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多妩媚(重生)》 第1节 《表妹多妩媚(重生)》 作者:陵妃桐 文案: 郭娆自父亲死后,对身边的人一遍一遍刷新了认知,也彻底看清了所谓亲人的虚伪嘴脸。 所以在祖母与众叔伯商量着将她送予年过六旬的糟老头子做小妾时,她毫不犹豫选择了与母亲离开郭家,宁愿在京城外祖家寄人篱下。 刚入京城那几天,郭娆总做一些怪梦。 梦中,她未成亲,却与一个年轻男子同床共枕,有了关系。 后来,也是在年轻男子的床上,她被人下毒杀害。 郭娆不记得那个与她亲密的男子是谁,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梦中唤他:阿琅。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京城里的那个清冷表哥,字阿琅…… 注:琅(láng) 【小剧场】 老夫人寿宴那天,郭娆与某人起了场争执,结局不欢而散。 宴上,大舅母张氏做媒,指着一个青年才俊,说:“阿娆,那位是徐公子,抚昌伯嫡子,人年轻有为。昨日还递了帖子,说想约你一见,你可想答应?” 无视某道紧盯视线,郭娆浅笑,回:“好。” 旁边传来茶杯捏碎的声音。 “呀,世子,您的手流血了!” 郭娆置若罔闻,目光移向了徐公子。 夜深宴散。 某人一把拉过郭娆,将她压在昏暗廊壁上,一字一句冷笑:“郭娆,别以为我没有脾气,你再把那话说一句试试!” 貌美柔情假表妹vs高冷情深真表哥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甜文 市井生活 小门小户 主角:郭娆、季瑜 ┃ 配角:宗政延,薛攸,宋妙涵 ┃ 其它:娆、瑜 ====================== 第1章 梦中惊醒 青衣婢女提着食盒的手冷汗直冒,在苑外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轻轻推开房门,悄悄走了进去。 室内青花缠枝镂双鹤纹香炉里静静地燃着薰香,炉上烟丝缭绕,吞吐袅袅,淡淡的香味四处弥漫。 婢女知道,那香叫罗生香,是西域贡品,价值千金。 “表小姐,这是爷吩咐给您熬的伤寒汤,您趁热喝了吧。”她低眉敛首走到床前,手里端着白瓷小碗,碗里黑色的汁液,氤氲着淡淡的苦香。 不一会儿,金绣的红帐被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慢慢掀开。 女子双眸如秋水雾起,睡意朦胧,柔媚的嗓音暗含几丝喑哑,带着些许疑惑。 “你是谁?” 青桂抬头,檀木雕花大床上慵坐着的女子,姿容清媚。红薄衫半遮半掩,鸳鸯肚兜些许松散,露出白如玉的肌肤,上面点点暧昧的青紫红痕一览无遗。她一只手慵懒地轻撑着绵软丝被,水眸微润,无辜清澈,疑惑地望着自己。 青桂突然心慌,不敢再看,她低下头:“奴婢是小厨房的青桂,香云姐姐刚刚肚子疼,便让奴婢将这药膳送来。” 郭娆睡意困顿,轻轻打了个呵欠。淡淡“嗯”了声,便接过白玉碗,闻见苦味时蹙了蹙眉,却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 …… 香云推开门,一进屋子就听见若有似无的痛苦闷吟,又看到内室微微晃动的红幔,以为那人还在,脸上一阵燥热,正欲转身退出,后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小姐! 察觉不对,香云心里一咯噔,返身匆匆往内室跑。 流苏帐帘被撩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被褥凌乱的床上,女子身下,是大滩猩红的血。 郭娆胸口大肆起伏,紧紧攥着绵软被褥,冷汗淋漓。腹部撕裂一般的绞痛和身下不断涌出的粘腻热流,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体内那个小生命正在慢慢地离她而去。 原来,她已经怀孕了。 香云被眼前的血腥吓傻了,不敢置信:“……小姐?” 郭娆发上汗湿如水,呼吸渐弱,看见来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了手:“……孩……孩子……” 香云颤抖着回握住她,一个激灵回神,边哭边朝外大喊:“来人,请大夫,快来人啊――” 耳边脚步声嘈杂,郭娆意识涣散,半阖的眼睛发现眼前不断有人影晃动。 屋子里太闷,太吵,她身上很疼,很累,她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于是半阖着的眼帘不受支使地渐渐闭上。 “娆娆。” 惊慌颤抖的声音,仿若一道光划破黑暗而来,接着,她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鼻尖盈满了好闻的清竹香。 郭娆心尖一颤,依赖的感觉随之涌来,眼角无意识淌了泪。 那人好像在跟她说话,声音温柔,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不时吻着她的眼睛,她的脸。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看清面前的人,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忽然腹间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郭娆身体颤抖,喉间的热流不断涌出唇角,她紧紧攥了面前人的衣襟,气若游丝:“阿琅,我疼……” …… “小姐,您醒醒?小姐?” 急切叫唤中,郭娆从梦中惊醒。 她喘着气,冷汗淋漓。 香云见小姐神情,便知她又做噩梦了,但这次,小姐在梦中的反应很激烈。香云拿出帕子替她拭了拭汗,担心询问:“小姐,您没事吧?” 郭娆摆摆手,揉着额缓了半晌,才从方才的混乱血腥中清醒过来。大大呼出一口气,抬头环视四周,外面已经大亮,晨曦金辉透过镂花窗撒进来,干净明亮,她疲惫开口: “先去打些热水,我要沐浴。” 刚刚那个梦太过真实,到处都是猩红的血,她现在都感觉后背有些发凉,浑身夹着汗的粘腻。郭娆不觉将手伸到了腹部,隔着一层单衣,那里温软平坦。 她也很奇怪,最近她每晚都会做一些怪异的梦,梦中的场景很诡异,又零碎,无端让她心头恐惧,像是曾经历过般。 开始做这个梦的时间,刚好是她越来越接近京城的这几天。也许这是菩萨给她的示兆,她本不该呆在京城,郭娆自嘲。 沐浴装扮好,已是半个时辰后。 郭娆看着菱花铜镜中苍白的脸,拿起胭脂盒子又搽了些粉掩饰,边问:“母亲醒了没?” 香云替她戴好最后一颗珠花,安慰开口:“还没。夫人吃了药,这几晚睡得很好,没有咳喘,小姐不要太担心。” “嗯,那就好。”郭娆点头,放下心来,随后起身,“先去给外祖母请安吧。” 郭娆如今身处魏国公府,京城有名的高门贵族。她现在要去问安的外祖母,是魏国公府后院之主,受人尊敬的季老夫人。季老夫人亦是当今圣上亲姑母,曾经的平魏大长公主,圣上亲封一品诰命。 郭娆本家不在京城,而在距之千里的凤阳城。她父亲是凤阳首富,为人乐善好施,一生好事做尽,最后却命丧于乱匪之手,死不瞑目。 至于她为何会与国公府扯上关系,是因为她的母亲。她母亲季月,是京城季老夫人的幺女,如今她的身份是季老夫人的外孙女。 季月未出嫁时的闺房在菡萏阁,离老夫人的松风堂隔了两道曲折游廊,一个游园。 郭娆拐过游廊,刚到游园,便见前面假山旁的两道身影。 “三姐,祖母是不是太抬举那郭娆了!”黄衣女孩的声音气愤难平。 郭娆刚要踏出去打招呼的脚一顿,抿了抿唇,退到廊柱后侧。 “这不是明摆着的?祖母最疼三姑母,郭娆又是三姑母的女儿,不抬举她抬举谁?”一旁蓝衣女孩的声音晦涩中带着淡淡鄙薄。 “这怎么行!那郭娆只不过是个低贱商户出身,怎么配留在国公府?还有那三姑母,虽然是国公府出去的姑娘,但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她出嫁十几年,可回来过一次?这般的没有良心,祖母怎么能还待她们这么好!你看看府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见着她们得宠,眼睛都眯成什么样了,以后哪有我们二房的立足之地,我……” “闭嘴!阿玉,你这毛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你想编排郭娆不算什么,但诋毁三姑母……这话我听着也就罢了,若传到祖母耳里,就真的没我们二房的立足之地了。” “可是……” “闭嘴!” “……是,三姐,是我……我太冲动了。” “知道错了就好,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让我听到。时辰也不早了,赶紧去给祖母请安吧。” …… 声音渐渐模糊,两道身影从假山旁的鹅卵石小径上渐行渐远。 郭娆从廊柱后走出来。 十四岁左右的年纪,她发丝半绾,配海棠珠花,衬得白皙的肤色愈加明艳,灵秀动人。她看着前面远去的背影,眼无波澜,面色很淡。 香云担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姐。 第2节 “小姐……” 早在从凤阳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料到会有今日这般的局面。俗话说士农工商,商排最后,在朝歌,最为人轻贱,虽说当今圣上登基时,已废除了从商为贱这条旧律,但朝歌建朝几百年,世家贵族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不是那么容易转变。能够经常外出并与人交道往来的男人们还好说,但对于日日留连于后宅的妇人,那轻商的观念太难消除。 一说起商户,大多数人心中浮起的就是满身铜臭,粗俗不堪。 她来了国公府也有三日,很多事情都有一些了解。老夫人只有一子一女,嫡长子季文舒继承了国公之位,女儿排行第三,嫁给了凤阳富商郭言,即小姐的父亲,老夫人还有一个养在膝下的庶子,是府中老二。 那说话的三小姐与五小姐,便是出自二房,且不怎么受老夫人待见。 小姐初来乍到,老夫人对小姐也颇为喜爱,惹人嫉妒眼红实在正常。 郭娆淡睨她一眼,开口:“今日这话就当没听见罢。” 到了松风堂,在外就听里面阵阵说笑。老夫人身边的画眉撩了帘子出来,福身笑请:“表小姐快请吧,老夫人正说着您呢!” 郭娆点头,对画眉客气一笑,而后提了裙摆朝里走去。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郭娆唇角含笑,面目从容地走向上首的人,福身请安。又转身看向大房、二房女眷,都行了个礼。 坐在上首的人穿着一身暗色锦织金绣华服,头戴绣花抹额,牡丹花样繁琐精致,中嵌祖母绿宝石。她手里理着一串骨佛珠,面色慈蔼,笑着道:“刚刚才说到你,你就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郭娆顺从地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纯白的裙裾垂在金绣红地毯上,如水轻晃,白色绣花软缎鞋隐在裙下若隐若现,步态轻盈,优雅若莲,外人看来极为赏心悦目。虽说她是出自受人轻贱的铜臭人家,但言行举止却从容得体,比之官宦人家的千金嫡女丝毫不差。 郭娆走至老夫人面前,又是一礼:“外祖母。” 老夫人虽不喜郭氏一族,但对幺女是真心疼爱,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幺女绝水绝食威逼下,答应幺女下嫁富商的荒唐请求。 眼前人是幺女的女儿,背挺得笔直,眸子清亮,这几天给她请安,日日不怠。 外在气质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品性是不是伪装,有心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她的确被幺女教养得极好。 这样想着,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老夫人一向端肃的面容不由柔了些。 她温声问:“这几日在府上可还适应?” 郭娆含笑回:“得外祖母关照,阿娆与母亲一切都好。” “那就好,若还缺什么,便与你大舅母说,她会替你添置。” 大舅母是国公夫人,如今府中一切内务都是她在操持。郭娆乖巧地点头。 见外孙女低眉顺眼,婉约娴静的模样,老夫人眼前一晃,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在她身旁安静听话的幺女,她的心一软,拉了郭娆坐在身旁,抚上了她的手背,问了句:“阿娆可有小字?” 这是老夫人的第一次触碰亲近,郭娆怔愣了一瞬。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郭家人。 进府那日,母亲对老夫人说,父亲被流匪所杀时,她清楚看见,老夫人眼也没眨,毫不关心,她的眼中,只有幺女归来的喜悦。从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这个郭姓外孙女在她心中,怕也是一文不值的,她肯对自己好,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母亲的血。 此刻老夫人显出关心以外的亲昵,让她有些惊讶。但也只愣了一会儿,她便道:“幼时母亲常说,阿娆眉毛长得好,便取了眉眉二字。” 老夫人抬头,果真仔细瞧了瞧她的双眉,半晌亲切开口:“眉眉的眉形浅黛自然,弯似新月,又似柳叶,敛一分则细,宽一分则厚。如今这般,也真教人懂了那‘未施妆,凝脂玉肤两靥红,柳眉似月秋波情了。” 得老夫人如此夸奖,郭娆似是害羞了,婉转笑着低头。 下首坐着的几人见老夫人这般亲昵态度,心思各异。 月牙一进屋子,便见大夫人气定神闲喝着茶,二夫人眉间带怨,三小姐和五小姐看着表小姐,神色晦暗。她上前禀道:“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老夫人正和郭娆说话,闻言一喜:“世子回来了?快请他进来!”语气愉悦至极。 进府第一日,郭娆了解过府中大致人口。知道大舅舅与大舅母育有一儿一女,嫡长子季瑜,还有嫡女季连欣,不过这两位同辈她一个没见过。 听府里人说那位连欣表妹是上了外祖家,至于大表哥季瑜,是出京办事了。 现在,他回来了。 郭娆见老夫人露出这样欣喜的神态,便知这位表哥在老夫人心中,份量肯定不轻。她识趣地起了身,退至一旁静静候着。果真,老夫人没有拦她,眼睛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郭娆也随着视线看去。不久,就见一个身着月白缎锦袍的少年走进来,身姿如玉。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见脸部线条流畅的轮廓,冷硬刚毅。待绕过檀木牡丹丛蝶绣屏风,郭娆才看清男子的全貌。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面容俊美,眉眼清阔。但他似乎不爱笑,面上表情很是清淡,眼中也蕴着一种陌生疏离,远远看去既矜贵不凡又透着距离感,让人难以接近,也难以捉摸。 “孙儿见过祖母。” 少年进来,拱手行礼。 老夫人眼角笑纹加深:“可算是回来了,快坐下同我说会儿话。”又转头吩咐,“张嬷嬷,沏杯世子爱喝的竹碧青来。” 张嬷嬷笑着应是,就要退下。季瑜却抬手阻止:“嬷嬷不必麻烦。”他看向老夫人,解释:“孙儿刚从信阳回来,待会儿还要进宫面圣,无法在这多待。” 少年嗓音淡淡,如潺涓溪流,清冷却悦耳。 老夫人知道孙儿此次前往浙江信阳,是受皇帝之命调查官员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一案,事有轻重缓急,她理解。与孙儿关切了几句,便放他离去:“既然还要进宫,那便去吧,晚上记得早些回来。” 季瑜点头,告辞离去。 见他快出了屋子,老夫人才转头,一眼瞥到角落里安静站着的郭娆。见她如此知矩守礼,知晓分寸,她心头好感叠增,朝她招手:“眉眉,过来坐下,我们继续说。” 郭娆莞尔,轻柔应了声:“是”。 季瑜刚走至牡丹屏风处,听见女子声音,步子一顿,回头看了眼。 女子步若生莲,走在老夫人身旁,眉目流转,笑意盈盈。 季瑜眼眸微敛,片刻后才转身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推荐一波作者预收文: 《香闺美人》:娇艳太子妾的独宠荣华路 女主重生文,欢迎戳专栏收藏哟~ 第2章 嫁人之事 老夫人听外孙女说起女儿在凤阳的生活,心里又酸又软。见外孙女面色柔和,眼眸里像泛着星子,话音儿娓娓细述,声音轻柔动听,让人不喜欢都难。她拉起郭娆的手,褪下一支内壁刻着梵文的翠玉镯,戴到她手上。 郭娆的手白皙纤巧,柔若无骨,衬着这翠绿竟是无比亮丽。只不过那镯子像是大了些,郭娆手一垂那镯子就似要掉下来。老夫人笑了笑,“过两年再戴上吧,这就当是外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了。” 站在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却是吃了一惊,她从小伺候老夫人,从不受宠的公主到尊贵的魏国公夫人然后稳坐老夫人之位,这支镯子是当年老夫人下嫁时,她的生母,已逝的林淑妃送给她的,她戴在手上已经三十余年,如今却眼也不眨地给了个才见几次面的外孙女? 郭娆抚着那手镯,心里也惊了下。 她父亲常年经商,每年走南闯北,回家时也都会带回很多稀奇玩意送给她和母亲,她各种饰品也见识得不少。这玉镯成色上等,一看就价值不菲,又是老夫人贴身佩戴,如今却送给自己? 如此贵重的礼物,她自知身份,有些推辞:“外祖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外孙女受不起。” 老夫人道:“长者赐,不可辞。这镯子你收下吧,不然我可就生气了。”说着果真严肃了面容。 郭娆无法,遂站起来,欲跪下叩谢。 一只手过来扶起她,郭娆转头,看到大舅母张氏笑盈盈地扶住她,道:“长辈之礼,却之不恭,老夫人疼你才予你贵礼,你这般多礼,勿怪老夫人不高兴,跪伤了老夫人还得心疼呢!” 郭娆赧然,只得顺着张氏起来,浅笑:“多谢外祖母,大舅母。” 坐着的那一道黄色身影跑过来,也亲昵地挽了郭娆的手,歪着头看她,笑嘻嘻道:“就是,就是,表妹别这么见外,走,和我们一起吃点心去。”说着就拉着她往桌边走。 郭娆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笑着点头应允,她才向桌边走去。 刚坐下,坐着的蓝衣女孩就给她倒了杯茶,热情笑着递给她:“阿娆,快坐下。” 郭娆想起方才在游园听到这两姐妹的谈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这府里,实在居心难测。 两姐妹缠着郭娆讲些凤阳趣事,又隐隐谈起京中上好的胭脂水粉,衣裳匹缎,不知怎的又扯上了京城贵族千金贵公子儿。兴许是了解了她们的性子,郭娆只细细听着,很少发话,任她们流露着那股子不知所谓的优越感。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才拿起帕子擦擦嘴。递了个眼色给门口的香云,香云心领神会,跑进来,半弯腰苦着脸为难:“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说让您给老夫人请了安早些回去,她还等着您用早膳呢。” 那表情,看得郭娆都要信以为真了。 老夫人正和张氏聊着国公府最近的账目状况,但也时不时注意着郭娆这边的情况。 一听这话,连忙放下茶盏,道:“那赶紧去吧,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别让你母亲等着了。”又转头吩咐张嬷嬷,“张嬷嬷,去库房挑几支上好的人参给表小姐,让她带回去。” 听着这话,众人脸色又变了几变。 郭娆想着欺骗了老夫人,心里有些愧疚。但一想到留下来还要虚与委蛇,便求之不得地想起身告辞。 回到菡萏阁时,季月却是真的醒了。郭娆一进内室,就见母亲靠在床上吃药,脸色很苍白。她走到床沿坐下,接过绿枝手里的药碗,吹了一勺轻轻喂给季月。 季月低头喝了一口,便问道:“这几日和府里的人相处得怎样?” 郭娆咬了下唇,而后笑起来:“母亲莫要担心,府里姐妹性子热情,待我很好,外祖母平日虽看起来严厉,但对小辈也是非常可亲的。”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她放下药碗,取出怀中丝帕,轻轻展开,“这是外祖母送给我的。” 又指了指旁边香云手中的托盘,“还有那人参。” 季月看到那镯子,垂眸久久不语,最终只是叹了句:“既然给了你,你就收着吧。” 半晌,她又笑起来:“老夫人肯将这镯子给你,便是很喜欢你了。眉眉,这里与凤阳是不同的,日后有老夫人替你撑腰,无人再敢逼迫你什么。” 逼迫? 郭娆一怔,来京城几日,她头一次想起凤阳来。 首先浮现在脑海的,不是与父母的快乐时光,而是父亲暴毙后,族人觊觎她父亲钱财,露出的蠢蠢欲动的贪婪。 想起那些人逼她嫁给当地权贵做小妾的丑恶嘴脸,那些都是和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却还比不过一个现在只相处了几日的外族,就因为那区区的钱势利益。 郭娆心里五味陈杂。 见女儿沉默不语,季月也有些心酸,她轻柔地抚着女儿的发,温言道:“在京城,娘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凤阳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郭娆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弯了弯唇,道:“阿娆都听母亲的。” 季月见她强笑模样,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转头唤了人上早膳。 第3章 命不久矣 饭到半晌,季月心口忽然刺痛起来,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她脸色苍白,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 郭娆正在给母亲盛汤,见状连忙搁了碗,起身抚着她的背,问:“母亲,您怎么了?” 季月艰难咽下喉间腥甜,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渐渐好转,她睁开眼,对郭娆宽慰:“我无事,只是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今日多贪了些嘴,有些胸闷。” 绿枝赶忙倒了杯茶递来,季月接过抿了几口,眼见她眉目间的苍白淡去,郭娆才放下心来。季月却道:“今日起身久了,现在身子有些疲乏,想要歇一歇,阿娆今日就不必陪我了。” 想着母亲身子尚未痊愈,郭娆理解,她点点头,浅笑开口:“那母亲早些躺下歇着,阿娆改日再来看您。” 扶着季月到了床上坐下,郭娆才离开。 第3节 眼看着人走远,季月强撑的身体再也受不住,拿出帕子猛地咳嗽起来。 绿枝心中忧急,帮她顺气:“夫人,您没事吧?” 季月捂着帕子揺了摇头,半晌拿开。上面殷红濡湿一片。 绿枝一下子红了眼眶:“夫人!” 季月唇色白得厉害,靠在她怀里喘气:“拿去烧了,别让人看见。” 绿枝哭泣不忍:“夫人何必呢,为什么不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堂堂长公主,皇上的亲姑母,她疼爱幺女。告诉她,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最好的药材来帮夫人续命。 季月笑起来:“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早已药石无医了,喝再多的药又有何用?”她看向绿枝,“况且,我从出生就一直在喝药,那味道实在太苦了,绿枝,你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绿枝动容,掩面低泣。 夫人自幼患有心疾,身体不好,曾经在凤阳心疾复发过一次,幸得神医相救,保下十年无虞。原本还有两年可活,可因老爷故去,夫人被人郭家人气得旧疾复发,身子越发不如从前。从凤阳到京城一路风霜奔波,夫人早已垮了身子,经常咯血,只是一直瞒着而已。现在到底能活多久,一切只看天命了。 …… 如今元旦将至,天气有些寒凉,郭娆走在长长的游廊上,正想着母亲今日奇怪的举动,以及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母亲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一阵凛冽冷风吹过,郭娆满腹心事被凉风浇了个透顶,不禁打了个寒颤。 香云见小姐冻得通红的鼻尖,劝道:“小姐,外面天冷,赶紧回房吧。” 郭娆禁不住多想,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点点头,就要往屋里走去。 忽而面前白色一闪,一团东西从旁边花丛里跃出来。两人俱是吓了一跳,香云忙将郭娆拦在身后,郭娆看向那抹白色,发现是只小动物。 小东西腿脚微屈蹲在地上,正直直望着她,微微拢动的灵巧双耳,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透亮清澈,它歪歪打量着她,似是好奇。 “这是貂?” 郭娆眉轻扬,颇有些讶异。她以前闲暇时看过一些奇闻杂札,里面有貂的画像,注解还说貂生性凶残,喜吃生肉,极其难寻,也不易被驯服。 朝歌野史上曾记载,百年前有位陈姓大将军就降服过一只野貂,那野貂还能随主人上战场,攻击起来可咬死人。 可郭娆看这只貂可爱异常,它眼睛像带着璀璨星光,蹲在地上一眨不眨看着她,就像乞怜要抱的小孩子,郭娆心都要化了。 这哪里像会伤人的样子? 最终抵不过喜爱,弯下腰就想逗逗它。 香云有些担心,拉着她阻止:“小姐……” 郭娆笑着:“无妨,我小心些便是。” 她蹲下身,试探着朝小东西伸手。 小白貂好像也想跟她亲近。耳朵动了动,然后迈着小步子上前,眼睛亮闪闪看着她,到她手边后,伸出粉嫩的小刺舌,舔了舔她的手指,抬头软软地“咯”了声,像是在和她高兴地打招呼。 小貂声音软绵,郭娆心都要化了。却在这时,她身后乍然响起一道男声—— “娆表妹,好巧啊。” 小白貂放软的身体陡然竖起防备,接着一跃蹿入花丛,消失不见。 话落貂跑不过眨眼间,郭娆有些郁闷,站起来转向吓走小东西的罪魁祸首。 不远处长廊上走来一个青衣少年,面容俊秀,精神奕奕,笑起来眼里却有几分轻浮浪态。郭娆认得他,她刚来国公府的第一日,就险些遭了此人的调戏,后来幸亏老夫人身边的画眉过来送东西,她才得以脱身。画眉告诉她,他是二房的嫡公子,在府中排行第四,虽整日笑脸迎人,阳光灿烂,性子却是随的他父亲,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儿。 这块地儿属菡萏阁,虽距离花园近,但离二房的院子还是有些距离,她可不信有这么巧的偶遇。 郭娆不欲与这种人纠缠不清,但她在国公府也只是个客人,不想太得罪这位表哥,于是客气应了句:“四表哥。” 季安走近,笑得眼睛眯眯,因为年少,又长得唇红齿白,他神态倒并未显得十分猥琐,但眼神确实太让人不喜。 季安道:“娆表妹,这漫漫寒日,一个人站在长廊上,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表哥陪你走一走?” 郭娆浅笑:“四表哥这话说笑了,阿娆只是看见了只蜜蜂在采花儿,觉得稀罕,便出来瞧瞧。” 季安怀疑:“这大冬天还有蜜蜂?” “所以才稀罕啊!”郭娆回得面不改色,又指了指廊外的园子,“喏,你看那几株梅花,开得这么好看,芳香又扑鼻,蜜蜂刚刚就在那里绕着圈呢。” 季安不信:“那那蜜蜂现在在哪儿呢?表妹也让我瞧瞧。” “它飞得太快,一下子就没影了,我也没见着,所以正在找啊。”她说完又叹了句,“许是这蜜蜂不知轻重,花儿采得太多,最后撑得自己蜜流而亡了。” 季安:“……?” “四表哥不信?”见他质疑,郭娆一双清亮的眸子盛了委屈,似是他的怀疑伤透了她的心。 美人秋波明媚生情,季安被看得心肝儿颤颤,哪儿舍得惹美人恼怒,忙不迭答道:“是是是,表妹说得在理,那蜜蜂实在太蠢了,这园子里百花争艳,它一只小小的飞畜还妄想采得满载而归,可不得要撑破了肚皮!” “四表哥信我就好。”郭娆眉眼弯弯,“不过现在这天气实在冷得很,阿娆也不想再去找那蠢蜂了,早些回屋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才是一大享受。四表哥既然这么闲,不若去寻寻那蜜蜂,它兴许还没死,正围着哪朵花儿在采呢。”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香云跟在郭娆身后,低头捂着嘴,笑得肩颤。 季安看着美人远走的袅娜背影,目光痴痴,可脑子里总觉得那话哪儿不对劲。 第4章 发现真相 日子渐渐而过,这日,暖暖的金黄阳光透过格子窗,直射进烟火气重的小厨房。 郭娆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细腕,她瞧了眼已烧得赤红的锅子,立马倒入葱姜蒜熟稔地翻炒,葱香飘出来,再加入已洗净沥干的鸡肉块,爆炒得散发出阵阵美味香气,接着就加水、撇浮沫、加香菇佐料、红参等补药,最后倒入砂罐中大火炖,一切做得井然有序,妥帖稳当。 “先大火熬三刻钟,再用小火温炖,两个时辰后我来厨房取。” 郭娆吩咐完,就让香云提着已经做好的糕点,出了厨房。 “小姐,您好久没下厨了呢,但手艺还是那么好,奴婢隔着食盒都闻着香味了!”香云提着食盒,走在郭娆身后,毫不吝啬地夸赞。 郭娆莞尔:“厨房还留了些,待会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回来,你与香叶她们便将那分了吃吧。” 以前在凤阳时,只要小姐下厨,她们这些做贴身奴婢的,也能沾些光饱饱口福,但入了京城,这还是小姐第一次做糕点。大冬天里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美味糕点,香云也不客气,直接笑着道谢:“多谢小姐。” 到了松风堂,大夫人张氏和二夫人郑氏还有季连柔、季连玉都在,但不同于以往的是,她那两个表姐现在都低着头,前者紧捏着帕子紧张又殷切,后者眉梢飞舞,有着按捺的喜色。郭娆撇下心中疑惑,进去请安。 老夫人正沉默着听郑氏谈韩家公子,见郭娆进来,淡淡的面上漾起了丝笑,见她身后婢女手里拿着东西,问了声:“阿娆今日带了什么过来?” 郭娆浅笑着,拿过食盒打开,端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外祖母,这是金枣酥酪,凤阳传统糕点,每年冬日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做上一回尝鲜。”她用筷子夹出一块放到老夫人盘里,“您尝尝。” 而后又给座下四人各分了几块。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太能吃甜食,但见外孙女目光殷切,她还是尝了口。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味道酥软偏滑,咀嚼中有奶香飘散,清香爽口,味道在她意料之外,且非常不错,老夫人又尝了一块。 郭娆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愈盛,解释:“阿娆知道外祖母不能吃甜,所以酥酪中没有撒糖,放的是盐,酥酪之所以还有栆香,是因为阿娆将酥酪搁在了枣泥中闷蒸,栆香热气中飘散,最后渗入酥酪,所以酥酪闻起来有栆香。” 说起来只要三两句,但真做起来,还是得花费不少心思。但老夫人见郭娆毫无邀功之举,反而姿态谦虚,落落大方,心中喜爱不住上涨。 她丝毫不掩饰眸中夸赞,笑着道:“阿娆有心了。” 张氏见老夫人如此夸赞,狐疑拿起筷子,也忍不住尝了一口,清软的香味弥漫在口腔,萦绕不散,味道确实极好。她见外甥女温婉柔顺的模样,也勿怪老夫人对她越来越另眼相看,又想起自家闺女的任性淘气,心中叹了口气。 郑氏心中却恼怒得很,看这横生而来的落魄外甥女,处处不顺眼。瞥见女儿低头失落的模样,才一下子想起正事儿来,她好不容易才寻着女儿那未婚夫婿的错处,今儿在老夫人面前说起,可不能因为个郭娆给打断了。 眼看女儿年龄渐长,这退亲刻不容缓。 她立时看向老夫人,继续方才的话道:“老夫人,那韩家小公子果真是被惯坏了,竟还敢当街强抢民女,如此蛮横暴虐的性子,若柔儿嫁过去,将来指不定要受什么委屈,老夫人,您看,这亲事……可否退了?” 老夫人先前看郭娆笑着的面色淡下来,睨了郑氏一眼,开口:“眼见未必为实,仅凭个下人几句口舌,如何评判一个人的秉性?那韩家小公子,我以前宴上也见过几回,瞧着是个单纯健朗的性子,怎会做出那般不齿行径。” 见老夫人没有退亲的意思,郑氏心中焦急:“老夫人,那韩宋当街打人的事,可是有无数人看见的,怎么会有假?这样品行不良之人,哪里配得上柔儿!” 老夫人转着手中的佛珠,没答话,眼神在郑氏母女俩身上轻轻一扫,沉吟了会,才开口:“的确是配不上,你若想退这亲,那便退吧。” 郑氏见老夫人答应,如压大石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激动又喜悦。季连柔也抬了头,面上却是又忧又喜。 张氏见那母女俩的模样,冷笑了声,她们心里想的什么,她可清楚得很。老夫人说的那句配不上,倒确实是真的。但却不是韩宋配不上季连柔,而是季连柔配不上韩宋! 郭娆来的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听得没头没尾,见郑氏对于帮女儿退亲这种有损名誉的事还这般高兴,着实不太懂,但也识趣没多问。 “阿娆将来想嫁什么样的男子?” 老夫人目光突然转向她。 郭娆一顿,不知老夫人怎么就将话题扯到她身上来了。 她想了会儿,才道:“阿娆所求不多,只希望所嫁之人家风清正,良人相貌端正,品行坦荡。”其实她很羡慕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一生一世一双人,相知相许。 但她却不希望自己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一味沉溺情爱,什么都能容忍。 老夫人端肃的脸复笑了起来:“还是阿娆看得透彻。” “只是,你是我的外孙女,将来若嫁了人,谁敢轻看你?阿娆,你要是愿意,还可以求得更多。”老夫人轻拍郭娆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 …… 从松风堂出来,回菡萏阁,郭娆一直在想着老夫人的话,总感觉她意有所指。 忽而,她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却让她有些心惊。 “小姐,小心!” 指尖突然一阵灼痛,郭娆猛然回神。 “啪!” 手中的砂盖落地,顿时成了一地碎片。 “小姐,您没事吧?”香云慌张握起郭娆的手左右察看,心疼得不行。 自小姐从老夫人那处回来,她就发现小姐有些不对劲,走着路去却神游天外,所以格外注意了几分。跟着小姐来厨房取汤,她刚拿了干净的汤盅过来,就看小姐直接伸手去揭那煨汤煨得滚烫冒气的盖子,小姐的手金娇贵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刺烫,她毫不犹豫,也顾不及会打翻那汤,就跑过去打落了她手中的盖子。 幸亏掉得及时,郭娆的手只有食指并中指有些微红肿,热辣的痛感只停留了一会儿。 见香云一脸没照看好她的内疚神情,郭娆莞尔:“我没事。”想起那汤,忙转头看向了那炉子上的砂罐。 砂罐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罐口热气腾腾,诱人的鸡汤香味四处飘散,她松了口气。 这鸡汤熬了这么久,里面还有她调配了好久的各种药材,若是就这样打翻了就可惜了。 简单地清理了烫伤,香云没再让郭娆动手,自己盛了汤在汤盅里,又撒上适量香葱,盖了盅盖,两人才往季月的厢房而去。 与南方四季如春的凤阳城不同,北方的冬月寒冷刺骨,所以丫鬟早就手脚麻利,在屋子里烧起了地龙,屋子里一片暖烘烘的。 郭娆进了屋子,就感觉暖气铺面,驱散了一身寒气。 季月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刺绣,几缕发丝垂下来,侧脸娴静温柔。 郭娆不自禁弯了唇角,走过去:“母亲。” 第4节 见女儿进来,季月放下手中的花绷子起身,郭娆忙过去扶她。两人在桌边落座,郭娆盛了一碗自己做的那补汤,说:“母亲,这次的补汤又多加了一味外祖母上次送的红参,红参滋心养肺,对您的身体极有好处,您快尝尝。” 季月见女儿嫣嫣笑着的模样,心头柔软。 纵然早知自己无药可医,就是再多的药膳也养不好她那日渐垂败的身子,她还是不忍拂了女儿的好意。 接过女儿手中的汤碗,她拿起瓷勺,可闻到那扑鼻的香味时却忽然一阵恶心,顿时心间刺痛,喉间一股温热急促上涌。季月一惊,赶紧松了汤匙,拿着帕子捂咽下那抹腥甜。 “母亲,您没事吧?” 郭娆见母亲用帕子遮着唇,像是要咳嗽,她有些担心。 季月手捂在唇前,忍得身体都有些颤抖起来,过了许久才抬头,扯出一抹笑,安慰:“我无碍。” 然而现在季月脸色惨白,嗓音又沙哑,实在不像没事,郭娆怕她着凉,径自起身就要给她把脉。 “母亲,京城不比凤阳,这里冬日又冷又燥,您身体本就不好,若稍不注意再着了凉,那可就又是一场大病了。” 边说手边探向季月手腕,后者却受了惊似地缩了手,躲闪开口道:“屋子里烧了地龙,又怎么会着凉?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闷热,口渴罢了。” 说完递了个眼色给绿枝,绿枝心领神会,立马倒了杯茶递过来。 郭娆站在季月身旁,伸出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但有些发愣。 从前她帮母亲诊脉时,母亲从来不会拒绝,偶尔还会打趣她宛然就是一个真正的小大夫。但好像从进了国公府开始,母亲就没让她诊过脉,还总是以犯困要休息和有府医各种理由搪塞,最近还总是避着不见她,独自一人呆在房里…… 绿枝见小姐看着夫人出神,像看出什么似的,不由心里一跳,赶紧对郭娆道:“小姐,夫人近日嗜睡,刚刚刺绣用了那么长时间,怕是身子已经疲累,需要休息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郭娆没说什么,默了半晌,点头:“也好。”她对季月道,“那母亲早些休息,阿娆先走了。” 季月扬起抹笑,点头。 郭娆不再多话,转身退了出去。 绿枝跑到门外,见已经没了小姐身影,才急匆匆关了门,跑到内室。 季月已是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佝着腰,肺咳忍得浑身颤抖。绿枝跪到她脚步,不停替她轻抚:“夫人……” “走了?” 季月抬头,脸白如纸,捂着的帕子已经濡湿大片。 绿枝含着泪点头。 郭娆从小廊壁间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那门,雪白的裙摆掩至绣鞋底,轻微晃动间沾了些石地上的灰末,她仿若未觉,最后停在门口。 屋子里传来哀声嘤泣与压抑不止的咳嗽。 郭娆紧紧抿了唇,一语不发。 身后香云止不住担忧,小心翼翼道:“小姐,夫人她……” “她既瞒着我,便是不想让我知道,我逼问她知道了结果又如何?只是徒增她的担忧罢了。” 上次陪她吃饭,她就感觉到一些不对,只是当时没有多想,这次与她有意闪躲她把脉一联系起来,她就隐隐猜到了。 “既然她想瞒,我们就当做不知道罢。” “……是。” 第5章 暗地心思 二房采薇苑。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瓷器摔裂的声音,外头丫鬟神情不安,不时抬头看那紧闭的房门,又低下去,生怕里面的人下一刻冲出来就将她拉进去打骂。 “母亲,那郭娆一个低贱商户女,哪里值得别人对她好?祖母真是个偏心到家的,明明我也经常给她做吃食,可她哪次真正看过我一眼!” 季连柔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泣。 在松风堂看着老夫人对郭娆另眼相看,还对她说那样器重的话,郭娆不过就动手做了个糕点而已啊。想想自己一年到头地去伺候老夫人,腆着脸赔笑,她却什么都没给过她。 “我的傻女儿啊,这老夫人的心何曾正过!你看上次去请安,老夫人眼也不眨地就将贴身佩戴几十年的玉镯给了郭娆,而我们,几乎日日去她面前尽孝,她又哪里理过我们?终究不是一个娘生的,始终隔一层。你这撒气话日后在我面前说可以,可别在外面发脾气,若教那些个杂碎的听见了,还不得告状,到那时,咱们可连这府里都住不了了。”二夫人心里直叹气,无奈自家夫君只是老夫人的庶子,终究比不过那亲生的。 而且夫君总是自甘堕落不上进,整日只知花天酒地,左拥右抱,如今的官职,还是因着这魏国公府的面子谋来的,若一旦搬出去,没了国公府庇佑,那她们二房,真不知怎么过活。 但凡她丈夫有志气有出息点,她也不用想着怎么讨好老夫人,也能在这国公府挺直了腰杆子。就像这次退亲,明明只是二房自己的事,她却还得怕会惹老夫人不喜,还得做足了准备去应对老夫人,征得老夫人同意。 她也不知道劝过自己丈夫多少回,最后总能说到吵起来,她也是有心无力啊。 季连柔仍不甘心:“可是母亲,我心里气不过啊,你看看我们这日子,原本不如大房也认了,可现在连个寄人篱下的都比我们过得好,那郭娆装模作样的功夫也真是厉害,竟能哄得老夫人承诺她大好前程!那她日后还不得骑我头上?她原本只是个低贱的破落户儿而已,我才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姑娘啊!” 郑氏拍了拍季连柔的肩,看着窗外夜色,轻蔑一笑:“那粗鄙铜臭的贱蹄子只是一张面皮儿漂亮,其它地方如何能和你比!我女儿不仅花容月貌,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日后可是得当太子妃的,届时看谁还敢对你使脸色!” 季连柔一惊,语气压了下来:“母亲,这话可不能乱说,大伯母听见会不喜的。” 她大伯母张氏,是礼部尚书张嵩的嫡次女,他的嫡长女张晴语,也就是大伯母的亲姐姐,如今位居凤鹫宫,是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有长子,且早已继承太子之位。 以前进宫参宴的时候,她随大伯母去见过皇后娘娘,她可是亲耳听见皇后娘娘说要将太子妃位留给连欣的。 “傻女儿,你看季连欣那蠢货,整日只知道玩,还刁蛮任性,能成什么气候?为娘替你退了那韩宋的亲事,就是为你进太子府铺路啊!” 季连柔闻言,沉默了下来。确实,她那堂妹性子跳脱,而当太子妃须得端庄贤淑,她又如何能做到? 季连柔不由幻想了下自己嫁给太子的场景,太子也算是她的表哥,他长得又好看,是除了皇上外,身份最高的男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要是做了他的妻子…… 心不住砰砰跳起来,季连柔不禁红了脸,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态。 见女儿羞涩模样,郑氏就知道女儿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也笑起来:“这就对了,你啊,眼光要放得长远些,那韩宋虽然对你好,但他不争气啊,日后你若嫁过去,他像你老子爹一样,整日无所事事,花天酒地,你在府里又怎么抬得起头来?女人哪,还是要嫁得好,日子才好!” 季连柔听着母亲的话,想起那对她无所不应的青梅竹马韩宋来,又显出几分伤感。 她其实是喜欢韩宋的,本来也想过嫁给他,但他上次来找她,居然说想去参军。打仗那么危险,稍不留意一条命可就没了,她可不想一嫁给他就整日独守空房,还得担惊受怕当寡妇。但劝也劝过,他执意不肯,明明他什么都迁就她的,这件事他就是不松口。 那日他的小厮过来传话,说他在大街上救了个正在被恶霸欺凌的女子,因当时情况紧急,他宣称了那女子是他新纳的小妾,那恶霸才松了手。但当时很多人都听见这话了,也有很多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婚约,他怕这话传进她耳里产生误会,就让人过来给她解释,还说他已经让那女子离开了。 韩宋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善良又有正义感,但正义过了头就是傻了,怎么就非要去救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万一惹上什么麻烦怎么办? 这样见义勇为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她委劝了几次,让他不要总是一头热血去做那吃亏不讨好的事,他每次都应了她,但又遇见路见不平之事,她的话就全抛脑后了。以前她还想着,他不听没关系,以后她嫁给他,总有法子将他管制服帖,让他一心上进,但自从他说了要去参军,且顽固不化,她的耐心就渐渐没了,他的一点小瑕疵,被无限放大,最后不可原谅。 她想嫁的是一个能给她富贵荣华与荣耀的人,而不是像韩宋那样,想到什么不顾别人感受就一头扎进去。 她虽然喜欢他,但却不是非他不可。 京城贵族优秀子弟这么多,她现在才十五岁,只要赶紧退亲,总会寻到一个符合她心意的。 郑氏见女儿许久不说话,然后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捏紧了帕子,便知她打算把韩宋放下了。她露出抹欣慰的笑:“放下就好,韩宋哪里值得你牵肠挂肚,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紧紧抓住太子的心!” 一听这话,季连柔脸上霎时又飞上了两朵红晕,但突然想到阻她前程的连欣,欣喜的心又跌了回去。她带着几分忧愁:“但是有连欣在,我又如何能做那太子妃?”她顿了顿,继而睁大了,“母亲,你不会是想让我去给太子做妾室吧?” 母亲一人如何能撼动地位稳固的大房,那她必定是做妾了。但她可不想在国公府时在季连欣面前低人一等,嫁了人还得在她面前伏低做小,那样她的一生未免太过憋屈。 “傻女儿,只要过得好,做妾又怎么了?再说你做的可不是平常人的妾,是太子的。将来他若登基,你的身份可就从妾升为妃了。”说着她笑得暧昧起来,“在这之前,只要你牢牢抓住太子的心,说不得还能为后。男人不都那样,外头瞧着正经,骨子里到底喜欢床事放浪又柔弱好颜色的,你慢慢夺得太子宠爱,至于季连欣那蠢货……哼,人总有个大病小病,待太子不宠那蠢货了,一包药悄悄毒死了事,随便栽赃个人,让人抓不到把柄就好。到时候,可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挡你了。” 季连柔有些犹豫:“可是,连欣……也算我妹妹啊。” “你将她当妹妹,她可拿你当姐姐?平常在老夫人那里请安,她看你一眼没有?可真心实意喊过你一声堂姐?有了好东西还在你面前炫耀!你呀,不要太善良,该心狠时还是得心狠!” “那……她死了也不一定我就是太子妃啊。”京城达官贵女那么多,她只是一个庶子之女而已。其次,她还是有些犹豫,虽和连欣是堂姐妹,但好歹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郑氏看出她的犹豫不决,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没想想,若她死了,国公府不就你一个姑娘了,老夫人心里想的什么,我可门儿清!太子妃之位,只能国公府的姑娘来坐!” 季连柔闻言,稍露喜色,可又郁结:“国公府的姑娘,不是还有连玉吗?” 郑氏不屑:“那贱种,区区一庶女,我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待你入了太子府,我就将她配出去,到那时,还有谁拦你的路!” 听郑氏胜券在握,季连柔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不决顿时散尽,只想着日后当上太子妃了,到那时,万人之上,谁敢瞧不起她们二房。 第6章 世子季瑜 压抑拥挤的室内,脚步声匆匆杂乱。 “阿言,怎么样?大夫怎么说?眉眉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女子的声音焦急中带着哭泣,不肯认命般向丈夫求证。 “月儿,你别这样……眉眉她……注定与我们无缘。” “不——不会的!眉眉不会死的!”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准备这些白事物什的?!” “夫人,那么冷的水掉下去,大夫说……说小姐……不可能醒的。夫人,您身子也不好,不宜太过操劳,请节哀啊。” “你们胡说什么,都下去!我要亲自照顾她,眉眉还那么小,她只是睡着了,怎么会醒不过来呢,你们都下去,不要打扰她睡觉!” …… “夫人,您歇歇吧,小姐会没事的。” “不,我要亲眼看着她醒来。” …… “夫人,夫人,小姐醒了!” “眉眉……你醒了,你吓死娘了。” “夫人——您怎么了,快来人哪,夫人晕倒了——” …… “尊夫人劳累过度,又曾忧思成疾,她本就患有心疾,此次大病,老夫也无力回天。” “月儿!” “娘!” …… “娘。” 郭娆从梦中醒来,头脑昏沉。 她躺在床上,看着床帷上的水晶流苏,久久怔然不语。 朝阳晨辉遍撒大地,在冬日里盛满暖意。 郭娆一用完早膳,几个丫鬟就麻利地收拾桌椅,端了碟盘残羹出去。 以往吃完早膳,小姐都会去陪夫人看书绣花,或干其它什么打发时间,这次香云按例问:“小姐,现在要去夫人那边吗?” 第5节 郭娆却轻轻摇头,沉默着从桌上拿起一个白瓷杯,杯口朝上翻转过来。香云以为她要喝水,刚要动手去帮她倒,结果下一刻就见小姐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 郭娆掀起左手衣袖,握着小刀毫不犹豫划了下去,森白锋利的尖刀落在雪白绵软的皓腕,还没来得及凹陷,腕上便渗出丝丝血迹来,溢在白皙的臂腕上分外妖冶,同时皮肤里奇异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味道似晨间露莲,又似雪中红梅,神秘又诡异。 郭娆放下沾了血的刀,将杯子接在伤口下,额上冷汗直往下冒。 香云看着郭娆的动作,震惊不已,想也不想就开口:“小姐,您疯了?!” 郭娆咬着唇没说话,一直看着不断蜿蜒进杯中的血。香云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轻易去碰她的腕子,小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若真决定要做什么,别人是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她的。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时在夫人屋子外听到的喘息咳嗽,陡然明白过来,小姐这是要…… 可夫人早就说过不允许小姐这样做的。香云站在一旁,手紧紧捏着衣角,眼里蕴上了泪。小姐这又是何苦? 郭绕眼看血满了一杯,才停下放血。 香云赶紧拿出创伤药和纱布,仔细又熟稔地帮郭娆包扎起来。 看着包扎好的手臂,郭娆动了动,顿时一股撕裂般的痛传遍四肢百骸,她皱了下眉,但没出声。见香云收拾好包扎的东西,她开口:“将它倒进母亲的药里,不要让人发现。” 香云手上还拿着那带血的纱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将血用杯盖盖上,悄悄拿进了小厨房。 …… 魏老国公一生征战沙场,建立功勋无数,后来举家从魏地迁至京城,当今皇上亲赐奢华府邸,又请了江南有名的建筑巧匠和园林师还有花匠,将魏国公府大番改造。如今府里曲折游廊舞榭歌台美观华丽,后花园花草树木修剪别致,假山流水潺潺汀泠,荷塘碧波漾漾生辉。它虽比不得皇宫御花园的庞大,但胜在精致,别出心裁,也是京城一景。 郭娆自入了国公府,还从没真正观赏过这后花园的景色。 她在凤阳时各种园林别院也见得不少,景致虽与这边不相上下,但不同的是,国公府里的一景一物,透露的是一种低调的华贵,还有官宦之家才有的一种威严大气,而凤阳那些园林,只是清幽雅致,适合静居。 被花香迎面一扑来,她闷结的心情舒散了不少,弯腰触了触还沾着水露的牡丹,似惋惜道:“可惜了,这里没有山茶,不然剪几枝回去插起来。” 香云知道小姐花中最爱山茶,于是笑着道:“香叶这几日一直在府外寻找各种山茶,待齐全了便会买回府中,移栽在菡萏阁。” 香云香叶这两个丫头自小陪着郭娆长大,很懂得她的喜好。听香云那样说,郭娆心情又好了些。 “快啊,快啊……动作小点,别把它吓跑了……再往上,往上——” 一处忽然传来焦急的清脆女音,打破了花园晨间特有的清寂,郭娆好奇地循着声音望去。 “哎……怎么这么笨呀,连爬个树都不会,国公府养你们做什么啊?下来下来,本小姐来!” 郭娆只见大树下几个丫鬟小厮环绕着个双手叉腰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戴着精致珠花,看起来很漂亮。但她此刻却正仰头竖着眉,双眼蕴火,脸蛋似乎被气红了,衬得一张婴儿肥的脸圆脸嘟嘟的可爱。 郭娆忍俊不禁:“这个姑娘是谁啊,怎么我在府里从未见过?” 香云清晨出菡萏阁时撞见过这位姑娘,府中与她交好的丫鬟跟她简单介绍过,于是道:“她是大夫人的幺女,在府中排行第六,最小,也最得老夫人喜爱。前几日大夫人回娘家探亲,六小姐活泼淘气,在那边见着新鲜玩意儿不肯回来了,所以我们初来国公府并不曾见过这位小姐,她是今儿早上才回府的。” “大舅母的女儿……”郭娆看着前面急得挽袖子,正欲爬树的小姑娘,蹙了蹙眉,“我们过去看看。” “六小姐这是做什么?”香云拉过围着树的一个丫鬟,问。 那丫鬟似乎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问话的是谁,她面上很是焦急:“我们小姐刚从夫人院子里出来,正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半道却在花丛中捡到个受伤的鸟儿,小姐看鸟儿可怜,正要带回去包扎,那鸟儿却受惊似的扑腾飞上树了,小姐怕鸟儿掉下来摔死了,就要亲自上树去抓!” 香云惊讶,忍不住嘀咕:这位六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还会爬树。 她抬头,这树这么高,万一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情就正应了香云内心的乌鸦嘴,那六小姐踩在一根树枝上,脚下不小心一个打滑。 “啊——” 地下围着的众奴仆顿时惶恐不已,争先恐后地簇拥着去救人。最后是全倒在地上,去接那要掉下来的人,半晌只听重重一声“扑通”,众人腰板都要散架了。 “哎哟!我的脚,疼死我了……采儿……快别动……别动,我要死了……” 刚刚一众奴仆围过去,郭娆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是眼看着小姑娘掉下来的那一瞬,心也提了起来,此刻听着她的哀嚎,不知为什么,却有些想笑。她走过去蹲下,摸着她说疼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哎哟……!轻点……采……咦,你是谁啊?”季连欣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痛,疼得直吸气,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她以为是自己的丫鬟不小心压着了自己,结果一睁眼,是个天仙儿似的小姐姐。 郭娆低眉继续手中的动作,边道:“我是你三姑姑的女儿,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姐,这儿疼吗?” 怎么不疼,季连欣被那按压又一刺激,眼泪真飚出来了,她猛地点头。 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郭娆弯了弯唇:“放心,没大碍,骨头没折,只是有些错位了,我帮你接回去就不疼了。” “好好好,谢谢姐姐,你快帮我接回去吧,我好疼呀。”季连欣长了一双漂亮的凤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可怜又生动。 从表姐一跃成为姐姐,郭娆莞尔,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一只手握向脚踝。 “咯吱——” “啊——” 骨头矫位与惨叫声齐齐响起,惊天动地,惨绝人寰。 季连欣整张脸都皱得险些狰狞,白嫩的指尖深深掐进一旁扶着她的丫鬟手臂上,还有气呻.吟着:“脚断了——脚断了——” 郭娆有些体会一个千金贵养的娇小姐受如此大痛的折磨,纵然只是一小会儿。只是季连欣实在是个趣人,貌似与那些知矩守礼的贵小姐不同,有些不顾形象大大咧咧。 “你的脚已经没事了,不信站起来试试。”郭娆忍笑提醒。 哭嚎戛然而止。 “真的?”季连欣半信半疑,但她好像真的感觉脚不怎么痛了,于是让丫鬟扶着要站起来。郭娆起身退开,腕上突然刺痛,她瞥向隐隐透着血迹的衣袖,应该是刚刚帮季连欣用力正骨的时候没注意,伤口裂开了。 “真的不痛了,姐姐你好厉害啊!”季连欣试着动了动,然后欢喜得要蹦起来,眼里也是止不住的喜悦,欢脱地就要去拉郭娆的手感谢。没想到刚触上她的衣袖,郭娆往侧避了下。 “怎么了?” 季连欣歇了笑,以为郭娆不喜欢她。 郭娆道:“没事,只是腕上受了点伤,不能碰。” 香云一见那渗出血的袖子,上前一步,担忧道:“小姐,伤口裂开了。” 季连欣也循着视线看去,入目的鲜红让她吓了一跳:“姐姐你没事吧?,快给我看看。” 她动作快,郭娆来不及闪避,就被季连欣掀起了衣袖。 “咯咯——” 几乎在掀起袖子的一瞬间,周围突然响起某种兽类的嘶吼,众人皆愣之时,一团白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郭娆抬眼就见一白兽眼泛凶光,嘴露尖利獠牙朝她身旁的季连欣扑去,她想也不想,一下子推开季连欣。 “小心!” 季连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郭娆推到了一边,两人齐齐倒地。那白兽稳稳落在季连欣身旁,浑身像是炸满了利刺,朝她凶叱了声,接着微蹲的脚一跃而起,就要扑去攻击。郭娆腕上的伤口因大幅度动作全部裂开,她疼得冷汗涔涔,想要起身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看着那白兽,隐隐觉得熟悉,脑海中突然划过那天走廊上灵动可爱的小貂,此刻它却满身煞气。 季连欣吓得脸色苍白,一时间都忘了躲避,周围奴仆更是避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季连欣只觉面庞一阵风过,面前就鬼魅般出现了个人影,他手疾如电,一展宽袖,迅速果决地将白兽挥翻在地。季连欣甫一脱险,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哥哥,你终于来了——” 她觉得今天就不应该回府,先受伤又受吓,差点都死了,看见亲人,一时间只觉满腹委屈。 来人面容俊美,身形挺拔,一袭白色锦袍,交领洁白如雪,宽袖是用上好蚕丝银线绣上的精致祥云,腰坠精美和田玉,佩一条长穗,穿同底色缎靴,纤尘不染,如他这人一般清冷如玉。 季瑜淡淡瞥向哭着撒娇的季连欣,没有说话,采儿极其有眼色地跑过去,马上扶起了自家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再更一章,试试晚上的玄学哈,另外谢谢黛粉小可爱的营养液gt。lt 文日更 ps:本故事主要以京城为主线,所以女主在凤阳之事不会赘述,但若是不强调,大家可能会有些不明白女主在凤阳的一些经历,所以妃妃会以女主梦境及她与下人对话的形式将女主在凤阳的重点展现出来,此内容不会太多,只言片语提及。 若有bug,欢迎指正。喜欢就收藏一下妃妃吧:) 第7章 季瑜其人 “咯呜——” 那只被伤的白貂瘫在地上,它似乎很疼,但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却直看着郭娆,可怜兮兮呻.吟着,像在求抚摸安慰,与刚刚的凶狠模样截然不同。 郭娆一怔。想起小貂出现,要攻击连欣时,连欣正掀开她的衣袖,要触碰她的伤口,难道小貂是以为连欣要伤害她,然后保护她? 她这样大胆猜想着,于是在香云扶她起来的时候,试图靠近它。香云吓得不轻,一个劲儿阻拦,不让她过去。郭娆安慰似的摇摇头,然后绕过她停在小貂面前。 “咯——”小貂似乎很高兴,连伤都没顾,一下子蹿到了郭娆身上,然后埋在她怀里蹭,姿态非常亲昵。它舔了舔她缠着的渗血纱布,又抬起头,咯咯地软声叫着,像是在问她怎么会受伤。 “姐姐,你不要靠近这小畜生,它会咬人的!”季连欣见郭娆将小畜生抱起来,顿时心急,赶紧跑过去,边撸袖子风风火火回头,吩咐,“来人,将这小畜生吊起来,本小姐要把它——小……小白?”她声音陡然降小,带着错愕。 这不是她哥哥的小貂吗? 她因平时见着那小东西可爱,就总想去招惹它,虽然它不理她她也仍然乐在其中,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以前小白不理她,但也没吓过她,难道这次是她将它弄烦了?可天地良心,她刚刚都没有看见过它。 季连欣却还是做贼心虚般望向她哥哥,举手发誓,有诚意极了:“哥哥,我保证,我这次是真的没招惹它,是它无缘无故要攻击我的!”季连欣不怕自己的父亲母亲,不怕疼她的老夫人,却莫名地害怕自家这个沉默寡言的亲哥哥。 郭娆一听季连欣这话,就知道她和怀里的小东西是老相识了。 “早上刚回来的?”季瑜没答自家妹妹,相反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纵使心里有些委屈,但季连欣巴不得哥哥不再提这事,于是使劲点头,末了又道:“去了母亲院里,可她不在,就想着先去祖母院里请安。”她边说边察言观色,见哥哥没什么异常,赶紧补了句,“再晚祖母怕是要等急了……连欣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匆匆就跑了,半道上又想起什么回了头,留了句:“姐姐救命之恩,连欣改天一定去看你!”然后跟后面有狼追似的逃跑,郭娆抿着唇笑。 季瑜瞥了眼郭娆怀里乖巧的小貂,若有所思看她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郭娆坦然一笑,见了礼:“大表哥。” 季瑜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到她跟前,说:“它好像很喜欢你。” 两人隔得有三步远,按说是见面交谈的正常范围,甚至说有些偏远,但郭娆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种距离,换种说法,应该是她不敢太亲近季瑜。他给人的感觉太凉薄,气势太强,幽深凤眸下眼神锐利,蕴含敏慧,仿佛一眼能看到人的心底。她有秘密,无法正视这种目光。 郭娆客气回:“大表哥说笑了,我统共只见过它两回而已。” 感觉到她的疏离,季瑜薄唇微抿,几乎不可见,垂眸看见她沾染血迹的衣袖时,他眸子动了动,随即转了视线,对随从开口:“将它带下去。” 这畜牲差点闯了祸,伤了六小姐,孟安有些胆战心惊。此刻得了吩咐,赶紧到表小姐身边,要将貂抱走。 这白貂是世子的,早些年被世子捡到的时候就已经被驯服,它不仅性子凶猛,而且嗅觉极灵敏,跟在世子身边帮了不少忙,是个得力助手。他刚刚随世子到后院,正要去老夫人那边,也不知那小畜生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猛地向六小姐冲去,幸亏世子动作迅捷,将小畜生制服。 走近表小姐的一瞬间,孟安不经然闻到一股淡淡幽香,有些熟悉。他以为是女子惯搽的香粉,便没在意,只恭敬开口:“表小——” 声音半途,戛然而止。 孟安看着面前女子的容貌,眼里闪过惊愕,显然受惊不小。 郭娆才知道这貂的主人是季瑜,她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忍痛递给孟安,却见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有些奇怪:“……怎么了?” 孟安没说话,偷偷觑了眼世子,见世子神色平静,不动如山,他猜不到主子在想什么,于是干笑了声,道:“……没事,只是惊叹表小姐国色天香的好容貌,不由让奴才想起那汤若士的一句诗来: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这便是为表小姐而作的吧。” 明显的搪塞,郭娆客气笑了下,没说话,但多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下属嘴挺甜的,夸人的话儿眼也不眨地就能顺嘴道来,还说得很有技术含量。 孟安接到表小姐打量似的目光,笑得愈发心虚,抱着挣扎的白貂就要离开,转身时余光不经意划到世子正淡淡看他,他突然觉得后脊背发凉,一拔腿就跑了。 第6节 郭娆伤口裂开,一直隐隐泛疼,如今这里也没什么事了,她不再多待,于是也与季瑜告辞。 季瑜看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忽而一阵疾风略过,旁边的树叶也跟着摇曳轻颤,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风向,气势陡然冷肃了几分。 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来,一身黑衣,立在季瑜面前,态度恭敬。 “主子,那晚的人已经抓到了。” 季瑜波澜不惊,淡淡开口:“全杀了。” 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内心甚至毫无波动,也不知说话之人是双手早已沾满血腥,还是说本性就是冷血无情。 郭娆回到菡萏阁,到处一片静悄悄的,这冬日里,连平常闲散时喜欢吃瓜子唠嗑的婆子丫鬟都没聚在一起,都在各做各的事情。要知道,平时菡萏阁里的事儿是全府中最轻松的,主子仁善,从不轻易打骂下人,所以下人们偶尔清闲时也会聊聊天打发时间,主子不会怪罪。 但现在,这些人明显的都战战兢兢,生怕主子一个发怒就打板子,香云大感奇怪,抓过一个扫地丫鬟就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到处静悄悄的?”怪渗人的。 丫鬟道:“……是夫人……早上喝药时,夫人不知为何突然就摔了碗,大发了脾气,白露姐姐她们进去收拾时还被赶了出来,到现在还不敢进去。”不得不说,主子就是主子,不管平时多仁善,发起怒来,下人们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香云一听夫人摔了碗就眼皮子直跳,她就知道,那血当初夫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喝了多少回,同样的味道,怎么可能察觉不了,于是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郭娆平平静静,抬脚进了屋子。 季月靠在榻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被气的。见来人,难得还扯得出一抹笑:“眉眉,你过来。” 郭娆一语不发,走了过去。季月一直看着郭娆,见她袖子渗出了血迹,眼里闪过沉痛,待两人只一步之距时,她颤着手拉起郭娆受伤的手,问:“谁让你这么做的,当初你是怎么和我发誓的?” 郭娆脸色倔强,语气却有几分苦涩:“……娘……您是我娘,您病得这么重,身为女儿,我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自从来了京城,入了国公府,郭娆一直谨守大族规矩喊季月母亲,这是第一次,她喊着平常百姓家味浓的娘。 两方目光对峙中,季月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与几年前何其相似,那年在凤阳的记忆也接连涌来。 她嫁到郭家多年,却一直没为郭言孕下儿胎,一直期待着抱孙子的婆母胡氏由冷眼相待到暗中施压。她记得那也是一年冬天,郭言经商在外,胡氏抱子心切,听信一个远方亲戚的挑拨,用偏方熬了药说成是补汤送给她喝,但岂知那是一不小心就能使人丧命的烈药,她一直未犯的心疾最后复发,差点死去。 后来她的病莫名痊愈,甚至比未中毒前还要好,心疾之痛也很少发作,她以为是自己幸运,是老天怜悯她,但后来偶然碰到脸色苍白满臂未愈伤痕的女儿时,她才知道,是她的女儿用自己的血养了她三个多月,从来都没有什么所谓的好运。 她女儿的血从小异于常人,能夜散奇香,解除百毒,还能调理身体使其延缓死亡,比之上好灵药还珍贵千倍。因怕被不轨之人得知,女儿会有危险,所以这个秘密她从来没对外人说过,知道这事的也就她和郭言还有身边几个忠心婢子。 女儿的血虽不能根治她的心疾,却能调养她的身体以延缓寿命,故而当初她的身体不断好转,且能压制心疾。但那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如今既知道了那药里掺着女儿的血,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喝下去?女儿年华正好,若为了她这残败之躯而坏了身子,她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眉眉,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应该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该离开的始终强留不了。” 就算知道最后结果,郭娆还是很难过,良久对视中,不肯屈从的目光最后也还是率先移开,这是无声的妥协。 “好,我可以不再取血,但您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让我日日替您诊脉,我必须了解您的身体状况。” 季月知这已是女儿最大的让步,遂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带着热闹的笑意,叠叠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白露从外面进来,禀道:“三姑奶奶,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送了东西来,说是给表小姐的。” 季月疑惑,望向郭娆:“怎么回事?” 郭娆摇了摇头,但想到刚刚后花园的事情,心里隐隐有了的猜测。 不一会儿,张嬷嬷就笑着进来,后面端着托盘的丫鬟跟着鱼贯而入。 张嬷嬷行了礼,向郭娆解释:“表小姐,今儿早上在后花园发生的事,六小姐都对老夫人说了,听闻您受了伤,老夫人是焦急又担心。恰巧大夫人也在一旁,抱着六小姐左瞧右瞧后,对表小姐您亦是感激得很。” 张嬷嬷也是看着季月长大,感情非同一般,所以对季月的女儿虽没见过几面,但亦是温和和善的,又加上这位表小姐谈吐举止,得体有度,所以对她印象不错。她对郭娆和颜悦色,“这不,老夫人与大夫人立马就让老奴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郭娆看着那一堆东西,有些受宠若惊,对府中这位六小姐亦是有了新的看法。也难怪她性子那样活泼,天真又不谙世事,应该是被疼爱她的人保护得很好,让她看不到那些阴暗里的勾心斗角与尔虞我诈。 第8章 他冷如玉 等张嬷嬷走后,郭娆替季月诊了脉,又在她那儿待了一会才离开。她回到房间,想着母亲的病,药石无医,听天由命。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绝望。 郭娆揉着额,疲惫无奈。 外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响,香叶开门进来,郭娆问:“怎么了?” 香叶道:“小姐,是六小姐过来了。” 郭娆愣住,脑子里划过那个活泼的姑娘,过了会儿才调理好情绪,让香叶请她进来。 门外立马奔进一个靓丽身影,早上鹅黄的衣裙已换了桃红,圆脸白润,凤眼樱唇,眼睛亮闪闪的,看起来精神不错。 “姐姐,连欣说过会来看你的!” 她笑脸灿烂,语调轻快,郭娆想起她早上受惊的苍白脸色,看见季瑜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没有气焰狼狈而逃的背影,抑郁的心情有些消散,不由莞尔,打趣了句:“你早上才受的惊吓,现在都好了?” 季连欣忆起早晨在花园的事,面显赧色,又怕姐姐误会她是一个刁蛮又胆小的人,于是立马辩道:“是那小畜生突然窜出来吓我,不然我才不怕它!我平时在烟染那里可是连蛇都敢碰的,怎么……怎么会怕这么可爱的小畜生呢……” 她声音渐小,硬撑着说完后,好像连自己都有些说谎的心虚。 郭娆看她忽闪水汪的眼睛,也不拆穿,转而道:“今日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给我送了礼,我一想便知这与你有关,多谢你了。” 季连欣连连摆手:“不谢不谢!你帮我医好了脚,后来又救了我,不然我就被小白咬死了,是我应该谢你才对!”说到这个,她记起正事,拉过一旁跟她一般高的一个姑娘,介绍道:“这是烟染,她的医术可高了,你为救我旧伤都裂得出血了,快让她看看吧。” 郭娆刚刚就注意到了她身旁一身紫衣便装装扮的姑娘。 烟染也正看着郭娆,两人视线对上,烟染双眼笑成了月牙状,点头客气道:“表小姐,劳烦您——” “不行!” 烟染刚伸出手,话还没说完,就已被人打断,一屋子人看向声音来源。香叶脸色涨红,但还是嗫嚅着重复:“……不行,小姐……小姐的伤……伤刚被我们上药包扎好,就不劳烦烟染姑娘了。”她编不下去,稍稍转头给香云使眼色。 香云接触到她的目光,颇有默契,转头对季连欣解释:“六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小姐也是懂医术的,这手臂上的本就是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过几天就会痊愈了。” 季连欣不赞同,要拉开郭娆面前护鸡崽儿似的香叶,道:“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医者不自医嘛!还是让烟染看看吧。” 香叶像驴一样,寸步不动。 郭娆抚上手腕,笑:“伤口刚上过药,频繁拆开也会感染发炎,就不必麻烦烟染姑娘了,若连欣不放心,可让她把脉看看,从脉象平稳与否亦可看出伤之轻重的。” 季连欣见主仆三人这般推辞,心下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能真的只是一些小伤,于是把了脉确定确实无大碍后,便让烟染退下了。她从衣袖里拿出两样东西来,一张红帖,一个白玉瓶。 刚要递给郭娆,突然就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不似花香却胜花香,很特别,她闭着眼嗅了嗅,最后鼻子停在了郭娆受伤的臂间:“姐姐,你涂了什么香粉?好香啊!” 郭娆眼也不眨:“是我自己研制的偏方,对治愈伤口很有效,并不是香粉。” 季连欣心大没生疑,将手中的白玉瓶递给她:“这是生肌膏,可以祛疤,你是因为我手才受了伤,哥哥说这是给我向你赔罪的。待你伤好后,就将生肌膏抹上,不出三日保证肌肤焕如新生。” 季连欣心里很感动,从她记事起,哥哥就对父母亲还有她这个妹妹很冷淡,但她还是喜欢哥哥,喜欢尾巴似的跟在哥哥身后。她以为哥哥会讨厌她,但没想到她出了事,哥哥心里还是有她的,不然怎么会让孟安将这么珍贵的御赐膏药拿出来替她赔罪? 郭娆不好再拒绝季连欣的好意,于是接了白玉瓶。指尖传来清凉的触感,她脑海中划过那双清冷的凤眼,这触感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凉淡。 她开口:“那替我谢谢你哥哥了。” 季连欣笑眯了眼:“姐姐这般客气做甚?”转眼又将手中的红帖给她,“这是长公主府上的一个赏花宴帖子,全京城的贵女都会去呢!你也去陪我玩玩吧。” 像要说什么重大内幕似的,她忽地贴近郭娆,在她耳边道:“这赏花宴其实是长公主替她的女儿紫姝县主选如意郎君,紫姝是我好友,她人很好,到时我将你介绍给她,咱们一起替她看郎君!” 自从知道母亲病得那么重,郭娆哪还有心情去参加什么赏花宴,就要开口拒绝。季连欣见她毫无期待的表情,天塌下来似的缠着她要她答应:“姐姐,你就答应嘛!整日呆在这菡萏阁都闷死了。” “你为什么不去啊?是不是三姑母不答应?放心,我马上去找她说清楚,她一定会让你去的!” 郭娆赶紧拉住了热情不已就要往外走的连欣,有些头疼:“好,我去就是。” 若季连欣告诉她母亲要去的是这种变相的相亲宴,是一定会让她去的。 …… 赏花宴这日很快到来。 郭娆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妆容恰好,不淡不浓,发簪珠花没有太过华丽,但也不会显得素雅简朴,配上样式简单的淡红长裙,既婉约又低调,郭娆很满意。 这次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既然是长公主替自己女儿举办的变相相亲宴,那肯定是她女儿为主要,其她人是次要,她过去走走过场就行。若是有人太张扬,抢了她女儿的风头,说不得招人嫉恨。 走到府门外时,连欣正坐在马车边摇着腿和丫鬟聊天,百无聊赖,郭娆朝她走过去。 感觉到有人走近,季连欣懒洋洋一瞥眼,看清是谁,眼睛张得老大。果然美人就是美人,不怎么打扮也能让人惊艳。 季连欣笑眯眯扑过去,自来熟挽住她的手臂:“姐姐!” 郭娆不禁弯了唇角。通过这几日相处,她大概知道了季连欣的性子,大方豪爽,自由自在。 她与连柔连玉都不同,她性情活泼,纯真坦率,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显得有些任性,但人却不坏。她想,这应该和她成长环境相关。 连柔连玉是庶房所出,郑氏身为二房主母,却并非大度克己之人,子女教育不当,日积月累下,难免会受其影响。而连欣,大房嫡出幺女,在府中受宠得就像个小公主,张氏管理府中事务颇有手段,教导连欣也十分尽心,故而连欣虽被宠得顽皮,但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马车一路行驶,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长公主府。 永嘉长公主是当今皇上胞妹,情分非同常人,所以长公主府修建也辉煌高调。鎏金红漆大门,门口两座石雕大狮,威猛贵气。此时门口停了不少马车,郭娆刚下车,就被跳下来的连欣拉着跑,张氏见女儿一如既往地欢脱,揉了揉额,不知该气该笑。 郑氏和两个女儿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见郭娆与连欣形影不离姐妹情深的模样,唇角一扯,不阴不阳地道了句:“倒不知这外甥女有何魔力,竟得了府里这么多人的欢心!连一向眼界儿高的小侄女,现在竟也不屑自己的堂姐妹了,反倒去亲那十里八里远的表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门外一些贵夫人小姐已好奇地停下了步子,观看热闹。张氏蹙了蹙眉,转身瞥向郑氏。郑氏一脸气定神闲,似要在这里讨论个家里偏心不偏心的问题。张氏心下轻嗤,她想在众人面前闹开,难道指望着这些看热闹的人替她撑腰做主鸣不平?但凡心中有些礼义廉耻的都知道家务事家中关起门来处理,她这样大肆宣传出去,丢的还是为魏国公府的脸。所以她一贯看不起鼠目寸光的郑氏,平时也根本懒得理她。 这郑氏为什么总是心中不平,她心中也有数,无非就是为了那所谓的公平待遇。 虽说老夫人偏心大房嫡系,现在又多了个小姑子,但自认也没亏待过二房。再说世家贵族本就等级森严,嫡庶分明,小姑子虽然嫁出去了,但也改变不了她是老夫人最疼的嫡女的事实,郑氏还妄想和她这嫡媳小姑子那嫡女样样同等的待遇,那得多大的脸,可不是心比天高? 张氏走到郑氏面前,似笑非笑:“十里八里远的表亲?弟妹说话慎重,若这话传到老夫人耳里,你怕是连普通人家的表亲待遇都没有。” 老夫人对待小姑子的态度那可以说是事事巨细,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所以一直对那母女俩客气着。若郑氏一些嫌弃诋毁小姑子的话传到老夫人耳中,她毫不怀疑老夫人会将二房赶出国公府。首.发.资.源.关.注.公.众.号:【a.n.g.e.l.推.文】。 郑氏是有些怵浑身当家主母气势的张氏的,又想起老夫人,不禁也有一些气短心虚,懊恼刚刚太过嘴快。 “大……大嫂这说的什么话,弟妹这是在说外……阿娆性子好……人缘好,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啊。” 张氏睨她一眼,转身朝长公主府走去。 连柔见母亲脸色气得涨红,担心地过去扶着她。连玉走在旁边,低着头,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角。 第9章 一场争执 一入府中,郭娆与连欣就被侍女领着朝西北方向的园子而去,季连欣来过长公主府几次,此刻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给郭娆介绍府中景色。 “连欣,我们在这里。” 一道柔亮嗓音传来,郭娆转头,就见长廊另一边的亭子上站着个姑娘,朝这边挥手。连欣笑着回了句,然后拉着郭娆就跑:“她们在那边,我们快过去!” 亭子上有八.九个衣着光鲜华丽的姑娘,都是正值豆蔻年华,一直在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但她们一上去,无一例外地都沉默了下来,朝郭娆看了好几眼,然后悄声接耳而语,似乎在讨论她。 还是刚刚说话的绿衣姑娘打破沉寂,走过来笑看了郭娆一眼,然后问连欣:“连欣,这是……” “这是我表姐,郭娆。”连欣说完,又对郭娆介绍,“姐姐,这是我的朋友,林吟月。” 第7节 “郭姐姐,你好,以后就叫我吟月吧。” “哟,表姐?不会就是最近京中盛传的那个,有个心疾娘,又死了爹的季老夫人的落魄外孙女吧?” 说话的是亭子栏杆边坐着的黄色身影,她起身走过来,打量了郭娆一眼,然后看着季连欣,眼里露出玩味的笑,“季连欣,你居然和个铜臭堆儿里长大的人玩在了一起,果真是物以类聚。” 魏国公府是京城第一大族,老国公战功显赫,是魏地霸主,而季老夫人,更是先帝亲封的平魏大长公主,两人曾齐心协力治理魏地。当年怀王欲反,她与丈夫带兵赴京,打压怀王,扶持当今圣上登基。圣上感念其恩德,赐满门荣耀,如今老夫人一品诰命加身,便是当今圣上,待季老夫人亦是带有三分敬让,更遑论一般官家世族。 季老夫人的子女,自然也是备受各方瞩目。当年季月下嫁外地低贱富商,不知让多少人笑话。如今她丧夫归府,又身虚体弱,也不知是受尽婆家奚落还是情殇所致,一度成为高门贵妇茶余饭后的闲话。 对于季月的女儿,众贵女心中看不起者多,但更多的是对她巴上了魏国公府的羡慕嫉妒。 郭娆看着说话的人,抿着唇,手攥得很紧。 季连欣眸中蕴火:“霍思宁,你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别以为你姑母是霍贵妃我就不敢打你!” 魏国公府与霍贵妃一族一贯不和,正好季连欣也看不惯霍思宁矫揉造作的做派,所以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两人走到哪里都是针锋相对。 霍思宁也不怕她,轻嘲:“打我?怎么,上次被你母亲教训得还不够?女戒你是抄了几百回了?” 说完捂着嘴顾自笑起来。 旁边围观的人两边都不好得罪,也没人敢充当这个和事佬,所以都只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展开,只是替那位无辜牵连的表小姐默哀。 季连欣双拳握得咯吱响,她是没有霍思宁会装,会在众人面前演戏服软,但那又怎样?大不了再打她一顿,揍得她鼻青脸肿爹妈认不出,那她受罚也认了。 不就是抄女戒罚禁足,她先前不是都忍过来了吗! 郭娆见连欣那么激动,眼看着就要冲上去打人,连忙拉住她,摇头:“别中了她的激将法。”她显然是想故意激怒连欣,让连欣在这里闹事,到时候引了参宴的更多人过来,那就真的是一场闹剧了。 郭娆看向霍思宁,唇角勾起一个恰当的弧度:“霍小姐,刚刚听连欣说贵妃娘娘是你姑母,对吗?” 霍思宁一声轻哼,眼神蔑视:“怎么?你攀了国公府不够,还要攀我姑母?” 郭娆面色不变:“阿娆在凤阳时便听过皇上与贵妃的故事,听说贵妃娘娘容貌端丽冠绝,所以皇上多年来盛宠有加,更荫庇其平民母族,加官进爵,封赐不断。”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阿娆当初就在想,贵妃能以民女身份入宫,一路荣宠不断,定不仅仅是因为容貌,更是因她性子极好,教养极好,而能教导出这样一个仪态不凡女儿的人家,家教也定是不同于常人,不然怎么能得皇上另眼相看呢?霍小姐亦是出自贵妃母族,刚刚看霍小姐第一眼,见其衣着装扮,淡雅脱俗,便以为霍小姐定是和贵妃一样,是个知礼得体的妙人儿,奈何霍小姐一上来便语出惊人,倒让阿娆刮目相看了。” 她看着霍思宁,眼中却露出讽刺:“霍小姐,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阿娆自问与你素不相识,倒不知何处得罪了你,让你一见我便弃了端庄教养,犹如市井妇人道人长短。” 郭娆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在霍思宁听来却是字字诛心,让她不知如何接话。 她若说我就是见你不惯,想要羞辱于你,那在众人眼中,她就是毫无家教管束,仗着自己姑母地位便横行霸道,那刚刚郭娆所说的贵妃母族家教极好便是空话。霍家可不止她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她只要这样说,连累其她姑娘名声招恨是必然。 但她若不这样说,又能说什么? 在众人眼中,就是她先挑起话端,咄咄逼人。 便是沉默,也是间接承认。 虽然有些人和霍思宁相处得久,也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可是不管她多过分,她的后台是贵妃娘娘这一点却假不了,所以她们只能憋在心里不说。 但心里知道且能忍受是一回事,亲耳听本人低三下四承认自己是个什么人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些受过欺负的贵女心中,还是隐隐期待霍思宁下不来台的样子。 别处偶尔传来欢声笑语,只有这处亭子静悄悄的。 季连欣见霍思宁脸憋地涨红,无地自容,只感觉狠狠出了口恶气。她挑衅地看着霍思宁:“怎么,你刚刚不是说物以类聚吗?我再帮你加个人以群分吧,不然听上去挺侮辱人的。你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话都这么尖酸刻薄,毫无教养,那人以群分,你那姑母怕也不是什么善茬,温婉贤淑也都是装的,就像你这样,什么都靠演!” 霍思宁听得腿都在打颤,恨不得捂了季连欣的嘴。 她倒是小看了那个商户女,没想到她那么牙尖嘴利,一下子让她入了圈套出不来,才能让季连欣那蠢货这样趁机火上浇油。 她姑母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是最清楚,她若再反驳下去,不知道那商户女还会说出什么来,到时姑母肯定不会轻饶了她。 霍思宁紧捏着帕子,气短语虚却还是想撑起气场:“……哼……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最后恨恨看了眼郭娆,拂袖离开。 曾经受过霍思宁气的千金小姐和季连欣一样,都感觉扬眉吐气,于是看向郭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友善,一时亭子里邀着她,又开始活跃气氛说笑起来。 不远处,霍思宁躲在假山后,看向亭子上的娉婷身影,眼里显出几分怨毒。 “郭娆,我饶不了你!” 第10章 发现秘密 快到巳时时,有侍女过来通传宴席将要开始,于是亭上一行人都结伴向宴席而去。 下了亭子路过河池时,走在众千金小姐身后的一个侍女看了眼郭娆,目光微闪,而后悄无声息走到她身旁。 身边突然有些拥挤,郭娆警觉,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看就对上了一道阴狠目光。 侍女见自己被发现,毫不犹豫立马出手,将她往河池狠狠一推。郭娆防备不及,一时重心不稳,身子前倾,眼看就要掉进水里,却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拉住。 “小心!” 她被那力道一扯,转了半圈又晃了回去。而刚刚推她的那个侍女,已经被两个侍卫擒住了双手按俯在地。 郭娆看向拉她的那个姑娘,她容貌清丽,一身白底绣兰花长裙,十五岁左右,笑起来平易近人。 因幼时落水差点死去的阴影,刚刚郭娆吓得背上都出了冷汗,此刻稳了身体,真诚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不必客气。”林姝棠笑着,“是我刚好在假山听见了那婢子要害你,同是未出阁的清白姑娘,有何不救之理?” 她提醒郭娆:“姑娘可得罪了什么人?往后可一定要小心了。” 郭娆对上她意味深长的视线,一下子明白。 她没有明说,显然是不想惹麻烦,得罪要害她的那个人,但这提醒,郭娆已经很感激了。 “姐姐,你没事吧?” 季连欣刚刚一直在和林吟月说话,没在郭娆身边,突然听得一声惊呼,便见姐姐差点落水,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赶紧跑过来。 郭娆摇摇头。 季连欣就要向救姐姐的人道谢,却在看见她的相貌时,突然止住,面色复杂。 郭娆奇怪。 林姝棠也很奇怪,她认识这位魏国公府的六小姐,于是问:“连欣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季连欣目光有些闪躲,摇着头,“……只是谢谢你救了我姐姐……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给你。” 林姝棠莞尔:“连欣姑娘客气了,我救人可不是要图什么回报。” 季连欣面色更复杂。 林姝棠看不懂这姑娘,也没多想,她转头对那两个府里侍卫道:“她想谋害参宴女眷,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两个侍卫面色严肃,恭敬地行了礼,立马将侍女押了下去。 林姝棠还与人有约,这救人耽搁了不少时间,眼下,她赶紧道:“宴席已经快开始了,你们赶紧去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一场插曲过去,郭娆看着那身影走远,拉了季连欣走在众人后面,问她:“你认识那位姑娘?” 季连欣有些抑郁,没说话,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与她有过节?” 季连欣摇头。 “那是怎么了?我感觉你不是很想看见她。” 季连欣低着头,手绞在一起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抢了我喜欢的人。” “啊?”对于这个回答,郭娆有些错愕,如果没记错,连欣现在刚满十二岁吧。 郭娆狐疑瞧着季连欣,后者突然脸红,吞吞吐吐:“……也……也不算抢吧……是……是柳……柳玉廷不喜欢我……喜欢她……他们都已经定亲了……我……我只是看着林姝棠别扭而已。” 她其实不是不喜欢林姝棠,林姝棠温柔善良,落落大方,很难有人不喜欢。有时候她还很恶毒地希望林姝棠是个坏女人,那她就有理由去欺负她了,只是林姝棠从来没有害人的坏心思,还非常心善,就像这次,知道她表姐有危险,明明是素不相识的,她却还肯出手相救,她不知道该有什么理由去埋怨那么好的一个人。 每次她看见林姝棠,心里就会想起柳玉廷,想起柳玉廷对她的好,对她的笑,他们还成了未婚夫妻,马上就要成亲了,她一想到这心里就很难受。 郭娆听她这断断续续的话,也明白了。 大概就是林姝棠与那位柳公子郎情妾意,而且定了亲,季连欣是独相思。 只是,她才十二岁,是真的就那样喜欢那柳公子了吗?还是那只是少女时期隐约朦胧的好感而已? 郭娆更倾向于相信后者。 …… 到达宴会地点,男席女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郭娆到位置上坐下时,感觉到四周投过来的多道好奇目光,以及隐隐躁动的交谈声。 丫鬟过来摆上茶点,郭娆端起一杯茶抿了口。她知道众人看的是她的容貌,可能还附加讨论她的身份,来京城时她就做好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准备,所以心态还行,一直面色从容静静坐着。 直到一群端盘拿酒的彩衣丫鬟结排出来,郭娆才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骤减,她循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俯首站立的两排丫鬟间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容貌嫣然,一身妃色百花锦裙,钗饰揺缀,华美动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永嘉长公主,她身边穿紫衣的就是今天的主角紫姝县主了。”连欣知道郭娆第一次来,于是靠近解释了句。她嘴里咬着金栆糕,又拉着郭娆的衣袖示意她看向男女席间的一个大展台,神秘莫测道,“那是才艺表演的,待会儿酒到中巡,按照惯例长公主会请各位贵女上台表演,得到第一名的人,不仅能赢得席上众姑娘公子的另眼相看,还能得到长公主备着的一份厚礼。” 季连欣唇上沾了些糕沫,她伸出舌头添了圈,又唏嘘叹:“不过这次肯定是内定的,毕竟是相亲宴嘛,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谁又会刻意跟长公主过不去,去和紫姝真争个高下?这次来大家都是心有默契,和和气气各自相看中眼的人罢了,以往那些贵女拼尽全力也要斗个你低我高的场面怕是看不到了。” 郭娆见她那副‘我就是知道真相我厉不厉害的表情,不禁掩唇笑了笑,没想到平时性子跳脱的连欣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有些心照不宣的东西,也许她比谁都看得透彻。 看着她灿烂吃喝的笑脸,哪有一点刚刚忧伤的影子,她说自己喜欢柳玉廷,肯定是没那么深,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忘却? 巳时刚过,人都来齐了,不少姑娘偷偷瞥向男席,面色桃红,就差以帕遮面。毕竟是情窦初开、少年慕艾的年纪,男席前众多未定亲的少年亦然,不时看向临席的貌美姑娘。 待丫鬟鱼贯而出,上完了菜,长公主拿起酒杯,笑着道开宴。 开席后,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拿着花册挨个记载表演报名者的名字,侍女客气笑着问到郭娆这边有无表演时,对上郭娆的容貌,笑容愣了愣,季连欣在一旁捂着嘴笑。郭娆不明所以,但还是客气回了句:“无。” 侍女好像松了口气,待她离开,季连欣凑到郭娆耳边,乐着开口:“你可知道京城第一才女柳如宛?” 郭娆回忆了一下,实诚摇头,看着季连欣静待她下文。 季连欣笑开了花:“这柳如宛是当朝柳太傅的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学得了父亲的满腹经纶,可以说集才情美貌于一身,但就是人有些傲气,好胜心也强,不过这依旧不改她是京城众公子心中第一才女的形象。” “每次只要是她参加的宴会,没哪次不是她夺得头冠。虽说长公主是皇上的妹妹,但柳太傅还是皇上器重的老师,所以柳如宛并不怕长公主,若她来参加这次宴会,未必会给长公主面子不争胜,故而长公主并未下她的帖子。但拦得了一个柳如宛,还是会有其她柳如宛出现的,譬如……姐姐你!”说罢她望向郭娆,“姐姐长得可比柳如宛还好看,我虽没听你吟过诗,但俗话说得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你气质华丽,那诗书才情定也是不错的!” 郭娆:“……” “你拉我来是为了给长公主添堵?”郭娆瞬间明白。 但季连欣是国公府的小姐,为什么要和长公主斗气,更何况,长公主还是她的长辈。 小心思被戳破,季连欣有些心虚闪躲,她狗腿笑着讨好:“好姐姐,你就原谅我一回吧。我只是想膈应膈应长公主,你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对紫姝的,亏得紫姝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她面露愤色,满脸都是想为好友鸣不平。 郭娆虽然有些被欺瞒的不舒服,但想起季连欣平时仗义大咧的性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并不热衷于去打听一个不熟识之人的隐私,所以对于季连欣的抱怨,只是静静倾听没多问。反正她来长公主府也只是随便看看,并不打算争个功与名,想来长公主应该不会把她放在心上。 第8节 宴到中旬,比赛开始。郭娆看着台上弹琴跳舞的各色姑娘,吃着茶点,觉得还挺有趣。季连欣左顾右盼,见人都看着台上,偷偷摸摸佝着腰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不知做了什么,半刻钟就又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些怒色,坐在座位上气鼓鼓地看着长公主。可能是因为刚刚走动的原因,她脸上带了些热气晕散的绯红,像红苹果一样,看着人时不像发怒,倒像小孩做坏事没有得逞的耍赖。 张氏见女儿偷偷摸摸的,又观她看长公主的神色,便知道她定是去找那位小郡主了。她还是问了句:“刚刚你去哪里了?” 季连欣没有听见,兀自生着气。郭娆见大舅母好像心情突然不好,在桌子下悄悄扯了连欣的衣袖,道:“大舅母问你刚刚去哪里了。” “啊?”季连欣回神,见郭娆眼色,转头就看到母亲板着脸色,她做了亏心事般,立马变了神色,有些讪讪,“如……如厕……去了。” 自己养的女儿什么性子还不知道,张氏一眼看出了她在撒谎,眼中带着警告:“这段时间不许再去找郡主!” 季连欣刚要反驳,但想到以前她驳母亲的下场,不是罚禁足就是罚抄书,关在房间里一两个月,无聊透顶。得了教训,这次话到嘴边,就生生咽了回去,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回了句:“……知道了。” 张氏回头继续看表演,郭娆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季连欣心里不舒坦,看着台上的表演,拿起小碟盘中的糕点深仇大恨似的大口咬着,一顿猛吃。三场歌舞过去,她觉得肚子有些涨痛,这次是真的想去如厕了。她朝郭娆看去,捂着肚子小声道:“姐啊,我肚子有些疼,你陪我去如厕吧?” 张氏听见动静又转过头来。季连欣瞥见她,举着手坦荡荡发誓:“母亲,这次我是真的肚子疼!我让表姐跟着我去,不信待会儿你问她,你不相信你女儿,难道还不相信表姐吗?” 张氏似乎在判断真假,良久才放行:“早些回来。” 季连欣如蒙大赦,拉着郭娆匆匆离席。 一远离宴席地,上了走廊,连欣呼出口气:“终于出来了,憋死我了!” 郭娆有些无奈:“有吃有看,又不需要你做甚,挺有意思的。” “姐姐,你不知道,有时候坐着吃也是一种痛苦。”她道,“还不如出来真正的赏赏花。” 郭娆失笑:“那你的肚子疼是装的?” 连欣忽而面容扭曲,捂住肚子:“哎呦,我都差点忘了!姐啊,真不是装的!”她轻车熟路踏上厕房的路,边回头道,“你就在外边等我一下,马上就好,待会儿我带你逛园子,那可比无趣的宴会好玩多了。”说完人就没影了。 郭娆莞尔,见她进去了,一个人在各道游廊上转悠着。 “嗯……别……”走至一处,忽而听见女子似痛苦的声音若有似无的飘来,郭娆心生警惕,敛了眉色。 第11章 无意撞破 斟酌再三,她放轻了步子悄悄靠近,那声音愈发清晰。 “你不是说心中只有那个女人么?还来找我做甚!你放开我……啊……放开……” “湘湘这是闹什么脾气,我心中若无你,怎么会来找你?你心中若没我,那我递了信,你也不会过来了。” “平日里那女人甚是谨慎,我想见你一面又怕她发觉,然后找你麻烦。今日好不容易相聚,湘湘莫要再提那老女人了!” “……她是老女人,那我是什么?我可是比她还先与你相识,年纪比你大……啊……高月离,你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颜老珠黄了!”女子话音里已带了嘤嘤哭泣。 “湘儿,她怎么能与你相比!你虽比我大,但你有恩于我,我爱你,敬你,又怎么会嫌弃你,那个女人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郭娆听着这暧昧的话,早已呆在当场。 据说长公主的驸马便叫高月离。他原本只是个穷乡僻壤的书生,然而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后来进京赶考,连中三元,夺得状元头魁,被赐高马游街。在街上与永嘉长公主惊鸿对瞥,后被皇上赐婚,两人婚后琴瑟和鸣,是一段尚在流传的爱情佳话。 而那湘湘……刚刚在宴席上,她还听长公主提起过,那是随驸马高月离进京的姐姐,只是近来似乎身子不爽利,很少出房。但现在……她似乎撞破了什么秘密。 这地方偏僻,远离花园人群,的确是个偷情的好地方,郭娆背后冷汗直下,长公主府上的秘辛往事她可不想卷入。 她转身,正要悄声离开,却碰见走廊那边出来的连欣,她心中一跳,大呼不好,要阻止已来不及。 “姐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我们走吧!” “谁!” 郭娆手心汗湿,立马跑向季连欣,拉着她就往外廊跑。 “姐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说话,先离开这里!” 僻静一隅房门被急急打开,衣衫不整的男子站在门口,女子附过来,正好看到两人背影。 她焦急道:“阿离,她们应该是今日的客人,我们怎么办?” 高月离见她慌张,安慰着拥住她,声音却狠厉:“放心,不会有事的!” …… 这边郭娆拉着连欣直跑,直到听见花园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才有些松懈下来。 连欣有些不解:“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娆看向她,严肃道:“连欣,记住,若有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你就说我们在这花园附近随便转了转,其余哪里也没去!” 连欣再愚笨也发觉了不对,她压低声音:“姐姐,你看见什么了?” 郭娆揉了揉额:“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我们快回到宴席,其余的稍后再说。” 连欣也端肃了神情,点点头:“好!” 郭娆扯着唇角安慰似的笑了笑,和她转身快步离开。转过廊角时,几个少年正好走来,郭娆一路心不在焉,猛地撞进一人怀里。 “唔……” “……姑娘,你没事吧?” 似乎怕她摔倒,郭娆感觉身子还被人轻拢了下,接着头顶传来少年声音的询问。她抬头,对上一张面容隽秀的脸,下一刻弹也似地退出了那人的怀抱。 “姚少爷好福气,走个路也能迎美人入怀!” “李兄这话就不对了,说不定是姚兄的老相识啊。” “对!对!林兄说得对!” “此话差矣,咱谁不知姚兄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啊!” 几人说着玩笑起来,被称姚兄的那位公子经不起好友挑逗,脸有些红,对他们轻斥了句:“你们别说了。”却在看到郭娆抬头的瞬间没了声音,脸色愈发红。 旁边几个友人亦然,不时瞥向她的脸。 郭娆也有些尴尬,勉强一笑,匆匆行了歉礼:“对不起,是我冲撞了公子。” 说罢,不待那姚公子答话,就领着季连欣侧身快速离开。 再次回到宴席,歌舞丝竹仍继续着,一派安静平和,郭娆却没了食欲。不知过了多久,宴席之外进来一个女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女子三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并不美艳,胜在耐看,一身蜜色华裙,衬得气质淡雅脱俗。 郭娆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姐姐不是在病中吗?怎么这会儿出来了?”只听长公主询问出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身子已经大好了,听见这边丝竹琴瑟,煞是好听,便想过来瞧瞧。” 这是那位湘湘的声音,虽然比那时少了几分情.欲之态,但错不了。 郭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他们发现她和连欣没有。若是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做?难道要在这里将她杀人灭口?这里数百双眼睛看着,她又是国公府的人,若将她逼急了,她说出实情,难道他们不怕吗?还是他们另有谋算?郭娆脑子里不停盘算着各种可能。 张氏见郭娆盯着高湘湘看了好一会儿,以为她好奇,于是解释道:“来的这位是长公主驸马的姐姐。当初驸马还是个贫穷秀才时,与姐姐相依为命,后来姐姐好不容易出嫁了,丈夫却忽然暴毙,姐姐就回到娘家,又过回了姐弟俩的生活。后来驸马进京赶考,姐姐也随来照顾他,直到驸马被长公主看中,被皇上赐婚,他们的苦日子也便结束了。长公主将他姐姐接进府中,一直如亲姐姐般对待,还几次为她选夫,奈何驸马这个姐姐也是个痴心的,为丈夫守贞,发誓此生不再嫁。” 连欣性子爱玩,但也机敏异常,见表姐自高湘湘来了后就神情不对,便猜到刚刚表姐撞到的事与高湘湘有关。她握住郭娆的手,低声道:“姐姐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一个高湘湘而已,长公主虽得皇上喜爱,但魏国公府也不差。 郭娆对连欣摇摇头:“我没事。” 她倒不至于非常害怕,只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情,开始有些无措,但现在已经调整过来。她已经不是在凤阳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辱却没法还手的人了,她现在背后有魏国公府,她应该尝试着相信。 现在奸情的把柄落在她手中,相当于她掌控了事情的主动权,但有利有弊。她不会傻到亲自到长公主面前去拆穿,若长公主偏心驸马,那样她非但不会感谢,还会嘲笑她自作聪明,将驸马变心的怒火撒在她身上。现在她只需静静等着,看驸马与高湘湘的反应,若他们不知是她最好,若是知道,她只需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表明态度,那一切就应该好说了。 若他们动了杀心,想杀人灭口,郭娆冷笑,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鱼死网破了。 第12章 他说别怕 台上的的少女正在跳霓裳羽衣舞,随着丝竹翩然动作,郭娆放下心事,心情渐渐被乐声抚平,转而欣赏起来。 一舞终了,迎来阵阵掌声。侍女翻看签条,朗声道:“下一位,杜应合。” 接着一位清丽婉约的少女上台,容貌秀丽,但眉间几许哀愁,她道:“小女子不才,愿献上一支牡丹香畔。” 少女穿的一身粉色夹花襦裙,倒也适合牡丹舞,只是郭娆看她神情,觉得那位杜姑娘精神不大对。 突然,少女看向台下,直接对上了郭娆的眼,目光森然。 郭娆眉心突突直跳。 只听她道:“素闻娆妹妹琴艺过人,应合知音难觅,今日希望妹妹能给应合伴奏,也不枉担了琴艺过人这虚名!”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怨恨,在座的宾客听出她语气不对的不少。不少人还不认识郭娆,此时随着杜应合的目光寻过来。 座下众人看着郭娆,重点看着她的脸,小声议论起来。 郭娆:“……” 她今天为什么要来参宴?她会弹琴连魏国公府的人都不知道,那个杜应合姑娘从哪个旮旯角落里听说她会的? “娆妹妹,难道你讨厌给姐姐伴奏吗?还是妹妹根本就是徒有虚名?”杜应合说着,眼里已经泛了泪,甚惹人怜。 郭娆:“……” 郭娆自从来了京城,一直谨言慎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姑娘。 旁边的连欣狐疑看向郭娆,还小声问了句:“姐姐,你会弹琴?”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郭娆白季连欣一眼,若不是人多,还想拧她耳朵骂一顿,就因这赏花宴,今日接二连三触霉头。 看那位杜姑娘态度,是非要她上场不可,若她还不应承,倒显得她胆小懦弱了。既然如此,那就上吧,她又不是见不得人。 郭娆站起来,勾唇浅笑:“倒不知姐姐这般关注我,还四处打听我的琴艺。只是妹妹手腕上近日受过伤,故而没有报名此次比赛,但既然杜姐姐都说到这个份上,硬是要妹妹弹上一曲,妹妹再推辞倒显得无礼了。”她虽不喜与人争抢,但也不代表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杜应合听出她的暗讽,站在台上面色涨红。 郭娆声音清泠,几句话说下来,如清澈泉水汀泠悦耳,不少对姑娘家明争暗斗不感兴趣的公子,此刻也好奇地抬起头来,朝郭娆看去。 郭娆毫不露怯,在众人注视下脸不红心跳跳,离开座位就朝台上走去。 男席这边,孟安低声禀告:“世子,杜应合是杜向将军的嫡女,和表小姐素未谋面。” 季瑜抿了口茶,淡淡道:“盯住她。” “是。” 旁边一位公子兴奋开口:“姚真,是和你抱上的那位姑娘!”他撞了撞姚真的胳膊,暧昧道,“倒不知这位娆姑娘是哪家的,姚真你艳福不浅哪!”后者面有羞赧,却没有否认,还不时偷瞥台上那抹倩影。 季瑜抿了抿唇,垂着眼睑,放下茶杯。周围空气顿时冷了不少,席上说笑的几位公子似有所觉,以为魏世子不喜吵闹,于是话音渐渐消了下去。 第9节 孟安看着世子淡淡的表情,倒是有些拿捏不准他对表小姐的态度了。 台上,郭娆坐在琴边,试了下手感,然后一笑:“杜姑娘,请吧。”她态度坦然,落落大方。 杜应合动作僵硬片刻,随即旋袖而起,郭娆抚上琴弦,铮铮琴音响起,高荡起伏,悠扬不绝。 众人见弹琴之人容貌脱俗,气质如琬似花,琴音又犹如天籁,激荡心怀,不由都小声谈论起这位少女身份来,以往在京城可没有听说过有如此容貌气质出众之人,甚至还胜出柳如宛几分。 高湘湘看清台上的人,一瞬间脸色惨白,就要去寻高月离身影,高月离正好朝她看过去,抚慰一笑,眼里是胜券在握。 郭娆的琴技是季月教的,青出于蓝,弹上一曲难度不大的乐曲小菜一碟。 只是她不知道为何杜应合要针对她,她看向台上跳舞的少女,带着打量,杜应合抬起宽袖,也正好在看她,视线相对的刹那,不知是不是错觉,郭娆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愧疚,而后又变成了寒冽杀意。 只是不等她多想,就听她大喊。 “郭娆,你拿命来!” 杜应合旋转一圈,不知何时从袖中露出把剑,剑尖锋利无比,泛着白光闪闪,透出森森杀气,犹如疾雷迅电,转眼就朝郭娆刺去。 郭娆被这一转变,竟生生愣在那里。 “表姐,快躲开!”是连欣嘶声喊她。 郭娆混沌中醒惊,立马起身,一个旋身躲开,她不会武功,大幅度的动作令她险些跌倒。杜应合一剑扑空,劈在了琴上,“嘭——”地一声,琴弦霎时崩断,琴身碎裂,成了破木。 “我要杀了你!” 杜应合眼睛变得血红,疯子般又扑过来。 死亡擦合的边缘,时间好像变慢,郭娆只觉得耳边安静无声,唯一划过脑海的便是母亲坐在床上吃药的场景,还有在凤阳时父亲与小攸的笑。 恍恍惚惚中,她仿佛又闻到一股清冽好闻的青竹香,如梦如幻,接着肩头被人揽住,倾身落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竹香盈鼻,触感真实,有人正以保护的姿态揽着她。 周身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郭娆被人及时揽入怀中,她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这时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我在。” 声音轻柔低沉,带着轻轻的安抚,犹如羽毛一般拂过郭娆的心尖。 郭娆抬头,对上一张俊美出尘的脸。 季瑜对上女子泛红水眸,环着她腰的手紧了紧,眼眸微暗。转头看向挥剑的女人时,眼中温情却顷刻成冰,凛冽吐出:“留活口。” 孟安点头。他倒是小瞧了这杜应合,既是将军之女,的确有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武艺不错。孟安不再恋战,赤手空拳倒退一步,接着主动出击,倾身夺过杜应合手中长剑,踢她膝盖,杜应合吃痛,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孟安冰冷的剑指在她颈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杜应合眼神在台下滞留一瞬,突然癫狂起来。 “郭娆,你明明知道我爱慕姚公子,你却去勾引他,教姚公子痴恋于你,竟理也不理我。我恨你,我杀不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发疯地笑着嘶吼,眼里有泪流出来,语气却绝望得如同岸上濒死之鱼。说完就朝颈侧剑上抹去,毫不犹豫。 人如鲜花垂败倒地,猩红鲜血霎时如泉喷涌。 季瑜反应迅速,掩了郭娆的眼将她转向胸口。 台下人群尖呼叫起。 孟安没料到杜应合竟会自杀,还这般决绝,反应过来已来不及。 郭娆感激季瑜的救命之恩,又为他细心的模样感到心暖,但这搂抱实在太过暧昧亲密,她稍稍挣扎着要退出来。 “多谢表哥。” 季瑜看她一眼又移开,手指却蜷了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香软的余温。 郭娆没注意季瑜反应,思考起杜应合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她连那位姚公子是谁都不知道,再说,一份痴心恋慕竟能让她对她痛下杀手,在众人眼前做出刺杀之态,这样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痛下杀手? 郭娆脑中一闪,忽而向高湘湘那边看去,高湘湘似受了惊,那边也围了一堆人,她正面色痛苦地捂着胸口,最终晕厥过去,倒在侍女怀中,高月离匆匆赶去,将她抱起就要离场。 季瑜见郭娆面色变幻,问:“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郭娆低头咬着唇,稍一犹豫,最后决定告诉他。她靠近他,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季瑜看着她,若有所思。郭娆被他盯得双颊绯红,心里想,那羞人的场景她又不是故意碰见的。 “阿离!” 是长公主惊慌的喊声。 郭娆看去,只见高月离抱着高湘湘头也不回的背影。 “查!给我查!”长公主拂翻了案几上的酒点果品,声音咬牙切齿。她看向台上,神情扭曲,眸色血红冰冷,指着杜应合,“将她给本宫剁了喂狗!” 在座众人对此番刺杀还未回过神来,就听长公主下如此杀令,还是一个死人,不由一个寒颤。心中哀叹,今日实在不该来这赏花宴。 季瑜却不管长公主如何发怒,他低头看着郭娆,神情有几分认真,问:“你认识那位姚公子吗?” 郭娆毫不犹豫摇头。 季瑜没再说什么,却是拉上郭娆的手,朝长公主走去。郭娆当众被他握着,有些别扭挣扎,季瑜的手却很紧,不容挣脱。当着众人,郭娆不好太拂他的面子,抿着唇,选择跟在他身后。 季瑜带郭娆走到长公主面前,面色很冷,声音无波:“她虽是我表妹,但如同家妹,今日之事,希望长公主能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众人眼中的魏国公府世子,是面容如玉,却冷漠无双的。此刻,他也正散发着对长公主的威逼压迫。 长公主知道,她之所以一直得皇兄爱重,没有被厌弃,是因为她知道皇兄骨子里优柔寡断,太过软弱良善,她就是拿捏住这一点,贯会示好。但是,她虽有皇兄撑腰,但若让皇兄在她与魏国公府之间选,皇兄肯定是偏袒魏国公府的,这些她心里都有分寸,所以她一直不招惹魏国公府,不越雷池半步。 现在人家表妹在自己府上险些遇刺被杀,她心中即使再不痛快也不能轻慢撒气。她深吸口气,承诺道:“贤侄放心,本宫一定会查清楚今日之事。” …… 从长公主府回来,郭娆躺在床上,浑身疲惫。 “眉眉,眉眉,你怎么样了?怎么会遭遇刺杀呢?还偏偏是我的眉眉?”着急紧张的声音从外传来。 郭娆眉心一跳,倏地睁开眼。 季月神色慌张,从外面匆匆进来。 郭娆立马起身,过去扶她坐下:“娘,您别担心,我没事。” 季月打开她的手,非常生气:“都被人剑指着脖子了还没事?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 郭娆蹙眉,看向几个丫鬟,语气不快:“谁告诉夫人我遇刺的?” 绿枝站出来:“小姐,是刚刚在老夫人处,二夫人说的。” 想起郑氏嘴脸,郭娆压下怒气,安慰道:“娘,二夫人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也能渲出惊天骇浪来。您看看我哪里有事,不过是宴上一个刺客罢了,长公主府戒备森严,刺客一出手便被擒住了。” “你还骗我!”季月忽而呼吸急促起来,捂着胸口,“我……我就你一个女儿……你……你……” 郭娆就是怕季月她遇刺而后心情波动,所以才让下人瞒着不告诉她。此时见季月惨白脸色,一惊,赶紧帮她顺气,认着错:“娘,您别说话,是我错了,我不该瞒您,娘您别生气。” 季月看着郭娆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心里痛极:“眉眉,娘是怕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郭娆红了眼眶:“娘……我知道。” 第13章 不动声色 暗室里森冷潮湿,灰尘遍布,老鼠“吱吱”叫着,拖着肥胖的肚子,明目张胆觅食。 忽而“嘭——”地一声,老鼠受惊似地如风疾驰,窜到了角落,半天才伸出脑袋,豆大的眼睛幽亮盯着声音那处。 “说,你们家小姐为何刺杀郭娆!” “……奴……奴婢不知……不知道……” “呵,不知道?”长公主悠然坐在檀木椅上,染着大红丹蔻的手指抚着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森冷如地狱恶鬼,“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转头:“左烈,将乌杀带来,它肚子也应该饿了。” 她语气变柔,婢女却感觉背脊发凉,抖如糠筛,但还是咬着嘴唇,不肯松口。 不久,就见一肩宽体阔的男子走进来,他的手上,牵的是一只狼。 那狼体型壮硕,嘴露獠牙,吐着舌头看向婢女时,眼泛绿光,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去,将她撕咬拆吃入腹。 婢女从来生活在后宅,哪里见过这般可怕凶狠的狼,出自本能的,她身心俱恐,身子不断后缩,最后退到了湿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婢女眼泪不断地流,哭着摇头:“奴……奴婢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长公主冷笑:“左烈!” 左烈面无表情,无丝毫怜香惜玉,手中的绳索就这样松开。 “啊——不要——走开——啊——” 女子痛苦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暗室,凄惨绝望。 “不要——长——啊——长公主——我——我说——” 暗室里顷刻间弥散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长公主以袖掩鼻,轻笑起来:“早说不就好了,何必吃这么多苦。”她向旁边左烈使了个眼色。 左烈将狼牵开,婢女躺在地上,衣服破碎,浑身是血,还有被扯下的大把头发,她的脸上,到处都是被狼爪撕翻出浓腥的血肉,几近面目模糊。 “……是……是驸马……是他让我家小姐刺杀郭娆的……” “他手上有……有小姐父亲勾结边疆蛮夷的证据……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是驸马威胁小姐……是驸马……” 长公主笑着的脸倏地阴冷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怨怒丛生。 左烈见主子神情有异,上前道:“长公主,要不……奴才去查一查驸马?”驸马与长公主鹣鲽情深,鲜少理会俗事,又怎会无缘无故刺杀魏国公府的人?如果不是这婢女在撒谎,那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长公主语带怒气,一拂袖:“查什么查,都给本宫滚!” …… 霜香居。 孟安匆匆走向书房,对面前的人道:“世子,长公主府来消息了。” 书案前的人正低首写着什么,并未抬头,径直开口:“说。” “长公主派的人说,这一切都是杜应合身边一个小婢的诡计。原因那杜应合曾失手打死了那小婢的姐姐,小婢一直怀恨在心,寻机报仇,她知晓自家小姐爱慕姚公子,便在此次宴会上,对杜应合下了迷心散,蛊惑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而后永无翻身之地。” “那小婢人呢?” 第10节 “畏罪自焚了。” 季瑜不紧不慢,拢袖搁了笔,这才抬头,声音如清水击石:“你调查的结果如何?” “刺杀表小姐之事,实乃驸马所为。”孟安面容端肃。 季瑜勾了勾唇角,夸了句:“效率不错。” 效率不错? 难道世子知道是驸马?派他查案只是为了考验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孟安擦擦额上的冷汗,幸亏他只用了半天,他问:“世子,您知道是驸马?” 季瑜想起那时女孩绯红如霞的脸,但笑不语,示意孟安继续。 孟安略一迟疑,才开口,“……奴才调查驸马之事时,发现他不仅与高湘湘私下通情,还发现他似乎和靖王暗有往来。”他有些吃惊,这驸马平日里看着与世无争,和长公主夫妻恩爱,没想到深藏不露,野心不小。 “先别轻举妄动,找人盯着他。” “是!” “那表小姐那边……”驸马心机不小,第一次没能将表小姐灭口,若是不动他,说不定他还会有其它阴谋。 季瑜没再说话,坐在椅上,屈指轻轻敲着书案。 孟安知道世子这个习惯,每次一做这个动作,就说明他在细心筹划着某事。于是也没打扰,只在一旁静候。 “调几个影卫过去,暗中保护她,无特殊情况,不要惊动。” “……是。” 孟安微微心惊,世子为了表小姐,居然都调动影卫了。他一下子想起那晚他们的相遇,而后瞥那人一眼,小心翼翼试探开口:“世子,那表小姐似乎……” 季瑜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孟安立马心虚止住。那天在花园他就认出她了,但他真没想到会这么巧,挑中的居然是主子上京的表妹。不过据他仔细观察,表小姐似乎没认出他们来,也对,那时他们都易了容,表小姐一闺阁女子,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呢。 …… 自从长公主宴会回来,这几日郭娆过得很劳累,因为每日都有媒婆上门向她提亲。 朝歌丧事传统,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前三个月是重孝期,期间不得沾荤腥、着华服、办喜事,三个月之后稍微宽松,只是不得操办酒宴喜事。郭娆的父亲离去世已经大半年,重孝期早就过去,现在是可以定亲结喜的,只是不能大办酒席而已。 但即使是这样,有些贵族人家依然是嫌晦气的,郭娆心里明白,所以那些前来求娶的人,多数不是冲着她的样貌就是冲着她的季老夫人得宠外孙女身份。虽然如此,她的母亲依然乐此不疲,整日看花名册,就希望能甄选个合适的出来,连平日里的苍白病容也添了几分红润色。 郭娆并不反感与别人定亲,因为一些原因,甚至想赶紧订下亲事,将来母亲离开,她也离开。 只是现在这个选夫过程着实难熬,母亲拉着她日日翻看对方背景资料,刚开始还好,现在看多了,只觉得头晕脑涨。 眼下时间还早,她放下手中花名册,揉了揉眼太阳穴,道:“去园子里逛会儿,醒醒目吧。” 香云应是,拿了狐裘披风给她披上,两人一起出了菡萏阁。 冬日寒冷,园里开得最艳的花儿是梅花,其次是四季棠,牡丹稍逊,不比春日艳丽朵大,有些蔫巴巴的。 郭娆下了走廊,到半片梅林地驻足,闭着眼深吸了口清冷的香气,顿觉神清气爽。 香云见小姐模样,有些心疼,她劝道:“小姐,您不必如此心急的。” 郭娆一愣,知道她指的什么后,有些为她的细心入微感动。 总有人是懂她的。 她勉强笑了下,笑容却有些苦涩:“你知道我……我是无法安心长久呆在国公府的,若不是想为父亲翻案,我根本不会来京城。” 虽说郭家族人全部为钱财翻脸,甚至因她容貌要将她送予官家做妾,但这并不会将她逼到绝路,因为她身后有许多追求者。 若她愿意耍些小手段,提前爬床污了自己名声,再在爱慕者身上使些功夫,是可以摆脱做妾命运的,甚至可以将母亲也带离郭家,下半生过得很幸福。 当初被郭家后院女眷一逼再逼时,她就萌生过这种想法。 但这个想法在知道父亲之死并非偶然时,全部破灭。 “凤阳那边他们相互勾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一闺阁女子,根本毫无对抗之力。” 她并非圣人,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被害得支离破散,她无法做到有仇不报。 和毫不知情,一心思念父亲的母亲不同,当初要来京城时,她曾满寄希望于外祖家,可是在看清老夫人对她父亲之死的态度时,她就知道,唯有靠她自己。 “阿娆,你也来赏花啊!” 一声清脆笑声,将主仆俩人从私密对话中拉出。 郭娆抬眼,就见袅娜着身姿过来的季连柔姐妹。 她淡淡道:“三表姐,五表姐。” 季连柔貌似心情不错,见她表情冷淡,也没在意,只捂着帕子笑起来:“听说阿娆好事将近呀,瞧外面,媒婆都快踏破门槛了。” 郭娆何尝听不出她的暗讽,原因无它,因为来求娶的人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官家庶子,有名望的官家嫡子几乎没有。郭娆看过花名册,其实那其中有些人挺不错的,长相周正,虽是庶子,但努力上进,差的不过一个身份而已。 但在向来眼高于顶的季连柔眼里,这些身份想来是不够看的。 特别老夫人对她另眼相看,季连柔本以为她会高嫁,但来求娶的人,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身份低微,这就好像在说,她只配这些人。 可日子是自己过的,郭娆并不在意季连柔怎么想,所以对她的话无多大触动,她回:“岁数到了,男婚女嫁,这是常理。届时妹妹亲事订下,请两位表姐吃喜糖。” 季连柔没想到她是这般不在乎的模样,笑容一顿,有些噎住。 非常不愿意相信郭娆不贪图富贵权势,不然她为何日日在老夫人面前晃,殷勤讨好?一想起老夫人对郭娆的态度,季连柔就恨得牙痒痒。 想起什么,她立马阴阳怪气:“阿娆真是看得开,我这个当表姐的自愧不如。不过,在阿娆亲事订下前,可否为表姐解一惑?” 郭娆淡瞥她一眼:“什么?” “那日长公主府赏花宴上,杜应合说姚公子痴慕于你,是因为你勾引……那杜应合爱姚公子入魔,都为此付出了生命,可想――” 话未说完,已被郭娆厉声打断,“三表姐慎言,一个清白名声于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三表姐不会不知道。我从入府至今,除了那趟赏花宴,何曾出过门,又如何识得那位姚公子?此事明白人稍一想便知是诬陷,三表姐还是我姐姐,日日见面,不想却如此眼浊,非要听人以讹传讹,当那让人嫌恶的长舌妇。” 季连柔被这一通斥责,气得仰倒,刚要回嘴,却又听她道―― “不――” 她以为是郭娆意识到自己错了,就要道歉,心里刚升起得意,郭娆却说:“长舌妇嚼舌根纵然让人厌恶,但她们也聪明得很,能说得有板有眼,且让人信服,可你,连长舌妇也不如!” “你――” 季连柔脸色愤红,指着郭娆的手都在颤抖。 因平常见惯了郭娆柔顺安静的模样,所以她偶尔会过过嘴瘾压压郭娆,并得寸进尺,郭娆从来都安静听着,何曾像现在这样变脸,故她一时头脑发懵,找不出话来反驳。 见她气得直哆嗦,郭娆心里居然有些畅快,也许内心里她早就看不惯季连柔姐妹的口蜜腹剑了,只是寄人篱下始终让她少了几分底气。 现在索性不再忍,底线全亮,虽然以后关系可能会僵持,但她觉得还好,因为眼睛耳根子都可以清净了。 郭娆微微一笑:“外面天冷,三表姐还有事要问吗?若没有阿娆就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在乎她们的回答,扭头就走。 身后季连柔姐妹还呆站着,季连玉见向来温言细语的表妹发起火来居然如此厉害,看嫡姐脸色发青,她心中惊讶之余也觉痛快。 在外面透过气,身心畅快之后,郭娆打算回菡萏阁,路过河池时,偶然瞥见晚风亭有人静坐,正闲心烹茶。 她脚步微顿,犹豫片刻后往亭中走去。 “大表哥。” 亭上男子一袭华缎白衣,面如冠玉,眉目隽朗,气质清净如谪仙,正是季瑜。见有人上亭,他抬眼,两人视线相触,再移开,他唇角含了些许笑意,声音清润:“坐。” 郭娆印象中的季瑜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就算笑了,也只是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眉目毫无波澜,甚至说得上是漠然。也许身份使然,他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是高不可攀,冷如冰山之巅的雪莲。 在郭娆心中亦如是。故看到他眉眼温润,眼底真正含笑的模样,有几分怔愣,而后随即掩了失态,到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正煮着茶,壶中传出茶水煮沸的噗嘟声,壶口蕴出丝丝白气,顺带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这样一个晴朗的冬日,沐浴在阳光下悠然烹茶,想象着轻捧香茶淡抿,温热四散驱逐身体寒气的感觉,的确是一种享受。 季瑜提起紫砂壶,亲自倒了一杯给郭娆,边道:“这是苏州雨花茶,味道新鲜细腻,香中含甘,很是不错,你尝尝看。” 得他亲自倒茶,郭娆有几分受宠若惊,表面镇定道了声谢后,端起茶杯。 因刚煮沸,茶水微烫,热度穿过杯壁直达掌心,最后暖意渗入心房,通身都暖和起来。她垂眼看了下杯中,里面茶色清淡,杯底芽叶肥壮,色泽润亮,非常赏心悦目。她轻轻吹了下浮雾,微抿了小口。 味道浓而不涩,刚入口时微苦,润过舌尖一圈后,香甜溢开,齿颊留香。 郭娆有个小爱好,就是喜欢鉴别各种茶,眼前的茶,味道属上上等,她口泛津甜,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热香四散,通体暖和,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就像一只乖巧魇足的猫儿。 季瑜见她享受模样,眼中浮现细碎笑意。 一旁侍立的孟安见世子表情,眉梢微微动了动。 尽管无言语交流,但两人氛围很好,郭娆两杯热茶下肚,已稍稍满足。得了人好处,想法也有所改变,郭娆瞥向季瑜,暗暗想,这人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只是不喜欢说话罢了,他待人还是挺温润亲切的。 这样想着,她拘束放开了些,说起过来目的:“……上次……长公主府赏花宴,谢谢表哥。” 若不是他,她或许已是刀下亡魂,她欠他一声谢谢。 季瑜放下茶杯,嗓音温润,“你是我妹妹,妹妹有危险,哥哥焉能袖手旁观?阿娆与我道谢就显得生分了。” 他声音温和,语气坦然,他觉得哥哥护着妹妹理所应当,他许是真的将她看作家人了。郭娆心下苦笑,更多的却是感动。 她其实也有几个哥哥的,虽然只是堂哥,但从小一起长大,按说情分应比表哥多出几分,但事实……却是相反的。 想起凤阳几位堂哥变脸的模样,她捧着茶杯,喉咙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瑜见她低头不语,也垂了眼,久久后,语气有些意味不明:“听说阿娆近日一直在忙选亲?” 他语带好奇,郭娆却一滞,随即面色微微发红,有些像在长辈面前被戳了心事的手足无措,她嗫嚅着:“……我……我不是……” 慌张的否认,愈发像少女怀春害羞时找不到措辞的强行辩解。 季瑜笑容愈发深:“阿娆不必害羞,女子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未来怀有憧憬很正常。” 听他这样说,郭娆脸上愈显赧色。 可接着就听他话锋一转―― “只是,阿娆,你现在是魏国公府的人,那些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大致了解过,依我看来,他们并不适合你。” 他看着她,语气缓缓:“你在凤阳之事,我有所耳闻,但你既来了国公府,就没人敢再欺负你,在亲事上,你不应该顺应将就,你背后有魏国公府,合该是你选他们,而不是让他们选你。” 郭娆彻底愣住。 原来他以为,是她不自信,所以在亲事上没有底气,来者不拒选择将就,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第11节 第14章 他的怒气 “小姐,姚公子来了。” 郭娆歪在榻上,恹恹睁开了眼。 “知道了,你先带他到后花园,我马上就到。” 这位姚公子名姚真,出自书香世家长宁伯府,满腹诗书,文深雅致。去年春闱中还中了贡士,就等明年殿试,若一举得魁,前途不可限量。 那日园子里,大表哥一番为她撑腰的谈话,虽然令她感动,但有些事情,她自己心里明白。她与国公府的关联起源于母亲,但母亲已时日无多,待她一去,身边全是陌生人,这里于她还是一个陌生之地。 既是为了让母亲安心,也是为了自己考虑,早早将亲事订下,也算有了一种归属感。 她母亲从来提亲的人家中千挑万选,对比了家世,人品,样貌,等等,最后才看中了他,约在今日一见,若是双方都满意,这亲事就可以商定了。 郭娆没有喜欢过谁,所以嫁给谁都不在意,她对对方只有三点要求:一,家风清正,条件不错;二,对方性子沉稳有主见,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对对方不讨厌。 郭娆到达花园时,那姚真正背对着她站在晚风亭,看那挺然如松的背影,郭娆心中给他打了八分。 她走过去,试探问:“姚公子?” 姚真转过身,他长得确实如传闻中隽秀清朗,还有一股自带的书卷气息,只是望着她时,有几分拘谨腼腆,面上也有些发红。 “郭……郭姑娘……好。” 郭娆心中本有一些忐忑,见面前人这般,比她还紧张,不知怎的,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低眉一笑,心道,这人莫不是与世隔绝,读书读成了书呆子?竟比她一个女子还容易害羞。 郭娆挪近一步,歪着头不着痕迹打量了他一眼,姚真目光也不时地瞟向她,两人视线相接,姚真做了亏心事般慌忙撇开。 郭娆莞尔,对这实诚人印象又好了些。 曾经她父亲在世时,她活得自在,想要什么有什么,也曾期待过相知相许,山盟海誓的感情,但父亲死后,她知道,她不能任性了,因为没有人会惯着她。 如今对于自己的婚事,她一直很理智。 她没想过仗着国公府的背景去嫁个位高权重的王孙贵族,身份不匹配,外表再光鲜,谁知内里是不是折磨? 她也从未想过低嫁,即使一眼相中了谁,也不会冲动去嫁。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年轻的爱恋失去激情,便只剩油盐酱醋的磋磨了。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没到走投无路,不想虐待自己,将自己的年轻消磨在无尽的农活粗杂里。 她要的不是一时快乐,而是一世顺遂,那些话本子里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爱情,早已与她无关。 面前的姚真,非位高权重的贵族,也非贫苦寒酸的百姓,而是出自百年书香门第,家世底蕴深厚,背景却简单,这很符合她的要求。至于他的性子,如今她虽看不出他的沉稳,但他的单纯一览无遗,貌似对她还很有好感,这让郭娆觉得很容易掌控。 将来嫁过去,她会认真待他,竭尽所能在官路辅佐他,他背景不差,若用心几分,将来必会青云直上。届时她再请他到凤阳,为她平反父亲之事,这会比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在魏国公府孤军奋战强上百倍。 她可能做不到爱他,可人也不止有爱情,也可以有细水长流下的亲情,她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不会让他感到相敬如冰。 他既对她有好感,那她就有把握让他在感情上获得幸福感。 他的一切都很好,郭娆想,他们现在是可以继续深入了解的。 看着面前颇为无措的少年,她笑着开了口:“这冬日后花园的梅花全开了,煞是好看,姚公子,咱们边赏梅边聊吧?” 见心心念念的姑娘眉眼弯弯看着他,姚真的心扑通扑通跳,哪里会拒绝,不住地点头。 …… “那日要杀你之人,你可找到了他们的下落?”柳玉廷看着面前的人,问。 “找到了。”季瑜声音淡淡。 “他们人呢?” “杀了。” 柳玉廷惊讶:“全杀了?那太子那边如何交代?”为了找到那些人的藏身之处,当初他们可是花费了不少精力,好不容易抓到人,就要摸到蛛丝马迹,他却一句轻悄悄的杀了? “我自有办法。” 柳玉廷静静看着面前的人一会儿,最后笑出了声,摇头无奈:“你既是有办法,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面前人是太子的表弟,就算他只是任性才杀了那些人,以太子对他的信任,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再说,季瑜向来知道分寸,这次毫不犹豫动手,想必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 说起来,柳玉廷有些好奇,打趣道:“那晚他们给你下的毒,你是怎么解的?” 季瑜却似没听到他说话,停了步子,眼睛看着一处,眼神沉沉,唇抿得很紧。 柳玉廷发觉他的不对,止了步,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河池岸另一边的梅花林,有一男一女,两人似乎正在赏梅,有说有笑,远远看去倒也般配。他看了一会儿,认出那男子好像是长宁伯府的公子,至于女子……被花枝挡住了脸,虽不知是谁,但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站在落花缤纷间,看那袅娜身影,料也是个美人。 柳玉廷转头看季瑜,季瑜向来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从没见过季瑜露出过冷漠以外的表情,但这次,他好像在生气,面上藏着隐怒。 第15章 真真假假 郭娆见面前的人,说起诗词书画来头头是道,尤其是陈石的梅花壁仙图,他似乎很喜爱,说得都忘了一直克制的腼腆,露出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来。 郭娆听得也津津有味,笑:“原来梅花壁仙图还有这样的典故。”虽然她对画作方面不感兴趣,但这梅妖与书生的故事,挺新鲜的。 姚真见郭娆对他笑,他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好看的人,一颗心都要蹦出来。 也许是她的不抵触与友好给了他胆量,姚真鼓起勇气开口:“郭姑娘……其实我们之前见过,就在长公主府……你不记得了吗?”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忐忑。 郭娆本来有些疑惑,但他又提及长公主府,那里对于她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回忆,刹时很多片段涌入脑海。郭娆静静打量着少年清隽的面容,忐忑的眼神,脑子里突然划过那日逃走时,在走廊上撞了人的画面。 姚真见面前的人豁然开朗的神情,并没有高兴,相反眸子染上了些失落。那日长公主宴上,她偶然撞进他的怀里,他一下子就记住了她,后来那台上刺杀,场面虽然有些混乱,但他亲耳听见杜将军的女儿说,郭娆爱慕他。 杜应合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一直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女子,所以对于她的示好,他从没有回应过。杜应合说郭娆喜欢他,她还因为嫉妒付出了生命,所以他觉得杜应合是没有说谎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敢让母亲来说亲。 但从见面到现在,她对他一直很客气,眼中也并无倾慕之色,这让他很怀疑自己弄错了,于是忐忑下稍提了心中话口,却发现她貌似不喜欢这个话题,杜应合所说之言,他也不敢再提出口。 郭娆本来心情很愉悦,但姚真的话,实在让她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她的笑一时淡了下来。 两人互相沉默,姚真有些慌乱无措,他不停思索着那个话题哪里触了心爱姑娘的禁忌,忽然脑子里一闪,想起了那日惊险的刺杀。领悟过来,他暗骂自己不会说话,明知她忌讳什么,还去提。 “姚公子?” 姚真正想着要怎么开口安慰郭娆,却突然听人喊他,下意识转头寻向声源。 梅林那头两道白色身影走过来,姚真认出,笑着喊他的那位是柳太傅家的二公子,另一位眼神颇冷的是府中魏世子季瑜,他正看着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很不高兴的样子。姚真摸不着头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魏世子,但还是按着礼数客气打了声招呼。 郭娆第一眼就见着了季瑜,但他神色太冷,看着有些冷漠。那日在园子里的谈话一一划过脑海,此刻,她与外男相见,又与他碰个正着,郭娆有些尴尬,她上前,勉强笑着开口:“……大表哥。” 季瑜却没看她,而是瞥了眼她身旁的姚真,似乎在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魏国公府。 郭娆立马反应过来,面有赧色,赶紧递了个眼色给姚真,让他先离开。姚真有些不舍这么快离开,但看着眼前这场面,想起刚刚他冒犯的话,惹了郭娆不高兴,他犹豫了一番最终告辞离去。 柳玉廷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季瑜那位小表妹依依目送的眼神,再看季瑜,觉得他浑身不对劲。 柳玉廷体会出一些不同寻常,笑得有些玩味。 季瑜没理他,径直看向郭娆:“既然相看满意了,何不介绍给哥哥,哥哥也可以帮你参考参考,就这样让他走了,是不相信哥哥,还是――你很怕我?”最后的停顿,虽然是问,但语气却带着肯定。 他的眼神太锐利,像是可以看透一个人的心底,郭娆内心的确有些怕他。 她无法否认,但承认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嘴唇动了半晌,觉得这时还是沉默最好,于是低了头。 这也是默认。 场面默了一瞬,季瑜忽然就笑了。 “早几日就跟阿娆提起过这说亲,阿娆既然还肯邀他入府一见,想是经过多番考虑,非常喜欢了?” 郭娆感觉他的语气有些不大对,但她的确挺满意姚真的,待她回禀了母亲,这门亲事应该很快就可以定下来。她若现在对大表哥说不喜欢姚真,等过几日她与姚真定了亲,大表哥定会以为她骗他。 他虽然看起来非常有疏离感,但平心而论,在这府中,却是第一个让她有安全感的人,长公主府他的相救与维护,还有那次亭上谈心,她非常感激他细心照顾她的感受,也一直将那份感动记在心中。若是可以,她是不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不好印象的。 几经考虑,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见对面的人脸上划过一丝冷笑,接着就听他开口:“姚真,长宁伯嫡长子,学于元德书院,永肃十七年贡士,外人都赞其才华横溢,朗朗君子,前途不可限量,但你知道,他曾做过什么吗?” 郭娆下意识问:“做过什么?” “他与同窗吟诗作画,醉倚青楼,最后与一个青楼女子一夜风流,那女子还怀了他的孩子。” 郭娆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回想起那个连看她一眼都怕唐突的人,那样的人会去逛青楼,与青楼女子厮混? 季瑜见她不信,愈发冷笑,继续:“姚家书香门第,世代清白,怎会容忍一个青楼女子诞下姚家子嗣。但别说,那女子还颇有手段,竟将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姚真迷得颠三倒四,要抬她进门,长宁伯夫人以死相逼才阻了姚真的荒唐,最后想出一个折中之法,便是将青楼女子安置做外室,待其诞下子嗣,滴血认亲,方能迎她入门。” “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郭娆木然摇头。 “后来青楼女子难产,只能二保一,姚真要保大人,长宁伯夫人要保孩子,两人争执之下,长宁伯夫人不过留了几滴眼泪,指着他骂几句不孝,姚真便心思松动,任稳婆去母留子。” “表妹,曾经姚真待那青楼女子,亦是情深几许的,但那又怎样,却还抵不过生母几句不孝。他对你纵有喜欢,但这样一个软弱无主见,唯母是从的人,将来你若和婆母有隙,你确定他会永远顺从你吗?” 郭娆还是不相信,她道:“我母亲曾经派人去查过姚真的,怎么从未听过有这种事?” “你当真以为这种书香世家就很干净,什么事都能查到?表妹,你要知道,能够对秘密绝对保守的,只有死人。” 而那些可以轻易探听出来的,根本不是秘密。 他的语气似有讥嘲,郭娆忽然脸色发红,是为对他的质疑羞愧的,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季瑜看着她:“我早说过,你是我妹妹,作为兄长,你的亲事我总会上心几分。” 郭娆默然,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会嫁姚真了。 她看着这满园梅花,落瓣飘飞的画面很美,想起刚刚与姚真的说笑,却仿佛是个笑话。她看向季瑜,有些失魂落魄:“……多谢大表哥告诉我这些……若无事,我就先走了。” 她却没等他说话,就转身离开,那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落寞,季瑜尚未平息的怒气更盛。 柳玉廷在一旁看得明白,见从来光风霁月,寡言少语的季瑜一本正经在那扯谎,要不是他早知道姚真的事,怕是也要信以为真了。 那姚真的确是与个青楼女子有过一段,但那只是个醉酒的意外,青楼女子颇有些俗媚手段,姚真一个整日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怎么会看得透,最后被迷得晕头转向。后来那女子的确为他生了孩子,但她的难产,却与姚真无关。 长宁伯夫人从来就没想过要一个青楼女子进姚家,所以在那女子生产之前就做了些手脚,姚真毕竟是男子,不知后宅手段,更不知自己母亲的手段,傻傻与自己母亲对抗到最后,那女子还是血崩了。 不过现在想想,这件事归咎于姚真也真没错,要不是他太软弱无能,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季瑜平复心绪,一转身,就见好友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道:“别这样看着我,要说演戏,怕是谁也比不过你,你那边进展如何?” 柳玉廷本来还在笑着,但听完他的话,面容突然端肃起来:“林立那边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只待太子出手,便可一网打尽。” 季瑜撇他一眼,扯了下唇:“柳玉廷,以往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君子高洁的太傅之子,竟也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一面。” 柳玉廷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微妙,待平静下来,他道:“玉廷比之世子,尚不及万分之一狠辣。” 季瑜嗤笑出声,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着走出一段路,季瑜忽而又出声:“你会后悔吗?” “林立勾结同党,欺上瞒下,害信阳数人枉死,本就罪无可恕,我怎会后悔?” 第12节 柳玉廷刚回到府上,在书房没呆一会儿,小厮就匆忙跑进来,禀告:“二公子,林姑娘过来了,正在恣水亭等候。” 柳玉廷拿着狼毫的手一顿,久久未动,他手上的狼毫,就那样笔直地竖着,笔尖的上好浓墨汇聚在一起,滴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成了一朵黑色的小花,带着阴冷和肃杀。 他到恣水亭时,亭上的少女正依偎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喂鱼,不经意瞧见他,脸上绽出一抹笑,如阳光金洒下的绿水清漾。 林姝棠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亲昵喊了声:“玉廷。” 第16章 谁是阿琅 郭娆最终没有确定婚事,但时间还是悄然而逝,转眼就到了除夕。 郭娆做好除夕宴的两道凤阳菜从厨房出来,天色已经大晚,她吩咐丫鬟将菜食装好才转身进侧厢沐浴更衣。 再次出来,已是洗去油尘,满身清爽。 季月坐在前堂,看着如今已快及笄,亭亭玉立的女儿,感叹时光易逝,更多却是欣慰。 郭娆走上前,道了句:“母亲。” 季月笑着轻抚她的手:“不要紧张,你做的菜比凤阳有名的大厨做得还好吃,他们会喜欢的。” 郭娆在她面前,笑得腼腆。 汀花水榭。 郭娆和季月缓缓而来,后面几个丫鬟低眉垂眼。 走到水榭上时,郭娆明显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她心中轻叹。 对于季连柔,她说不清什么感觉,那日轻斥,不过是想和她划清界线,让她不用再在自己面前假端着笑了,免得大家都累。没曾想,季连柔却因那斥责,还有老夫人对她的好,双重怨气日增,现在变成了嫉恨。 她苦笑,如果另有选择,她怎么会来寄人篱下,这般讨人嫌? 她移开目光,索性眼不见为净,不再关心。 不久,老夫人满脸喜色被众人簇拥着过来,后面跟着国公爷和二老爷,还有府上三位公子。 郭娆抬头,视线不经意间与那人相遇。 对于这位大表哥,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姚真那事后,最多的是羞愧,感觉没脸见他。 只故作从容地朝他点头一笑,就快速移开了目光。 老夫人明显也一眼见到了郭娆,眼前一亮,毫不掩饰脸上的夸赞:“阿娆真是漂亮,打扮起来就像仙女儿一样,快过来给外祖母看看!” 众人随着老夫人的目光看过来,郭娆面颊泛红,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看着她,心里是有些感叹的,自己掌上明珠般的女儿,性子倔强,如今才三十一二,就守了活寡,自己的外孙女,她将来定是要好好选个人家来匹配! 张氏见老夫人神情,笑着附和:“岂止是漂亮,气质也好。您看今日宫宴上,皇后娘娘亲口夸赞的柳家姑娘,和阿娆也是比不得的!”她说到最后,看向郭娆,倒也真心叹道,“只是不知阿娆日后会看中哪家儿郎,那女婿倒是有顶顶的福气!” 老夫人笑着点头,她的外孙女当然值得最好的,便是她喜欢权势,想当太子妃,她也能让她如愿。只不过有些可惜,她暗示过阿娆几回,阿娆都不解其意,她好像不怎么热衷权势,故她道:“哪家儿郎不是我们说了算,关键是阿娆自己选中谁,那便是谁。” 这话一出,张氏眉毛一跳,郑氏几个脸色也不好看。不过显然张氏更老练世故,八面玲珑,又几句话便将这个话题不动声色移到府上未婚配三位公子身上。老夫人的确更重视嫡孙的婚事,张氏随意提出几个京城贵女便将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直到戌时,众人才停下来,老夫人吩咐开膳。 旧年已去,新年将来,处处应着团圆喜庆。 华灯初上,凉风习习,一排排丫鬟裙摆生风,提着食盒鱼贯而入。玉盘珍馐,美酒佳肴,一一摆在桌上,冒着热气,晚风轻拂,芳香四溢。 季月吩咐婢女端上郭娆做的菜食,众人都很给面子的吃了一口。本来只是抱着浅尝的心态,最后却都食指大动,尤其是老夫人,更是赞不绝口,一晚上大半的话题都是在夸郭娆。 细心的张氏发现一向胃口不好的长子一下子吃了两块糕点,有些欣喜。她看了一眼他吃的糕点,好像是外甥女做的,她边琢磨着改日问问外甥女这糕点怎么做的,边夹了一块放在长子的小碟中,语气似乎带着点讨好:“阿琅,多吃点。” 正给母亲夹云片糕的郭娆听见声音,突然筷子一抖,云片糕掉在了碟盘外。她迅速抬头,看了对面那人一眼,那人正要放下筷子,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在他身上的目光,对视过来。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郭娆却做贼心虚般,急忙撇开了视线,心里却想:阿琅? 大表哥名字是季瑜,大舅母叫他阿琅,难道阿琅是季瑜的字? 她记得那个经常缠绕着自己的梦,梦中那人似乎也叫阿琅。 难道只是个巧合? 那边季瑜看着小碟里的糕点,淡淡出声:“多谢母亲。”手中却放下了筷子,那块糕点动也没动。 张氏见长子冷淡如斯,心中苦笑。 郑氏本见老夫人那般抬举郭娆,心里极度不平衡,怨怒一波盛一波。但忽见旁边一向高高在上瞧不起她的妯娌面露失落,不由又高兴起来。 说起这张氏和亲儿子不和,也怪她活该!郑氏心中暗啐了口,心里突然平衡了,食欲也大振。 张氏虽对长子冷淡的态度伤感,但对外物还是一样反应灵敏。察觉郑氏动静,瞥了她一眼,见她面上幸灾乐祸,无声冷笑: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郑氏对上张氏的冷笑,一脸幸灾乐祸来不及收回,待张氏不再看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除夕宴散去,采薇苑。 又是一阵响天彻地的碎裂声,这次比上次更甚,丫鬟战战兢兢,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 “那婆媳俩简直欺人太甚!”郑氏终于忍不住,推瓶砸盏,发泄满腔愤怒。 季文杰听见她的粗言粗语,不由蹙眉,低声警告:“郑文君,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亏你出自书香世家,行为举止却像个泼妇,哪有一点教养!” 郑氏一听这话,火气更盛,转脸就指着他就骂:“你还有脸说我,若不是你不争气,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遛马玩女人,我会在这府里连腰都直不起来?会处处奉承那个老不死的和看我不顺眼的妯娌?会一直忍气吞声?” 说及痛处还拉过一旁的连柔,“你看看我们女儿,哪里比不过那破落户儿的野丫头?今晚老夫人尽抬举那郭娆,哪里理过柔儿?一个看着长大的孙女儿还没有只见过几次的外孙女亲,这算什么?!” 季文杰看着她又哭又闹,一阵心烦。 当初要娶妻子时老夫人给他看花名册,任他挑选。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从未想过去争那国公之位,只想找个娴静体贴的女人安安静静过一生,瞧过那名册,他一眼就记住了郑文君这个名字,后来派人去打听,果真传言那抚远侯府嫡姑娘温柔贤淑,知书达礼,他当即便选了她。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一个人的脾性是不能单靠名字和传言来判断的。 刚嫁过来一段时间,她的确文静娴淑,于是恩恩爱爱柔情蜜意了一段时间。 直到大嫂怀孕,老夫人偏心的对待,她才露出原来的面目,整日找他撒泼哭闹说着老夫人如何偏心不公平。 可他能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本事,他也天生没什么大志向,所以也不争不抢,只想着在府上安心度日,守着这淡淡温情过完一生,也是快乐的。 他娶妻,花名册上的姑娘任他挑选,老夫人还给他谋了个差事,让他看起来不至于落魄,他已经很感激了。看多了豪门大族里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老夫人对他不算好,但却也没害过他,甚至为了国公府的颜面,也总照顾了他。 人要懂得知足。 可这女人天天找他闹,他不想弄得最后全府皆知,让人觉得厌烦,于是就不常回府了。整日与朋友斗鸡遛狗,喝酒听曲儿,也是一桩乐事。 但今夜是除夕,全家团圆的好日子,他原想着,这些年她操劳着这二房,又照顾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想过来温言软语一番陪她。 却不料刚走进来,一个花瓶就朝他飞来,他狼狈避开,差点砸到脚,抬头就见她面目狰狞,破口大骂,这哪里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当初刚认识郑氏的年少情意渐渐都模糊了,顿时没了呆的兴致。 “郑文君,人要懂得知足。我本就不是老夫人的亲儿子,你想要公平待遇,当初就不该嫁给我。”他冷淡开口,接着又轻嘲,“你会选择嫁给我,怕也是因为魏国公府这个名头吧?现在嫁进来,是不是发现和你所想的大不一样,所以早就后悔了?” 魏国公府根基深厚,深受天子眷宠,嫁进魏国公府,不知多少京城女子趋之若鹜。 他看郑文君眼神闪烁,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时,步子顿了顿,然后开口:“你若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在国公府总是受气,可以和离,我不会拦着。”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郑文君气得发抖,和离?他居然连和离都提出来了?! 走到桌边就想拿起杯子继续砸,却发现杯子瓷瓶能砸的全砸完了,余光中瞥到躲在阴影里的连玉,她一把将人拉出来,泄恨似地抄起鸡毛掸子就狠狠抽下来。 “你这小贱蹄子!是不是早盼着我被休,所以在这儿看我笑话?现在很高兴是不是?我打死你这小杂种,和你娘那个贱人一样下贱!” 连玉低着头,身子痛得发抖,却不敢反抗,缩着身子小声哭泣,任她打骂。 外面丫鬟噤若寒蝉,动也不动,谁都不敢劝,似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月隐树后,夜风微凉。 晕黄暗淡的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在纸糊的窗户上,里面影影绰绰,挥动飘摇,夹杂着女人的厉声谩骂和声声抽泣,永无止境。 第17章 药石无医 正月初一一大早,国公府一家子就随着老夫人去了宫里,府里的人少了大半,清冷了不少。 菡萏阁却一片兵荒马乱,丫鬟进进出出。 “怎么样?钟大夫来了没有?”郭娆见绿枝跑进来,急忙过去抓着她的手,着急询问。 “小厮说已经快到了,小姐不要担心。”绿枝心里也有些慌。 昨晚只是吃了顿饭而已,那里还点着火盆,没想到夫人还是着了凉,一早就脑袋发热,昏迷不醒。 郭娆有些后悔,昨晚不应该让母亲去的,水榭本就风大,凉意重,又是冬天,不着凉才怪。 “小姐,钟大夫来了!”香叶瞄到长廊一角出现的身影,大喊。 郭娆顺着视线看去,一见钟大夫出现,跑出去抓了他的手就往房里跑:“钟大夫,你快看看,我娘她怎么样了?” 钟大夫被她扯得一阵气喘吁吁,胡子直翘,刚想说两句,却见小姑娘泪水在眼眶打转,满脸焦急慌乱,就又把话咽了下去。 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心里就已经有了数。他搭了脉象,沉静半晌,摇摇头:“令堂本来就天生患疾,应该得过贵人相助,才能存活至今,现在又感染风寒,旧疾复发,老夫也无能为力。” 他是魏国公府的府医,掌管整个国公府的药材出入。府上的这位表小姐总是去他那里抓药,也请教过几回他对医术的见解,小姑娘虚心好学,且天分不错,他对她印象很好。 “表小姐,您也是学医之人,令堂身体一向如何,您应是最清楚不过。有道是病来如山倒,令堂……您若是不信,可亲自把脉。” 把脉讲究平心静气,郭娆关心则乱,跪在床前,握着季月的手一直在抖,又如何能心平气和? 绿枝心里也难受,她整日伺候在夫人身边,知道她每天受病痛折磨,强撑着不过是因为举目无亲的小姐。如今小姐在国公府已经适应,她心愿已了,也算是解脱。于是在一旁劝解:“小姐可还记得夫人的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您莫要太伤心,不然最后放不下的还是夫人。” 郭娆脸靠在季月的掌心,感受着那温度,泪流满面:“你们出去,我想单独陪陪母亲。” 钟大夫见多了生离死别,见这场景,也唯有叹息。 魏老夫人的女儿丧夫携女回京,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看了一眼那身形削弱的小姑娘,有几分怜悯,今日是大年初一,若这夫人今日便死了,即便季老夫人疼女儿不在意,但国公府的其他人总会嫌晦气,谁愿意在年年大年初一去拜祭死人的? 思忖了半晌,他看向绿枝,道:“老夫祖上传下一种秘方,可续人性命,但也只能维持不到一月,你们还是早些准备后事。那方子不外传,你待会还是随老夫去趟药圃直接拿药吧。” 郭娆闻言,激动地抬头,继而跪着朝他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钟大夫。” 钟大夫摆摆手,拿起药箱,摇着头走了。 让丫鬟们都出去后,绿枝看了眼床前跪着的身影,叹了口气,也关门离开。 屋子里喧闹散去,只余声声啜泣。 第13节 老夫人一回府,就听说女儿病倒了,华服都没换,就被众人搀着到菡萏阁,张氏和郑氏无法,只得也跟着她过来。 一进菡萏阁,看见脸色发青的季月,老夫人就红了眼,早上的容光焕发早已不见,像老了十几岁,身子也有些佝偻,拉着季月冰凉的手流泪。 郭娆跪在一旁,看见老夫人来,难受地开口:“外祖母……”声音带着些哭后的喑哑。 老夫人仿若才看到她,有些悲痛怜惜:“好孩子,苦了你了,地上凉,快起来。” 张氏对这个小姑子并不熟悉,她嫁过来时小姑子就已经在凤阳了,平时也只是听丈夫提起两句,回到国公府里也只见过两三面,没怎么搭话,所以没什么感情。 此刻她面色灰白,看起来就要死了,她心里的确有些担忧,却是担心她死在大年初一。 如今国公爷与嫡子正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她掌管着国公府也如鱼得水,若此刻府上死人,不仅晦气,难不成日后年年她还得操劳着将过年改成祭日? 她过去扶起郭娆,面色也带着悲痛,眼眶通红道:“阿娆啊,快些起来,你母亲已经病了,这大冷天,难不成你也想病倒?” 郭娆红肿着眼睛,听见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大舅母一脸忧色看着她。 母亲已经危在旦夕,她不能再病倒徒惹别人烦忧,于是顺着她的手就起来,看着她道:“大舅母……” 张氏拍拍她的手安抚:“不要太担心,不过是感染了风寒而已,会好的,大夫那里怎么说?” 郭娆有些哽咽:“大夫说最多只能活一个月。” 老夫人一听,扑倒在季月身上,抱着她痛哭起来:“月儿啊,我的月儿……” 张氏却松了口气,能拖些时候最好,不要在大过年的去了就行。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又象征性地温言安慰了几句。 郑氏在一旁冷眼看着,轻嗤,终于要死了!挑在这么个好日子,她想拍手称快,却还有点可惜,要是今天死就有好戏看了。 她这妯娌整日装模作样,要是小姑子今天死了,她倒想看看这张素芳是秘不发丧还是真的大义凛然轰轰烈烈办丧事!可惜了可惜,看不到了。 绿枝拿了药回来煎好,就端进房去。 张氏正坐在椅子上安慰老夫人,见绿枝端了药进来,轻轻道:“老夫人,时辰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吧。小姑吉人自有天相,会醒来的。” 说着接过绿枝的药,轻轻吹了吹就要去喂,郭娆忙不迭接过:“大舅母,我来吧,时辰不早了,你们从宫里回来,现在又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很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张氏在宫里应付许久,此刻的确浑身疲乏,但老夫人在这里守着,她身为长媳,也不好一走了之。 见小姑娘这样说,心里赞叹她明白事理,回头看了眼老夫人,语气有些哽咽:“老夫人……您身体也不好,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莫等小姑醒了,您又病倒了,到时小姑还不得伤心难过。” 老夫人目光有些悠远,捋了捋季月稍有凌乱的发丝,沉默半晌,开口道:“走吧,都回去。” 她刚起身,脚下竟有些发麻,身子一歪,险些跌倒。张氏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劝道:“老夫人,您可不能再留了,得早些躺下歇着。” 说完吩咐心腹丫头,“珠儿,快将钟大夫请到松风堂,待会儿给老夫人诊脉。” 郑氏见老夫人一副失神消沉的样子,毫不同情,反而心里冷哼: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她走过去装模作样地也搀着她的另一只手,边向外走,边幸灾乐祸地安慰:“老夫人,您别太担心了,小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最好现在就死,呕死你这老不死的! 张氏轻瞥了郑氏一眼,红唇微勾,扯出一抹讽笑。 屋子里,绿枝掰着季月的嘴,道:“小姐,再喂一勺。” 郭娆点点头,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小心地喂进季月嘴里。 绿枝合上季月的嘴巴,等她咽下再喂,反复几次,直到药碗见了底。给季月擦了擦嘴,盖好被子,绿枝才转身看向郭娆:“小姐,您已经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没休息了,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的。您现在赶紧去歇着吧,这里有奴婢守着。” 郭娆摇头拒绝:“不必,母亲不醒过来,我睡不着,我要等母亲醒过来。” 绿枝见劝不动,不再强求,出去小厨房吩咐做些吃食送进来。 第18章 季月之殇 却说老夫人回了松风堂,小憩了会儿,张嬷嬷送来一些吃食。 老夫人哪有胃口,靠在软榻上摆摆手,眼神有些悲哀,叹道:“心棋啊,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当初作孽太多,所以现在我老了,还要来承受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张嬷嬷闺名心棋,自小就伺候自家主子,主子的各种手段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此刻闻言,却不由替她难过:“公主……” 不管主子如何狠心,也仍然是自己的主子,她也总是偏向她。 当初公主自请下嫁镇守魏地,青梅竹马的大将军季夏,表面风光,其实内里也受了许多苦楚。 公主喜爱季夏,季夏却宠爱一个魏地青楼歌姬,更是要纳歌姬为平妻,公主身份贵重,怎会与那低贱之人等同身份,但山高皇帝远,却拗不过季夏。 公主伤心欲绝,却也从那时候变了,心思狠毒,手段毒辣,生下国公爷后更是暗地里想谋害那歌姬。却不料歌姬怀孕了,季夏将歌姬保护得太好,公主始终无法下手。 于是暗中寻找会巫蛊之术的人,暗中给歌姬下噬心蛊,日日侵蚀歌姬心脏,让她生不如死。季夏寻遍名医,却找不到病因。 后来魏地又发生叛乱,季夏不得不带兵征战,却还带上了那歌姬,如此防着公主! 后来歌姬军营产子,却不料难产,只留下了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二老爷。 季夏疼痛难当,公主障碍已除,趁着季夏伤怀柔情照顾。终究还有青梅竹马的情意,没了歌姬,两人水到渠成。 没过两年,公主再次怀孕,却身中慢性毒.药,幸亏发现得早,公主无碍,但却可怜了孩子。毒早已渗入胎中,无法挽救,后来就生下了体弱的三姑奶奶季月。 也许是轮回报应,公主害歌姬受尽噬心之痛,生下的女儿便从小受心疾折磨。 公主命人暗中查探,原来这下毒之人就是当初被公主收买给歌姬下蛊之人,公主为隐藏曾做过之事,杀人灭口。本来将人推下悬崖,亲眼看他断气。但岂料那人狡猾,竟是假死。 查到是此人下毒,公主赐他万箭穿心,还她女儿疼心之痛。 公主对季月生来怜惜,格外疼爱。因为季月从小体弱多病,也因为这是她和季夏在真正相爱岁月里才有的孩子。所以当初三姑奶奶情窦初开,执意要与一个铜臭富商远离京城,公主固然态度强硬,但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三姑奶奶,终究还是心软,放她离去。 现在,三姑奶奶就要死了。 张嬷嬷看向公主,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狠毒的公主,几十年的念经求佛,血腥气已去了不少。 身上添了几丝慈和,如今两鬓斑白,形容枯槁,不过也只是个可怜的老母亲罢了。 她劝道:“公主,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自从三姑奶奶回到国公府,奴婢就没见她怎么笑过,奴婢知道,她心中定然还是放不下那郭言,只是因为有表小姐,三姑奶奶才能强撑到如今。如今表小姐在国公府一切都好,她想是心愿已了,已经放下了,您就让她安心去吧。” 老夫人双手颤巍,揉了揉额角,闭上眼,开口:“那孩子,从小就善良纯真,因为她的身体,我不想让她受婆母的嫌弃,所以从未想过将她嫁人,只想将她留在身边好好宠着。” 说着慢慢笑起来,“她在我身边,从来就乖巧听话,后来长大了,也有喜欢的人了,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我也高兴。即便她因为一个男人违背我这个生身母亲,我是又庆幸又心疼,庆幸的是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那性子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不顾一切,我却又心疼怕她遭婆家冷眼。”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忍心看别人欺负她,最后却还是拗不过她,放她离开。如今她给我带回来一个外孙女,你知道见到阿娆第一眼我有多高兴吗。她终于过上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有了孩子,还回到了国公府。女儿外孙女都在身边,还有国公府一大家子,我想,老天待我不薄,这一生就圆满了,却没想到……” 张嬷嬷从小看着季月长大,心里也不好受:“世有悲欢离合,又哪真有一生顺遂。公主,大夫不是说还能撑一个月吗,这一个月,好好陪着三姑奶奶,让她了了心愿,安安心心地走,这比强留她痛苦地活着更强啊。” 老夫人无奈:“她的心愿还有什么,不就是盼望外孙女找个好婆家将来过得好吗?阿娆也是我的外孙女,我将来必不会亏待她,国公府一天不倒,就永远是她的后盾。” 说着目光又变得凌厉起来,月儿突然回到国公府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女儿外孙女都已经在她身边,她也就不想去计较那么多了。 但现在……月儿就要死了,她想起前段时间女儿总是急着替外孙女选夫的事,她以为是女儿爱女心切,所以想早早细心甄选,便也由着她。但现在,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毕竟凤阳才是外孙女本家,而且外孙女与她以前从未见过,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外孙女怎么会宁愿在外家寄人篱下也不呆在凤阳? “以往我与月儿每次都只是信件来往,现在想来她肯定总是报喜不报忧,凤阳那些个狗东西肯定是做了什么让月儿寒心的事,原先我不想计较的,但现在……月儿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只要想到月儿在凤阳受了委屈,我就无法咽下这口气。” 她转眼看向张嬷嬷:“你派人去趟凤阳,彻查此事,若她们真的欺负了月儿……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最后一句说得阴冷沉鸷,张嬷嬷一惊,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公主。原来多年的修身养性温和良善终究只是表面,触犯了她,尘封的狠辣性情还是未变。 菡萏阁。 季月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人一身白衣,踏马而来,京城琼花树下,花瓣如雨,她跌在那人怀里,发丝散落,那人环着她,温柔笑着:“阿月,我一定娶你。” 场景渐渐转变,凤阳郭府。 “娘——娘,爹回来了,我们快去接他!”小小的身影跨过门槛,扑到她怀里,眼睛亮闪闪的,“爹说过会给我们带苏绣裙子,还有好吃的零嘴儿,娘——我们快出去,快去接他!” “爹娘羞羞,祖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娘,陈骁兰又欺负我。” “娘,我也要抱。” “我要和娘睡,不要爹爹,爹爹讨厌!” ………… “阿言……不要走,眉眉……眉眉……” “……不……阿言——”季月冷汗涔涔,猛地睁开眼。 郭娆趴在床沿睡着,突然一声惊叫,她惺忪睁开了眼,下一刻转变成惊喜:“娘,您醒了!” 季月看见郭娆,胸口起伏变小,粗喘着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见郭娆面容憔悴,眼睛通红,她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些心疼,伸出手:“眉眉。” 郭娆跪着移过去,握住她的手,放在脸边轻抚,声音带着脆弱与哽咽:“娘,您吓着眉眉了,眉眉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季月擦擦她的眼,声音平和:“傻孩子,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早晚罢了。答应我,我走后,不要伤心,好好活着,不然娘走了也会难过的。” 郭娆心里五味陈杂,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心揪起来一样疼,哭着摇头:“娘……” “夫人醒了,快去禀告老夫人!” “是!” 绿枝匆匆走过来,弯下.身:“夫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月摇摇头,弯了弯干涸的唇角:“没事,今天初几?” “回夫人,初六。” “我都已经睡了六天了?”季月有些恍惚,“你们都没怎么睡吧,现在快去休息。” 郭娆拉着季月的手,不舍:“娘,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您说说话。” “眉眉,你先去休息,我没事。” “我不——” “听话!” 郭娆抿抿唇,垂着眸点点头,起身出去,走出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季月看着她宽慰地笑笑。 郭娆转身离去。 室内有一瞬间沉寂,空气也变得清冷。 “绿枝,大夫说我还能活多久?” 绿枝早知夫人的身体状况,此刻接受得也算平静:“夫人,没有一个月了。” 第14节 “嗯。”语气竟有着一丝欢乐与解脱。 绿枝从未见过如夫人这般纯粹的人,爱一个人,就是包容他的所有,忍让爱人不讲理的家人,疼惜爱人与别的女人的孩子,与爱人情谊相许,不算轰轰烈烈,却也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 日子在一片沉闷中过去,转眼已是正月底。 今儿是个好天气,日光温暖,微风和煦,院子里花香阵阵,透过镂花窗飘进来。 书案前,季月发丝轻挽,一身素白长裙,披着白裘披风,右手执笔,郭娆偏着头,边敛袖磨墨,边笑着念季月写的诗。 “一生相思为一人。”季月放下笔,掩着唇咳了咳,淡淡笑道,“这是你父亲写给我的,还有很多呢,但我这句记得最深刻。” 伸手抚向那带着墨香还未干的字迹,她唇角带着幸福:“他那呆子,不会作诗,不会作画,只喜欢经商赚钱,我都不知道当初怎么喜欢上他的。” “他还老是惹我生气,每次赔罪就抄一大堆情诗塞进枕头里,还说些肉麻的话,让我无奈却又高兴。” 郭娆看她带着回忆的甜蜜,唇角带笑,静静地倾听。 “母亲让我每日去给她请安,他总担心母亲刁难我。有一次我只是奉茶的时候突然心口疼了一下,他便紧张得什么似的,后来还差点和母亲吵起来。” “在凤阳,他母亲虽然不喜欢我,但他爱我,后来还有了你,我便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我……噗――” 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墨香四溢的画卷上。 季月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支撑。 “娘——”郭娆扔了墨锭,慌忙蹲下,想抱起季月。 季月唇角血迹殷红,呼吸沉重,抖着唇,胸口大肆起伏,倒在郭娆怀中。 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郭娆的脸,声音气喘:“……娘还是撑不到……等你定亲……” 郭娆眼里泪珠哗哗落下,紧紧反握住她,哽咽着:“……娘。” 季月艰难地扯出抹笑,眼隐泪光:“……好孩子,娘知道你一直……一直在想什么……只是,害死你父亲的人,不止是那些贪婪官员……更……更有郭家的人……眉眉,他们是你父亲的兄弟……娘希望你……放下仇恨……自……自己好……好好生活……” 季月唇角不断涌出鲜血,和煦金黄的阳光下,那血还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郭娆听着季月的话,一下子滞住,原来母亲,她都知道。 季月强撑着一口气说完,目光已经渐渐迷离,唇角含笑看了郭娆最后一眼,手最终无力垂落。 第19章 他的怀抱 每年凤阳的春日,郭娆很快乐。 爹爹会带着她和小攸还有娘一起去莲月湖踏青,爹爹教她骑马,抱她乘船,给她摘粉嫩的荷苞,捏她的脸和她打赌。 小攸会一直跟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甜甜地喊她姐姐。娘会在一边拿着她与小攸的零嘴儿和披风,坐着笑看他们打闹。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冷。 夜风刺骨,声声经文如鬼魅缠绕。 宽大的正堂,白色的挽联冰冷飘动,黑色鎏金的棺椁,白脸红腮的纸人,沉闷欲呕的香烛,还有那一声声让人悲痛的地藏经,让郭娆觉得恍若在梦中。 绿枝提着食盒进来,就见郭娆跪在灵前,素白的丧服,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烧着冥钱。 她心里一痛,夫人去世,老夫人闻噩耗晕倒,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国公府一片混乱,小姐的眼神也再没有了往日的光彩,不哭不闹,却比谁都痛。 绿枝放下食盒,蹲下,抓住了郭娆烧着冥钱的手,劝道:“小姐,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好歹吃一点。”小姐无依无靠,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老夫人,可老夫人一倒,小姐还是孤家寡人,她不吃饭,没有人会关心。 郭娆恍若未闻,推开她的手。 绿枝看着她这些天要死不活的样子,突然就上了脾气,抢过她手上的冥钱扔掉:“你以为我们不难过吗?不是只有你在伤心!可是,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夫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快乐,可你看看你自己,整日要死不活的,如果是这样,夫人当初何必带你来京城,还不如就留在凤阳苟延残喘!” 郭娆泪眼朦胧地看着绿枝,眼神凄楚。自季月死后,第一次缩着身子哭了出来,像个迷茫的孩子。 灵堂里回荡着女孩声声抽噎,孤单又凄凉。 绿枝面色不忍,等她哭够了,才过去替她擦了泪,安慰道:“起来吃饭吧,夫人虽然走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起身就要扶起她,郭娆顺着她的手起身,但却因跪得太久,又很久滴米未沾,身子虚脱向后倒去。 “小姐——” 大堂外忽然白色身影一闪而过,迅疾如风,揽了郭娆的身子到怀中。待绿枝看清是谁,伸出去扶郭娆的手一僵,心里一惊:“世子?” 季瑜并未看她,只是看着怀中面色苍白憔悴的人,淡淡说了句:“下去。” 绿枝知道,这声‘下去’,是对她说的。 但据她了解,小姐与世子好像并不熟悉,而且小姐如今精神恍惚,这大晚上孤男寡女,即使明白世子不是那种人,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孟安看出这位大姑姑的犹豫,从角落里出来,请道:“世子知道分寸,绿枝姑姑不若先陪小的下去吃杯茶?” 他的语气虽是客气询问,却有着强硬与不容拒绝。 这是非得让她离开了。 绿枝暗觉事情不简单,但却无法在此时弄清事情真相,想到以后小姐是要在国公府长住,她不好闹得太难看。权衡再三,于是离开了。 孟安随绿枝一起离开,出门时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季瑜怀中的人眼神呆滞,身子却哭得一颤一颤的。 她本就纤瘦娇小,这副脆弱易折的模样,仿若雨中娇花,被垂打摧残得不堪重压,想要教人怜惜与保护。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轻与柔:“别伤心……我会陪着你。” 鼻尖充盈的一股清清竹香,郭娆感觉很熟悉,独有这个清冽味道的主人曾经救过她,郭娆心底里对他莫名的信任。她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幽深无底的凤眼。 这双眼睛和连欣很像,却又不同,连欣的眼中是鲜活与灵动,而他,一眼望进去,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高深莫测。 郭娆意识到自己在谁怀里,挣扎着就要出来,但刚要站好,双腿就没力气般软下去。季瑜强势地没再放开,揽了她抱坐在棺椁前的团蒲上,而后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吃食,安慰:“乖,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有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郭娆想起那日他救她,他说‘别怕,我在'。也许是那一命之恩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此刻她太脆弱无助,她整日的一身防备卸了下来,没了力气也不再挣扎,索性靠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袖。 她道:“……谢谢你。”声音有些沙哑。 季瑜没有说话,体贴地拿起水喂她。 郭娆乖顺地喝了几口,看着面前面容俊美,沉默不言的人,她忽而冒出一句: “你知道吗?我不是娘的女儿。” 季瑜的手一顿。 郭娆仿若未觉,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棺椁,说出来的话好像是积压在心中已久的,只是一种倾诉。 “我从没见过我的生母,曾经听祖母那边的人说,我的生母是父亲的一个远方表妹,是祖母硬赐给他的。因为……因为娘不能怀孕,祖母很不喜欢她,还总是针对她……” “后来生母生我难产死了,娘将我抱在膝下养着,当亲生女儿一样。可是……我当时不懂事……呜呜……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哽咽。季瑜轻轻拍着她的肩,无声的安慰。 “祖母买通奶娘挑拨我和娘的关系,说是娘毒死了我的生母,可娘对我那么好,那么温柔,我舍不得怨她,可祖母对我说,对杀母仇人仁慈,就是对生母的不孝,后来我对娘又怨恨又想亲近……” “直到有一年,我落水得了重病,大夫都说准备后事了,是娘没日没夜衣不解带照顾我,我才挺了过来……” “父亲死后,族里人都想着怎么夺我父亲的家产,还欺负我和娘,她们还让祖母将我嫁给年过六旬的地方官做妾……娘怒火攻心,硬是护着我,送我来京城。”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她还瞒着我……她病得那么重还瞒着我……我看见她吐血了……好难受……好难受……呜呜……” 昏黄烛火的灵堂,安静幽幽,只有断断续续的细声啼哭,绕梁穿堂。 女孩靠在季瑜怀里,呜呜抽泣了半天才抬头,泪眼朦胧看着他。有些怯怯,又可怜巴巴的:“大表哥……那日在后花园,其实我说了谎,我不喜欢姚真,我想嫁给他只是想借他逃离国公府,在这府里我的身份虚假,我总是害怕谎言被拆穿,被所有人嫌弃。” 她拉了季瑜的衣袖,直直望着他:“你不会怪我对不对?表哥,虽然你表面看起来总是很冷,但是我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冷,不然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自从父亲死后,你是除了母亲,第一个让我感觉有安全感的人,我是真的将你当哥哥,不想受你轻视,我会难受的……” 第20章 真实身份 翌日,微风正好。 松风堂。 张氏探望完老夫人,浑身疲惫,揉了揉额角,边走边道:“给各府的请柬都发出去了吗?还有,寒山寺的度空法师什么时候到?” “回大夫人,都发出去了,度空法师大概明日就到,这两日一直都是法师的弟子在灵堂。” 度空法师年少出家,四大皆空,一生奉行普度众生,品行高德,如今一百一十九岁,也是寒山寺住持,很有威名,豪门贵族里办丧事都请他超度亡灵,连皇亲国戚都不例外。 “那就好。厨房那边怎么样?还有丧事的各项采买,可别出了差错,国公府的丧事,还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办得不好,可又得说我这个长媳怎么着了。”语气有些嘲讽。 “大夫人放心,所有的东西都按照簿子对了两遍,厨子也请了天香楼最好的厨子。” “那就好。” 老夫人的幺女死了,老夫人又病倒了,张氏掌管着国公府,如今这些杂事全落在她身上。她还要天天应付那些来拜祭的人,真是头昏脑涨,心力交瘁。 几道身影渐渐走远,郑氏才从廊柱边走出来,啐了一口:“平日装模作样,这就是报应!”说完也出了松风堂。 踏上长廊,就发现张嬷嬷在拐角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神神秘秘的的。郑氏好奇,偷偷摸摸地走过去。 张嬷嬷似有所察觉,眼睛敏锐地扫过来。 郑氏猫着的腰一顿,步子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略有些尴尬地开口:“啊,张嬷嬷,我……路过的。” 张嬷嬷平日看着也挺和蔼的,却不知道这次怎么了,郑氏刚说完,张嬷嬷只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挥退男人,兀自转身离开。 今儿早上老夫人一醒来,就听说表小姐昨晚在灵堂晕倒了,幸亏世子爷看见了才将她抱回房,不然这大冷天的就要在地上躺一晚了。老夫人忙不迭喊了她就去菡萏阁探望,她去时表小姐还未醒,于是就问了一下表小姐身边的丫鬟她的情况,听说没大碍她才放下心来。 回到松风堂,就看见外面候着一个人,正是差不多一月前她派去凤阳的探子,听他说出打探到的情况,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表小姐竟然不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 郑氏被无视了,有些气愤:“哼,神气什么,等我女儿当了太子妃,看你们还敢瞧不起我!” 却说张嬷嬷来到内室,就见老夫人正躺在床上喝茶,见她进来,问道:“怎么样?阿娆没事吧?” 张嬷嬷面色有些复杂,回道:“表小姐没事,大夫说是因为几天滴米未进,体力不支才昏倒的。” 老夫人一听,有些心疼:“这孩子,先是没了父亲,现在又没了母亲,可怜见的。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护得了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我考虑了很久,想着等那孩子孝期过了,我就向皇帝求道恩典,封那孩子个县主最为稳妥。身份提高了,又有国公府撑腰,将来就算没有我,她嫁出去也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张嬷嬷见老夫人说得头头是道,处处为表小姐考虑,可见是真心喜欢那外孙女。她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老夫人她刚刚得到的真相。 老夫人见张嬷嬷低着头神游天外,不由蹙了蹙眉:“心棋,你怎么了?” 张嬷嬷抬头,看着老夫人斑白的两鬓,沧桑的眉眼,还有那哀伤的眼神,突然有些替老夫人难过。 老夫人为人固然有些狠毒,但对自己的儿女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尤其是三姑奶奶,那是放在手心里疼着。三姑奶奶出嫁不能归娘家,更是年年替她抹泪牵挂,担心她在郭家受欺负,遭婆母冷眼。 三姑奶奶却为了一个男人,如此欺骗自己的母亲,将一个外人带进国公府,让老夫人年老体迈还替一个本无血亲的人忧思难安。 第15节 她也是看着三姑奶奶长大,将她当亲生女儿般对待,此刻却忽而生出一种愤慨。 心中踯躅良久,还是决定告诉老夫人真相。 “老夫人,表小姐她……” 老夫人一惊,担心她出了什么事,赶紧道:“阿娆她怎么了?” 看着老夫人紧张的神情,张嬷嬷再也没了犹豫:“表小姐不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她是郭言的妾室所生。” “嘭”地一声,茶盏摔落在地,老夫人神情突然有些扭曲:“你说什么?妾?郭言竟然还纳了妾?为什么月儿每次写信回来都没有告诉我?” 张嬷嬷苦笑,瞧,老夫人听了她的话,第一反应不是在乎那位表小姐是谁,却是在乎郭言纳了妾,三姑奶奶受了委屈。 她心里有些悲凉,面无表情地将所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三姑奶奶嫁过去两年无所出,胡氏就逼她替郭言纳妾,三姑奶奶性子软,无法违背胡氏,后来胡氏就将自己的远房外甥女赐给了郭言,那远房外甥女生产时胎位不正,胡氏选择了去母留子,最后生下的却是个姑娘,就是表小姐,三姑奶奶怜惜她,就将她过继过来,当亲生女儿养。” “直到郭言意外离世,郭家族里财产纠纷不断,见表小姐颇有姿色,又是孤儿寡母,就又打主意等表小姐及笄,然后送去讨好当地权贵,三姑奶奶不忍心表小姐受欺负,走投无路,只好回到京城。” 老夫人听完,气得发抖:“好!真好!那胡氏,竟如此欺负我的女儿,逼我的女儿纳妾?天知道她是怎么逼的,我平时对月儿连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眼神凌厉,“那些个狗东西,当是国公府没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心棋,两个月后,我要看到郭家家破人亡,还有,那胡氏,给我剁了喂野狗!” 敢欺负她的月儿,那就要付出代价! 张嬷嬷一凛,看这面前人狰狞的脸,仿若看到了那个在魏地的公主,就像一头凶兽,对季夏身边稍有美貌的丫鬟都悄无声息地解决,对发现真相的副将痛下杀手,将施蛊之人推下悬崖,让歌姬死于非命。 她周身忽然泛起一丝凉意,她是不是做错了?真相,应该让它永远掩埋? 那郭家,固然可恨,却罪不至死,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无辜牵连。 老夫人见她站着不动,有丝不悦:“心棋,怎么,诵经念佛几年,心软了,想违抗我?” 听着她的话,张嬷嬷心头一跳,噗通一声跪下:“老夫人,奴婢不敢。”老夫人始终是老夫人,是她的主子。 当初若不是老夫人救她,她恐怕早就成了冰冷皇宫中的一缕孤魂,她发过誓,这一生都誓死效忠她,不论对错。 所以,老夫人的命令,她不可能违抗。 “不敢就好。”老夫人一声冷哼,“凤阳郭家!” 张嬷嬷领命刚想退下,老夫人又喊了一声。 “等等。” “老夫人还有何吩咐?” “去将郭娆带过来。”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老夫人,表……郭姑娘在灵堂晕倒了,还没醒。” 三姑奶奶欺骗了老夫人,不管她死没死,老夫人不可能找三姑奶奶撒气,只会心疼三姑奶奶的傻气。要受到伤害的,只会是旁人,这郭娆怕是落不了好。 “呵,那就算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待过了月儿头七再说。” “……是。” 第21章 步步紧逼 二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淅淅沥沥一场小雨,洗去了严冬的阴冷萧索,带了盎然春意。 园子里含苞的各种鲜花,经过滋润后争相苏醒,在绵绵细雨里盛放了蓬勃美艳,大树也早已抽了芽,层叠鲜嫩的树叶经过洗礼,茁壮成长,渐渐变得绿油油。 河池里荷叶才露尖尖角,珍珠小雨落在潺潺的河水中,荡漾起清波,像在弹奏着美妙的音符。 季月下葬后,郭娆收拾了心情,撑着油纸伞去了松风堂。 堂外,张嬷嬷神情几分沉重,语气无起伏:“表小姐,老夫人病中静养,谁也不见。” 因着她母亲的丧事,这几日府里气氛都弥漫着一股沉闷,故张嬷嬷语气淡淡,郭娆也没察觉什么。 没见着老夫人,她有些失落,老夫人是因她母亲之死而缠绵病榻,她有些担心,于是又多问了几句,确定无大碍后才告辞。 回程路上,刚踏上游廊收了伞,丛边突然蹿出一只通体白色的小东西来,蹲在地上摇晃着尾巴,双眼亮晶晶打量她。 郭娆起先吓了一跳,待认出这是季瑜的貂,心里一咯噔。 既然他的貂在这里,那他肯定也在附近,郭娆回想起灵堂那晚,心头微颤,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毫不犹豫绕过小貂,低了头就想匆匆离开。 提着裙摆刚走出几步,眼前忽然就多了一双天青缎白底勾纹靴。 郭娆心一紧。 面前绕不过去,她只好停下步子,视线讷讷往上。面前的人一袭青衣,面容俊美,正居高临下,淡淡瞥她。 正是她避之不及的人。 “怎么走得这么匆忙?”仿佛不知道她的躲避,他前进了一步。 郭娆吓得后退,条件反射说:“对……对不起……”眼睛却不敢与他对视,做贼心虚似的,左瞟右瞧后定在了他的衣襟。 他鲜少穿青色,但郭娆觉得这种淡色很衬他。 一袭天青交领锦袍,交领用上好银线绣了花纹祥云,纹路样式复杂,却细致精美。花纹祥云交相辉映,勾勒得栩栩如生。 郭娆定睛看着,仿佛要研究出它是怎么个绣法,那银线又值多少钱,总之就是不靠近他,不看他。 见她避他如蛇蝎,季瑜眼中闪过抑郁,他淡淡问:“为什么不敢看我?” 郭娆慌张,手将油纸伞握得死紧,沉默了会儿,才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抬头:“表……世子,那晚……我……” 见她称呼都变了,季瑜一下子明白过来。凝她半晌,他忽然笑了:“那晚我只是看见自己妹妹晕倒了,抱她回房,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郭娆一愣,然后面色复杂盯着他。 季月头七这日,天气放晴,郭娆心头的沉闷也跟着消散几分,一整天都在佛堂念经。 第二天一早,松风堂就来人,说老夫人想见她。 这是她母亲死后,老夫人第一次请人来,说想见她。郭娆赶紧收拾好,匆匆赶往松风堂。 与此同时,松风堂。 老夫人躺在榻上,目光悠远:“心棋,你说,若我让郭娆去陪月儿,你觉得怎么样?” 她心中有些可惜,这样一副好样貌,若郭娆是她的亲外孙女,她一定会让她富贵平安一生。 她也曾幻想,若郭娆不甘平凡,她会想尽办法让她当上太子妃,太子如今不过十九,只比她大了五岁,等太子到了及冠成亲的年纪,她正好及笄,两人正般配。 这些,她早就想过,可惜了,可惜…… 她的月儿走得那么孤单,既然她这么喜爱这个郭娆,她让郭娆下去陪她,这样,她的月儿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 这是要郭娆殉葬? 张嬷嬷心下一惊,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有一次去菡萏阁时,三姑奶奶靠在床上,苦苦哀求她照应郭娆的话,如今想来,原来是这般。 三姑奶奶怕是早料到老夫人会发现郭娆的身份,进而为难郭娆。 而她,是老夫人的贴身婢女,与老夫人相伴这么多年,感情总是不同。若她劝几句,老夫人说不得就不会为难郭娆了,顶多将她赶出国公府。 三姑奶奶对这郭娆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她叹了口气,显然三姑奶奶还是低估了自己母亲的狠心,她要的不是让郭娆离开,而是让她死。 其它事她也许可以帮忙,可这,是老夫人亲自下的决定。 张嬷嬷苦笑,她了解老夫人,若是求情,必然火上加油,说不得还殃及池鱼。 她忽然又想起除夕宴上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一身银红小袄,几分浅淡优雅,几分天生媚色,婉转一笑时,灿若桃花。若再长大些,必然魅惑倾城,不知倾倒多少儿郎。 几番思量,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郭娆也许可以不用死。 现在后宫霍贵妃独大,甚至压过了皇后。霍贵妃又是个心大的,竟然还想撺掇着皇帝废太子。 前几日的一次校场比试,霍贵妃的儿子靖王遇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场陷害,偏偏当今圣上是个喜欢好颜色的,被那狐媚子迷得七晕八素,竟折了皇后的面子,大罚太子。 想当初,皇帝与皇后也是少年夫妻,曾琴瑟和鸣过,如今过得却像陌生人。 老夫人与皇帝纵然有几分姑侄情谊,又曾扶持皇帝登基有功,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人总是善于淡忘。 太子的荣辱与国公府一体,若太子倒了,这国公府……等老夫人一死,皇帝殡天,靖王登基,国公府肯定落不了好。 若将郭娆送进宫,夺得皇帝宠爱,那…… 想到这里,她走到老夫人身边,耳语几句。 她能帮的,也就这些了,若老夫人不听,那这郭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郭娆刚到松风堂,就感觉到一股沉闷之感,不知为何,她有些心慌。 “表小姐,老夫人等您很久了,快进去吧。”出来的是画眉,同往常一样,笑着开口。 她仔细观察了画眉,画眉眉眼带笑,和以往一样。她努力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点点头,抬步进去。 屋子里燃着甘松香,透过镂空雕炉,安静地吞云吐雾。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闭着双眼,张嬷嬷垂立身侧,看不清表情。 郭娆的心不知缘何地,突然跳得很快。 “阿娆见过外祖母。”她上前几步,像平时一样,微微笑着行礼。 半晌没有听到老夫人回话,郭娆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抿着唇,静静等着。 “听说你昨日在佛堂念了一天经,现在感觉怎么样?”终于开口,却声音平淡。 郭娆听不出喜怒,只以为老夫人在关心自己的身体,于是微微笑道:“外祖母不用担心,阿娆已经没事了。”说着她走到老夫人身边,关切开口,“母亲走了后,您大病了一场,现在可好些了?” 不知什么话刺激了她,老夫人倏地睁开眼,言语轻蔑:“母亲?你喊得不心虚吗?” 郭娆心头一跳,忽然明白那股沉闷从何而来。 她的身份,季瑜还是告诉老夫人了。 偷来的,终究要还,她始终只是个小麻雀,穿上金衣也变不了凤凰。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日,竟然来得这样快。 她开口,想要解释。老夫人很好,待她一片真心,她不想让老夫人误解她只是因为贪图荣华权贵才来的京城:“外祖母,阿娆不是故意瞒您的,母亲说……”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跟本宫攀亲戚,你配得起吗?”解释被打断。 一句本宫,将平时的威严一览无遗。 也是,朝歌尊贵的平魏大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姑母,身份贵重如斯,不是谁都可以攀附。这里包含了太多轻蔑与不屑。郭娆倒退一步,面色惨白。 第16节 香云香叶脸带忧色,连忙上前扶住她。 张嬷嬷唏嘘,却无法安慰。固然三姑奶奶疼郭娆如宝,可这却与老夫人无关,她和郭娆没有相处十年之久的感情。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老夫人会喜爱郭娆,也不过是因为她以为郭娆是三姑奶奶的亲生女儿,是她的亲外孙女,而现在,却不是。 老夫人失了女儿,正哀痛难当,又听闻女儿在凤阳所受的委屈,心中早已怒气翻腾,只缺一个发泄口。而郭娆,正好撞了上来。 老夫人起身,从榻上下来,张嬷嬷就要去扶,老夫人抬手阻止,径自走到郭娆面前,声音冷淡无情:“若不是本宫派人去凤阳走了一趟,你还想瞒本宫到什么时候?区区一贱婢之女,你嫡母却给了你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无限尊宠,如今,你也该回报她了。” 郭娆听着她的话,面露不解:“回报?外……老夫人,您这句话什么意思?” 郭娆眼眸清澈,如琉璃般干净,失措模样楚楚可怜,带着几分无辜与不谙世事。这落在老夫人眼里,老夫人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本宫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郭娆听着老夫人的笑,突然有些冷:“交易?” 她如今无父无母,只身一人,京城里再也没了依靠,凤阳那边的人如狼似虎,她回去无疑狼入虎口,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老夫人淡淡开口:“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做了十四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从未体会过贫贱的生活。如今若本宫将你赶出府,凤阳那边你也必是回不去,你想过日后怎么办吗?” 看郭娆垂眸不语,她继续:“本宫可以和你做个交易,只要你答应,那你依旧可以过着现在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也依旧是本宫的外孙女,别人不会知道真相。” 郭娆双手颤抖,紧紧攥着衣裙,声音发颤:“什么交易?” 出了国公府,她的确无路可去,她从未体验过贫贱生活的艰苦。 “很简单,进宫伺候皇上,夺得皇帝宠爱,让霍贵妃再无翻身之日!” 郭娆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老夫人。 香云香叶同样难以置信,一向温言慈语的老夫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那皇上如今的年纪都足以当小姐的祖父了,且这朝歌谁人不知,今上沉迷女色,独宠贵妃,后宫不知多少人遭过贵妃毒手。那样一个充满阴谋诡计的地方,小姐如何能去? 老夫人云淡风轻:“你如今才十四,正是年轻貌美的年纪,本宫打算等你十五及笄再送你进宫。这些日子,你留在国公府,本宫会派专门的宫嬷调.教你,教你一些后宫之道。”说着又笑起来,调侃,“譬如,闺房之术。” 看着老夫人戏谑轻蔑的眼神,郭娆心下大恸,又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恍如梦中。 头脑发涨,迷迷糊糊地回想。 是了,当初她的祖母胡氏听信族长挑拨,也是这样说的。 “阿娆啊,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他又没留个儿子,这留下的财产怕是大半都要被族里拿去,日后你们孤儿寡母还要带着我个老太婆可怎么活哦?祖母就想,你姿色不错,当地好些大商贵人也看中了你,等你年纪一到,给他们做个妾,我们这吃香喝辣的日子还少?纵然他们年纪有些大,但你就委屈委屈,男女不就那档子事儿,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听祖母的,祖母这是为你好,没有什么比拿钱享福更重要!” 她当时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番话,突然那些刻意忘记的恶心嘴脸全浮了上来。 如今这场景……她突然想笑。 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在父母庇护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人心险恶,所以总有不成熟的想法,认为亲人不会害亲人,认为别人对你好,那就是善人。 原来有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她突然记起曾经看过的一本传记,上面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曾经她还笑,笑说这世上怎么可能只有利来利往呢,现在想来,当时只是她未经世事,自己蠢而已。 或许有不为利者,但那种人少之又少,譬如季月,她的嫡母。 那样一个纯粹无暇的人,但上天却没有善待她。 “怎么样,想好没有?”老夫人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郭娆苦笑。 宫中霍贵妃,朝歌谁无耳闻,她作为棋子进宫去,孤身奋战,稍有不慎,一朝命丧,有谁在乎? 她有自知之明,蚍蜉撼树之举,她不会轻易去做。 罢了,京城不过一场梦,就这样离去也好。 回到凤阳,纵然郭家人待她只是利益,也许她会活得行尸走肉,但好歹活着,不会轻易送命。 没了母亲,她毫无顾忌,可以慢慢筹谋,所有欠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坚定了决心,郭娆拂开两婢,倾身跪下,就要开口自请出府。 却就在这时,忽然瞥到老夫人身后,张嬷嬷摇头暗示的眼神。 郭娆有些奇怪。她与张嬷嬷不算熟悉,但可能因着她母亲的关系,张嬷嬷每次对她都和颜悦色,对她很好,所以此刻,张嬷嬷也没必要害她。 张嬷嬷对她摇头,这是让她不要拒绝老夫人吗? 但她并不想入宫。 可张嬷嬷这样暗示她,也肯定有她的道理。 郭娆想着老夫人的强硬态度,一时间手心有些出汗。 老夫人见她跪着不说话,好像是在犹豫,她嘲讽道:“当皇帝后妃风光荣耀,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怎么,你还不愿意?” 说得如同恩赐一般。郭娆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她垂着眼睫,嘴唇动了动,最后道:“……请老夫人让我考虑几日。”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老夫人眼中闪过不快,她开口:“最多三日,必须给本宫答复,不然……你就去陪她吧。” 郭娆猛然跌坐在地,背上冷汗岑岑。 ……若刚刚,她没有看到张嬷嬷的暗示,拒绝了老夫人,那…… 她现在终于明白,她的出路在老夫人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便注定只有两条:死或者进宫。 第22章 她的选择 郭娆回到菡萏阁,失魂落魄。 她在凤阳时就听说过皇宫里的霍贵妃,那是皇上微服出巡时遇到的女子,带回宫后十几年圣宠不衰,后来生下五皇子靖王,荣宠更盛当朝皇后。 但传言那霍贵妃心狠手辣,私底下暗害后妃无数,自她入宫,后宫除了已有子嗣的皇后,再无一人怀上龙嗣,可想而知此人心机之深。而皇上,对霍贵妃之事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所为。 郭娆想,若是她进宫,凭容貌能获得皇上喜爱,定会招惹霍贵妃记恨。踏错一步,那便是万丈深渊。毕竟,她对后宫一无所知,更遑论对皇上,但霍贵妃,与皇上有十几年的情谊,对皇上的性情想必也了如指掌。 凤阳回不了,她若不进宫,那便只有死了,老夫人出手,怕是没几个人敢违抗。 可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脑海中划过在凤阳的场景,那晚她想去祠堂陪父亲说说话,却看到父亲灵位前,大伯父与三叔伯眼里阴冷得逞的笑。 她胆战心惊。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也不敢告诉,凤阳她与母亲无依无靠,若她说了出来,也不会有人给她撑腰做主,说不定还会事极必反。 她随母亲来京城,除了要逃离凤阳的婚事,便是想有朝一日,能调查父亲遇害真相,为他报仇。 父亲之事还没有开头,她怎么能死呢? 但如今掌控着她命的,是老夫人。若不想进宫,又不想死,除非……有人能与老夫人抗衡,说服老夫人退步。而这样的人,她所熟悉的的,好像只有……季瑜。 那人是魏国公府嫡长子,将来的魏国公,最重要的是,他是深得老夫人器重的长孙嫡孙。 季瑜。 郭娆垂着眼,想起他在府中待她的种种,还有那晚…… …… 郭娆从妆奁盒里拿出翠玉镯,放在雕花盒里,对香云道:“将它还给老夫人。” 香云面有不忍,嘴唇动了动。 那手镯老夫人送给自己亲外孙女的,但她不是。不属于自己的,带在身上也不会安心,郭娆释然一笑:“去吧。” 郭娆去了小佛堂,在里面很久才出来。香叶端着托盘,早已候在门外,此时见人出来,立马走过去,脸颊带着些红:“……小姐,东西都备好了。” 郭娆看着那托盘里的银红薄纱,抿着唇:“拿去房间吧。” 夜湛星疏,风吟虫鸣。长廊暗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匆匆不停。孟安步履生风,急急赶往书房。 书房灯火通明,案前男子手执书卷,宁静如画。 孟安行了礼,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缎布,上面斑斑脏污血迹,他弯腰呈上前,道:“世子,这是赵祥所供名单。” 季瑜放下书,接过缎布打开,却是一封血书,上面字体歪扭粗壮,召示着所写之人临死之前的痛苦挣扎。 季瑜垂目看完,问:“他人呢?” “死了。我们的人赶过去时,赵家已被大火烧成灰烬,上下十六口无一生还。” 季瑜右手随意搭在案上,屈指轻敲,半晌才道:“发现他们的踪迹没有?” 孟安点头:“赵祥手中握有一块檀木牌,影四正在查,看天色,他也快回来了。还有,奴才猜想,这次杀人灭口,林立定是主谋之一,因为……”他还待说什么,季瑜抬手阻止。 孟安警觉,不久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匆踏无内力,是府内小厮。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世子,表小姐来见。” 孟安诧异,这么晚了,表小姐过来做什么? 季瑜放下手中东西,开口:“请她进来。” 孟安更诧,以往主子办公时,便是老夫人来找,也是要等的,现在表小姐这里,却…… 他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纱灯下,青石板上站着的表小姐,他走过去,笑请: “表小姐,世子请您进去。” 郭娆轻轻点头:“谢谢。” 她踏进书房,一眼就看见书案前站着的挺拔身影。在柔和灯光的映衬下,他少了几分距离感,清冷矜贵的气质有几分温润如玉。 郭娆微低了头,开口:“……大表哥。” 她今晚穿的是一身银红长裙,腰束丝带,垂至裙裾,下面是隐露未露的软缎鞋,低着头时光滑细腻的脖颈露出半截,有着小女子的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季瑜负手在后,眼眸微暗。 “怎么这么晚过来?” 郭娆咬了咬唇,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季瑜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手握得泛白,也静静陪她站着,等她开口。 第17节 屋子里只有晕黄的灯辉在闪耀,偶尔吹进一阵风,投在墙上的暗流光影也跟着闪动,到处一片安然寂静。 良久,郭娆才走到季瑜面前,抬起头。 季瑜这才发现,面前的人上了淡淡的妆,一双浅黛柳眉,双眸含秋水,双颊泛着桃红,唇如朱丹。 三姑母头七刚过,她便脱下了素衣,换上锦衣华裙,上妆描眉,这若在外人看来,是大不孝。 季瑜终于发觉了她的不对,就要开口,面前的人却已手到了腰间,扯开丝带。那衣服料子甚好,轻轻一扯,丝带便光滑的全部解散,垂落在地,郭娆手按两襟,褪了外裙。 影四查到今晚之事,施展轻功快速回府,要进书房却忽然被外面的孟安拦住,孟安:“待会儿进去,表小姐在里面。” 此乃要事,岂能被一个表小姐耽搁,影四不顾阻拦就要开口提醒世子,却猛地感觉一阵迅风驰过,接着“嘭”的一声,书房门窗皆重重关上。 他们都熟悉主子的武功招式,这内力发自谁,他们再清楚不过,一时两人面面相觑。 屋子里,季瑜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银红纱衣薄如蝉翼,里面姣好身段隐约可见。 春日里还有一些冷,尤其是晚上,凉风吹过,透过门缝窗缝进来,带着彻骨的冰凉。郭娆身子微微发抖。 “郭娆,你这是做什么?” 他咬着牙,声音有不稳和克制,她听得出来。 郭娆不答话,眼睫轻轻颤动,犹如蝴蝶扑动双翼,随后挪步上前,轻轻搂住了他的腰,偎靠在他怀里。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清冽竹香,就像他的人一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是,他没有推开她。郭娆想到此,得寸进尺,望着季瑜:“……阿娆……心悦表哥。” 季瑜感觉到钻进怀里的温软身子,听着她的话,僵在当场。 对上她水雾盈盈的眸子,他眼中幽暗,情绪难辨。半晌才抬手,轻捏她的下颌,俯身逼视她,一字一句重复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郭娆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就是在勾引他。 老夫人给她的选择,她一个也不想选。 虽然进宫夺宠,她可能更快为父亲翻案,但她不想侍奉那个年龄足矣当她祖父的男人,也不敢冒这个险。 即使那个男人是天下之主,权利至高无上,引得无数女子趋之若鹜。但在她的眼里,他与凤阳那些权贵富商一样,爱美色,大腹便便的油腻。若真的去伺候皇上,她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那种反感的表情。 而季瑜,他是国公爷的长子,身份贵重的魏世子,容貌俊美,年轻有为,最重要的是,她不排斥他。 既然有这个更好的选择,那为什么不选? 她想,若她跟了季瑜,日后得他宠爱,让他替她父亲平反,也不是不可能。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想着日后要与他同床共枕,她没有像要入宫侍奉皇上的那种抵触与厌恶。可能因为他救过她,维护过她,他看起来冷漠无情,她却觉得他是如玉君子。 有了他的庇佑,老夫人一定不敢对她轻易动手。 但现在的事实却是,季瑜除了是她名义上的表哥,她与他毫无交情。而要让他们之间变得有关系,就如此刻,勾引季瑜,成为他的女人。 她眼中含着泪,水光盈盈:“……表哥,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郭娆长得不仅漂亮,这漂亮里还蕴着几分天生媚色。她说话时,含泪时,楚楚望着别人时,流光媚色全无意识散了出来,纯粹干净得让人拒绝不了。 季瑜不是柳下惠,那温软的身子紧贴着他,还是曾经肖想过的,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但他并非毫无原则,抑制着身体的躁动缓了半晌,那股情绪才平息下去。拨开她环着他腰的手,他捡起地上的衣裙替她披上,轻轻开口:“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贱自己,穿好衣裳再说。” 季瑜平静说完,转过身去。 郭娆盯着他的背影,死死咬着唇,眼眶温热。 一阵窸窣响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消,郭娆穿好衣服,声音沙哑:“表哥转过来吧,我穿好了。” 季瑜给她倒了杯茶暖身,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么?” 郭娆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季瑜对别人有没有这样细心入微过,但每次她在他面前,他好像总是话少却体贴。 她捧着热茶抿了口,身上寒意驱散了些,不由想起那日在老夫人处,老夫人怀疑她的身份时,她第一个怀疑是他说的,直到老夫人说是自己派人所查,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询问,郭娆回神,转头就对上他清润的凤眼,她心里突然一跳,慌忙撇了开。 郭娆手紧握着茶杯,平复心神将老夫人的逼迫说了出来。 季瑜看了眼烛火下侧脸精致的女孩,思忖一会儿,才道:“三姑母之死对老夫人打击很大,她现在正在怒头上,我会想办法安排你出去避一段时间,等她怒气过了,再接你回来。” 郭娆早就猜到他会帮她,但她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季瑜垂眼,声音平淡:“因为三姑母希望你好好地活着。” “没有别的么?” “没有。” “你喜欢我吗?如果你想……我愿意。” 季瑜一顿,道:“不喜欢。” 撒谎。 郭娆看着他,对于他的否认一个字不相信。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怀里快要睡去时,意识虽然模糊,但明显感觉到他的靠近,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他吻了她。 若是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吻她? 那个雨天走廊相遇,她逃避着他,不止是因为她无意识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更因为他的亲昵暧昧,让她不知如何面对。 而她今晚会过来,也是仗着那晚的记忆,还有以前他对她不知缘和的好。她想赌一赌,赌季瑜心里有她,会帮她,但她没想到,他能忍住不碰她。 第23章 静水庵中 郭娆一早起来,张嬷嬷便过来了,说老夫人让她搬到静水庵,自此青灯古佛,为嫡母一生祈福。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季瑜,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竟能这么快说动老夫人。 绿枝知道昨晚郭娆做什么去了,她心里五味陈杂,收拾好去静水庵的行李,就进了郭娆房间。 郭娆见绿枝过来,弯着眉:“绿枝,有事吗?” 绿枝斟酌着用词:“昨晚……世子对您说了什么?”其实她想问世子对她做了什么,但这话她始终问不出口。 郭娆如实道:“他说等老夫人气消,会接我回来。” “没有其它的吗?” 郭娆摇头。 绿枝松了口气,但也不算太惊讶。早在灵堂那晚,她就觉得世子对自家小姐不一般。她心里还存着一点妄想,于是也试探着说出了口:“小姐,世子对您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您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嫁给他?” 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前那么金娇贵养的一个人,现在身处国公府,却谁也依靠不得。若是小姐的身子给了世子,却不能嫁给他,那她的命运就只能是做妾。 妾,没有人比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更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就是主人家发泄欲念的玩物,低贱没地位。若将来世子娶妻,主母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她不敢想象小姐被磋磨的生活。 现在小姐既然决定委身于世子,搏一搏又何妨? 嫁给季瑜?郭娆扯着嘴角笑起来,她有自知之明,以她的身份,给他做妾都是高攀了。 不管季瑜喜不喜欢她,她仗着他对她的宽容利用了他是真,她觉得自己是配不上他的。 …… 静水庵坐落在灵山山腰,与山顶的广源寺直通一条盘曲折回的绿意羊肠小道。 山腰群树环绕,绿叶成荫。郭娆掀开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翠绿景色,心中很平静。 马车停到庵门前,香云扶着郭娆下了马车。 庵门口早已有人在等着,二十岁左右,见她们过来,笑着请她们进去,道:“贫尼法号静心,老夫人派人通知了庵主,说有人要来,所以一大早就叫贫尼在这儿候着。” 一阵风拂过,郭娆闻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不远处树丛旁传来些微骚动,郭娆循着声音望去,不经意瞥见黄色衣料一角。但静水庵的尼姑,衣服都是皂蓝色的,她皱了下眉。 静心没有察觉,带她们进庵,边走边介绍:“庵里统共有二十二个人,加上庵主,二十三人。”说着拐过一条小径,往前指了指,“这西边无人居住,你们以后就住在这西边。” 她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房间有很多,五个人一人一间也够。路贫尼已经带到了,你们打扫一下就可以入住,贫尼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退后几步,继而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有人在追她一样。 郭娆看着逃也似的的背影,若有所思,半晌才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院子里萧条枯败,落叶满地,新冒芽的梧桐树下,有一口井,石盖上也满是残枝落叶。明明是春天,却仿佛比秋天还萧瑟凄凉。 香叶放下包袱,去推开主屋的门,顿时灰尘簌簌往下掉。香叶咳了咳,捂着鼻子进去,里面蜘蛛网遍布,桌椅上灰尘厚厚的一层,这里显然很久没人居住了。 她跑出来,有些愤怒:“小姐,她们太过分了!怎么能让您住这么脏的地方,不行,奴婢找她们评理去!” 郭娆却很冷静,拉住她:“不要冲动,她明显受人指使,便是找到她,也评不出什么来。” 香叶又气又怒:“可是小姐――”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能不能的。”郭娆打断她,“与其找人评理浪费时间,倒不如趁着天色先将这里打扫好。” 她与静水庵的人素不相识,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为难她,最大的可能就是受人指使,而这个人,除了老夫人她想不到别人。到了静水庵还这样逼她,不是发泄不痛快,就是别有目的。 郭娆抿着唇,她倒希望是第一种。 若是第二种,老夫人还没放弃想让她入宫的念头,以打压她逼她就范,那她在这里的这段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绿枝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她提议:“……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世子?” 郭娆几乎没有考虑地摇头,若是这点小事自己都解决不了,日后想留在季瑜身边,面对他身边的那些女人,她又该怎么办? 主仆四人将一切收拾好,已经到了夜晚,夜里寂静如水,一盘银月悬挂。 郭娆沐浴完,穿着单衣上床休息,盖上被子,潮湿的气味却让她皱了皱眉。 抓着被子细细闻了闻,一股子霉味,这是积压了多久的被子? 想着要用这样的被子盖一晚,郭娆突然有些不舒服,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披风,打算在桌子上趴着凑合一晚,明天就将被子拿出去晒晒。 黑黑的夜里,枕在硬邦邦的木桌上,时间长了脸压得有些疼,手臂也有些发麻,但白日里累了一天,郭娆一动不想动。于是就这样趴着,最终沉沉合上眼。 …… 夜已深,虫鸣窸窣,庵堂的灯火渐熄,最后隐没于无边月色。忽而,阔天黑幕下风声乍起,迎来暗流涌动,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暗处蛰伏的两道黑影手握大刀,见时机已到,互视一眼,下一刻如猎豹迅猛,掠出树丛。 第18节 木格子棱花窗有些旧败,看上去不堪一击,黑影面拂冷笑,举起大刀挥手劈下。 “咣――!” 刀剑相击,声音脆响。 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另一帮人影,如鬼魅移行,挡了黑影大刀。接着腕子一偏,精准反击,刀剑刃口相撞,摩擦出电光火花。 人影动作迅速,立即反客为主。 窗外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屋内女子沉睡,恬静无声。 不消片刻,打斗声去。 “六哥,都处理干净了。” “撤退!” 几道暗影霎时腾跃消失,徒留空荡月色,仿佛刚刚的激烈厮杀从未存在。 郭娆趴在桌上,睡意朦胧,隐隐约约中好像听见了兵器打斗声,但抵不过渐来的困意,阖眼安睡。 国公府。 “老夫人,您既然还想让郭姑娘进宫,又何必答应世子呢?”张嬷嬷替老夫人脱了外裳搭在屏风上,不解道。 老夫人淡淡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郭娆既然都敢求到琅儿那里,便是铁了心要和我反抗。” 她睨向张嬷嬷,“她在府里住了那么久,你也应该了解她,瞧着虽然软绵绵,却心思细腻,是个极有主意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逼得太急,弄巧成拙就不好了。将她关到静水庵,磨磨性子也好。” “那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琅儿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为她说话情有可原,但是……他从来就是个冷情性子,这郭娆能说动他过来,那手段也不可小觑。” 她笑得愈发冷,“今儿他出了京城,怕是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们只要趁着这时候让郭娆自愿进宫,那他也不会再说什么。” “还有,庵主那边可吩咐好了?” 张嬷嬷点头:“都安排好了。” 老夫人坐在床前,目光轻蔑:“给过她机会,她不要,偏要走那歪路,去吃那不必要的苦!不过这样也好,她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身份,没有国公府撑腰,她什么都不是!” …… 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太阳冉冉升起,金灿的阳光射进简陋的房间,撒在郭娆脸上。她的皮肤瓷白细腻,长翘微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郭娆趴在桌上,慢慢睁开了眼。刚要起身,双臂背脊一片酸痛,不由“嘶——”地一声,痛呼出声。 门外香云端着脸盆敲门,轻声问:“小姐,您醒了没有?” 郭娆将披风藏好,揉了揉泛酸的身子,才开口:“进来吧。” 香云推门进来,放下木盆要伺候小姐洗漱,却发现她左脸颊上一大片红印子,她吃惊道:“……小姐,您脸上……” 郭娆后知后觉,摸上去才反应过来。刚刚身体的疼痛倒让她一下子忽略了脸上的麻意,她眼也不眨开口:“可能是床板太硬了,睡不习惯,晚上侧躺着压枕头上了。” “小姐……” 到底是锦衣玉食堆儿里长大的,香云有些心酸,自家小姐以前哪里过过这般清苦的日子。 郭娆不在意地笑:“没事,习惯就好。” 洗漱好,郭娆就将被子拿出去晒了,刚要回屋子,却见香叶拿着篮子怒气冲冲地从院外进来。 郭娆开口:“怎么了?” 香叶看向郭娆,将菜篮往前一递,眼里愤怒又委屈:“看,小姐,那些老尼太过分了!” 郭娆看着篮子里一堆蔫萎的菜叶和几个萝卜,蹙了蹙眉:“怎么回事?” 香叶将事情说了一遍。 她早上打完水,就准备和绿枝做饭了,但没有食材,问了庵里的尼姑找到厨房,正准备拿一些菜就被突然而来的一个老尼拦住了。那黑心老秃尼竟然说要菜可以,但得交钱自己买。 难道当她是傻子吗?她来之前就问过国公府里相熟的丫鬟静水庵是什么地方。丫鬟说过这里原本就是国公府的一个庄子,后来因一直荒芜着才修葺成庵堂,国公府里犯了错的女眷都送到这里,削发为尼或带发修行。每年都是国公府拨款养着这些人的,同在庵堂住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要钱? 她忍着怒气和老尼讲理,那老尼姑看着她,目光轻蔑,施舍般地让人给了她这些不新鲜的蔬菜,最后竟还让厨房的人将新鲜的菜都收起来了,生怕她会偷一样。 她怒不可遏,这要是搁以前,她早撸了袖子打过去,可现在在别人的地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能给小姐惹麻烦。 第24章 找到把柄 郭娆静静地听香叶说完,紧抿着唇,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如果猜得没错,应该是老夫人,她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回去求她。这刁难也许只是个开头,日后在这静水庵,恐怕没消停。 她有些想不通,难道一个人真能如此善变?明明之前老夫人是那么的和蔼,笑起来时也是那么的慈善,对下人从来没有斥骂过,难道仅仅就因为她不是她的亲外孙女就要这般利用刁难她?还是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之前只是隐而不露? “以后……不必与她们理论,也不用再去找她们要东西了。” “为什么?”香叶不解,不找庵里要食材,那她们就没法做饭了啊。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老夫人授意的,日后类似的刁难不会少,我们还是少理会她们。至于吃食,我们可以自己买。”郭娆淡淡开口。 香叶有些不明白:“您的意思是以后我们每日在厨房付钱买菜?”那厨房的尼姑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如果用钱买,她有些担心那老尼会趁机讹她们。 郭娆摇了摇头,失笑:“你忘了,这静水庵就在山腰上,昨日我们上来时才经过山下市集,也不远。我们所带的银子,省着点花,三辈子也足够。” 她没有带走国公府的任何东西,所带的衣物和钱财,都是她自己从凤阳带的。 她父亲在世时,她每个月零钱不少,全存着了。来国公府时路途遥远,拿着一堆沉甸甸的行李不方便,她便让香云将自己的首饰和碎银全拿去当铺,换成了银票,算起来也有五六千两。 饭菜太过惨淡,大家都食之无味。 吃完饭,郭娆走到房间打开包袱,拿出一张一百两银票给香叶:“你待会儿就和香云一起下山,将缺的东西都买回来,然后剩余的钱全部换成碎银,记住,尽量避开静水庵的人。” 她们现在解决了吃食问题,但也不能太招摇,不然那庵主不知道会再打什么坏主意。 香叶和香云前脚出门,后脚就来了个小尼姑,十七八岁左右,面色暗黄,但双颊红润,对着郭娆时面无表情:“你就是郭娆吧?我叫静一,庵主让我来问一下,你们住得可还习惯?” 郭娆不知道那庵主又是要做什么,于是没说话,只嗯了声,点点头。 静一环视了一眼屋子,盯着郭娆突然一笑,蜡黄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郭娆觉得有些渗人。 “既然习惯,那就从今天开始诵经,请吧,郭姑娘,我带你去庵堂。” 郭娆瞥了她一眼,老觉得这个静一对她有敌意。 “好,走吧。” “小姐,奴婢陪您一起去。”绿枝跑出来,她有些不放心小姐一个人。 郭娆道:“你不必陪着我,只是念经而已。”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开口,“你就待在屋子里擦擦桌子吧,昨天打扫得匆忙,不是有些地方还没打扫吗?” 绿枝有些奇怪,昨天四个人一起打扫,天黑时所有事情都做完了,还有什么没做?她刚想问,触及小姐的眼神,止住了。 点点头,“是,奴婢会打扫干净的。” “那就好。”郭娆转头看向静一,“带路吧。”她虽不知道她们会做什么,防着些总是好的,屋子里不能没有人。 静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记好去庵堂的路,我只是今天来领你一次,日后你就自己去。”说着又看她一眼,笑道,“每天辰时开始,中午我送饭,然后下午继续,到了戌时才能离开。可不要迟到了,庵主最讨厌不重规矩的人。” 郭娆不想理会她想表达什么,只礼貌一笑:“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走进庵堂时,一股檀香味迎面而来,郭娆抬头打量。 屋子有些陈旧,阴冷潮湿,墙壁上居然还有清晰可见的苔痕,内堂桌上放着一个红木佛龛,里面是手持金杖的地藏菩萨,两边点着粗壮的香烛。 郭娆走过去,抽出三根香点燃插上,跪在团蒲上心无旁骛地磕了三个头。 静一见她这般,有些不耐烦:“你赶紧开始吧,可不要偷懒,我会随时过来看,若被我抓住了你偷懒,可别怪我把你交给庵主。” 郭娆拿起桌上的地藏经,桌上一层积灰,翻看经书,也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她忍受着,重新跪到团蒲上,开始念起来。 静一看着她念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下,偷偷跑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郭娆放下手中的书,停下来。 她总感觉这里到处透着一股子古怪。 国公府不是每年都给这里拨款了吗,这里的修葺为何还是如此简陋?佛堂灰尘遍布,阴森寒冷,湿意重重,明显很久无人打扫,难道她们平时不做早课吗?还有刚刚在来的路上,几个尼姑与她迎面而过,她听着她们的笑语,居然闻到浓浓的脂粉香,和昨日静心身上的一模一样。再有就是静心和今日静一在她住的院子里的诡异反应…… 她开始感觉脑子有些杂乱,过了很久才又拿起地藏经。 整个庵堂里静悄悄的,檀香弥漫,外面偶尔传来几句鸟叫。 快到晌午时,静一才跑进来,脚步带着些轻快,对郭娆道:“吃饭吧,只有两刻钟的时间,吃完继续念!”说着递给她一碗饭。 郭娆睁开眼,看了那饭一眼,米的颜色有些沉,几根水煮的菜叶。 郭娆默默地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饭放进嘴里。咀嚼几下,酸馊味溢开来,她再也忍不住,跑出庵堂吐起来。 “果真是个千金小姐,这就受不了了?既然你自己不吃,那下午就饿着吧!”静一抱着臂走到郭娆身后,暗黄的脸上透着刻薄,看笑话一样讥嘲。 郭娆捂着胸口,平息了那股恶心,拿出帕子擦了嘴,转身看向她,看到静一有些嫉恨的表情时愣了愣,淡淡开口:“你把饭拿走吧,我不吃了。” 静一怒瞪着她那张脸,忍住想撕花的冲动,一声冷哼:“这是你自己不吃的,饿晕了别说我没给你送饭!”说罢,神气十足拿着碗离开。 郭娆跪在团蒲上,抚了抚肚子,叹了口气,下午恐怕有些难捱。 她若不向老夫人屈服,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好过,她必须得弄清楚这静水庵的古怪,不能一直这样任人拿捏。 下午的时候静一又不在,郭娆默默地念了会儿,肚子有些咕咕叫,她咬牙忍着。 中途静一进来,面色有些难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狠狠瞪着郭娆跪着的背影。 郭娆无视这莫名其妙的人,不动如佛。 天色渐渐暗下里,月亮略过柳梢,散发点点银光。 戌时到了,静一才走。郭娆回到院子里,步子才缓下来,揉揉膝盖,冷汗直下。 香叶和香云早就在院子里坐着等,一见她回来,立马跑过去,将她的手架在脖子上扶进屋子。 “小姐,您的腿……” 香云撩开她的裙子,膝盖上一大片红肿。 郭娆摸着红肿,倒吸了口冷气,皱着眉道:“不必担心,去将生肌膏拿来给我涂上就好。” 香叶眼眶都红了:“她们太过分了,难怪正午的时候她们守在院外不让我们出去找您,奴婢和香云都急死了,就一直在院子里候着。” 第19节 郭娆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安慰:“我这个受伤的人都没怎的,你怎么就先委屈上了?放心,我不会任她们摆布。”说着目光也有些飘远了,“她们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总会抓到她们的把柄。” …… 早上吃过饭,郭娆就向庵堂而去,这次没了人领路,她一个人走的时候,才真正开始打量了番静水庵的景色。 这里的屋子都是白墙黛瓦,一座连着一座,构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庵堂在静水庵最东边的角落,隔她住的西院有些距离。 郭娆走在小径上,白色鹅卵石两旁的绿茵草地杂草丛生,很久都没有修整的样子,导致野草你攀我爬,挤挤攘攘中堆得都高过了人半个身子,还有一些生长茂盛的杂草,藤蔓都快延伸到了走的路径上。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每日还有活人在这小径走上一番,这小径怕是要荒废在一堆杂丛中了。 “……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 清亮又恼怒的声音传来,郭娆脚步一顿,一下子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昨日带她去庵堂的静一。 接着又听一道讨好男声。 “荷荷,你就依了我一回吧,待会儿她就往这边来了,你别拦着我。” “呵,你这老色鬼,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寒碜模样,更何况庵主明令禁止不许我动她,她要是出了事,你是想害死我……” “怕什么,我办完事马上就走,再说,难道姑娘家出了这事――谁……谁还会大张旗鼓地到处宣扬?” “智空,你可不能害我!庵主将她交给我,要是她在我手上出了事,你倒好,爽完提了裤子就能跑,老娘可是要替你偿命的!” “……行行行,姑奶奶,我不想了还不成吗?你快走吧,师兄正找你呢!” “……智行真的找我?你不会是想支开我等着她吧?” “我的心肝儿,咱俩认识多久了,女人还是像你这样处处懂我喜好的好,我又焉会舍大取小,为了尝回鲜把你搭进去?” “那就好……你也就嘴皮子会说……嗯……别动手动脚……啊………好了……我要走了……” 一阵窸窸窣窣响,而后一个瘦小的身子从草堆爬起来,整了衣衫就往东墙那边跑。 郭娆看完野鸳鸯,蹲在那半个人高的草丛堆下,还有心情了悟:原来这草丛不修整还有这般用处! 至于刚刚他俩口中的那个“她”…… 郭娆回想起那对话,越琢磨越心惊,万分确定就是自己。 “小美人,要见哥哥何必躲在这里?过来哥哥大大方方叫你看!” 背后淫邪声起,郭娆蹲着的身子一僵,下一刻反应迅速地拔了发上檀木簪,转身指着他。 “你别过来!” 智空早发现了杂草下的隐约裙摆,才支走静一。他前日偶然在树丛瞥见这从马车上下来的娇嫩美人,几乎一眼难忘,心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今日本就为她而来,此时不抱得美人归,更待何时? “美人冷静点,快放下簪子,不然伤了你,哥哥可是会心疼的――” 话是这样说,他闪着精光的双眼却直盯着簪子,趁她不防,立马朝她握簪的那只手夺去。 郭娆一惊,下意识一闪躲,她身子纤细轻盈,一下子躲过了智空的侵袭。 智空就扑了个空,吐出口唾沫。 “不知好歹!” 这次发了狠,猛地就朝她扑来。 他一个男子,身强力壮,郭娆知道自己若跟他硬碰,肯定吃亏,可现在也不能跑回西院,那里绿枝她们亦是手无缚鸡之力。 权衡一番,她就要往庵堂跑,只是刚提起裙摆,就听智空一声惨叫。 她一愣,往后一看,智空不知怎么的就倒在地上不停打着滚,额上青筋暴气,神情很是痛苦。 郭娆不敢再待,赶忙就往庵堂跑去。 见女子背影渐渐不见,小径一旁的树上突然跃出两个黑衣身影。 其中一个看了眼地上的智空,问旁边的人:“六哥,他怎么办?”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废了!” 郭娆气喘吁吁跑到庵堂门口,直到瞥见有个拿着扫帚的尼姑,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一抹额上细汗,慢了步子边走边权衡各种利弊,觉得静水庵实在太危险,在没有拿到她们的把柄之前,她必须准备一些防身的东西。 如此决定,郭娆呼出口气,将紧握的簪子插回发上,才抬步进了屋子。 庵堂里却多了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佛龛前。 深蓝色道袍,与其她尼姑都不同,身上自有一股淡然气质,这应该就是静水庵的庵主。 郭娆迟疑了会儿,上前,“庵主?” 庵主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郭娆看见她的样貌,有些惊讶。 这个女人是带发修行,四十左右的年纪,却身段窈窕,皮肤细腻滑润,黛眉丹唇,好像搽了些胭脂,面色红润,颇有几分风韵犹存之感。若不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几丝纹路,看起来就像二十几岁。 她笑着走过来,步子细缓,伴着深蓝的袍角,别有一种慵懒散漫。 “昨日在这里可还好?”声音如出谷黄莺,几分甜腻悦耳,竟是娃娃音。 郭娆有些怔然,这庵主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喜欢为难人的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随心所欲。 不过,也许她想错了。人不可貌相,譬如老夫人。 她不打算绕弯,单刀直入:“是老夫人让你来为难我的吧?” 见她这么直接,庵主有一瞬间的讶异,转而轻笑:“真是对不住了,的确是老夫人。” 又向前几步,走到郭娆面前,郭娆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味,似兰花,又似茉莉,芳香怡人。 只听她继续开口:“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必再多说。这里的日子轻松惬意,我也不喜欢为难人,但老夫人发话,我不得不听,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郭娆抿抿唇,看着庵主目光有些坚定:“不管你怎么为难我,我是不会答应的。若是你们非得逼我,与其去当老夫人掌下的傀儡浑噩度日,还不如死在这庵堂,倒还干干净净!” 庵主听着她的话,不知怎的有些失神,再次开口,却有些自嘲:“干干净净?如果是这样,随你。”说完出了庵堂。 郭娆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跪在团蒲上,她摸着膝盖上的护膝,不由笑了笑,心里划过一股暖流。 “哟,来得挺早!” 凉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郭娆没有回头,看起来心无旁骛。 静一看郭娆眼皮也不眨,想起刚刚智空被这女人勾了魂儿的话,又暗恨起来,却又无可奈何。庵主吩咐过只能刁难,不能打杀,她气得直咬牙。 不是说不能打骂么,哼,让她从早到晚念佛经,这不算打骂吧?她就瞧这郭娆能跪到何时,最好膝盖跪烂了,以后是个瘸子! 在椅子上坐了半晌,看看外面天色,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她心情又好起来。过了会儿,见郭娆还挺直着背念经,倒还挺自觉的。她冷哼一声,离开。 郭娆听到离去的脚步声,睁开眼,快速起身,悄悄跟在她后面。 穿过几条游廊,到了一处假山。静一回头四处看了看,郭娆赶紧缩在廊柱后。 再次露出头却不见静一身影,她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于是走出廊柱,来到假山旁,四处寻了寻。 刚刚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无故消失?郭娆皱着眉头,却瞥见假山一角的一条缝隙,走过去看了两眼,轻手推了推。 石门滑开,内里有一条过道,有些昏暗。 郭娆一惊,原来是这般。她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快,考虑半晌,还是抬步向里面走去。 没走一会儿,就有一道楼梯,她走下去,忽然闻到空气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糜糜腥香,里面还传出一些嘤嘤细碎的声音,很混乱。她加快了步子。 前面光亮渐盛,拐过一角,她贴着道壁,向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的场景却让她震惊。 从看到那些尼姑擦脂抹粉以及那片黄色衣角,还有那个想非礼她的和尚,联想起山顶的广源寺,她就起了疑心,猜到这些尼姑与人苟且,却没料到是这样糜乱的局面,数人滥交。 胃里忽然一股恶心翻涌,她不想再看,转身快速离开。 回到庵堂,她吐出口气,翻开地藏经,摒除杂念,默默念了数十遍,那些场景才稍稍散去。 香炉里的香料静静地燃着,袅袅升腾,佛堂里静得可以听见燃着的香料“噗嗞”声。表面上的清修之地,谁能想到内里竟是这般的肮脏污秽。 想着她又轻轻一笑,别人如何过活,这与她无关,她要的只是一个把柄,一个可以让她反客为主的把柄。 看了眼漏壶,已经快到正午,静一应该快回来了。 她要见庵主。 当庵主真的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郭娆却有些惊讶。她本想着等静一来给她送饭,然后让静一去告诉庵主她要见她,却没想到她自己来了。难道庵主发现她去了假山? 不可能,当时她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她自己来去也很小心翼翼。 “庵主?现在您过来有事吗?”郭娆不动声色,浅笑开口。 庵主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去过假山?” 听她的语气,郭娆意识到这是一个不用回答的疑问句。 “小姑娘,你很聪明,也很大胆,只身就敢往里面走,不怕我杀了你吗?” 她的语气却毫无杀意,甚至带着几丝调侃,郭娆突然看不懂她,她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惊慌吗?这件事情若传到老夫人耳里,她们恐怕都逃不了一死,因为她们都是国公府的人,关乎着国公府的声誉。 看着庵主朝她慢慢走来,郭娆压下心中波动,佯装镇定:“你不会杀我!” “哦?” “我早猜到了你们与山上广源寺的和尚有苟且,并且昨晚就告诉了我的丫鬟,我若死了,她们必会怀疑,你难道要将她们全部杀死吗?” “还有,若我们主仆四个都死了,傻子都会怀疑静水庵有问题,更遑论老夫人。更何况你应该也知道,老夫人送我来静水庵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我,若我莫名其妙死了,她一定会派人来静水庵查找真相,到时候,你们的事离被揭穿就不远了。身为国公府的人,死也是国公府的鬼,你们却过得如此污秽糜乱,老夫人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一定会将你们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她也有了底气,低下身,从团蒲上捡起地藏经,继续道:“我只想安稳的生活,只要你让她们以后不找我麻烦,我可以保守你们的秘密,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管,我们互不干扰。至于老夫人那里……”郭娆挑挑眉,“我想你知道该怎么说。” 庵主盯她半晌,忽然掩嘴笑起来:“郭姑娘,你说得很有条理,但你估错了一点。” 郭娆蜷了下手,“哪一点?” 庵主红唇微勾,眉目间几分风情,她一字一顿道:“现在,我不怕死。”语气带着淡漠与嘲弄。 触及她凉薄的双眼,郭娆突然有些紧张。 却又听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喜欢你,你的性子很像我。”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但你比我更大胆,更不顾一切。我曾经……很绝望,但怕死,……所以有了现在的结局,来了这静水庵。如今的苟活,不过是贪图身体的欢愉,行尸走肉罢了。” 最后,她释然一笑,又道:“以后她们不会为难你,放心吧。这佛堂,你来不来,随意。” 听她这样说,郭娆松了口气,但还有个疑问,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过那里?我确定没有人看见我。” 庵主的眼神忽然有些意味不明。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香味,似花香非花香,味道很独特,以平常人的嗅觉,很难闻到。只是我天生对气味敏感,曾经,很喜欢制香。昨天我只闻一次,就记住了。” 第20节 郭娆低着头,有些默然。这件事,只有她身边几个人知道。庵主竟然发现了。 “……还有,那西院……以前死过人,一尸两命,常闹鬼,如果你住得不舒服,我可以重新安排。” 郭娆想起静心和静一古怪的言行,忽然明白了,她淡笑:“多谢了,不过,我不信鬼神之说。” 庵主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你是谁?” 郭娆抬头,她突然想认识这个女人。 门口的身影顿了半晌,沉默。而后转身。 逆着光,女子的轮廓分外柔和,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淡淡开口:“我是季文舒的侍妾,也是……他的姨母……亲姨母。” 郭娆手中的经书垂落。 第25章 一场往事 捻指已到四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梧桐叶,透过镂花窗,洒在女孩的脸上,女孩悠然转醒。 香云见小姐醒了,就要服侍更衣。她拿出一套素色衣裙,郭娆伸出手任她动作。 十四岁的身体发育姣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系上腰带,素色的衣裙将年轻女孩凹凸有致的身段尽显无遗。 绿枝进来:“小姐,庵主说山上的牡丹和山茶开了,想请你一起去赏花。” 郭娆浅笑起来:“好,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去找她。” 自从两个月前庵堂里的那次谈话,庵主就像变了个人,经常找她说话。郭娆也很喜欢庵主的性子,两人聊得有些投机,她闲暇时除了念经,就经常和庵主约在一起。 吃完饭走出院子,庵主正站在一棵树下,望着池塘的游鱼,目光悠然。 郭娆走过去,喊了句:“黄莺姐姐。”庵主本名黄莺,这是她告诉她的。 面前的女孩明眸皓齿,浅浅一笑如姣花照水,乌发素裙,衬得身姿亭亭玉立,素净脱俗。即使黄莺每天都见到她,但每日都有不一样的惊艳。 她道:“走吧,前几日刚下的雨,如今后山的花应该开得正艳。” “嗯。”郭娆笑着点点头,和她并肩而走。 开花的地方是广源寺后山,她们顺着羊肠小道徒步而去。闻到花香,郭娆不由加快脚步,前面的红色若隐若现。黄莺见她这般心急,不由笑着摇摇头,在后面慢慢走。 郭娆被映入眼帘的花海所惊艳,迎着清风带着晶莹露水的茶花花瓣轻轻颤动,满目的深红浅红如浪翻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清新微润的空气,道:“黄莺姐姐,这里每年四月都这么漂亮吗?”她喜欢茶花,曾经父亲也为她种植过满园各色茶花,但没有此时山上这层层叠叠的生机壮观。 黄莺点点头,眼神有些迷远:“开了快二十年了吧……初来静水庵时,整日浑浑噩噩,就想着开阔心境,于是买了很多花的种子,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牡丹和山茶。” “你真厉害!”郭娆自从来京城,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此刻毫不吝啬地夸奖。不过她也没说错,能将半边山种满花并养活,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的确很令人敬佩。 黄莺被这轻松欢快的氛围所感染,走过来,闭着眼轻轻呼吸,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有多少年没有这么舒畅了? 岁月太长,她记不清了,也不想去记。 她摘下一朵茶花,喊道:“阿娆。” 郭娆正弯腰想摘一朵开得红艳的茶花,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怎么了?” 黄莺一笑,踮脚将花戴在她发上。女孩眉眼弯弯,眼眸清澈,笑颊酒窝如璀璨朝阳,让黄莺的心瞬间明朗。差不多两个月相处,她知道面前的女孩聪明.慧黠,性子坚韧,让她也感染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活力。 忆起过往,黄莺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阿娆,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郭娆讶异,“黄莺姐姐,你……” 黄莺话里带着轻松,“闷在心里久了,总是不畅快,怎么发泄都没有用,我想讲出来,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郭娆听她这样说,想起她的发泄法,不由赧然。她不知庵主为何那样糟蹋自己,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没想过去深究。所以她不说,她也不问。 现在,黄莺想要告诉她,她当然是极想知道的。 黄莺看着她写满期待的脸,不由莞尔,“那日我告诉过你,我是季文舒的亲姨母,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是林太妃的女儿。” 她看向那茶花,接着道,“但我却不是光庆帝的女儿,光庆帝将我母亲打入冷宫后,我母亲和一个侍卫私通,偷偷生下我。我和姐姐相差十二岁,她并不喜欢我,后来母亲病逝,她便留我一个人在冷宫,然后向她父皇请旨下嫁魏地。直到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魏国公夫人又重回京城,一次进宫,她将我带了出去,她对我说‘我带你出来只是不想让你死了,好歹你是我妹妹。’她还要给我钱,让我离开京城重新过日子,但我拒绝了。” “冷宫的日子寂寞孤独,我沉浸在姐姐救我出来的温暖里,以为不论怎样,她始终将我当妹妹了。我没有亲人,于是就求她让我留在她身边,她也同意了,但没有承认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在她身边当丫鬟伺候她。我喜欢制香,她也喜欢我制的香,见我颇通此道,后来就专门开辟了一片花园,给她制香料。” 二十一年前,黄莺二十三岁。 十七岁的季文舒正值少年慕艾,沙场归来,血气方刚,到老夫人那里请安,见过黄莺几次。黄莺姿容秀雅,又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娉婷袅娜,女子该有的成熟妩媚样样具备,还喜欢制香,身上总有一股神秘的芬香,这样的女子怎会不惹人心动? 就连初尝人事的季二爷也曾求老夫人将黄莺许给他,老夫人却毫不犹豫地拒绝。 一次季文舒也来找黄莺,说可以娶她为妻,黄莺大惊。季文舒先前和她见过几次,每次来老夫人这里都会笑着和她说话,她一直当他是外甥,所以总是笑着回他。 她与他相差六岁,还是她的姨母,她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季文舒会喜欢她。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如同老夫人面无表情地拒绝讨她的季二爷。但没想到季文舒反应激烈,逼视着她问她为什么不愿意,黄莺无法说出冷宫秘闻,告诉他自己是他的亲姨母,于是撒谎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后来季文舒有一段时间没找她,再一次找到她却将她堵在假山一角,有些发怒,说‘你骗我,我调查这么久,你身边连只公苍蝇都没有,怎么会有喜欢的人!’ 黄莺有些慌,无法回答他,推了他就往松风堂跑,季文舒却过来追她,似乎不问清楚不罢休。 黄莺无奈,难道她要告诉季文舒她是林淑妃和一个侍卫的私生女,是她母亲的异父妹妹? 最后无法,拔下发上金簪以死相胁,他才放她离开。 她回到松风堂,却是想着该嫁人了,随便是谁都行,只要品行端正,能陪她安安稳稳过一生,于是将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夫人,让她帮自己找一个良婿,老夫人答应了。 却没想到一次漏口,老夫人在季文舒来请安时以这件事来调侃他娶亲,黄莺无法描述他当时的表情,只知道非常难看,最后推了茶盏拂袖而去。 老夫人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只是还没等她怀疑,季文舒就已经动作了。 黄莺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大而皎洁,纯白无瑕。 季文舒喝醉了酒,将她扔在床上,压在身下,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放开,最后她哭着说自己是他的姨母,他却冷笑:你总是骗我,连姨母都搬出来了,就这么讨厌我? 她只感觉身体一阵刺痛,然后脑海茫然,他在她身上使劲折腾,像是发泄一般。初时他的生涩让她疼得发抖,后来的高.潮她却如坠冰窖。 他笑着说:莺莺,我这辈子都没有这般快活过,我会娶你的。 后来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她目光呆滞,看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却想到了寒冰冷雪。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像月亮这般的纯白无瑕了。 第二天起来,季文舒拥着她笑得欢快,那笑脸,年轻阳光,她却一阵恶心,当季文舒再次将她压在身下时,她使劲推开他,拔了发上的簪子就刺入自己的胸口。 她看到他慌乱和不可置信的眼神,心里五味陈杂。 当她再次醒来,却是在季文舒的房间。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淡漠,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阿晗要娶你,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以后的妻子得和他门当户对,所以我答应他让他纳你为妾。” 黄莺不敢置信,她是老夫人的亲妹妹啊,她居然让自己给她的儿子做妾? 老夫人却说:“他铁了心要你,甚至以死相逼,难道你还要我告诉他你是他的亲姨母?我从未见过这孩子这般不顾一切的模样,他是将来的国公,我不能告诉他真相,这对他打击太大。更何况,你和他已经上床了,做个妾也罢,他愿意怎么宠着你我不管,只当了了他的心愿。” 黄莺听着她话,心下一片悲哀,嘲讽:“姐姐,我是你妹妹,他是你儿子,你让我们在一起,这是乱.伦啊!” 老夫人声音冷淡:“妹妹?那又如何!皇宫的腌臜你还见得少吗?当父皇将自己的侄女和弟媳压在身下时,你当时就躲在我身边吧?看得可清楚?当当年的四皇子在冷宫玩亵自己的妹妹时,你是不是也和我躲在一起?” 黄莺心里突然发疼,她也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姐姐:“我不会答应的,除非我死!” 老夫人目光忽然凌厉:“死?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是不是要我这个做姐姐的跪下来求你才成?如若你还不答应,别怪我狠心。你不要忘记了自己也是有亲爹的,他当初在冷宫时时照顾你,现在老了出宫,你也不希望让他晚年过得生不如死吧?” 黄莺心里一震,骤然跌在床上,泪流满面。姐姐将她从冰冷的冷宫救出来,将她带在身边,给她衣食无忧,帮她开辟花园,她一直觉得姐姐是将她当妹妹的。 也许她是将她当妹妹,可这却是在这个妹妹对她毫无威胁的情况下。但是当这个妹妹与她的利益相冲时,她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这个曾经怜惜的妹妹。 她颤抖着声音:“……好,我答应你,给……季文舒做妾。” 老夫人见她答应,这才温和一笑:“答应就好,你父亲那里,我会派人好好照顾。还有,文舒那里,你伺候着就是,我会给你避孕丸,放心,你不会怀孕。” 老夫人走后,她几次拿起匕首,想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又胆怯了。有时候,死过一次,感受过那濒临死亡时的窒息绝望,就再也没有第二次的勇气了。 第26章 情愫暗来 老夫人说她不会怀孕,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伺候了季文舒两年,后来怀孕了,季文舒喜不自胜。那时正值老夫人帮季文舒选妻之际,对方是礼部尚书张嵩的嫡次女,温良淑慧,她还有一个当皇后的姐姐。 她去告诉老夫人这个消息,老夫人面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开口让她别打掉。 后来……没过三天,她就被莫名其妙地抓奸在床,通奸的,居然是一个她见也没见过的小厮。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麻木地见那小厮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哆嗦着开口:“饶命啊,大爷……是……是黄姨娘勾引小的,小的只是……只是想来让她打……打掉我们的孩子,这……这是个孽种,谁料,黄……黄姨娘竟然脱了衣服,让小的……小的摸她的肚子,说那里是……是我们的骨肉,她……她舍不得打掉,然……然后,小的……小的忍不住……又和她……” 季文舒紧握着拳头,额上青筋暴起,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她突然有些不忍再看。 只听小厮忽然一声惨叫,那人道:“将他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又跑来床边,掀了她的被子,在看见那些暧昧痕迹时,他似乎有一瞬间茫然,倒退一步。继而回过神般,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声音都有些抖:“我这么爱你!这么宠着你……可你……你的心,为什么总是捂不热呢!” 说完惨淡一笑,踉跄着走出去,再也没回头。 屋子里丫鬟奴才很多,但却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她的唇角流着血,发麻发疼,但不及心里突然而来的难受,想要拉住他,但触及老夫人的凉淡眼神,蓦然止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绝望。 老夫人对她说:“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阿晗吗?现在也算功成身退了,这个孩子不会留下,我待会儿会让人送一碗打胎药过来,你喝了以后就去静水庵吧,或者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喜欢,只要不呆在国公府。” “功成身退?”黄莺擦了唇角的血,目光有些呆滞:“昨晚送的那碗汤……你下了药?” 老夫人理所当然地承认:“的确,小厮也是我安排的。你知道,文舒这孩子倔,我不能让他看见一丝假象,所以只能假戏真做。不过你放心,我调查过,这小厮底子干净,没染过什么病。”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姐姐不是容不得你,是阿晗这桩婚事必须能成,他是国公,需要一个能帮助他的贤内助。素芳有些气性,如果让她知道他的妾室怀孕了,还没嫁过来,未来夫君就有了孩子,任谁也接受不了。她说不定就会拒绝这桩婚事,你也知道,京城出色的贵族子弟,何止阿晗一个。” 黄莺脸色苍白,满眼含泪:“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将我送到一个陌生人的床上和他厮混?” 黄莺怔怔地看着床上凌乱的被褥,眼前模糊,“姐姐,我是真的将你当我姐姐,当我的亲人,你不知道,当你当年答应我,将我留在你身边,我有多开心,我想,就算当个丫鬟伺候你一辈子我也愿意。也许我在你面前总是太过卑微,所以你总是将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总是在想利用我时就利用,不想利用时就挥开……”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真挚,太过哀伤,老夫人忽然看了她一眼,半晌无语。 黄莺语气嘲弄:“罢了,我这种人,这副肮脏的身体,还能去哪里重新开始?你送我去静水庵吧,从此,我不会再入国公府半步。” 第21节 老夫人沉默着离开,黄莺起身收拾自己的行李,张嬷嬷端过来一碗药,说:“老夫人说您可以等孩子胎落,休养几日再离开,毕竟静水庵清苦,不利于休养。” 黄莺听着这话,是真的凉薄地笑了,她如此不放心自己,这个孩子,就这么急着将它打掉,是担心她走了然后偷偷生下它吗? 她拿起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张嬷嬷看着她喝完才离开。她在床上只休养了三天,就自己去了静水庵。 后来,在静水庵的每一年,国公府都会以老夫人的名义送来一笔巨款,黄莺看着那些银两,有些讽刺。有时还会收到一两封信,都是老夫人自己写的,她看也不看,让它们堆积成灰。 后来一次在广源寺赏花,她不知怎的,就与广源寺的和尚纠缠在了一起。 也许是自己太寂寞空虚了,她如是想。大脑晕晕散散,高.潮刹那脑海骤然跌出的少年的脸,如烟花灿烂,她忽然觉得幸福。 后来,她就爱上了这种感觉,爱上了这种肮脏的自我流放,她为自己感到耻辱,她居然…… 随着年岁渐长,那些痛恨也在岁月里悄然遗散,慢慢地模糊了,剩下的只是凉淡的释然一笑。 人生这么长,为什么要禁锢自己?苦着自己?她现在享受着身体的欢愉,沉沉浮浮中及时行乐,她想抓住那片刻的快乐。 老夫人给她的信她偶尔会回,也会说些平常的事情,三言两语而已。 就这样平平淡淡十几年,两个月前,老夫人再一次写了信,却是让她暗地里刁难一个人,不可打杀,只要让那人知难而退,回到国公府就行。她当时看着信不明所以,却还是答应了。 当见到那个容貌清媚的女孩,听到她所说的话,顿时知道了老夫人想做什么。 她总是很会利用所有的一切。 这个女孩很重情,表面看起来温婉听话,人人可欺,但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谁敢欺负她,她不想忍让的话,会露出自己的爪牙,不动声色地回击。 她身上还有一种骨子里的凉薄,看似对很多都上心,实则漠不关心。那种凉薄,与现在的她很像,仿佛外界一切与她无关。 “凉薄?”郭娆弯了弯唇,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她。 “难道不是?在庵堂第一次看见你,你的眼睛里,蕴含的不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鲜活,相反,是一潭死水。” 郭娆沉默。她曾经,其实很天真,很快乐。可自从没了父母的庇佑,那些人露出的贪婪市侩,让她震惊,让她心寒。尝过了太多的酸楚,她的确看淡了许多。 “我……”郭娆刚开口,就听见不远处几个男人的交谈声,应该是广源寺的和尚。她看着这些鲜艳的茶花,蹙了蹙眉,“我们快回去吧,花什么时候摘都可以。” 黄莺却摇摇头,“你先走吧,我来应付他们,待会回去的时候,我帮你摘一束。” 郭娆抿抿唇,幽黑的眼睛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 黄莺依旧笑容不减。 郭娆叹了口气。罢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尊重自己的朋友。只是忽然有些惋惜,这般好的一个女子。 “嗯,那你早点回来,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与来时偶尔鸟叫的不同,下坡路上,此时四周诡异的安静。风吹起地上落叶,“唦唦”如鬼魅飞掠,带着冷啸肃杀。 郭娆警觉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个,只有回荡的萧瑟风声。 她防备心起,从宽袖中拿出一直准备着的防身蚀肤散,快速转身,朝静水庵跑去。但越跑后面黑云压城的压迫感就越强烈,郭娆的心咚咚直跳,她开始以为是广源寺的和尚跟踪她,但现在似乎感觉不对。 “锵——” 寂静无声中,后面突然传来冷刃相交的碰击,似乎有两方势力在相互缠斗,且她身后隐约的追击不消反增。 郭娆脚步不停,大脑快速运转,现在有人在她身后打斗,还有人对她穷追不止,分明要抓她,或者是杀她。 她分析出两种可能:一,她无意撞入了别人的斗争,别人要杀她灭口。二,那些人本就是冲她而来,但有一方人在保护她。 在不明事情始末的情况下,无论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非好事。 郭娆快速扫过四周环境,察看形势。既有人追她,那她就不能再往静水庵跑,静水庵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她不但无助力反倒可能带去危险。但身后皆是武功高手,她也无法对抗,现在唯一可借助之物便是手中的蚀肤散。 蚀肤散,皮肤上沾染此散者,会即时传达神经各脉,浑身肌肤犹如蚀皮拆骨般的疼痛,但此药无毒,一个时辰内自会解封。 广源寺和尚六根不净,经常在静水庵出没,她怕她与香云她们有一日又会被他们盯上,便制了这药防身,但没想到,这药的第一次没用在和尚身上,倒要用在追杀她的人那里。 而要用蚀肤散放倒他们,那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一次成功,不然他们有了防备,她必然逃不了。 现在她向西跑,杀手在后,而风是西南风,她若改道,又要保证他们会沾染蚀肤散,最好便是往西南方向跑,但西南方向是布满荆棘的六尺土坡,上有小道。 郭娆一瞬间便做了决定。她猛然停下,气喘吁吁往后看去,一群黑衣人正缠斗拼搏,有两个蒙面杀手追向她,右手提刀,步速如飞。刻不容缓,她咬咬牙,双手抓住粗壮的荆棘藤蔓,手心针扎似的疼传来,她忍着痛借藤蔓之力向上攀爬。 蒙面人愈发逼近,几乎十几米之距,郭娆拼尽全力爬了上去,衣衫被划破,又沾满土灰,她无暇顾及,站起身使力跑出几步远。 蒙面人纵身一跃跳上高坡。 郭娆停下脚步,回头。她紧了紧手中之物,此时胜败皆五成。但若败了,她不想死不瞑目,遂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到地下去问阎王吧!” 一人冷笑,毫不留情挥刀砍来。 郭娆冷静地等待他靠近,约五步之距时,她眉头一凝,展袖洒出手中之物。 这几日刚下过雨,如今正是四月天,阴雨阴风连绵。微风轻轻一拂,那蚀肤散顺着风向吹向蒙面人。 “啊——” 正要砍向郭娆的蒙面人惨声大叫,火烧蛆啃似的痛从沾染蚀肤散的手上立时传遍全身,他手一软,跌了大刀倒在地上,痛苦得打滚。 后面一人挡的时候手上似乎也沾染了一些,但毅力顽强,他揭了面,双眸狠厉,脸上肌肉通红抽搐,手抓上去现出几条血痕,提刀触着电般也要朝郭娆这边来。 那样满脸血迹狰狞如恶鬼的模样,郭娆心猛跳着,有些被惊住,转身立即就跑。 正在缠斗中的蒙面头领见要杀的女人跑了,吩咐下属齐齐撤出,朝女人追去。 郭娆边跑边朝后看,累得满头大汗。 蒙面头领追着女人,冷笑一声,纵身翻跃,瞬间拦在了郭娆前面。 郭娆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下沉,看不到希望。 季瑜赶来时就看到这个场景,她身形单薄,绝望无助地不断后退。 他眼眸微凝,利落使出手中暗器打落黑衣人手中扬起的大刀,而后施展轻功,一脚踹向蒙面人胸膛,将受惊的女子揽在怀里,随后看向下属,冷冽开口:“格杀勿论!” “是!” 茂盛浓绿的树林里响起了杂乱的刀剑打斗声。 季瑜回头,怀里的女子在微微颤抖,她发丝汗湿,衣衫破损,上面沾着黄土灰尘,手掌鲜血淋漓,就像一只孱弱无助的猫儿,几乎没有力气,瘫软在他怀里。 季瑜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将她抱紧了些,拍拍她的肩头,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郭娆唇色苍白,躺在那人怀里,以为自己眼花,以为眼前一切乃虚幻。不然为什么每次命悬一线时,都是这人来救自己?他明明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边孟安带领手下将数十蒙面人除尽,查探时发现其腕臂上黑鹰图腾,心中了然。他上前禀告:“世子,这些都是那人豢养的死士。” 季瑜半揽着郭娆,淡淡开口:“将他们处理干净。”说话时他声音冷淡,波澜不惊,似乎对于满地鲜血满眼死人的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一直以来,郭娆心中的季瑜都是虽然表面冷漠,但内心温润如玉的,她似乎从未见过他无情狠绝的模样,宛如玉面修罗,一时有些怔然。 那人好像发现她在看他,于是低下头来,神情又变得十分柔和,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郭娆对上那双黑沉柔亮的凤眸,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不管他变成哪一面,他对她总是那么温和的。 郭娆不知道季瑜为什么总是对她那么好,这种好,让她内心想要远离却又不自禁靠近,她脑海中一片杂乱。在感触到肩上那带着关心的温热手掌时,她终是摒弃杂念,轻轻退离。 现在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知道要杀她的是谁。 刚刚孟安口中说那人,那人是谁?敢豢养死士,身份肯定非同一般。但她在京城大半年里,除了几次宴会,从来都很少出门,更遑论得罪什么人……等等,宴会? 郭娆一惊,想起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她撞破了驸马的秘密。但那日回府后,季瑜派人来告诉过她,事情已经解决了,难道没有? 郭娆犹疑开口:“表……世子,追杀我的是驸马的人吗?”她对老夫人还有利用价值,老夫人肯定不会杀她,排除她,还想置她于死地之人,除了驸马高月离,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嗯。”季瑜看着她,带着些许歉意,“驸马背后关系复杂,这事是我疏忽了。”他知晓高月离肯定不会放弃刺杀郭娆,所以早就安排了暗卫隐藏在她身边。她离府时他也有要事在身,怕她有危险,还加了双倍影卫在暗中保护郭娆,一切待他回了京城再说。 驸马三番四次的暗杀,甚至将手伸到了静水庵,但每次都被他的影卫悄无声息解决,因为担心郭娆知道了害怕,他并没有告诉她真相。但他没想到高月离那般大胆,几次暗杀不成,这次竟敢私调靖王豢养的死士。 经过刚刚一险,他已想清楚,她的身边已经不能再单方面派影卫保护了,这件事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那么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掌控高月离。 得知是高月离,在郭娆意料之中,她扯出抹笑:“世子不必歉疚,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说来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此刻怕已命丧黄泉。世子今日之恩,来日郭娆必结草衔环以报。” 她的语气得体知礼,故作沉稳中还带着几丝柔柔青涩,毕竟只有十四岁的年纪,稚嫩鲜活,看着他勉强笑时眼睛依旧粲然,像盛放的星辰。季瑜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郭娆见季瑜直直盯着她看,颇有些不自在。她转开脸,却无意撇到刚刚帮过她的那些黑衣人,他们此刻目不斜视,站立如松,如下属般在季瑜几步远处恭敬候命。 郭娆心下好奇,难不成他们是季瑜的人?若是这样,那季瑜赶巧来救下她也不奇怪了。 她也将此话问出了口:“这些人是世子派来保护我的?” 季瑜点点头,良久问了句:“你信我吗?” 郭娆自然信他,不然当初怎么会寻他庇佑,又顺从他的安排来静水庵。 季瑜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眸子里蕴上了几丝笑意。郭娆很少见他真心实意的笑容,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道:“现在这里很危险,我必须改变计划,马上接你回府。” 静水庵全是不懂武功的女流之辈,而那些要杀她的人必会卷土重来,未免伤及无辜,她的确不适合再住在这里,可接她回府,老夫人态度不明,她有些担心。 “那老夫人那边呢?” “我已经有了办法,你听我安排就是。” 郭娆垂着眼,双手紧了紧,她听见自己说。 “好。” 第27章 他的计划 季瑜走后,郭娆一个人在外面呆了很久,傍晚时才回到静水庵。沐浴后洗尽一身疲倦,出来时发现黄莺正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束山茶。 黄莺见她出来,起身将花递给她,笑着道:“这是送你的山茶,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似乎有些疲惫,郭娆不好多问,浅浅点头:“你也是,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黄莺走后,郭娆将花插在一个青釉瓶里,要上床休息时,不经意瞥到一旁小几上的一个白玉小瓷瓶。 那是一瓶上好的金创药,是季瑜看见她满是伤口的双手时送给她的。 与此同时,京城国公府,松风堂。 张嬷嬷走进小佛堂,看着跪在佛龛前诵经念佛的人,开口:“老夫人,晚膳时间到了。” 第22节 老夫人睁开眼,放下佛经,张嬷嬷立即过去扶起她。走到正房,老夫人按了按额角,疲惫道:“晚膳待会儿再上,我有些乏了,你先给我揉揉肩吧。” 张嬷嬷应“是”,绕到榻后,替她不轻不重地捏起来。 看榻上的人假寐时都皱着眉头不安稳,张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虽然国公爷无心于朝堂,但不是还有世子吗?世子文韬武略,长相又出众,多少大家闺秀都等着嫁进国公府呢!” 一听到国公爷,老夫人睁开眼,语气带怒:“那不争气的,提他作甚!” 而后又欣慰地笑起来,俨然两副不同的模样,“他做过唯一一件让我称心的事就是和素芳成亲,有了琅儿。如今国公府的荣耀就全在琅儿身上了,琅儿也果然没让我失望,这几年越发的争气了。” 说着面色又难看起来,胸膛起伏,“只可惜我那傻侄儿,被个狐狸媚子蒙了眼,竟然如此护着靖王,反去给太子难堪!要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助他登基!” 张嬷嬷见她怒气愈发沉重,忙给她倒了杯茶,替她顺气,开口安慰道:“老夫人,皇上再怎么护着那霍贵妃,但总有去的一天。这些年皇上活得越发像当年的先皇,痴迷于炼丹,沉溺酒色,早就掏空了身子,怕是也没几年了。只要太子懂得忍耐,收络人心,待皇上一死,太子登基,那霍贵妃还能翻天了不成?” 老夫人拿起茶喝了一口,热流下肚,她的怒气稍有平息。 当初她会选这个侄子登基不过是因为看他性子善良软懦好拿捏,她当时虽下嫁魏地,但依旧对京城了如指掌。先皇驾崩之际,若不是她说动季夏带兵回京,打压各路藩王,她这庸弱的侄子说不定是被杀还是在冷宫哪个旮旯角落。 她叹了口气,但也正是因为侄子心软懦弱,她才选择拥立他,若当时是其他侄子登基,恐怕第一个镇压的就是手握大权的季夏,哪里还会大加封赏。 毕竟季夏独占魏地,功高震主,这样怎么会有好下场? 凡事有利亦有弊,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而又想起郭娆,她问道:“静水庵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没有?” 张嬷嬷道:“黄莺前几日送的信说郭姑娘还是宁愿吃苦也不吭声。” 老夫人冷笑:“倒是小看她了。如今她也快十五了,及笄生辰之时一定要让她入宫,不能再耽搁。告诉黄莺,若她还是死不吭声,就往死里折腾,只要不在脸上和身上留下伤疤就可!” 张嬷嬷看着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脸庞,遍布银丝的头发,应了声是。 虽然让郭姑娘伺候皇上的法子是她想出来的,但那时她只是为了让郭姑娘活命而已,现在让郭姑娘终身在庵堂诵经祈福,这也算是还了当年季月的养育之恩了。 她觉得老夫人可以根本不用操心这些事情,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世子爷那般聪慧,少年沉稳,又不沉溺女色,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国公府交在他手上,根本不用人操心。 老夫人现在所做的,虽是为世子爷好,不过是画蛇添足而已,可能世子爷根本不需要,他也会有自己的思量。 不过她这些话不敢对老夫人说,老夫人做事向来霸道,不容置喙,她说了也没用。 外面画眉撩了帘子进来:“老夫人,世子爷过来了。” “让他进来!” 老夫人一听,脸色一瞬间容光焕发起来,仿佛刚刚的冷戾只是一场错觉。 季瑜走进来,拱手请安。 老夫人褶皱的脸上漾起几丝笑意,道:“快过来坐下。” 这次刚出正月没几日,琅儿就又被皇帝调去浙江复查官员贪污一案,这一去差不多两个月,如今才回来,她也正想和孙子聚聚。 “这次浙江布政使之事查得如何?” “布政使杀人灭口,闹出灭门惨案,与邢、户两部几位官员相互勾结,欺上瞒下之事也已招供,皇上将相关官员都判了满门抄斩,其余无甚大错的包庇者皆流放。”季瑜坐在一旁椅子上,淡淡陈述。 老夫人有些疑惑:“那靖王呢?”布政使是靖王提拔之人,此事背后主谋之人几乎人人皆知,皇上难道没有责罚他? “布政使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畏罪自杀,自陈罪书将罪责全部揽下。”季瑜冷笑,皇上只凭区区一纸死人罪书,就急忙将靖王与此事撇开,他倒是高估了皇上的仁善,低估了他对爱子的包庇之心! “什么?!这么多人命,皇上他竟然……” 季瑜不欲再提此事,于是打断她:“祖母,此事已结案,再提也无意义。今日孙儿来,是另有要事。” “什么事?” “后宫出事了,皇后娘娘被禁足。她让孙儿转告您,想请您进宫吃茶。” 老夫人一听,笑意渐渐消失,声音染上怒气:“可又是那狐媚子耍什么手段了?” “嗯,宫里的一位陈答应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流产了,据说是皇后娘娘亲自送的燕窝。皇上将皇后娘娘禁足,罚抄三个月佛经,又累及太子,痛斥了他。” 皇上子嗣单薄,本来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死了。皇后还是太子妃时,异常得宠,生下了如今的太子和四公主。后来皇上一次微巡,回宫后,带回了一民间农女霍香,宠爱有加,生下五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就是在霍香入宫后,双双意外暴毙,并且后宫再无妃嫔怀孕。 这次一位答应意外怀孕,皇上格外重视,却不想孩子流掉了,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动的手。不过内里情况如何,谁又知道。 “皇后自霍香入宫,早已看开了,怎会做这种傻事?后宫妃嫔怀孕,不痛快的该是那狐——霍贵妃!” 皇后如今已是后宫之主,儿子又是太子,就算再多的皇子出生,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太子没废,权利在手,只要她懂得隐忍,将来皇上驾崩,太子就是皇帝,她就是太后,至于霍香,哪儿还有她蹦跶的地方! “那燕窝的确经过霍贵妃之手,奈何皇上信霍贵妃更胜皇后娘娘。” 昭阳殿上,皇后与贵妃对峙,各执一词,皇上面色犹疑,两面不定。后见贵妃捂着心口,梨花带雨,心一下子就歪了。 那时他正与几位大臣候在偏殿,等待皇上商议浙江遗留的后续事宜,岂料就见证了这场君为宠妃几无度的场面。 老夫人听着这话已是脑仁有些泛疼,真真不懂霍香那个已三十好几的老女人到底哪里的一股子狐媚劲儿,勾得她这侄儿魂儿都没了! 她也有些为皇后娘娘惋惜。皇上还是太子时,软弱无能,先帝不喜,还是太子妃的她不离不弃,一直陪在他身边。后来先帝驾崩,各路藩王蠢蠢欲动,也是她陪在他身边,不惧生死。 奈何太子登基成皇上,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遇见霍香那妖孽,就忘了糟糠之妻! 如今太子与魏国公府同气连枝,若皇后倒了,太子恐怕也得不了好,到时候靖王上位,这国公府就走到头了。 她叹了口气,道:“明日我就进宫,去劝劝皇后。这皇上,怕也只有这几年了,只要太子能干,霍贵妃她们不足为惧。” 季瑜回道:“太子聪慧,做事自有章法,他懂得轻重。” 老夫人点点头,抛开那些糟心事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开口:“就要上晚膳了,今儿你就在这儿用吧,我让张嬷嬷去准备几样你喜欢的菜。” “好。”季瑜抿了口茶,垂着眼睑,不经意道,“但我平日常吃的那些虾蟹就不必准备了。” 老夫人诧异:“为何?你平时不是最爱吃这些吗?” 季瑜道:“今日回来时受了刀伤,这些发物碰不得。” 老夫人脸色一变:“什么?怎么受伤的?谁敢伤我孙儿?快告诉祖母!” 季瑜云淡风轻,一笑:“祖母,您不必担心,得人相救,如今已经没大碍了。” “怎么会没大碍?都受刀伤了,伤口深不深?快告诉祖母怎么回事儿!” 见她不得答案不罢休,季瑜无奈:“皇上任孙儿为巡按御史前往浙江查案一事,得罪不少人,暗中想杀我者数不胜数,遇到刺杀也不稀奇。”他说着看了一眼老夫人,又道,“孙儿受伤这件事还多亏了别人相救,您若是还担心,就帮孙儿好好谢谢她。” “好,你告诉祖母是谁救了你?祖母一定备上重礼相谢。” “是三姑母的女儿,郭娆。” “什么?”老夫人惊愕,郭娆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救得了她的琅儿?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季瑜解释:“今日清晨我刚入京城,一时不备被刺客刺伤,逃到了静水庵。刺客寻来时,她冒着被杀的风险,将我藏了起来,后来又替我及时止血治伤,所以我如今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她救我之事若被刺客知晓,一定很危险,所以孙儿打算明日接她入府。现在距三姑母去世都差不多两个月了,表妹总不能一辈子呆在静水庵。” 他观察了一下老夫人的表情,继续道:“祖母,表妹对孙儿有救命之恩,孙儿身为男子,日后在后宅多有不便,您可得替孙儿好好谢谢她。” 其实他说了些谎,他今早的确遇到了行刺,但并没有受伤,这刀伤不过是他自己所为,为的就是让郭娆顺利入府。 想起他用刀划伤自己时,郭娆的表情,他唇角若有似无挂了抹笑。 老夫人听完,目光复杂。救她孙儿的居然是郭娆,郭娆为什么要救她的孙儿?她对她这么狠心绝情,她应该恨国公府的。 季瑜见她这般表情,叹了口气,道:“祖母,其实孙儿知道表妹并非三姑母的亲生女儿,所以才特意提及这件事,就是希望您以后能待她好点。” 老夫人暗惊:“你怎么知道?” 季瑜漫不经心地转着茶杯,道:“是表妹亲口告诉我的,还有您让她进宫的事,她也告诉我了。” “祖母,表妹在府上住了那么久,您也该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三姑母既然喜欢她,国公府也不差这口饭,这入宫之事何必强求。” 说到这里,他抬眸,直视着老夫人,“再者,太子总有他自己的谋划,他也不喜别人过于插手他的事。就像送表妹入宫,以美色侍人,这根本不是长远之计。皇上固然爱美色,但也容易念旧心软。要不然为什么霍贵妃受宠多年,多次陷害皇后娘娘,皇上却没有废皇后娘娘?放在表妹和霍贵妃身上是一样的道理。”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季瑜替老夫人亲斟了杯茶,继续道:“表妹虽然不是三姑母的亲生女儿,三姑母却待她如亲生,不然怎么会千里跋涉带她入京城?入了国公府还要骗您,不就是希望您能如待亲孙女般待表妹吗?祖母,您其实早就放下了,对吗?您现在一直气的,不过是郭言纳了妾,还有三姑母到死还在骗您。” 老夫人接过茶盏,沉默了良久,才道:“罢了,祖母以后不会再逼迫她了。” 用过晚膳,季瑜就离开了。 丫鬟收拾走碗筷,张嬷嬷扶着老夫人出院子散步消食。 “心棋,明日郭娆回来后,你去我库房拣些珠宝首饰送到菡萏阁吧。” 张嬷嬷惊讶:“老夫人,这是为何?您是真的不准备送郭姑娘入宫吗?”她没想到一向强硬的老夫人居然会在别人面前妥协。 老夫人揉揉额,有些疲惫:“你没听见刚刚琅儿说的话吗?他都已经开口了,拐着弯就是不希望我再插手他们的事。也罢了,我老了,年轻人自有他们的主张,我过于插手也总是不好。其实琅儿后来说得也对,这出身并不是郭娆自己能决定的,她也的确无辜。当时月儿刚死,我又知道了她因为一个外人欺骗我这个亲娘,我的确很生气。” “这郭娆也确实是个好性子,我当初那般对她,她竟然还舍命帮我的琅儿,她这性子,和当年的……罢了,也算我欠她的。” 老夫人突然住了口,张嬷嬷随侍她多年,却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老夫人当初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黄莺,甚至糊涂地连乱.伦这种事都逼迫得出来。 黄莺善良隐忍,渴望亲情,有恩必报,与这郭姑娘一般无二。所以最后纵然寒了心,却依旧记得老夫人当初救她出冷宫,让她衣食无忧的恩情。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黄莺却依旧不怪她这个姐姐。 第28章 再次归来 郭娆与黄莺道别后,坐上马车回国公府。一路看着熟悉的景色,明明只过了两个个月,她却有种一晃经年的错觉。 走到菡萏阁,外面的一切布置没有丝毫变化。先前伺候的二等丫鬟白露白霜得到表小姐祈福将回的消息,早已等候在门外,此刻看见表小姐身影,立马迎了过去。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白露白霜笑容真挚,看不出丝毫作假。 郭娆垂眸,看来她当初身份被揭的消息,老夫人果然没有说出去,她唇角挂了丝讽笑。 白露白霜看着眼前面色淡淡的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她们刚被分过来伺候表小姐的时候,表小姐给人的感觉是柔静,而从静水庵回来,现在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漠,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她们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低头跟在主子身后。 郭娆走进屋子,里面纤尘不染,所有摆件装饰亮然如新。鎏金香炉里亦燃着熟悉的薰香,可那个熟悉的人却不见了。 香叶突然跑了进来,语气紧张:“小姐,张嬷嬷快要过来了,还带了一堆赏赐。” 那一排排丫鬟,个个手里端着托盘,笑容满面,在她看来却实在可怕。她们才刚回来,老夫人那边无缘无故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做甚?难道还不死心要用金银财宝威胁小姐? 郭娆感觉这次老夫人并非来者不善,她最后道:“不要着急,先看看她要说什么。”要来的躲也躲不了,等她们过来,随机应变就是。 “让她们进来。” 张嬷嬷一进门,就见表小姐坐在椅子上,一袭素白衣衫,发插檀木簪,面容清淡。看见她时,只点头客气一笑,如同陌生人。 想起三姑奶奶在时,表小姐笑靥如花的模样,而现在,由里到外散发着一股疏离之气,张嬷嬷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心下叹气,走过去行礼。 第23节 “老奴见过表小姐。” 郭娆虚扶张嬷嬷一把,轻轻浅笑:“嬷嬷这般多礼做什么,您现在过来,是老夫人有什么事吗?” 张嬷嬷见她客套的话都不说,直入主题,原先准备的一些问候也说不出口了。其实这般结果也是早就料到的,老夫人突然变脸,给表小姐一个措不及防,任谁也不会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张嬷嬷开口:“表小姐,您入静水庵祈福归来,老夫人怜您孝顺辛苦,特命老奴过来探望一番。”她向后示意几个丫鬟,丫鬟们立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郭娆目光随着看去,丫鬟端着的托盘上,金钗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各种玉饰眼花缭乱,她眼中却并未有贪婪或占有之色,只有一种纯粹的疑惑。 张嬷嬷见她反应,就在想,像郭姑娘这般冷静决绝的人,和老夫人之间的嫌隙怕是永远也化解不了了。 但过场还是要走,她道:“自从表小姐去了静水庵后,老夫人甚是思念。当初那件事,确实是考虑欠妥,老夫人也后悔不已。如今表小姐回来,且安心住着就是。以往种种,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指了指那些东西,“这些都是老夫人给您的赏赐。” 张嬷嬷话里话外都想尽释前嫌的意思,郭娆刚开始不明所以,而后心下一顿,突然想起季瑜拿刀划向自己的画面。 想起那人眼眸深笑的模样,郭娆心头一丝异样划过。她按下心神,道:“那劳烦张嬷嬷替我多谢老夫人了,明日我会亲自去问安。” 看来季瑜已经说服老夫人放弃进宫计划,如今老夫人想冰释前嫌,且已先低头,她不会不识趣。 …… “三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老鸨尖细愉悦的声音高高响起,炸落在群人环绕的高楼展台。 “五百两!” 红栏杆处醉搂美人的肥头大耳中年男人大喊,他看着中央展台瑟瑟发抖的妙影,眼中色浓,垂涎欲滴。 老鸨捂着帕子笑,将身边的人扯近了一步,又毫不客气地拉下了她单薄的纱衣,呈出香肩半露,衣衫半曳的勾人姿态。 “这原先可是个身娇体贵的千金小姐,尚书之女,平日哪得你们肖想!现在流入青楼,她可还是个清白身子,谁要是得到了我家杏杏这第一次,可不是尝了回当尚书女婿,当贵女夫君的滋味,便宜了他!” 老鸨扭着水蛇腰,摇着帕子指着那肥头大耳的人,又开口,“陈员外五百两,你们还有没有更高的?要是再犹豫,我家杏杏的初夜可就要给这位恩客了!” 人群里顿时人声轰动,似在争议着要出多少两。 这里一般逛楼子的都是谈生意的富人商人,那些有身份的人家,都是选良家女子做妾做通房,根本不会来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找女人,还是一张朱唇万客尝的女人。且这些富人商人,行为举止粗鲁,经常让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所以贵女与暴发户结亲的少之又少。 这尚书之女,从前仆从成群,高贵清傲,若是能将她压在身下为所欲为,玩弄一番,那正好发泄了这些京城贵女瞧不起他们这些商人富人的郁气。 瞧,曾经身份高贵又如何,骨子里清高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要在他们这些男人身下低吟求欢。想想到时美人娇喘缠人的模样,已有不少人身下一紧,浑身热血沸腾。还没抱得美人归,一股征服欲与成就感就叠叠而来。 顿时有人出声:“六百两!” “六百五十两!” “七百两!” “七百五十两!” …… 陈员外见这价格慢慢地涨,有些不耐纠缠,不想再喊,于是直接痛快地叫:“两千两!” 果然,声音一出,无人应答。 老鸨兴奋得不行,以往调.教得最好的姑娘初夜也才卖了一千两,这次居然翻了倍。她浓妆艳抹的脸笑得脂粉都堆了起来,正待一口定价,却又听一声—— “五千两!” 今儿天上是下红雨啦?老鸨腿一软,激动得手都在颤,似乎已经看见了一大票子银钱在朝她招手。 原本以为这木讷讷的千金是个不解风情的,定卖不了多少钱,没想到还有人好这口,竟卖了五千两! 看热闹的众人也被这价钱惊了下,纷纷看向来人。 只见展台进口处,那人容貌倜傥,一身蓝衣,腰坠名贵貔貅玉,通身气质温润高洁,雅雅君子。 烟尘女子个个交头接耳,似乎在说楼子里从未来过如此样貌出色的男子,看这打扮,身份也必是不凡。 一时间都掩帕偷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当场送秋波,就希望那男子能多看自己一眼。 陈员外却有些不高兴,一般这楼子里新出的姑娘都是他破的身,还没有一个身价超过两千两,这是从哪儿冒出的不知事儿的人来,敢和他比钱多? 他抬头就向报价的人看去,却见那人长得面白如玉,气质出尘,真真比那伶清馆的小倌长得还美。想起那些小倌,一时间身上邪火四起,便起了轻佻心思,他刚要开口加价与俊俏郎对弄一番,却突然又听他道: “黄金。” 五千两黄金! 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冷气,陈员外逗弄的心思也消得一干二净,甚至变得有些悻悻。 五千两黄金,都快赶得上他的全部身家了,难道要他为了睡个雏儿,赔得倾家荡产? 林姝棠自听见了那人声音,身子就一直在抖。 曾经她是那么喜欢他,喜欢他干净如玉的声音,喜欢他温暖入心的笑容,喜欢他轻轻喊她:棠儿。 只是,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喜欢,却是引狼入室,最后她的家没了,父母亲没了,弟弟也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而她自己,也像狗一样活着,赤.裸地,衣不蔽体地站在这里,供人欣赏,待价卖身。 曾经的喜欢,是多么可笑。 老鸨却喜得腿都快站不稳,生怕报价人反悔,立马激动地敲定:“五千两黄金,成交!” 她拉扯着死鱼一样不动的人,走到那位恩客面前,捏着嗓子就道:“这位公子,我家杏杏身娇体弱,她的初夜,还请怜惜对待啊!” 那人无视她的谄媚,只盯着林姝棠,声音冰冷:“明明我替你安排了后路,你为什么还要自甘下贱来这里?!” “自甘下贱?我就是自甘下贱又如何?”林姝棠眼底更冷,“难道要让我顺着杀父仇人铺的路当他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任他玩弄么?” 她的声音带着蚀骨恨意。 在场所有讨论着这次一掷千金,风花雪月热闹的人,不由得都静了下来,觑着这场变故。也有不少人已经认出,那位出高价的公子,正是当朝柳太傅柳家的二公子柳玉廷。 当初林家与柳家结亲,林家嫡女端庄秀丽,柳家公子风度翩翩,两人郎才女貌,配在一起不知羡煞多少人等。 却也传闻当初正是柳家公子亲手呈上未来岳父林尚书林立的罪状,表其贪污受贿,残害忠良,使得未来岳父家满门被抄。林尚书被斩首示众,连坐家族,未满十八岁女眷充入勾栏妓院,未满二十岁男丁被丢进伶清馆,其余者皆流放关外。 一夜之间,跻身上流贵族的林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对于柳玉廷的行为,众人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心太硬,竟忍心害自己未婚妻家破人亡,但更多人说他是坦荡君子,能够大义灭亲杀贪官。 而此刻,他来了这里,一掷千金,眼也不眨,是为了曾经的未婚妻。 他是心软愧疚了吧?因为犯错的是林尚书,这与后宅女眷无关。 又或许他对那位林千金尚有几分真情?毕竟是曾经订过亲的未婚妻,如今怎忍心看她流落青楼,任人糟践。 林姝棠看着台下,面色铁青的人,嗤笑:“柳玉廷,当初我就是因为眼瞎下贱才会爱上你这种人,如今我醒了,看着这些人,却觉得他们哪个都比你光明磊落,今日我就是分文不要,也愿让他们一夜数人上,而你又算什么?你的钱又算什么?我看一眼都嫌脏!” “林姝棠!” “林姝棠早就死了,这世上只有贱籍妓奴杏杏。” 第29章 只要你想 郭娆刚到国公府时,内心充满不安,但也有隐隐的期待,后来在府中人对她的好中不安变成了接纳和感激,再后来,从来对她最好的人居高临下地对她讥讽:你不过一贱婢之女,也配跟本宫攀关系? 她跌落深渊。有不敢置信,也有意料之中的释然。 她抬头,看着院外牌匾上‘松风堂’三个字,没有像上次离开时的狼狈和无助,此时她内心并无太大波动。 走进去,那人正靠坐在上首喝茶,边与张氏说着什么。她面上依然带着慈善和蔼的笑意,郭娆却一点也不感觉暖了。 她福身行礼,平静开口:“阿娆见过老夫人。” 上首的人才见到她般,抬了眼,颔首示意她起来。 郭娆应了声是,就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张氏见外甥女安安静静站在一侧,正年轻貌美的年纪,身段袅娜,气质出尘。因为正在丧期,并没有太过打扮,发上仅一支木簪将发半绾,面容透着自然的白皙光泽,眉毛弯弯,眼神动人,鼻梁秀挺,唇上泛着健康的粉色,配上一袭素雅衣裙,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正似那仕女图中仙女下凡尘。 对容貌姣好,性子又安静懂事的小姑娘,她内心总是有着几分喜爱,正如外甥女这般。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儿,顿时有些叹息,对这个外甥女也升起一丝歉疚。 当初这府中她女儿和这外甥女是最后相识,却最亲密。她女儿的性子她知道,人太闹腾又太仗义。 正月刚出时小姑子就死了,女儿整日闹着去陪表姐,一整天呆在灵堂都不见回的,一回院子浑身都是烛油烧纸味儿,膝盖上还红肿着,竟还嚷嚷着要每天陪着表姐守在棺材旁,这将她吓得不轻。 女儿从小被她娇养着,跪了一日膝盖就这样,那三日不得烂了,再说过年死人太不吉利,她不想女儿这段时间总往死人那跑,于是给宫中的永乐公主递了信,让她召女儿回宫中呆一段时间,不许她出宫。女儿是公主伴读,她的命令女儿不敢不从,后来跪在棺椁前守灵的就只有外甥女一个人了。 她刚开始对这外甥女好,的确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但相处久了,发现她性子沉稳,而且孝顺知礼,对她的好也多了几分诚意。 正如此时,她笑着和这外甥女寒暄了几句,又关心地问了一下她近来在静水庵的情况,才继续和老夫人说着府上一些杂碎账目之事。 但没过多久,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老夫人表情明显变淡了,话也变少了,整个屋子里的氛围都有些变静,就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说。她以为是自己账目说错了,于是试探着开口: “老夫人,您可是觉得这府中支出和收入有什么问题?” 老夫人捻着手中的佛珠串,半晌开口:“你素日掌管府中账务,想来一切有分寸,今日就这样罢。”说着她闭了闭眼,似乎有些乏意。 意思就是账目没错了? 张氏觉出一股子古怪,老夫人掌控欲强,府中即使她是国公夫人,掌管府中一切事务,但上有婆婆,她每次账目还是会自觉地上报,顺便和婆婆交流交流掌管账目之道。毕竟有时候姜还是老的辣,从老夫人那里,她也学到不少。 老夫人每次和她对账的时候,心情都不错,但这次明显不妙。她细细回想,似乎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忽然瞥到一旁的外甥女,她想起好像是从她进来开始,氛围就开始不对的。 但奇怪,老夫人不是最疼这外孙女的吗?张氏放下账本,没再说话,借着喝茶在老夫人和郭娆间打了个逡巡。 老夫人闭眼假寐,外甥女垂首不语,一个屋子里两人像陌生人似的。 果然不对! 难道是吵架了?听说当初小姑子刚过头七,外甥女就来了趟老夫人这里,而后没过多久就失魂落魄地去了静水庵祈福。难道是外甥女当初执意去静水庵祈福,而老夫人不许,两人吵起来了? 毕竟老夫人对外孙女的喜爱她看在眼里,大冷天的,怎么舍得外孙女去受那天寒地冻的苦。而外甥女,先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国公府没有一个眼熟的亲人了,她排斥想远离也在情理之中。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两人闹别扭了,老夫人从小身份尊贵,怕也没安慰过什么人,此时见她在怕是拉不下脸,而外甥女,怕也是因为她在,而害羞不敢撒娇道歉。她想到这里,了然地点点头,找了个借口退出去。 果然老夫人没阻止她,立马放了行,张氏就想,自己果真猜对了。 屋子里,张嬷嬷关了房门,没了说话声,一片静悄悄的。 老夫人闭眼假寐,郭娆站出来,先开口:“阿娆多谢老夫人昨日赏赐。” 老夫人没有睁眼,只淡淡道:“琅儿是我最器重的嫡孙,你救了他,这区区赏赐,你受得起。”她顿了下,又道,“你若还缺什么,可以开口,能满足你的我尽量满足。” 第24节 她这次没有用本宫,语气也没有嘲讽,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语气。 郭娆笑,玩笑般开口:“金银珠宝乃身外之物,这些阿娆从小见惯了,倒不稀罕。若真论想要的,便是希望能得老夫人一句嫁娶自由罢,毕竟您还是阿娆的长辈。”最后一句说得细韵悠长。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细细看了眼说话的小姑娘,眼中不乏打量。 那丫头似乎长开了些,样貌更加精致,眉眼间也不再是懵懂脆弱,相反添了几分冷静从容。她态度不卑不亢,唇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不大不小,刚好显得得体知礼。 罢了,多说无益,老夫人揉了揉额角,应了她后不再开口。 郭娆回到菡萏阁,屋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正背对着她,在书案旁看着墙壁上挂的一幅画。 画上的一幕是夏日雨后,女子清晨在山中欣赏万物,悠然自得,山后水中白鹭翩翩而飞,女子摘花折露。整幅画以水墨调色,浓淡相宜,显得恬静自然,幽淡清雅,颇有股隐世脱俗之感。 旁边还配了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那是她以前闲暇时打发时光的信手涂鸦,就想将自己喜欢的自在生活展现出来,当时郭娆没觉得有什么,但此刻见那人站着一动不动,颇有兴趣地欣赏,她想起以前有次去给老夫人请安,在她那里见着了几幅名画,老夫人说是他所画,他的很多画都被人收藏,视若珍宝。 如今小巫见大巫,她忽然有股莫名的燥意,脸也有些红,想要将画给撕下来。 季瑜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响,但并没有回头,此刻声音渐近,大约距三步之远时,他才转身。 今日他穿的是一身白色阔袖锦袍,早上朝霞金光投进窗格子洒进来,他转身时,阳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俊美无瑕。 郭娆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侧脸轮廓上,浓黑卷翘的睫毛,挺直好看的鼻子和微勾的唇角,还有他颊边,那个很浅的酒窝,很有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季瑜见她面色微红地看了自己一眼后,又瞥到了画上,他一挑眉,调侃: “画得不错!” “没想到表妹年纪轻轻,就已看破红尘,欲避身隐世了。” 郭娆脸涨得通红。 这副画是之前她母亲让人装裱了挂上的,她本来不乐意,但想着平日她的房间也没什么人会来,便随母亲了,哪晓得现在会被人看见。以前年少不更事,没什么烦恼,多的无病呻.吟,现在看来愈发有种羞耻感。 但毕竟经历不少,她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没一会儿就调整过来,看着季瑜道:“世子多虑了,闲时信手涂鸦罢了,不及世子万分之一的风采。” 季瑜低着头,闷闷笑出声。 郭娆咬着唇,想去将画拿下来,但又觉得那样有些欲盖弥彰,不太礼貌。正想着接下来说什么扯开这个话题,季瑜就已经走了过来,笑看着她,问:“刚从老夫人那边回来?” 郭娆总感觉他的笑容里有种难以抗拒的魔力,她点了点头,而后撇开了视线,请他坐下。 想起老夫人对她转变的态度,她给他斟了杯茶,递给他,语气诚挚:“季瑜,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季瑜抿了口茶,白皙修长的手上微有薄茧,他细细摩擦着光滑的杯沿。喉头咽下散着淡淡芳香的茶水,有些甜。 甜意四处扩散,划在心尖,滋起轻轻的颤动。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季瑜眼底有笑意流动,轻轻“嗯”了声。 郭娆坐下,也喝了口茶,才问他:“你一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你想去梅山吗?” 郭娆眼睫一颤。 她母亲的墓建在梅山山腰的梅冢旁,梅冢是魏国公府的祖坟地,外面修建有冢舍,有专门的人看管打扫,外人是进不去的。 她的身份……郭娆苦笑,老夫人当初那样说,现在怎么会让她进去拜祭。 但对上对方认真的眼神,郭娆有些不由自主的信服。 “……我可以去吗?” 季瑜被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心底有些柔软,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只要你想,那就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节选自《积雨辋川庄作》 这首诗忘记了是初中还是高中的,只是以前背过,感觉这两句意境很美哈 第30章 似曾相识 红幔叠重,随风轻曳,铜炉袅袅,暗香浮动。 郭娆隐约听到说话声,她撩开层层红幔,脚步轻缓,朝声源方向走去。 “阿琅,过几日就是我娘的忌日,你陪我去好不好?” 甜腻的嗓音,撒娇的语气。 郭娆心里一惊,这声音…… 她又在叫谁阿琅?郭娆想起刚来京城时做的那些梦,又想起除夕夜那晚,大夫人的那一声‘阿琅’。 想起那人波澜不惊的面容,漆黑的凤眼,郭娆的心砰砰跳起来,撩着红幔的手也微微颤抖。 不知那位阿琅说了句什么,女子咯咯笑起来:“阿琅真好。”声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幸福与满足。 郭娆停下脚步,透过隐约红幔,看到了里面两个模糊的身影。 男子身材高大,挺拔如玉,女子娇小玲珑,依偎在男子怀中,搂着他的腰,脉脉含情地看他。男子温柔回抱了女子,吻上她的额头,半晌抬起她的下颌,辗转吻上。 一阵风拂起轻纱红幔,男子俊美的五官渐渐呈现。 男子的吻落下,郭娆仿佛也感觉到了唇上的温热触碰,那人咬住了她的唇,凤眼深沉,轻唤:“娆娆。”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郭娆身子亦是感同身受,一颤,从梦中惊醒。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低沉温语,百转千回。她伸手捂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咚咚的声音传达到掌心,烫热灼人。 她将自己埋在膝间,自己居然做了那样的梦。 …… 清明节这日到来,一大早郭娆就随着季瑜去往梅山。 因季月已出嫁,她的姓氏已冠上郭姓,属于郭季氏,故不能入季家祖坟,但老夫人舍不得女儿孤苦伶仃,被葬得太远,于是将她墓地安排在了墓冢旁。 季月的墓四周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周围种满了梅树,因是四月天,正值梅花盛放之际,微风一拂,到处是粉红摇曳,落瓣漫天。 郭娆跪下,点了三炷香,倒了杯酒洒在墓前,伸手摸上冰凉的墓碑,她开口:“娘,眉眉来看您了。” 她从编篮里拿出一个白瓷罐,埋在了墓边。 “以后您和爹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想起什么,她从脖子上取出一枚玉佩,笑起来:“还有小攸,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眉眉现在也过得很好。” 孟安走到世子身边,见他负手在后,眉眼清淡但明显心情不错,循着他的视线,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跪着的表小姐,他心中感慨万千。尽管表小姐一直没有认出他们来,但他在国公府第一次见到她,后来看世子看她的眼神,对她不经意的在意,就已经猜到,这两人之间注定有交集纠缠。 他想着刚刚影四传来的消息,低声禀道:“世子,驸马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就看他如何选择。” 季瑜想起那日受刺,郭娆受惊的眼神,他目光骤然变冷:“多晾他几天。” “……是。” 孟安心里替驸马捏了把冷汗,招惹谁不好,要去惹这位主子的心头好,这几日长公主府怕是没得安宁了。 郭娆拜祭完,时间还早,梅山梅花遍开,景色怡人,她也不想早早回府,这时孟安便露出来,提议去附近的寒山寺逛逛。 郭娆与季瑜两人并排往寒山寺走,她步子迈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后面跟着的丫鬟奴才隔了五步远,也放缓了步子,个个安静垂首。 风吹过,飘起阵阵花香,偶尔几瓣梅花随风卷落,飘摇落地。 郭娆不经意划过一处,忽然发现一株梅树下有抹淡青色,她走上前,才发现是一张绢帕,差点被花瓣掩埋。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的是罕见的双面绣,简单勾勒的缠枝叶栩栩如生,上面有个“涵”字。 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绣双面绣,她看着这绢帕,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些亲近之感。 “你若喜欢,可以让府中绣娘做。” 季瑜很少见她表露对某样东西的喜爱,见她看着这帕子,不掩眼中欢喜,那定然很喜欢了,于是说了句。 郭娆眉眼弯弯,笑着摇头:“我见过府中绣娘的刺绣手法,她们绣的虽然很精致美丽,但却没有那种栩栩如生的神韵。朝歌有两大名绣,一是湘绣,二是苏绣,且苏绣已经失传一百多年,唯有湘绣存留至今,所以湘绣是很珍贵的,更遑论这湘绣双面绣。” 她看向季瑜,语气里有些小得意,“这块帕子用的就是湘绣,还是双面绣,这是很罕见的,以前我只见我娘绣过。” 她指着帕上图案给季瑜看:“你看,这缠枝叶和旁边的蝴蝶,是不是很漂亮,有一种翩然而生的感觉?你再看另一面,这些图案竟然勾勒出了一个‘涵’字,丝毫不差!” 季瑜见她忘乎所以地和他讨论刺绣,忽然觉得刚刚开口是个错误的决定。 “姑娘,那帕子是我的。”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郭娆惊讶转身,就见七八步远处站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只一眼,她便忽然想到了话本子里的一句话: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少女身穿青色绣双蝶缠纹绫罗裙,同色绣鞋,发插镂蝶珠玉簪,肤若凝脂,双眉如黛月,双眸似秋水,丹唇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帕子竟是这青衣少女绣的? 不知怎么,郭娆见她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倍感亲切。于是她拿着手帕走近,试探地问:“那你可知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 少女听着她的声音,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回道:“帕子上绣的只是些普通枝叶,还有一只蝴蝶,背面是个‘涵’字。” 少女又走近一步,几乎只离郭娆一步的距离,看着她,语气略有深意,还带着些久违的叹息,“我叫宋妙涵。” 郭娆不知为何少女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悲伤,还夹杂着似是重逢的喜悦。 放下心中疑惑,听她描述,名中带涵,说得也相差无几,确认了就将帕子还给她,佩服地开口:“宋姑娘真厉害,居然会这般复杂的双面绣,我以前也总缠着娘教我。” 像是想起了过往,语气带着些许怀念,“学了三天,手上扎得全是细密的针孔,心里也急躁得很,便发誓再也不碰针线了。” 宋妙涵扑哧一笑:“听你的语气,似乎很怀念学双面绣的日子,你若还想学,我可以教你。” “这……好,有时间我一定找你,我叫郭娆,你就叫我阿娆吧。”她看向一旁不说话的季瑜,向宋妙涵介绍道,“这是……我表哥,他叫季瑜。” 季瑜看了眼宋妙涵,眼神无波,还带着些审视,但看在郭娆的面子上,还是点了点头。 季瑜在京城有第一美男之称,但同时兼称第一冷男,出了名的俊美无俦云上仙,冷漠无情阎罗神。京城不少姑娘为他的身份为他的容貌而芳心暗许趋之若鹜,但又因他的冷漠望而却步。总之,对于大多数姑娘,见到他的第一眼,眼中少不了惊艳与打量。 但宋妙涵,只是礼貌看了他一眼,眼中只有欣赏与平静,然后客气了句:“季公子。” 便转向郭娆,开口道:“你可一定要记得找我,我父亲是淮阴王宋深,”她又解下腰上系着的叶形玉坠,“你拿着这玉佩,可以随时来找我。” 郭娆笑:“一定会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嫌我麻烦。” 第25节 两人又说了些话,眼看天色渐晚,宋妙涵才和她拜别。 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季瑜瞥了眼孟安,孟安心领神会,悄悄退离。 郭娆手中打量着叶形玉坠,心情很好,季瑜一直沉默,中途借口有事离开了会儿,郭娆没多想。 寒山寺后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两株梅花,还有两个盛着水的大缸。 宋妙涵被人掐着脖子,悬在红漆墙上,脸憋得通红。 “说,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声音冰冷,却是郭娆身边借口离开的季瑜。 “放……放开……放开我……” 宋妙涵有些坚持不住,左右挣扎喘不过气,痛得眼里都泛了水光。季瑜见她真的支持不住了才松手,见她浑身卸了力气般瘫软在地上,眼也不眨,只面无表情看着,毫不怜香惜玉。 宋妙涵摸着喉咙揉了揉,不停地咳嗽,半晌才缓过来,她半撑在地上看季瑜:“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故意接近她。”说着她想通什么,还调侃起来,“季公子听说过一见如故吗?我和她可能就是这样,而你,见她对着我笑,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似是应了她的话,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带了冰渣子。 季瑜走近她,双手负后,只瞥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警告:“最好如此。” 宋妙涵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墙角,才艰难起身。尽管刚刚差点被季瑜错杀,但她还是有点想笑。这魏世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气场也让人不敢直视,他怕也只有在郭娆面前才有柔情的一面。 想起郭娆,她的眼神柔和下来。 她的一生活得堕落不堪,当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明白什么是珍贵异常,什么如过眼云烟。 第31章 与君初见 马车停到国公府门前,已经是傍晚。郭娆扶着马车边框,佝着腰从马车里出来,可能天色太黑,丫鬟举着的纱灯太暗,她刚要下来,却踩在了裙摆上,一下子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啊――” 预料中的惨扑一跤没有来临,因为她扑进了一人怀里,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他穿着一身上好料子的白衣,近距离的接触,郭娆感受到了他宽阔的胸膛,温热的体温。 突然早上那个穿着单衣的‘阿琅’吻她抱她的画面就涌入了脑海,她一时面红耳赤。 “……多……多谢表哥。” 发现手还绞着他的衣领,郭娆弹也似的松开。 见她一副手脚难放的局促模样,季瑜也没多说什么,但唇角却是弯着的:“嗯,早点休息。” 孟安在一旁惊叹,主子这几天的笑加起来简直比以往一年还多。 他低着头随主子回霜香居,在看到寝房里多出的两个模样如花似玉的姑娘时,明显感觉主子的心情一下子不妙到了极点,偏偏那两个不懂看脸色的还凑着上前。 “奴婢见过世子。” 锦绣穿着一身蜜色绣蝶襦裙,柔着身子请安。旁边锦心亦然,粉面桃腮,害羞地低头。 “谁让你们进来的?” 锦绣见世子在问她话,瞧着世子俊俏的模样,她的心小鹿乱撞似的:“是……是大夫人让奴婢们过来伺候的。”说完她偷瞥那人一眼,见世子还盯着她看,一下子羞红了脸,以为世子这是看上她了。 她鼓足了勇气,心下有些将是世子第一个女人的激动与颤抖,走上前,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世子,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滚。”吐出毫无波动的一句。 “啊?”锦绣羞容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凌厉,周围空气陡然降了不少。 锦绣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旁边的锦心赶紧拉着退下,临到门口,听到那人一句。 “日后再有无干人等进入这里,腿打断扔出去。” 锦绣刚跨出门槛的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心里那点惋惜也没了,兔子一样跑出了霜香居。 …… 夜黑如墨,月高星疏。 “影六,找到合适的人没有?” “孟总管,要不就拉个怡红院的凑合着吧,这大晚上事情又急哪还能挑剔?”总不就是睡个女人,熄了灯眼睛一闭谁认识谁? “你让主子找那种女人?染上病怎么办?” “可这荒郊野岭的客栈,除了那几个来陪客的怡红院女的没别人了啊。” “胡说!今儿下午和我们邻桌吃饭那个姑娘呢?” “……孟总管,人家气质不凡,旁边又几个丫鬟守着,一瞧就是个有规矩的大家闺秀,你――” “闭嘴!她在哪间?我去抓!” “三楼四号间。” 一片漆黑的房间,只隐隐月光投射进来,床上帷幔微动,里面隐隐传出细小的哭泣声。 帐中女子受惊不小,双眼惶然带泪,身体颤抖挣扎中猛然推开靠近的男子,拉起一旁被褥遮住撕得半碎的衣衫。 “……不要……你不要过来……” 男子对女子怜惜尚存,没有防备,突然的一推让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向床沿。 女子愈发惊惧,身体直往后缩,脸上是梨花带雨的柔弱,但她却突然说:“你是中了毒吗?我、我可以帮你、你不要……” 男人怔愣间,女子已是拔下发上银簪,然后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腕,狠狠划下。 腕上鲜血如注,在月色洇染下流淌着妖冶光辉,她却面不改色,镇定说:“它也许能帮你。”说罢向他扑来。 唇上毫无防备地被堵住,温热的鲜血如罂粟花香流进嘴角,让人忍不住的时候上瘾沉迷,季瑜垂目看着眼前雪白手臂上刺眼夺目的划口,如一条饿狼开始大口汲取。 “呜呜……你慢点……” “……呜呜……疼……” 季瑜睁开眼,晨曦的光透进来,明亮耀眼。他掀开被子下床,背上是一片汗湿,划过那床上一滩濡湿,他呼出一口浊气。 长公主府。 “别总是装作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本宫告诉你,本宫才是他的妻子,你什么都不算!” 富丽堂皇的室内,红漆梁柱旁站着几个丫鬟深埋着头,紧张不已,旁边女人一身华丽正装,钗饰轻揺,她睥睨着床上的女人,蔑视开口。 床上的女人一身单衣,脸色苍白,看起来就是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她半撑着身体看那女人,语气却丝毫不弱,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妻子?他若真将你当做妻子又怎会瞒你这些年,与我混在一处?你若是他妻子,现在与他肌肤之亲又为何还要偷偷下药?” 两句话就完败那个姿态高傲的女人,长公主听着怒不可遏,过去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恨得咬牙切齿:“贱人!” 高湘湘脸被打得一偏,倒在床被上,唇角流出几丝血迹,苍白的脸上红印清晰可见,显得有几分红肿可怕。她身子本就虚弱,此刻支撑不住咳喘起来。 长公主眼里藏着怨毒:“现在驸马不在,你装给谁看?” 高湘湘蜷在床上,捂着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丝毫不似作伪。 长公主心里才开始有几分害怕起来,背后起了丝丝凉意。但她想起这些日子高月离对这个女人寸步不离的照顾,对她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于是怒气又胜过了理智。 她走到床前,倾身扯起她的头发,紧捏她的下颌,修剪精美的指甲染着大红丹蔻,在那病态的脸上似要掐出块血肉来:“今日驸马不在府上,本宫就是杀了你,也没人敢阻拦。” 高湘湘毫不在乎,甚至一嗤:“你敢杀吗?” “你!” 长公主恨不得亲手掐死她,却也反驳不出一句来。 以前高湘湘总是安静柔顺的,哪里反抗过她,还这样句句带讽。她冷笑,她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相信这真是高月离的姐姐,把她接进府里万般照顾,岂料却照顾出个白眼狼。 她开口,刚要说什么,床上的女人不知怎的眼眶突然红了,还带着盈盈泪光,她捂着胸喘着气看向门口,声音气弱:“阿离……” 长公主一震,浑身僵硬,却不敢回头。 他今日不是去见靖王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高月离一进门就见高湘湘被宗政宁拽着头发,趴在床上神情痛苦,她的脸红肿不堪,唇上还留着血。 此刻靖王的警告训斥也忘了,他跑过去就推开旁边站着的女人,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一直在抖,他轻着声音开口:“湘湘别怕,我回来了。” “……阿……阿离……我不想见她……你……你让她走……”她好像经历了什么噩梦,声音带着恐惧。 高月离心疼,仿佛这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人,冷冷吐出一句:“你滚!” 长公主又惊又怒:“高月离,对本宫说滚,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你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又如何?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事事任你拿捏的状元郎,不信你可以试试。”高月离看着她,眼里早已没了低三下四,反是高者仰视的冰冷,“看在紫姝的面子上,我现在不想跟你闹大。” 他转头,吩咐,“将长公主带下去,若谁再放她进来,一论杖毙!” 高湘湘看着那失魂落魄被带出去的背影,唇角勾了勾,但心口突然一痛,她紧紧抓着高月离的手,一口血喷出来。 “湘湘!” “……阿离……” 高湘湘看着高月离,眼神迷离起来,“……我好怀念淮州的日子……那个时候只有……只有我们两个……我……我一直都想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可是……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才让长公主……”高湘湘倒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也知道自己很自私,就算是死,也要让高月离永远记着她,永远恨着宗政宁。 宗政宁。 那个女人就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噩梦,让她又可怜又恨极的女人。 她从小过得辛苦,家里人因她生下带疾就将她丢弃,她走投无路下成了淮河岸边吹拉弹唱的淮河歌姬,本来以为就此混沌一生,但那晚一时心软从淮河里救上的青年,却成了她半生的救赎。 她与青年在淮河赏月吟诗,弹琴作画,两人互通情谊,互许终生,她随青年进京,陪他熬夜苦读,红袖添香。最终青年不负所盼,高中状元,她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但最后却被皇上一道赐婚圣旨生生阻断,原来是皇上妹妹永嘉长公主在街上看见骑马游街的状元郎,一见倾心。 一句一见倾心,就能将她心爱的人夺走,就因为她高贵,她低贱。 但如今,终究是她赢了,她地位不如人那又如何,她有高月离全部的怜惜与爱,她可以高傲地俯视那个总是口蜜腹剑暗地害她的女人,那个女人如今在她心爱的男人心里贱比尘埃,没有什么比这让人痛苦。 就算如今命不久矣,她也无憾了,那个毁她半生的女人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高月离的心。 高湘湘想起淮河的日子,抚上高月离的脸,渐渐笑起来:“……阿离……我舍不得……舍不得你……我好想日日陪着你……可我……我……唔……” 一口血涌出来,染了高月离半身,高月离不敢置信。 第26节 “湘湘!湘湘!” “来人,快请大夫!” 烟染提着药箱进来,就见床上的女人奄奄一息,跪在床前的人神情恍惚,她叹了口气,走进去诊治。 “她怎么样?” 烟染如实回答:“毒已渗入肺腑,若无解药,就算靠雪芝灵芝吊着,也活不过十日。” 高月离默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面无表情开口:“让你们主子拿解药,他的要求我都应。” 烟染挑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应了,虽然药早就配好了,但想起孟安的话,她道:“解药还没做好,如今正缺一味,怎么都找不到。” 如果眼神能杀人,在那淬了毒的冰渣子目光下,烟染觉得现在她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眼前情景的确让她有些惋惜,但这又不是她们的错,她莫名其妙:“毒又不是我们下的,你要瞪就瞪长公主啊!”她还牺牲了大把时光易着容,混进长公主府帮他没日没夜配着药呢。 说起来她也有些唏嘘,长公主如果是个男人,一定是个能成大事者,那忍功简直可比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哪。从发现自己的丈夫与丈夫名义上的姐姐偷情,不但没有气急败坏,相反对那姐姐越来越好,然而却背里藏刀,绝孕药、慢性毒.药轮着来,这几年都没发现。要不是她家主子暗查驸马底细,偶然间发现这隐秘横插一脚,这制造高湘湘顺其自然的死亡在长公主计划中怕就是这几日了。 “还要几日?” “……大概五日。” “呵……”高月离唇角一扯,知道这是魏世子故意给他下马威,他妥协,“五日就五日罢,希望到时候你们遵守承诺。” 看着他这副模样,烟染有些同情,但她也只是个替人办事的奴才,不能多说什么。 第32章 引君入瓮 “阿琅。” 半夜里,郭娆从梦中醒来,再次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她摸向自己跳得飞快的胸口,怔怔半晌回不过神来。 …… “世子,表小姐出事了。” 季瑜放下手中公务,拧了眉:“怎么回事?” “菡萏阁丫头说表小姐晚上做了噩梦,起来时不小心绊了跤,摔到了额头。” 菡萏阁。 郭娆额上缠着纱布,正靠坐在床上,香云一勺一勺喂着药,边道:“小姐,晚上有人值夜,以后想喝水,喊声便是,您看,这额头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郭娆笑着,声音却有些弱:“知道了,这次是我疏忽。” “小姐,世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郭娆看着门外进来的那人,露出一抹笑:“表哥。” 季瑜没说话,走近看了眼她的额头,纱布上渗了几丝血迹,系在头上,配着苍白脸色,看着有些可怜。 “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他视线在屋子环视一圈,声音颇冷。 屋子里除了香云香叶,都是国公府的丫鬟,此时胆战心惊,扑通一声全跪了下来。香云香叶虽然只听命于郭娆,但第一次见这样浑身散发隐怒的世子,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 郭娆见季瑜生气,有些急,扯着他的袖子道:“这不关她们的事,你别生气。”她不小心挨着了他的手,他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很好看,但很冰冷。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手一缩,臂肘却不小心撞到床柱上,骨头震碎了似的疼,像是撞在了心口上,一缩一缩的。她皱了眉,接着额上的伤口也因皱眉的波动有撕裂的迹象,一时间头疼手疼,应接不暇,郭娆整个人都要疼颤得蜷起来。 季瑜手都握了拳,紧抿着唇对下人道:“都下去。” 屋子里的丫鬟都松了口气般应声而退,香云却立马坐到了床边要查看小姐的伤口,突然感觉到一道刺骨视线,看过去,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香叶给拉了出去。 郭娆揉着手臂,忽然感觉一片阴影覆过来,额上有轻轻的触感,带着些温热。 “还疼吗?” 她疼得一缩,眼里泛了水光,看着季瑜,可怜兮兮地点头。 “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说疼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蜷了蜷,眼神也有些恍惚。 季瑜在床前坐下,声音有股低柔,似乎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哄:“别动,我拆开看看。” 他哄人的语气很僵硬,非常不熟练。 郭娆这样想着,还是顺从地低了头,任他拆开纱布。 她的额头撞在了桌角,划开的伤口形状像个小小的月牙,此刻因裂了开,猩红的血蜿蜒着慢慢流下,都快沾到了眉毛。 “头仰高一些。” 郭娆顺着他的手仰成一个角度,安静又听话。季瑜拿出一块帕子替她清理了伤口,又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的粉末出来,一点一点给她抹上。 “嘶――你轻点。”带着点无意识的撒娇。 季瑜手一顿,而后果真轻了些,虽然手法依旧笨拙。 他搽药时靠得很近,郭娆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还有他很轻的呼吸。她有意无意绞着衣角,突然就盯着他问:“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季瑜手下不停,眼也不眨:“你是我妹妹。” 他回答得很自然,郭娆却感觉得出他在敷衍,她鼓着嘴角,小孩子似的生着气不说话了,不理他。 季瑜却嘴角弯了弯,不过没说什么。替她上完药包扎好,说了几句话后就要起身离开:“你好好休息,三天后我会派烟染过来给你拆伤口,日后每日涂一次生肌膏,不会留疤。” 郭娆见他这么快就要离开,心里第一反应是阻止,胆子又放大了些,这次拉了他的衣袖不撒手:“别走,我害怕……我昨晚做了个噩梦……好可怕,等我睡着了你再走好不好?”她的语气从撒娇变成了亲昵与依赖,像带了些缱绻的味道。 其实她撒了谎,她没有做噩梦,相反,做了个很美的梦,这撞伤,不过是为了试探季瑜故意的罢了。 季瑜眸子变得有些深,凝着她不说话。郭娆咬着唇,神情倔强,丝毫不放手。 良久,她听见他嗯了声。 菱花窗边似乎有风吹进来,带着阵阵花香,窗边的竹叶轻轻摇动,唦唦声衬得室内越发安静宁谧。 世子今日还有要事要办,来菡萏阁本来只是看望一趟就走,但孟安在阁外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眼看时辰要到了,他斟酌一番,决定进去提醒一下。 室内燃着的金合香味道浓淡相宜,缕缕白烟细丝袅袅连绵,飘飘卷卷之后化为虚无,消散无踪,周而复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留,添几分岁月静好。 季瑜静静看着床上闭眼睡着的人,他这是第一次这样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她的眉毛长得很好看,没有经过修剪,眉形却也弯弯似柳梢,只用黛笔轻轻加深了些许颜色,眉间便添了几丝媚惑。睫毛不稀不疏,长长翘翘,为眉间的媚惑中又添了三分青涩与稚气。再往下,鼻梁秀挺,唇色清淡,没有涂唇脂,往常健康的粉色因为受伤有些苍白. 她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头忽而轻轻蹙起,又松开,唇轻轻勾起,半晌檀口也微微张开了些许。 季瑜弯下身,抚着她的唇,细细摩擦。 心心念念这么久的人,做梦都想肖想的人,现在就在他眼前,距离他这么近。他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低头吻在了她的额头。 他呼吸有丝灼热不稳,却温柔而克制。 “世――” 孟安脚刚踏进来,就看见床前的景象,吃惊不小,但罪恶感更甚,他居然打断了世子的好事。下一刻脚下生风,毫不犹豫转身,速离。 等床前的人离开,郭娆慢慢睁开双眼,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存留着温热,她眸子里沾染了星点的笑意。 她一点一点试探他的底线,他总是默许着不拒绝。 他果然是对她有感觉的,不然为什么这么纵容她? 只是他为什么不承认? 郭娆想不通。但她现在觉得,这不需要想通,他既然纵容她,她总会想着办法让他承认,承认喜欢她。 外面孟安站在世子身旁,脑子里一直盘桓着他心里向来风光霁月的主子偷亲表小姐的画面。 世子居然偷亲一个姑娘? 阖府谁不知那个寡情冷情的魏世子,大夫人不知赐了几回丫头,环肥燕瘦,妖娆多姿的应有尽有,可世子哪回正眼瞧过谁?曾经他与其他属下还怀疑过世子身有隐疾或是有断袖之癖,但现在见过他偷偷摸摸的行径,他突然明白,主子不是不重情.色,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让他甘愿沉沦的人罢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庆幸,在主子与表小姐还素不相识的时候,他可是推了一把好手。但突然发觉背后发凉,孟安回头,就见主子正似笑非笑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些什么,孟安一个激灵回神,弯腰笑得谄媚:“世子。” “你看见了什么?” 许是身份尊贵,不苟言笑惯了,他气势上就总是自然而然的散发着一股矜贵威严,让人不自觉心下臣服。 孟安感觉到了他语气里沉沉的压迫警告,他一凛,讪笑:“奴才……什么也没看见。” “走吧。” 孟安惊出一身冷汗,忙追了上去。 太子府书房。 男子一身绛紫蟒袍,发束金玉冠,面容俊朗出尘,他坐在书案前太师椅上,唇角勾着丝笑,使原本如谪仙般的光华气质多了分平易近人。他看着案前的人,开口:“他真同意了?” 嗓音清透,带着几分意料之外。 季瑜点头。 “如今靖王不知他已叛变,他可以成为我们行事的一把好刀。” 太子语带玩味:“本宫一直以为他最重权势,倒不知他还有几分痴情了。” 毕竟当初他若真对高湘湘情深义重,那即使得罪皇上,他也该拒绝那道赐婚圣旨的,但他没有。 季瑜没说话,不置可否。 柳玉廷站在一旁,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明:“瑶光,本宫听闻你前几日赎了个青楼女子回府,可有此事?” 柳玉廷闻言,心下一紧,当即撩了衣摆跪下:“殿下,微臣……” “你不必强求解释,本宫只是想提醒你,林立已经伏诛,她如今的身份是罪臣之女,且与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们之间很难有结果。” 柳玉廷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 太子一叹:“或许当初本宫不该派你去接近她。” “……这与殿下无关,是微臣与林立有私仇,才会提出此议。” 季瑜与柳玉廷出了太子府,柳玉廷一直心不在焉。 季瑜跟他走了半晌,开口:“我曾问过你会不会后悔,那时你信誓旦旦的回答,我却知道,你心中早就犹豫不定。”