求|欢、交|尾的伴侣,渴求与对方结|合,并繁育后代。 求偶……交|尾……后代…… 再往后翻,甚至还有白狼之间如何求|爱、交|尾、抚育后代的绘画,简直图文并茂、详尽至极,令人瞠目。 短短半盏茶的工夫,晏伽觉得自己天灵盖被雷劈了一遍又一遍,灰飞烟灭后又聚拢起来,再一次粉碎殆尽。 “怎么了?”温哲久见他神色悚然无比,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手里的茶杯都快给捏碎了。 “没、没什么!”晏伽猛一个激灵,啪地将书反扣在桌上,“随便看看,读到两句好诗,哈哈哈哈哈!这诗真不错!” 但是他此时所想,全部都是刚才书中所见,每个字都烙在他心上,犹如鸣鼓撞钟,一声声叫他清醒,也不得不面对这些日子所觉不对劲的地方——顾年遐这小子,好像是在向他求偶。 他不想用更心惊肉跳的词,姑且美其名曰“求偶”。其实这小崽子想干的事儿,说出来简直会让越陵山和顾氏的祖宗一齐震怒。 “什么诗?”温哲久探过头来要看,晏伽吓得要死,急忙合上那书,然后用力压了压,让对方看不出自己方才读的是哪一页。 温哲久:“……你疯疯癫癫的做什么?” 徐晚丘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道:“这是徐氏第四代先祖编纂的九州风物奇异志名录,其中所书皆是她游历山川时亲身所考,增删百余次,严谨务实,绝无错漏。一共有十三卷,你若有兴趣,我叫人搬出来给你。” “不用了……” 晏伽惊魂未定地把书合上,不动声色地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徐宗主,学宫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灵修可是对你怨气很大,就算你有心救他们,也得不到半点感恩。” “此举本就不是为了令他们对我感恩戴德,先祖命我等后人世代镇守金陵城,不可放任邪秽流窜。”徐晚丘不知道晏伽为什么又莫名拐回了之前的话头,却还是照常答了,“我已将那片仙境封入这玉珑中,等此番风波稍加安稳,我再以徐氏秘法把它钉入结界,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晏伽坐不住了,又喝了杯茶便打算回去,走之前还把那丝毫未动的点心连盘端了,打算拿回去给顾年遐当明天的早饭。 一路上他浑浑噩噩,满脑子是那本《蓬莱仙人录》,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顾年遐了。 顾年遐还在睡,白天实在太累了,这会儿晃都晃不醒。晏伽把糕点放到桌上,坐在床边盯着顾年遐,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变得合乎常理起来。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顾年遐怎么会向他求|欢呢? 自己不是顾年遐的同族,甚至还是个男子,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晏伽觉得头特别疼,他长叹一声,使劲把顾年遐推醒:“醒醒。” 顾年遐睁开眼睛,眼皮沉得直打架,见到是晏伽在叫自己,便强撑着问道:“嗯……怎么了?” “起来重睡。” “……” 顾年遐不明所以,爬起来换了个姿势,然后伸手勾住晏伽的脖子,迷糊地笑了两声:“过来抱着,我们一起睡。” “不对,顾年遐。”晏伽浑身像扎了倒刺一样推开他,“你在家里没有喜欢的姑娘吗?” “没有啊。”顾年遐打了个哈欠,“快来,我好困……” 晏伽根本拽不动一心想睡的小狼,看着对方扑通一声栽了回去,刚挨到枕头就睡熟了,自己眼睛都还没眨两下。 他一宿没怎么睡,思绪繁乱地熬到快天亮,终于能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顾年遐又拱进他怀里了,搂着腰睡得忘乎所以,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看起来还有几分乖巧。 晏伽瞅着他,止不住手欠,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小狼的腮帮子。 挺可爱的。 顾年遐在梦里皱了皱眉,突然毫无预兆地张嘴,一口咬住了晏伽的手指。 晏伽:“……” 他立马就要往回拽,奈何顾年遐跟咬到肉骨头一样死不松口,两边的尖牙勾着他手指,舌尖软绵绵地凑上来,滑了一下。 “张嘴!”晏伽头皮发麻,卯足了力气往外扯,顾年遐却越咬越深,舌根发烫,竟然无意识地吮起他的手指来。 晏伽直接掐住对方的下巴,好歹才将顾年遐的嘴巴撬开一条缝。他盯着顾年遐的嘴,忽然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手指并拢又往里探了探,鬼使神差地夹住了顾年遐的舌头。 顾年遐轻哼了一声,这会儿才知道难受想要松嘴,可晏伽满肚子坏水涌上来,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愿,小心地将指尖探深了一寸,两指分开,向两边撑开顾年遐的嘴,望着里面嫣红夹杂皓白的光景,心中警钟叫嚣着让他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大胆。 晏伽的手指搅动着顾年遐口中的热气,津液顺着淌下来,唇角沾了一片水光。片刻后,顾年遐陡然被呛得咳嗽起来,晏伽这才如梦方醒,暗骂自己一声,抽回了手。 第77章 不过好在人没醒,晏伽僵坐了一会儿,默默起身,到外面发呆去了。 等顾年遐睡得心满意足从内间晃荡出来,晏伽都快坐化了,他听到脚步声到了身边才抬头,有些心虚:“睡好了?” “睡好了。”顾年遐好像并不知道刚才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就是有点口干,好想喝茶。” 晏伽眼见蒙混过关,赶紧起身去给他倒水,顺口说:“给你带了点心,在桌上,吃去吧。” 顾年遐特别开心地晃了回去,很快又拿着一块咬过的奶糕出来了,直接往晏伽嘴边递:“这个真好吃,和我娘做的味道好像。” 晏伽躲了一下,又怕顾年遐多想,只能低下头咬了一口,细细尝了尝味道,“嗯,还可以。那盘都是你的,慢慢吃。” 他吞咽时脖颈鼓动,整个人几乎罩在顾年遐头顶,这让小狼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钻进去的小窝,狭小却暖和,熟悉的气味让他心安。 顾年遐盯着他的喉头正中,忽然伸手碰了碰,惹得晏伽下意识躲开:“干什么?” “你才不招人讨厌呢。”顾年遐说,“我就很喜欢你。” 晏伽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顾年遐好一会儿,不置可否:“先吃饭吧,等下带你上街逛逛,买身新衣裳。” “我不要新衣裳服。”顾年遐说,“我想吃果子蜜饯。” “给你买行了吧。” 晏伽看着顾年遐坐在那里吃得有滋有味,又问他:“你这个年纪的小狼,是不是都该找姑娘成家了?” 顾年遐愣了一下,摇头:“我没想过。” “得想想。”晏伽义正辞严道,“你这一生也就短短……呃,二三四五百……几千年。” 顾年遐:“你也可以活得和我一样久,出门前我爹告诉我了,说越陵山的先代掌门曾经和当时的狼族之王研习出双修之法……” 晏伽被口水呛到,疯狂咳起来,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爹教你这个东西干什么?!” 然而顾年遐的表情却很是无辜:“怎么了?不就是掌心相合、气脉通转,先调息两个大周天……你怎么了?” 晏伽惊魂未定,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这个我也知道,以后再教你。” ——知道个屁!他根本不知道! 顾年遐眼睛亮亮的:“那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晏伽纠正他:“是和你媳妇儿在一起。” 顾年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总之还是一副不通人事的模样,让晏伽怀疑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入“明丹期”的预兆了。 吃过饭后,两人出门上街,看到金陵城的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这些寻常百姓似乎从未受到过学宫之乱的影响,甚至压根不知道昨夜曾经发生过混乱。徐晚丘那时以结界封住了学宫四面,若非身怀法术能洞悉异常,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年年,你记不记得当时凌绝宗的人在蘅宫说过的话——若非魔族所为,难不成还是他们自己干的?”晏伽随口挑起话头,闲聊道,“三七坊灭门一案,追查到此也算有些眉目了。整件事情的确是他们自己做的,并且孙氏也牵涉其中。我猜,三七坊坊主所谓的经常往来金陵城中,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从长明镇到金陵最快的路,途中一定会经过东湖城。” 顾年遐低头沉思一番,说:“如果这件事真和孙氏有关,那孙渠鹤为什么好像完全不知道?假若她是装的,那在明月乡闹了好大一出,是做戏给谁看?”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孙渠鹤的的确确毫不知情。 晏伽想起自己师尊曾经对她的评价,说:“我可以相信她为人正直,并不曾参染到家中丑事中去。只是她太过正直了,要是有朝一日发现她爹曾经害过如此多的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她爹是她爹,她是她,要有什么感想?”顾年遐问,“分明是两个人,当然各论各的。” 晏伽拍拍他的头:“行走红尘世间,有时候即便家人、亲友犯下大错,也并非说割舍就割舍的。若有个人一生为官清廉、铁面无私,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父母兄弟是生平最痛恨的大奸大恶之人,你说这个人能当机立断、拔剑斩血亲吗?” 顾年遐想了想,忽然诧异道:“你被你徒弟斩了?” 晏伽对顾年遐这种偶尔蹦出的惊人之语已经见怪不怪了,况且他也没有说错,自家徒儿迄今为止最辉煌的一剑,便是拿师父送的剑捅了师父。 虽然外界一直津津乐道此等大义灭亲之举,但是从那晚长明镇撞见的对话来看,怀钧应该是很痛苦于这件事的。 “我被砍你开心死了。”他伸手捏了顾年遐脖子一下,“走吧,带你去前面看看。” 晏伽走路时衣袂微动,四方的行步端正翩然,那是刚入越陵山的时候被臧琼云长老拿鞭子抽着学会的,当时那群长老嫌弃自己什么——哦,是作为首徒候选,竟然毫无仪态,走路吊儿郎当、横行无忌,仰着头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简直有辱门楣。 他师尊乐佚游是个仙气飘飘的女子,走路仿佛天生自带的贵气,但学起来简直要人命。晏伽起初死活不肯学,不过最终还是被鞭子打服了,老老实实跟着师兄师姐学走路,每日走到腰酸腿软,两月下来终于有了些模样,臧长老对他罪状的罗列也总归少了一条。 第78章 不过有些东西也是学了才懂其中妙处,晏伽后来发现这么走路的确端方,比当初的小混混模样强太多了。 他身上好歹还有些盘缠,也不全然仰人鼻息,既然今天是他带顾年遐出来转,买吃的也是他付钱。顾年遐对金钱为何物毫无认识,怀揣万两金也不当回事,晏伽给他买,他就吃,而且从不吃独食,觉得好吃的东西是一定要分给对方的。 天边忽然响起轮毂声,由远及近,相当熟悉。晏伽抬头看去,只见一团飞星似的金光掠过日头,飞驰而来,似乎又是神殿的羲和御辇,他们初来金陵城时见过一回,手笔倒是不小。 但这次神殿没有洒下什么灵草仙药,而是飞快地穿过金陵城上空,朝着城西而去了。 阳光太盛,晏伽眯着眼睛,视线追随羲和御辇而去,半晌后,忽然说道:“是往徐府的方向去的,我们回去。” 徐府距离市集并不近,晏伽和顾年遐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心中预感不太妙——学宫昨晚才被清剿,神殿今日便再临金陵,若说还为了别的什么事,实在是太牵强了。 等他们回到徐府,神殿的人已经走了,不过府邸上下倒是安然无恙。晏伽看到门口有两名徐氏弟子在等候,像是专门在等自己。 “你们果然回来了。”其中一人上前,微微行礼,“宗主在里间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温哲久已经走了,徐晚丘一个人在书阁里,手边一卷金色卷轴摊开。她皱着眉,目光在其上几行落墨间流转,若有所思。 晏伽推门进去,神色凝重:“怎么回事?神殿为什么会来找你?” 他方才在路上,已经做出了最坏的猜想——神殿是否也牵涉其中?并且,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徐晚丘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神殿最初统领仙道,如今虽然已经隐于江湖多年,但据说其中七位使司还是在代代传承的。他们此番来,是向各大仙门世家通传神谕的。” 顾年遐关上门,走到晏伽身边,两人一起看着徐晚丘递过来的那柄卷轴。 “……神殿位列第七的使司,叛逃了?”晏伽诧异道,“三七坊灭门一事,乃是神殿叛徒所为……各仙门务必协助缉拿……” “这么巧?”顾年遐也有些疑惑,“一晚上就抓到真凶了?” 【作者有话说】 阿晏的世界观遭受到了二十年来最巨大无比的一次冲击 第42章 好好说话别脱裤子 千年之前,最初的大地上生灵有三,乃神族、人族、魔族。神族有三身五眼,居九天之上,垂目世间,施怀慈怜。魔族与人族和睦百年,也曾生龃龉,其中两边皆不乏凶恶好斗之徒,战火搅扰人间数十年不得安宁。 后神族出手调停,授白狼一族以司正之职,无论族群之分,一应由其论断讼争。此后逐渐抛却恩怨,各又相安百年。 据说人族某个仙门世家曾借助龟甲,以窥天之能卜算出一则预言,即“神族先陨,而后乃群魔,终至清浊归一”。众神在陨落前遵其预言,从人族中挑选七位使司建立神殿,以图来日灾劫再至时,为人们指明前路。 只是后来无数仙门兴起,仙道昌盛,神殿便渐渐不再打理人间诸事,日复一日地守在殿中,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降下的神诰。 七使司的命数与北斗七星位一一相合,传承不绝,也从未出过叛徒。如今沉寂已久的神殿突然来信,并且事关此次的金陵城学宫之变,不得不让晏伽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牵涉到混沌之力,他不能不考虑尽早动身。与徐晚丘辞别后,晏伽便立马启程离开金陵,赶回越陵山。 临走之前,徐晚丘送了晏伽一对符咒,一人持子母双符,可在危急之时燃符遁走。若分而持之,则以法力燃母符,可以将其换至子符所有者身边。不过无论哪种用法,两张符都只能用一次。 顾年遐很想要那对符,缠着他磨了半天,晏伽没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要找我直接喊不就行了,偏要浪费这个?” “哦……”顾年遐很不甘心地放弃了。 晏伽看了看他,把符收好:“尾巴露出来,我看看伤好了没有。” 顾年遐乖乖伸出尾巴,顺带把耳朵放出来透透气。晏伽的手抚过他尾尖油光水滑的狼毛,发现竟然比前两天看着还活蹦乱跳的,心想难不成真是明丹期一到,连尾巴气色都变好了? “好全了。”晏伽说,“收起来吧,我们出城。” 他打算跟顾年遐说自己要回师门了,让对方先回家去,此前追查灭门案便算是告一段落,之后他也不打算继续带着顾年遐一起了。毕竟这小子最近碰都碰不得,一碰就坏事,他可不想惹得顾氏和越陵山两家彻底成世仇。 晏伽甚至已经构想了如果顾影拙发现这件事,会不会跟他拼了老命。 顾年遐不等他开口,便欣然道:“我们走吧?” “你要跟我回师门?”晏伽怔住,“没你的事,回家去。” “我不。”顾年遐斩钉截铁道,“你说好让我跟着你的。” 晏伽打定主意要让顾年遐回去,如果真像孙渠鹤和徐晚丘她们所说的,北境狼族和越陵山曾经有过节,那么顾年遐此时出现在越陵山,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况且,顾年遐脖子上的剑伤疤痕也的确让他好奇。一路上小狼崽没有表现出半点对人族灵修的仇恨和敌视,难道说那道剑伤真的与仙道无关吗? 第79章 “这样吧。”晏伽跟他商量,“越陵山下有个小镇子,镇上有一整条街都是好吃的,我去要间房,你在山下等我。” 顾年遐毫不犹豫:“不要,我就要跟你上山。” “为什么一定要上山?”晏伽问他,“你和越陵山之间发生过什么?” 如果对方说谎,哪怕是一瞬间,晏伽都会看出来。然而顾年遐的脸上没有丝毫迟疑,显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上山。”顾年遐嘟哝道,“带我一起去,又不会怎么样……” 或许这些日子顾年遐也学坏了,知道怎么诓骗自己。晏伽笑了一声,一副势在必得的语气说道:“永远别对我撒谎,我看得穿你在想什么。” 他这招百试百灵,说话的神态、语调,甚至眼底的毋容置疑,在试探一个人是否在撒谎时,能逼出大多实话,对于顾年遐这种懵懂小孩来说,更是十拿九稳。 最让他十拿十稳的是,一旦顾年遐说谎,那尾巴即刻就会跳出来,想藏都藏不住。 顾年遐看着晏伽皱了皱眉,满脸若有所思。 “一定要在这里吗?”顾年遐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这里……” 晏伽知道此计奏效了,云淡风轻地笑笑,说:“如果你不想在这儿,就去那边的巷子里,不用怕隔墙有耳。” 顾年遐点了点头,跟他一起绕进小巷,看着周围无人注意,立刻急匆匆把晏伽往角落一推,抬起头望着对方,眼底闪烁着什么东西。 “你……” 晏伽觉得仿佛有些不对,刚要推开顾年遐,就猛地发现对方居然开始伸手解衣服,若非他反应够快及时按住,顾年遐就要把裤子脱下来了。 那一刻晏伽脑袋里翻江倒海,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如他,一时间也蒙了,不知道这个难搞的小鬼到底是来哪出。 晏伽觉得自己的额角开始狂跳,死死按着顾年遐的手,跟对方僵持着。 “那好吧。”顾年遐凑近他,气息开始有些灼烫,“没错,我是想被你摸尾巴。” 不同于半睡半醒时那任|人|摆|弄的模样,明丹期带来的潮涌不止会影响到狼族自己,还会使与其法力相连之人感受到同样的躁动。好巧不巧,唯有晏伽和他一起运行过周天,也最为熟悉顾年遐的法力涌动,这会儿不止躁动,连气都喘上了。 “我没有撒谎。”顾年遐见他不动,又讨好似的往他胸口蹭了蹭,和那本《蓬莱仙人录》中白狼求偶的绘图一模一样,“你帮帮我好不好?这些天尾巴总是难受,我自己弄不好……” 晏伽的气息发颤,一只手抓着顾年遐双手,另一只却抬了起来,犹豫着不知道往哪里落,最终摸了摸顾年遐的脸,目光复杂,涌流着暗潮。 “你应该知道,”晏伽低头凑近顾年遐,双眸如窥伺猎物的猫,“一直往我身上贴,就是来找收拾的。” 顾年遐已经听不大清他在说什么,半眯着眼睛往他手掌上蹭,喉咙传来低沉的呜咽,是小狼崽撒娇时惯用的声音。 晏伽皱起眉,忽然伸手落下一个结界,隔绝周身视听,接着紧扣顾年遐手腕将他一翻身,把对方反按在墙上,又腾出空闲的那只手,毫不犹豫地解开了顾年遐的袍带。 “你尾巴给我摸个够吧。”晏伽的嗓音压抑着某种怒意,“省得让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下次学乖点。” 顾年遐眼角挤出眼泪,浑身打着战,向后仰起修长的脖颈,被晏伽一手虚虚扼住,顺着小尖牙将手指探入他口中,热意攀上指根:“怎么,哭什么?刚才不是你缠着我没完没了,这就受不了了?” “嗯……晏……晏伽……” “知道我是谁?” 晏伽的手按在他尾巴根上,低头看去,只见那里一片白茸毛之下微微泛着绯色,隐藏在堆叠的白色衣袍中。尾巴摇来摇去,时而疯狂颤动,时而蜷曲依赖,晏伽感受着手底下狼尾奇异的触感,越发停不下来。 再往下,是更加深径锁幽的地方,晏伽不打算得寸进尺,只是这样就足够小狼云雾潦倒、腰弓背颤了。 他抱着顾年遐,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问:“要停了?” 顾年遐回头碰碰他的脸,摇头:“不够……这样不够……尾巴还是不舒服……” 晏伽深叹一口气,又开始折腾人,顾年遐再也抑制不住,发出绵长的吸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停了,晏伽重新给顾年遐穿好衣服,将迷迷瞪瞪的小狼揽进怀里,靠在墙角仔细打量对方的脸。 还是红色的,估计要等一会儿才能褪去。 晏伽耐下性子,将顾年遐扶正,从背后给他运气。天色还早,两人御剑去渡口用不了一个时辰,坐船到东湖城之后再换马车,要省好些力气。 若只有晏伽自己,他大可以一路飞去越陵山。然而御剑相当耗损法力,更何况是带着一个人。 顾年遐慢慢转醒,抱着晏伽的脖子蹭来蹭去,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天真脾气和得意之色各分一半,仿佛拿准了晏伽会处处顺着他,在这件事上也一样。 哪怕晏伽放了狠话,顾年遐也只会更高兴——他巴不得晏伽再狠狠地揉他的尾巴,那种感觉从未有过,只是尝试过一次,便有些上瘾。 原本想震慑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结果反倒让对方更心满意足了。晏伽给他掸了掸衣服,蹲下去拽着袍角仔细看看,突发奇想问道:“你自己变出来的衣裳,会不会弄脏?” 第80章 “会呀。”顾年遐点头,“那是我的毛嘛。” 哦,原来是这样。 晏伽又问:“给你揪掉几根毛,你衣服会破吗?” 顾年遐立刻抱住尾巴:“不会,但是也不能揪我的毛。” 他扑在晏伽身上,眼睛却偷偷瞅着对方,眼底的浅金色亮如星斗。晏伽却不吃他这一套,晃了晃怀里的人,说:“下来自己走。” “没有力气了……”顾年遐耍赖道,“尾巴好酸。” “少来,刚才爽得差点就变回原形了。”晏伽一拍他屁股,“走吧,天黑前要到渡口,迟了就没有船了。” 今天渡口的人比平常要多上不少,许多都是金陵城里来的灵修,全然没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唯余颓败沉默。面前一眼望不到边的长河,仿佛已经预示了他们的后半生,空茫、无望,甚至比筑基期的孩童还不如,就这样蹉跎掉余下数十年的岁月。 晏伽一言不发地站着,看船工解缆放橹,吆喝着赶快登船。船桨卷起江水泼洒到岸上,顾年遐闻到水中的腥味,皱了皱眉。 两人上了船,在船篷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围人挨挨挤挤,有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是常年水路行船避免不了的,白狼鼻子灵得很,此刻简直无比遭罪。 “早知道就好好学御剑了。”顾年遐叹气,“好臭。” 晏伽张开手,看了看他:“过来。” 顾年遐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被晏伽轻轻按着脑袋护在胸口:“忍一下吧,下了船我御剑带你。” 晏伽身上的气息对顾年遐而言,宛如某种安神的香料,能对抗船上几乎无处不在的污浊之气。他闭上眼睛,拱了拱晏伽的脖子:“到了要叫醒我。”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朋友给我画了新封面,大图放在微博了,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好可爱好可爱() 第43章 小狼欲擒故纵,狼好 船行了三天两夜,最后在东湖城外的船坞停下时,许多人都忍不住出去吐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加上难以忍受的晕船,折磨了这些行路人整整三天,船边的江水都被吐浑了,恶气熏天,也无人在意风度不风度了。 顾年遐跳上了岸,回头向晏伽伸出手:“到了。” 晏伽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腿一蹬就上了船坞旁的木栈。 “我记得孙氏就在东湖城里。”顾年遐说,“我讨厌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他们。” 晏伽没说话,在顾年遐头上揉了一把,就往前走去。 孙氏世代居于东湖城中的平水山庄,其剑法造诣在东湖城首屈一指,甚至曾在天下剑修一道也属登峰造极。 越陵山剑法卓群,却首先讲求从心而动,不只拘泥于剑修,另有符修、琴修、药修等等,可谓森罗万象。而孙氏剑宗则唯独醉心剑之一道,从开宗立派的先祖起,便在寻求天地间万疆无极的一剑。 “他们追求到了吗?”顾年遐很好奇地问道。 “没有。”晏伽摇头,“都说了一直在追求,那当然是还没有追到。” 平水山庄的弟子和孙渠鹤一样,身穿水青校服,人人腰挂佩剑、发束长冠,比周围的散修与小门仙家子弟都高出来那么一截,气势当然也更轩昂一些。 自然,这些人也有仙宠傍身,此法在仙道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几乎人人皆可以法力唤之。然而他们尚且不清楚,这些东西是如何窃取自身法力的。或许即便知道了,八成也不会相信。 只不过这些剑宗弟子看上去行色匆匆的,也不知道在找谁,甚至无心看路,差点撞晏伽身上。 晏伽把顾年遐往身旁拽了拽,就听到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孙氏弟子对着同门抱怨道:“大小姐又跑哪儿去了?好不容易回来,闷闷不乐的也就算了,还和宗主吵了一架,这不,又跑了。” “大小姐的脾气你不知道?”另一人安抚道,“她一直反对咱们养这些仙宠,为这事儿不知道跟宗主吵过多少次了。不过大小姐是天赋异禀,即便不用仙宠也能一骑绝尘。宗门中一个她、一个孙敬帷,远胜过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不养这个也无妨。” “唉,是啊,天纵之才岂是我们能比的,还是老老实实笨鸟先飞吧……” 待那两人走远,晏伽忽然笑了一声,摇摇头,跟顾年遐说:“孙大小姐这脾气快赶上我以前一半了。” 顾年遐:“你以前脾气到底多差?” “那天还没感受到吗?”晏伽轻笑道,“不够脾气差?” 顾年遐语塞了一下,抬抬下巴,很骄纵地说:“不觉得。” 晏伽也没理会他的挑衅,知道小狼崽欲擒故纵,就偏不让对方如愿,只是伸手在顾年遐尾巴根的地方拍了拍。 顾年遐抖了一下,气息变得急促。 他们这一路倒是没碰到孙渠鹤,那位大小姐行踪不定,上次又被晏伽怼了好一通,怕是正郁闷着,最好还是别招惹为妙。 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加钱让小二把晚饭送到房间,避免人多眼杂。毕竟孙氏剑宗见过晏伽的人并不少,在这里被认出来,他就别想安安生生回越陵山了。 小白狼变回原形,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我肯定晕船了。” “变回来吃饭。”晏伽戳了戳他肚皮,“你这爪子拿得起筷子吗?” 第81章 顾年遐翻了个身,一下子扑到晏伽身上,三两下爬到他头顶,闻了闻桌上的饭菜:“真香。” “香就趁热,我身上盘缠快见底了,再不到越陵山,马上就没几顿好的能吃了。” 晏伽方才让小二送来了一壶酒,打算自己小酌一杯。他酒量不错,喝上一壶也不耽误明早赶路,反倒可以睡个好觉,养精蓄锐一晚。 “这酒好喝吗?”顾年遐问。 晏伽拿筷子蘸了些酒,“张嘴。” 顾年遐伸舌头舔了舔筷子,又皱起眉躲开:“唔……不好喝。” “你家的酒是好喝,但人间琼浆能得几回?今朝有酒今朝醉才舒服。”晏伽说,“这酒喝不醉,远不如越陵山下幽篁镇的帝女酿甘醇、性烈,那种酒只要喝上半壶,就算是头牛也能睡三天三夜。” “那我要喝。”顾年遐说,“我要喝两壶。” 晏伽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掀了越陵山?” 顾年遐贫够了,才安生坐下来吃饭。东湖城的饭菜口味倒没有金陵那么甜,顾年遐更吃得惯,很快就扒完了一碗饭,擦擦嘴宣布:“吃饱了,我们出去练御剑吧!” “你这可是白天睡够了,晚上不顾我的死活。”晏伽把筷子一撂,说道,“不去,我要睡觉,等到了越陵山再说。” 顾年遐看着晏伽起身铺床,等他收拾完毕脱靴上床之后,才慢吞吞地蹭过去,也爬到了床上。 晏伽原本在闭目假寐,感受到床铺的动静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尾巴又痒了?” “没有,我来找你睡觉。” 顾年遐趴到晏伽胸口,两手在他身上按了按,压出一个坑,接着翻来覆去半天,总算找到舒服的姿势,才扑通躺下,抱住了晏伽的腰。 晏伽静静看着他折腾了许久,床都快砸出洞了才罢休。待顾年遐躺下,晏伽伸手把对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放好,下一刻,“啪”一声脆响,那狼爪子又缠回来了。 “你睡不睡?”晏伽问他。 “睡啊。”顾年遐说。 他安心在晏伽身上做了个窝,卷起尾巴睡了,对方身上的酒味儿仿佛也只是催他入眠的熏香,令人安心。 晏伽低头盯着顾年遐,少年模样缩在自己怀里,不管是把他当成临时狼窝也好,还是个睡觉能抱着的枕头也罢,总之小狼全身全心地信他,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相信他不会丢下自己。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睡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准备赶路的时候,顾年遐分外神清气爽,晏伽一睁眼就感觉身旁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的,接着一团白色迎面而来,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脸上。 “……顾年遐。” 晏伽扯住顾年遐的后脖子,将四爪并用抱在他头上的小狼扯了下去。顾年遐见他又被自己惹毛了,特别开心,故意仰翻在床上,伸着舌头微微喘气,期待地看着他。 “少来,不摸。”晏伽推开他下了床,拿起床边的衣服穿上,“去楼下吃碗面,走吧。” 东湖城从清晨便开始热闹,客栈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摆摊吆喝的小贩,不时有孙氏剑宗的弟子三两成群从街上走过,都是些半大少年,身边跟着仙宠,并没有半点法力枯竭的样子,这在那些丧失了飞升希望的灵修看来,无异于一种嘲讽和作弄。 徐氏一夜之间铲了金陵城所有学宫的事情已然传到东湖镇,这些剑宗弟子议论纷纷。据说事发当晚便有消息传回,现下不少孙氏外姓门卿都灰溜溜回来了,然而剑宗并不打算去找徐氏要个说法,也就是说,孙宗主必然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却无动于衷。 “看来这次根本没有伤到孙氏的七寸,这批外姓门卿果然是被推出去充数的。”晏伽对顾年遐说,“也亏得孙焕尘没把门内弟子一股脑送去,否则这会儿孙氏剑宗早就废了。” “那又有什么用?你刚才没看到吗?那些剑宗弟子几乎人人豢养仙宠,不过迟早的事。”顾年遐说,“不过听说孙渠鹤很不屑于此,到现在也未召过仙宠。” 两人打算出了城就御剑赶路,却在城门外不远处听到有人争执,大意是说东湖城方圆五里内一律不准随意御物飞行,否则就要被剑宗弟子抓下来盘问并查验身份,看样子是正急着找什么人。 “难不成又是托孙大小姐的福?”晏伽无奈,“年年,过去问问。” 顾年遐过去打听情况,没多久便回来了,一脸看好戏的笑容:“孙渠鹤两天没回家了,知道家里在到处找自己,所以抢了渡口一名灵修的佩剑,还把自己的上品仙剑随手送人家了。孙氏早就在城外布了能感知剑上法力的结界,结果错抓了那名灵修,这个时候再想通过结界抓住孙渠鹤,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他们又另派了人在各个道口盘查。” “笨死了,孙渠鹤真要跑,早用两条腿跑出去十里地了,还会傻兮兮在这儿看他们守株待兔?”晏伽嗤笑,“真会给咱们添麻烦,看来要出城还得再走上一段路,先去驿站吧,叫辆马车。” 他的盘缠快见底了,也不知道够不够吃饱喝足撑到越陵山。顾年遐兜里那几块金错实在太显眼,没见过谁打尖住店是往掌柜面前甩一整块金子的,除非到孙氏的钱庄里去换成碎银。 比起和孙氏打交道,晏伽宁可饿两顿。 好在驿站离东湖城不远,很快就到了,只是没想到在孙氏的地盘上叫马车竟然也要验身份。晏伽犹豫片刻,看着眼前面容憨厚的车夫,伸手挑起斗笠的面纱让对方瞅了一眼。 第82章 那车夫是个不修仙的凡人,根本不认得什么晏伽不晏伽的,只知道眼前这俩人肯定不是剑宗大小姐,便放心收了车钱,转身到马棚牵马去了。 两人上了车,顾年遐刚坐定,忽然伸手帮晏伽取下了斗笠,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说:“别戴这个了,现在没别人。” 晏伽也长出一口气,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他这一路总是戴着这家伙走来走去,常常忘记头上还扣了个东西,吃饭喝水总往门帘上撞,很不方便。 “我可以带你回越陵山。”晏伽把斗笠扣到顾年遐头上,撩起面纱,“但是你得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在人前变回小狼。” “好。”顾年遐答应得很干脆,看样子只要能上山,要他答应什么条件都行。 这次回越陵山,晏伽不会让太多人知道。三年前他因故退下掌门之位,被仙道众家追杀,越陵山也曾经力保他,却最终难敌众口铄金。三年过去,不知那些师弟师妹们,还会有多少人向着他。 毕竟仙道之耻的名号落在自家山门,谁都不会乐意。 马车从宽阔林道上驶过,除却四周林间幽静的鸟鸣与滚过的车辙,再无其他声响。顾年遐抱着佩剑靠在晏伽身上假寐,忽然睁开了眼睛,冷冷向车外一扫,耳朵也动了动。 “怎么了?”晏伽眼皮子也懒得抬,问道。 “有人。” 顾年遐从疾驰的车轮声中辨认出了逐渐向这里奔来的脚步,很轻,似乎是踏着林间树梢而来。对方轻功了得,脚步却很慌张,不像刻意冲他们来的,倒像是—— 哗啦一声,车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身影轻轻跃了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响动,只震得车板微微晃了晃,与寻常颠簸无异,车夫自然不会发现。 “嘘。”这人进来后,也没细看车里坐着的两人是谁,扭头拉好车帘,神色紧张,和肩头站着的玄鸦如出一辙。 玄鸦…… 顾年遐顿时坐直了,慌忙拿起斗笠就要去遮晏伽的脸。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位不速之客终于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准备答谢那两位一声没吭的恩公。 四双眼睛对上,马车里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小狼踩奶搭窝,狼好!小猫抱着小狼睡觉,猫好!只有我这作者是个绝世大坏批哈哈哈哈哈,好喜欢蹂躏他们两个(不是) 上一章补了一百来字的内容,大家订阅过的可以清缓存之后再打开看。 感谢追更、留评的大家,其实评论我都有看,有时候词穷不知道回复什么,很喜欢翻评论和弹幕,嘿嘿(︶.︶) 第44章 小年糕驾到 通通闪开 孙渠鹤先看到了顾年遐的脸,此时她所想还只是:巧,太巧了。 下一刻,她的视线移到了晏伽身上,接着,一股冰凉从头到脚升起来,她整个人忽然紧绷了,后退两步,惊恐地指着晏伽:“你,你……” 晏伽也惊呆了,他没想到上来的人会是孙渠鹤。这眼看着就要离开孙氏的地盘了,最后几里地,还要跟他开个玩笑。 不过他转瞬又福至心灵,飞快打量了孙渠鹤一眼,意识到对方的处境并不会比自己好上太多——她在被孙氏剑宗的人追,已经走投无路了,否则不会冒险闯上车。 “等等!”晏伽压低声音,把手指放到嘴边,“你别乱来,要不然我立马跳车大喊,说剑宗大小姐在这儿!” “你!”孙渠鹤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震惊又迟疑地盯着晏伽,“你是……” 晏伽手指一抬,孙渠鹤又闭嘴了,憋得相当难受,又想问,又怕晏伽真的发疯。 她的怕不是毫无来由,当年自己也算和这位仙道奇葩打过交道,对方那狂悖无道的行事风格令人咂舌,简直与她从小所见过的名门修士全然不同。这个人疯狂、自大、做事毫无章法,甚至常常不考虑后果,次次在仙道中掀起轩然大波,风评极差,但天赋又的确极高,总归是有张狂的底气。 两人也不过点头之交罢了,三年前越陵山仙盟大会,时任掌门的晏伽对外宣称身体有恙,将盟会筹办事宜全权托付给亲传弟子怀钧,然而几天后,他就当着数十家仙道名门的面,被自己的徒弟当作凶案的罪魁祸首抓住,众目睽睽之下,连孙渠鹤也亲眼看到了。 那次的仙盟惨案中共有七名弟子丧命,其中便有孙氏剑宗弟子五人,可谓惨绝人寰。孙焕尘立刻紧抓不放,一口咬定晏伽以人命为代价修炼邪术、谋求飞升之法,要求越陵山给惨死的剑宗弟子一个说法。 就在这个时候,晏伽竟公然叛逃,甚至毫不掩饰地与昔日同门为敌。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眼见事情败露,知道无路可逃,便要和仙道拼个鱼死网破。 自始至终,晏伽似乎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事行仓促,从他被撞破到落下万丈深渊,只用了三天。 面对上千名围杀的灵修,晏伽一个人、一柄剑支撑了三天三夜,才陨落高崖。 在他身死之后的一年,孙渠鹤还时不时听到有人议论,说晏伽为人妄尊自大,简直狂得没边儿。寻常恶人就算被抓了正形,也少不得要替自己狡辩两句,但晏伽根本不屑于辩解,当即便选择与仙道翻脸,越陵山甚至连包庇他的机会都没有。 孙渠鹤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晏伽”,更何况,旁边坐着的人还是北境狼族顾氏,这两家分明三年前就结下梁子了,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坐在一起? 第83章 “怎么,大小姐又在家里待腻了?”晏伽揶揄道,“现在满城里找你找得腥风血雨的。” 孙渠鹤一屁股坐到两人对面,舒了口气,说道:“我爹嫌我总是乱跑,说眼下外面不安生,不让我离家太远。” “你爹说得对啊。”晏伽说,“明月乡里还没见识到么?江湖险恶,吃人不吐骨头。” 孙渠鹤道:“我去长明镇正是为了查那件事——你不觉得那些仙宠很奇怪吗?这世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被召来的活物,它们此前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况且我根本不信什么修为一日千里的法子,笨就多练,勤能补拙,只想着凭外力突飞猛进,绝对不可能。” “那你肩上那个是什么?”顾年遐指指她肩头昂首站着的玄鸦,问道。 孙渠鹤转头看了一眼,道:“哦,这鸟是我捡的,估计是和别的鸟打架打输了,翅膀折了躺在河边,差点就被人家放的牛拱着吃了。” “它看起来脑袋不聪明。”顾年遐说,“应该不能吃。” 玄鸦似乎听懂了,愤怒地扑腾开翅膀,正要张嘴抗议,孙渠鹤立马眼疾手快地抓住它的鸟喙,小声道:“别叫!都是因为你乱摘树上的果子砸到师弟的头,我才被发现的!” “我就说吧。”顾年遐转向晏伽。 “就是。”晏伽点头,“还是我们年年聪明。” 顾年遐得意地轻哼一声,相当受用。 “你们去哪里?”孙渠鹤问,“能捎我一程吗?” 晏伽一本正经答道:“回越陵山,招兵买马卷土重来,这次肯定杀得你们屁滚尿流。怎么,你要帮我打你爹?” 孙渠鹤斜睨着他,满脸鄙夷。 马车却忽然慢了下来,接着便是车夫牵绳勒马的声音:“吁——” “两位,前面有那些剑宗的大爷拦路盘查,等会儿怕是得搜车。”车夫说道,“这两日查得紧,也没办法。” 孙渠鹤面露惊慌,拼命摇头。晏伽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道:“要我帮忙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来越陵山吧。”晏伽泰然自若道,“你也知道越陵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良禽择木而栖,像你这种万中无一的天才剑修,当然是多多益善。孙氏求而不得的天地一剑,万一就在你手上呢?” 孙渠鹤嗤笑道:“你不帮就不帮,大不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提这种荒唐请求,怕不是故意戏弄我。” 马车停在路旁,感觉到四周有沙沙的脚步声向他们包抄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是在对车夫说话:“你这车上载了几个人?” “两个啊。”车夫挠挠头,“怎么了?” 男子顿了顿,又说:“不可能,车辙深浅不对。我们一路跟来,发现车行至一半时印痕忽然加深了些,不像是只载了两人的样子。这样吧,我们到后面看看,如今城内外都不安稳,若真是贼人潜伏车上,也好替你除去一个隐患。” “坏了,是孙敬帷那个狗鼻子……”孙渠鹤握紧了腰上那把中品仙剑,掌心全是汗,心想一旦有人掀开帘子,她便先发制人,暂且定住对方穴位再说。 晏伽笑了笑,说:“年年,去。” 顾年遐点点头,起身走到后厢,听着外面动静。 那名剑宗弟子查过了车夫的身份,便绕到车后来,打算挑开帘子一探究竟。顾年遐在这时忽然掀起了车帘,浅金的兽瞳中暗光流转,将所有人的目光会集一处,猛地睁大—— “滚。” 为首的那名剑宗一等弟子定了定,眼瞳立刻黯然下去,身后那些灵修也纷纷面露迷茫,眼神失去了光彩,像是没看见孙渠鹤一般,面面相觑,神情呆滞。 孙渠鹤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年遐,难以置信。 她方才看得分明,顾年遐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张口。 北境狼族的舌傀术,她从前只是略有耳闻,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如此有压迫感。刚才若非顾年遐刻意没有对她施用此术,这会儿恐怕她已经跟其他人一样傻在当场了。 所谓舌傀术,即不张口说话,只以白狼双瞳注视有灵识的活物,便能暂时控住对方心智,令其言听计从、仿若傀儡。但白狼一族从不以戏弄人族为乐,因此也根本没听过有人被这舌傀术操纵着去做坏事。 “你这邪魔外道还挺好用的。”不过若是换了眼前这种光景,孙渠鹤自然觉得舌傀术是好东西,“趁他们发呆,快走吧。” “这不是邪魔外道。”顾年遐不悦道,“是他们自己愿意臣服于我的。” 孙渠鹤忽然想起什么,跳下车走到那名一等弟子面前,伸手晃了晃,接着飞快抽走对方身后的一把银色佩剑,将自己身上的中品仙剑换过去,说道:“给你这把,回去交差吧。” 那名叫孙敬帷的男修长相眉清目秀,却分外冷峻。他的目光似乎恢复了些清明,垂下眼看着孙渠鹤,半晌才轻轻道:“……大小姐。” “走了。”孙渠鹤跳回车上,说,“别再来找我,没有用的,你们没人能抓得住我。” “大小姐,不要任性胡来。”孙敬帷仍旧动不了,却还能张口说话,已是强过其他人不少,“宗主是为了你好。” 孙渠鹤没再说话,放下车帘,抱住自己的剑,低头沉默起来。 “怎么样了?”那车夫在前面全然不知发生何事,问道。 第84章 “没事了,是我看错。”孙敬帷声音木然,淡淡说道,“走吧。” “好嘞。” “车钱你得付一半儿。”晏伽突然对孙渠鹤说,“不能白坐。” “知道了知道了!”孙渠鹤恼道,“我这次可是带足了钱的。” 只不过她也漫无目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金陵城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原本打算借此由头让孙焕尘趁机也清算掉东湖城的学宫,然而她父亲却不置可否,甚至打算再送一批外姓门卿过去。 孙渠鹤也正是因为此事而与孙焕尘大吵一架,认为偏信此等投机取巧之法,简直有悖名门风骨。 “你怎么看?”晏伽问她。 孙渠鹤道:“我亲眼见过船坞那边从金陵城来的灵修,修为丧失十之八九,一定和那些诡异邪物脱不开干系。若是捕获寻常山野走兽,后天再助其修炼出灵识,那倒也无妨。但谁知道那种凭空召唤之法最后召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晏伽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问道:“等等,金陵学宫的事,是你和徐晚丘联手做的吧?” 晏伽有些诧异,论聪慧,孙渠鹤绝对是他见过所有人中的佼佼者,想起自己师尊当年对她赞誉有加,便忍不住暗暗较劲儿。 ——这个人,他一定要挖来越陵山。 “你猜得没错,我们从金陵而来,亲眼见过那些所谓的仙宠是如何在梦境当中吸人法力的。”晏伽说,“用饲主的修为滋养自身,而最终留在那些灵修体内的,则是污秽至极的邪物。一旦仙宠灭失,那些秽气也将荡然无存,最终连同自己原本的修为,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孙渠鹤听得面无血色,想起自家剑宗有多少人已经被那东西缠了多年,便觉得遍体生寒,“那岂不是说,他们数十载累积下的修为,早就已经不在了?” 晏伽点头:“恐怕是的。” “不行,我得回去……”孙渠鹤说着就要冲出马车,“我得告诉孙敬帷他们,绝对不能碰那东西!” 顾年遐伸手拦了她一下,说:“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那个人,他刚才连我的舌傀术都能抵抗一时半刻,想来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之人。况且你现在回去又没有用,不信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声嘶力竭辩上两句就相信你。” “眼下唯有一个办法。”晏伽正色道。 孙渠鹤看他骤然严肃,也坐直了身子:“什么?” “信我。”晏伽道。 第45章 太好了,又有人来寻仇了 孙渠鹤一听,顿时有些泄气,靠了回去,叹道:“我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呢。” 晏伽不满道:“你一脸完蛋了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本仙师看着就那么不可靠吗?” 孙渠鹤点点头,她的玄鸦也点点头。 “点个屁头。”晏伽抱起手臂,“先回越陵山,再从长计议。” “你确定越陵山会让你进门?”孙渠鹤狐疑道,“你真不是回去寻仇的?” 晏伽忍无可忍:“所以这三年仙道到底都是怎么说我的?杀人如麻、丧心病狂、六亲不认、生吃小孩?” 孙渠鹤笑起来:“除了最后一个,前面都有。” 不过越陵山这些年还真是对叛徒晏伽不置一词,无论外界再如何嘲讽抨击,也再没人出来说过话。 倒不如说,这三年间曾经光风霁月的越陵山忽然从仙道中销声匿迹了,原本三年一次的秋闱收徒也并未如期举行。那年许多灵修不信邪地在山下等了半月,发现越陵山竟真的不打算开山收徒,纷纷大失所望、铩羽而归。 仙道中有一公认说法,“非为惊世才,不叩越陵关”。越陵山三年一开山收徒,不论门第与出身,每每都有成百上千人涌入秋闱大会,各展神通,但最后能留下的往往不到十人,只因天分易有,而天才难得。 能得越陵山青睐之人,绝非只有天赋,而是真正的天才。 很多弟子并非通过秋闱入门,而是以各种方式被从外面捡回来的,那怕父母都是无半点仙根之人,所生子女也有天资卓绝的。因此上至掌门长老、下至内门弟子时常下山游历,不只为游山玩水,而是为了在民间搜罗各类天才,至于点化仙根,则各凭缘分。 所以百年来越陵山虽不乏离经叛道之徒,鬼才更是层出不穷,却无一不在术法上有着他人望尘莫及的造诣,故而很难为仙道所指摘。 孙渠鹤虽说对晏伽多有防备,却也并未质疑过对方的本事。唯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晏伽毫不犹豫地叛出师门,宁死也不开口解释原因? 而有关她母亲的事情,晏伽显然知晓内情,却同样不肯向她吐露半个字。 “回到越陵山之后,你下一步作何打算?”孙渠鹤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那些人的修为吗?” 晏伽摇头:“没有。人族修行之法,原本是采撷山川草木之精华,聚成自身丹田之气,一旦修为被人所夺,便如同涓流重汇入海,永远都分不出原本的那股水流了。覆水难收,如何找回?” “这世上果真有横刀夺人修为的邪术吗……” “修为轻易无法窃取,除非自愿献出。”晏伽叹道,“贪心便要付出代价,谁也帮不了他们。” 出了东湖城以西五里,就又是一处驿站,自那里再向西走便是绵延百里的崔嵬山岭,古称“剑阁鬼道”。他们来时并未经过那处群山,但回去最快的路便是御剑从山间穿行,只是山遥路远,此法也相当累人。 第85章 眼看着前面就要到驿站口了,马车忽的又一停,几人猝不及防地滚作一团,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听到外面半点声音也没有,别说什么虫鸣鸟叫,就连马喘气声也听不到了。 “怎么回事?” 顾年遐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探头往车外看去,神色越来越凝重。 “鬼打墙。”他说,“有恶鬼邪灵拦路,好大的胆子。” 他跳上马车车顶,发现车还在向前行进,但明明是白日里,四周却黑得如同浓墨一般。车夫双眼紧闭,浑然不知地坐在前面赶马,走了许久,似乎都只在一个地方兜圈子。 前面一片漆黑中,忽然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唢呐声,悠扬诡异,正朝着他们过来。顾年遐侧耳听着,总觉得有些熟悉,忽然被晏伽伸手一把扯了回去,按在座板上:“坐好,麻烦来了。” 唢呐声逐渐逼近,阴风吹起马车的帘子,其间仿佛还夹杂着若隐若现的悲泣哭嚎。孙渠鹤打了个冷战,小心问道:“这是什么鬼啊?” 晏伽探出头看了一眼,道:“很近了,看着像是红煞——这年头这玩意居然这么多?捅了红煞窝了?” 他提刀跳出马车,迎面就碰上一队送亲抬轿的红衣鬼,个个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如纸,脚不沾地却行速飞快,正中的红顶八抬大轿摇摇晃晃,从里面传来女子轻快的哼唱声。 “桃花红,杏花白,花中争有红白色,无皮无脸对镜枉断肠……” 晏伽站在那儿,越看越觉得熟识,接着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顾年遐时的情景——这轿子的样式相当眼熟,而他记性又很好,眼前这个来势汹汹的红煞鬼,好像就是当时那个被顾年遐横刀杀出的倒霉蛋。 他那个时候只顾着感叹顾年遐身手不错,却忘了问,当时的红白撞煞最后如何了。 若按他的法子破阵,不过是相当于走在路上跟人狭路相逢,把对方拨开、自己先走,最严重也只是遭对方骂两句。可顾年遐却是来硬的,丝毫不讲章法,如同好端端在路上走,迎面突然走来一个人,抬手就给你一巴掌。 “留步。” 晏伽丢开碍事的斗笠,举起右手的短刀,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轿中伸出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纤长,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杀伐之感。轿中浓烈杀气扑面而来,接着响起一道冰冷的女声:“让你身后的魔族小子出来。” “有话好好说。”晏伽皮笑肉不笑,“不行就冲我来吧。” “与你无关!” 那声音颇有气势,威圧感极强,带着十成的愤怒。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从马车冲了出来。顾年遐拎着剑就要上前,被晏伽一把拦住,满脸不服气:“你们先戏弄我的族人,挡在我们追查的路上设下迷障。我们一让再让,你还得寸进尺!” “那本就是乱坟岗,是你们先惊扰残魂的!” “坟修在大路上缺不缺德?大晚上谁看得见!” 晏伽听得头疼,忍无可忍张口叫停:“别吼了,都给我一个面子。还有,坟修在大路上怎么就缺德了?” 红煞厉鬼的怨气极强,虽然不主动招惹人,可一旦与谁结了梁子,便恨不得追到天涯海角。顾年遐也不是吃素的,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是晏伽拦着,这俩当场就打起来了。 喜轿的帘子被风吹开,一只镶金缀玉的绣鞋轻轻踏出来,几人才看清了这红煞的脸。 除去死了太久以至于面庞有些僵硬之外,对方各处都说得上姿容绝艳,看来生前是个富贵人家的女郎,腰悬明珠、耳着玉珰,眼角眉梢间尽是冷冽的傲气,并没有传说中厉鬼的那种狰狞之相。 孙渠鹤也从车上下来了,看了看对峙的几人,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那边的车夫并非灵修,陷入迷障怕是会折损阳寿,不必为难他。” 这红煞行事倒是泾渭分明,抬手一挥,那车夫便驾着马车往前去了,车轮声消失在漆黑墨色中,看样子是被平安送出了这片迷障。 “我说过,此事与其他人无关。”红煞缓缓说道,“我当时与那水鬼斗法,谁知这魔族的小东西忽然杀出,差点坏了我的事。若非最终水鬼仍旧败下阵来,我定然要你偿命。” 晏伽点点头:“嗯,那现在不偿命了,说说你要什么?” 红煞轻挑朱唇,说道:“听说北境狼族肋下天生有魔骨三寸,我不要多,只取一寸。” 晏伽当即回绝:“不行。” “若你执意阻我,无论是谁,我该杀便杀。”红煞冷笑,“你们没有机会了。” 孙渠鹤啧了一声,也拔出剑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干脆和她拼了!” 厉鬼索命,向来便是食人血肉。鬼族乃是抱憾而死之人所化,如无根浮萍,难入轮回,即便死后再强悍,也终有形魂俱灭的那日。 “轮回”一说,虽然也是虚妄,但人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总爱期盼来生。死时心怀不甘者化作厉鬼,夙愿恩仇未了,便本能地想要吞食生人身躯与法力,只求得在世上多留存一刻,或许就有心愿得偿的那日。 “我的法力给你。”晏伽抖了抖袖子,坦然道,“你可以多拿一些,我绝不叫停。” 红煞走近了些,饶有兴致看着晏伽,神色微诧:“你身上有很纯粹的法力,有些熟悉,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尝到过。” 顾年遐拦在他前面,愠怒道:“不可以。” 第86章 就在此时,红煞的眉头忽然一皱,腰间悬着的那颗明珠猛地亮堂起来。她怔了怔,伸手捉起那珠子,喃喃道:“这舍利怎么亮了……” 孙渠鹤闻言,按着两人往后狂退了几步,震悚道:“等一下等一下!别来硬的,这女鬼敢把那么大颗舍利子挂身上!她道行到底有多高?!” 这就跟悍匪戴佛珠一样,厉鬼敢明晃晃戴着得道高僧的舍利子招摇过市,无异于青天白日腰悬人头。连终日打雁的人都被雁啄烂了眼,还有谁惹得起。 “怕什么?”晏伽泰然自若道,“和尚打不过她,又没说我也打不过。” 他见红煞似乎没有再上前纠缠的意思,只是茫然四顾了一番,自言自语道:“难道还有旁人?” “没有了。”晏伽说,“否则我能感觉得到。” 红煞双目凛凛地瞥向他们三人,道:“难道是你们?身上可带了什么好东西?比如——佛门的物件?” 顾年遐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狐疑道:“佛门的东西?” 红煞勾了勾唇角,神色缓和下去:“果然有么?” 顾年遐慢条斯理地从身上翻找起来,先掏出了徐氏的牙牌递给晏伽,接着又掏出两块金错,再递给晏伽。 晏伽一应接过来替他拿着,旁边的孙渠鹤却看呆了:“他那衣服四平八整的,怎么能掏出来这么多东西?” 晏伽仿佛手握什么秘密似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孙渠鹤:“我不知道,细讲?” 晏伽:“我也不知道啊,讲什么?” 孙渠鹤:“……你废话能不能少一些?” 顾年遐低头继续找着,摸出晏伽给他织的那双棉耳套,很宝贝地小心翼翼又塞回去,喃喃自语道:“这个得放好。” 晏伽嘴角抬了抬,很快又压下去。 这时候,一枚平平无奇的佛珠忽然从顾年遐袖中掉落,骨碌碌滚了出去。红煞见状立刻冲了过去,伸手拾起那枚佛珠端详起来,眼中难得有了几分焦急。 “鬼不都应该怕这个东西吗?”孙渠鹤悄悄问晏伽,“她怎么跟捡石头似的啊?” “连舍利子都能挂身上到处走,这道行还怕什么佛珠啊?”晏伽说,“看着吧,来寻仇的,那和尚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天,下一章周四更新,抱歉大家〒▽〒这周总的榜单字数实在是太多了…… 第46章 红煞姐姐的怪谈小课堂 顾年遐抖了抖袖子,看着手握佛珠的红煞,歪了歪头:“你要这个?” 红煞轻轻嗯了一声,举起佛珠,又问:“我再多问一句,这是哪来的?” 顾年遐有一瞬的犹豫,毕竟这厉鬼目的不明,万一真有深仇大恨,他也不太想卖了温哲久。 红煞见他不作声,竟然难得地没纠缠,只是说:“你把这个给我,往日种种,今日就算我们一笔勾销,我再不为难于你。” “给你吧,我留着没用。”顾年遐毫不留恋地把佛珠让了出去,“一言为定,你且先解了这迷障。”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漆黑便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光倾泻而下,晏伽和孙渠鹤都不由得眯了眯眼,唯有顾年遐双目丝毫不动,盯着面前的红煞,眼底仍有九分警觉。 这红煞凶则凶矣,却十分说话算话,她收了顾年遐的佛珠,果然没再为难几人,只是将东西收入腰间的绣囊,仔细系好金线搭扣,接着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厉神色。 晏伽感觉不到杀气,便知道红煞是真的没有了杀心,右手攥的驱邪法诀也悄悄灭了下去。他方才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如若红煞发难,他第一个便要护住前面的顾年遐,再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看你们的样子,是要去西边?”红煞问道。 晏伽点头:“怎么,你要去东边?” 红煞道:“西边不太平,你们倒是上赶着。那魔族小子当时在追的东西,和长明镇的一样,是从‘山里’跑出来的,我也不愿招惹上,偏生魔族又总将那东西往我地盘上赶,好不烦人。” “山里……” 孙渠鹤脑海中顿时闪过什么东西,她皱起眉,凝神思索了许久,只记得在那些早就被父亲烧毁、藏匿起来的手卷与文稿中,她好像看到过很多次,似乎是母亲曾经提起过的。 晏伽没注意到孙渠鹤的异样,不过倒是对红煞说的话颇感兴趣:“你说,长明镇里的东西的确有怪异?” 红煞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她不过是一山野游魂,随口多说上几句也无妨:“长明镇三年前忽然来了一个富商,一掷千金在镇上兴建酒楼,初落成时满镇人都去看热闹,连我也顺带瞧了两眼。不过半年以后,那富商就在自家酒楼暴毙而亡,家眷匆匆扶棺下葬后,也全都搬走了。” 这倒和晏伽当初在长明镇听面摊摊主讲的差不多,当时他还觉得这人死得蹊跷,家人反应更是不对,却又说不上所以然。 他正在思索着,就听红煞继续说:“那之后有一年中元节,我赏月路过镇外,偶然遇见一残缺不全的孤魂在路旁哭泣,便好奇停下问。那孤魂修为浅,不敢不照实回我,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遭人胁迫,为人驱使,鸟尽弓藏后惨遭灭口,恐家人也遭此杀身之祸,却不敢直呼真凶名姓,也无力复仇,只能在此哀哉痛哭’。” “被人害的?”晏伽心想果然如此,从一开始,那位财主倾囊修明月乡的事情就不合常理,仿佛只是上赶着完成什么人的命令,而在那之后没了用处,便被隐秘灭口,知晓内情的妻子家眷最终也难逃这一毒手。 第87章 红煞:“我又问他尸身何在,他说在那酒楼的楠木大柱中,已然化为森森白骨,希望有人帮他收尸。但这忙我可帮不了,便走了。再后来我就没见过他,那等弱小残魂,要么自行消散,要么被其他大鬼一口吞吃了吧,谁知道呢?” 晏伽和孙渠鹤脸色俱是一变,他们都记得当时入那明月乡,大厅与回廊两侧尽是那种奢华昂贵的金丝楠木柱,路过时或许还停下细细打量观摩过一番,现在居然说不知道哪根柱子里砌着尸体,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红煞很欣赏这两人几乎作呕的表情,转身重新踏回了轿中,绣着大红囍字的布帘落下去,喜轿摇摇晃晃再度被抬起,吱嘎响着从三人身旁经过。轿中的哼唱声婉转渺茫,帘子被风微微吹动,似乎能看到一道婀娜的剪影。 “桃花红,杏花白,花中争有红白色,无皮无脸对镜枉断肠……” 孙渠鹤打了个寒战:“她这歌唱的是什么意思?” 顾年遐:“桃花酥、杏花酪?后半句没听懂,骂谁没皮没脸呢?” 晏伽听着那红煞的歌声渐渐消失不见,好像懂了些什么。他抚了抚胸口,说:“你们可亲眼见过横死之人?” 两人齐齐点头,晏伽又道:“人头被猛力敲打,不就是红白混杂、淌落一地?传说有的厉鬼能剥人脸皮,再敷到自己脸上,改变容貌,称作‘画皮之术’。”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孙渠鹤脸色苍白,连连向他挥着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避讳……我早上好不容易才吃了些肉包,你再说我要吐出来了!” 晏伽哈哈一笑,把顾年遐那些宝贝都塞回他袖子里,顺手摸了一把小狼脑袋,就往前走去:“走了,前面的路可以御剑,我们快些抄近路吧,免得夜长梦多。” 顾年遐不等他说,自觉化作小狼跳到他身上,还不忘将佩剑甩给对方。晏伽接过顾年遐的魄寒剑,施法御空而起,丝毫没有因为不是自己惯用的仙剑而手忙脚乱。 不过这也得益于两人平时那说正经不正经的调息之法,这柄魄寒剑已认顾年遐为主,但晏伽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御剑腾空如履平地,虽然不似自己的法器那般好用,却也能顶不少事。 顾年遐平时用剑甚少,北境狼族的尖牙和利爪本就是胜过这世上一切神兵利器的存在,虽说百年来也跟着越陵山学了些剑道,但若真遇到危急应战之时,怕是还得化出原身,以魔族之力应对。 孙渠鹤也御剑跟上,很快便和晏伽齐头并行。眼下的气氛莫名尴尬,起初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孙渠鹤实在憋得难受,才开口问:“你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吗?” 晏伽双眼望过脚下的山林,又落向远处的群山。他抿了抿嘴,觉得胸口郁结难解,总归是多年来守着秘密的压抑让他时时透不过气来,但这曾经是他亲口答应过师尊的誓言,哪怕到了千夫所指的时候,他所要做的,也是能撑多久是多久。 从答应成为越陵山掌门亲传弟子那天,他就注定要放弃一切为自己辩白的机会。 “……什么……为什么……不能……”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不能……永远不能!” 晏伽收回心神,摇摇头:“没有什么秘密,是我自己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孙渠鹤撇过脸,神色失望。 东湖城距越陵山百里之遥,御剑没个三五天是断然到不了的。傍晚时几人落在一片树林中,四面环山,看不到什么人烟,更别说找地方吃饭了。 顾年遐垂下头,没精打采道:“我肚子饿了,晏伽。” “好好,等下给你找点东西吃。”晏伽拍了拍头顶趴着的小狼帽子,说道,“先找个地方落脚。” 孙渠鹤四处张望着:“怪了,刚才在天上明明看到有间破道观,怎么下来却不见了?” “再往前走走,我绝对不会认错路的。”晏伽说,“那破庙好像在一片山坳里,我看看……对了,是那边。” 他穿过一片灌丛,果然看到群峰环绕的羊肠山路上,落着一间破败不堪的道观,也不知道是供奉谁的。但晏伽一贯秉着“满路神佛救苦救难不拘小节”的道义,向来觉得神仙就是用来拯救苍生黔首的,若是这点事都小心眼,也不必做神仙了。 那道观地方虽小,好在五内俱全,头顶的瓦片似乎是被人修缮过,不漏风雨。几条洗得还算干净的被单挂在观中,刚好挡住门外吹来的穿堂风。 供桌前竟然还铺了几丛干净的茅草,顾年遐从晏伽头上跳下来,飞身扑进草堆里,舒服地打了个滚:“真好,晚上睡觉有着落了。” 晏伽上去把顾年遐捞起来,在茅草中仔细翻找了一通,确信没有异样之后又把他放了回去。 顾年遐到处闻了闻,忽然快步跑到供桌下面,噼里啪啦一通乱翻后,竟然从角落拽出个竹篮子,上面蒙着张笼布,仔细揭开,发现里面满满当当盛的是白米饭,还有半块豆腐。 “这儿怎么有吃的?”顾年遐围着竹篮子嗅了又嗅,“好像没问题,就是普通的米饭和豆腐,也没有馊味儿。” 晏伽有些惊喜,摸了摸顾年遐的头,说:“干得好,年年,今晚吃饭不用愁了。” “这能吃吗?”孙渠鹤看着那已经发硬变黄、黏在一起的米饭,以及不知道沾了多少灰的白豆腐,有些难以接受,“该不会是谁拿来供神的吧?” 第88章 晏伽端起竹篮子,往供桌上一放,说:“我说大小姐,人都快饿死了,还管那一千年前就不在了的神仙干什么?你们找找,这道观里说不定还有锅灶呢。” 也不知是经验使然还是如何,竟然真的给他们在道观角落里找到了一口黑铁小锅,挂在半截烧黑了的木头上,底下的草木灰只剩了薄薄的一层,看来的确很久没人用过了。 不过孙渠鹤还是放心不下那米饭和豆腐,就好像荒郊野岭忽然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门前有笑容诡异的门童招手请你进去用饭借住一样,就算再饥肠辘辘,也能察觉到不对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明月乡里那东西,她可不想再遇到第二遍了。 眼下炊米、锅灶都一应俱全了,晏伽准备下手做饭,忽然转念一想,捅了捅顾年遐的屁股,说:“认不认得好吃的野菜都长什么样子?” 顾年遐摇摇头:“我不知道。” “走,带你出去采点野菜。”晏伽认真道,“哪种野菜最好吃、哪种蘑菇有毒,我教给你。” 顾年遐乖乖点头:“好啊。” “我呢?”孙渠鹤也不想闲着,“我来生火吧。” 晏伽指指外面,说:“天还没完全黑,你去帮忙打些山泉水来,晚上给你们做一锅天上人间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第47章 云迹不留行 狼族捕猎,不似猛虎独行,通常是成群出动,它们擅长在树影草丛中潜行蛰伏,伺机而动。 银牙尖锐、利爪张开,在猎物彻底放松警觉的一瞬间,以迅雷闪电之势冲出—— 哗啦一声,林中惊起数百飞鸟,向着暮色中四散掠去。山野百兽惶惶而逃,整片山林震颤不已,许久才彻底复归平静。 晏伽甩掉满头的树叶和草皮,欲言又止地看着一头扎进灌丛中的顾年遐,又呸了几声,吐出嘴里的草屑。 成年白狼强壮的躯体完全没给野兔逃跑的机会,爪子一拍就晕,被叼着后腿从草丛里拖出来,邀功似的送到晏伽面前。 “你这不是能变正常样子吗?”晏伽接过兔子,又被狼鼻子莫名其妙拱了两下,“平时非要变成小狼崽儿趴人头上,懒得你。” 顾年遐装傻,走着走着往他身上一蹭,将晏伽撞个趔趄:“好好走路,别犯病。” 这山里除了飞禽走兽,还有不少蘑菇野菜。晏伽教顾年遐辨认了几种无毒又能果腹的野菜,至于蘑菇,他也没把握吃了会不会去见自己十八辈师祖,毕竟这东西除了岭南人,很少有谁敢拍着胸脯说一定不会吃出人命。 “你看这种,长茎阔叶、茎干生着绒毛,叶片有紫色脉络,叫紫芋萝。”晏伽扯下一把藤蔓似的绿叶,递给顾年遐仔细瞧了瞧,“可以炒着吃,但是拿来炖肉汤最好。” 顾年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点点头,说:“好啊好啊,那我们快回去吧?” 晏伽搂住他的脖子,手陷进柔软的长毛里:“饿了?走吧,估计孙渠鹤也找到水了。” 顾年遐在前面给他开路,忽然停了下来,喉咙发出两声低吼,饶是晏伽再听不懂狼族的暗语,也分辨得出其中的敌意。 “怎么了?”晏伽扯了扯他尾巴,“过来,到我身后来。” 顾年遐摇了摇头,拨开面前的树丛,倏地和一个人对上了脸。 那是个模样清秀的男子,在看到顾年遐的瞬间,立刻被吓傻了,轻轻“呜”了一声过后,便两眼上翻地往后栽去。顾年遐伸出爪子垫住那人,顺势往晏伽那里一推:“是个人,怎么突然睡着了?” 晏伽把人接过来,说:“我觉得他是被你吓晕的。” “什么?”顾年遐难以置信,似乎深受打击,“我很可怕吗?” “那只被你拍晕的兔子为什么怕你,他就为什么怕你。”晏伽说,“不过他运气比较好,因为你只吃兔子。” 顾年遐颇为不屑:“他也太胆小了,我们又不是寻常的野狼,当然不吃人。” 晏伽抚掌道:“如果刚才你在他晕过去之前张嘴说这句话,他可能就不会晕了。” 顾年遐很不情愿地帮晏伽一起将那个人拖回了道观,孙渠鹤已经打好了一锅水,看了看晏伽身上扛的人,又看看他左手拎的兔子,半晌才问:“……嗯,我们今天晚上吃哪个?” 晏伽把那人往干草上一丢:“吃这个。” 两人捡回来的男子身形瘦削,看穿着打扮像个书生,背后却挂了一把数十斤的重剑,以厚重的黄布裹缠结实,而他竟然还没被压垮,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晏伽把那重剑解下来放好,便飘到一边做饭去了。他先将那竹篮中的干巴饭食搅开、捣碎,放进热水锅里闷煮,又转头摘了几把紫芋萝,以清水淘净,再混着切碎的豆腐一起倒入锅里,撒一把从盗墓贼那里搜刮来的椒盐,接下来只等开锅。 顾年遐盘腿坐在旁边,双手揣进腿窝:“好像有点香。” 孙渠鹤也闻了闻,肚子仿佛一瞬间就空了:“好像是有点……你这用秘法做的什么?” 刚才她亲眼看着食材下锅,不过就是些干米饭、豆腐渣和野菜叶,撒些盐巴,寡淡得不能再寡淡,怎么可能忽然之间就香气四溢? 晏伽敲了敲锅沿,煞有介事道:“这个叫珍珠翡翠白玉汤,要煮入味了才好吃。” 孙渠鹤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前仰后合,笑了半天又觉得不对,四下看了看,问:“等一下,我们怎么吃?不能用手抓吧?” 第89章 晏伽也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开始就没想过这茬。他独来独往惯了,有口小锅煮饭够他自己吃就行,乍然多了这么几张嘴,却连半副碗筷也没有。 玄鸦不管不顾,反正它只是鸟,尖叫着飞到锅上就要低头猛吃,被孙渠鹤眼疾手快地薅下来,不由分说便砸进地里,怒斥道:“狗东西,抢什么!鸟就去吃鸟食!” 她和玄鸦走了一路就打了一路,到这里又闹得鸡飞狗跳,后者不甘示弱,翅膀照着她的脸狂甩起来:“嘎——嘎——!” 孙渠鹤一手扯住玄鸦两条腿,用力丢出去,刚好这时旁边昏迷的书生也揉着脑袋坐了起来,玄鸦不偏不倚地砸在他额头,砰的一声,硬生生将他又一次撞晕了过去。 “哎。”晏伽坐着没动,摇头,“这位道友醒得可真不是时候。” 孙渠鹤扑过去拎起玄鸦,头疼地看着再次昏倒的书生,道:“这怎么办?他醒了不会赖上我们吧?” “放心,他要是醒了,我们就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撞到桌角晕过去的。”晏伽面不改色地瞎扯,“我们四张嘴,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他趁锅里煮着汤,抽空去将那只野兔剥了皮清理干净,兔毛则拿到野溪边洗净里外的血水,随手塞进衣服,想着之后再给顾年遐缝个什么小玩意儿。 烤兔肉讲求火候与翻烤手法,稍有不慎便会外干内柴、难以下咽。不过晏伽从小到大烤了几百回兔肉,闭着眼睛都知道怎样烤才能鲜嫩多汁。他顺手撒上一把椒盐,登时就将香气激了出来,边上一人一狼一鸟口水都要流出二里地了,皆是眼巴巴盯着那兔肉。 先前被捡回来的书生大概也是被香味勾醒了,第二次爬起来,这回他没再被天外飞仙砸晕,朦胧地向四周环视一圈,先看到了背对他坐着的狼尾少年,尾巴扫来扫去,柔软蓬松的狼毛甚至贴着他的脸飞过去。 书生心肝一紧,眼看又要栽倒,忽然瞥见前面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围着小锅煮些什么,香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啊,你醒了?”顾年遐回头,看到了神情冷静得出奇的书生,抖抖耳朵,“要一起吃饭吗?” 那书生只是思索了一瞬为什么人长着狼的耳朵和尾巴、为什么狼会说人话,便起身飘忽到锅前,很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似乎是一锅稀粥,漂浮着碎豆腐与几根野菜,卖相十分诱人。 晏伽、孙渠鹤和顾年遐都看着他,没说话。 “你们在做饭?”他挠了挠头,“这个锅……这个锅是我的。” 晏伽这才恍然,他先前还犯嘀咕,这荒郊野岭的破道观里怎的还有锅灶,原来是有主的:“我们路过这边,以为这儿没人住,刚好找到些米饭豆腐,便借着这锅煮了顿饭,叨扰了。” “什么?!” 书生一愣,急忙转身跑到供台前,扑通一声趴下去就开始翻找,半晌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指着几人,气得语无伦次:“你们——你们吃了我的豆腐和饭!那是我最后一点粮食了!” 其余几人顿时心虚,彼此面面相觑了半晌,还是孙渠鹤先开口:“道友,实在不好意思,来的时候这里没人,江湖救急便没管那么多。那个,要不你也坐下来一块吃?” “还有碗筷吗?”晏伽问那书生,“饭好了,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书生瞪大眼睛,仿佛对这人的厚脸皮难以置信:“这都是我的,你还问我吃不吃?” 晏伽叹了口气,说:“煮都煮了,现在也没法子再变回去了不是?来,给你赔个不是,回头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请你吃顿好的。” 书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越想越憋屈,可想来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不,是六手,只得忍气吞声压下胸中那口气。 他将观中几人都扫视了一番,见到除了晏伽之外,另外两个人身上都佩着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蹭的站起来就往自己背后摸,脸色霎然变得惨白:“我的剑……我的剑呢?!” 晏伽指指他身后的干草堆:“给你放那边了。” 书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身就去找自己的剑,发现果然好端端放在那里,腿一软跪了下去,将那重剑紧紧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念起来:“还好还好,我的命根子,我的心肝儿……” 顾年遐见那书生都快把口水蹭上去了,有些嫌弃,往晏伽身上靠了靠。后者十分自然地抓住他的尾巴薅了一把,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书生眼见自己存的那点余粮都被这三个不速之客强取豪夺了,也没办法,只得破罐破摔,去供桌地下翻出一摞用黄布包着的碗筷,仔细掸了掸上面的灰,小跑着过去分给几人。 晏伽盛了一碗汤,先递给顾年遐,又随口问道:“你这儿东西倒全,这破道观该不会也是你的吧?” 书生瞟了他一眼,见对方相貌俊美轩昂,虽未佩剑,却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气度,看着并非那种穷凶极恶不讲道理之人,便道:“道观不是我的,我也是暂时落脚,等这些干粮吃完,我就要走了。” “那不是刚好?东西也吃完了,你不如随我们一道。”晏伽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朋友。” 这书生倒是不太记仇,坐下吃了一碗饭,也放下戒心来,和几人随口聊了几句。 他名叫桑岱,是个散修剑客,所在的师门人丁凋敝,已经差不多死绝了,只剩下他自己带着这把师父传下来的剑浪迹江湖,目前还没想好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赶路。 第90章 不过这人看着瘦弱温吞,没想到却是个剑修,想来也不是全然的无名之辈。他背上那把重剑着实不轻,晏伽帮他拿下来时顺手掂过,若非已经结丹的灵修,怕是轻易背不起那把剑。 “阁下师承哪里啊?”晏伽问,“既是剑修一道,我应该也听过。” 桑岱有些支吾,吞吞吐吐道:“师、师门‘不留行’,我师父三月前仙去了,临终前只给了我这把剑。” 晏伽仔细想了想,实在不记得听过这家门派:“没听过,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桑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急忙转移话题:“你们往哪里去?我打算向西,看看有没有什么营生可做。” 晏伽扯了条兔子腿,递到顾年遐嘴边,说:“我们往越陵山去,山下的幽篁镇很是富庶热闹,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日常:殴打宠物,被宠物抽脸,继续殴打宠物。 晏哥日常:摸小狼,摸小狼,摸小狼。 年年日常:和晏伽贴贴。 ps:新队友get,虽然人家看着窝囊,但是他有事儿是真敢怒不敢言呀(有什么区别) ̄▽ ̄ 换了新头像,朋友给我画的呆呆年!完整的图还是放在微博了~ 第48章 别摸了别摸了 这不合适 桑岱吃饱了,摘下自己的剑,小心地拆开,确认剑鞘和剑柄都好好的,才放心又包了回去,当宝贝一样供起来。 晏伽不解:“你为什么要把剑包这么严实?” 桑岱:“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剑,万一碰坏了可怎么办?” 此言一出,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顾年遐咽下一口兔子肉,说:“剑不就是拿来用的吗?要是怕磕着碰着,那它作为一把剑还有什么用处?” 桑岱摇摇头:“你懂什么?这剑是我师门祖传的,它不仅仅是一把剑,师父说它就是整个师门。” 晏伽笑出声来:“我觉得你师父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他说这把剑就是师门,意思是祖传的剑道都在这把剑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世上没有永坚不朽的神兵利器,剑总有一天会折断,但剑道与剑心不会。” “什么形而上形而下的……”桑岱听得晕头转向,“反正这剑我可得护好了,不能弄坏。” 吃过饭,桑岱收拾了他那锅碗瓢盆,打算再拿去洗了,一并装进自己的行囊。晏伽盘腿坐着正帮顾年遐梳头发,看着他前后忙活,忽然问:“怎么,这些你全部都要带走吗?” 桑岱点点头:“这些也是我从师门带来的,都是用惯了的东西,我得带着。” 晏伽也不想阻拦他,只是专心将顾年遐的长发梳高,束在脑后,显得飒爽利落。黑发千绦万丝地垂落顾年遐的肩膀,晏伽就那么握在手里,浓密柔软。 顾年遐脑袋往他手掌蹭了蹭,很乖。 头发束起来之后,后脖子上那道疤也十分显眼了。晏伽顺手点了点,说:“休息吧,明天再赶路。” 顾年遐这会儿也觉得困了,打了个哈欠就卧倒在晏伽腿上,伸手按了按,闭眼睡了。 晏伽轻轻抚弄着他耳鬓长发,心想顾年遐最近似乎越来越少变回小狼了,化形也稳定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有自己引导修行的缘故。 凑合睡了一夜,第二天晨起外面下了些雨,道观里外都潮湿一片。晏伽被顾年遐的耳朵蹭醒,睁开眼,顺手将毛茸茸的东西按下去,声音有点哑:“别闹了,起床。” 桑岱早就起了,蹲在供台前收拾行李,鼓鼓囊囊一大包,晏伽伸着懒腰走过去,看了一眼,问道:“你带这么多东西,御剑能起得来吗?” “御剑?我这一路都是走过来的。”桑岱怔然,“你们要御剑?” 晏伽失笑:“你知道越陵山离这里有多远吗?暂且不说去越陵山,单是要走出这片山岭,你只靠两条腿,怕是大半年都走不出来。” 桑岱呆看了自己手中的剑许久,说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御过剑。” “简单,我教你。”晏伽说,“这些都别带了,怪累赘的。” 孙渠鹤犹豫道:“可他没有御剑牙令,万一出了事,要被仙署抓的。” 晏伽:“我第一次御剑的时候,哪知道御剑牙令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照样飞。仙署那群仙巡官都是酒囊饭袋,拿钱打点打点也能拿到牙令,不会飞的多了去了,管他的。” “可是……”桑岱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些碗盆,“这些都是我带着走了好久的。” “不丢掉这些,你这辈子也走不出山里。”晏伽说,“走吧,天晴了,正好赶路。” 桑岱第一次听到自己那把剑发出剑鸣声,便是在这样雨过天晴的清晨。他按照晏伽告诉自己的,如何气运丹田、点通经脉,接着以金丹驱动剑灵—— 耳边叮的一声,原本沉寂的重剑竟然瞬间腾空而起,飞至他面前,发出持续的嗡鸣。 “飞起来了?”桑岱看着那把剑,伸手握住,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它在我手里连把剑都不是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那剑似乎有所感应,随着他的力道沉浮摆动,让他并不费力地就站稳了身子。桑岱回头看着被自己扔在供桌下的包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头:“算了,终究还是带不走。” 晏伽将变回小狼的顾年遐抱在怀里,踏上魄寒剑,“走了。” 第91章 三道剑气冲破云端,两前一后地朝着西边飞去。桑岱头一回看到群山之外的景色,惊喜交加,刚要放眼好好欣赏一番,没成想一低头发现已经离地面百尺高,顿时吓得惨叫起来:“妈呀!这么高!” 晏伽诧异回头,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完全不会御剑:“你师父没教过你如何御剑?那你到底是怎么结的丹?!” 桑岱面如土色,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身形却没有丝毫不稳。他一边御剑往前飞,一边哀嚎不止:“救命!救命啊!我要摔死了,我不想摔死啊啊啊——” 顾年遐从晏伽怀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桑岱一会儿,说:“他这不飞得挺快吗?还说不会御剑,肯定是骗你的。” 晏伽刚要说什么,忽然心生一计,抱紧顾年遐,低声说:“抓稳了,我探探这小子虚实。” 话音未落,晏伽便暗自运气,加快速度向前飞去,轻飘飘丢下一句:“你慢慢嚎吧,我走了!” “等等!”桑岱大惊失色,“别走别走,等等我!” 孙渠鹤领会了晏伽的意思,立马跟上去,将不敢睁眼的桑岱远远甩在身后。 桑岱唯恐自己真的被丢下,鬼哭狼嚎地在后面狂追,剑气瞬间比方才强了三成,一炷香的追逐下来,竟然半点没被拉开距离,哪里像是一个以前从未御过剑的人? 晏伽稍稍放慢了些,重新打量起这位看似窝囊怂包、实则深藏不露的主儿来。 最高深的谎言甚至可以伪装眼神,然而一切都有迹可循。要说去伪存真,晏伽深谙此道,他最擅长分辨一个人是否说谎、有无伪装,这个桑岱此刻的恐惧绝无掺假,是真的快吓破了胆,却依旧稳稳立在剑上,半点平衡也未失去。 “他到底是不是装的?”孙渠鹤问晏伽道。 晏伽摇头:“这本事也不是能装出来的,方才那招倒悬御物,我记得几年前一次仙盟大会上,萧千树夺得御剑魁首,也不过倒悬在剑上绕了窈竹峰六圈——他刚才至少转了五次。” 桑岱哭丧着脸追上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晏伽,怒吼:“你们跑什么?!” 顾年遐探出头来,郁闷道:“他怎么第一次就能飞这么快?” 晏伽:“你比他厉害多了,以后我教你,别人我还不教呢。” 顾年遐轻轻哼了一声,埋头抱紧他脖子。 桑岱唯恐晏伽和孙渠鹤再突然丢开他跑掉,紧紧跟在后面,仍是不敢向下看。 一路停歇几次,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三人迎着朝日的霞光,看到了愈发清晰的山界轮廓。 耳边掠过风声,绵延起伏的山脊逐渐向两旁打开,如中流分水,踊跃耸入云端。前面出现了一片辽阔平原,夹杂在群山之中,一条系带似的渺渺长河横贯沃土,而在那条河的源头、无数支流环绕之处,便是有桃源仙境之称的越陵群峰。 西北四大古绿洲尚存其一,此地古称越陵,共有三山十四峰,而这十四道主峰之下又有无数小峰林立交错。千百年来部落聚迁、繁衍不息,若不与东南形胜之地相比,倒也算得上富庶繁华。 晏伽本以为自己会有近乡情怯之感,但故地临到眼前这一刻,他才发觉心中有多怀念这个地方。 “山门有探灵结界,贸然上山立刻便会被发现,我们先去幽篁镇落脚。” 晏伽右手轻挥,令剑锋转了方向,朝着山脚的镇子飞去。 四人找了间客栈暂时居安,晏伽戴着斗笠率先走进去,在大堂中环视一圈,没看到熟面孔,便过去叫二楼的客房。掌柜对外来客见怪不怪,只当是路过歇脚的行商,开了三间房,叫跑堂引他们上去。 他们来的时候,果真连一个穿玄鹿羽衫的弟子都没看到,这放在三年前可不寻常。 从前越陵山时常有弟子下山办事,镇上来往的几乎全是身着玄色袍服的年轻灵修,打眼一看便知是越陵山来的,若镇上百姓有遇邪异之事,尽可随意唤越陵山弟子前来相助,绝无推辞。 街市上的吆喝叫卖声倒是未改当年,晏伽坐在窗前,听着外头车马行人喧嚣声,身心的疲敝都一扫而空。 “要我去打听打听么?”顾年遐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你不方便露面。” “不用,你乖乖待着。”晏伽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本意是要顾年遐过来,两人再调息一个大周天。北境狼族和越陵山掌门所修心法差别不大,两人法力运转时能相互促成,事半功倍,一段时间下来,晏伽能感觉到自己醒来后体内的虚亏损耗正在被慢慢填补,恢复得尚好。 没想到顾年遐根本没和他客气,径直往他怀里一扑,压得晏伽当胸闷了一口老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下去。”他咬着牙根,“你压死我了小兔崽子。” 这窗沿本就不宽,挤了两个男子自然是无处容身。晏伽伸手揽住顾年遐的腰,翻身跃下了窗台,把人往肩上一扛,就要出手教训。 白色的狼尾猝不及防甩到他脸上,晏伽顿了顿,扭头看着显出狼耳、满脸期待的顾年遐,叹了口气:“你要干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习惯总是收着尾巴。”顾年遐说,“太憋屈了,就和穿衣服有袖而无口一样。” 晏伽将顾年遐放到床上,自己也顺势压了下去,一手摸在顾年遐的尾根上,另一手轻轻弹了弹那对耳朵:“想被摸摸尾巴了?” 第92章 “嗯。”顾年遐搂住他的脖子,点了点头,“快来摸摸我的尾巴。” 晏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种事情,大概是手感和普通的小狼崽差不多。即便是明丹期的小狼,也不过是想被摸尾巴而已,再匪夷所思的举动倒也没有。 仙道诸人从来不知道,晏伽其实是个略有些心软的人,虽说平时放浪不羁,却并非铁石心肠。顾年遐似乎完全摸透了他的脾气,只要黏人地纠缠上一番,十有八九也就同意了。 晏伽抬头,看到了桌上放的双刀,目光闪了闪,忽然伸手拽下了床帐,将两人笼罩进去。 这床倒是相当结实,就算再折腾也响得不是很厉害。晏伽望着顾年遐神情迷蒙的脸,忍不住抚了抚他的头发,接着鬼使神差般地低下头,靠在了顾年遐颈间。 混沌之力虽然未曾侵蚀过他半分,却依旧烧心,如同烈火被困于坚固铁屋之中,热意汹涌,只能以外力稍作压制。 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那凛冽的冰魄气息让他有些欲罢不能。 “晏伽……嗯……” 顾年遐发出一声飘然幽微的喟叹,传到晏伽耳朵里,令他身子僵了僵。半晌,晏伽埋头狠狠揉了几下,彻底让顾年遐得到了纾解,气喘吁吁地软在他怀里,鼻尖浸着薄汗。 “每次都这样,最后总是调息不成。”晏伽的声音低沉,却也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万一我不在,你要找谁胡闹?” 顾年遐微微睁开双眼,含着一抹浅金笑意。他抱着晏伽的脖子,嘴唇轻碰了碰对方的下巴,说:“只找你,晏伽……你的手好舒服……” 第49章 只让你摸尾巴 楼下走过杂乱的脚步声,晏伽从床上坐起来,整好凌乱的衣裳,目光又落在顾年遐尾巴上。 顾年遐一旦开心了,尾巴便轻轻地甩,还爱缠着他手腕,像是撒娇。 晏伽刚才还抽空给对方运了几个小周天,这会儿只觉神智清明,脑中的昏沉一扫而空。北境狼族的冰魄之力确实对他大有助益,顾年遐本身的法力便已凌驾诸多魔族之上,哪怕年岁资历尚浅,也能一骑绝尘。 这狼族小少主根骨绝佳,若悉心加以引导栽培,来日必将大有造诣。 “起来吧。” 晏伽拢拢顾年遐的头发,两人姿态亲昵,是彼此都察觉不到的紧密。顾年遐方才折腾一番,有些疲惫了,顺着晏伽的手臂攀上去,整个人抱住了对方,靠在晏伽怀里不动弹了。 “少给我耍无赖。”晏伽晃了晃他,“起来,带你去吃东西。” 顾年遐埋头蹭蹭,说:“你能多抱我一会儿吗?” 晏伽语塞,拍拍顾年遐的背,态度有所软化:“就这么喜欢被人抱着?” “喜欢被你抱着。”顾年遐的声音很低,“也只让你摸尾巴。” “真的只让我摸?” 顾年遐当然看不出晏伽眼底的那一丝阴鸷,那是曾经越陵山最顽劣的首徒骨子里天生的恶性,明知对方正毫无防备地朝自己靠近,依旧不动声色。 “只让你摸。”顾年遐诚实点头。 晏伽的吐息近在咫尺,就落在他毛茸茸的耳朵上,总是忍不住地抖。顾年遐抬起了头,和晏伽脸对着脸,眼神很清亮:“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再等等,这事儿急不来。” 晏伽看向虚掩的窗子,眉目间染上了些许冷意。 他刚才坐在窗边向外看,注意到街上有几拨人举止奇怪,虽然穿着与这些镇民无异,气质却很难掩藏。 晏伽打眼一看便知对方是修仙之人,走路时右手总不自觉地背向身后,微握成拳,显然是平日里拿惯了剑,一时改不过来。 并且这种并不常见的抓握姿势,据晏伽所知,仙道中惯常如此持剑的一家就是凌绝宗,这家宗门剑道并不精益,水平也不高,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倒是很好辨识。 那些人混迹在贩夫走卒之中,佯作走街漫步,实则一直盯着同个方向——幽篁镇通往越陵山唯有一条路,即穿过石湖巷,再沿山路一直往前,爬上陡峭的蜿蜒石阶,便能在群峰白云之中看到越陵山巍峨险峻的山门。 若是御剑,一炷香的工夫便能上山,但越陵山早已在各处落下山门结界,外人若擅自入内,很快就会被巡山的弟子丢出去。 这时节绝不会有人不识趣地叩访越陵山,如果贸然上山,一定非常显眼。 凌绝宗的人混入幽篁镇,说到底是冲着谁来的,早就不言而喻。 “凌绝宗果然和学宫有瓜葛。”晏伽说,“这些人就是拿准了我会回来,特意过来堵我。金陵城传来的消息倒是很快,不过,凌绝宗不一定就是学宫幕后之人。” “那怎么办?”顾年遐问他,“等不到你,他们估计也不会走。” 晏伽笑笑,眼神分外轻蔑:“凌绝宗连一把好剑都没有,还想拦住我?我倒想看看,他们能跟我兜圈子到几时。” 这时候忽然有人敲他们的房门,接着外面传来桑岱的声音:“我们什么时候出去转转?你说好的,帮我找个营生做。” 晏伽把顾年遐放回床上,起身去开门,看到桑岱还背着他那把宝贝重剑,一脸颓然地站在外面。 “你不是个灵修吗?”晏伽问,“不留行现在只剩你一个了,那你自然就是掌门。既然那么舍不下自己的剑,不想着如何光复门楣,找什么营生?” 第93章 桑岱脸上没半点精气神,仿佛自从展现过那天才一般的御剑天分之后,便再无后劲了:“可是我是我们师门最废物的一个,除了挑水砍柴、洒扫做饭之外什么都不行。” “你可真没出息。”晏伽叹息,“能不能把头抬起来?我可以将你引荐给越陵山,从门内低阶弟子做起,总有出人头地的那天。” “你是说咱们来时看到的那几座山?”桑岱大惊失色,“不行不行,我师门从前也不过一小座山头,扫几处院子还行,那什么越陵山——不行不行,累死我也扫不完!” 晏伽不为所动,再难啃的骨头他也死磕过。对方油盐不进,他也不遑多让,前些年无所不用其极地给越陵山挖来了不少天才,结果没多久他就拍屁股走人了,撇下不少被自己诓来的老实人,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愿意留在越陵山。 “这样吧。”晏伽拍拍他的肩,说道,“你先跟我上山,只要你看得上眼的活计随便挑,我来做主,怎么样?” 桑岱有些狐疑,问道:“真的?你谁啊,这么大面子?” 想来当年晏伽的大名如雷贯耳,仙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美名是名,恶名也是名,对他赞誉有加也好、咬牙切齿也罢,总归曾经轰轰烈烈过,没想到他再活过来,这一路遇到的人竟一个都不认识自己。 晏伽清了清嗓子,正要报菜名似的往外蹦那一连串的名号,顾年遐忽然走出来,毫不见外地替他开口:“他就是仙道第一,说话当然管用。” “仙道第一?”桑岱愣了愣,随即摇头,“不可能,我虽然不知道那些修仙的事,但也听师父师兄他们说过,那个仙道第一早就死了,死得特别惨,虽然后来也出了不少所谓的新任第一,却没一个能赶上他的。” “没死。”晏伽泰然道,“你师门可真有眼光。” 桑岱乐了两声,笑道:“我觉得都是胡说八道,都仙道第一了,还能死在别人手下?假的,我不信。” 他说完,转身往楼下走了:“我饿了,先买些东西吃。说好了,账记你头上,谁让你们吃光我的米和豆腐!” “就这出息,让他进越陵山都得破例。”晏伽靠在门上,对顾年遐笑了笑,“不过要招揽天下人才,这种微末小事倒是不必在意。” 顾年遐勾住他的手:“那我呢?我要寻个什么由头才能上山?” 晏伽看了看他,半晌开口道:“你不用什么由头。” 顾年遐十分受用,攀着晏伽的肩膀跟他碰了碰鼻尖,转身也下楼去了。 晏伽没说什么,戴好了斗笠下楼去吃饭。 这家客栈的饭菜是幽篁镇里口碑最好的,晏伽从前下山的时候总要打包一些回去。烧卤鹅、酱猪骨和点刀豆腐都是招牌,百吃不腻,更有食客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这一口绝鲜。 孙渠鹤离家出走前带足了盘缠,出手阔气,这顿饭她便包圆儿了。桑岱没吃过这等美味,狼吞虎咽,暂时从野菜豆腐的味道中逃离出来,心想自己从前吃的都是些什么糠皮泔水,如果留在这里能天天吃这些,让他把越陵山的山头全扫了都愿意。 几人坐在大堂角落的地方,很不起眼,却能将门外的景象一览无遗。晏伽余光瞟着门口,发现不过一盏茶工夫,门前至少已经过了三次凌绝宗的人,状似散漫,实则警觉非常。 “有人拦路。”孙渠鹤低着头吃饭,忽然说,“至少有八个人,剑都藏在袖子里,都惯用右手剑,大概是凌绝宗来的。” 晏伽心道大小姐果然是剑痴,看得分毫不差。他刚才都没看出来那些人还藏着剑,只以为是来盯梢的,没想到还随时准备动家伙。 晏伽:“想个办法把他们引开,我们抄近路上山。” 孙渠鹤一怔:“上越陵山只有一条路,哪里还有近路?” 晏伽将卤鹅腿一条条撕下来,丢进碗里,“一个人若是连自小长大的山门都不知道哪里有几处狗洞、哪里有隐蔽小路,那他到底活什么了?” 孙渠鹤觉得自己就不该对晏伽这个疯子的话刨根问题,原本只知道这人离经叛道,饱受诟病,却没想到就算当了掌门、名列仙道第一之后,依旧疯疯癫癫的。 但她似乎并不反感对方如此性情,反倒在目睹晏伽做出种种惊人之举后,油然而生一种酣畅之感。 晏伽剥好了一碗鹅腿肉,推到顾年遐面前,顺便抬手给对方抹掉嘴角的糕点渣,一切都仿佛自然而然。 顾年遐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 孙渠鹤忽然“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全部注意力都朝向门口。只见那几个闲逛的凌绝宗弟子三两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接着竟然直接丢下这边,急匆匆地走了。 “怎么回事?”晏伽顿时有了几分警觉,“他们不像是发现我们的样子。” 顾年遐也望着那边,眯着眼睛,眼底冷光闪动。 桑岱嘴里叼着猪肘子,懵然抬起头:“啊?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声东击西之计。”孙渠鹤说,“难道不是冲着我们?” 晏伽拍了拍顾年遐:“年年,快吃,现在正好是个机会,我们上山。” 凌绝宗盯梢的人刚走没多久,几人后脚出了客栈。晏伽凝神探了探周围的法力气息,的确不像有埋伏的状况,那些人怕是真的走了。 难不成他们所图的另有其人? 第94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暂时恢复隔天更了。 第50章 让顾年遐受委屈,他也不愿 晏伽蹲在道旁,一手贴地,默默不语了半晌,抬头对另外三人说:“结界都在,全无薄弱之处,看来我们只能硬闯进去了。” “硬闯?”孙渠鹤愣道,“不会引来人吗?” “当然会。” 孙渠鹤想了想,又点头:“也是,这毕竟是你的地盘,自然有法子躲开他们。” 晏伽:“什么?我当然没有法子躲开,我是说待会儿都跑快点,别被他们抓住了。” 桑岱如遭晴天霹雳:“我们还要御剑吗?!” “喊什么喊,不御剑难道爬上去?” 晏伽不想再听他一惊一乍了,言胜于行,戴好斗笠就飞快御剑冲了出去。孙渠鹤也跳上自己的佩剑,回头冲桑岱说道:“跟紧了,越陵山里没有善茬,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了,送到仙盟审判,丢的可是你自家师门的脸。” 桑岱一听这话,脸色白了三分,立马御剑跟上。这回他好歹敢往下看了,却依旧两股战战,只看几眼便撇开了视线。 忽然间,他感觉身体似乎被什么阻滞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晏伽在前面说:“我们刚过了结界,巡山弟子很快就会发现,当心。” 果不其然,几人刚穿过结界还没多久,身后便响起铮铮弦鸣声,像是利剑破风而来,朝着他们逼近。 “站住!” 来的便是越陵山的巡山弟子,一般都是刚入门不太久的低阶门生,但须知越陵山千百年来一直被誉为“天才的桃源”,其盛名经久不衰,正因为所收之人皆是万中难遇的天才,即便身处最低阶,也胜过其他仙门中高阶弟子数倍。 “你徒弟怎么这么小气?”顾年遐被晏伽抱着,回头看去,“三……四个人,追得很紧,真不讲待客之道。” “他不是连自己师父都砍吗?”孙渠鹤跟着调侃,“咱们跑快些吧。” 晏伽:“……能不能不要总是翻旧账?好歹我就这么一个徒弟。” 巡山弟子越追越近,桑岱回头一看,吓得嗷了一嗓子,拼命往前飞去,甚至越过了晏伽。 “留神!”晏伽吼道,“前面是山!” 桑岱这才定睛看清迎面一座巍峨高峰越来越近,下意识猛地提起剑锋,几乎是贴着山壁飞了上去,吓出了一身冷汗。 越陵山数峰相连、奇峻陡峭,最高的窈竹峰古来便有“仰攀日月”之名,乃是掌门清修的宝地,因山高峰险,所以少有人去,落得清净。 不过就算是其余稍些逊色的山峰,也够擅闯之人喝一壶了。 桑岱刚过了这处山头,转眼面前又是两道巍巍高峰,如剪刀的双刃般交错,而中间只有上下两条狭小的山隙,以肉眼观之,自己是绝对飞不过去的。 “笨,躲开啊!!” 晏伽出声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桑岱眼睁睁看着山石迎面而来,他闭上眼,本能地向一边躲开,竟然不偏不倚地从那几乎半肩宽的缝隙中挤了过去。 晏伽目瞪口呆,抱着顾年遐从剪刀峰上越过,低头一看,桑岱竟然还好端端站在剑上,速度丝毫不减,简直令人咂舌。 桑岱劫后余生,双眼一动不动盯着前面,唯恐从哪里再冲出一座山来,直接把自己拍成肉泥。 晏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四名巡山弟子咬得很紧,估计再过不久就真的要追上来了。 他顺手捻了道传声咒,御剑飞速掠过孙渠鹤和桑岱身旁,将咒语拍在两人身上。 “等过了前面那道峰谷,你们立刻向西,我来断后。” 晏伽说罢,飞得慢了些,让另外两人先行飞过,自己则故意引那几个巡山弟子到谷口上方,眼看着对方就要追到面前,忽然一抬手,口中快速念了几遍听不懂的咒法。 下一刻,谷口的几道险峰竟然如春笋般拔地而起,巨响震天动地,速度之快,令那些巡山弟子根本来不及躲避。 晏伽看准时机,将手一勾,那几人猛地悬停在空中,仿佛被什么困住一般,饶是如何挣扎,都丝毫进退不得。 “这……这是什么?”其中一人瞠目结舌道,“我入门三年,竟不知此处有这几座活山。” “你究竟是什么人?!”对面向晏伽喝问道,“谁知用的哪家邪魔外道,难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晏伽拍拍手,心说这是你们祖师爷传下来的搬山术,若非掌门及座下亲传弟子、还有鸣沙阁中那位长年累月不见人的主儿,是绝对不会知晓此法的。 他暗自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向祖爷爷祖奶奶告了罪,才开口说道:“歇歇吧,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你们挣也挣不开的。我既然下了咒,你们就得老老实实等时辰到了自行解开。” “休走!” 那几名小弟子年轻气盛,自然十分不服气,然而除了怒喝之外,也束手无策了,只得眼睁睁看着那戴斗笠的狂徒御剑飘然而去,立时便不见了踪影。 “坏了,他们是不是朝着窈竹峰去的?”一人冷汗涔涔道,“尊上他现下还没回来,万一被人坏了清修之地的布设,咱们是要被罚的!” 与此同时,已经飞出去二三里的晏伽摸了摸耳朵,笑道:“嗯,在他们身上留的传音咒派上用场了,怀钧眼下不在越陵山,正好。” 第95章 顾年遐:“他在又怎么了?我不怕他。” 一群巡山弟子在原处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这奇怪的咒法何时能解。一身本领都使尽了,原本引为骄傲的天资在这不知名姓的咒阵前,竟然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震动分毫。 正在焦急间,一只木鸢扑腾着机巧翅膀飞了过来,鸟头雕得惟妙惟肖,双翅排布着精致小巧的木羽,翼下猎猎生风,慢悠悠停在了乱成一团的几人面前。 “哎,这是怎么回事?”木鸢上负手而立的人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那几座拦路的山峰,“这搬山术怎么被人唤起来了?” “唐长老!”那几个弟子如见救星,急忙叫道,“快放我们出来——有人硬闯山门,我们几个……技不如人,被困在此处了。” “哦,知道了。” 那人一挥手,原本如绳索禁锢着几人的结界忽然张开,竟是如轻烟消散了。几名弟子得了自由,只匆匆道谢,便准备接着去追。 “不用忙了,若是再追,估计等会儿我转悠到那边,还得再给你们解开一次。”木鸢之上的人摆摆手,不紧不慢道,“忙自己的去吧,别管。” “可是……” 对方不再言语,操纵着木鸢继续扑扇起翅膀,转身飞走了。 至于晏伽这边,既然知道了怀钧不在,那窈竹峰便是最好落脚的地方,平时除了掌门自己,根本不允许别人上去。 晏伽也十分清楚自家徒弟的性子,总爱一个人待着,窈竹峰现在肯定不会有其他人。 越陵山的结界并非能上天入地,只有外人擅闯时才会向巡山弟子通报擅入者所在方位,之后能不能追得上,就只凭那些小弟子的本事了。 晏伽带他们绕路去了窈竹峰,果然看到峰顶的小静室好端端立在那里,门前一林修竹随风簌簌,十分幽静。 “好了,这里绝不会有人打扰。”晏伽落地,总算松了口气,“来都来了,我就直接去见能说得上话的人。你们暂且在这里歇脚,我去去就回。” 顾年遐从他怀里跳出来,闻言一怔:“什么意思,你不带我去吗?” 晏伽有些犹豫,说实话,顾年遐与越陵山的旧日恩怨在他心中总归是一根刺,在彻底弄清前因后果之前,他并不想让小狼贸然现身。 越陵山是他师门,就算自身化作黄土枯骨,这里也是他今生唯一所属的地方。如果双方真的已经到了非将彼此除去不可的地步,自己也难以在其中周旋。 让顾年遐受委屈,他也不愿。 “听话,年年。”晏伽蹲下去,摸了摸顾年遐的头,“在这里待一会儿,等我回来接你。” 顾年遐趴下去,别过头不让他摸,尾巴在地上烦躁地扫来扫去:“你又不带我。” 晏伽想了想,起身去摘了一片竹叶,捏捏顾年遐的后颈:“来,到这边凉快一点。” 顾年遐跟着他走进竹林,站在一片林荫当中,仍是满脸不高兴。 晏伽将竹叶轻轻放在他鼻子上,又摸摸头,说:“你顶着这片竹叶,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它没掉,我就……” 他低下头附在顾年遐耳边,轻声说:“摸你尾巴摸个够。” “真的吗?”顾年遐眼睛果然亮了亮,很快又阴沉下去,“哼,你就是不想让我去。” “你和他们又不一样。”晏伽说,“后面的事很累很无聊,不要跟去了,好不好?” 他没察觉到自己声调柔了下去,顾年遐也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早点回来找我。” “好。” 桑岱瘫坐在静室门口,颤颤巍巍地说:“求求你们,我飞不动了,真的飞不动了。” 孙渠鹤扯着他衣领,奋力想要将人拉起来:“都到这儿了,不差这几步。” “你和他不必跟去,凭你们的身份,现在也不好露面。”晏伽挽了挽袖子,说道,“无论如何,千万不要离开这处峰顶。” 桑岱忙不迭点头,如获大赦地收了剑,刚想要推门进屋就被晏伽叫住:“你要是想被越陵山的掌门亲自寻仇,就推门进去,最好再穿着衣裳到那张床上滚一圈。” “这什么破地方啊?有屋子不让人进,小气!”桑岱抱着剑,忿忿走到顾年遐旁边一屁股坐下,“你去吧,别管我。” 晏伽御剑走了,留下两人一狼对坐竹林,彼此谁也没说话。 越陵山的主峰拜月顶,乃是山门弟子主要修行、起居之处,从窈竹峰御剑过去并不远,中间却要经过一段山门弟子云集之处,那里同样也是越陵山的道路中枢。 也就是说,晏伽要去找人,就一定会穿过拜月顶。 他没办法直接过去,现在越陵山不进外人,但凡没穿玄鹿羽衫的,肯定十分扎眼。前任掌门饱受诟病,此时现身旧日师门,必然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晏伽垂眸沉思了片刻,调转剑锋,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第51章 别人摸,会被咬 拜月顶侧旁有一处从山体横生出来的矮峰,虽说有“峰”之名,却并不在三山十四峰之内,因为实在是太小了,跟其他高峰比起来,顶多算个小土丘。 不过这矮峰之上有一处小草屋,挨着山间飞流直下的瀑布,名叫“偷闲草庐”,依山傍水,十分幽静隐蔽,是晏伽曾经某位故人最爱偷懒神游的宝地。自从晏伽也发现了这个好地方,就时常威胁对方带自己一起逃学来玩,否则就把事情捅出去,谁都别活。 第96章 晏伽落在矮峰上,看着一切如旧的草屋的小院,心底有些感叹,以前和同窗逃学到此,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故人都不在了,这里却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说也奇怪,这地方少有人知,又怎么会有人常常洒扫? 晏伽想着便掀开门帘,推门走了进去。屋内窗明几净,他走到桌前,伸手抚摩着案台上陈年的刻痕,叹了口气。 他有三年没回来了,总以为已经不记得这里的样子,却没想到一切依旧如此清晰,就仿佛他昨天才来过这草庐。 内间摆着檀香架和凉席草案,桌上陈列着汝窑青瓷,还有本翻到一半的书,被窗外的风吹得乱飞。不知道上一次来这里的人是谁,看来雅兴未尽,连茶盏也懒得收好。 晏伽走过去将书合上,看到那是一本《明月咏流集》,而且是百年前越陵山的一位名士明台先生所汇编的版本。他记得自己根本读不下去这书,行文太过晦涩难懂,引经据典掉书袋,看两眼就头疼,大概只有那几个人会。 他正陷入冥想,忽然听到窗外几道剑鸣声,接着又闪过数个身影,不由分说地落下了一道结界,瞬间将他困在草庐之中,连四面的窗子也咣当合上了。 “万师兄说得没错,果然在这儿!”有人得意叫道,“快,放信号!” 一簇烟花陡然升空,穿过越陵山的群峰雾海,在空中炸得万紫千红,又簌簌落下,残红飘了漫天。 拜月顶本就宽广开阔,在此处放出信号,方圆百里都能尽收眼底,此刻大概越陵山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这里的烟花,少不得要过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晏伽面无表情地放下书,捏了捏眉心,觉得最后一丝耐心已然耗尽。 他当然可以硬冲出这里,但代价便是这座草庐被尽数焚毁。但凡有知晓他名号的人,必然也清楚他从不会为这种低阶术法结界所困,然而这些人明显有恃无恐,竟试图用如此脆弱的陷阱困住他。 方才听那几人所说,是“万师兄”让他们到此埋伏,大概便是凌绝宗的万留风了。然而对方根本不可能知道此处对他而言有多重要,除非——是有其他人告诉万留风可以这么做。 很快,晏伽就听到了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剑鸣声。 “何人在此造次?” 这个声音冰冷又威严,是个女子。晏伽听得一愣,立刻走到了门口,伏在门板上仔细听着。 “凌仙师,您来得正好!”先前施放结界的一人忙不迭迎上去,“我等乃凌绝宗门内二等弟子,路经此处,竟然发现越陵山的旧日叛徒也逃窜至此,便将这仙道之耻围困草庐中,听候你们发落。” 那名女子默了默,才问:“你们说的人是谁?” 对方清了清嗓子,说:“正是三年前荼害仙道、叛出越陵山的罪人晏伽!” 在众人簇拥之中,一位身穿玄鹿羽衫的女子走了出来,模样艳若朝霞,手持三尺青钢剑,剑锋一振,周围人噤若寒蝉。 “那么,他在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女子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落在紧闭的草庐小门上。 “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诸位特意将他围困在此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晦涩非常的笑意,“把门打开,我要亲眼确认。” 很快就有随行弟子上前,施法解开了结界。那几个凌绝宗弟子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这是他们使尽浑身解数落下的囹圄咒,本以为固若金汤,竟然被这些低阶弟子轻易破开,多少有些丢人。 晏伽深吸一口气,自己动手推开了门,咣当一声,连草庐都震了三震。 他缓缓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全越陵山上下都再熟悉不过的脸。曾几何时,仙道血雨腥风、飘摇动荡,都拜这张脸的主人所赐。 女子望着他,神色惊诧,许久才回过神来,握剑的手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对左右说道:“给我拿下!” 晏伽稳如泰山地抱臂立在草庐前,丝毫不为所动。 凌绝宗的几人正在得意,忽然看到女子身旁的那些弟子竟然朝着自己冲了过来,还不等反应,便纷纷被按倒在地。 “你们什么意思?!”为首一人梗着脖子骂道,“好啊,我懂了——原是你们越陵山蠹生于内,败类还不止一个!”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晏伽从前在越陵山时的师姐、仙道第一美人凌绡。 两人并非师从一人,凌绡乃是长老臧琼云的首席亲传。不过越陵山上下皆以师兄弟姐妹相称,按辈分来算,晏伽应当是她的师弟。 “擅闯山门之徒,无论身份,皆是越陵山的敌人。”凌绡一步步走近,竖起剑锋,“擅入者,死。” “谁敢动我们!”凌绝宗众人色厉内荏,只担心对方会不会是真的起了杀心,“越陵山果真包藏祸心,等我们大师兄知道了,当心你们全门上下身败名裂!” “大师兄——你是说那个恬不知耻、背弃门派的叛徒?”凌绡冷笑,举剑指着这人,“我倒想起来了,这些年姓万的在你们凌绝宗的确风光,一堆儿蠢材里发现一个拔高的,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你们……黑白不分,包庇护短!” “你们该庆幸是我师姐动手,而不是我,否则你连骂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我剜掉舌头。”晏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轻蔑道,“眼下还不如先关心一下,你们那位万大师兄眼里,还有没有诸位的死活了。” 第97章 凌绡看了晏伽一眼,又转回视线:“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从未有凌绝宗的人进入过越陵山,自然也不会有外人走出这里。” 那几人被拖走时,脸上神情从难以置信到惊恐万状,显然是真的害怕会被越陵山灭口。晏伽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走到凌绡身边,再装模作样地开口:“师姐。” 凌绡看着他,凤眸冷淡,完全无动于衷。 “师兄!”周围几个同门倒是很热络地叫他,全然按捺不住激动,却被凌绡一瞪,纷纷识趣地闭了嘴。 “已死之人,何来的招呼可打?”凌绡显然压着气,转身欲走,“越陵山没有这个人,走了!” “别啊师姐!”晏伽笑意盈盈地追上去,“我有正事。” “要是没正事,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是么?”凌绡冷嘲热讽道,“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三年来到处寻不到你的尸身。你倒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惯的你这个毛病?!” 她语气愤慨,下意识地挥起了手中的剑,却见一道白影猛地落在两人中间,尖锐的狼爪抓住她的剑锋,当啷一声,霎时溅起了火光。 晏伽先看清了一双白茸茸的耳朵,一怔,顿时出了满身冷汗。 顾年遐伸着爪子拦在他身前,狼尾紧绷,耳朵也极具敌意地支棱着。 “急什么呢?” 头顶传来轻飘飘一声叹息,晏伽抬头望去,只看到了一架木鸢,上头还站着个人,背手而立。 他来不及多说,立刻扯下身后草庐的门帘,揽过顾年遐,将对方往怀里一裹,欲盖弥彰地遮住了狼尾巴和耳朵。 顾年遐依旧带着怒意看向凌绡,被晏伽拍了拍屁股,低声训斥道:“变回去。” “可是她拿剑对着你。”顾年遐不甚服气地摆摆尾巴,“我不要。” “那是我师姐,没事儿。”晏伽又揉揉他尾巴,“听话。” 凌绡震惊地望着两人,又眼睁睁看着顾年遐嘭地一声变成小白狼,钻进晏伽怀中,声音凛冽凶狠:“你们全部退后!” 晏伽悄悄给凌绡使了个眼色,没想到后者压根不吃这一套,厉声说:“浑小子,少在这儿跟我挤眉弄眼的!说清楚,这魔族是什么来头?” “师姐。”晏伽叹气,“给我一个面子。” 他抱紧顾年遐,显然铁了心不让其他人找小狼的麻烦,“好吧,他的确是我从北境狼族带回来的。小孩儿罢了,没事的。” “北境狼族顾氏……”凌绡喃喃道,“他们为何会来越陵山?”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师姐。”晏伽又道,“我没死的事情,这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当年的事有些误会,我们回去详说。” 原本他应该是和北境狼族结怨最深的人,可众人看他此刻与顾年遐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并不像宿敌,看来此间事果真有隐情,还是不声张为好。 “净会给我惹麻烦。”凌绡冷哼一声,转身跃上剑去,“不想被发现,就快些跟来。” 晏伽晃了晃顾年遐:“走吧。” 顾年遐被门帘罩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晏伽则重新戴上了斗笠,混在凌绡身后的随行弟子里,尽量低调。 有个曾经和晏伽要好的同门凑过来,声音差点压不住:“师兄,你没有死啊!” “死了。”晏伽说,“你现在看到的是回来复仇索命的厉鬼。” “别闹,师兄。”同门嬉皮笑脸起来,“哎,这真是北境狼族?我看看,能摸吗?” 晏伽凉飕飕地瞥他一眼:“能。” 同门惊喜,便准备伸手:“那我……” 晏伽又道:“手不想要了可以摸。” 同门打了个寒颤,低头注意到顾年遐更加冰冷的眼神,咽了咽口水:“不、不摸了。” 第52章 小狼是不能听这些的! 越陵山 拜月顶 晏伽坐在熟悉的玄鉴堂里,身体久违地放松下来。顾年遐趴在他腿上,还是没有放下警惕和敌意。 “他倒横行霸道起来了。” 身旁一个年轻的玄衫男子捧了杯茶,坐到晏伽身边,神情慵懒,语气飘然:“我到了窈竹峰,竟然有不少人在,挺热闹。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说在你们闯入结界的时候,有人也趁乱混进来了,这宁可拿鼻子顶竹叶也不理人的小狼便急了,非要我带他去找你。” 晏伽听完,低头捏了捏小狼爪子:“真乖乖顶叶子没动?” “真的。”顾年遐骄傲地仰头,“一开始他怎么叫我,我也没理。” 晏伽这才看向那名男子,冷了脸:“唐长老,您什么意思?” 越陵山中有主的山头,仅鸣沙阁一座,而这位唐嶷长老乃峰主是也。早在晏伽拜师之前,他便待在越陵山了,也不知道多少岁,看着倒是挺年轻的,是名如假包换的机巧天才。 鸣沙阁并非某座楼阁,而是山峰本身的名字,自古便这么叫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嶷风轻云淡地一笑:“顺手载他一程罢了。” “你这么护着这狼族做什么?”凌绡坐在对面,皱了皱眉。 晏伽仿佛理所应当般脱口而出:“那当然,我都带了一路了,能不护着吗?” 凌绡神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也没追问,只是问道:“说吧,你当年为何假死,又为何……全然不作解释?” “怀钧呢?”晏伽并未作答,只是问。 第98章 凌绡道:“他眼下外出未归,只是传了几封信回来,说是一切都好,也没说到底去干什么。” 晏伽揉了揉耳后,说:“我在长明镇看见他了,怕也是去追查三七坊灭门一案的。不过他既然已经闭门三年,又为何会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你都知道了?”凌绡眉间愁云紧锁,“你也知道,当年那件事他是为人所利用,若提早就知道撞破的所谓‘真凶’会是你,他恐怕宁可违背本心装作毫不知情、袖手旁观,也不可能亲自出手。” “我知道。”晏伽点头,“他那时毕竟年纪不大,事发突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寻常。我猜,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凌绡摇头:“你从乐掌门手中接过越陵山时,不过十五岁,他那时也十五岁,所以倒不必觉得他心性不够成熟。只是他在你走后几乎性情大变,从前何等活泼的孩子,落得如此沉默寡言……我们担心终究是无用,那孩子心事重,什么都不肯说。” 晏伽:“我此次回来,正是为近些日子的异动。三七坊灭门,我却未觉察到不周山方向有何异常,只是长明镇中实在诡异,我先前已经查探过一番,确信此事与学宫脱不开干系。” “你说近些年忽然兴起的学宫?”凌绡想了想,“从前派人来过,不过没进成山门。” “我从前说过,仙道中从无真正与越陵山无关之事,闭门归闭门,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可闭目塞听。”晏伽道,“我去过一趟金陵,徐氏的宗主并不认同学宫教义。那儿的学宫被我们联手捣了,所谓的飞升之法,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查出些眉目了?” “学宫所修心法召来的仙宠,与青崖口一战时,那些从山里跑出来的东西一样。” 晏伽说完,堂中顿时安静下来。凌绡和唐嶷皆是面色凝重,似乎对他所说的东西十分忌惮。 七年前,不周山某处鲜有人知的结界忽然破裂,整个仙道对此毫无准备,也并不知道结界破碎之后,从中涌出的那些邪秽之物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东西从无定形,更是极难杀死,甚至只剩一口气时还能朽木复生、重新聚回形体,无穷无尽,强大到令人生怖。 而其中最可怕之处,是有不少人曾亲眼看到那东西化作自己熟识的亲友,口吐人言,再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防不胜防。 唐嶷开口道:“你假死后,我叫钧儿在幽篁镇外给你立了假的坟茔,没过多久便被盗掘了,我去看过,有那些邪物残存的气息,不知是否想打你尸身的主意。我只是奇怪,既然结界完好,那邪物究竟从何而来?” “只有你和乐掌门知道那处结界在哪里。”凌绡说,“历代掌门死守秘密,从不告知他人。” “但是结界却在七年前,被孙氏剑宗的宗主夫人带着几个寻常灵修找到并且打破,从此这个秘密便也泄露出来。”唐嶷道,“如果我没看错,此时在窈竹峰上那位女子,便是孙氏剑宗的大小姐,孙渠鹤。” 凌绡一怔,眉梢爬上怒意:“混账小子,你都带些什么人回来?!” “谁知道呢,或许是破局之人,也未可知。彼此有缘,碰上就带回来了。”晏伽无所谓道,“况且我带她回来,是想找机会让她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亲自翻出当年的真相。毕竟孙焕尘从小对她便是另一套说辞,外人再怎么说,也不过显得挑拨父女关系罢了,眼见才为实。” 凌绡一向捉摸不透掌门亲传这一脉的心思,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自己有打算,我也不置喙了。” “师姐,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们。”晏伽道,“只是我答应过师尊。” “嗯,无妨,谁让当年我们挤破了头争抢乐掌门座下唯一的首徒之位,结果却被你捡了便宜呢。”凌绡冷若冰霜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你应当知道,那时候有多少人不服气。” 晏伽十分受用地往后一靠,两臂搭在椅背上,道:“什么叫捡便宜?师姐,话不能这么说,师尊可是看我天资卓著,她又十分惜才爱才,权衡之后便收我为徒的。再说了,当年师尊亲挑的那么些人,最后不也都是走的走、逃的逃?” “你这狂妄的性子一点没改。”凌绡道,“算了,既然回来,便好好住下吧。快到正午放饭了,你不方便露面就回去等着吧,我叫人给你送饭过去。” “我住哪里啊?”晏伽伸了个懒腰,问,“窈竹峰不是我的了。” “这有什么?钧儿自然不会不让你住。”凌绡奇怪道。 “还有我们年年呢。”晏伽揉揉顾年遐的头,“我带了他,总不好一起睡钧儿的床。” 凌绡的神情有一丝僵硬:“等等,你们要一起睡?” 晏伽习以为常,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他肯定是要跟我一起睡的。” 山塘的必经路上人太多,窈竹峰又不合适,思来想去,便只有偷闲草庐人少清净,还能掩人耳目。晏伽很快带着顾年遐搬了过去,简单收拾了下内间,倒也干净。 “师姐,窈竹峰上另外两位朋友,也麻烦你帮着安顿了。”晏伽对凌绡说道,“有要帮忙的,尽管使唤他们两个,拿人手短,他们应该也没意见。” “孙氏剑宗的大小姐,我可不敢使唤。”凌绡道,“你们歇着吧,烂摊子我已经叫人一起来收拾了。” 第99章 “谁?” “师兄!” 两道剑光从天而降,一前一后稳稳停在草庐之上。站在前面的女子神情焦急,低头看到晏伽,笑容陡然变得惊喜:“师兄,你真没死!” 晏伽不用抬头,都知道这骄纵灵动的声音主人是谁,“你现在捅上一剑的话,不一定。” 越陵山下幽篁镇的林氏镖局,是当地一大镖户,往西北大漠、北面草原去的旅人商队大多会找林氏护送。习武世家彪悍好斗,沙漠里的马匪看到林氏的旗子,都得掂量一下自己抢不抢得起、有没有命回来。 林氏二小姐林惟竹天生有过人仙骨,家里人高兴得团团转,想着不送去修仙那实在是可惜了。况且二小姐抓周时也是抓了仙剑,实在是天意。 而她家头顶便是声名显赫的越陵山,林家人抱着刚一岁的林惟竹上山拜师,一眼就看上了仙风道骨的乐佚游,虽不知对方身份,却认定女儿跟着这种仙人,必定能大有所成、仙道留名。 不过林惟竹没能当成乐佚游的首徒,后来拜入已故的五眼天尊浮俶长老门下,倒是成了越陵山四大混世魔王之一。 ——之首还是晏伽。 林惟竹收了剑,急匆匆朝着晏伽奔过来:“吃我一拳!” “说了多少遍,你们林家拳法漏洞百出,过不了三招的。”晏伽向一侧躲开,只觉得耳旁生风,连顾年遐的狼毛也被吹得翻起来,“不过拳劲可以,拳风也不错。” 林惟竹从背后解下一把剑,丢给晏伽,没好气地说道:“没死为什么不回来?白瞎我们每年还给你烧纸祭拜!凌师姐说你回来连把剑都没有,可怜死了——给,我特意从你以前那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凑合用吧。” 晏伽接住那剑,仔细瞧了瞧:“秋水桐梨剑,真是好东西,当年除了我的以德服人,就是它最趁手了。” 林惟竹这才注意到晏伽怀中抱着的顾年遐,好奇问道:“师兄,这是什么?” 晏伽托了托小狼:“这是我逮的小兔子。” 顾年遐也相当配合:“嗷。” 晏伽:“啊?兔子不是这么……” 与林惟竹一道来的男子名为苏获,是已故的地煞灵尊霁苍长老亲传,正静静站在剑上,抱着手臂,垂眼看着几人。 “这小白狗是哪儿来的?”苏获看了看顾年遐,忽然问。 晏伽吓了一跳,立马捂住顾年遐的耳朵:“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我听见了。”顾年遐喉中发出两声威胁的低吼,“让我去咬他。” “小狗会说话?”苏获颇感意外,“稀奇。” 晏伽一边按住要上去跟对方拼命的顾年遐,一边道:“师兄,我跟你说,这小狼你可惹不得。” 苏获面容冷淡,点了点头:“哦。” 林惟竹伸出手,在晴明穴上一点,额头忽然出现了一条浅淡的细线。顾年遐好奇地抬头看着,正要等个究竟,就被晏伽抱着躲开:“别看!” 然而林惟竹额间的那条细线忽然张开,竟是一只竖着的眼睛,独目圆睁,直直地看向顾年遐。 此时在她的眼中,顾年遐额头同样出现了一道印记,泛着淡青色。 “狼王血脉。”林惟竹惊讶道,“师兄,他是北境狼王的血亲?!” 【作者有话说】 网卡突然出问题了,搞到现在,晚了一点。 明后天可能要拿电脑去修,没有更新的话会提前在评论区挂假条。 第53章 你的年年,他有我好吗? 顾年遐爪子拨拉开晏伽的手,丝毫不露怯:“正是,但本少主尚未即位,你们不必觐见。” “说话悠着点儿,别闪了尾巴。”晏伽乐不可支道。 林惟竹无语道:“觐见什么……师兄,当年不是顾氏落井下石,陷害你致死吗?这是他们少主?” 苏获若有所悟,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当年都说是顾氏害你身死,如今看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倒也能反着推了——顾氏所为,其实都是助你假死脱身的一环,对不对?” “顾影拙答应过我,在我重新醒过来之前,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晏伽道,“看来他替我把秘密保守得很好。” 越陵山的几人看向他和顾年遐的眼神始终都有些不对劲,凌绡最是按捺不住,她趁顾年遐没注意,对晏伽使了个眼色。 晏伽会意,对顾年遐说:“你先进草庐等我,我还有些事要和师兄师姐们商议。” 顾年遐从他怀里跳出,打了个哈欠,“好吧,我先去睡会儿,醒过来要看到你。” 晏伽站在外面,目送着顾年遐走进草庐,顺手下了个结界,转过身朝瀑布走去:“师姐,来这边,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说话。” 偷闲草庐后面有条小瀑布,飞流湍急,底下是激流终年不歇的石潭。石潭中央有块天生奇异的怪石,能站三五人还绰绰有余,瀑布落下时如惊雷轰鸣,若站在石头上讲话,则周围一尺外,丝毫不可闻声。 晏伽纵身跃上潭石,将手放上心口,稍加法力,竟从那处掏出一朵八瓣莲花。林惟竹一眼认出那东西,说道:“这是乐掌门的法宝心莲?我还是第一次见。” “师尊仙去前,将她所有的东西都传给了我。”晏伽语气有些低落,“三年前也是这个东西暂护了我肉身,要不然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去,我早碎得铲都铲不起来了。” 第100章 心莲是历代掌门传下来的法宝,据说是某一任掌门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水潭中摘下,练成了如今这盏小巧玲珑的洞天。不过虽然越陵山的每样法宝都有其来历可考,但大部分应该都是瞎编的,所谓法宝者可遇不可求,机缘之下,才能得其法门。 晏伽带着另外三人踏入心莲,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洞天内有莲蕊千朵,众人分坐在花托之上,只觉得周身一股幽香不褪。 “你去查了学宫?”苏获惊讶道,“自从钧儿决定越陵山不再收徒,那些灵修的确都往学宫去了,据说这几年越发声势浩大,许多仙门都想方设法将弟子送进去听学。” “学宫里用秘法召来的脏东西,我们也听说过。”林惟竹双手拇指和中指捻着,搭在膝盖上,“我用天眼看过那种仙宠,外头法力充沛,但里面藏着的东西肯定不对劲。” 晏伽斜斜靠在身后的莲蕊上:“这次回来,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七年前青崖口一战,那些来自山里的东西,又出来了。” “怎么可能?”林惟竹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是那个结界又破了?” “不可能,我们都不知道那结界在何处,旁人更不可能知道。”苏获说,“而且你应该也记得上一次结界破开之后,仅仅半天不到,那些邪秽就已经涌到越陵山了,哪里还容得下我们如此闲暇?” 几人都有些沉默,七年前那一战,对存活下来的所有人而言都是噩梦,他们甚至用了许多年才慢慢开始淡忘那些鲜血、死亡和分离。晏伽、苏获和林惟竹都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自己的恩师,直到今日,都是他们心中一道无法拔除的刺。 杀不尽的邪物如乌黑蝗群般涌来,铺天盖地压向越陵山每个角落,人族灵修以血肉之躯阻挡,但终有法力与精力都耗尽之时。那些邪物硬生生将整座山门拖入精疲力尽的战事当中,再趁着他们疲惫恍惚之际,一击毙命。 晏伽点头:“但是眼下所有异状的共同所指,便是不周山之后的东西。结界确实没有破,但不代表它不会在来日的某一刻突然破掉。” “需要我们怎么做?”凌绡问。 晏伽道:“得麻烦师姐将我还活着的事尽力压一压,越少人知道、知道得越晚越好,至少得撑到钧儿回来的时候。” “我明白了。”凌绡点头,“那几个凌绝宗的杂碎都已经关起来了,有吃有喝地供着,也不怕他们不老实。至于钧儿,要不要我灵音传信帮你叫他回来?” “不用。”晏伽说,“事急生变,我怕他路上匆匆忙忙出什么事,等他回来自己知道便好。” “师兄,那个有着狼王血脉的狼族,为什么会跟你一起回来?”林惟竹问道,“此事也一应得瞒着仙道,否则他们一定会生事。” 晏伽疑道:“为什么?顾氏跟他们又有什么恩怨了?” 凌绡正襟危坐,看着晏伽,眉间不甚舒展:“三年前你‘死’后,仙盟大会尚到尾声,仙道各家都还没有离开越陵山的时候,忽然有一头白狼闯了山门,大闹一场,最后被钧儿联手三清门主与展宗主才制服。仙道那时物议如沸,不肯放过那头白狼,非要置之死地不可。” 晏伽宛若当头喝棒,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怔怔地看了看一边的林惟竹和苏获,见他二人也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 “三年前闯山门的那头白狼,是北境狼族?”晏伽不可思议道,“是不是顾氏少主,顾年遐?” “寻常白狼即便修成精怪,也不会有那种法天象地的本事,又凶残好斗,发狠时的模样十分恐怖,是魔族没错。”苏获说,“不过我不记得那只白狼额上也有狼王印记,而且顾年遐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 晏伽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应当也不会是顾年遐,况且他三年前才刚刚化形,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平白无故来越陵山闹什么? 但他心中还是隐有不安,纵然这件事九成不会和顾年遐有关,但凡事皆有万一,他等会儿还是得回去问顾年遐,至少要问明白,三年前那只大闹越陵山的狼族是怎么回事。 “难怪这一路我都听人说,最好不要让那些灵修知道年年是白狼一族。”晏伽低声说,“原来当年仙道众家都看到了那只白狼,自然对顾氏有敌意。” 林惟竹说道:“不过那只白狼最后并未真的害人性命,被小怀钧、展大哥还有小树带走了,虽然仙道那些老头子还嚷嚷了好一阵子,非要我们交出那白狼尸身,小怀钧到底也没理过。” 也就是说,那头白狼最后下场如何了,只有这三人知道。 晏伽盘起一条腿,撑着下巴,脑袋里思绪万千,却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条。 “算了,先说到这里,我得回去看看年年。” “噫,看看年年……”林惟竹怪声怪调地说道,“师兄你真是疯了。” 想也没用,不如先顾好眼前的事。晏伽跳下莲台,伸了个懒腰,忽然被林惟竹伸手扯了扯衣袖,说:“对了,丘屏师兄也知道你回来了,不过他没跟我们一块儿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晏伽顿了顿,揉着脖子,闪烁其词:“去,去看,等我安顿好这边就去。” 苏获抱着佩剑,眼底尽是了然:“你不敢去。” 晏伽没回他的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道:“丘师兄的腿,入冬还是疼得那么厉害吗?” 第101章 “还成了,没有前些年那样疼得下不了地。”苏获答道,“你真不准备回去看看?” “再说。” 晏伽收了心莲,重新放回心口。耳边瀑布轰鸣声不绝,彼此讲话不再能听得清,他借了这个由头,朝另外几人摆摆手,便纵身往草庐那边去了。 走到草庐外,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晏伽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心道一声不好,立刻冲进屋里,就看到顾年遐已经滚到了床边,差一点就要整个人掉下来。 晏伽两步飞过去,堪堪接住了顾年遐,手一摸才察觉到对方浑身大汗不止,眉间紧紧皱成一团,神色无比痛苦。他低头贴了贴顾年遐的额头,发现烫得厉害,却不像是发烧。 “年年!”晏伽伸出两指抵着顾年遐的眉心,“醒醒!” “让开……”顾年遐死死推着他,“都让开!” 和上次不一样,无论晏伽怎么呼唤摇晃都叫不醒顾年遐。眼看怀中的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只得一咬牙,伸手剥开顾年遐的衣裳,右手掌探进去抵在对方胸口,试图用心莲将顾年遐从梦魇中拉出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晏伽正准备祭出心莲,怀里双眼紧闭的顾年遐忽然猛地张开了眼睛,原本淡金的双瞳不知为何变得漆黑幽深,带着一股令他预感不祥的邪气。 “你是谁?”晏伽的双眼顿时变得要杀人一般,“从他身上滚出来!” 顾年遐对这番威胁的话无动于衷,反而露出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抬手一把勾住晏伽的脖子,尾巴也急不可耐地从衣摆下伸出,缠上他的小腿,比往常都要紧。 感受到顾年遐唇上那一抹温热贴近的时候,晏伽瞪大眼睛,立刻就要把人往外推,奈何顾年遐力气一下子变得巨大,竟是连他也挣不开。 “你不是一直很想这样对我吗?” 顾年遐眼中含着幽幽的雾气,看得晏伽心中一颤,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松手。”他捏住顾年遐的手腕,却舍不得用力,“滚。” 下一刻,他觉得唇上一痛,似乎是被咬破了,血腥味充斥了唇齿。 两人这个举动持续了很久——至少对晏伽来说,应当是很久的。他的身子动不了,也不敢轻易动,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 不管此刻眼前这副躯壳里是谁,他都应该赶快推开顾年遐,趁一切都还没有落到无可挽回的余地。 “你的年年……”顾年遐凑近他耳边,低笑着说,“他有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别看阿晏拽得要死,他纯爱得要命,每天在外面就是“塔塔开”,回家小狼一抱,开始喝汪崽牛奶(我胡说八道的) 第54章 你比不上他一根尾巴毛 晏伽冷冷看着眼前的“顾年遐”,手上加大了些力道,又松开:“闭嘴,你比不上他一根尾巴毛。” “顾年遐”嗤笑一声,忽然厉声说:“他回不来了,你也是!” 语罢,他的嘴唇与晏伽的分开,眼中漫出更浓重的邪气,反握住对方的手腕,一把扯着晏伽向后退去。 晏伽眼前一黑,再晃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一片战火弥漫的战场上,到处尸山如填海、埋骨如山丘,邪秽从天穹压迫而来,眼前密密麻麻皆是黑气,宛如幽都之中降临的末路。 他伸手一摸自己腰上的剑,竟然还是早在青崖口那一战就断掉的“以德服人”剑,看来此间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像。 然而这里到处都不见顾年遐的踪影,晏伽沿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尸骨堆跌跌撞撞往前跑去,拼命调动灵识,试图探查顾年遐的所在。 “我在这里。” 晏伽脚步一顿,抬头看到了坐在一棵枯树枝杈上的顾年遐。少年的身影晃动双腿,笑声清朗,瞳孔却唯有望不到底的漆黑,正直勾勾望着他,面色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我再说最后一遍,从他身体里滚出来。”晏伽拔出剑指着对方,语气冰冷。 顾年遐从树上跳下来,竟是毫不畏惧他的剑锋,直直朝着他走来,胸口抵上剑尖的那一刻,晏伽手腕一软,往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你不舍得杀你的小狼。”顾年遐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剑刃,手掌被刺出了血,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痛一样,“可是仙道容不下他,就像那些忘恩负义之人曾经容不下你一样。天才、魔族,你们都是异类,对那些天生平庸却见不得别人胜出自己半分的庸才饭桶而言,是这世上比死还令他们痛苦的存在。” 晏伽翻过剑背,将没有锋刃的那一侧顶在顾年遐喉咙上:“我不跟你废话,把他还回来。” 顾年遐道:“我与你做个生意,待事成之后,随你和他要如何,都不关我的事了,怎么样?” 见晏伽没有回话,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将自己的全部法力尽数拱手赠予你,到那时你将会成为千年来仙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舍弃肉身飞升成神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此你就是仙道中名垂千古的天才剑修,真正的天下第一,把所有欺辱过你们越陵山的人都踩在脚下,拿他们的血和命来报偿!” “你果然是混沌。”晏伽眯起眼睛,“本事不小,是何时藏到他身上的——学宫那次吗?” “比你所猜想的要更早。”顾年遐笑起来,“这不重要,晏掌门,你和你的师尊曾经都负天下盛名,后来又背上整个仙道的骂名与诬陷,荣辱一念,在众口中颠倒黑白,难道你就甘心吗?你甘心那些曾经贪生怕死的鼠辈如过江之鲫大行其道,而你们这些真正挽救了天道的人,却要被骂作千古罪人?!” 第102章 晏伽的剑又逼近了几分,不为所动:“我是不甘心,但我也立过誓,杀尽天下混沌邪秽,一个不留。” “你简直愚蠢!” “不要妄图用你那点可怜的法力诱惑我,在我眼里,你不过区区一个蝼蚁而已。”晏伽的目光森寒,竟然看得那邪物心底生出恐惧来,“卑劣、弱小、邪恶,甚至没有自己的样貌和形体,只能依靠寄生,窃取别人的金丹和法力苟延残喘,这样的东西,竟然也敢来张嘴跟我谈条件?” 那混沌有些恼羞成怒了,被晏伽骂得不能还嘴,眼神越发凶狠,咬牙切齿道:“区区人族,还敢看不起玄牝之主的力量,活该你们永生永世都被困在这肉体凡胎的躯壳束缚之中,一无所成!” “玄牝之主?那是你们的名字?”晏伽对自己从未听闻过的事物,总有种极其微妙的敏感,“罢了,与你这种蝼蚁不必多说,刚好阵也成了,就在这里送你上路吧。”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周身忽然亮起了百十束青色光柱,如同无数插入地面的长戟,将顾年遐的身体牢牢禁锢住,让他动弹不得。 晏伽从踏入这里的那刻起,就准备好了这个阵法,这是乐佚游曾教给他用以祛除混沌的法门,过去十年间,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从不失手。 “你做了什么?!”混沌疯狂嘶喊起来,“等等,你听我说一次!你接受我们的法力,绝对不会后悔的,绝对不会——” “闭嘴。” 晏伽右手捏紧,占据了顾年遐身体的混沌彻底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双眼看着他,无力摇头。 “顶着他的脸和声音喊这么恶心人的东西,你真是不想活了。” 晏伽说完,手中持一道符猛地贴在顾年遐额头上,周身法力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中央,接着晏伽一伸手,用尽全力将混沌从顾年遐身体里扯了出来。 果然是一团混沌凝成的秽气,勉强借助顾年遐的身躯汇聚出歪歪扭扭的人形,虽然并未生天庭五官,晏伽却依稀能从它脸上看出不甘的怒火,以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着瞧……只要这小魔族还活着,我们就会永远在这具身体里,你杀不尽的,杀不尽……” 随着混沌身躯的消散,周围如同梦魇一般的战场也慢慢向后退去。顾年遐身子一歪,昏倒在晏伽怀中,眉头仍是蹙着,睡梦中也不舒服。 晏伽轻轻扶着顾年遐的脸,让对方的头垫在自己胳膊上。再抬头时,两人仍在草庐的床上,顾年遐紧紧抓着晏伽的衣袖,半晌,微微吐出一口气。 “年年。”晏伽捏捏他的脸,再次试图把人叫醒。 顾年遐这会总算悠悠转醒,睁眼看着晏伽,低声说:“刚才好难受。” “刚才你被脏东西缠上了。”晏伽说,“告诉我,你以前究竟来没来过越陵山,又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混沌附身的?” 顾年遐坐起来,揉揉脑袋,摇头:“我不记得,越陵山我从没来过……” 尾巴并无异状,耳朵也没有蹦出来,晏伽观察着他神色,确信对方没在说谎。 这个时候,晏伽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恐惧。 说实话,刚才从顾年遐身体里驱出混沌的时候,他并没有全然的把握,但拼尽全力只能作此一搏,如果不成功,或许顾年遐会像曾经他的许多故人一样,永远留在那片尸山堆积起的战场。 即便过了多年,他还是会害怕,会在面对那种东西的生杀予夺时浑身发冷、颤抖。 “你怎么了?”顾年遐看出他不太对劲,凑过去,扯了扯他耳垂,“脸色好差。” 晏伽双手还扶着顾年遐的肩膀,他发觉自己捏得很紧,比刚才威胁混沌时捏手腕的力度还要大得多。 “年年,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会做噩梦吗?”晏伽别开目光,问道。 “会。”顾年遐道,“所以我喜欢挨着你睡。” 晏伽没说什么,拍拍顾年遐的尾巴:“再睡一会儿吧,吃饭我叫你。” 顾年遐却拉住他,满眼期待:“你之前说,我乖乖顶着叶子不动,就帮我弄尾巴那里。” “光天化日的,你真不害臊。” 晏伽这么说着,还是起身去关好了草庐的门,用法力从里面落了道锁,转身回到床上,看着衣裳松松垮垮的顾年遐,觉得喉咙发烫。 顾年遐今年十七有余,身体早已开始褪去少年青涩,有了些青年人抽条的影子,这些天也长开了许多。晏伽坐在床边,手放在顾年遐的腰侧,慢慢俯下身去,望着对方的眼睛。 刚才那只伪装成顾年遐的混沌贴上来亲吻的模样,忽然在晏伽脑海中清晰起来。那毕竟还是顾年遐的身躯,虽然是污秽之物,但晏伽却对着那张脸,莫名其妙地觉出了躁动。 “你不是一直很想这样对我吗?” 晏伽身子一僵,被这句话折磨得血气轰然上涌。刚才那分明也是顾年遐的脸和声音,足够他内心被愧疚抽上几鞭子了。 顾年遐浑然不觉,伸手抱紧了他,尾巴在他腰间乱蹭。但小狼显然已经不太满足于仅仅被摸尾巴,晏伽能感觉到,顾年遐的举止似乎有些超出以往了。 可就算是狼族到了明丹期,也不至于这样索求无度,早知道他应该提前找顾影拙打听打听,顾年遐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03章 “我梦到你被别的狼抢走了。”顾年遐不是很高兴地嘟哝,“好讨厌的梦……” 晏伽感觉身下的人越来越无所顾忌,衣袍甚至松散了大半,整片胸|膛都袒露了出来,小狼爪子夹紧他的腰,发出轻哼。 但那分明是沾染了欲|望的呻|吟,晏伽明白得很,两人之间不知从哪刻开始,已然彻底变得不清不楚起来。 “年年……” 晏伽抱紧了顾年遐的身子,那趋近于青年的身躯在他怀中变得无比火|热,如水入江川,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捂住顾年遐的嘴巴,感受那温热的舌尖在自己手掌上舔|过,带出灼湿的气息,顺着手腕蜿蜒爬上,试图攫取他的理智。 顾年遐最终软在他怀里,晏伽伸手向下探了探,心中叹了口气,果然,尾巴湿透一片。 这场春光被火烧得一片泥泞,只是动一动,便会牵动小狼低沉的哼声。顾年遐抱着他脖子依依不舍了好半天,才肯好好躺回去。 晏伽出去打了些水,给顾年遐擦干净,尤其是尾巴根。他将顾年遐的膝盖抬起,一寸寸抹除着两人方才荒唐的痕|迹。 “高兴了?”晏伽抬了下眼皮,问他。 顾年遐翘起尾巴,点了点头,不安分地又往他怀里打了两个滚,说:“晚上还要。” “要个屁,你有点节制。”晏伽拍他一下,“晚上陪我去个地方,带上两壶酒,去喝两杯。” 【作者有话说】 摸了一下尾巴。 第55章 我亦飘零久 晏伽说的地方,是越陵山最西边两座山峰之间的深谷,名为埋剑谷,是历代越陵山已故弟子、长老、掌门的沉剑埋骨之地。 谷口有一处平坦园地,立着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祭仙堂,这些人逝去后,武器与尸身埋入谷中,同时也会在祭仙堂中立祠牌,用以纪念曾经有一名越陵山的灵修在此度过一生,又魂归红尘。 至于埋剑谷中,大多是没有尸身、只有衣冠冢的灵修坟茔,原本并不算多,只在七年前的浩劫之后,衣冠冢几乎挤满了整座山谷。 那时晏伽和众多活下来的同门花了整整一月,照着越陵山仙牒谱上的名字挨个核对,才为所有战死的人立下了坟冢。 埋剑谷的天相较其他几座山峰都要阴沉些,常年低压着一股乌云,踏入的瞬间便会有种阴冷之气萦绕周身。不过越陵山弟子从不在意,仍然照旧祭拜,并不恐惧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 晏伽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衣,提着两壶帝女酿走进祭仙堂,看到三面供台上的祠牌都摆得齐齐整整,一丝灰尘都没有,显然这些年怀钧并没有懈怠这里的修缮。头顶悬着几道轻纱帐,被开门风一吹,飘飘忽忽似憧憧鬼影。 顾年遐跟在他后面,随手掩上了门。 晏伽走到正中的供台前,放下酒,伸手拿起上面一盏莲花底座的祠牌,用衣袖仔细擦了擦,看着上面“越陵山第四十三代掌门 天曌上尊 先师乐佚游之位”的字样,只觉得恍若隔世。 一旁就是他自己的牌位,上书“越陵山第四十四代掌门 曜仪上尊 晏伽之位”。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过自己那明显新制了没几年的牌位,直摇头:“这谥号到底怎么想出来的,要不知道是怀钧亲手给我做的,还以为反着劲儿骂我呢。” “什么意思?”顾年遐问。 晏伽冲他晃晃自己的牌位,说:“打个比方,你在一个被五马分尸而死的大贪官坟头看到‘两袖清风廉洁爱民先考大人’,知道了么?” 顾年遐不以为然:“你又不是贪官,那些人觉得你不好,是他们脑袋有病,我就觉得你很好。” 晏伽笑着点了点顾年遐的脑袋,伸手一指身旁的蒲团:“坐这儿,陪我说说话。” 顾年遐盘腿坐下来,接过晏伽递过来的一壶酒,打开盖子闻了闻:“有葡萄味儿。” “这酒可烈得很,小孩子少喝点儿。”晏伽说,“没让你一人喝一壶,我带了杯子。” 他摆出两枚白瓷小盏,让顾年遐斟满了酒,自己先端起一杯举向供台,声音变得如风中蒲苇一般单薄:“师尊,我回来看看您。您喜欢喝这个酒,我就多带了些。” 顾年遐听得一愣,转头看着晏伽,第一次觉出这个人的脆弱不堪来。 倒不如说,从一行人到幽篁镇时起,顾年遐就隐隐觉得晏伽在强撑着些什么,面上没说,桑岱和孙渠鹤也看不出来,可他却能察觉到。 晏伽将杯中酒撒在地上,晶莹的琼浆缓缓流淌着。 “您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这个掌门当得一直都还可以,不过还是阴沟里翻了船,好不容易爬上来,可累死我了。”晏伽继续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委屈,“憋屈死了,没您护着,天天受那些老不死的闷气。” 顾年遐往他那边靠了靠,静静听着。 “从坟里爬出来之后,我想了很多、想了很多次,去他的老子不干了,下定了几百回决心。” 晏伽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口饮尽了,神情怅然,“但我还是回来了,师尊。” “我只是……”他喃喃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越陵山变成那个样子了,那些师兄弟姐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我也不想看到钧儿和我一样,什么都还不知道,就得扛起整座山门。师尊,我成不了您那样的天纵英才,能做的只有让我的徒弟过得好些,别和我一样。” 第104章 祭仙堂里静得出奇,唯有酒盏碰撞声叮当响起。晏伽无言地斟满酒杯,又往地上浇了一道。 顾年遐想了想,举起自己那杯,也往地上一浇,口中念念有声:“乐仙师,你放心哦,以后有架我帮他打,我很厉害的。” 晏伽边听边笑得东倒西歪,眼睛里都笑出了泪。他一把搂过顾年遐的脖子,冲着乐佚游的牌位说道:“对,师尊,这是顾氏的小少主,你看他长得多好看。” 顾年遐耳朵绷直了,低下头小声说:“真、真的吗……” “好看。”晏伽乱揉他的脸,“我们年年特别好看。” “你不能随便这么说的,在我们那儿,你说了这话就得、就得……” 顾年遐说到一半,又止住了,摇摇头:“没什么。” 晏伽并没在意,毕竟小狼时常说这种不知所云的话,他一应觉得可爱,倒也从没品出过旁的意思。 “你还喝酒吗?”顾年遐举起酒杯,“我陪你喝。” 晏伽给两人倒满酒,和顾年遐碰了碰杯,对着满目的祠牌畅饮。帝女酿虽是果酒,却越喝越烈,入喉三分甜七分火烧,令人有些欲罢不能,眼前几乎翻起惊涛骇浪,天旋地转,逐渐不知西东。 顾年遐喝醉了,伏在他膝上,耳朵动得缓慢,尾巴轻勾着晏伽的手,昏昏沉沉的,口中不知哼着些什么。 “年年。”晏伽低下头,慢慢抚弄顾年遐的鬓角,“三年前有一只白狼闯入越陵山,你知道吗?” 顾年遐皱起眉,仔细思索了许久,又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白狼……你不准想别的狼……” “只准想你?”晏伽笑道,“为什么?” “因为,因为……” 顾年遐说不清楚话,支支吾吾的,仿佛就在嘴边,却怎么也不肯脱口,“我不许你想别的小狼。” 晏伽扶着顾年遐坐起来,将对方的脸捧到自己面前,眼底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阴沉:“你最好不是在说醉话,顾年遐。” “没有。”顾年遐斩钉截铁道,“你不要想别人,好不好啊……我会一直陪你的。” 晏伽拉着他走到乐佚游的牌位前,声音很轻:“那你在我师尊面前说,就绝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不反悔。”顾年遐抱住他的脖子,很温顺地蹭他的鼻尖,“我觉得你应该很想你的师尊,她不在了,就没人护着你,所有人都欺负你……所以我答应她,以后永远都护着你。” 晏伽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看到乐佚游的牌位之后有一盏翻倒的莲台座,他眸色恢复了半分清明,伸手拿过来,借着窗外月光看清上面的字——“乐佚游之徒 无籍弟子 弦无双”。 顾年遐也看到了他手中拿的牌位,好奇问道:“乐仙师不是只有你一个徒弟吗?” 晏伽似乎回想起了往事,那是十二年前了,他刚到越陵山的时候,乐佚游还没有收任何徒弟,踏风揽月、恣意放浪。 但越陵山有一个从未例外过的传统,那就是历任掌门此生只收一位徒弟,且必得是亲传,哪怕弟子先于师父死去,为师者也绝不可再收徒,来日大限至时,只能让贤他人。 当时乐佚游亲自挑选了几十名前来拜师学艺的灵修,皆是万中难遇的根骨奇才,一个个心高气傲,拿鼻孔看人,都有自信能拔得头筹,成为天下第一名剑的徒弟。 晏伽不知道怎么也混在其中,他那时不过是街头流浪的孤儿,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被两个麻酱烧饼骗上了山,稀里糊涂参加了选徒大会,又莫名其妙成了乐佚游亲传弟子的备选之一。 说起那个拿烧饼骗他上山的人,就是这位弦无双师兄。 弦无双其人比晏伽大了三岁,是那些人之中唯一一个性情温和、待他丝毫不颐指气使的人,也是乐佚游最初挑中教养在身边的。比起其他备选弟子,弦无双似乎更有亲传弟子的风范,进出皆侍奉在侧,举止得当,从不懈怠。 原本弦无双是众望所归的亲传,没想到却被后来者晏伽居了上,简直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再后来弦无双落选,因心气太高,故而也不愿留在越陵山其他长老座下做亲传,就告辞离去了,没想到此一去便再无音讯,茫茫人海,竟然半点消息都不再有了。 晏伽再看到与弦无双有关的东西,便是在七年前青崖口之战后。他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竟然在乱尸之中发现了弦无双曾经寸步不离身的佩剑,名叫弦月勾。 看样子弦无双似乎在越陵山危难之时,悄无声息回来支援,却死在了战场之上。 晏伽收了那柄断剑,又在这里给他立了祠牌,也当是曾经同门师兄弟一场,尚有几分情谊在。 那间偷闲草庐,便是弦无双曾经的闲居。 “他算是我的师兄。”晏伽叹息,“好歹同窗一场,我得来看看他。” 另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你还知道同窗一场,宁可回来对着一堆牌位发呆,也不看还剩一口气的活人?” 晏伽闻言诧异转身,只见门咣当一声开了,一个略有些低矮的身影背着月光出现在门外,凛凛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人:“丘屏师兄。” 门外那人原不是身形矮小,只是坐在木椅上罢了。他就是晏伽先前闪烁其词的师兄丘屏,青崖口之战时重伤断了双腿,从此只能依靠这轮毂木椅行走,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105章 丘屏坐在木椅上,冷冷看着晏伽,面色不是很好看。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晏伽身后那生着狼尾和狼耳的少年身上,眼神蓦地沉下去:“他是魔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增加了几百字内容,大家刷不出来可以清除缓存试试。 真的只是摸了尾巴,别的什么都没干哦。 就只摸了尾巴哦。 真的。 (o°w°o) ps:这周两万字榜单,我又得日更了!写写写!不睡觉了!!(▼へ▼メ) 第56章 酒醉千般酩酊相 晏伽拎起一壶酒,朝他晃了晃:“来找我喝酒的么,师兄?” 丘屏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晏伽这才笑出声,走过去将丘屏的木椅抬进来,看了看顾年遐:“师兄,这是顾年遐,暂时跟着我的。” “果然是北境狼族顾氏。”丘屏哼道,“越陵山何德何能,一次次招惹上这些魔族。” 晏伽心中很清楚,丘屏自从失去双腿,便痛恨一切与邪魔沾染之物,尤其是居于不周山上的北境狼族。 魔族与神族不同,虽同生蛮荒,却因是地之浊气所化,所以也会心生恶念、行邪恶之事,又天生法力强大,故而为人族所惧。 人族与魔族的偏见龃龉古来有之,“妖魔鬼怪”之称便是由此而来。 “魔族怎么啦!”顾年遐不服气地看着他,“我招你惹你了?” “北境狼族不好好在不周山待着,到越陵山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丘屏咄咄逼人,“还跑到祭仙堂来,想做什么?” 顾年遐转向晏伽:“这个人说话可真讨厌。” “我师兄就是这个脾气,没事,你站到我身后来。”晏伽安抚他,“师兄,他年纪尚小,不懂世间诸般历练,我带他出来采采风。” 丘屏道:“何时轮得到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来教养魔族了?真是不自量力。” 晏伽对他这种说话语气见怪不怪,依旧道:“算了,不说这个。师兄,你怎么自己来这儿了?” 丘屏推开他的手,转动木椅上的机关,慢慢来到供台前面:“你能拜得,我拜不得吗?”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顾年遐冷了脸,抓紧晏伽的手,看样子随时会发作。 丘屏歪了歪头,看着晏伽问道:“当年你徒弟听唐长老的话,莫名其妙给你在山门外所谓的风水宝地修了座假坟,也是你的主意吗?” 晏伽道:“不是,师兄,唐长老自有他这么做的道理,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也去那座假坟看过我吗?我可真感动。” “左右你这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走得潇洒,也不会来看我,我在哪里,与你有关系吗?”丘屏缓缓道,“你是仙道宗师,我废人一个,也是寻常。” 晏伽笑了两声,道:“师兄你看你,说话别老这么难听,你师弟我可是大难不死拖着半条命回来了,你难道不拉着我抱头痛哭一场吗?我还说哪天摆个酒,庆贺一……” “你只是觉得是自己害我残废的,所以觉得对不起我,不敢来见我。” 丘屏并未搭理他试图扯开话头的举动,一语道破,连顾年遐都一怔,疑惑地看向晏伽。 晏伽忽然不语,手却反握紧了顾年遐的。 “我的腿成这幅样子,是我自己修为不够、技艺不精,不是旁人的错,更与你无关,你也少随你自己的意,胡乱攀扯。”丘屏继续道,“你也不必可怜我,我若是寻死觅活,早从崖上跳下去摔死了,何至于苟延残喘到今日。” 晏伽听出来了,丘屏这番恶狠狠的话,劈头盖脸便是冲自己来的。 看来对方也是特意到这里见自己,虽然依旧和从前一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但眼底并没有尖锐的刀子。 丘屏并未对他说太多的话,撂下几句便转身走了,没让晏伽搀扶,而是自己艰难地将木椅腾挪过门槛,头也没回。 晏伽听着门外轮毂滚动声逐渐远去,靠在供台上发呆。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啊?”顾年遐好奇问道。 这件事,曾经是晏伽心中的一个隐痛,他总记得丘屏从前御剑如风、在山间穿梭的模样。但自从七年前的变故始,丘屏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两腿自双膝之下的筋脉彻底断绝,即便有回天之术,也再无能为力。 晏伽摆摆手,苦笑道:“怪我,七年前越陵山蒙难,援兵久等不来,我还要领着越陵山众弟子御敌,就拜托师兄下山求援。他独自一人下的山,原本凭他的实力至少能保全自身,却在半路上被混沌化成的镇民所惑,两条腿彻底废掉,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顾年遐了然地点点头:“好吧,这个人虽然说话很难听,但是刚才他好像是专门来安慰你的。不过我可不喜欢这种安慰人的法子,就算再怎么好心,也还是很讨厌。” “那你打算怎么安慰我?” 晏伽忽然话锋一转,伸手揽过顾年遐的腰,抬头猛灌了几口帝女酿,再低头时嘴角沾着一抹晶莹,“别人都只知道伤我的心。” 顾年遐被点得猝不及防,愣了愣,脸顿时有些发烫,踌躇了许久,才踮起脚环住晏伽的脖子,紧紧抱了上去。 晏伽喝多了,帝女酿的后劲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渐渐显出来。他觉得喉间的躁动越发明显,就连顾年遐身上的冰魄寒气也压不住那股灼热。 第106章 酒气漫上心头,晏伽一把将顾年遐抱起来,转身就御剑回了矮峰草庐。一路的冷风都没吹散帝女酿的烈性,反而越发让人晕头转向的。 刚一进门,顾年遐就歪歪扭扭地扶住门框,站都站不稳了。晏伽扛着他走进内室,往床上一丢,低头在床边看了片刻,也俯身压了过去。 无非是像白天那样胡闹一番,顾年遐困得眼皮睁不开,迷迷糊糊舒服过后,磕巴都不打一下就睡沉了。 晏伽心中郁火难解,给顾年遐掖好被子,拎着剑又出去了。 他从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爱拿着剑去瀑布中间的潭石上乱砍一通,砍完便也累了,满肚子的气也出了,神清气爽地回去倒头就睡,屡试不爽。 不过今夜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在石头上练了半天剑,总觉得不得劲。虽说三年没碰过剑,醒来后只有一对短刀随身,但也不至于手生至此。 晏伽记得乐佚游以前经常对自己说,用剑也好,或是其他刀枪斧钺也好,心静则人剑合一,无论何种兵器,拿在手中便如同身躯的一部分,运用自得,如有天成。 反过来说,心中浮躁不稳的时候,即便是天下第一的剑修,也拿不稳手中的三尺长剑。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会不稳,也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越陵山的避世、仙道中的流言、学宫的波诡云谲,以及曾经和诸门百家的纠葛,新伤旧恨一并涌上心头,一切似乎都化作头顶的月光朝他倾落,那皎然流光似有千斤重,数年来一直压在他肩头,其实从未变过。 晏伽还是觉得热,酒气翻涌上喉头,一时之间憋得难受。他脱掉上衣,外袍松松系在腰间,宛若水墨勾成的腰背与臂膀袒露无余,矫健如流云,随着剑光的闪回而开合,几乎与背后千万珠玉倾落的雪色瀑布交融在一处。 那后背上,凌乱分布着几道狰狞的疤痕,不全是剑伤,像璞玉上横生了裂纹。他从小到大挨过的打、栽过的跟头太多了,这些都不必刻意去记,也记不住。 他一剑砍在石头上,几丈厚的巨石被生生劈出一道剑痕。与此同时,晏伽手中的秋水桐梨也应声断为两截。 才到他手里不到一日,就又断了。 良剑难得,他似乎从未遇到过最趁自己手的那把剑。 晏伽握着断剑,静静望向面前的水潭,挥剑从急流中划过,剑痕却半刻都没有在水中停留。 他举起剑,缓缓转动身体,还没等照例感慨出两句什么,忽然就顺着断剑所指的方向,看到了托腮坐在水潭边上的顾年遐。 “你在那儿干什么?”晏伽被吓得差点蹦起来,“你不刚还睡得跟块石头似的吗?!” 顾年遐脸上脖子上全红了,他没怎么喝过酒,帝女酿这种民间街巷流行起来的烈酒,当然比抱鲸曲要够劲儿上百倍千倍。 他现在看天地都是颠倒的,不知道白天黑夜,惊醒之后发现晏伽不在身边,就顺着隐约的挥剑声找了过来,刚巧看到赤裸上身在瀑布前练剑的晏伽。 顾年遐第一次看到晏伽的身体,那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身形和肌肤让他看得入了神。 当然,还有对方脊背、臂膀上那些深切的伤痕。 虽然旧伤早已愈合多年,但顾年遐一眼就能瞧出来,其中不少最初都是深可见骨的重伤。他甚至想象不出晏伽到底曾经被伤得多重,流了多少血。 顾年遐站起来,抬脚就要往水潭里迈,全然不顾里面的湍流是足以没过他腰的深度。晏伽眼底神色一紧,立刻丢了剑飞过去,将醉醺醺的顾年遐扯到潭石上,“你醉成这样?不是让你少喝些吗?” 顾年遐抱紧他,伸手去摸对方的后背,“嗯……你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啊?” “不是说了么,从前总爱撞南墙。”晏伽笑着捏小狼耳朵,“撞多了也皮糙肉厚了。” 顾年遐的手顺着他脊背的轮廓游走,急切,又有些明显的不高兴:“都是那些欺负你的灵修做的?” 晏伽不置可否:“怎么,要替我出气?” 顾年遐点点头,醉眼里倒是生出几分坚定:“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把他们都打服。他们不能欺负你,谁都不能!” 晏伽哈哈大笑起来,同时却觉得心底一酸,原本想尽快掩盖住这半分脆弱,却实在忍不住,笑声越来越低,抱着顾年遐的手也越来越紧。 接着,晏伽笑出了眼泪。他还在笑着,笑声却没有了。 他没有想过,安慰他的人会是顾年遐。两人初见时他没想过,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后,他依旧没想过。 此时此刻,晏伽突然觉得支撑他这副天才之身的傲骨,只因为小狼咬牙切齿的一句抱怨,轰然间便灰飞烟灭了。抛却掌门的头衔与天才的责任,顾年遐是真的全心全意偏心且护着他,无关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这半生,什么都得到过、饱尝过,也失去过。毁誉加身根本淋不灭他半点心气,但这一路走来,他其实只想要这样一刻能让人毫无原则、毫无道理地偏袒着。 “年年……”晏伽托住顾年遐的后颈,脸凑近了些,“撞南墙很痛、很痛,你不要去做,知道么?” “我可以陪你一起痛的。”顾年遐认真说,“我的毛很厚,有我垫着你,不会疼了。” 晏伽不再说话,扯开顾年遐的衣袍,手伸了进去,有些粗粝的剑修手掌在平坦冰原上划过,留下点点灼烫的痕迹。顾年遐被烧得一激灵,弓着腰,反手抱住了他。 第107章 “晏伽……唔……” 顾年遐觉得嘴唇被什么堵住,瞪大了眼,看着晏伽桃花般的双眸贴近,心中顿时天塌地陷、风雪乱飞,尾巴卷起来,紧绷着颤抖。 瀑布声轰鸣不绝,再远些便已经听不到什么,但唯在彼此咫尺的距离间,有喘|息声绵长入水,激荡摇晃。 晏伽腰间往下的衣裳也松散开了,堪堪挂在两人身上,暂掩春光。 顾年遐的手抓紧晏伽的后背,摸到凹凸不平的伤,一个激灵,却因为更剧烈的动作而再度收紧,留下数道浅淡的指痕。 晏伽的手前后抓握着,被水流打湿,渐渐也不知道究竟是水还是什么更不可说的东西,裹缠在两人中间,如藕丝连绵不绝。 顾年遐想要松手,却被晏伽按住手腕,在他耳边吐息亲吻:“你可以在这儿留下伤,和那些难看的伤口不一样,这是你送我,我要的。” “为……什么……” “我教你为什么。”晏伽说,“我们人的寿数很短,所以这辈子总想留下什么东西,有了这样东西,便是好好活过一遭。” “那,给你……”顾年遐发出喟叹,“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行了,你俩就谈吧,妈睡觉了,困死了。 第57章 这样是生不出小狼的 窗子外微微透出光亮,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发出轻哼。 顾年遐筋疲力尽,一早也没缓过来。他蜷缩在晏伽旁边睡到日上三竿,总算睁了睁眼,酒气肆虐过的脸庞上带着倦色。 不止脸上遭到肆虐,身上也是。 晏伽眼也没睁,将他揽进怀里,连吸带摸地使劲揉了几下:“别动。” 顾年遐垂下头,眼睫轻轻贴着晏伽的手臂,一扫一扫,羽毛似的晃荡着,“尾巴有一点疼。” “弄疼你了?”晏伽睁开眼,凑过去看了看,又摸摸,“这儿疼?”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依稀记得那本书上写过明丹期的狼族尾巴会时常酸胀,渴望得到抚摸,而爱抚只是用来纾解的一种手段,却并不能治本。 至于治本的法子,顾年遐还是太懵懂,人事不知,他现在不会纵着一时欲念便去做。况且他这人只是不要脸,又不是禽兽。 “你昨天……你那样对我。”顾年遐小声说,“他们要生小狼才会这么做的。” 晏伽一愣,乐了出来:“什么?你听他们说的?谁跟你说的?” 顾年遐坦然道:“族里有人私下里对着话本什么的说过,问的时候他们又不告诉,还是我自己偷偷听来的。” 晏伽煞有介事道:“他们看的东西不正经,别乱听乱学,想知道什么我教你。这样是生不出来小狼的,首先你不是姑娘,还有,要生小狼可不仅仅是这样。” “那,还、还要怎么样啊?” 晏伽坏心眼地一碰他的膝盖,本能似的立刻就分开了,“只是这样,腿就擦破皮了,你还能怎么样?” 顾年遐低头一看,肩膀震了震,猛地把头埋进晏伽身上,半天没动。 “说了你不行的。”晏伽安慰他,“别怕,你还是好小狼。” 顾年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 晏伽当然不会讲给他,况且自己都多大了,说什么生小狼的话,也不嫌害臊。 顾年遐磨了半天未果,也是少年心性,很快就将生不生小狼的事情抛却脑后,趁晏伽低头穿鞋起身的间隙,迅速跳到他身上,双手搂住对方脖子。 晏伽怕顾年遐摔到,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双腿,威胁地晃了两下:“给我下去。” “不下去。”顾年遐跟他脸对着脸,姿势亲密,“我们今天去哪里呀?” “去检查越陵山各峰的结界,若不周山出事,这里便首当其冲。” 晏伽把他往上抬了抬,忽然“嘶”了一声,拧起眉头:“小狗崽子,你把我后背抓成什么样了?” 顾年遐急忙往他背后看了看:“很疼吗?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那么……” 晏伽抵着他尾巴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顾年遐惊叫出声,趴在他肩头不动了,两眼睁得溜圆。 晏伽捏起他的下巴,说:“抬头我看看,嘴巴咬破了没有?” “没有,还要亲。” 顾年遐抬起头,视线和对方交汇,迷迷糊糊又亲在了一起。这次更加难解难分,顾年遐缠了他许久,分开的时候舌头还从口中微微探出来,意犹未尽地想索取更多。 “小小年纪嘴就这么馋。”晏伽手指从他嘴唇上点过,“再不出门,都该吃午饭了。” 顾年遐不肯从他身上下来,也不愿意变回小狼,被晏伽抱着出了门。 刚一推开门,耀眼的日头伴着微风迎面而来,晏伽瞬间就感觉到两道赤裸裸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额角开始狂跳,抬头看去,只见苏获和林惟竹一人一边站在院门口,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瞠目结舌,门神似的抱剑而立。 晏伽把顾年遐放下来,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领,轻咳两声:“干什么?” “监视。”两人异口同声。 “丘屏师兄叫你们来的?” 晏伽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顾氏眼下在越陵山不受待见,又有三年前的误会在,丘屏会警觉一些倒也寻常。 林惟竹点头,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打转。晏伽当没看见,伸着懒腰就要从两人身边过:“闲得没事干就跟我一起去查探结界,一大早堵别人门口,真是没眼力见。” 第108章 苏获虽然又闷又冷,然而一旦开口说话便直来直去:“这个魔族是你道侣?” 林惟竹本来快憋死了,一听苏获先开了话头,也跟着拼命点头附和:“对对对,师兄,你怎么抱着他从屋里出来的?我记得里面只有一张床,难不成你们还是一起睡的吗?” “你们懂什么?”晏伽说瞎话不带脸红,“他们狼族平时都是这样挤在一起抱着睡的。” “真的假的?” “假的。”顾年遐说,“他只抱着我睡。” 苏获:“……” 林惟竹:“……” 虽然搞不懂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但看晏伽的样子也并不想多说。林惟竹叹了口气,道:“是丘屏师兄叫我们过来看着他,说异族之心莫测,不能任其在越陵山放、放肆。” “你磕巴什么?”晏伽说,“你们监视你们的,我俩走我俩的。” “真是讨厌。”顾年遐表情不悦,“越陵山热得要死,我才不打这里的主意。” 晏伽先去找了孙渠鹤和桑岱,这两人在越陵山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一整日,又不能随意到处逛着看景儿,都快冒烟了。一听要去巡察结界,孙渠鹤立刻说要跟去,桑岱则满脸丧相,扑通一声坐了回去:“我不,这两天飞得我快吐了,你们去吧,我要躺着。” “你都快躺长毛了。”晏伽说,“懒死你算了,怎么当上的掌门。” 桑岱哭丧着脸:“你们越陵山都是疯子,我才不跟你们似的。我不去,我就要躺着。” 这人浑身透着一股倒霉透了的劲儿,让人看着便觉沮丧。晏伽也不愿带着这尊大佛到处招摇,摆摆手:“行行行,你躺好,走了。” 孙渠鹤早就想找机会向晏伽多问两句,奈何边上除了顾年遐,还有两个走哪跟哪的眼线。她几次想开口,最终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想问就问。”晏伽看出她的局促,“不周山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但当年的确是你母亲惹出的祸,越陵山人人皆可以见证。” 孙渠鹤又看向苏获与林惟竹两人,顷刻便被不太友善的目光包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你还带着我一起去巡察你们的山门结界?”孙渠鹤问,“既然你们觉得是我家害了越陵山,为何还不防备我?” 晏伽笑了一笑,答道:“越陵山几乎没有什么从不准人看的东西,结界、心法、招式皆是众人皆知。开山先祖以前说过,越陵山不设独门秘法,也无一固定修行心法,人人想学便学,全门上下须得倾尽所学,慷慨相授,不得隐瞒。” “越陵山的结界都是明晃晃放在那里,没人能破得了,当然也不怕被人看去。”林惟竹说,“来路不正的东西才遮遮掩掩,我们不屑于此。” 说白了,外人学也学不会,藏不藏都一样。 “也是。”孙渠鹤点头,“像学宫那般半遮半掩、不敢示人的飞升之法,才是邪魔外道。” “为什么非得带一个魔字?”顾年遐道,“邪门歪道就邪门歪道,我们才不邪。” “就是,以后都不准说邪魔外道。”晏伽说,“我们年年不爱听这话。” 苏获看看他,说:“你这次回来,脑袋不大正常了。” 晏伽反问:“我脑袋何时正常过吗?” “也是。”苏获收回了目光,“走吧,这附近的结界就在前面。” 越陵山总共有八处结界阵眼,每一处都以不同的咒诀心法落成,八角连结、互为犄角,若单破其中一处,则整道结界毫发无损,除非同时以法力破掉八处阵眼,才有可能使结界逐渐张开。 而在结界彻底失效前这段时间,一旦有其中任何一处阵眼被修补好,其他七处便会立刻恢复如初,重新变得坚不可破。 然而越陵山先祖耗费苦心设下此阵法结界,八处阵眼相互间分隔数十里,却在七年前青崖口之战时,于同一时刻被破开了。 时至今日,晏伽也不知道当时究竟为什么八处阵眼会同时遭到破坏。 混沌之力纵然凶猛,却只会攻击活人,对此之外的一切生灵、死物都毫无兴趣。况且他后来又去看过阵眼的情况,附近少有混沌的残骸,几乎都聚集在战场前线,因此那结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混沌所破。 他们先查看了东南方位的阵眼,晏伽双手结了几道印,指尖青光流过,以体内法力与阵眼相接,并未感觉出什么异常。 晏伽收回手,“这里的结界没有问题,去下一处吧。” 一连检查了八处,结界都没有任何异常,晏伽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小怀钧勤快着呢,结界当然不可能有问题。”林惟竹道,“他怕是快回来了,师兄,你准备好见他了?” 晏伽:“你这不废话,那是我徒弟,我还能不要了?” 顾年遐神情变得略有些微妙,也没说话。 他最近越来越不爱变回小狼了,总是少年的模样黏着晏伽,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总之忽然变得莫名其妙,晏伽也琢磨不出道理。 苏获道:“结界无恙,你不必太过担心了。自从你……走之后,钧儿就添了许多巡山弟子,定期巡察阵眼。” “七年前结界便是毫无预兆被打破的,我们不能全无准备。”晏伽摇头,“等到钧儿回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只是亲亲、揉揉的程度,还没有进展到那一步呢。 第109章 不要急,慢慢来,总会互通心意的。 第58章 敢入一步,死 越陵山 窈竹峰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越陵山时常有这种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虽说站在窈竹峰上眺望时,唯见云海翻涌中孤寂寥落的群山静默矗立,似乎千百年来山海未曾移动分毫。 桑岱被日头晒得舒坦极了,躺在竹林的阴影下,二郎腿翘起来,优哉游哉。 他最近不害怕御剑了,内心对飞来飞去的恐惧逐渐消退,反而在接触到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之后,对这处所谓“天才的桃源”提起了兴趣。 以前他活得跟山贼没什么区别,灰头土脸的,突然被人从山沟里拉出来,带他领略这些奇峰异岭,还弄明白了体内那颗刚出现不久、名唤“金丹”的东西究竟有何作用,都是从未有过的新奇。 “老头子还是留了些好东西给我的嘛。”桑岱晃晃腿,自言自语道,“好吧,做个什么灵修也不错。” 他扭头看了一眼静室,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两天也直犯嘀咕,晏伽总说这屋子有主,但这都多少天了,他每次偷偷溜上来吹风,都没见过这里有人。 晏伽肯定是骗他的,这里根本没人,就是吓得自己不敢进去罢了。 桑岱想着,觉得左右这是间空屋子,独乐乐不若众乐乐,能让他再舒服一点,何乐不为呢。 他翻身坐起来,提起自己的佩剑朝着静室走了过去。 推开门,里面布设得整整齐齐,桌椅陈饰一尘不染,应该是常有人打扫。屋子里分两间,里间有张竹编床,靠窗放着简单的桌椅陈设,桌上摆了枚白色净瓶,空空荡荡。 桑岱一屁股坐到床上,顿时感觉困倦涌上头顶。他打了个哈欠,将佩剑抱在怀里,倒头躺下便睡。 这张床非常非常舒服,桑岱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躺过这么有安神功效的床。 他久违地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不留行破破烂烂的山门前站着许多人,指着挑水回来的他哈哈大笑,连他师父那个老头子也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笑什么!”他气急败坏,“告诉你们,小爷可是会飞的!那些灵修都跟我称兄道弟,小爷以后再也不挑水扫地了!” 然而那些人离他越来越远,他追过去想要进门,院门却在他眼前砰的一声关上,任是怎么拍打也纹丝不动。 梦醒之前,他迷迷糊糊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桑岱嘟哝着翻了个身,挠挠脸,觉得越睡越热,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如同麦芒一样刺着他。 他打了个激灵,慢慢睁开眼,看到一个绿袍少年坐在床边,正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 桑岱一下子坐起来,先去找自己的剑,硬撑出几分聊胜于无的气场,支支吾吾问道:“你、你是谁啊?” 绿袍少年也起了身,个头比他高出去些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眉眼间极有压迫感:“我还想问你——你是谁?” “这屋子是你的?”桑岱心虚不已,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绿袍少年不语,神情还是冷的,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将他堵在了床角,退无可退。 桑岱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眼神乱飞,慌乱道:“难道晏伽没骗我?这屋子真有人住啊……” 绿袍少年闻言,瞳孔猛地缩紧,伸手扯住他衣领,急促道:“谁?你说谁?!” 桑岱被吓了一跳,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敢惹事,只得窝囊地推了推对方的手,讪讪笑道:“你、你不认识晏伽啊?他还吹牛说什么自个儿在越陵山面子可大了,满地都是熟人,怎么谁谁都不认识他啊……” 绿袍少年看他这废柴脓包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将人放开,恢复了先前那种有些高傲的姿态:“他现在就在越陵山?” “对啊!”桑岱急忙祸水东引,“不信你去问问,他说这里他说了算数!” “好。”少年笑了笑,“你跟我一起去。” 草庐里点了沉香,床帐外氤氲叆叇,帐子里人影动了动,低声私语着。 顾年遐身上披着衣服,半掩着青红遍布的肩头,手指绞了晏伽的头发在摆弄,耳朵抖来抖去,故意在引人注意。 “动什么?”晏伽按住小狼耳朵,“安生点。” 不过确实很软,晏伽忍不住又摸起来。 顾年遐喜欢被他摸耳廓,白色绒毛包裹着那里细嫩的肌肤,很是敏感,晏伽有些粗糙的指腹划过去的时候,总能带起阵阵颤动。 “小狼毛弄脏了。”晏伽低头对着他笑出声,“出来洗洗。” 顾年遐起身抱住他,衣裳从肩上滑落,又被晏伽提起来:“以后好好穿衣裳,别哪天又喝醉了,我怕你光着身子到处跑。” 两人收拾干净,准备去做些正事,就听到外面放鞭炮一样闹起来,晏伽听出好像是结界之外的响动,离这里不远,似是有大事发生。 顾年遐最近脾气越发大,皱了皱眉,起身穿衣服:“有完没完,又是谁来踢馆了?带我去看看。” 晏伽站着没动,盯着他看。 “怎么了?”顾年遐疑惑, “刚才凶得吓我一跳。”晏伽道,“本事不小啊现在。” 顾年遐扑上去啃了他嘴唇两口,身体力行地凶给他看。 此时越陵山东南结界之外,凌绡正领着数十弟子和一干凌绝宗人对峙着,她踏在剑上,右手已经捏满了一道咒诀,若对方忽然发难,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此杀招出手。 第110章 凌绝宗自然也知道越陵山里都是些什么人,轻易不敢上前,只是仗着人多,也有了几分胆量。 “我只说一遍。”凌绡冷然道,“滚出去,你们还能活。” 为首之人嗤笑:“越陵山的人都如此粗野,动不动就要人命吗?怪不得接二连三出叛徒,我呸!把我们的师兄弟还来!” 凌绡不跟他们废话,抬手便要施法,对面忽然又道:“凌仙师,我们敬您三分,那是看在越陵山的面子上——当谁不知道呢?你究竟为什么和我们凌绝宗的门号是一个姓,难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此话一出,凌绡脸色霎然变了,依旧是没开口,右手的动作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还在微微发颤。 “十年前,你连自己的名姓都没有,还是我们老宗主赐了你凌姓,改名为绡。你倒可好,忘恩负义,眼见有了越陵山这个高枝儿,便背弃旧主了!”那人高声道,“跟条谁喂了骨头都会摇尾巴的狗有什么区别!” “住口!”凌绡怒斥道,“老宗主?你是说那个嫌我是女子而不肯授我剑法,反倒在我仙盟大会上夺魁之时,让他心头肉的亲儿子顶了我名号的老混蛋?!” 越陵山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原是有这种事?你们凌绝宗的人竟还好意思到处嚷嚷!大师姐天资卓著,若非在你们那不入流的鸡门狗派埋没这些年,怕是还要更早几年便能名扬天下!” 从前只是听闻越陵山护短,只帮亲不帮理,没想到竟然能护短到这个地步。凌绝宗众人一拳打到棉花上,甚至还把自己摔了个跟头,自然是气不过。 说不过,便开始泼皮无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凌绡冷笑:“狗屁的一日为师,他连半日师父都没当过。就算他不肯让我学你们凌绝宗的剑法又如何?我就是练自创的剑法,也能在仙盟试剑会上夺得第一,难道那缺心少肺的脓包顶了我的名号,就能一飞冲天了不成?” 两边争执不下,看来凌绝宗今日是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进去,这让凌绡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自从晏伽回山,各种寻衅便接连不断,难不成凌绝宗已经有人知道他还活着的事? 况且又是趁着怀钧不在的当口,摆明了是想要趁虚而入。 “不管了,别怕他们,我们冲进去!”凌绝宗众人叫道,“一定要将他们的狼子野心公之于仙道!” 一道凌厉剑光忽然从天而降,惊雷一般劈向他们脚边。那些人吓得猛然向后退去,抬头一看,身穿绿色衣袍的少年御剑负手而立,睥睨着凌绝宗的几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是唯唯诺诺、恨不得找个地缝儿把自己塞进去的桑岱。 “钧儿,你回来了?”凌绡微微舒了口气,“不必理会这些杂碎,我会逼退他们。” 来人正是越陵山现任掌门、晏伽座下的唯一亲传弟子,怀钧。 怀钧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这几个人在他眼里不是人,而是不值一提的蝼蚁,连伸手碾碎都觉得费工夫。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桑岱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句,“说出来吓死你们!” 怀钧看了他一眼,没开口,像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桑岱一下子出了满身冷汗,咬牙切齿低声道:“我给你起调儿呢,赶紧把你名号说出来吓死他们……对了,你是谁啊?” 他只是觉得怀钧看起来特别厉害、特别稳重,肯定是条值得抱的大腿,却不知道这少年究竟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 怀钧似笑非笑的眼神从他身上抽走,桑岱瞬间感觉到肩头压着的千斤巨石被移开了,捂着心口直给自己顺气。 他怎么老瞪着自己! “凌绝宗的,听好了,”怀钧此时终于开口说话了,“敢入一步,死。” 第59章 不高兴,闹脾气了 “他怎么回来了?”凌绝宗的人窃窃私语起来,“难道大师兄所说有误?不会啊,大师兄料事如神,从不出错。” 怀钧双手背在身后,暗自思忖着凌绝宗究竟是什么盘算。 此前他得到些线索,前往长明镇暗查仙宠一事,却没什么收获,只觉得许多时候关窍就在眼前,等他追近时却又无迹可寻了,行事十分不顺。 原本他打算五日后才回来,然而就在前几天,忽然有人以某种从未见过的秘法给他传了信,催促他赶快回越陵山,否则怕是有人趁机生出事端。 不知怎的,怀钧竟觉得那信中所说未必为虚,权衡过后便提前赶了回来,没想到果真有人前来闹事,还是如今仙道中蹦跶得最高的凌绝宗。 刚才他又听那几人说是所谓的“大师兄”让他们来的,便更笃定其中有鬼。 最让他心急如焚的是,桑岱忽然提到晏伽的名字,并且说对方正在越陵山内,因此他才刚到窈竹峰,连一刻喘息也顾不上,转头就往拜月顶赶,没想到半路遇到闹事的乌合之众,被绊住脚,心中十分烦躁。 毕竟是晏伽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手段比他师父更甚。有他在,凌绝宗这些人绝对不敢擅闯,面面相觑了一番,颇有打道回府之意。 “不进来,也别想走。” 怀钧慢悠悠地抬起右手,“以为越陵山是你们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凌师伯,你们退后,这几个货色还不用您亲自处理。” “你要做什么!”那几人连连惊恐后退,“我们是宗主派来的交涉使!你敢动我们,便是对凌绝宗宣战。” 第111章 “凌绝宗?什么东西。”怀钧嗤笑,“你看我很怕吗?” 他压根没给对面反应的机会,闪电一般御剑冲了过去,正要放出禁锢咒,忽然另一道更为迅捷的青光从他身旁掠过,霎时又分为千万股钩索,纵使那些人狼狈逃窜,却还是被那青光紧紧追上,飞快缠住手足身躯,硬生生往地面拽去。 “地生灵藤?” 凌绡低头去找,果然看到一行四人站在结界边缘,为首那头戴斗笠之人便是晏伽,他双手结印速度之快甚至生出了残影,接着右手五指一并,猛地以掌心击向地面:“动手!” 边上三个人立马冲上去,怀里抱着一堆麻袋,不由分说就往那几人头上套,场面顿时乱得跟山贼打劫一样,说不好是谁找谁的麻烦。 “打!给我狠狠地打!”晏伽指着那几个人,厉声道,“越陵山的人,但凡被这些孙子欺负、挤兑过的,给我下狠手打,出人命我兜着!别怕,只管打——!” 凌绡身边的弟子一听这话,从前的委屈都涌上心头,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众人纷纷御剑落下地面,冲过去便开始拳打脚踢。 一片哀嚎声被周围的群山峻岭吞没,再隔得远些,根本听不见。 “早就不想忍了!要不是怕尊上难做,我早下山揍你们八百回了!” “别打死了,都往吃疼不出人命的地方打!” “好大的胆子,欺负到姑奶奶家门口了!老娘打断你们的腿!” 林惟竹踹得最起劲儿,好不容易发泄一遭,激动得都快哭了:“本小姐踹死你们!狗东西,给你们几回脸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狗仗人势净往我们头上骑,我打死你们!” 桑岱看得心痒痒,趁乱也扑下去,跟着东一拳西一脚的,混在人群中借机爽一把。 怀钧则呆呆地看着地上戴斗笠的那人,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往下飞去。他动作太过匆忙,甚至在落地时摔了膝盖,却顾不得腿上疼痛,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晏伽注意到身侧来了人,微微转身,看到自己一别三年的徒弟正如同抽了魂般朝着自己过来,右手不由得一紧。 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直接摘下了自己的斗笠。 “师父……” 怀钧三两步跑过去,手刚要抓住晏伽的衣角,一把长剑带着寒光唰地落在两人中间,顾年遐闪身拦在晏伽身前,眼中尽是冰寒与敌意。 “退后。”顾年遐拿剑逼着怀钧,“离他远点!” 晏伽愣了愣:“不是……” 怀钧也抬剑猛地对上顾年遐的剑锋,手上的劲儿半点没让:“闪开!” 晏伽抬手轻轻拨开顾年遐的肩膀,用哄人的语气劝道:“过来,年年,到我身后站着。” “他就是你徒弟?”顾年遐动也没动,“就是他当年捅你一剑?” 怀钧闻言震惊不已,看看晏伽,又咬牙看向顾年遐:“你是谁?你懂什么,给我让开!” “年年。”晏伽又叫了一声,“没事的,你过来,他不会伤我。” 顾年遐回头看着晏伽,欲言又止,但对方眼中流露出令他安心的目光不是假的。僵持半天后,顾年遐低头收剑,默默退到了晏伽身边。 怀钧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地,嘴唇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走到晏伽面前的时候伸手握了握对方的衣袖,扑通跪了下去。 晏伽吓了一跳,立马把人往上扯:“哎,哎!别跪,你跪什么?!” “师父,您还活着……”怀钧失魂落魄地盯着他,仿佛生怕下一秒这人就没了似的,“我以为您真的不在了,那时我绕开追兵去找您的尸身,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 顾年遐冷笑:“装模作样,他满身上那些伤,难道不是有你一份吗?” 怀钧思绪混乱,总觉得他这句话有哪里不对,但此刻也无暇去想。一旁打得正起劲的林惟竹耳朵略尖,“嗯?”了一声就要回头,被苏获拉回去:“知道就行了,别嚷嚷。” “师父,我错了。”怀钧低下头,“徒儿真的知道错了。” 凌绡也落下来,拍了拍怀钧的肩膀:“钧儿,这里不方便,我叫他们收拾了这些人,先关起来。你们回去等着,他不好露面。” “先起来吧,钧儿。”晏伽弯腰扶起怀钧,“跟我过来。” 桑岱一听他们要走了,唯恐自己被落下遭到报复,急忙颠颠地跑到怀钧身后:“我可是你带来的,你要去哪也得带上我!” 凌绡带人去处理凌绝宗的闹事弟子,其余一行人则回了偷闲草庐。原本这小小草庐就不大,一下子涌进去五六个人,挤得几乎无处落脚。 怀钧四下看了看,问道:“师父,您回来就住这里?为何不住在窈竹峰?” 晏伽道:“那是掌门居处,世世代代皆是如此,没有例外。我已经不是掌门了,现在窈竹峰是你的。” 怀钧握紧手中纯钧剑,低声说:“师父,您要是还在怪徒儿,徒儿愿意让回掌门之位。原本我就……不该坐这个位置。” “胡说八道。”晏伽敲了敲他脑袋,“什么叫你不该坐?你是我徒弟,你不坐让别人坐?” 阔别三年,怀钧仍旧没有忘记首徒弟子应有的执礼,亲自去给晏伽泡了茶,随时站在他身后半步外,就和刚拜师的时候一样,礼数周到,十分恭敬。 桑岱见他一扫先前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小声嘟哝道:“真是的,要是对我能有半分客气就好了,看来晏伽的面子还真不小……” 第112章 顾年遐坐在晏伽手旁的茶桌上,冷眼看着。 “你是掌门,不必对我这样。”晏伽拉住怀钧,“坐,别站这儿。” 怀钧这才坐下,盯着他看,满脸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三年前的真相究竟为何、这三年我又去了哪儿。”晏伽盘起一条腿,靠在矮榻上,“我可以说,但你们听了之后不准对外表露声色,此事并非一举可以平冤昭雪,所以不得轻举妄动。” 怀钧点点头:“好。” 晏伽长舒一口气,开口说道:“三年前的仙盟大会上死的那七个人,的确和我没有关系。当时我将盟会事宜全权托给钧儿,打算那几日都不露面,但那些人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要逼我现身,大概对我的行迹也了如指掌,才故意利用了钧儿,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怀钧咬了咬牙:“果然是这样,我说孙氏的人怎么一反常态,如此殷勤地要助我查出凶手,看来并非只是因为死的人里有孙氏弟子……那时我只一心想着师父您把盟会交予我,决不能出岔子,没想过他们会是冲着您来的。” 晏伽笑了一声,抱臂看着他:“这下知道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孙氏哪有这么好的心,愿意帮越陵山解决麻烦?此事也不怪你,你那时年纪小,没有心计城府,一时遭人蒙蔽也是寻常。” “孙氏究竟是怎么算计你的?当时你被众人撞破当场,身上缠着的那些东西,与那七具尸身上的一模一样。”苏获问道。 晏伽道:“前些天我去了趟金陵,这件事也算查清了。不周山外涌现的邪物、学宫中所谓的仙宠与飞升秘法,还有三年前仙盟大会上杀死那七人的东西,都是同一种。那些所谓的仙宠会食人血肉法力,等到吸无可吸的时候,才会离开饲主的身体。” “说白了,从孙宗主夫人破开那处结界之后,才有了这些事端。”苏获道,“这些事背后的始作俑者,难不成就是孙氏?” 林惟竹却摇头:“不一定,孙氏的底细我探过,虽说不上干净,但也并无别的异处。孙焕尘常去金陵城,却很少跟西北各势力打交道,我家中兄姐往来西北商路多年,若孙氏频繁前来,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晏伽道:“如果学宫背后是孙氏,凌绝宗必定是其座下走狗,但倘若孙氏背后还有别人呢?” 一环套一环,真正的推牌手反倒最不容易露出马脚。 顾年遐忽然说:“我们在金陵遇上两次神殿的御辇,那个使司说什么……神殿里有人叛逃了?” “怎么还能和神殿扯上关系呢?”林惟竹一头雾水,“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还有神殿这群人。听说神殿只存在于化境洞天中,乃上古神遗,除了七位世代传承的使司,任何人都难以得见。” 晏伽道:“神殿现身的时机,还有那第七位使司叛逃的消息都太过巧合,其中还有什么联系,我还没弄明白。” 他说着,觉得有些口干,随手去寻自己的茶杯,拿起来却发现轻飘飘的,里面竟然一滴茶也没有了。 顾年遐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满脸淡然。 晏伽叹了口气,摸摸顾年遐的后脑勺:“别闹。” 苏获问道:“越陵山要保一个人,没人能插手,你又何必什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事发之后立刻宣称自己叛出越陵山?” “他们要杀我,必定也做好了拖整个越陵山下水的准备,你们若保我,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全门上下跟着我一同万劫不复。”晏伽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只是为了不让越陵山成为众矢之的,否则他们是如何对我的,也会如何对你们。” “当年的事,实在是一场死局。”林惟竹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世上清者自清的道理根本行不通,所有人都说你一身恶债,那你就是。不过师兄你这招也够险的,万一那北境狼族救你不及,你岂不是真死透了?” 怀钧闻言,有些讶然道:“顾氏?他们救了你?” 晏伽拍了拍身旁顾年遐的大腿,说:“这位,北境狼族少主顾年遐,随我一路过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怀钧眼底的神情,果然发现对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目光顿了顿,很快又平淡如初:“我知道了,师父。” 桑岱左听右听,发现好像只有自己半个字都没听懂,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谁给我讲一下?” 第60章 可是,师尊,凭什么? 晏伽站在草庐门口,听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狼嗥声,对怀钧说道:“我让年年给蘅宫传回消息了,那些狼族会盯紧凌绝宗,不必担心。” 怀钧看了看他,犹豫道:“师父,那个狼族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我看你们关系似乎有些……嗯……” “亲密。”晏伽大言不惭道。 “师父。”怀钧无奈,“您不能正经些吗?” 晏伽挠挠头:“本来就很亲密啊,又不是仇人,有误会也与你们说开了。” 怀钧叹了口气,说:“师父,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是不是三年前我假死之后,有只白狼忽然闯进来?” 晏伽清楚他想说什么,看着怀钧震惊的脸色,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那只白狼的确是怀钧亲手善的后,并且还与自己有关。 “看来凌师伯她们先告诉你了。”怀钧道,“确有此事,当时仙盟会正收尾,我也无心再办下去,正准备匆匆遣散其他各门之时,那只白狼便闯上了山,而且张口就问你在哪里。” 第113章 “问我?!” 这回轮到晏伽不知所措了,先前他还笃信那只白狼绝对不会是顾年遐,但是现在看来,要说不是顾年遐,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哪个狼族了。 可是三年前的他,根本就不认识顾年遐。 怀钧点点头:“它自始至终便是法天象地的白狼模样,没展露过人形。但有一点,那头白狼额间好像没有狼王血脉之印,林师叔当时在场,她也没看出来什么。” ——到底是不是顾年遐?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晏伽问道:“除了问我,还说别的什么了?” 怀钧猛地僵住,脑中一些说不出口的回忆争先恐后地涌上。他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摇摇头:“……我记不清了,师父。” 晏伽看出他不想说实话,也没再勉强,只是道:“算了,最管用的还是得去问顾影拙那老小子。那白狼最后如何了,你没杀了它吧?” 怀钧摇头:“当然没有,顾氏族长亲自来要的人,我原本不准备答应,但是展宗主和千树姐忽然来找我,说这件事可以答应顾氏,不必逼到穷途末路,我就照他们说的做了。” “懒得问他们了。”晏伽道,“我不在,他俩没给你气受吧?” 怀钧连忙道:“怎么可能啊,师父?他们一直都很照顾我的,虽说我下令封山了,不过他们要来还是照常过来,不会有人阻拦的。” 晏伽被他这么一提醒,才道:“你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封山?钧儿,你是怎么想的?” 怀钧撇了撇嘴,不说话。 “你心里有气,憋着委屈和不甘心我知道,我还能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吗?”晏伽道,“但你得知道,越陵山为何在此,我们作为掌门又应该做什么。耍小孩子脾气没有任何意义,你知不知道封山这三年,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可是师父,仙道不可信,他们所有人都盯着越陵山,等着能够将你我扯下来的机会,除此之外,根本毫无道义可言!”怀钧忿忿道,“自诩名门正派、大道所归,不过是众口乌合,借着行正义事的名号打压异己罢了,他们何尝值得我们耗费心力去救、去维护?师父,您心中难道不恨吗?” 晏伽看着他的眼睛,那眼底燃烧着的仇恨与不甘,与当年的自己别无二致。 那年自己也曾经轰轰烈烈地恨过、骂过、发泄过,但是恨了一场过后,他还是得拿起剑,作为越陵山掌门,走上自己该走的路。 “从成为掌门亲传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们的命了,钧儿。”晏伽的手落在怀钧肩膀,“你可以有恨,但这条路上只有你自己,你再恨,他们也不会懂的。” 这些话收徒时他都对怀钧说过,但听者容易践者难,肉体凡胎难免有爱恨嗔痴,他自然能感怀对方所想。 “我知道。”怀钧低落道,“对不起,我当时伤了您,可我不是故意的……您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再别一声不吭就走了,师父,您别不要徒儿。” “别胡思乱想了,算为师求你。”晏伽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回来一趟怎么个顶个的伤春悲秋?” 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的语气,怀钧也稍稍放下心来,站在晏伽身后,微微低着头。 “我困了,回去睡会儿。”晏伽打着哈欠转身往草庐走去,“这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累死我了。让我自己睡醒,吃饭也别管我,谁叫我跟谁急。” “知道了,师父。”怀钧道,“您进去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晏伽摆摆手:“不行,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醒了叫你。” 桑岱抱剑站在竹篱边上,见这两厢半天还没说完,忍不住朝怀钧喊道:“你好了没有哇!” 怀钧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这么个路人甲,脸色又冷下去三分:“你叫我?” “对啊。”桑岱说道,“我有事儿跟你商量呢。” 晏伽也没急着回去,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人。 怀钧扯了扯衣袖,神色倨傲地走到桑岱面前,点墨般的双眼瞧着他:“什么事?” 桑岱心想自己明明比这小屁孩大,怎么每回都跟兔子被鹰盯上似的,浑身直打寒颤。他瞅了瞅怀钧身后的晏伽,觉得自己和对方也算关系可以,瞧这怀钧对自家师父如此言听计从,晏伽肯定会给他撑腰的。 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不为人知的壮胆,挺起胸脯对怀钧说:“你是掌门,我也是掌门,所以你不、不能老把我拎来拎去的。” 晏伽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没想到这怂包还能硬气一回,不知道是不是以为自己能给他撑腰,才突然在怀钧面前支起了三分底气。 怀钧重新将桑岱打量一番,除了对方随身带着的那把剑,实在看不出来这人有什么掌门的气度,便问:“你是哪家的掌门?” 仙道中任何一家叫得出名号的门派他都知道,掌门人是谁、亲传几人、都有哪些弟子,他了如指掌,但这个人…… “你叫什么来着?”怀钧又问。 “我叫桑岱!不留行第……第五十二代掌门!”桑岱急了,“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不留行?” 怀钧狐疑地看向晏伽,后者点点头,确认道:“是,人家也是有门有派的,不得无礼,钧儿。” “哦。” 怀钧这才信了,忽然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后退半步,双手持剑,向桑岱行了一个抱剑礼:“先前不知,怠慢了,恕我待客不周。” 第114章 桑岱吓得往后蹦了几步,他只听懂怀钧跟他说了道歉的话,顿时心生惶恐,又撞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抱剑礼乃是仙道中的最高礼节,唯有彼此都是一门之主时,才会互相以此礼相迎。当然,如若一方打心底看不起另一方,也不会行抱剑礼。 桑岱当然不懂是什么意思,咽了咽口水,又说:“也没什么,反正我是有事和你商量。你那个小静室,我住着挺舒服,你能不能再让我住段时间啊?” 空气忽然静默下去,桑岱被怀钧盯得快发毛了,才听对方轻轻笑了一声:“行啊,你要住就住个够——跟我过来。” “不准拎我!”桑岱惊恐后退,“我自己飞!” 晏伽回到草庐,看顾年遐还没回来,就打算先睡一觉。反正到时候小狼会自己挤上来跟他一起睡的,留个门就行了。 他忽然愣了一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真的把顾年遐当做自己身边理所应当会存在的那个人,低头抬头时总会看见,却习以为常。 现在顾年遐不在,他一个人,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晏伽躺上床,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前辈,您羽毛扎我手半天了,出来吧。” 精卫这才探出头,眼角带着些慵懒:“刚才正好醒了,人那么多,吵得我头疼。这是到越陵山了吗?熟悉的气息,感觉不错。” “是到越陵山了,我还想着要不要给前辈换一把剑休养。”晏伽道,“武器库如何?” 精卫摇头:“不必了,我每次一觉就要睡很久,换来换去我自己也不舒服。不过刚才你们的话我听见了,没想到那女人的徒弟都有徒弟了,还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打算过两日去看看结界。”晏伽道,“师尊教我的,我也该教给他们了。” “他们?” “师尊曾经对我说,她所传我的一切,除了我的亲传弟子,也不必对北境狼族有所隐瞒,可以相信他们。”晏伽说,“顾氏一族在世上千年之久,又居于不周山,肯定也知晓什么。” “既然她相信你,就随你去做吧,不必问我。我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做不了什么的。”精卫道,“不过自从我醒来,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往结界那里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我也不知道。”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晏伽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精卫重新回到了短刀里,晏伽将刀放入桌上的刀架,和衣躺下。 他很快就觉得眼皮子发沉,双手也提不起力气来,眼前一黑就睡过去了。 晏伽做了个很长且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好像在和乐佚游说话,对方无形无躯,声音就在他耳边,忽远忽近。 “师尊?”晏伽根本睁不开眼睛,昏昏沉沉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好累……” “这就累了?”乐佚游笑道,“倒霉徒弟,你答应过为师什么?” “答应过……永远不能反悔,不能被它诱惑,不能……飞升……”晏伽使劲想抬起胳膊,身上却像压了块石头,动弹不得。 “这就是天下第一要走的路。”乐佚游道,“这是身为越陵山掌门,必须走的路。” “可是,师尊,凭什么?”晏伽躺在那里,感受着从丹田向外发出的声音,“凭什么是我们?” “没有凭什么。” “师尊,至少我想让我的徒弟知道,我们为了什么而走这条路,又为什么而死……”晏伽又问,“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背负这些?” “没有为什么。” 晏伽叹息道:“没有人懂,师尊,这条路真的很冷、很长、很孤单……” 乐佚游笑了笑,说:“不孤单的,阿晏。” “……” “几十年也好,几百年也好,或者再过上一千年也好,总有用的。此心不死,此道不孤。”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也有吧,这周是一万五的榜单,俺觉得熬夜快熬噶过去了。 第61章 为什么喜欢我 晏伽忽觉周身一轻,仿佛被什么人推出了梦境。他只觉得脸上烫得像着了火一般,阵阵发着刺痛,眼皮艰涩,费力才能睁开。 顾年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见他睁眼,很急切地开口:“你醒了?” 晏伽看了看他,觉得喉咙的火又烧起来了似的,说不出话。 “你发烧了。”顾年遐跟他贴了贴额头,一个冰凉,一个滚烫,“是上山的时候受的风?还是昨晚你在瀑布练剑的时候……” “啊。”晏伽张嘴吐了一个单字。看着顾年遐。 顾年遐起身去给他倒水,步调大失方寸,连他都能听出是急坏了。 晏伽撑起身子坐着,看了顾年遐一会儿,忽然放声笑起来,边笑还边咳嗽。 顾年遐端着水走进来:“你笑什么?” “你在急什么?”晏伽沙哑着嗓音问,“是我生病,你急什么?” “什么?” 顾年遐坐下来刚要喂他喝水,就被晏伽一把拽住了手腕,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裹着水渍一路落到床底下。 晏伽发着烧,呼吸比平时都要烫人,顾年遐感受着对方身上的热气,觉得有些不对劲,挣了两下:“怎么了?” “为什么非得跟着我?”晏伽的嘴唇若即若离碰着顾年遐的,“第一次见我,就非要跟着我走?跟我待在一起,一点防备都没有,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吗?” 第115章 “因、因为喜欢。”顾年遐不知所措,“我喜欢和你待着。” “喜欢?” 晏伽一个翻身将顾年遐压倒在床上,居高临下用两腿禁锢着他的腰,身体滚烫,眼中的神色却十分淡然。 “你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晏伽右手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下,摸上敏感的耳垂,划过脖颈,最后落到泛红的嘴唇上,微微用力一按,就听到小狼轻哼的声音。 “我懂。”顾年遐看着他,坚定地点点头,“我是很喜欢你的。” 晏伽轻笑一声,眉宇间带着些许自我嘲弄:“你知道人世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吗?像你这样,明丹期到了自己都不知道,被人摸摸尾巴就舒服得直抖。是只被我摸会这样,还是说,你只想要有人来摸一摸你,不管那个人是谁都行?” 顾年遐愣住,抓住他的手:“什么?当然不是……” 晏伽的手指又压得重了些,撬开顾年遐的唇齿,修长的指节向里面探去:“为什么喜欢我?你自己能说清楚吗?喜欢我这样对你,还是喜欢别的什么?你喜欢吃鸡腿吗,喜欢抱着尾巴睡觉吗?” 顾年遐口中被他搅动得啧啧水声不停,想说些什么,却被两根手指压着舌头,只能呜呜地发出声音,想让晏伽停下。 “在你眼里,我和你喜欢吃的鸡腿有一丁点的区别吗?” 晏伽说完,眼底忽的一沉,右手用了劲掐住顾年遐的下巴,手指依旧在他嘴里肆虐。顾年遐瞪大眼睛,两只手都握住他的手腕,艰难地摇了摇头:“停……停一下……” 这会儿晏伽却想起来,几年前有个记不清名字的人和他争吵,将口水吐在自己脚边,骂他是条不知好歹、两面三刀的疯狗,发起疯来不顾一切,却又能在人前很好地掩藏他原本的德行。 的确如此,这一路顾年遐都觉得自己好说话,不过是只看了些表象而已。 他想要的、渴求的、最阴暗的心思,这些顾年遐根本就不知道。 不如说所有人都一样,这些年来从未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玩世不恭、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这些批驳之语放在他身上甚至不痛不痒,他站在所有人的唾骂声之外,从不在乎这些评价。 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懂得。 “你要喜欢我,就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年年。” 晏伽将手指从顾年遐嘴里抽出来,勾起一段黏连的银丝。 “……到那个时候,你还敢说喜欢吗?” 顾年遐望着晏伽,忽然感觉一阵毫无来由的恐惧将他围了起来。视线里的人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浑浊的黑气,以及记忆里遥远的刀剑喊杀声。 他向来都是贪恋晏伽身上气息的,然而这一刻,他却猛然觉得压在自己身上这个人毫无熟悉可言,好可怕,好可怕。 “不、不要……晏伽,不要弄了……”顾年遐的语气带了些恳求,换来的反而是对方更猛烈的侵夺,“你在发烧……” 晏伽不理会他软着嗓子的讨饶,右手用足了力气抓住顾年遐的腿,将衣袍都推上去,对待一向依赖他的小狼毫不怜惜。 “除了前面,还有后面这里,如果我真的对你做什么,你受得了吗?”晏伽的声音渐渐有些癫狂,“你以为,我会只摸摸你就完了?” “疼,疼啊晏伽……”顾年遐紧紧皱起眉头,“我不要了,我不喜欢你这样!” 晏伽偏生这时候觉得手臂一阵阵发软,支撑不住力气,身子往一边歪了过去。 顾年遐趁机从他身下逃出来,急急忙忙跳下床。晏伽还没爬起来就听外面咣当一声,门被关上,之后就没动静了。 吓跑了。 晏伽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起来,望着门口,叹了声气。 “师尊,您说的不对。”他轻轻说道,“还是很孤独的。” 肩膀越来越沉,晏伽揉了揉酸涩的眉眼,这时又听到那个缠绕了自己多年的声音,就在耳边咫尺:“……很孤独吧?” 他静了静,语气波澜不惊:“滚。” 黑雾腾起,荆棘般缭绕在他周身,从中渐渐凝出一个人形来,低笑着对他说:“连那个魔族也不懂你,他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没人能懂你。你为何还苦苦支撑呢?接纳我们吧,只有我们懂得你要什么,既然人生苦短,何不弃暗投明?” “我说了,滚。”晏伽闭上眼,不为所动。 “越陵山一脉,尤其是掌门之位,唯有天生孤煞之相可以坐得,一代代的掌门告诉他们的继任者,说这是他们的命,一旦接受便是无法违抗的,但,你是否想过……” 黑影的手抚上他的脸,声音低沉而诱惑:“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骗局、一个阴谋?上古众神不想让你们人族飞升,即便是最天才之人,也要诱骗着套上枷锁,不让你们看到山那边更广袤的天地。” ——我不想一个人,谁来陪陪我。 “听啊,这不是你自己心里的声音吗?” ——一个人也行,只要有一个人能懂我…… “你生平最厌恶违背本心行事,自以为放浪形骸、风流不羁,但你想想,自从坐上这个位子,你从未顺心而行过。” ——不懂也可以,只要能陪我待着…… ——没有人……没有人会来…… 黑影癫狂地笑起来:“为什么不承认呢?你刚才是想占有他、想伤害他、想在他身上发疯到尽兴!你想那只小狼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想那双眼睛永远痴迷地望着你!你招人恨了这么多年,生平第一次享受到被人珍重的感觉,那不是师徒之情、不是同窗之谊,是——” 第116章 不等它说完,晏伽就睁开双眼,冰冷寒意瞬间涌起。他伸手掐住了黑影的脖子,掌心放出咒法:“这张嘴,还是撕烂了最好看。” 他说着,不顾那东西的哀叫,一点点、十分耐心地将对方撕扯成了碎片。看着黑雾逐渐在手中消散,晏伽也觉得力气彻底被抽干,看来是法力消耗有些多了,他现在确实需要休息。 他咳嗽着慢慢躺下,脸烫得透不上气来,心口也烧得厉害。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要顾年遐的冰,那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冰凉,他想要,想得快疯了。 刚才不应该对人那么凶,也不知道小狼是不是给吓坏了。 以后会不会就不黏自己了? “不行,这可不行……” 晏伽迷糊着说完这一句,就彻底人事不省了。 院外,顾年遐站在篱笆旁边,心怦怦乱跳。他方才从晏伽身上感觉到的那股恐怖的气息,似乎并没有跟上来,这让他松了口气。 可晏伽还在屋里,他很放心不下,想着缓一缓再回去。 但是顾年遐这会儿却又想起晏伽方才说的话,原本已经抚平下去的心口又毫无章法地躁动起来。他捂着胸口,想要冷静一点,然而满脑子都是晏伽压着他的时候那个眼神,以及病音沙哑的话语。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喜欢我?” “我在你心里……” 顾年遐扶着篱笆慢慢蹲下去,颤抖着捂住嘴,心却越跳越快,快得要从他身体里破出来了。 以前无论晏伽怎么恶劣地对他,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心乱如麻,也不知道晏伽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为何如此挥之不去。他更不知道、也看不见自己的脸此刻通红无比,从眼角浸染到耳根脖颈,每一处都红得发涨。 他实在是搞不懂。 第62章 我就要他 林惟竹踩着剑,晃晃悠悠飞过山间,目光随意瞥着四面风景,忽然看到一个少年人的背影坐在崖顶的石头上,额间天眼动了动,看出对方身上的狼族气息,但这会儿心情似乎不好。 “小年——!”林惟竹飞下去,轻轻落到顾年遐身边,“怎么了,今天没黏着我师兄?” 顾年遐抱着尾巴,手中拿着一只鸡腿,正在发呆,扭过脸看了看她,忽然叹息一声。 “叹什么气呀?小孩子家家的。”林惟竹收了剑坐下来,“跟姐姐说说,是不是师兄那个大浑球欺负你了?” 顾年遐摇头:“没有,他病了。刚才遇到那个骑着木头鸟的长老,说他是这两天累过劲儿了,忽然放松,风寒趁虚而入,身子才受不了的。” “什么?师兄病了?!”林惟竹大惊,“那我等会儿去看看他。” 不过眼前的顾年遐垂着眉眼,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跟生病也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了?”林惟竹问,“我以为你会陪着师兄呢。” 顾年遐听她这话,忽然抬起头问道:“你也觉得我这个时候肯定会陪在他身边吗?” “对啊。”林惟竹点点头,“从师兄回来,他就同你好亲密啊。虽然他对我们这些师弟师妹都很好,不过若是你的话……我不觉得只是对后辈的好,毕竟你一直在他身边,别说我们了,就算是小怀钧也不会时时刻刻被他这样照顾的。” “我不懂,为什么我跟你们不一样?” 顾年遐这话反而好像在问自己。 林惟竹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便问道:“小年,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师兄啊?” 顾年遐挠了挠耳朵,很诚实:“喜欢的,我很喜欢他。” “师兄把我们当兄弟姐妹、徒弟和朋友,我们也是,但是你对师兄来说是什么人呢?难道只是朋友?”林惟竹又说,“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会不懂。” “我对他是什么人……” 顾年遐的确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他和晏伽,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鸡腿,半点食欲也没有:“他和鸡腿肯定不一样的,我喜欢吃鸡腿,和喜欢他,当然不一样。” 林惟竹:“……可别让师兄知道你拿他和鸡腿作比较,他会收拾得你很惨的。” 顾年遐摇头:“不是,是他问我,他在我眼里和鸡腿有什么不一样。这当然不一样,但是我……” “师兄真的这么问你?”林惟竹恍然大悟,笑起来,“你知道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对不对?” 顾年遐的小耳朵耷拉着,很可怜地冲她点点头。 林惟竹指指鸡腿,又指指矮峰的方向:“来,小年,姐姐告诉你噢,你这个鸡腿,无论是坏了、掉了还是吃完了都没关系,今天吃完了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只要你想吃随时都可以去吃。可如果是师兄呢?如果有一天师兄不见了,你会去找其他和师兄很像的人来代替他吗?” “怎么可能?”顾年遐脱口而出道,“他不见了我会去找的,别人又不是他,我不要,我就要他。” 他虽然懵懂,却胜在聪明,林惟竹一点就通。这话出口的瞬间,顾年遐忽然怔住,心中似乎有异样的念头蔓延。 林惟竹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不要想太多,师兄这个人呢,其实从小总是一个人跟着乐掌门修行,跟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但实在太少了。窈竹峰很高,我们都不准上去,也上不去,有时乐掌门不在越陵山,他就自己待在那里昼夜不分地修炼,练到高烧病倒,被乐掌门发现的时候还在冒着大雨练剑,对自己太苛刻了。” 第117章 顾年遐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又想起晏伽在草庐里那样的眼神,仿佛很孤寂,像是他夜里行路,抬头忽然望见远处云霭缭绕、沉默静谧的孤山。 林惟竹道:“师兄其实是个心眼特别好的人,他只对满肚子坏水儿的人横眉冷对的,对喜欢的人会很讲义气。以前不管我们捅出什么篓子他都能给兜着,但是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却没办法保他。”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也轻轻叹了口气:“师兄这次回来什么都没有说,对我们也还和以前一样,但他毕竟也是肉体凡胎,不可能不疼也不难过,只是不说罢了。小年,你要让他说出来,哪怕只是对你说,他也不会那么痛。” 顾年遐对晏伽的过去知道得模棱两可,在他简单的想法里,仙道是仙道、晏伽是晏伽,仙道所有人都欺负晏伽,所以仙道坏透了,他连带着也特别不喜欢那些灵修。 可说白了,他根本不清楚孰是孰非,却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为了晏伽而敌视仙道。从一开始,这一切仿佛都偏心得没有道理。 林惟竹凑近他,额头上的天眼微微张开一些,赤色的瞳仁似乎也正望着顾年遐:“小年,问你一件事,不可以撒谎。” “嗯。” 林惟竹三只眼睛都看着他,开口问:“三年之前,大闹越陵山的那头白狼,是不是你?” 顾年遐直望着她的眼睛,摇头:“不是我。” 她额间第三只眼是师父替她开的,能够洞悉人心真假之言,说谎者从来逃不过。林惟竹看了顾年遐许久,天眼却全无异动,看来他确实没说假话。 三年前那头白狼或许早就不在了,毕竟伤得那么重,也很难活下去。 “不是你就算了。”林惟竹合上天眼,若无其事道,“罢了,人各有命。” 顾年遐犹豫片刻,问道:“林姐姐,晏伽有没有很喜欢吃的东西?” 林惟竹脑袋里走了一遍报菜名,说道:“麻酱烧饼,他好像最喜欢吃这个了。” “好,多谢,我知道了。” 顾年遐站起身,一把抓起自己的魄寒剑就要往下山的方向走,被林惟竹拦了一下:“你要下山么?小心些,早点回来,凌绝宗的走狗如今到处都是。” “嗯,我会当心。” 林惟竹看着顾年遐走远,一阵风从身侧吹来,她抬手拢了拢长发,对身后说道:“出来吧,偷听做什么?” 苏获从林涧树梢御剑而下,落到她身后:“真不是他?” “他所说和所想没有差别。”林惟竹道,“只看这点的话,不会错。” 苏获点了点头,道:“分明刚才还劝他不要叹气,那你这会子叹什么气?” 林惟竹回头,冲着他笑:“我刚才就是觉得,如果那白狼真是他就好了,你看他多护着师兄啊。毕竟三年前那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可是当着仙道百家那么多人的面,问得当场多少人哑口无言、又有多少人恼羞成怒呢?” 三年前 漫天的灵修,御剑将拜月顶中央的试剑台团团围住,地上伤痕累累的白色巨狼面目凶狠,几次试图站起来未果,眼底却迸发出不可挫断的锐气。 它抬起头,被怒火染红的双眼从所有人身上扫过,愤怒的声音直冲云霄—— “凭什么黑白曲直是你们几百张嘴就能定的!凭什么!”怒吼声响彻寰宇,“我偏偏不服!”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他没有做,他不会做这种事!”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实话!” 头顶乌云蔽日,滚滚天雷盘旋酝酿。在惊雷的裂石之声中,大雨落了下来。 顾年遐站在草庐门外,抱着尾巴,耳朵竖起来听里面的声音。 没有动静,他有些放心不下,还是推门进去了。果不其然,晏伽正在睡着,这病容憔悴的模样顾年遐还是第一次见,让他挂心得很。 顾年遐坐到床边,拉过一旁的被子给晏伽盖好,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还是很烫,他的冰魄之躯很不适应这样的灼热。 “怎么还在烧呢……”顾年遐眉间忧愁不已,俯下身,脸颊和晏伽的紧紧贴上,那种热意瞬间裹缠了他,让他无比难受。 可是他觉得晏伽这会儿应该更难受,那身躯就如同火炉一般,由内而外发着烫。 他不知道人族生病要怎么办,似乎是得吃药,但他下山转了一圈,站在药铺外头茫然,也不知道该给晏伽找什么药,只能此刻源源不断给对方传递着冰凉。 顾年遐凑近了看着晏伽,鼻尖碰着鼻尖,然后小心地抓起晏伽的手,慢慢贴到了自己脸上,接着一点点向上移,又落到自己耳朵上。 晏伽还是没有醒,睡得实在是太沉了。顾年遐就这么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一会儿,又自己去蹭一蹭,觉得很满足。 他又想起晏伽和林惟竹的话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停地冲撞着他的心房,团线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顾年遐觉得自己要陷进深水里去了,一点点被那种莫名的情愫淹没头顶,最后只剩下沉迷地用晏伽的手指去摸自己的耳朵——不够,怎么也不够。 “不是只喜欢被摸尾巴的……”顾年遐小声对他说,“得是你才行。” 他说完,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脸红,耳朵顿时变得比晏伽的还烫人,尾巴也翘起来。 第118章 顾年遐只记得,晏伽的手在自己身上滑过的时候,他会慌乱得不知道耳朵该竖起来还是放下去,尾巴也不知所措,脑袋里一片空白,除了晏伽之外,什么都被挤掉了。 晏伽睡颜沉静,平稳吐息着,此时也不会回应他。 顾年遐痴痴望着床上熟睡的人,指腹蹭过晏伽的嘴唇,然后抬手,贴上自己的唇角。 耳朵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论晏伽与鸡腿孰美的理论应用与实践》(作者:年年;指导教师:小林姐姐) 第63章 还要亲 晏伽醒来已是第三日傍晚,他在来往的脚步声中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没带好气:“吵死了。” 床边的脚步声一下轻了,却都朝着他涌过来。晏伽歪头一看,怀钧、凌绡、苏获和林惟竹都站在他床头,不像是探病,倒像来送自己最后一程的。 “老天爷。”晏伽手臂搭在脸上,轻笑出声,“不是来给我吊丧的吧?” 怀钧原本还在焦心,此刻也忍无可忍道:“师父!” “别胡说八道。”凌绡轻轻拍了他一掌,“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了?” 林惟竹道:“师兄老是这样,说话吓死人了,快呸掉。” 晏伽视线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没看到平时跑在最前面那个身影,心中像是忽然塌下去一块,很快又扯起笑容:“我就是生个病,都十几年没生病了,偶尔有这么一回也正常。” “师父,您昏睡两天两夜了。”怀钧半跪在床边,手中捧着药碗,“好不容易醒了,把药喝了再睡吧。” 晏伽摇摇头:“现在不想喝,放那里吧。我真的没事,就是头太疼了,想自己静静。” 怀钧还想再劝,被苏获使了个眼色,知道自己怎么劝也无济于事了,只能将药碗放到床头,不放心地叮嘱:“记得喝药,师父。” “知道了。”晏伽笑得很是轻松,“都别围着我转了,歇着去吧,我这一病,倒累死你们了。” 草庐里又变得寂静起来,晏伽听着外面瀑布隐隐的声响,觉得心下空空荡荡。 混沌倒是没在梦中趁虚而入,他昏睡的时候,时常能觉出身子变得冰冰凉凉的,在一团火热中舒服了不少,还算睡得不错。 只是一睁眼没看到顾年遐,晏伽心想可能是真的生气了,抗拒自己也在常理之中。 但是他居然梦见顾年遐偷偷亲自己,祖师爷爷个腿儿的,简直匪夷所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晏伽打算起身给自己调息一番,也好让脑袋清醒清醒。刚撑起身子,他就听到一声吱呀门响,有人脚步轻轻走了进来,越来越近。 下一刻,他就看到顾年遐抱着什么东西走进来,发现自己醒着,先是一愣,接着立马神色飞扬起来:“你醒了!” 晏伽应了一声,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年遐就已经放下东西跑了过来,急切地坐下来探他的额头:“怎么还是好烫啊?” “因为病还没好。”晏伽先前心中塌下去那处又鼓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顾年遐的脸颊,“去哪儿了?” 顾年遐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山去干什么的,转身将刚才抱着的东西拿过来,是个鼓鼓囊囊的纸包:“这个饼你快趁热吃,找了三天才遇上他家出摊,好香啊,我没忍住在摊子上就吃了一个,又买了刚出炉的给你。” 晏伽低头一看,竟然是包热腾腾的麻酱烧饼,香味直蹿鼻子,馅多得快溢出来,绝对是山脚下王家那一摊的。 “为什么买这个?”晏伽愣神半晌,问道。 “我问了林姐姐,她说你爱吃这个。”顾年遐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拿起一个喂到他嘴边,“吃吧。” 晏伽愕然看着他,只觉得对方好像全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顾年遐的手举着烧饼在他面前,晏伽张开嘴,咬了下去。 “挺好吃的。”晏伽自言自语,“我是喜欢吃这个。” 顾年遐笑得更开心了:“那你多吃点,这三天你都没有吃东西,肯定饿死了。那边的是药吗?是先吃药还是先吃饭来着……”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端药,被晏伽扯着手腕拽回来:“先不喝,别急。” 顾年遐俯身凑到他眼前,问道:“为什么?” 晏伽看了顾年遐一会儿,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故作难受地歪头靠回床上:“药太苦了,我不喜欢喝药。” “不行,你们生病不喝药不行的。”顾年遐坚持要去给他拿药,“一口喝光了,苦就苦吧。” 晏伽抬起手,点点顾年遐的嘴角,低笑道:“我从小就怕喝药,每次喝药之前嘴里必须含着糖,要不然说什么都不喝。” 顾年遐摸了摸衣服口袋,又将乾坤袋翻来覆去地找,半颗糖都没找到。他有些急,坐下来握住晏伽的手,试图劝说对方把药喝了:“能不能先喝药,再吃糖?我去给你找。” 晏伽摇头:“不要,等糖来了,我已经被苦死了。” 顾年遐似乎也看出对方在戏弄自己,不高兴了,把脸一撇,却挡不住耳根飞红,“不喝就不喝,我去倒了……” 谁料到晏伽又是一扯,直接将顾年遐拉进自己怀里,欺身上去把他压在身下。顾年遐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一番,再睁眼时,晏伽已经拦在了在他上方,和三天前一样,那样表情幽深地垂目看着他。 第119章 “找什么糖?有比糖更管用的。”晏伽缓缓道,“可是我吃不着,心里不好受,该怎么办?” 顾年遐的心不知何时早就跳得要到天上去了,他讶然地看着晏伽,只见对方的脸慢慢凑近,嘴唇的热气灼着他。 这副身子比自己想象中更情不自禁,明明还未碰上,仿佛就已经触到了晏伽那峰峦般的炽热身躯。 “吃得着的。”顾年遐声音细若蚊蚋,耳朵却竖起来,“我可以让你好受些……” 晏伽单手捧住顾年遐的脸,俯身吻住了他。唇舌很快开始缠弄,彼此勾起荡漾的水声。 顾年遐眯着眼睛,一阵阵地低喘,落在晏伽耳朵里,简直很不得了。 晏伽适时地与他分开一些,唇珠蹭着对方的唇瓣,一触即分,很快就让小狼陷入了求索之中。 “晏伽……嗯……还要,还要亲……”顾年遐挺着鼻尖去找他,却一次次被躲开,有些急了,“你做什么?我要你再多亲亲我……” “不能再亲了。”晏伽坏笑地直起身子,跟顾年遐拉开很远,“糖吃够了,我得喝药。” 顾年遐很不满,两手勾住他脖子,不由分说把人拽下来:“不喝药了,我要先亲够。” 晏伽笑着低头将人一通乱亲,总觉得小狼变得很急躁,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顾年遐的确没有记恨他,反倒比从前更黏人。 两人闹得床差点塌了,出了一身汗,才堪堪停下来。晏伽把顾年遐抱在身下,很贪婪地吸着对方的气息,觉得发热又好多了。 顾年遐双手也环在他背后,脖颈贴着晏伽的鼻尖嘴唇,觉得心里很满足。 这三天他有好好想过晏伽说的话,也想过林惟竹说的,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他至少明白了,晏伽对他来说就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因为被晏伽摸过尾巴,也不是因为一起睡不会做噩梦才喜欢——因为喜欢,才想被他摸尾巴、才想每晚都睡在一起,紧紧相拥,交颈而眠。 “我想过了。”顾年遐亲了亲晏伽的耳朵,说道,“你和鸡腿不一样,如果让我这辈子都吃不到鸡腿了,那也还好。但要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那绝对不行。我不要被别人摸尾巴还有那里,只要你摸。” “这就是你想了三天想出来的喜欢?”晏伽忍俊不禁,“到头来,也就是觉得我比鸡腿重要,对吧?” “当然了。” 晏伽噗嗤一笑,不再跟他探讨这个问题。顾年遐不懂也没什么,毕竟是魔族,他们对情爱的认知,也就是如何繁衍罢了,他并不指望顾年遐能真的对自己有什么不同于魔族本能的“喜欢”。 “过来,陪着我睡。” 晏伽将顾年遐圈进怀里,抱住就没再撒手。顾年遐也往他臂膀里钻,耳朵露出来,高兴地抖了抖。 “那天弄的,还疼吗?”晏伽揉揉他的后腰,问道。 顾年遐摇头:“不疼了,你下次还可以那样。” 晏伽睁开眼:“你喜欢啊?” “喜欢。”顾年遐直言不讳,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难以启齿的,“你想怎样都可以,我喜欢被你那样。” 晏伽笑着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又抱得紧了些:“睡吧,陪陪我,年年。” 顾年遐一直看着晏伽,手指摸了摸对方依旧发热的额头,睁着眼睡不着。 他以前不知道,也没发觉过,其实晏伽夜里也是不怎么睡得好的。每每都是自己先入睡,至于晏伽睡梦中皱眉、辗转反侧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指尖慢慢落到晏伽的眉头,试着将那里紧皱的眉心舒展开,却无济于事。晏伽睡得很沉,竟然没被他惊醒,反而就着他的手掌蹭了蹭脸颊。 顾年遐愣了愣,脸腾的一下就烧起来。 他凑近亲了亲晏伽的眼睛,一路又吻到嘴唇,有些偷偷的意味,轻手轻脚不想让对方发现。 “晏伽……” 没人回应他,顾年遐默默躺了一会儿,钻进晏伽怀中,也闭上了眼睛。 卷二·万疆北斗话平阳 第64章 是风动 还是心动 这一病就断断续续缠绵了四五天,不过好在晏伽身子骨自小硬朗顽强,这几日但凡醒着,便抽空让顾年遐助他调息,后面几天倒也不怎么难受得紧了,等烧一退,又是一条横行霸道的好汉。 晏伽在越陵山暂且休养了几个月,知道他还活着的几人嘴巴都很严,包括那日跟凌绡一起应付凌绝宗的几名同门,从前都是在越陵山跟晏伽穿一条裤子胡闹的,自然也不会到处乱说。 他打听到臧琼云长老如今在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没了自己最头疼的长老管束,晏伽如鱼得水,又宛若放虎归山,好不快活。 只不过这下就免不了被四处拉着喝酒,晏伽推拒了几回,最后还是林惟竹组局,就定在他的偷闲草庐里,这才实在逃不开,被拉着彻夜聚了一回。 “没让钧儿知道吧?” 晏伽将两壶帝女酿放到桌上,掀起衣摆坐下去,看着满桌子的菜,感叹道:“这是镇东那家酒楼买的?你们倒是会吃,从前我偷溜下山净吃这些了。” “当然不让你徒弟知道,咱们偷偷喝。”林惟竹给三杯酒满上,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爽快!” 她瞥见一旁的顾年遐噘着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蜜桃酿,不太开心。 第120章 “小孩子不能喝酒。”林惟竹拍拍他,“听话,师兄让你喝这个,很好喝的。” 顾年遐扯了扯晏伽的袖子,说:“我就尝一小口。” “不行。” 晏伽心想一小口就够了不得的,要是喝上半壶,那岂不是得整晚睡不着、光缠着自己胡闹了? 晏伽把一盘鸡腿往他跟前推了推:“吃这个。” “师兄特意起个大早去买的,这家……” 林惟竹还想继续说,被晏伽几声咳嗽堵了回去,翻了个白眼:“不说了不说了。” “你给我买的呀?”顾年遐弯起眼睛看着晏伽,“好吃。” “不是。”晏伽面不改色,“路边捡的。” 顾年遐根本不信这种鬼话:“你骗人,就是你给我买的。” 苏获举起酒杯,难得说了句热乎话:“来,我们碰一杯。” 三盏酒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顾年遐看了看几人,也举起自己的蜜桃酿,有样学样地碰了上去。 林惟竹笑了起来:“师兄,你家这个小狼真有意思啊。” “嗯?”晏伽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可别瞎说,人家是蘅宫的小少主,顾影拙要知道他儿子成我家的了,不得跟我拼命?” 同一时刻,数十里之外的蘅宫,顾影拙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道:“奇怪,老夫怎么会受寒?不可能啊……” 顾迩卓在一旁担忧道:“族长大人,少主还没回来,前些天传了信说一切安好,之后就再也没动静了。” 顾影拙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怕什么?越陵山可比咱们这舒坦多了。” “您难道不怕那些人族灵修对少主不利吗?”顾迩卓话中颇有抱怨之意,“这些年不知为何,他们一直与我们不对付。” “不必担心,老夫心里有数。”顾影拙道,“他跟着晏伽倒是不错,老夫一点都不用操心,多好,哈哈哈哈哈!” 顾迩卓:“……少主真是您亲生的么?” 顾影拙拍拍她:“不急,不急,有些事慢慢来,急也没用。” · 林惟竹推门进来,看到晏伽正半靠在茶台前,全神贯注地穿针缝着什么东西,手边放着一团皮毛,被打理得油光水滑,每根毛都能看清楚。 “缝什么呢?”林惟竹坐下来,好奇地摸了摸,“兔子毛?” 晏伽把东西夺回来,推到自己身后:“别乱碰,好不容易弄好的。” “师兄你太小气了!”林惟竹抱怨道,“不过你这缝的什么东西?帽子?不太像啊……” “小狼衣服。”晏伽说,“给年年冬天穿的,能护着尾巴耳朵。” 林惟竹一连“啊”了好几声,神情悚然:“现在秋天都没到,师兄你彻底脑袋不正常了!” 她刚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意味深长地一笑:“罢了,罢了,我知道,这种时候人脑袋都是不正常的,师兄啊,你对小年可太不一样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不一样了?”晏伽面无表情问道。 “三只眼睛都看到了。”林惟竹笑道,“小年是个好孩子,师兄你以后少欺负人,对他好一点嘛。” 晏伽听到这话,忽然放下手中的东西,猛地盯住林惟竹,把人盯得心里发毛。 林惟竹缩了缩脖子:“干什么?” 晏伽动了动嘴唇,一字一句认真问:“我对他不够好吗?” 林惟竹以为他生气了,还纳闷从前这人心眼也没这么小来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伽垂眼看着手里缝了一半的兔子毛,轻轻出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道:“……对他还不够好啊?” “你现在居然会烦恼这些事了?”林惟竹微微讶然,“你不是我师兄,肯定被夺舍了。妖孽,还我师兄。” 晏伽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缝起来:“少来,没事做就去练剑。” 林惟竹:“我来有正事的,山脚下凌绝宗那些人这几日撤走了不少,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晏伽想了想:“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不必忙了。” 他没做什么,只是继续缝自己的兔子皮。午饭的时候顾年遐回来,走路的步子比早上出门时沉了不少,急急忙忙的。 “怎么了?” 晏伽扶住扑进自己怀中的小狼,将钩针放到一边。 顾年遐抬头看着他,表情郁闷:“蘅宫出了些事,我得回去,具体发生了什么迩卓没说明白,只让我快些赶回。” 晏伽揉揉他的头:“现在回去?这么急啊。” 顾年遐闷声道:“我要走了。” “哦。”晏伽云淡风轻应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顾年遐难以置信,抱着他的腰往上探了探身子,鼻尖碰碰他下巴:“我要走了啊……” 晏伽原本还想再装一装,看他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破了功:“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嗯。”顾年遐忙不迭地点头,“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晏伽抵住他的额头,低声问,“你为什么想我和你一起去?” “如果你想去哪儿,我也会陪你去的。”顾年遐很小心地望着他的双眼,像是对着什么很容易碎裂的东西,连目光也不敢太重,“我会陪你。” 晏伽摇头:“不是问我为什么要陪你去,我是说——” 第121章 他猝不及防地用嘴唇亲了亲顾年遐的耳尖,继续把话说完:“你为什么想让我和你一起去?为什么不是别人?” 顾年遐不知为何忽然躲开了对方的目光,下意识伸手抓住耳朵,发现根本抖得停不下来。 “不要吹我的耳朵。”顾年遐捏住晏伽的下巴,“好痒啊。” 奈何晏伽偏不听,又抓着他吹了几下。顾年遐痒得受不了,把头埋进他肩膀,耳根已经熟透了。 晏伽低头看着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亮闪闪的,晃一晃便叮铃作响:“抬头,给你戴上这个。” 顾年遐抬起头,看清那是一枚银打的长命锁,精致小巧,上面刻着“平安”,翻过来背面则是“如意”,下面悬着三颗绿豆大小的银铃,十分好看。 这是他从前珍藏的一块天银矿,一直想打个小玩意儿,想来想去却定不下来,只得搁置。数天前他收拾自己的东西,偶然翻出了这块银矿,想着顾年遐满身的小铃铛甚是赏心悦目,胸前却仿佛还缺点什么,便托幽篁镇的铁匠打了这个。 “这是你给我的?”顾年遐几乎是弹了起来,“好漂亮啊。” 晏伽仔仔细细地给他戴好,在胸前摆正:“好了,找个镜子看看。” 顾年遐随手凝出一片寒冰,左右照了照,惊喜道:“我喜欢这个!” 晏伽从后面圈住小狼,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收了我的东西,就得好好跟着我。” “你不送东西我也跟着你。”顾年遐回头对他说,“所以你要跟我去吗?” “去。”晏伽说,“舍命陪君子了。” 因为蘅宫传来的信十万火急,之后便再也没了消息,顾年遐打算立刻动身,不再等到第二日了。晏伽把自己走后的诸事一应打点好,特地嘱咐了怀钧,让他有事立刻以传音灵阵找自己,不得意气用事。 “师父,您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啊。”怀钧不情不愿道,“您跟魔族回去算什么……” “他有自己的打算。”苏获淡淡道,“不用担心。” 怀钧一万个不乐意,但也干涉不了晏伽要去哪里,只是说了几次没事就快回来,蘅宫那么冷,别再给冻病了。 顾年遐对此极其不满:“我还能让他冻着吗?” “等我的信,钧儿。”晏伽对怀钧说,“几日后事情若是平息,我便叫你到蘅宫去,有要事交代。” 孙渠鹤和桑岱都不准备跟去,前者离家出走被稀里糊涂骗来越陵山已经很郁闷,更不想与魔族攀扯,况且这里风景秀美、人杰地灵,比自家的东湖镇适宜修行多了。后者则更加干脆,就三个字——不想动。 话说回来,桑岱还真赖进了怀钧的静室,舒舒服服住了好一阵子,也没被赶走。只不过怀钧也照旧住在窈竹峰上,与他两相无事,大多时候是眼不见心不烦。 “走吧。” 幽篁镇的青石路上,晏伽伸手弹了一下顾年遐的耳朵,“要我背你吗?” “不要。”顾年遐牵住他的手,指尖在对方掌心刮了刮,“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无,恢复隔天更。 第65章 夺位战书 蘅宫外,漫天飞雪,晏伽周身环着避寒咒,与顾年遐并肩沿山路往前走去。 顾年遐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血气,他伸出手拦住晏伽,沉声道:“不要从正门走,还是走密道。” 那条曲折的矿道依旧冷清,晏伽刚一踏进去,就觉出了不对劲。 这里有混沌的气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便是结界破了,但不周山显然也没有任何异动,唯独蘅宫这附近静得出奇,连顾年遐都觉得不正常。 走到矿道尽头,顾年遐转身看着晏伽,说:“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你自己进去?”晏伽皱了皱眉,“说梦话呢?那你让我陪你回来做什么?” 顾年遐:“我回来前也不知道这里有危险,按理说我爹还有迩卓他们不可能应付不来,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晏伽握了握他的手:“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应付不来,我来。” 顾年遐看着两人握住的手,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好。” 两人顺着蘅宫密道直入顾年遐的寝殿,推开门一看,里面乱得犹如刚遭了劫一般,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残存的混沌之气萦绕在房梁立柱之间,熏得晏伽直皱眉。 顾年遐神色凝重,走到寝殿自己的床榻前,俯身嗅了嗅,“它们不在这里了。” “顾君轻和顾迩卓呢?”晏伽四处望着,“你爹也不在?” “他们在这里和混沌打过一场。”顾年遐说,“气息已经很淡了。” 晏伽朝着寝殿的正门走过去,看到那里的门扇虚掩着,外面的回廊灯火幽微,看不清是何种状况。 顾年遐也从床榻旁站起来,回身去找晏伽:“我们先出去看看,再……” 他说到一半,忽然瞳孔紧缩,叫道:“小心——!” 晏伽此刻背对着门口,闻声愕然看向顾年遐,而身后原本只开了一道缝隙的殿门不知何时已经大敞,一道黑影猛地冲出,血盆巨口带着獠牙生生刺入了他的肩膀! 顾年遐只来得及冲到门口,便眼睁睁看着晏伽被那东西拖了出去。紧接着,殿门轰隆一声关了回去,这回竟是连缝隙也没有了。 第122章 晏伽这边起初并没有看清拖走自己的是什么东西,然而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了耳边野兽喘息的巨响,再熟悉不过——那是狼族的声响。 他右手一翻,从衣袖里甩出短刀,反手向后一刺,刀刃利落地捅进了对方的脖颈。果然,叼着他的东西发出一声吃痛的怒吼,狂甩着将他丢了出去。 晏伽就地打了个滚,顺势起身,双手握着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回廊里与对面的野兽对峙着。 电光石火间,他身后的殿门被猛力撞开,巨大的崩裂声震得他几乎吐血,刚踉踉跄跄站住,就见一道白色影子从身侧冲了出去,声音愤怒至极:“滚开!” 是顾年遐,此刻已经是巨狼的身形,飞快冲向方才偷袭了晏伽的东西,两边翻滚作一团,撕咬、缠斗声甚至要掀翻整座大殿。 晏伽立刻放出化焰符,眼前的一切顿时被照得通明,他看到一黑一白两头巨狼在回廊中央彼此厮打,廊柱被撞得折断了数根,怒吼声震天动地,是他从未见过的野兽搏杀场面。 “年年,回来!”晏伽吼道,“快点!” 顾年遐充耳不闻,张嘴一口咬住了黑狼的脖子,尖牙收紧,死死压着对方不放。黑狼也并非善茬,嘶吼几声后,也狠狠咬向了他的前爪。 两边打得惊天动地,晏伽不得不冲上去,快刀刺向黑狼的肚子,但每一次劈砍出的伤口都会立刻愈合如初,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反倒是顾年遐已经被咬出了几处伤口,鲜血淋漓,染红了一片毛发。 晏伽跳上黑狼的后背,眼看着刀剑无用,干脆一拳抡下去,硬生生凭着蛮力将那巨狼击飞,又乘胜追击扯住后颈的毛,一路连摔带打把它扔到了回廊尽头。 顾年遐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疼,低头舔了舔前爪的伤口,有些支撑不住地靠到一旁垮塌的廊柱上,急促地喘着气。 晏伽折回来,焦急查了一番他身上的伤势,只见数道伤口血淋淋横贯脖子和胸腹,背上也有一处,尾巴根更是触目惊心。 顾年遐埋下头,很委屈的眼睛看着他:“好疼啊,晏伽,它咬我的尾巴。” 晏伽轻轻抱住小狼的脖子,摸了摸:“没事,你待在这里,我去剁了那个杂碎。” 顾年遐摇头:“你肩膀上的伤……” “没事,被病猫咬了一口,还不算伤。” 晏伽再回头时,浑身都已经染上了恶鬼般的杀气,恶劣好斗的本性在这一刻受到愤怒驱使,整个人犹如利箭冲向了回廊那头挣扎着起身的黑狼。 黑狼刚抬起头,就看到晏伽已经到了眼前,阴郁的双眸居高睥睨着它,声音狠厉:“找死。” 霎时间,混沌的气息在回廊中炸开。那黑狼被晏伽砍中了数刀,居然还能勉强从他刀下逃开,拖着庞大的身子蹿上身后的大殿,凶神恶煞地低头看着晏伽。 “你还敢瞪着我?”晏伽笑得有些瘆人,“等会儿我就从你的眼珠子开始挖。” 黑狼迟疑着没有动,似乎对他有所忌惮。 “我知道你很难杀,但我不是没杀过。”晏伽甩了甩刀,冷冷道,“你今天就会知道,你的那些同族以前是怎么被我一刀刀切碎、活剐的。” “是越陵山?”混沌黑狼的声音嘶哑,仿佛几百个人的说话声被扭曲在了一处,“越陵山的……打不过……我们打不过的……” “逃……” “快逃……” 晏伽看那黑狼的样子,越看越不对,又回头瞅瞅顾年遐,总感觉这东西好像除了从头到尾黑得没有一丝杂毛外,和顾年遐长得一模一样。 “蘅宫没有黑狼,我们这一脉只有白色。”顾年遐见状立刻说,“它真难看。” “我先去切了它,回来帮你疗伤。”晏伽对他说,“等我回来。” 黑狼见他追上来,立马扭头逃走了。晏伽本要去追,想起顾年遐身上还有伤,只得作罢。 顾年遐变回了少年模样,身上原本整洁的纱衣外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浑身都是血迹,筋疲力尽往晏伽怀中一倒,疼得直缩尾巴。 晏伽心疼得甚至一开始不敢下手去碰,咬咬牙打横抱起顾年遐,转头往寝殿里去了。 顾年遐蜷缩在他怀里,感受着那双手在身上游走,疗愈的咒法慢慢充斥自己的四肢百骸,伤口不如刚才那么疼了。 晏伽把他放上床:“躺好,我给你疗伤。” 顾年遐埋着头,抓着晏伽一只手,仿佛这样才能让他安心。源源不断的法力涌入经脉,顾年遐的吐息逐渐变得顺畅起来,睁开眼睛看着晏伽,又把脸埋进对方手掌里。 晏伽的手僵了一下:“怎么了?特别疼?” “狼族打架打输了是很丢脸的事情。”顾年遐委屈巴巴地说,“可是我刚才根本就伤不到它……” “谁说你输了?”晏伽揉他的脸,“是它跑了,你没有输。” 顾年遐摇头:“它是被你吓跑的。” 晏伽亲了亲他,安慰道:“别管了,有的是机会弄死它。你别乱动,我帮你调息。” 顾年遐始终对自己竟然输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异族这件事耿耿于怀,郁闷地在床上趴了许久,直到寝殿外再次传来嘈杂声,晏伽将顾年遐护在身后,望着寝殿大门,随时准备出刀。 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顾君轻,后面还跟着顾迩卓。两人同样是一脸疲惫,手中的剑都没来得及收起,看来也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第123章 “少主!”顾迩卓急急忙忙跑过来,看到顾年遐受伤,顿时急了,“怎么了?!” 晏伽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混沌之气,也放下心来:“你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一日前这些脏东西突然闯进蘅宫,无端攻击我们的族人,虽说它们根本就不是对手,但也太难杀了,须得用法力彻底撕碎才行。”顾迩卓焦急道,“少主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顾年遐拍拍她的手,“刚才遇上了一头黑狼,和它打了一场。” 晏伽问道:“那黑狼是什么来头?” 顾迩卓和顾君轻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晏伽见状,也明白此次蘅宫来信果然与那头狼脱不开干系,只是既然知道十万危急,到底为什么还让顾年遐回来涉险? 最终还是顾迩卓率先开了口:“除了那些闯进来的杂碎,一同来的还有那头黑狼,它放话说要挑战少主的狼王之位。” 顾君轻道:“你应该不知道,按照我族的传统,历代狼王虽然以血缘世袭为主,但血脉并非不可更替。我打个比方啊,要是有其他狼族想争夺狼王之位,就算是外来的狼也无妨,都可以向年遐下战书,下任狼王便以胜负定分晓。若他不敢应战,则不战自败,失去继承狼王血脉的资格,而挑战者便是下一任狼王。” 顾年遐闻言抬起了头,目露凶意:“我跟它打!” 晏伽把他按下去,又问:“打输了或者不打,最后都得让位,是吗?” 顾迩卓刚要点头,又被顾君轻抢白:“喊别人帮忙打,也算输。” “几千年了,你们狼族就没学会讲道理吗?”晏伽无奈,“还有,你小子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顾年遐道:“对狼族来说,力量和爪牙就是道理。我们不会以人族那种法子来选定继任者,狼族之王须得战无不胜,方有资格带领狼群,否则族群只会越来越孱弱。” 狼族数千年来便是如此,唯有族群中最为强大的那头狼,才能带领狼群繁衍生息,否则早就如同那些相对弱小的魔族一般绝种了。 “知道了知道了。”晏伽叹气,“不管怎么样,你先好好歇会儿,养好了伤再说做不做狼王的。” 顾年遐眼神却十分坚决:“不,我一定要做。” 晏伽只觉得小狼忽然就燃起了斗志,却不清楚为什么。他揉揉顾年遐的尾巴,说:“别勉强,实在不行你跟我回越陵山住,不当狼王了,等会儿我帮你弄死它。” 顾年遐依旧摇头:“不行,不战而退更丢脸,我才不要。你来帮我疗伤,我要准备应战了。” “顾影拙人呢?”晏伽扯开话题,“你们族长跑了?!” 顾迩卓怒道:“胡说八道!族长大人要去维持蘅宫的结界,眼下抽不开身,才让我传少主回来的。若族长出手自然可以制敌,但君轻方才已经说过,那黑狼要挑战的是少主,无论是谁帮了他,少主都会丧失即位资格的,到那时狼王印记便会自行解除,下任狼王必须要战胜族长大人才能即位,否则顾氏血脉就要断了。” “如果是顾影拙胜了那头黑狼,那顾年遐岂不是要打赢他自个儿亲爹,才可以重新夺回狼王血脉?”晏伽难以置信,“做做样子不行吗?” 顾迩卓无语:“你当白狼先祖之魂是傻的吗?先祖立下的规矩,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就不要插手了,我一定能打赢的。”顾年遐说道,“你相信我。” 晏伽心思完全不在什么狼王不狼王,他给顾年遐的长命锁上,那四个字可不是白刻的。 “那你得先顾着自己的性命。”晏伽摸着他的额头,认真道,“不准乱来。” 第66章 咬他,年年! 蘅宫之外,其他前去追击混沌的狼族都陆续赶了回来。他们听到顾迩卓的狼嗥,知道是顾年遐此时正在山上,且情况危急,必须尽快回蘅宫护法。 年轻的白色巨狼立在雪峰之上,看着底下越聚越多的狼群,抬起头长啸了一声,引得狼群齐鸣,又纷纷向他俯首。 群狼依旧拥戴顾年遐,显然对入侵者并无臣服之心,都将希望寄托于他们年轻的少主。顾年遐此举便是要稳定众心,以此来告知狼族,自己会正面迎战。 晏伽站在顾年遐身后,嘴唇死死抿着,似乎在憋笑,下一刻又迅速恢复淡然。 顾年遐扭过头去,发现晏伽异样的神色,低下头小声问:“你笑什么?” “没笑。” 晏伽说完,实在忍不住噗嗤了一声,“甚是可爱。” 顾年遐很不满,拿鼻子拱了拱他:“哪里可爱了?你不觉得我很厉害吗?肯定能打过那只杂毛的。” 晏伽知道他还在想之后狼王争夺战的事,轻轻叹了口气,扶住顾年遐的脸:“听话,不能勉强。” “我不勉强,你不相信我吗?”顾年遐神情低落,“我会赢的,等我赢了,你……” “什么?” “没什么。” 顾年遐郁闷地转回身,跳下雪峰,自顾自往前走了。晏伽莫名其妙,却还是跟了上去,一人一狼慢慢悠悠在雪原上走着,连天的飞雪掩得四下茫茫,到处皆不可见。 晏伽觉得他似乎生气了,却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小狼赌气前行的背影,开口笑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顾年遐没回话,只是耳朵动了动,很明显是一直在听晏伽的动静。 第124章 晏伽没戳破他,而是快步追上顾年遐,一手搭在他的脸侧,摸摸那里的绒毛:“好,相信我们年年一定能赢的,但是有一点,你们决斗的时候我要在场。” 顾年遐这才肯扭头理理他:“可以,不过无论如何你不要出手,我会赢的,不需要别人帮忙。” 晏伽有时很头疼小狼的执拗,却也没办法,毕竟是他们北境狼族的传统,自己也不好太过干涉。 况且他听顾君轻说,斗败的那一方会被驱逐出族群,即便曾经贵为少主,也得遵循成王败寇的规矩。再怎么样,他也是不愿意看到顾年遐被迫失去身份、离开顾氏的。 顾年遐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就算晏伽用了最精妙的疗愈之术,也不过暂时为他止血,顺便疏通脉络,但元气的损伤尚需要时日来调养,只怕那黑狼不会等到顾年遐好全,便会卷土重来。 晏伽陪着顾年遐回了寝殿,本想抱着小狼枕头舒舒服服睡上个午觉,奈何顾年遐躁动不安得很,总想着再调息几番,以备那黑狼忽然来袭。 “打架的时候,不要一心想着如何才能战胜,这样反倒事倍功半。”晏伽劝慰他,“只要盯紧对手的薄弱之处,不以胜败为执念,才能赢得了。” 顾年遐趴在床上,尾巴软绵绵,让人看了就很想摸。晏伽刚打算不再装模作样地克制,正欲伸手,顾年遐却扑通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说:“之前你说我好看,但是在我们狼族,要是对另一头狼说他很好看,那就得永远跟他好。” “嗯?”晏伽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跟他好是什么意思?” 顾年遐别过脸,不好意思看他:“就是、就是……两个人,一直好。” 晏伽看出顾年遐是不懂,只以为两人所谓“好不好”只是一句话的事,却不明白“好”之后要再如何。他有心逗弄小狼,装作不明白:“那我们现在不算好吗?” “不是那种。”顾年遐支支吾吾,有些急了,“可以更好一些,像我爹和我娘那样。” 晏伽双眼含着笑意,心中却渐渐软下去。他也不想这么一直逗顾年遐,两人稀里糊涂的,算不得什么事。 但魔族向来只重力量与争斗,即便是挑选配偶,大多也是强者使弱者臣服,便于孕育后代罢了。只要还没到顾年遐真正懂得其中含义的那天,一切就为时尚早。 晏伽想要的,不是只想被自己摸尾巴的小狼。他和顾年遐显然还没到那一步,小狼懵懵懂懂的情愫,甚至还算不上“情”字。 第二日,顾影拙还是没有露面,晏伽只知道对方眼下正在蘅宫维持所谓的结界,却也奇怪到底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是到这时候还非顾及不可的。 据他所知,蘅宫并无越陵山那样的阵法结界,也从未听顾年遐提起过。 但是混沌黑狼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第二日傍晚,日头即将薄暮西山的时候,蘅宫外陡然袭来一股深不可测的敌意,正在寝殿中休养的顾年遐猛地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睁开双眼,瞳孔中闪着杀意。 “来了。” 他翻身下床,被身后的晏伽拉了一下:“现在要去?” 顾年遐回头,蹭了蹭晏伽的手:“嗯,它既然敢来,我也要应战,否则便是认输。” 晏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说:“我给你的长命锁,记得戴好。” 顾年遐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等下把它藏在这里,不会丢的。” 蘅宫外,面目狰狞的黑狼利爪踏入雪地,激起一阵翻飞的雪浪。它身后还跟着一众化作生灵百态的混沌秽物,气势汹汹,显然并非只是为了狼王之位而来。 蘅宫大门打开,一头雪色巨狼的身影缓缓步出,眼底同样掠过杀气腾腾的凶光,俨然一副魁梧狼王之风。 顾年遐身后还跟着两头白狼,是顾君轻和顾迩卓,面容沉静,全然没有先前的少年稚气。 “我去对付它。”顾年遐对他二人说道,“后面的交给你们,可以吗?” 顾迩卓点点头:“放心吧,我和君轻会守住这里,还有其他同族都会和我们一起,不会让它们再踏入蘅宫的。” “上吧。” 顾年遐率先冲了上去,无数白狼从冰天雪地中追随他而出。对面黑狼与混沌众也尖啸着一拥而上,两边如同白浪席卷山崖般厮杀在了一起,顿时乱雪纷飞,天地间骤然变色。 晏伽站在城门上,紧紧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向正在和黑狼缠斗的顾年遐。 只见小白狼完全不落下风,大概上回只过了几招便摸清了黑狼的动作,懂得从利齿之下避开自身的薄弱处,专取对方咽喉关节等致命部位,次次皆是杀招,狼族最原始的争斗之法,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等混战的场面,晏伽还是第一次见。不同于人族灵修以锋刃兵器交战,狼族只依靠齿爪搏杀,平时用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面对真正需要厮杀的强敌,便是非撕咬到筋骨寸断不可的。 晏伽握紧了手中的双刀,踌躇几次,还是没有下去帮忙,但一颗心已经悬到了极点,他不保证若是顾年遐有一丝差池,自己还能忍住不出手。 顾年遐双爪将黑狼按在地上,发出一声天崩地裂的狼啸,接着猛地咬向了对方的喉咙。黑狼痛叫着挣扎,却被顾年遐死死压制住,除了张着巨口怒吼,根本无法反制。 第125章 “年年!”晏伽叫道,“撕碎它,别犹豫!” 顾年遐目光一凛,低头疯狂地撕咬起黑狼,利齿穿刺对方的皮肉,紧咬着甩动。黑狼不停地嘶叫,拼命想要将顾年遐掀下去,但狼王血脉的威慑绝非虚谈,顾年遐宛若磐石压在它身上,丝毫不动。 明明是上风,晏伽却没来由地心神不宁。他总觉得混沌没这么容易战胜,顾年遐不了解对手的长处,此刻看上去胜券在握,却并非定局。 眼看着黑狼即将被彻底撕扯成碎片,顾年遐准备给予对方最后一击,然而此时却异变突生,黑狼不知忽然从哪里来了力气,猛一翻身撞开了顾年遐,很快又转头朝着摔落在地的白狼冲了过去。 顾年遐毫无躲避的机会,被一头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身后的雪丘之上。山石轰然崩落,裹挟着碎雪砸了他一身,雪白的狼毛瞬间便染上了鲜红。 晏伽管不了那么多,抽刀就要冲上去,肩膀却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按,“不行!” 他回头发现来人竟是顾影拙,一副脸白体虚的样子,不知是耗费了多少法力,“为什么不行?!” “君轻他们应该已经同你说过,战败的狼王血脉会是什么下场。”顾影拙死死抓着他肩头,严肃道,“任何事老夫都可以替年年兜底,唯独这件事,你我都不行,也决不能干涉。”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他才多大,从未与混沌有过一战,你要他去送死?!”晏伽道,“就算做不成狼王,难道不是命最重要吗?” 顾影拙厉声道:“对狼族来说,战败者被逐出家族是极度屈辱之事,比死还要屈辱千万倍,若让年年自己来选,他宁可战死!你想护着他,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此生都作为一个被驱逐的败者苟活?” “你们魔族还真是不通人情。”晏伽咬牙道,“只论胜败,不论亲缘。” “人情亲缘无用,那是你们人族才讲的东西,却无法让一个无能的狼王带领狼群活下去。”顾影拙说,“他若输了,老夫也不会容许他再留在族中,输给如此不入流的邪物,也不配继承狼王血脉。” 晏伽啧了一声,却没有再上前,只是一动不动望着顾年遐的方向,手里的刀还是紧握着。 顾年遐很快爬起来,躲开黑狼紧随而来的扑击,反身跳上雪丘,朝着下面还未反应过来的黑狼扑了上去,再次将对方压在身下,比之前更加猛烈地撕咬起来。 但这一次,他并未和先前一样瞬间便占据有利地位,反倒与对面打了个持平,一黑一白不停在雪原上翻滚厮打,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 “它怎么忽然有力气了?”晏伽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顾影拙看着那边,面上虽不表露,眼底却也有几分阴沉:“那头黑狼并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忽然就出现在了蘅宫地下。那里有一处少有人知的结界,它便是从中闯出来的。” 晏伽闻言诧异:“就是你之前一直在修补的那处?” 顾影拙点头:“那算是年年过去的一段……纠缠吧,那混沌邪物窃取了许多原本属于他的法力,与他并无二致——以后有机会你会知道的,却不是现在。老夫刚才已经说了,任何人都帮不了他,这场劫难,只能由年年自己来平息。” 第67章 最后的希望 顾年遐的过去…… 晏伽好奇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也怀疑过三年前越陵山那头白狼会不会就是顾年遐。但一切似乎都指向顾年遐和越陵山从前全无关系,唯一的突破口,便是顾影拙了。 “他以前发生过什么?”晏伽看着顾影拙,“三年之前,他是不是去过越陵山?” 顾影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盯了他半晌,才道:“这是他自己的事,如果连他都没有告诉你,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 晏伽脸黑得难看:“三年前我根本不认识他,当然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也什么都没对我说。” 顾影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你从前没见过他?” 晏伽立刻追问:“什么意思?” “你忘记了,三年前你出事前来过一次蘅宫,远远见过年年一面。”顾影拙道,“那个时候你还对我说过……” 晏伽脑袋里忽然闪过什么东西,被顾影拙的话勾起一些凌乱的回忆。 “我见过他?”他扭头望着雪原上的战场,视线在纷飞的雪幕中模糊,“我见过他……是啊,我见过他。” 三年前 蘅宫最高的流芳殿顶上,晏伽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脸埋在雪白的毛领之中,困意一阵阵袭来:“真冷,要不是有好酒喝,我早就回去了。” 顾影拙白了他一眼:“事多。” 手边的火炉哔剥出火星,顾影拙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些。这炉子实在烤得他难受,要不是晏伽非要搬了泥炉和桌椅来这里赏雪小酌,他才不闲得无聊到处爬高踩低。 他将其归结为,人族的坏习气。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这大氅的毛不是狼毛,是仿雪狐皮做的,怎么我方才一进来,他们一个个看过来的眼神就像要生嚼了我似的?”晏伽笑道,“一群北蛮。” 顾影拙大怒:“滚出我们北蛮的地盘!” 晏伽嗤笑:“小气,说两句还急了。算了,寄人篱下就忍气吞声些吧,毕竟不日便要办仙盟大会了,仙道那边事实在太多,我才到这里躲懒两日的。来时没跟其他人说,这会儿估计我徒弟已经急疯了,到处找我呢,哈哈哈哈哈!” 第126章 “你还笑得出来?”顾影拙皱眉,“老夫听说,最近仙道中伤乐仙师的流言蜚语更甚了,甚至有人说越陵山包藏祸心,暗藏了飞升之法,难道你不做些什么?” 晏伽摇头:“我能做些什么?所有人都说你有,但你就是没有,拿不出来,这要如何自证?原本根本不需要我证无,而只需他们证有,但你要知道,人世中这点是行不通的,就算是孩童都知道的、最简单的道理,却总有人能颠倒是非。” 顾影拙哼道:“你最好回去之后也能这么洒脱。” 晏伽大笑起来:“别这样,万一这次我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呢?我怕你少了个知音,以后天天以泪洗面。” 顾影拙:“那你最好多咒自己几句,看能不能把自个儿咒死,到时候老夫天天去你坟上哭。” 晏伽转开脸,看向蘅宫各处的殿阁。这里向来很热闹,众狼族总爱互相结伴涉猎、奔跑,回来后烤肉下酒,因此蘅宫虽冷,却处处不乏烟火气。 “嗯?” 他的目光落在一抹正顶着飞雪扑腾的白色身影上,貌似是个不大点儿的狼崽子,咬着剑柄,竟然像在舞剑,“那是谁?你们狼族里还有小辈对剑道感兴趣呢?” 顾影拙看了一眼,说道:“那是老夫的儿子,还没能化形呢,不知为何对这刀兵感兴趣,连带着族中许多小辈都跟他一起舞刀弄枪的。” 晏伽看了一会儿,掂起酒盏一饮而尽:“练得不错,你这儿子往后大有所成啊。” 顾影拙道:“玩玩儿也无妨,我们总归不靠这个打架。” 晏伽懒腰一伸,舒坦地往椅子上一靠,眼皮微微发沉:“这谁知道?说不定他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呢,对不对?” 顾影拙不语,摇摇头,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往事如潮,晏伽低下头,陷在回忆里有些不能自拔。 顾影拙淡淡道:“记起来了?” 晏伽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那时候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又能说明什么?” 顾影拙叹气:“算了,时机不到,你问老夫也没用。不过你只需要相信老夫,年年并非只是个孩子,他能赢,也会赢的,你我看着便好。” 晏伽虽然还是放心不下,却也渐渐止住了过去帮忙的想法。他收起刀,望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争斗的方向,眼中思绪万千。 他或许早就该看到了,那个总是追随着自己、仿佛不谙世事的小狼,日后必然将是这雪原之上身姿矫健的一方狼王,只为那双坚定的眼睛、永不后退的背影,以及—— 三年前,自己一句带着几分认真的“他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顾年遐在战斗中负了伤,虽然已经将那黑狼撕扯得全不成形,自己却也有些站立不稳了。他稳了稳身形,抬头看向城墙上面目模糊不清的晏伽,吞下喉咙中的鲜血,继续以怒吼声震慑对手。 黑狼那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向外逸散着秽气,修复身躯的速度也慢了不少,它瞪着顾年遐,低笑道:“我的力量便源于你,除非你能战胜你自己,否则狼王之位还有整个北境狼族,都会是我的。” “你做梦。”顾年遐道,“只会用偷的脏东西,滚开!” 黑狼忽然被他这句话激怒了,怒吼一声便扑了上来,顾年遐侧身一躲,反口咬住了黑狼的后腿,接着用力一甩,径直将它抡飞了出去,撞上刚才自己跌落过的雪丘,再紧随其后地追上去,从后面狠狠咬住那暴露在眼前的后颈,再次占据了主动。 晏伽又按捺不住了,他恨不得顾年遐这一击就彻底了结对方,以免再缠斗受伤。但混沌并非这么好对付的,即便顾年遐用尽全力撕扯,也还是免不了陷入苦战。 黑狼眼见自己难以反扑,便出口喊道:“顾年遐,你忘记自己的以前了吗?!人族不可信,仙道更野心勃勃,他们想要飞升,之后第一步便是灭了你们北境狼族!那些蝼蚁在世上屈居太久,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何等弱小、如何匍匐在你们的威风之下乞求庇护怜悯了!” 顾年遐并不理会它的胡言乱语,反倒更为猛烈地撕咬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让这脏东西立即闭嘴。 “你听我说!”黑狼喊道,“只要你答应让我借用一刻你的身体,我立马就能让你想起那些被你忘掉的事情!只要你想起来,便恨不得下山千刀万剐了那些人族!” 晏伽心中一惊,急忙出声提醒:“别搭理它!” 顾年遐自然知道,口中的劲儿半点都没有放松。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后颈某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利剑刺入般锥心剜骨,不由得分了片刻的神。黑狼察觉到是个机会,立即鲤鱼打挺地躬身挣脱,扭头张口便咬。 晏伽一下子摸向袖中短刀,又被顾影拙制止:“不能去!” 冷汗沁满了额头,晏伽只觉得自己双手和肩膀都绷得死死的,心中几种念头互相争吵,有叫嚣着让他不顾一切冲过去的,还有拼命劝他绝对不可以插手、不可以让顾年遐成为被驱逐的落败者的。 顾年遐已经浑身是血,往常飘逸洁白的绒毛此刻早就污浊不堪。他额头淌下鲜血,视线里也一片血色,四爪踉踉跄跄有些站不稳,勉强躲避掉对手的反击,动作却已不如方才灵活。 “顾影拙,你老小子最好是真有把握!”晏伽扭头朝顾影拙吼道,“要不然等这场打完,我和你再来一场!” 第127章 顾影拙表情疑惑,犹豫着问:“不对,你急什么?” 晏伽立马反驳:“谁急了?我没急!” 他说完,又欲盖弥彰地笑了几声:“你老糊涂了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急了?!” 顾影拙似乎看出些异样,继续问道:“等等,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老夫记得你带年年走的时候,还嫌他麻烦……你就是急了!” 晏伽忽然有些恼怒,不得不拔高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你管我急什么?!我告诉你,要是他真输了被剥夺身份,那就不算你们顾氏的人了,我第一个捣了你这蘅宫!” 顾影拙彻底反应过劲儿来,指着他道:“好啊,你拐走老夫的儿子!这事儿老夫跟你没完!不管事成不成,你都别想这么简单就走人!必须付出代价!” “放你老祖宗的屁!”晏伽骂道,“不对——你是不是还有事儿想推给我?!” 顾影拙飞快移开目光,依旧义正辞严:“绝无此事!” “你放……” 话音未落,耳旁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啸,两人都闻声看去,只见顾年遐一个飞身跳上了黑狼的后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几乎就在眨眼间,黑狼那残破的身躯就被扯下了大半。 “不!!”黑狼嘶吼道,“愚蠢!” 顾年遐的狼牙和利爪同时撕裂着它如残烛般的身躯,很快,混沌在他身下化为黑雾,就和学宫那时一样,连身形也凝聚不成,想要逃跑却被魔族的法力紧紧缠住,在乱雪中化为齑粉。 晏伽总算松了劲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腿都软了,额头后背全是汗。他扶住城墙边缘,急促地喘息,却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但万幸,顾年遐这一次真的胜了。 “人族……是最卑劣下贱的种族,你犯蠢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他们会令你万箭穿心、痛不欲生……”黑狼彻底消散前,依旧凶狠地对他说,“我发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顾年遐凛冽的双眼散发着寒光:“在那之前,你们会先彻底消失,我也说到做到。” 他亲眼看着混沌凝成的黑狼被风雪搅碎,而身旁的众狼族也陆续结束了战斗,口中咬着的那些混沌秽物随之消弭。顾君轻跑过来,让有些疲惫的顾年遐靠到他身上,问道:“怎么样?” “我赢了。”顾年遐冲他笑笑,“我赢了!” 顾迩卓也望着这边,笑得开心:“少主,狼王之位还是您的。” “是啊……” 顾年遐抬起头,望着蘅宫上那个身影,只见晏伽也第一时间飞下了城墙,越过飘雪的原野,朝着北境狼族年轻的新王走来。 他们很快都奔跑起来,最终化为少年的白狼一把抱住了向自己跑来的晏伽,神情与话语中抑制不住激动之情:“我赢了!晏伽!我就说我能赢!我赢了!” “嗯。”晏伽的手放在他背上,眼中满是无法自觉的骄傲,“我就知道你会赢,一定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后天有 第68章 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什么?退位?!” 顾影拙急忙按住大惊失色的顾迩卓:“你小点儿声,小点儿声。” 顾迩卓还是不解:“您尚在壮年,按理来说即便少主在夺位之战中胜了,您也不必现在就退位啊?少主他也并不是急着即位才应战的。” 顾影拙叹道:“老夫都知道,可这些年老夫的确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夜里常觉得辗转难眠,大致是劳累过度了。早些让年年即位也好,他尚且年轻,往后有的是精力。” 顾迩卓只得点点头,道:“那我去告诉少主一声,也让他早做准备。” “哎,还有。”顾影拙叫住她,“衔枝之礼……也差不多该备着了吧?” 顾迩卓道:“对,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跟少主说,您不必操心了。” “那就好。” 顾年遐这边刚结束了一场恶战,这会儿免不了疼痛一齐涌上来,半真半假地赖在晏伽怀里撒娇,这里也疼,那里也疼,整个人——不,整头狼都要碎掉了。 听了顾迩卓的话,顾年遐倒没什么触动,只是微微叹气,回道:“我知道了。” “少主,您对族长要退位这件事就不惊讶吗?”顾迩卓疑道,“难不成您和族长都商量好了?” 顾年遐翻身趴在晏伽腿上,愤慨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之前亲耳听到他和我娘说悄悄话,说他这个族长当得实在是不想再当了,做梦都在念我什么时候想开了篡位!见我没动静他都要急死了!” 晏伽:“……你们狼族脑袋都不正常。” 顾君轻在一旁捧腹笑起来:“原来如此,我说族长大人为何一直对这次黑狼之祸如此消极,原是早就想等你回来,他好趁机养老了!” 顾迩卓回头给了他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道:“你往后是要做少主护法的,还整天没个正形!” 顾君轻捂着头,边吸凉气边问:“年遐,族长怕是这两日便要着手准备即位仪式了,那之后的衔枝之礼,你得快些想想。” 晏伽好奇问道:“什么是衔枝之礼?” 顾迩卓自然而然道:“就是新即位的狼族族长要选出自己心仪的爱侣,在狼王即位仪式之后便要举办,和你们人族的婚礼差不多。不过新族长要衔着不周山上古神木的树枝献给族长夫人,象征春发绿枝、百年好合、生生不息。” 第128章 顾年遐耳朵微红,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之后再说。” 晏伽却愣住了,心中回味着顾迩卓说过的话。 挑选出新任族长夫人,那岂不是说,顾年遐即位之后立马就要成亲了? 顾年遐没发觉他忽然就不对劲了,只是骄纵地甩了甩尾巴,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要休息,即位仪式的事也不着急,让我爹再累两天好了。” 顾君轻和顾迩卓出去之后,顾年遐总算有了和晏伽单独相处的时间,挂着一身伤就要同对方胡闹,被晏伽推上床去,放平胳膊腿躺好:“别闹腾,打赢了也不能乱来。这次你伤得不轻,必须好好调养,要不然即位仪式让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多难看。” 晏伽还是相当在意所谓的“衔枝之礼”,也不知道小狼会叼着树枝送给狼族哪个毛色柔顺雪白、眼睛漂亮的姑娘,虽然是好事,但是想想他就觉得很不爽。 ——顾年遐都同他那样了,还怎么找姑娘?! ——那不成,不成! 顾年遐偷偷抬眼瞧着晏伽,看对方似乎真的只给自己疗伤,不做些别的,未免有些难耐:“晏伽,我有事和你说。” “说。”晏伽兴致缺缺,心不在焉地回道,“我听着呢。” 顾年遐往他身上蹭了蹭,长命锁叮当作响,再张口时不知为何变得支支吾吾起来:“那个,历代狼王即位之后,第一件事都是亲自挑选喜欢的夫人,我……我也想自己选。” 晏伽的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哦,那你就选。” 顾年遐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还得问过族长夫人的意思,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就怎么样?” 晏伽刚问完,忽然一下子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脸看向他:“不是,你什么意思?” 顾年遐不说话了,只看着他。他也看着顾年遐。 “小兔崽子。”晏伽深吸一口气,“你该不会是想选我当你的族长夫人吧?” 顾年遐立刻点了点头。 晏伽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他觉得脑袋有点蒙,好像自己稀里糊涂地就被小狼当成下一任族长夫人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那么轻易就说愿不愿意:“你还没说,要是你的新夫人不同意呢?” 顾年遐怔住,随即便急了:“那,那就要靠狼王的威慑了,狼族向来臣服于至高的力量与威严,也就是强行……不对,你难道不准备答应我吗?!” 晏伽二郎腿一翘,恶劣至极道:“如果我偏不呢?” 顾年遐罕见地没继续软磨硬泡,而是极其失落地垂下了头,看来是真的受伤了。 晏伽被他看得心软下去,刚准备哄,就听到小狼沮丧道:“我和那个东西打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一定要赢。你告诉我不要执着于输赢,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特别特别想赢,因为打赢就可以即位了,就可以选我的夫人了。” 晏伽不语,只是喉结微微动了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顾年遐继续说。 “我害怕如果我真的输了,它会把你抢走……我能感觉到,它身上的法力不知为何与我很像,似乎就是我的一部分,所以它和我的一些想法是同样的——我想要你,它也想的。”顾年遐声音发颤,“我不想把你让给别的狼,谁都不行。” “年年。”晏伽抬起他的下巴,声音放轻,“你是想着我才打赢的?” 顾年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你,我也不想让我的族人向那种脏东西俯首称臣,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赢。” 晏伽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长叹一声:“我知道了。” 顾年遐咬了咬牙,一翻身把晏伽推倒在床上,双手撑在他身侧,两眼哀哀地望着他:“为什么?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晏伽抚了抚他的脸颊,笑着没说话。 顾年遐埋下头去,紧紧抱住他:“你就答应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和你打……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你们永远只会打来打去地说话吗?”晏伽笑得花枝乱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从前那些狼王即位之后挑选夫人是为了什么?” 顾年遐抬了抬头,眼神不解:“为了什么?可是大家都这样做啊。” 晏伽的手贴在顾年遐的耳畔,揉着那里细腻的肌肤:“那你知道我们人为什么要成亲吗?” “为了生小孩子,传宗接代?” “是,但两个人并非全然是因为要生孩子才在一起的,繁衍之外,还有一种东西,叫你情我愿,叫两心相悦。除却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一起的人,还有许多,是因为彼此有情,才会天长地久地过完一生,白头偕老。” 晏伽扶着顾年遐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况且,你跟我是不能生小狼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顾年遐张了张嘴,“因为你说的,彼此有情?” “你以前说的喜欢,对你来说,与喜欢吃和睡没什么区别,但是这种喜欢不叫‘情’。”晏伽说,“我说的那种喜欢,是就算无法共育后代,彼此也想在一起。如果对方不愿意,就不能强人所难,而不是用牙齿和爪子逼对方就范,那不是喜欢,是逼迫出的顺从。” 顾年遐听着,总觉得晏伽所说“情”这个东西,和自己对他的心思几乎一模一样。 只要看到他就想笑,就觉得特别开心,想飞奔着过去抱住他。哪怕分开的时候,满心想的也是快点回去见到他,一刻都不想等,也不想再分开。 第129章 “我知道你跟我生不了小狼,但我还是想要你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仙道那些人对你不好,你跟我一起,他们就再也不敢欺负你了。”顾年遐说,“我讨厌他们,但是也知道他们害怕我们,所以,如果你的身后是北境狼族,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软怕硬、觉得你孤身一人毫无倚仗了。” 晏伽记得自己应该是很多年没哭过了,但是在听到顾年遐这番话的时候,他觉得眼眶忽然特别酸胀,跟要下雨之前的天差不多。 从心莲中醒来,爬出坟墓的时候,晏伽还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死在背叛和戕害的大雨中,死在万丈高的悬崖下,但是此刻他发现那颗心还活着,正一点点被这种感觉唤醒,并且生出了鳞铠,再也不惧怕任何东西了。 他看得穿顾年遐的一切,也明白小狼眼底的炙热和温暖,那是只对他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偏袒和护持。 从前他只是看着,以为此生所谓的情意和相伴不过是遥想。自尊也好,孤高也罢,他不肯再向前踏出一步。 轻易承认心意,只怕会被再次推下悬崖,彻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顾年遐还是紧张地望向他,那一瞬间晏伽便下定了决心,无论从前他再怎么挣扎、迷茫、纠结过,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也容不得他再逃避了。 晏伽揽着顾年遐的腰,将人向上抱了抱:“我愿意答应你,不是因为崇尚什么力量和威严,只因为是你,我才答应的。我送你的那枚长命锁,和你们的衔枝之礼,是一样的。” 顾年遐难以置信道:“你愿意答应我了?” 晏伽仰头,与他鼻尖相对:“我们早就不能分开了,不对吗?你有想过如果不是我,会是其他人吗?” 顾年遐摇头:“不会,肯定不会!只有你,真的只有你。” “我也是。” 晏伽抬头吻着他,细小的微尘在两人身侧激荡。 “只有你了。” 第69章 教我那个双修的法子好不好 不周山上的雪难得停了些,今日晴空万里,很适合做些悠闲的事。晏伽披着玄狐斗篷和顾年遐在雪原上散步,虽说还是极冷,却没有风雪割人脸庞的那种生疼感了。 晏伽发觉顾年遐一直在看自己,便问:“你看我干什么?” 顾年遐拂了拂他的毛领:“你穿这个真好看,可能因为你本来就长得很好看。” 这衣裳是顾年遐特意从自己的宝库里给他翻出来的,挑了几样,最后觉得还是黑衣更衬得他面色雪白如冠玉。晏伽这幅长相,无论是放在人族还是魔族,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就算是向来以力量为美的狼族看了也不由心生感叹。 “倒是甚少有人夸我长得好看。”晏伽说,“我记得小时候没去越陵山之前,连个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被人骂过脏和丑,就算后来也没几个说过我好看的。” 顾年遐哼道:“那些人族能有什么好眼光?整日红的红绿的绿,恨不得头上插满花再出门。” 晏伽失笑:“我也是人族。” 顾年遐急忙解释:“你不一样嘛。” 晏伽牵起他的手,放到嘴边一吻:“我知道,小狼王殿下。唉,我这个族长夫人往后就能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了,想想就开心,昨晚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顾年遐脸红起来,也握紧晏伽的手:“我也没睡好,总想着衔枝礼的事情,想办得大一些,不要委屈了你。即位仪式我倒是觉得,不办也可。” 晏伽诧异:“那怎么行?这不比衔枝礼重要?” 顾年遐的心情肉眼可见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在自家也不再刻意藏尾巴耳朵,牵着晏伽的手,步伐欢快、狼尾晃动,都快蹦起来了。 晏伽也压不住嘴角的笑,心想这小狼王果然还是个孩子,就像孩童吃东西只捡着自己最喜欢的往嘴里塞,不喜欢的碰都不想碰。 不过这也是他所希望顾年遐最好的样子了,至少不要像自己一样小小年纪就背负那么多,以至于人生沉重,前路渺渺。 至于那日狼王争夺战时,混沌黑狼脱口而出的那句“想起那些被你忘掉的事情”令晏伽十分在意,但几番追问之下顾影拙总是三缄其口,顾年遐似乎也全不知情的样子,看来那头莫名出现的黑狼并非偶然,顾年遐身上绝对曾发生过什么事。 他有些按捺不住,一心想着顾影拙那老家伙满口神神秘秘的“机缘未到”,若非故意诓他,就是另有隐情。无论如何,晏伽还是相信顾影拙有那么几分爱子之心,总不至于耽误正事害了顾年遐。 一回寝殿,顾年遐就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又是冬衣斗篷、又是发带头冠的,每样都是镶金缀玉的上品。看来蘅宫地下那条矿脉的确是天赐的宝窟,上好的玉石不要钱似的往外搬,任哪个玉料商人见了都会眼红。 晏伽靠在床上,笑看着他,满脸都是无奈。 “这个,你穿穿看。”顾年遐抱着一身赤色金纹长袍朝他走来,“这个好像是从前人间的哪位皇帝留下的,后来好多帝王将相都穿过,据说穿在身上有龙鳞显现、葳蕤生光,特别好看。” 晏伽见那衣裳的袖口绣着滚云纹,的确大气好看,也刚好适合他的身形,便随口问了一句:“这么多帝王将相都穿过,最后怎么到你这儿了啊?” 顾年遐道:“哦,因为那些人战死的战死、亡国的亡国,都……” 第130章 他忽然止住了,瞅着手里的长袍,皱着眉又卷起来,转身就要塞回去:“不行,这个太不吉利了,换一件换一件。” 晏伽拽住顾年遐,无所谓道:“什么不吉利的,是人都得死,跟衣裳有什么关系?来,我穿上试试。” 他穿好这赤云长袍,在镜前照了一圈,发觉果真好看,摆动时衣袂摇晃,在灯烛下照看,确有龙鳞浮现。不过所谓龙鳞也只是绣工精巧钩织出来的,实则是金银丝线编在一起,乍看如同鳞片一般。 顾年遐围着他左瞧右瞧,喜欢得不得了:“真好看。” 晏伽望着顾年遐笑逐颜开的脸,犹豫几次,琢磨着要如何跟对方说,如果真办衔枝礼,自己不想太过抛头露面出风头。 一来他并不习惯在人前招展,这样总不自在。二来,自己比顾年遐大上个几岁,要真被敲锣打鼓地娶过来当族长夫人,他这张俊脸确实也觉得有点不够用。 再者说,自己名头上是什么族长夫人,其实到了床上天翻地覆,还不一定谁叫谁夫君呢。 两人原本都在好好试衣服,试着试着不知道怎么又全都脱了,勾勾缠缠地回了床上,帐子一拉,又不清不楚起来。 顾年遐扳着晏伽肩膀,习惯性地抬头索吻,晏伽轻轻点点地逗着他,直到把小狼逗急,一把拽下来抱着亲,最后两个人谁都喘不上来气,只能笑着抱作一团。 猫爪子摸进衣摆下面的时候,顾年遐很明显地缩了一下尾巴,轻轻咬上晏伽的脖子,犹豫几次,才说:“晏伽,你……教我那个双修的法子好不好?” 晏伽停了停,抬头看着他:“双修?你是说……” 顾年遐点点头:“你说那个会更舒服的。” 晏伽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说过,虽然真的会更舒服些,但他看着似懂非懂的顾年遐,觉得自己还下不去手。 “那个要等衔枝礼以后了。”晏伽点点他的鼻子,哄道,“再等等,我就教你。” 先前和怀钧说定过,事毕之后便传信让他前来,晏伽倒还一直记着这茬,一得空闲便展开了传音灵阵,告诉对方蘅宫刚刚结束一场风波,提醒他来的路上务必小心,尤其注意那些混沌是否还潜伏在四周。 狼王继任仪式如期举行,蘅宫上下忙着筹备了两日,里外布置得格外隆重。顾影拙最开心,仿佛马上就要喝到顾年遐的喜酒似的,奔前忙后,看起来最为忙碌,实则狗屁没干,只顾着袖手转悠了,时常又遍寻不见人。 大典那日,顾影拙盛装而来,在专门举办狼王即位之礼的流芳殿中等着,手边瓜子、点心、茶水一应俱全,笑着与旁人攀谈,满脸的褶子都少了不少。 晏伽坐在他对面,越看越不舒坦,最后还是起身走过去,伸手将顾影拙正要抓的一盘点心拿走了。 “你干什么?”顾影拙皱眉道,“你自己没有?” 晏伽道:“我想起来当年为什么揍你了,因为你真的很欠揍。” 顾影拙咳了两声,道:“彼此彼此,老夫当年只是看在乐仙师的面子上,懒得跟你区区一介人族计较。等到吾儿衔枝礼之后,你赶紧收拾收拾跟他去巡视狼族领地吧,我顾氏和越陵山共同镇守青崖口百年,就算老夫退位了,年年也还是会尽职尽责的。” “哦?”晏伽挑起嘴角,“年年跟你说衔枝礼的事了没有?” 顾影拙笑道:“那自然是还没有,等下老夫自己去问他。那枚狼牙玉坠老夫早就交给他了,只等他自己送……” 话说到一半,顾影拙忽然瞪大眼,猛地伸出手指向晏伽腰间:“你、你身上为什么会戴着我顾氏的狼牙玉坠?!” 晏伽低下头,无视旁边几个狼族震撼至极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嗯,怎么样?是不是吓得走不动道了?等我当了你们这儿的新族长夫人,新仇旧账一块儿算,走着瞧。” 顾影拙扯住晏伽的袖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唉……算了,事已至此,老夫再阻拦也无济于事了,只是等衔枝礼后按照族内惯例,新族长夫人得跟老夫来一趟,交代一下今后服侍狼王的……” 晏伽推开他,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会儿,你先别装,顾影拙,你老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顾年遐想选谁当新夫人了?!” 顾影拙眼神坚毅:“老夫事先绝不知道!与外族成婚,还是男子,这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晏伽立即确信了:“你绝对知道!” 两人正如同从前那样拌嘴,忽然听得外头传来阵阵悠远的鸣钟声。顾影拙面色大喜,立马站起来,快步向外走去:“老夫的夫人回来了,回头再聊,老夫先去了!” 晏伽见过顾年遐的母亲几面,是个冰雪聪明的美人儿,实力并不在顾影拙之下,据说当年顾影拙对其死缠烂打,总算将对方追到了手。而顾年遐的样貌多少也更像母亲一些,凌厉而不失柔和,生得中庸之道,恰到好处。 “哎呀你别拉我,磨磨唧唧的!” 人未见声先至,晏伽先是听见门外按捺不住激动的笑声,接着大门一开,一位衣着华贵肃穆的女子兴冲冲走进来,秀美的柳叶眼四下张望着:“我的宝贝年年呢?我的宝贝儿媳妇呢?” 【作者有话说】 儿媳妇在里面。 第70章 衔枝之礼 晏伽叹了口气,不知道顾影拙在外面都跟这位说了什么,一进来便风风火火地找人,看来已经知道顾年遐衔枝礼落定的消息了。 第131章 来人正是顾年遐的母亲、顾氏大祭司,顾醴。 与顾影拙不同的是,顾醴非常不喜欢人族,或者说她不喜欢越陵山除了乐佚游和晏伽之外的所有人。她曾经与仙道中一些灵修起过冲突,两边闹得都很不愉快,当时还是顾影拙请来乐佚游出面调停,双方都互相退了一步才作罢,顾醴也因此与乐佚游关系更熟络了些。 自从乐佚游死在青崖口之战后,仙道对她的中伤谣言纷起,顾醴便越发地厌憎人族。 她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晏伽,作为向来崇尚强者的狼族,顾醴从前对晏伽便十分欣赏。在晏伽小时候,她常常去越陵山,给他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还哄着晏伽叫姨母,忽然又遗憾地摇摇头,叹自己生的不是个女儿,否则肯定要跟乐佚游结个亲家。 结果阴差阳错,到头来还是得成亲家。 晏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方就已经到了跟前,容貌年轻如初,和他小时候的记忆毫无区别。 “没想到晏掌门还能拨冗前来我们年年的即位仪式。”顾醴向晏伽走来,亲昵地握住他的手,“已经见过年年了吗?怎么样,你们年纪差不多,谈得来,你悄悄告诉姨母,他的新夫人长什么样子?可是族中最漂亮的姑娘?” 顾年遐这时却忽然从外面进来,手中托着一枚锦盒,快步走到顾醴面前:“母亲,您回来了?怎么样,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是晏伽给我挑的。” “好看。”顾醴扶着他肩膀,欢喜地摸摸头,看了又看,总是看不够,“比你爹当年风流俊俏多了。” 顾影拙在一旁抱怨:“什么,你不是说当年在即位仪式上一眼就被我迷住了吗?!” “哄你的,要不然你得一直缠着我问。”顾醴道,“晏掌门眼光真是不错,自己身上这件也……嗯?” 她也瞥见了晏伽腰间的那枚狼牙玉坠,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片刻功夫后,她猛地抬起头:“嗯?!” 晏伽笑吟吟看着她:“嗯。” 顾醴看了看顾影拙,又转向顾年遐:“年年啊,这个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倒像咱们家的那个玉坠子。” “就是我们家那个啊。”顾年遐坦然地抓住晏伽的手,“不是说给我夫人的吗?我就送给他了。” 顾醴有些悚然:“等等,我的儿,你是说你们两个……你选了晏掌门做夫人?” 顾年遐生怕她会不同意,紧紧抱住晏伽的胳膊:“我打赢了,母亲,我当然可以自己选。” “不懂事!”顾醴愠道,“怎么能拉着晏掌门与你一起胡闹?我与乐仙师是至交,他也算你的兄长,休得胡来,年年。” “祭司大人。”晏伽适时开口,“他倒是没有胡闹,这玉坠子是我好好收下的。” 顾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手放在顾年遐肩膀上紧了又松:“你们,真的如此?” 顾年遐护着晏伽的样子,与顾影拙当年在仙道众人面前护着自己的样子别无二致,顾醴看得出了神,很快又抽回心绪。 “年年,你可想好了吗?要知道人族与我们不同,他们一二百载的光阴中所需的情爱与相伴,我们或许也有,但绝不如他们那般相濡以沫、衷肠婉转。”顾醴又劝道,“晏掌门是乐仙师唯一的徒弟,若涉及他终身之事,我也须得慎重,不可纵你一时新鲜贪玩。” 顾年遐皱眉:“我没有贪新鲜。” “多谢祭司大人念及我师尊。”晏伽反握住顾年遐的手,“我倒是觉得,年年在这事儿上已经分外慎重认真,我接下这玉坠,也是自己要同意的。” 顾醴见状,也彻底不再说什么,拍了拍晏伽的后背,发觉已然坚实不少,仿佛又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你也是长大了,这三年来你必然受苦不少,仙道那里如今依旧对你不甚客气,今后也不必再受他们窝囊气了。你师尊当年呕心沥血了多少载,到头来在那群宵小口中落得个十恶不赦,全然不值得。” 顾年遐也道:“先前我们调查三七坊灭门与学宫秘法之事,里面少不得有那些灵修插手,尤其是那个凌绝宗,这一路没少找我们麻烦。” “凌绝宗……甚是耳熟。”顾醴喃喃道,“是今年要作为东道主举办仙盟大会的那家?” 晏伽点头:“是,三七坊从前似乎与凌绝宗来往很是密切,尤其是我休养这三年,他们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查下去。” “身子如何了?”顾醴问他,“待衔枝礼后,让年年助你调养一段时间再说吧,其他事可以放一放。” 晏伽心说这小子现在满脑袋都是双修呢,皮笑肉不笑道:“还好,多谢祭司大人了。” 即位仪式按时辰开始,晏伽坐在客席之上,看着顾年遐身着礼装走入殿中,长袍委地,靴上流苏银铃碰撞环响,黑发仔细地编在身后,双耳坠着明珠流苏,自少年逐渐转为青年的脸庞上仍有几分稚气,但已经比两人初见时硬朗了许多。 晏伽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小狼真的在自己眼前一点点长大。 顾醴作为大祭司,要在这个时候为顾年遐祷念祝词,降下狼王之祖的诰命。顾影拙则将他额头的狼王之印擦拭明净,行禅位礼,象征着狼王血脉的正式更迭与继承。 流芳殿中一声声钟鸣与铃响此起彼伏,听得人心中舒展、如有春风吹拂。晏伽喝了一口茶,满眼骄傲地望着顾年遐低头听取祭司的祷告。 第132章 年轻的狼王从祭司台上转过身,目光投向台下坐着的晏伽,接着便化为白狼的模样跳下台去,慢慢走到晏伽面前,温顺地朝他垂下了头。 “做什么?”晏伽不明就里,还是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结束了吗?” “跟我来。”顾年遐拱了拱他的手,“到我背上来。” 晏伽虽然不懂他们狼族的传统,却也知道今天是顾年遐最重要的即位仪式,便摇头道:“哪有你刚当上族长,我立马就骑你身上的?” 顾年遐笑笑:“不用担心,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来吧。” 晏伽无奈,见顾年遐仍旧坚持,只能跳到他背上,顺了顺白狼颈侧的长毛:“去哪儿?” 顾年遐带他飞奔出了蘅宫,一路越过茫茫无际的雪原,不知跑了多久,最后在一处高耸的雪崖边缘停下。那里生着半截状似枯死的断木,然而那干枯的枝杈上竟然又生出了嫩绿的新枝,新芽在枝头待放,即便风摧雪折,也丝毫不能撼动半分。 “这里是不周山上长了千年的神木,西王母座下青鸟曾在此栖枝停留,这棵树沾染神力,常绿不死,无论过了多少年,总会长出新芽。” 顾年遐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断木上折下半截绿枝,用牙齿咬着,回头看向晏伽:“送给你。” 晏伽伸手接过,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手心爬上来。他握着那根树枝,俯身珍重地吻上顾年遐的额头:“你是早就想好了,衔枝礼和即位仪式一起办?” 顾年遐点头:“嗯,我是想告诉他们,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重视你胜过重视我的性命,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对你不敬,除非有谁胆敢来挑战我的王位。” 晏伽心里再也忍不住,泛起无边酸涩:“这话太重了,不必这样。” 顾年遐道:“没关系,狼王必须有能压得住整个狼群的气魄,这是我们自古的生存之道,而且……” 他扭头蹭了一蹭晏伽的手掌心,接着说:“不重的,一点也不重,那些都没有你重。” 晏伽并不是不相信顾年遐的承诺,相反,他深知狼王从不轻易许诺,这是小狼能给他最独数一份的偏爱。但从小他并未收到过太多温情,乐佚游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再之后,就是一心满眼全是他的顾年遐。 所以他觉得自己胸口干枯的丘壑载不动这样多的心意,倾尽所有能交付出去的,只有一颗心。 晏伽贴着顾年遐的耳朵,低声说道:“年年,我送你的长命锁,一定要好好戴着。有它在你身上,无论什么时候,我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顾年遐带着他转身,看向身后无数跟随而来的白狼,忽然发出另一种晏伽从未听过的叫声。 “嗯?这个是什么意思?”晏伽问他。 “这个是……” 顾年遐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两人可以听到的大小,轻轻说了句什么。晏伽听得勾起嘴角,温柔地摸一摸他的耳朵:“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蘅宫外的雪丘上,顾醴和顾影拙并肩站着,两人望着狼群朝向的崖边,眼中尽是道不明的许多情绪。 “这小子,百回千回也是知疼不改,自己断的后路,最后还是要往回跑。”顾醴摇头叹息,“大概他们命中此劫是避不开的,那就如乐仙师所讲,凡事看似无可解者,便坐看云涌、顺其自然吧。” “咱们的儿子,你不知道他什么心性吗?几万次的南墙也要撞,从不知道什么叫后悔。”顾影拙笑道,“不过那处结界我去看过,比往常都要躁动,眼下并非解开的最好时机。晏伽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到了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顾醴从方才就一直想说什么,但总是难以启齿的样子。顾影拙早看穿她的心思,说道:“有话直说吧,夫人,你我之间还讲什么难言之隐么?” “晏掌门这……能生养吗?”顾醴语出惊人道,“我族也不是没有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相爱结合的事,但以后若是没有个孩子相伴膝下,未免冷清了些。” 顾影拙则无所谓道:“多试试,总会有的吧?实在不行,老夫去找找能让男子有孕的丹药圣水……” “当然没有这种东西!” “多找一找,万一有呢……” 衔枝之礼办得声势浩大,蘅宫上下无不睹此威风。狼族从未有过即位礼与衔枝礼并行的先例,但顾年遐开此先河,公然向狼群昭示——晏伽于他而言,并非彰显狼王威严之附属,而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眷侣,从今往后,白首不离。 不过此刻更漏夜深,狼王寝殿最深处层层叠叠的帷帐之中,那所谓的“族长夫人”正将新任的狼王殿下欺压在下,双手紧箍对方腰身,如胶漆相合一般。 “躲什么?”晏伽一点点从顾年遐耳根吻到琵琶骨,笑得不怀好意,“之前不是你说的,要跟我好吗?狼王殿下那时准备跟我怎么个好法?” 顾年遐觉得很是躁郁,他难耐地动了动手腕,仰起头想去碰晏伽的嘴唇,眼神已然开始迷乱:“一起……一起做可以生小狼的事。” 晏伽松开一只手,向下滑去,“好,那我们就来做。” 顾年遐面红耳赤,“可是我生不出小狼的。” “无妨,反正你都说了,我们也不是冲着生小狼去的,只是要做些生小狼才会做的事。”晏伽低笑,“乖年年,嘴张开。” 第133章 顾年遐微微启开唇舌,立即被一片濡湿封住,哼声被尽数堵回喉咙。 晏伽亲吻的时候并不闭眼,只是全神贯注看着顾年遐陷入沼泽的脸,每一处都沾染了他的气息,从头到脚变得柔软起来。 “夜还长呢狼王殿下,既然你这么想跟我好……” 晏伽的手,是顾年遐见过最好看的手,无论是挽剑、拨弦、结印,亦或是像此刻一样揉捻红豆,那修长的手指都十分游刃有余,再顺着雪原的轮廓,拨入隐秘的蒲苇。小狼的狼尾早已潮湿一片,黏腻得如同晨起原野的露水。 “那我就来教你,何为真正的双修。” 【作者有话说】 致审核:just口嗨,生不了小狼。 第71章 真的是正经双修 怀钧在典礼之后的第三天赶来了蘅宫,他用了两日处理完手边积压的事务,得空喘息,便马不停蹄地御剑过来。 彼时晏伽正在廊下教顾年遐写婚书,发现小狼竟然写得一手像样的行楷字,而且写他名字时是最端正好看的,像是认真练过。 “你这字儿……” 还不容他细想,就听见怀钧的声音:“师父!” 怀钧兴冲冲收了剑跳下来,奔到晏伽面前:“您在这里待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呀?” 顾年遐在一旁不高兴了:“他才不回去,这里很好。” 怀钧瞪了他一眼,接着对晏伽说:“师父,您递消息回来说顾氏新王即位,就是他吗?” 晏伽点头:“如今他是顾氏族长了,你又作为越陵山掌门,彼此也都收收小孩子脾气,少拌些嘴。此次叫你来是有正事,有关不周山中、历任掌门都须得知晓的秘密。” 怀钧一愣:“就是乐师祖曾经教给您的那些?” “正是。”晏伽道,“先进去吧,年年设了待客之礼。你是越陵山掌门,顾氏理应为你接风洗尘。” 怀钧无疑是几十位越陵山掌门中最为不待见北境狼族的,三年前的误会对他来说尚且是个别扭的心结,就算亲口听到晏伽说当年另有隐情,心中也难免不舒服。 不过大概是爱屋及乌,顾醴对怀钧一见面就分外喜欢,宴席间赞不绝口,尤其是怀钧拿出随身带的贺礼时,直夸他乖巧懂事,必定是随他师父了。 在顾醴眼里,无论晏伽行事多么混账、多么肆无忌惮,都当得起一个“乖”字,怀钧亦然。 “有些误会,如今也都该说开了。”顾醴举着酒杯笑道,“来,老身先饮了这杯,诸位随意。” 怀钧来之前压根没想过会受到如此隆重的招待,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直到宴罢时,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觉得自己从未过多接触过的北境狼族,如今看来也并不像过去想的那样蛮横无理,反倒格外注重礼节周道,崇尚礼乐、钟鼓、玉器,比仙道中一些名门都考究许多。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三年前那只白狼究竟是何来头,竟然能劳动狼族族长与大祭司一同前来要人。 虽然那时自己并未直接与顾氏交涉,但据展煜所说,那白狼大概是北境狼族中身份相当尊贵者。正逢晏伽出事,越陵山不可再树敌,更何况是魔族,这才替他做主将白狼交予顾氏这二位处置,后续之事展煜没再提过,怀钧也并未过问。 不过席间顾醴和顾影拙都十分默契地未提及此事,似乎并不曾因此与越陵山隔阂,怀钧便也按下不表,没再多话。 狼族中小辈对怀钧都很好奇,毕竟这是除了晏伽之外,第二个以贵客之礼招待过的人族,并且与他们年纪相仿,看上去还有几分稚嫩。 怀钧跟着其他人一同走过檐廊时,总能感受到附近许多探究的目光,大多是冲着他来的。 “祭司大人,这次小徒大概要在蘅宫住上半月,结界之事我须得与他交代。”晏伽对顾醴说道,“可能得给你们多添些麻烦了。” 顾醴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想住多久就行,我明日便要出远门了,影拙随我同去,蘅宫今后也交由你与年年打理了。” 怀钧总觉得这话怪怪的,顾氏就算再怎么喜欢晏伽,也不至于将偌大的家业都交托给一个人族,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只得趁私下没有旁人在场时,悄悄找晏伽问了问。 晏伽却有些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道:“这蘅宫不小,没个帮手的确难办。好在年年同辈还有几个得力的小狼,做得都不错。” 怀钧点点头,又问:“对了,师父,我听说顾氏族长也是刚刚成亲,怎么刚才席间没见到新族长夫人?” “嗯……”晏伽额头有些冒汗,“这件事为师慢慢跟你说。” 在怀钧来之前,晏伽就让顾年遐提前往蘅宫上下通了气儿,不准喊自己乱七八糟的称呼,因此他在这里的身份与称呼都是“晏仙师”。 起初并未让怀钧发现破绽,晏伽虽然也并不想瞒着自家徒弟,却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难不成要说,自己来一趟还顺道成了个亲? 突然洞房新婚,跟熟人提起也怪不好意思的。 事情被揭破在第二天中午,顾君轻张罗着要到顾年遐寝殿里烤肉喝酒,与顾迩卓一道搬了小泥炉来。怀钧也帮忙搭了把手,刚放下炉子,一转头却发现顾年遐的床头挂着件非常眼熟的衣裳,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想着,顾年遐和晏伽一起进来了,一人提着半挂野猪肉。怀钧的视线不经意瞟过晏伽身上,又是一怔:“师父,您这衣裳哪找的?不合身啊。” 第134章 晏伽低头看了一眼,发觉的确是有些小了,于是漫不经心道:“没事儿,早上起来没睡醒穿错了,等下换回来。” 几人生好炉子,将烤肉铺上去,铁架子上的野猪肉被烤得滋滋直冒油星,听得人馋虫躁动。晏伽把酒放上来,就起身到后面去换衣裳,再回来时,身上穿的已是怀钧方才看到放在床上的那件。 怀钧整个人僵在了当场,半天才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扶住额头:“等、等等,师父。” 晏伽抬起头,抖了抖袖子:“怎么了?” 顾年遐一只手搭在晏伽腿上,也淡淡地看着他。 怀钧忽然就能说出自己到这里的两日,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了——顾年遐明明是新任的顾氏族长,为何出入却始终不见族长夫人相陪,反倒处处和自家师父出双入对? 此前他还没看出端倪,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现在就算他不肯多想,也是不行了。 “这不是顾氏族长的寝殿吗?”怀钧问,“您的衣裳为什么在他床上?” 晏伽眼神飘忽,揉了揉脖子:“呃,因为……因为我昨晚睡在这里?” “师父!”怀钧彻底绷不住凌乱的情绪,“您跟我来一下。” 晏伽莫名其妙被徒弟一把拽起来,拉到寝殿角落,只见小徒弟满脸焦急与愤懑,直盯着他:“师父,不管怎么说,顾年遐的夫人也算是狼族副主,您怎么能对她如此……如此不自重?” 晏伽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怒道:“你小子在乱想什么?你说我睡人家老婆?!” “难道不是吗,师父?!” 晏伽忍无可忍,干脆也不支支吾吾了,无奈坦白道:“钧儿,为师跟你说实话吧,他那个什么新的族长夫人你早就见过了,就是我。我和他刚成了个亲,现在住在一起,所以他的床上会有我的衣服。” 这番话说完,晏伽生平第一次见识到了,一个人脸上是如何同时出现五六种表情的。 “成了亲在一起睡不是很寻常吗?”晏伽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这样看着为师干什么?逆徒!” 怀钧脸色逐渐变得惨白,期期艾艾道:“师父,是徒儿失言了,不应该那样揣测您的言行,您别开这种玩笑。” 晏伽一把翻出自己腰间的狼牙玉坠,说:“我拿这个骗你做什么?这玉坠是狼王送给自己夫人的东西,他送我了,自然也就是成婚的意思。” 怀钧彻底傻了,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试图从晏伽眼底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师父,您别骗我。” 晏伽笑出声来:“没有骗你,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成个亲难道是什么骇人听闻之事?” 终究那场烤肉小聚也没能让气氛活络起来,晏伽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并不打算瞒着怀钧,行事偷偷摸摸的,反倒显得小气,更何况是成亲这样的终身之事。 然而怀钧自从误打误撞知道了这件事,整个人都变得魂不守舍起来。 他从未想过晏伽会与什么人成亲,在他心里,师父就是师父,和其他人都不同。自己的师父常常过得潇洒快活、风流自在,除了教他练剑修行,便总是一个人待着,所以这么多年在他心里,晏伽永远都只会是一个人。 长年累月下来,连带着自己也变成了孤身一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为何越陵山的掌门皆是如此孤独寂寥,但他终究也并不想求一个答案,只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师祖孤独,师父孤独,所以自己也该是孤独的。 怀钧头疼地想到了半夜,实在睡不着,于是又穿上衣服爬起来,走到外面透气。 晏伽刚刚哄睡了精疲力竭的顾年遐,提起被子盖住小狼被欺负得满是红痕青紫的身子,披了件袍子起来坐着。 顾年遐睡得很熟,一手还抓着晏伽的手指。自从衔枝礼那晚过后,他对此敦伦云雨之事便有些欲罢不能,缠得晏伽也心神动摇,每次只得无奈依他。 不过双修自然也是正经双修的,只是这种法子一日千里,尤其对越陵山一脉和北境狼族而言,更是妙不可言的修行之法。 他摸着顾年遐的脸发了会儿呆,听到门外有动静,便起身出去查看。怀钧正站在寝殿门口,没来得及避开,就与自己师父撞了个正着。 怀钧尴尬地扫了一眼晏伽身上,轻薄纱衣随意地掩在胸前,领口大敞着,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让他整个人快要晕过去了。 晏伽皮糙肉厚惯了,也不知道自己被小狼连啃带挠成了什么样,没太在意,活动了一下双臂说道:“怎么了,睡不着?” “嗯。”怀钧自知非礼勿视,刻意躲避着视线,“您不睡么?徒儿想……找您聊聊天。” 晏伽笑道:“走吧,屋顶上挺好。你还没见过不周山不下雪时晚上的天吧?带你去看看。” 第72章 孤心逢灯 两人轻功翻上大殿的屋顶,果真看到在远处起伏的山影之上,有刀星变幻莫测,如漫天星云光怪陆离,那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绝景。 “真好看。”怀钧喃喃道,“蘅宫虽说苦寒,却能望见这般景致,实在是令人震撼。” 晏伽半靠在脊兽上,一条手臂搭上屈起的膝盖,很惬意道:“你若是从小待在蘅宫,也会觉得越陵山是奇景。说到底,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才觉平平无奇,乍然得见的反倒念念不忘。” 第135章 怀钧忽然问道:“师父,徒儿问您件事,希望师父如实相告。” “你问吧。” 怀钧仿佛很难以启齿似的,动了半天嘴唇,才一咬牙问出来:“您留在此处,不惜委身顾氏族长,是否为了还三年前他们对您出手相救的人情?难道都是因为我?那时我目空一切才害了您,致使您沦落到今天这步……” 晏伽大惊失色:“打住——你先打住!我的亲徒弟,你一天天的净在心里写话本了?什么叫委身、什么叫沦落?你师父我惨了这些年,成个亲怎么还成人情了?” 怀钧挠挠头:“可是,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成亲,也……也不必做他的夫、夫……” “夫人。”晏伽毫不避讳地替他说完了,还满脸自豪的模样。 怀钧痛心地别过脸去。 晏伽失笑:“好了,知道你想给为师抱不平,但我确实没受委屈,也并非因为你才这样做的,是我自己愿意。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代表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人,而不是身外虚衔,我们在人间久了,的确免不了被这些绊住。” 怀钧不太懂,只是看着他:“师父,您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您绝不可能与旁人如此亲密,更别说会和什么人成亲。” “是吗?”晏伽笑了一笑,“人都会变,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从前活得好像缺点儿什么,虽然也很快活,但有时一个人也真的挺没劲。” “其实有时候,我也这么觉得。”怀钧道,“三年前您一走,我就觉得自己彻底一个人了。” “所以我们这些人,虽说在坐上掌门之位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独身一人的准备,但时常还是活得太过孤寂了。”晏伽道,“夜里行路,哪怕有一盏灯,也想停下来多看看。” 怀钧默默不语,脑袋里却开始琢磨晏伽的话。 晏伽又说:“我这阵子倒是常常想,以前是不是教错你了?身为越陵山掌门,的确应当习惯无处不在的孤独,但我们并非一定要孤身一人的。像我,如今也算是有个安心落脚的地方了吧。” 他拍了拍身下的瓦片,嘴角微笑着。 “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胜过千千万与你虚与委蛇的人、或求不得圆满的人。”晏伽道,“从我拜师至今,臧长老一直都很讨厌我,起初我想不通她为什么对其他同门都能和颜悦色,却偏生对我没个好气,不信邪地想要缓和与她的关系,到最后毫无变化,她依旧不喜欢我。不过现在我觉得都无所谓了,人活一世,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我看您这两日的确很是开心。”怀钧至此,才真正松了口气,“好,只要师父觉得快活就好,徒儿只想看到您不那么苦了。” 晏伽瞅了他半天,猝不及防地问:“你没有喜欢的人?” 怀钧愣了愣,像是着急剖白正身一样:“没有!” 晏伽乐不可支:“你急什么,咱们又不是出家做和尚,况且和尚都能还俗呢。回头要有了心上人,我可得第一个瞧瞧。” 怀钧一向对自家师父那张嘴十分苦恼:“您没事提这个做什么?” “我让你来蘅宫,除了要带你看些东西,还想让你多交些朋友。”晏伽道,“跟孙氏大小姐,还有不留行那位掌门相处得怎么样?” 怀钧漫不经心道:“孙氏大小姐没说过几句话,不留行的那个……师父,您没看走眼认错人吗?他连剑都不会使,基本的心法口诀一窍不通,我实在教他教得心烦。” “还会教人练剑了,本事大了啊。”晏伽笑道,“不过以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收徒弟,你师祖还在的时候,我整天除了练剑与吃喝玩乐什么都不用想,可舒坦了。” 怀钧好奇道:“您甚少提起师祖。” “她对我来说如姐如母,我不到十岁就跟在你师祖身边,她是个很与众不同的人,仙道曾经以她为尊,但她从来便是宠辱不惊,也不理会旁人的巴结。”晏伽道,“其实很长一段日子里,我都以为你师祖是个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不染尘埃的人,而无论我做了什么、捅了多少篓子、闯了多大的祸,她都可以替我兜着。所以我任性了很多年,直到有一次。” 晏伽记得很清楚,那一次之后,他再也没做过明面上会落人口实的混账事。 “我十四岁那年,你师祖带我去一个谈剑会,那家东道主从前就看不惯越陵山,没少嚼舌头,我当然也看不上眼他们,所以第二天原本只是要我做做样子与他家少爷比试剑法,我却使出了三成力,直将那少爷打得屁滚尿流,连剑都折了,人也吓哭了,我在台上指着他哈哈大笑,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晏伽回忆道,“对了,那天还是那位少爷的生辰,我算是让他丢尽了脸。” 怀钧听得笑起来,也并不觉得晏伽有哪里做得不对。 晏伽继续道:“我打赢之后就跑下山喝酒了,很晚才回来。等我偷偷溜回去的时候,正撞见你师祖在为白天之事和那家的家主道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为我低头,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说白了就是很难过和后悔。她并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回去之后也压根没向我提起。” 怀钧怔了怔:“乐师祖向他们道歉了?” “对,并且只提了一嘴是我不懂事,教不严师之惰,归根结底是她的错,又答应送对方一本剑谱,那家才气消作罢。”晏伽说,“那次我忽然明白,我一直得以胆大妄为,并非因你师祖也同样目中无人,而是她每次都替我善后,却从不与我计较。我的错还在那里,只是她一次次为我担了。” 第136章 怀钧似是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所以当你没有能力承担代价的时候,便不要凡事都不顾后果、由着自己的性子,否则有因必有果,即便你平安无事,也会有人来替你偿还的。”晏伽道,“当然,我的徒弟就省心多了,为师可从未替你收拾过什么烂摊子,哈哈哈哈……” “可是师父,当年若不是徒儿骄狂自大,一心只想着做些出风头的事,好得您夸奖,您也不会被逼如此。”怀钧沮丧道,“现在想想,我简直蠢得不可思议。” “你这个年纪,狂是最寻常不过的,况且你这就算骄狂了?那是没看到你师父我以前狂妄到什么地步。”晏伽安慰他道,“至少你也得纠集同门蒙上脸去砸别人山门、到处踢馆,那才叫狂妄。你师祖替我上门道歉那次,的确是我理亏在先,别人大喜的日子,纵着一时意气叫我师尊下不来台,但其他时候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有人敢来惹我,我不把他揍出三里地就不姓晏。” “所以,师父您还真去砸过别人山门啊?”怀钧笑道。 “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去砸的,是一次宴饮时他们当众羞辱你师祖,甚至在游园会上借酒装疯,公然在咱们山门石匾上乱涂取乐,十分之不要脸。我没等宴会结束,就叫上你苏师伯、丘师伯还有你林师叔,御剑去了他们山头,砸了所有的石牌楼,连块大点儿的石头都没给他们留。” 怀钧皱起眉:“据说师祖仙人之姿远胜旁人,仙道无不尊她敬她,竟然还有人敢出言折辱吗?” 晏伽道:“你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怨恨仙道第一剑修是名女子,尤其是孙氏。孙焕尘一生痴醉于剑道,须发皆白时好不容易学有所成,却忽然杀出一位比他年轻许多的女子,你可知道,这对毫无天资之人是何等残酷之事吗?明明以为自己现在所掌握的已是登峰造极,某一天却不得不承认,他所站的地方,不过是天才手中剑尖的一隅。” “可原本也不是人人都有天资的,若满地都是天才,那这世上也无天才了。”怀钧道,“用得着如此嫉恨吗?” 晏伽反问道:“若是换成你呢?自出生起便平庸无奇,无论再怎么努力数十年、上百年,也抵不过人家结丹后的短短数年。你梦寐以求的,别人却唾手可得,到那时你心里难道也能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和不甘吗?” 怀钧沉默半晌,摇头:“徒儿不能。” “人心也是如此,钧儿,没有人是天生的纯善或极恶。”晏伽摸摸他的头,“善恶一念之间,是说不清楚的,若生来不在弱者之位,便不要嘲弄弱者的悲怨,唯有无能之人才偏爱欺凌弱小。” 怀钧在屋顶上坐了这半天,脑袋也清醒了些,晏伽与狼族之王成亲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虽然不小,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 他郁闷地抱起膝盖:“师父你都成亲了,往后是不是都不回来了……” “当然不会。” “等等,师父。”怀钧忽然问,“那他岂不是成我师娘了?!” 晏伽:“……你就非得这么叫吗?” 【作者有话说】 阿晏表面:什么话!你这逆徒! 内心:不愧是我徒弟,说话令为师如沐春风,回去做点顶级法器给我的好徒徒(o▽)o 第73章 狼王之信 北境 云锦城 北风呼啸,暴雪如冰瀑般摧刮得前路白茫茫一片,眼前能见之处不足三尺。一队人拖着厚重的木筏在风雪中缓缓前进,无一不是列队齐整、步伐沉稳,显然早已习惯这恶劣之境。 眼前的大雪被逐渐吹开,一面百来丈高的冰墙映入眼帘。这是一处冰封的山崖,如风雪中的巍巍巨兽,默然挺立,阻隔着山峰那端更为恐怖的寒风与冰雪。 无数身穿厚甲兽皮的工匠用铁索与木筏悬吊在冰墙之上,工具叮当开凿之声不绝于耳,如雪中悠扬的奏乐,浑厚而富有韵律。 那队人在冰墙前停下,开始拆卸身上的石凿与铁具。为首一人裹了裹面巾,高声道:“抓紧换班,这处的矿脉品相最好,价钱怕是比往年能翻几番。” 铁索刚绑好,几人的木筏还没来得及拉上去,就听得头顶上的开凿声弱了一些,很快又变得凌乱。有人高声喊着什么,奈何风声太大,听不大清。 “怎么了?” 下面的人喊了几声,很快就看到有人踩着木筏降下来,头上脸上都是雪沫,指着冰墙上面,大声道:“快去禀报城主,矿墙后面有、有——” “结界?” 怀钧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晏伽:“是七年前青崖口之祸时,被孙氏破坏的那个结界吗?” “不错,就是那里,虽说只是一处促狭裂隙,但也不是常人轻易可以踏足的。”晏伽道,“结界附近凶险万分,据说是众神古战场的遗迹,沼气横生,踏入后切记要闭锁丹田,以法力护持,避免邪秽侵体。” 怀钧点头道:“徒儿知道了,那我们便出发吧。” 从蘅宫向西,不久便到了那处裂隙的所在。原本山脚下有一带郁郁葱葱的森林,盎然绿意却在某一处陡然断裂,御剑从天上看去,山脚一黑一绿两边界线分明,东边是苍郁的群山丛林,西边则是遍地枯死的树木以及满目焦土,仿佛被刀锋切断一般,此处便名为青崖口。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顾年遐趴在晏伽肩上向下看,不安地甩了甩尾巴,“气息很不舒服,我只来了一次。” 第137章 “调整一下吐息,我们要下去了。” 晏伽一转剑锋,快速下落而去,怀钧紧随其后,几人落到地面那一刻,感觉肺腑忽然变得压抑起来,有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怀钧只是隐隐知道有这个地方,却从未来过。面前是满目疮痍之景,宛若庞然的兽骨横卧大地,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干裂发硬,砾石凌乱,连一丝杂草也没有。 这是一片土地完全死去的征兆,未来或许长达千年的时光里,这里都不会再孕育任何生命。 顾年遐变回人形,随手捡起一块形状奇异的石头:“但是我一直没查到,千年之前的众神,到底在这里和什么东西大战过?” “或许就是‘混沌’。”晏伽道,“青崖口之战的战场也在此处。” 怀钧想了想:“是您从前对我提过的混沌之力?” 晏伽道:“我教你修行的心法,也是要你适应这种东西的诱惑和侵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未被它趁虚而入过,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诱惑,还有折磨。” “没关系,师父。”怀钧摇摇头,“您教我吧,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学。” “你们跟紧我。”晏伽往前走去,“继续朝里面走,要穿过一处石阵,结界就在那深处。” 他所说的那处碎石阵极其庞大,有无数嶙峋怪石悬浮其间,横贯了整片死气沉沉的大地,其中每块石头都在不停变幻移动,毫无规律可言,身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司南、罗盘也会完全失效,除了凭借方向感向前走,别无他法。 晏伽指尖散出一抹青光指引,他带着顾年遐和怀钧躲开乱飞的石头,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顾年遐抓着他的手,抬眼看向四面的石阵,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儿。” “很快,等我教过你们修补和维持结界的法子,我们马上就走。”晏伽说道,“再忍一下。” 他们用了两炷香的时间穿越石阵,刚踏出石阵,晏伽立刻伸手将另外两人都拽了出来,堪堪躲过一块飞掠而过的石头。 怀钧劫后余生地看着那很快消失在乱石中的石头,捏了把汗:“它突然就冲出来了,根本看不见。” 顾年遐一直在出神地思索着什么,被晏伽弹了弹耳朵,才抬起头:“这石阵实在太变幻莫测了,你已经来过几次,尚且得小心翼翼,当年孙氏那些人,究竟是怎么一次便穿过的?” “师父,徒儿也是这么觉得。”怀钧也道,“只是方才那些碎石,就很难分清东南西北了。” 晏伽嗯了一声,点头道:“不错,都很机灵,当年我也琢磨过到底为什么,但那时孙氏几个人已经进到了结界深处,早就问不出来了。不过我有个猜想,就是倘若那时有人为他们引路,要穿过这里也不算太难,最多折损一两个人。” “除了您和师祖,仙道还有其他人知道结界所在?”怀钧疑道,“会是什么人?” “想不出来。”晏伽摇头,“这个秘密只在越陵山掌门间彼此相传,不会告诉旁人,北境狼族也同样守口如瓶,唯有族长与大祭司知晓。” 出了石阵继续前行三四里,几人只觉天色忽的一变,面前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山崖,山石层层叠叠,如兽牙般参差交错。一道数十丈高的裂口贯穿崖壁,远看如同寄生在嶙峋山石间的一只巨大瞳孔,中央涌动、扭曲着难以名状的雾气漩涡,似乎正缓缓向最中心聚集。 “结界果然完好。”晏伽走近了些,觉得身侧的风都在向那处裂隙吹拂,“混沌是出不来的,这处封印是我与师尊亲自落下,事后我也确认过,它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可钻。” 怀钧一时间想到什么,脸色凝重,问道:“师父,青崖口一战时,那些混沌邪秽都已经杀尽了吗?若有漏网之鱼侥幸存活,又苟延残喘到今日了呢?” “混沌逃出这处裂隙后,首先的便是要找人夺舍侵身,嗜杀无比,倘若太久没有附身活人,很快就会消散。”晏伽道,“除非有些人愿意让混沌附在自己身上,但寻常灵修无法抵御混沌侵蚀,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也会承受不住反噬死去,一样是条死路。” 顾年遐忽然脱口而出:“如果那个人和你们一样,也能抵抗混沌呢?” 晏伽顿了顿,笑着摇头:“不可能的。” 然而他的眉头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终究也没说什么,转过身去,双手开始凭空结印。 “看好了。”他说,“这一招是击退混沌、修补结界的法门,只能在此处教授,你们务必记住。” · 云锦城 城防坞 “城防使大人!” 两名侍卫匆匆走入殿中,看着议事台上蜷缩在交椅中的身影,面面相觑了片刻,放低声音上前:“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披着兽皮的座椅上缓缓抬起一只褶皱如树皮的手,干枯瘦削,颤巍巍地晃了晃:“昨日老朽隐约听到不周山之上传来钟声与铃音,多少年没听过这声音了……狼神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听说是新狼王即位,并行了衔枝礼。”一个侍卫说道,“城中通晓音律之人皆是这么说,也有不少人跪地朝拜,为新殿下祝祷。” “好,合该如此。”那老人点点头,声音嘶哑,“魔族乃上古灵族,北境狼族更是这世上最尊贵纯洁之所在,即便狼神殿下不再向我们降下福祉了,云锦城也必须永远信奉追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